《侯门春晚》 第1章 你我的婚约呢 侯府正堂,白烛未撤。 本该撤素换喜的日子,府里却仍旧冷白。 可今日库房一早就开了门。 红绸、锦匹堆满长案,管事翻著册子一项项点数,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点忙乱的喜气。 “这匹留,做喜帐。” “金线再添两卷,別误了日子。” 见沈昭寧从廊下走过,管事忙合上册子迎上来,弯腰行礼。 “大人吩咐,喜事诸般用度,都要先过小姐的眼。” 青杏一听就笑了,眼睛都亮起来:“府里终於要办喜事了。” 管事陪著笑:“是,大人一早吩咐忙起来。” 沈昭寧没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听过不少,从来不会全信。可今日不一样。 红绸是真的,喜帐是真的,连尺寸、礼数、喜忌都落到了册子上。 像那句拖了三年的承诺,终於不再只是一句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去。 府里人人都知道。 方承砚曾在祠堂前亲口说过—— 守孝期满,便迎她入门。 她回了正院。 那一夜,正院灯火未熄。 次日清晨,她抱著刚做好的婚服站在廊下。 晨风穿过檐角,吹得素幡轻晃。一夜未眠的她,此时格外清醒。 廊下响起脚步声。 方承砚从內堂走出来,官服未换,玉带温润,眉眼仍是一贯的冷峻端正。 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婚服上,停了一息。 又淡淡移开。 沈昭寧往前一步,把婚服递过去。 她指腹有一圈细硬的薄茧,压过袖口暗纹时,褶皱被她顺手抹平。 “承砚,我想著你公务多,便送过来,你先试一下——” 方承砚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落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 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做得很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夸讚。 可沈昭寧还是鬆了口气。 连紧绷了一夜的肩都跟著鬆了一瞬,唇角几乎要浮出一点笑。 下一刻,方承砚用指腹把袖口暗纹压平,將婚服放回她怀里。 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放回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昭寧。”他语气平静,“皇上赐婚了。” 沈昭寧一怔,手指不自觉將婚服边角攥出一道皱褶。 赐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方承砚看著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正妻之位,定给清漪。”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寧没动。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婚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 方承砚没重复。 沈昭寧喉咙发紧,指尖一点点扣进衣料里。 “那你我的婚约呢?” 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方承砚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里像有极淡的一点迟疑。 可那点迟疑,转瞬就没了。 “昭寧。”他开口,语气仍旧温和,“你不会以为——” “你能做方家正妻吧?”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乾净。 她盯著他,眼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当年在祠堂前,是你亲口说要娶我。” “你许我的,不是正妻之位吗?” 方承砚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婚服,掠过那片细密针脚,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话落下,沈昭寧喉咙发紧。 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便转身下阶。 官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平稳,一步一步走远。 廊下的婆子管事齐齐垂首,像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站在沈昭寧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退开了半步,连袖子都往后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风从廊外灌进来。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婚服。袖口暗纹在风里轻轻起伏,线脚细得发亮,像还带著昨夜烛火的温度。 廊角忽然传来压低的私语。 “这些年府里样样都先紧著她,我还当真要做主母了。” “如今正妻另有其人,她还抱著婚服站在这儿……真是丟人。” 丟人。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胸口,闷得她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攥紧婚服,指骨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下忽然动了。一步,又一步,顺著长廊,直往祠堂去。 当年他说“迎她入门”,就是在祠堂前。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也许他进了祠堂,看见祖宗牌位,会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祠堂里灯火摇曳。 供桌前摊著族册,墨香混著香灰味,沉沉压在屋里。方承砚站在案前,一只手按著册页,站在供桌內侧。 而沈昭寧停在台阶下。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过他眉眼,竟映出几分温和来。 沈昭寧看著那张脸,胸口发闷,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拨开。 也没说话。 沈昭寧抬头,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再大一点,就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掉。 “承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停住。 管家捧著东西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婚书取来了。” 一方红绢被轻轻摊在供桌上。 墨跡已旧,却清晰地刺眼。 当年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还在。 当年夫人临终,握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昭寧。 他应得很稳。 於是这府里从钥匙到批条,便都只认他的手。 管家低著头,不敢抬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请大人示下——” “是按原约入族册,还是……” “作废?” 第2章 你该有自知之明 管家的声音落下,便不敢再动。 祠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油偶尔“啪”地轻响一声,落进烛台里。 方承砚垂眸,看著供桌上的婚书。 他把红绢边缘按齐,连那道旧褶都抹平了。 红绢铺开,墨跡已旧,“沈昭寧”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 “这纸婚书——”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松。 她方才攥著他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麻,此刻骤然一松,指尖都轻轻发颤。 他没有说作废。 那一瞬,她几乎不敢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这半口气就又断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哑: “你早就知道了?”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喉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所以这些日子,”她看著他,眼眶发热,“你看著我做婚服,也没想过告诉我?” 方承砚神色未变。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一样。” 沈昭寧望著他,唇色一点点发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冷风。 “都一样?”她声音慢下来。 “当年你在祠堂前跪著说的话……也是这样算的吗?” 祠堂里静了片刻。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当年是当年。” 他看著她,目光淡得近乎轻蔑: “当年我也愿意信这桩婚约。” “可三年过去,你除了守著名头,还能给我什么?” 话落下来,像把她三年攥得最紧的那点东西,一点点剥开。 沈昭寧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上供桌边角。 供桌轻轻一晃,香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也落在那件她还抱著的婚服上,暗红上脏出一片灰白。 她却像毫无所觉。 指尖麻得厉害,连婚服都快抱不稳。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没有迴避,却也没有半点鬆动。 “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也给不了方家想要的。” “我没把婚约当场作废,已经是给你留脸。”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碎下去。 “所以你说这些,是要我认命。” “你就篤定——我离不开你,是不是?” 方承砚顿了顿,语气淡定: “你与我同住三年。” “婚事一变,你回去试试——看这城里还有谁信你清白。” “你该有自知之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冷又篤定: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我让你站著。” 沈昭寧咬住后槽牙,吐息放得极慢,胸口那阵翻涌硬是被她压了回去。 她怕下一刻,自己便控制不住。 青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小姐她是侯府嫡女,便是侯府只剩她一个人,也轮不到旁人这样——”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空气像被骤然压住。 门外候著的下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 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垂手站得更直。原本挤在门边的婆子悄悄退到了廊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再敢看沈昭寧。 方承砚抬了抬手。 动作不重,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甚至没看青杏,只淡淡开口: “祠堂內,不得插言。” 这句话落下,廊下连呼吸声都轻了。 门外候著的管事立刻应声:“小的这就带下去。” 管事上前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拽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拽住那一刻,慌得脸都白了:“奴婢只是替小姐说话!” 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等等!” 她这一声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喉咙发紧,声音却竭力稳著: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她的错,我来担。”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別动她。” 空气沉了下来。 方承砚终於抬眼看她。 那一瞬极短,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落在她袖口的香灰上,也落在她怀里那件被攥皱的婚服上。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以为,他会听她这一次。 可下一刻,方承砚开口,语气仍旧平稳: “府中规矩,是该立一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提醒她一般,淡淡补了一句: “侯府嫡女,更该懂规矩。” 说完,他抬了抬手。 “带下去。” 青杏被拖走时,终於忍不住回头。 “小姐——” 那一声几乎破了音。 沈昭寧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伸出去,只碰到青杏被拖走时晃动的衣袖。 布料从她指尖滑过去。 像这几年里她拼命抓著的东西,也被人一点点从手里抽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承砚——” 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唇角轻轻一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喉间一阵涩痛。 廊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沈昭寧望著他,眼底像有什么碎开,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供桌前的白烛上。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冷白。 “昭寧。” 他终於开口。 “不要再闹,难道要你的父兄在地下替你蒙羞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板重重落下。 紧接著,廊下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头都埋得更低。 第3章 你也配 祠堂外,廊下已站满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当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著,衣角挨著衣角,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中正中摆著一条长凳,凳脚压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对祠堂台阶。两块刑板並排靠著,木纹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用。 沈昭寧站在门內,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著那条长凳,指尖一寸寸发凉,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方承砚。 方承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发白的惊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规矩,不可乱。” 台阶下的陈管家躬著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预备好了。” 祠堂內外更静。 方承砚走出门槛,官服笔挺,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院中,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阶极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制。当年他搬入侯府时还惹人议论,如今却立在这台阶上发號施令。 沈昭寧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著那件婚服,指节泛白。 “把人带来。”方承砚开口。 侧门应声开了。 两个婆子押著青杏快步过来。青杏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背却挺得极直。 婆子把她按到长凳前。 沈昭寧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方承砚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內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责十下。” 青杏猛地抬头,眼圈红著,声音发紧,却硬撑著不肯软: “奴婢不认。” 廊下几个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著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声音: “这侯府上下是谁替你撑著!” “你借著小姐的名声才站得稳!”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陈管家额角见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目光落在青杏脸上,手却理了理袖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顶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罚两下。” 婆子握著板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沈昭寧脸色刷地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承砚——” 她往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束,你何必罚到这种地步?” 方承砚没看她,只侧过脸,淡声吩咐: “报数。” “行杖——”陈管家低头应声。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闷响砸在青石院里,青杏身体猛地一绷,指尖死死抠住凳沿,一声没吭。 “第一下。”陈管家报数。 板声再落,院里静得发紧。 “第五下。” 青杏喉间终於挤出一声闷哼,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沈昭寧心口骤然一空,脚下发虚,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著青杏伏在凳上发抖的背,听著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声,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间,她忽然冲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惊,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满院人齐齐一僵,连陈管家的报数声都卡住了。 沈昭寧几步衝到长凳前,伸手挡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发颤,声音却竭力压稳: “她的错,是我没管束好。”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方承砚,眼底发红,却一步没退: “別再加罚她。” 方承砚垂眸看著她。 她站在凳前,挡在青杏和刑板之间,袖口落著香灰,怀里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皱凌乱,狼狈得像被人当眾撕开体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触了逆鳞,才开口: “別再加罚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昭寧喉咙发紧,仍迎著他的目光: “是。” 方承砚没再看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青杏原罚十下,照旧。” “顶撞主子,加罚两下——既然你要护她,那这两下,便由你代领。”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声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挣扎著想起身,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寧唇色发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轻声道: “別动。” 方承砚已移开视线: “继续。” 板子再落下。 最后一板落下时,青杏整个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来,指缝里已见了红。 陈管家低声道:“青杏原罚十下已毕。” 方承砚淡淡开口: “沈昭寧,代领加罚两下。” 婆子捧著板子,手都在抖,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求,也没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递给身侧丫鬟,转身走到长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打吧。” 陈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 “按大人吩咐,代领加罚两下。” 第一板落下时,婆子明显收了几分力。 可那闷响砸下来,沈昭寧还是眼前一白,指尖骤然蜷紧,喉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声没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发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寧肩背猛地一颤,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牙关咬得极紧,仍是一声没出。 “……两下。” 报数声落下,院中再无一点响动。 方承砚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带下去。” 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发抖,声音都哑了:“小姐……小姐……” 沈昭寧撑著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烫,疼得连衣料贴著都像针扎,她却还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没事。” 青杏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寧喉间涩得发疼,抬头朝祠堂台阶上看去。 方承砚却已经转身进了祠堂,官袍下摆掠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廊下的人这才陆续退开,鞋底擦过青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中只剩那条长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还摆在原处。 青石板上,凳脚压出的浅痕清清楚楚,旁边几滴暗红顺著石缝慢慢洇开。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按上那道凳脚印。 她手在发抖,按了两次,都没按住。 像她今日护下了两下。 却到底,护不住青杏。 第4章 把钥匙给我 沈昭寧扶著青杏进门时,廊下值夜的婆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青杏背后那片血跡,脸色顿时变了,忙快步迎上来搭了把手。 青杏才挨到榻沿,肩背便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沈昭寧扶著她坐稳,自己腰侧那阵钝痛也跟著翻了上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声音发紧: “快,去请府医。”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没多久,外头便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府医提著药箱快步进来。他不敢耽搁,走到榻前便替青杏搭脉看伤,眉头越皱越紧。 “伤拖不得,高热也拖不得。”府医低声道,“得先退热,再重新上药。今夜若压不下去,后头只会更麻烦。” 府医很快替青杏上了药,又留了退热散。 沈昭寧紧绷了许久的心口,这才稍稍鬆开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陈管家的声音。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向门口。 陈管家站在外头,並未进门,只隔著门槛躬身道: “大人知道青杏伤的重,也记著小姐身上带伤,特意叫小的送些伤药过来。” 话音落下,跟在后头的小廝忙捧著只小匣上前。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放著两只细白瓷瓶,一看便知是前院常备的上好伤药。 值夜婆子见了,神色都鬆了些。连府医也抬眼看了一下。 沈昭寧目光落在那两只药瓶上,指尖微微一顿。 祠堂里的那些话,那几下板子,还有那一眼都未曾落在她身上的冷淡,明明都还压在心口。可看著这匣子,她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竟还会记得叫人送药。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有劳陈管家回话,就说青杏高热未退,我这里……並无大碍。” 陈管家却没有立刻应声。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心里忽然一沉。 下一刻,陈管家低著头,补了一句: “大人还吩咐了另一件事。” 沈昭寧看著他:“什么事?” 陈管家语气仍旧恭谨: “大人命小的来取一趟库房钥匙。” 值夜婆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昭寧看著门口,方才那一点才鬆开的心绪,像是骤然又绷了回去。 她问得很慢: “取钥匙做什么?” 陈管家低著头,道: “顾小姐今日胃口不好,府医说若想调理得快些,最好配几片雪参。大人说,那雪参片从前一直收在小姐这里,叫小的来开库房取一些。” 沈昭寧耳边像是轻轻嗡了一声。 雪参片。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还在时,费了许多心思才替她寻来的东西。母亲去后,库房里剩下的也不多了,她每逢换季身子不稳,都是靠著它一点点养过来的。 所以,方承砚不是不清楚。 他知道雪参是给谁留的,也知道那东西如今还剩多少。 沈昭寧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问: “你是说,大人要取雪参?” “是。” “是他亲口吩咐的?” 陈管家低头回道: “是大人亲口吩咐。” 沈昭寧听得很清楚。 可那句话落进耳里,却像隔著一层,迟迟落不到实处。她明知道不该,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荒唐的侥倖。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先回去吧。” 陈管家一愣。 沈昭寧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 “钥匙不给。” “雪参,也不给。” “等大人自己来同我说。” 陈管家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只得低声应了句“是”,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值夜婆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府医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转身去看青杏的脉。 沈昭寧坐回榻边,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外头很快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回,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门帘被人掀开,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眉眼间仍压著前院未散的冷意。进门后,目光先落在榻边——青杏伏在榻上,脸色惨白,额上儘是冷汗,府医正拿著药瓶替她查看伤处。 再一偏,便看见沈昭寧坐在那里,衣裳上的血跡还未换下,唇色也白得厉害。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掠过,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淡淡移开。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手指无声蜷紧。 她原以为,他既亲自来了,至少会先问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看著她,开口第一句却是: “把钥匙给我。” 那一瞬,沈昭寧只觉得胸口最后一点悬著的念头,终於彻底坠了下去。 第5章 那又如何 屋里一时没人敢出声。 府医半蹲著没动,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青杏伏在榻上,早已烧得人事不知,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只觉得腰侧那阵钝痛猛地往上翻,连胸口都跟著发沉。 她缓缓直起身,將衣料拢好,声音仍旧很稳: “不给。” 方承砚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几片雪参,你也要爭?”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唇角也不过轻轻动了一瞬。 “若顾小姐当真病到明日便熬不过去,我自然双手奉上。” “可如今不过是胃口不好,也值得用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方承砚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沈昭寧。”他声音发沉,“你说话未免太难听。”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难听?” “她不过少吃了几口饭。”。” “你却要开我的库房,拿我母亲留下来的雪参去哄她高兴。” 方承砚下頜绷紧,眼底寒意更重。 “来人。” 陈管家心头一跳,忙应声: “在。” 方承砚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把库房锁撬开。” 屋里骤然一静。 值夜婆子脸都白了,连府医都猛地抬起了头。 青杏伏在榻上,唇色发白,额上滚烫,却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沈昭寧扶著榻沿,胸口那口气几乎堵得发疼。 “方承砚。”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方承砚转头看她。 沈昭寧脸色白得厉害,腰侧伤处一阵阵发疼,眼底却亮得惊人。 “你今日若真撬了这把锁,便是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要了——” 方承砚却没等她说完,只冷冷打断: “那又如何?” 他看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別忘了,如今这侯府靠谁撑著。”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寧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还没熄尽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能拦。 可她心里清楚,今夜真在正院里同他闹开,先碎的不会是他的体面。 府中上下,也早已习惯听他的吩咐。 这句话一落,竟真的有人去撬库房的锁。 外头很快传来铁器碰撞锁扣的脆响。 一声。 又一声。 像是生生撬进了她心口里。 屋里没有人再敢出声。 值夜婆子低著头,脸色发白。府医半蹲在一旁,捏著药瓶的手微微发僵,连头都不敢再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於有人快步进来,將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捧到方承砚面前。 “回大人,取来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淡淡抬手接过。 那匣子不大,边角已有些旧了,显然是放了许多年。如今却这样轻巧地落进他手里,轻得像她这些年一直捨不得动的东西,从来都不曾真正由她做主。 沈昭寧看著那只匣子,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仍没动。 她唇角一动,正要再开口,方承砚却已转身往外走去。 陈管家忙低头跟上。 走到门边时,方承砚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只淡淡丟下一句: “府医留下。” “她的伤,也一併看看。” 说完,便拿著那只乌木匣子走了出去。 门帘被夜风一卷,重重落下。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直到腰侧那阵被强压著的疼猛地翻上来,她扶著榻沿的手才微微一滑,指节一下泛了白。 可下一瞬,她还是咬著牙撑住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替青杏拢了拢散开的被角。 府医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道: “小姐,还是让我先替您看一眼吧。” 沈昭寧手指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方才那一句不过是他临走时顺手丟下的话,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越发显得讽刺。 他能面不改色地叫人撬开她母亲留下的锁,拿走她一直捨不得动的雪参,转头却又像施捨一般,隨口丟下一句叫人替她看伤。 这点顺手给出的怜悯,比不管不问更叫人难堪。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荒唐。 事到如今,她竟还生过那样一瞬错觉。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在榻边慢慢坐下。 值夜婆子忙放下帐帘,替她挡了一挡。 府医隔著帐帘看过伤势,又低声吩咐值夜婆子取来药粉与乾净细布。 “伤口裂开了些,得重新上药。”他压低声音道,“若再不好生养著,后头只会反覆疼。” 婆子替她上药时,伤处被药粉一激,疼得她肩背都微微绷紧,可她自始至终一声没出。 帐帘外,青杏仍烧得昏昏沉沉,偶尔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囈语。屋里药气苦涩,灯影轻轻一晃,连人影都显得单薄。 沈昭寧低著眼,看著自己腰侧那片重新覆上的药布,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第6章 原来也不过如此 正院这几日安静得出奇。 院里看著倒像恢復了几分旧样子。送东西的下人低著头,不敢再当面怠慢;廊下偶有人来往,脚步也都轻了许多。 傍晚时分,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灯笼才刚点起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管家站在院门外,隔著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请您去正厅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针一下掉在膝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像是连前几日压在心头那口气都鬆了一寸。 自祠堂那日后,她心里便一直堵得慌。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一时没忍住,事情也未必会闹到这个地步。 如今听见这一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也许大人到底还是顾著小姐的。 “小姐——” 沈昭寧也怔了一下。 去正厅用晚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站起身。腰侧那阵钝痛还在,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走。” 沈昭寧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凉,系衣襟的动作却很稳,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齐齐。 也是这样的时辰,也是正厅。 从前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日日都在那里用膳。她够不著前头那盏羹时,他也曾顺手替她挪近些。 她那时竟当了真。 “小姐?”门外,陈管家又低低唤了一声。 沈昭寧回过神,抬眼问: “大人已经在正厅了?” “是。” “我这就去。” 她抬步出了门。 廊下灯影一盏一盏亮著,照得脚下青石泛白。她一路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衣襟平整,连裙角都没有乱。 只是临到正厅门口时,脚下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 正厅门开著,里头灯火通明。 沈昭寧踏进去,先看见桌上已摆好的菜,热气裊裊往上升,像真是等著人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一碟鸡髓笋上,脚步便顿了顿。 那是她从前爱吃的。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坐在方承砚右手边的人。 年轻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白玉釵,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她坐得很稳,离主位很近,像那个位置原本就该是她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先笑了。 “昭寧妹妹。” 声音柔柔的,不急不缓,像只是寻常招呼一句。 “就等你了。” 沈昭寧站在门口,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 从前挨著主位摆著的那副碗筷不见了。主位下首,两席之外,另摆著一副新的,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 顾清漪仍坐在那里,唇边带著一点很浅的笑,不算亲热,也挑不出怠慢,倒衬得这一切愈发顺理成章。 沈昭寧没动。 方才路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到这里,便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清漪初来,是客,坐得近些,没什么不妥。”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昭寧听著,胸口那点刚浮上来的热意慢慢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木了一瞬。 顾清漪闻言,轻轻笑了笑,温声道: “妹妹別见怪。说起来,我与你母族那边也沾一点亲,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饭,不必拘礼。”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这几日怕是还要在府里叨扰。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东侧院,我起先还觉得不妥,可他说既来了,总不好委屈了我。” 东侧院。 离书房最近的一处。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说完,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可她越是说得自然,那副被挪远的碗筷便越显眼。 沈昭寧站了片刻,终於抬步往里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盏,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盏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有坐下那一瞬,腰侧伤处被椅沿一顶,痛意猛地窜上来,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紧。 席间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盏的细碎声响。 顾清漪偶尔轻声说一句话,方承砚也淡淡应一声。那语气都不重,甚至算不上亲昵,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自然。 自然地仿佛她才是那个后来的。 沈昭寧垂著眼,勉强吃了两口,便觉得喉间发紧,连再咽一下都难。 她將筷子轻轻搁下。 那一点细响不大,方承砚却抬眼看了过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声音很轻: “我伤还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適。” “顾小姐初来,我这副样子,倒扰了你们兴致。” “先告退了。” 顾清漪连忙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若当真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著要紧。”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唇边牵出一点很淡的笑。 “多谢顾小姐体恤。” 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才走出半步,顾清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 “说到底,还是怪我来得不巧。” “明知妹妹身上还没好全,今日却还叫你陪这一席,倒像是我平白添了麻烦。” 顾清漪说完,便轻轻垂下眼,像是当真因这话生了几分自责。 方承砚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给清漪道歉。” 第7章 这句赔罪,就由你来说 正厅里安静的厉害。 沈昭寧站在席旁,抬起眼。 “道歉?”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里。 “我要向顾小姐道什么歉?” 方承砚眉眼一沉。 “你席间离席,让她心里不安,还不够?” 沈昭寧看著他,只觉得可笑。 她不过起身告退一句,顾清漪轻轻开口一绕,倒成了她失礼。 顾清漪这才轻声开口,语气仍旧温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砚,算了。妹妹身上有伤,我並没有怪她的意思。” 她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何况前几日用了府医配的药,我今晨胃口已好了不少,比前些日子舒坦多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紧。 顾清漪像是並未察觉,仍柔声往下说: “后来听府医提起,我才知道,那药里配进去的雪参片,原是夫人当年特意替妹妹留下的。” “我先前不知情,平白用了夫人留给妹妹的东西,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 下一刻,方承砚已经淡淡开口: “不过几片雪参片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比方才对著她时还缓了两分。 “既是药材,有用便用。重要的是你的身子。”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方承砚说完,这才转头看向沈昭寧。 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缓色已经尽数敛去,只余冷意。 沈昭寧没有说话。 腰侧那道伤口一阵阵发紧,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顾清漪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偏过头,朝身侧的宋嬤嬤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像不过是无措之下下意识的一瞥。 宋嬤嬤却已会意,上前半步。 她脸上仍带著笑,声音也恭谨得挑不出错。 “姑娘何必非要把场面闹成这样。” “我家小姐都已將话说到这个地步,大人也不过是想全了席上的体面。姑娘这样说走就走,外头若有人瞧见了,倒像是侯府容不下客。” 沈昭寧脚步一顿。 宋嬤嬤见她停了,又不紧不慢地往下道: “何况侯爷与世子爷都是为国战死的人,侯府这些年的清名何其不易。如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姑娘若为了这点小事闹开,传出去,旁人议论的可就不只是这一顿饭了。”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沈昭寧缓缓转过身,看向宋嬤嬤。 顾清漪像是这才觉得她话重了,低声道: “嬤嬤,別说了。” 可她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真的拦。 沈昭寧看著宋嬤嬤,忽然笑了一下。 “相府的人,果然会说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先用了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再拿我父兄的清名来压我。” “如今连一个嬤嬤,都敢站在侯府正厅里,拿我父兄来堵我的嘴了?” 宋嬤嬤脸色一变,忙低头道: “姑娘误会了,老奴绝无轻慢之意——” “误会?” 沈昭寧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 “我父兄战死沙场,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替这一桌席面遮羞的。” 顾清漪这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柔和: “妹妹,嬤嬤失言,是我管教不严……” 沈昭寧转眼看向她。 “既如此,那这句赔罪,就由你来说吧。” 话音落下,顾清漪指尖驀地一紧。 她大约也没想到,沈昭寧会当著方承砚的面,把这话直接还回来。唇边那点温柔笑意僵了僵,眼底也终於裂开一丝来不及遮掩的难堪。 厅里几个侍立的下人齐齐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宋嬤嬤也白了脸,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方承砚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够了。” 他冷声开口,看也没再看宋嬤嬤一眼。 “退下。” 他顿了顿,目光已经冷冷落在沈昭寧脸上。 “清漪已经一再退让,你还要如何?” 宋嬤嬤忙低头应是,连退了两步。 方承砚盯著沈昭寧,眸色沉得发冷。 “你非要逼她到这个地步?” 沈昭寧听见这句,慢慢抬起眼。 “逼她?” 她看著方承砚,眼里半分笑意也没有。 “是她自己说管教不严。” “她的人说错了话,叫她赔一句罪,就算我逼她了?” 厅里骤然一静。 连顾清漪都微微抬了眼。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声音轻得发冷: “那我呢?” “我不过身体不適,起身告退,你却让我给她赔礼。” “到头来,我连开口都不能,是不是?” 方承砚盯著她,像是没料到她会把话逼到这个地步。 那一瞬,连他都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沈昭寧却不愿再继续问,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顾清漪,声音轻得近乎淡漠: “顾小姐慢用。” “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往外走。 青杏眼圈通红,连忙跟了上去。 门帘落下时,外头风声卷进来一瞬,很快又归於安静。 顾清漪望著那道已经空下去的门口,指尖轻轻搭在袖边,半晌,才低声道: “妹妹这回,怕是真恼了。” 方承砚收回目光,神色仍旧冷淡。 “別理她。” 顾清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垂下眼,轻轻抚平了袖口那一点褶皱,將方才那一瞬失態,也一併压了下去。 第8章 给他做的,全翻出来 夜深后,正院很静。 沈昭寧躺了许久,还是起了身。 屏风上还搭著那件没收尾的衣裳。墨青的料子,袖口压著极细的暗纹,只差最后一点针脚。 青杏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一眼瞧见那衣裳,脸色便变了。 “小姐,您还做这个做什么?” 沈昭寧没说话,只披了件薄衫,走过去將衣裳取下来,平平铺到案上。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轻的细响。 做到一半,她的手还是顿了顿。 婚服他都没收。 她却还在替他收这件寻常衣裳的尾。 青杏站在一旁,声音发哑: “別做了吧。您如今还伤著,夜里再这样熬,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昭寧低著眼,只道: “就差一点了。” 青杏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等最后一道线收紧,沈昭寧將衣裳叠好,放到案角。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看著那件叠得齐整的衣裳,喉间发涩,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还是送去书房吗?” 沈昭寧没有应声,只垂著眼看著案角那件衣裳。 青杏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明白了。 她转头低声吩咐守夜的小丫鬟: “明日一早,把这件衣裳送去书房。” 那小丫鬟忙应了声“是”。 沈昭寧仍旧没有说话,只转身回了榻边。 “睡吧。” 次日一早,正院便来了人。 来的是顾清漪身边的丫鬟,捧著药材点心,立在廊下,神色恭顺。 青杏一见,脸色便沉了沉,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低声道: “顾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含笑道: “我家小姐说,昨日见沈姑娘脸色不好,心里一直记掛著,今早特意命奴婢送些东西来。若姑娘醒著,她也想亲自来瞧一眼。” 屋里静了一瞬,隨后传来沈昭寧的声音: “让她进来。” 不多时,顾清漪便进了门。 她一身月白衫裙,眉眼温柔,像当真只是来探病的。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沈昭寧靠坐在榻边,淡淡抬眼。 “劳顾小姐记掛。” 顾清漪轻轻一笑,示意丫鬟將东西放下。 “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材点心。昨日见妹妹气色不好,我回去后总有些不放心。” 沈昭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有劳顾小姐记掛,若是没什么事,我便要休息了。” 顾清漪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响起脚步声。 廊下小丫鬟忙低低唤了一声: “大人。” 青杏心口一紧,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沈昭寧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他身上穿著的,正是她昨夜做完、今晨让人送去书房的那件新衣。 她原以为,那件衣裳送过去,也不过是被隨手搁下。 却没想到,他竟穿了。 心口那片沉了一夜的冷意,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漪弯了弯唇。 “你今日倒穿了这身。” 方承砚低头看了眼袖口。 “怎么?” 顾清漪笑得很轻。 “只是觉得这顏色衬你,比你平日那些深色瞧著轻些。” 方承砚神色平平。 “今日答应陪你去后山看梅,穿得清些,也算应景。” 沈昭寧垂下眼。 原来他今日穿这身,不是因为收了她的衣裳。 只是为了陪顾清漪去后山。 青杏心口那一点刚鬆开的气,也一下沉了下去。 顾清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倒是我有福了。” 她说著,目光忽然落到案上那只针线笸箩上。 “说起来,我前几日也做了一件衣裳。” 青杏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去看沈昭寧,喉间发紧,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清漪朝身后丫鬟抬了抬手。 “拿来吧。” 那丫鬟忙上前,將长条锦盒放到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著一件新袍。 月白的料子压著银线纹样,雅致得很。 顾清漪將那衣裳轻轻提起来,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似的: “閒著无事做的,手也生,原没想拿出来。” 方承砚抬眼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你做的?” 顾清漪笑道: “做得不好,你別嫌弃。” 方承砚垂眼扫过袖口针脚,语气淡淡的: “已经很好了。” 顾清漪眼底一下亮了起来。 “当真?” 方承砚“嗯”了一声,將衣裳搭在臂间。 “等下换这个吧。” 顾清漪怔了怔,声音都轻了几分: “现在就换?” 方承砚语气寻常。 “不是还要去后山?”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 “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沈昭寧坐在榻边,安静地看著他臂间那件月白衣袍,只觉得胸口一点点发闷。 从前她替他做了那么多年衣裳,他也不过是看一眼,收下,仅此而已。 如今听著他们有来有回,方才那一瞬不该有的心动,忽然就显得可笑起来。 她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方承砚这才看向她。 “怎么了?” 沈昭寧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很轻: “无事。” “只是有些乏了。” 她顿了顿,仍旧没有看他。 “二位既还有约,便快些去吧,不必在我这里耽搁。”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 顾清漪也回过神来,轻轻一笑: “是我不好,倒扰了妹妹歇息。既如此,我便先回去换斗篷。” 她又转头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 “我在前院等你。” 顾清漪轻轻福了一礼,带著人退了出去。 方承砚也没再多停,收拢了臂间那件衣裳,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屋里终於静了。 沈昭寧坐在那里,许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垂下眼。 “去把给方承砚做过的东西,都翻出来。” 第9章 她拿什么给我赔不是 青杏起初还没明白沈昭寧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她开了柜门,把那些压在箱底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手上的动作才慢慢停住。 中衣、外袍、护腕、荷包,连冬日里套在玉佩上的穗结都压在最底下。一样样堆到榻前,小几上很快便满了。 青杏蹲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小姐……”她声音发哑,“怎么有这么多。” 沈昭寧坐在榻边,没有立刻答。 她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慢慢拿起最上头那只旧荷包。 那荷包顏色早已旧了,针脚也不算齐整,一角还略有些歪。 “这是最早做的。”沈昭寧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不大会做这些,一只小荷包,拆了三四回才做成。” 她说完,將那只荷包轻轻放下,又拿起一件旧袍。 “这是我头一回替他做衣裳。尺寸量不准,领口缝得不平,袖子也长短不一。” 她低头看著那件衣裳,轻声道: “我原本还以为,他不会穿。” 可第二日,方承砚还是穿了。 他从书房出来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能穿。” 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时候,她还是为这一句高兴了一整日。 沈昭寧垂下眼,慢慢开口: “把剪子拿来。” 青杏呼吸一滯,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寧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青杏咬著唇,到底还是转身去取了剪刀,轻轻放到她手边。 沈昭寧垂眼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那剪刀上,却迟迟没有动。 直到脑中忽然响起那句—— 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瞬,终於握紧了剪刀。 “咔嚓”一声。 第一件衣裳,从衣襟正中,被她生生剪开。 沈昭寧低著头,动作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 布料在剪刀下裂开,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她起初手还有些发抖,到了后头,动作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旧荷包被剪开了线脚,衣袖、领口、衣摆,都被她一刀刀剪碎。 等到最后一块衣料落下去,榻前已满是碎布残线。 青杏蹲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抬手想收,却被沈昭寧叫住。 “別动。”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把剪子轻轻放回小几上,声音很低: “就放著。” 於是那一地碎衣料,便一直堆在屋里,谁也没有去碰。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 屋里没有掌灯,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碎布上,零零乱乱。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青杏原本还蹲在地上发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外头未散的凉意,手里却拿著一枝新折的梅花。可他才一抬眼,目光便顿住了。 屋里什么都不必多看。 只一地碎开的衣料,扯断的线脚,和被隨手搁在桌边的那把剪子,便已经够了。 他脸上的神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沈昭寧坐在榻边,没有立刻抬头。 她只是看著地上那些碎开的衣襟、断掉的线脚,淡淡开口: “清东西。” 方承砚眸色一沉。 “清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一片碎布,低头一看,脸色更沉了几分。 那分明都是她这些年替他做过的旧衣。 方承砚盯著那一地狼藉,声音发沉: “不过是穿了清漪新做的一件衣裳,你就要闹成这样?” 青杏死死咬著唇,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沈昭寧却只是慢慢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见她不说话,眉心越拧越紧。 他將手里那枝梅花隨手搁到案上,语气冷淡: “清漪叫我带来的。” 几朵浅白小梅斜斜探出来,枝头还带著寒气。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枝梅花上,又在他身上的月白新衣上停了一瞬。 她很快收回视线,只看著方承砚,声音轻得发平: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方承砚脸色一沉: “沈昭寧。你若心里有气,衝著我来便是。清漪好意来赔不是,你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只觉得月白新衣亮得刺眼。 “赔不是?”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她拿什么同我赔不是?” “是因为她为你新做了衣裳,还是因为你亲口说的那句——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 “你说话越发刻薄——” 沈昭寧却没有再让他说完。 “刻薄么?” 她看著他,声音很轻: “我不过是照著你待我的样子,说了两句实话。”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方承砚看著她,唇角抿得发紧,良久才沉声道: “清漪与旁人不同。” 这句话一落,青杏脸色“唰”地白了。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从身旁那堆碎布边上,拿起一样东西。 青杏呼吸一滯。 那是一只旧护腕。 外头的皮面早磨得发暗,边角也有些起毛,里头却还能看见一道极细的补线。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护腕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 他话还没出口,沈昭寧已经拿起手边那把剪子。 她低著眼,神情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剪尖落下时,皮革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一下。 两下。 那道她亲手补过的细线,先被齐齐绞断。 紧接著,整只护腕从中裂开,软软垂落在她掌心,又顺著指尖掉进那堆碎布里。 屋里一时连呼吸声都轻了。 方承砚盯著那只被剪开的护腕,下頜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看向他,声音轻得发平: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样不重要。” “那就不留了。” 方承砚站在灯下,眉眼像压了一层暗色。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好。” “那你就都剪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第10章 他的东西,她以后不做了 第二日一早,侯府里便安静得有些异样。 下人们嘴上不敢议论,脚步却都比平日轻了许多。送水的婆子进出时低著头,廊下偶有两个小丫鬟擦肩而过,一见青杏出来,便立刻住了口,匆匆避到一旁。 天刚泛白时,沈昭寧便唤了人进来,將地上那些被剪碎的旧衣一一收拢起来。 青杏原想劝她再歇一会儿,她却只淡淡说了一句: “搁在屋里,看著碍眼。” 只是到底没让人立刻搬远,只先堆到了榻前角落里。如今虽不再凌乱,那一团团零碎布片堆在那里,仍叫人看著心里发堵。 沈昭寧靠坐在榻边,神色很淡。 昨夜那一场闹到今晨,像是连最后一点余波也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小丫鬟隔著门低低通传: “小姐,东侧院来人了。” 青杏眉心一蹙,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只淡淡道: “叫进来吧。” 不多时,进来的仍是顾清漪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她手里捧著一只空木匣,另一只手还提著个细长礼盒,一进门便规规矩矩福了福身,神色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小姐。” “我家小姐昨夜替大人裁衣,今晨试了,大人也说合身。只是东侧院那边针线一时不齐,少了几样趁手的东西。我家小姐说,沈小姐这里向来齐全,想借来用一用。” 说到这里,她又將手中礼盒往前送了送,笑意愈发柔顺: “这一点薄礼,算是谢沈小姐周全。” 青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昨夜正院里才闹成那样,今早东侧院的人便上门借针线,连谢礼都备好了,真是半点体面都不给人留。 她压著火,冷声道: “我家小姐的东西,顾小姐一句借便借,如今倒还先备上谢礼了?” 那丫鬟显然早有准备,闻言也不慌,只低头道: “青杏姐姐言重了。我家小姐也是怕失礼,这才特意备下的。” 青杏还要再说,沈昭寧却抬了抬眼。 “拿过来。” 青杏一怔,回头看她。 那丫鬟忙上前两步,將礼盒双手奉了过去。 盒子不大,外头繫著一枚旧穗结。 顏色是有些旧了的青灰,边缘微微起毛,细看还能瞧见压在丝线里的暗纹。 沈昭寧的目光落上去,指尖轻轻一顿。 那枚穗结,她认得。 是两年前初春,她亲手替方承砚打的。 那时她嫌他扇上原配的穗子太素,翻了半日丝线,才挑出这一点青灰色,一针一线打成了结。后来那把摺扇他常年带在身边,她看过太多次,绝不会认错。 如今,它却系在顾清漪送来的谢礼盒上。 青杏显然也认出来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这不是——” “我知道。” 沈昭寧淡声打断她。 她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仍落在那枚穗结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那丫鬟低著头,只觉得周遭忽然静得厉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片刻后,沈昭寧才將那只礼盒接了过来。 她没有打开,只抬眼看向那丫鬟,语气平平: “既然东侧院缺这些,便一併带走吧。” 那丫鬟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乾脆,忙低头道: “是。奴婢替我家小姐谢过沈小姐。”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猛地攥紧,眼圈一下就红了。 沈昭寧却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针线盒在案上,箱底还压著几匹细布,也都拿走。” 那丫鬟连忙应是,上前去抱那只针线盒。待看见青杏已將细布也理了出来,她一人抱不下,忙又朝外头低低唤了一声。 很快又进来个小丫鬟。 两人一前一后,將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和那几匹细布一併抱了出去。 出门时,廊下几个下人都低著头让到一旁,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只旧针线盒上扫了一眼。 不过片刻,案角便空了。 那只旧针线盒原先总摆在那里,摆得久了,桌面都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痕。如今盒子一挪走,那点旧印便露了出来,孤零零陷在木色里,竟比什么都显眼。 青杏看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鼻尖一酸。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块空处,过了片刻,才慢慢將手收了回来。 那只礼盒仍静静搁在手边。 盒面素净,边角齐整,看著倒真像是一份用心备下的谢礼。 可沈昭寧没有打开,只將它轻轻放到了一旁。 等人都退净了,青杏终於忍不住,红著眼低声道: “小姐,她们哪里是来借东西,分明是来踩人的……” 沈昭寧看著那只礼盒,手指轻轻拂过盒上那枚旧穗结,动作很轻。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 “留在正院,也用不上了。” 青杏喉间一堵,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那礼盒,只低声道: “以后,不必再替他做这些了。” 另一边,东西很快便送到了东侧院。 彼时顾清漪正坐在窗下,手边摊著一匹浅色新料。听见外头回稟,她抬了抬眼,唇边先浮起一点笑。 “送来了?” 那丫鬟低著头,將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回小姐,都送来了。” 顾清漪原本只当是针线零碎几样,待看清案上那只旧针线盒和那几匹整整齐齐的布,眼底却还是微微一动。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旧针线盒,笑意更柔了些。 “我原只想借几样手边用得上的东西,谁知她竟叫人把整套都送来了。” 那丫鬟低著头,不敢多说。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旧针线盒边缘,片刻后,才慢慢將手收了回来。 她原还以为,沈昭寧总要端著些,不会轻易鬆手。 如今看,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痛快。 也好。 人一旦退了第一步,后头便容易得多。 顾清漪將那只旧针线盒轻轻推到一旁,眸光微微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若她没记错,再过几日,正好就是沈昭寧的生辰。 这样要紧的日子,总该热闹些才好。 第11章 他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还是红的,几次想开口,到底都没出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小丫鬟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一只青瓷碟,小心翼翼道: “小姐,前院送来的。”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青杏下意识看过去,待看清那碟里的东西,神色却微微一怔。 碟中整整齐齐摆著几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细巧,甜香浅浅浮著,倒衬得这满屋冷清里,忽然多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软。 沈昭寧垂著眼,目光落到那只青瓷碟上,指尖轻轻顿了顿。 青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这些年,前院若有新做的点心,总会往正院送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 “只是小姐从前就不大爱吃这道。”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確实不爱吃。太甜,也太腻,小时候母亲便知道她不爱碰。 从前前院每回送来,她纵然不喜欢,也总会勉强尝上一块,只当那是方承砚记著她。 方承砚也从未问过,为何她每回都只动一两块。 小丫鬟低著头,不敢多看,將青瓷碟轻轻放到案上,便退了出去。 沈昭寧静静看著那碟点心,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没有碰,也没有叫人撤走,只是轻声道: “放著吧。” 青杏喉间发涩,低低应了声“是”。 沈昭寧坐在榻边,半晌没有动。 直到她抬眼时,才看见一旁柜门不知何时被风带开了一条缝。 柜门半掩,露出里头一角浅色软缎。 她目光顿了顿。 青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那柜子平日並不常开,里头收的也不是寻常衣物。青杏刚想起身去合上,沈昭寧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推开柜门。 柜中收著一只小匣子。 匣子不大,外头包著一层浅色软缎,边角护得很好,连缎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那只匣子抱出来,放到案上。 她的手停在匣盖上片刻,才將它打开。 最上头,放著一盏荷叶灯。 灯面浅青,灯骨细巧,边角一点都没碰坏,一看便知一直被收得很好。 沈昭寧看见它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母亲都不在后的第一个生辰。 那一年侯府冷清得厉害,府里上下都避著这个日子不提。可到了掌灯时分,厨房却送来一碗长寿麵,说是方大人早前吩咐的。没过多久,又有人捧了灯进来。 就是这盏荷叶灯。 后来方承砚回得很迟,她问那碗面是不是他叫人送的,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那盏灯,说是在灯市上瞧见,觉得她会喜欢,便带回来了。 也不过就是这样几句话。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那是老侯爷和夫人去后,小姐头一回在生辰夜里,把一整碗面都吃完。 沈昭寧抬手抚过那盏荷叶灯边角,动作很轻。 匣子里头,除了灯,还有一小截烟火纸筒,边角压得平整。那是后来一年生辰,后园放过烟火后,她悄悄留下来的。 青杏低声道: “再过三日……便又是小姐的生辰了。”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轻声补了一句: “往年这时候,大人再忙,也会来陪小姐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沉了下来。 起先还只是风声。 太静了,静得连院外游廊那边一点轻微碰撞,都显得格外清楚。 木架轻轻磕上廊柱,发出一声极闷的轻响,紧接著便有人压低声音道: “仔细些,別碰坏了。” 青杏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外望去。 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人影,走得很快,却並不乱。前头两个小廝抬著长形木架,后头还有丫鬟抱著东西跟著,像是新裁的软缎,边角在灯下晃出一线柔亮的光。 青杏心里忽然一沉。 夜里太静,那几句话压得再低,也还是顺著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东侧院那边可都收拾妥当了?” “还差两盏灯。顾小姐不是嫌先前送去的那对顏色太艷么?前院又叫人重新换了一对,说要素净些的。” “还有厨房那边,也另外备著呢。顾小姐口淡,不喜太甜,点心都得重新做。” “都小心点,如今东侧院大人可上心了,容不得一点差错。” 青杏指尖一下攥紧。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案上那只青瓷碟。 枣泥山药糕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一块未动。 沈昭寧垂著眼,手还停在匣边,没有出声。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 她听著那渐远的脚步声,將手从荷叶灯上收了回来。 半晌,才把匣盖合上,重新系好缎带。 青杏红著眼,小声道: “小姐……” 沈昭寧垂著眼,低声道: “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先收起来。” 第12章 外头怎么回事 天还未亮透,正院里便先有了动静。 青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屋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昏黄灯影里,沈昭寧靠坐在榻边,肩上披著件薄衫,像是早就醒了。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也下意识放轻: “小姐,怎的起这样早?” 沈昭寧抬眼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 “睡不著,便起了。” 她说得平静,像真的只是醒得早了些。 青杏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前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衫。 今日是她的生辰。 青杏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低声道: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吧。”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日的梳妆,比平日细致了些。 青杏给她挑了件月白缠枝纹长裙,外头罩浅青色薄褙子,顏色素净,却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髮髻也梳得比平日更整齐些,只簪一支白玉簪,耳边垂下两缕细发,多少柔和了些苍白的脸色。 青杏替她簪上簪子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低声道: “小姐今日气色总要好些才好。” 沈昭寧看著铜镜里的自己,静了片刻,只轻声道: “不过是寻常一日,不必太费心。”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让青杏把簪子换下。 那支白玉簪並不算多名贵,却是她从前生辰时最常戴的一支。往年她总嫌太素,今日却还是留了下来。 院子一早便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廊下落了薄薄一层灰,也都被擦净了,连窗边那几盆花都挪出去见了见日头。小厨房那边更是一早就忙起来,汤羹、点心、长寿麵,都照著往年的样子备著。 没人明说在等什么。 可谁都知道,这一日和平时到底是不一样的。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沈昭寧坐在窗边,手里捧著卷书,许久也没翻过一页。青杏替她换了盏热茶,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 “小姐,大人许是前头有事绊住了,晚些总会来的。”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可她指尖仍按在茶盏边沿,许久都没有鬆开。茶水早不烫了,她却像没觉出似的。 日头渐渐高了,又一点点偏过去。 桌上的茶换过两回,点心也添了一碟新的。窗欞投下来的日影慢慢爬过桌角,又一点点移到她袖边。那捲书始终停在最初那页,连书角都没翻动半寸。 青杏往院门那边看了好几次,回过头时,却见沈昭寧仍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在意。 只是手里的书页,还停在最初那一张。 后来,小厨房那边有丫鬟过来,小声问青杏: “姐姐,晚膳是不是还照往年的样子备?”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淡淡道: “照旧吧。” 於是小厨房那边又忙起来了。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点起,桌上的菜也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裊裊,满屋都是刚出锅的香气。 长寿麵臥在青瓷碗里,汤色清亮,上头还浮著几根嫩绿菜心。 青杏看著那一桌菜,心口发紧,却还是强撑著笑道: “小姐,许是快了。” 沈昭寧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搭在碗沿,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菜上的热气慢慢淡了,原本清亮的汤麵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青杏再坐不住,忙叫人把菜端下去热了一回。 等再端上来时,长寿麵的面身已经软了些,几样点心的香气也散了不少。 沈昭寧仍旧安安静静地坐著。 只是每回院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睫毛都会极轻地动一下。 可那些脚步声,从来都只是路过。 等天彻底黑下去,青杏脸上的笑也快撑不住了。 她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廊道冷冷清清,只有风吹得灯影微晃,哪有半个人影。 她回过头来,嗓音都有些发涩: “小姐……”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一桌已经热过第二回的菜,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別热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酸,眼圈几乎一下就红了。 沈昭寧却仍坐得很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吃。” 青杏死死咬著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上前替沈昭寧布菜,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碗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可筷子才刚落下,后院那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著,夜色里一下炸开一簇流光。 红的,金的,碎开时像星子坠下来,映得半边天都亮了一瞬。 青杏手一抖,筷子几乎没拿稳,猛地抬起头: “烟花?”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后院那头火树银花一般,一簇簇在夜空里绽开。映得窗纸都亮了,连桌上的瓷盏都浮起一层晃动的光。 青杏眼睛一下就亮了,声音里带了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惊喜: “小姐!会不会是大人给您准备的惊喜?”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瞬,她心里原本压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是被这几声烟花轻轻拨了一下。 去年,她不过隨口说过一句,想看烟火。 第二日傍晚,后园里便真的燃起了满天流光。 那时他什么也没说,只站在廊下看著她,灯火映著他清淡的眉眼,连唇边那点笑都淡得像错觉。 她记了很久。 如今烟花再响,她明知不该多想,呼吸却还是慢了一拍。 青杏已经按捺不住,眼底都浮起了亮色: “奴婢就说,大人怎么会忘了小姐的生辰——”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是正院值夜的小丫鬟,一路跑得急,气息都没匀过来。 青杏心里咯噔一下,忙问: “外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大人来了?” 第13章 那满院的烟火,哄的不是她 那丫鬟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青杏姐姐……是东侧院那边放的。” 屋里一下静了。 像方才还在窗纸上晃动的那些亮光,也在这一瞬冷了下去。 青杏脸上的喜色僵在那里,半晌,才像不敢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东侧院?” 那丫鬟低著头,声音更低了: “是。奴婢方才听那边的人说,顾小姐晚间有些烦闷,隨口夸了一句夜色好看,大人便叫人去外头买了烟花,想哄她高兴……” 后头的话,她没敢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去看沈昭寧,眼里儘是慌乱与心疼: “小姐……” 沈昭寧坐在那里,神色竟很平静。 她只是看著窗上映出来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垂下眼。 原来不是迟来的生辰惊喜。 只是东侧院那边,一时烦闷。 窗外烟花还在一簇一簇炸开,映得满院都亮。 可正院里,却静得厉害。 青杏急得声音都发颤: “奴婢去叫人把窗关上——” “不必。” 沈昭寧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青杏一怔。 沈昭寧没有再看窗外,只低下头,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吃吧。” 她说。 “菜再不吃,就真凉了。” 青杏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桌上的长寿麵已经坨了。 汤也不再热,油花浮在面上,像一层散不开的冷意。 沈昭寧低头夹了一筷,慢慢送进口中。面早失了劲道,黏在舌尖,连咽下去都费力。 可她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响。 满天流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一瞬,便又暗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沈昭寧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著那碗已经凉掉的长寿麵。 等最后一口汤也冷透了,屋里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余响。 沈昭寧放下筷子,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角被夜色浸透的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被烟花照得明明灭灭的天幕下,月色反而显得格外冷。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转过身,胡乱抹了把眼角: “小姐,奴婢在。” 沈昭寧望著窗外,声音很轻: “我们去后山看梅吧。” 青杏一愣。 “后山?” 她下意识朝外头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烟花余光还未散尽,廊下灯影摇摇晃晃,把夜色衬得更深。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妥?” 沈昭寧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多带几个人,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想去看看。” 青杏看著她,一时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姐不是忽然起了兴致。 只是若还坐在这屋里,听著外头烟花一声声炸开,这一夜只怕更难熬。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下: “……好。奴婢这就叫人备灯。” 正院很快便有了动静。 两个婆子提了风灯,另有两个小廝远远跟著。青杏又替沈昭寧取了件稍厚些的斗篷,仔仔细细替她系好。 夜风一扑上来,斗篷边角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寧扶著青杏的手,慢慢跨出门槛。 烟花已停了。 夜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气息,混著深秋將尽的寒意,轻轻浮在空气里。 从正院往后山走,要穿过一道长长的迴廊,再过月洞门。廊下灯影一盏一盏落过去,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浅浅的光。 一路上很静。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夜色里。 沈昭寧走得不快。 她腰侧旧伤还在,白日里坐了太久,起身时便已隱隱发紧,如今夜里风凉,走动间那一点钝痛便愈发清楚。 可她没有停。 到了后山脚下,风便比院里更冷了几分。 山径两侧的雪还未化尽,铺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再往上走几步,便看见几株老梅横斜探出枝来,疏疏落落立在夜色里。 花已经开了。 不算盛,枝头零零落落缀著一层浅白,映著雪,竟有种冷清到极处的意味。 青杏提著灯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小姐,小心脚下。”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看那些梅枝。 夜里看梅,和白日是不一样的。 白日里还能看见顏色,看见枝头新绽的花瓣。夜里却只看得见轮廓,看得见月色落在枝头那一点朦朦的白,像雪没化尽,又像花开得太轻。 沈昭寧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在雪上一晃,便看不见了。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却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小姐,山上风大,看一会儿便回去吧。您膝上还伤著,若再吹久了,夜里又该疼了。” 沈昭寧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好。” 她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时比上来更静。 灯影照著石阶,风声从耳边掠过去,身后那几株梅枝渐渐隱进夜色里,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冷香,还沾在衣袖间,散不掉。 等再回到正院时,廊下灯火仍亮著。 青杏先提灯跨进院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沈昭寧也抬起眼。 正屋门前,立著一道修长身影。 方承砚站在檐下,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外头夜风里的凉意。灯火从廊下斜斜落下来,把他眉眼映得格外冷淡。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旁,院里几个值夜的下人全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沉。 沈昭寧站在院门口,脚步也顿住了。 夜风从身后吹来,捲起她斗篷一角。她手里还残留著方才在后山沾到的一点寒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隔著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 方承砚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越发没规矩,竟学会夜里往后山乱跑了?” 第14章 你不觉得可笑么 夜风从院外灌进来,卷得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残留著方才山间带下来的凉意。听见这句话,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后山的风还沾在她袖口,梅枝冷香混著烟花散尽后那一点淡淡硝味,一併压在胸口。她原本已將今夜这一场生辰死死按了下去,却偏偏又在院门前撞上他这一句责问。 连方才在后山吹过的那一阵冷风,都还没来得及把胸口这口气压平。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已经沉了下去。 这一夜,小姐从早等到晚,等来的不是一句生辰安好,不是一顿晚膳,也不是一盏灯。 等来的,是东侧院的烟花,和他这一句责问。 院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见她不语,眉心愈发沉了几分。 “我在正院等了这么久,你倒好,一声不说便带著人往后山去。” “沈昭寧,你如今做事,竟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有了?”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看向他。 她先看见廊下那盏还亮著的灯,又看见他立在门前,像是真的在等谁。那一瞬,她心口竟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那一瞬。 她看著他,淡淡问了一句: “你在等我?” 方承砚眉心一蹙,像是没想到她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一句。 “怎么?”他声音更冷,“你不在正院,我难道还不能问一句?”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能问。” “只是我从早等到晚,也没等来你。” 这句话一落,院中空气像是又冷了几分。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盯著她,沉声道: “今日前头事多,我本就在书房议事。” “若不是清漪提醒,我也不会知道你还在正院里空等。” 这句话一落,沈昭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原来不是他记的。 是顾清漪提醒。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夜来这一趟,不是因为记得我的生辰。” “是因为顾小姐提醒你,该来陪我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都不高,却清楚得很。 “方承砚,你不觉得可笑么?” 院中一下死寂。 廊下站著的下人头垂得更低,连挪步都不敢。陈管家更是把背躬得极低,像恨不能这一刻自己也不在场。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你是在计较烟花?”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他果然还是没明白。 又或者,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 她声音发冷,平静得近乎锋利: “我不是在计较烟花。” “我是才看清,你的规矩、你的体面、你的分寸,原来也分人。” “顾清漪一句烦闷,你便叫人去买烟花。” “我生辰这一日,一个人去后山看梅,倒成了没规矩、没分寸。” 她停了一下,眸光落在他脸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没等你。” “可你呢?” “你可曾真正来过这个院子?” 方承砚眼底终於生出一点明显的冷怒。 “沈昭寧。” “你今日生辰,清漪劝我过来陪你,你倒好,不领情便罢了,如今还句句带刺,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给谁看?”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 院里灯火昏黄,他眉眼还是她记了这么多年的模样。可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陌生的厉害。 她轻声道: “原来在你眼里,顾清漪劝你来,我便该领情。” “那我从早等到晚,等来的这些难堪,倒都算我自己不识趣了。” 方承砚眉心一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更烦躁。 “你非要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 沈昭寧望著他,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是啊。” “你从前不也总是这样么?” 方承砚脸色骤然沉下。 “沈昭寧,够了。” 院里静得发滯。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沉沉压著,许久都没说话。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你若非要把今夜闹成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侯府里外都不能出岔子。既住在这里,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沈昭寧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颤。 她望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今夜他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她过生辰,也不是来问她委不委屈。 他只是来把这件事压下去。 烟花已经放了,外头的热闹也已经有了,侯府里不能再因为她起第二场波澜。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 於是只垂下眼,淡淡道: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青杏心口猛地一缩。 方承砚也像顿了一下。 可沈昭寧再没抬头。 她只是扶著斗篷边角,站在那一院冷灯下,身影单薄,背脊却仍挺得很直。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影轻轻一盪。 方承砚看著她,唇角绷得很紧,像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冷冷开口: “把东西拿进来。” 陈管家一怔,忙转身朝外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小廝抱著一只长条木匣快步进来,低著头,不敢多看,径直把木匣放在廊下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沈昭寧眼睫终於轻轻一动。 方承砚站在灯下,语气仍旧冷淡,像只是顺手补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是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那木匣,眼里一瞬浮起一点几乎不敢信的希冀。 可那一点亮色才浮上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去看沈昭寧的脸色,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 连沈昭寧的指尖,也在那一瞬,微微蜷了一下。 第15章 这份礼,我不要 陈管家立在廊下,手指迟疑了一瞬,才上前將那木匣轻轻打开。 匣盖掀起时,廊下灯火斜斜照进去,照亮了里头一卷卷整整齐齐束著的烟花。 火药引线还盘得完整,外头裹著的纸封上沾了些夜里的潮气,边角甚至还留著一点搬动时蹭上的灰。 其中一捲纸封边缘还留著一小块被火燎过的黑痕,像是方才那场热闹里,没来得及放完,便被人匆匆收拢了起来。 陈管家只看了一眼,眼皮便低了下去,连抱著匣子的手都僵了僵。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一匣烟花,神色有些发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冬夜。 那时她不过隨口说过一句想看烟花,第二日,后园里便真的燃起了满天流光。风雪未尽,一簇簇火光却接连升上去,在夜空里炸开,映得满地积雪都发著亮。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冷风扑在脸上,指尖都冻得通红,却捨不得回屋。 后来她回头问,是不是早就叫人备下的。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你想看么。” 就这么一句话。 她那时却记了很久。 记得那夜的风,记得满地雪光,记得自己回头看他时,胸口那一下发烫。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场烟花。 不是为她备下的,不是因她点燃的,也不是完整送来的。 只是一场热闹过后,剩下来的一点余烬。 方承砚却並未察觉出什么不妥,只淡淡开口: “今夜是你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这些原是清漪叫人留的。她说你方才见了东侧院那边,心里难免不痛快,便先送来给你。你若喜欢,改日叫人择个晴天给你点上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並无波澜,目光也只在那匣烟花上淡淡落了一瞬,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已算得上妥帖周全。 青杏死死咬住唇,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几乎想扑上去,把那只木匣掀翻在地。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忍著,连眼圈都憋得通红。 沈昭寧却只是盯著那匣东西,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风吹灯焰,转瞬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眉心微蹙:“什么?” 沈昭寧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 “原来我今年的生辰,连一场烟花,都只能拿別人剩下的。”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 “沈昭寧。” 他声音低了几分,“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 “我说错了么?” “这烟花,原本不是给我的。如今送到我面前,我若还要欢欢喜喜收下,是不是还该谢你们一声体贴周到?” 方承砚眉心越拧越紧。 他原本只是想著,今夜她既撞见了东侧院那边,心里总归不会舒服。清漪既叫人把剩下的烟花送来,他顺势带过来,也算补了一份礼,不至於让她这个生辰太难看。 可她偏偏要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你何必总是这样说话。” “总是这样?”沈昭寧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方承砚,我不过是把实话说出来,也算错么?” 院里静得针落可闻。 陈管家抱著那只木匣,头低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昭寧垂下眼,看著匣中那一点未尽的烟火痕跡,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拿走。” 青杏猛地抬头。 方承砚眸色也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沈昭寧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匣烟花,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份礼,我不要。” 青杏指尖猛地一紧,眼泪几乎一下涌了上来。 方承砚盯著她,唇角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你闹够了没有?” 沈昭寧听见这句,终於抬起眼看向他。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红著眼辩解,也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闹。” 她轻声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既不是给我的东西,就不该再送到我面前来。” 这话太平静了。 平静得方承砚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鬱气反倒越压越重。 他看著她,竟有一瞬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好。” “你既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他转身便走。 官袍下摆掠过廊下灯影,带起一阵冷风,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外。 陈管家连忙抱著那只木匣跟上,脚步匆匆,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院里的人退得极快,转眼间,正院里便又只剩下她和青杏。 风吹过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抹了抹眼泪:“小姐,奴婢在。”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 “把那只匣子拿来。” 青杏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前几日才从柜中取出来、又重新收好的那只匣子。 她红著眼,把匣子抱了过来,轻轻放到案上。 匣盖打开,最上头仍是那盏荷叶灯。 沈昭寧看了很久,才伸手將它拿起来。 灯很轻,捧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多少分量。 她指尖轻轻按上灯骨,停了停。 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丟掉,可每次拿出来,看一眼,最终还是又原样放了回去。 像是只要它还在,有些过去便也还在。 下一瞬,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细响。 那根细巧灯骨从中折断,原本撑得平整的灯面一下塌了下去,边角也跟著皱成一团,再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青杏看著那盏塌下去的荷叶灯,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哭出声。 沈昭寧看著掌中那盏已经塌掉的荷叶灯,许久,才將它轻轻放回匣中。 “这个,不必留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 “匣子里那些,也都一併丟了吧。” 第16章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顾清漪走后的第二日,侯府里难得静了些。 正院一早便开了窗,廊下的风吹进来,卷著初冬將近时一点乾冷的气息,把屋里连日积下来的沉闷都衝散了些。青杏提著食盒从小厨房回来时,脚步都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连眉间那点紧绷都鬆了几分。 她把食盒搁到桌上,一边往外取粥盏,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总算走了。” 沈昭寧正坐在窗边,指尖搭著一页帐册,闻言抬了抬眼。 青杏见她看过来,嘴里那点憋了几日的话便压不住了: “小姐您说,顾小姐也真是……未成婚便住进男方府里,这算什么?便是借著侯府表亲的名头,也未免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僵,后头那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沈昭寧垂下眼,声音很淡: “她是以侯府表亲的名义住进来的,自然合规矩。” 青杏一愣。 她原以为小姐会冷脸,至少也会沉默一阵。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青杏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接那句话,只低头替沈昭寧盛粥。可盛著盛著,像是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也压低了些: “说起来,大人这回也真是……” 沈昭寧抬眼: “什么?” 青杏朝外头看了一眼,见院里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小声道: “今早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路过东侧院时瞧了一眼。那边帘色、摆设、屏风、小榻,都收拾得极妥帖,倒不像临时住几日,像是早就照著谁的习惯备下的。” 她顿了顿,眉心越蹙越紧。 “奴婢原还没觉出什么,如今细想,倒觉得有些眼熟。” 沈昭寧指尖轻轻一顿。 “哪里眼熟?” 青杏怔了怔,迟疑著道: “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昭寧抬起头,声音很淡: “去看看。” 青杏一愣: “现在?” “嗯。” 她声音仍旧很轻,却听不出犹豫。 “去看看。” 东侧院离正院並不算远。 出了月洞门,再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 这一带平日少有人来,院门也偏静。可如今走近了,青杏却一眼就看出,果然是重新收拾过的。连台阶边角的灰都扫得极乾净,窗欞像是才上过油,木色透著新亮,廊下还新添了两只青瓷花缸,里头栽著的不是冬日常见的山茶,而是几枝修剪得极齐整的白梅。 沈昭寧脚步在院门前微微一顿。 青杏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古怪越发重了,小声道: “小姐,您瞧,连院里的花都换过了。” 沈昭寧没应,只抬步走了进去。 东侧院里很安静。 顾清漪虽走了,可里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彻底撤净。有些箱笼已经搬空了,剩下的摆设却还在,像人刚走不久,屋里那点气息还没散。 矮几上还留著一道浅浅茶渍,像是谁临走前才將杯盏撤下,连手边那点生活气都没来得及收净。 沈昭寧走到门口时,连抬脚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心里竟先浮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不是头一回站在这里。 沈昭寧站在正屋门口,目光先落到垂下来的帘幔上。 是浅青色的。 日光透过来时,那层布料像水一样清。她从前还笑过,说这顏色太冷,像冬日里薄薄一层冰。那时方承砚只淡淡道:“你穿青色好看,院里这样也合宜。” 她便记了许久。 如今东侧院里垂著的,竟也是一样的顏色。 她起先还想,也许只是巧合。 毕竟一层帘幔、一张小榻,算不得什么。 可那点念头才刚浮起来,下一眼便又被压了下去。 青杏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发白。 沈昭寧没动,目光又慢慢往里移。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仍是旧时的摆法,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连屏风旁那张小榻,都摆在靠东的位置。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那张小榻搬进正院时,她原是想靠窗摆的。是方承砚看了半晌,淡淡说了一句: “靠窗冬日进风,搁在这里更合適。” 她那时还觉得,他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得周到。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胸口便一点点发凉。 青杏也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低声道: “小姐……” 她前几日只当顾清漪讲究,住进来后自然要挑些合心意的东西。直到这一刻一件件看下来,后背才猛地起了一层凉意。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 屋角那只白瓷香炉里还残著一点未散净的香气。极淡,极清,尾调里带著一点冷梅似的苦意,並不浓,却留得很久。 沈昭寧闻到那缕气息时,指尖终於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香,她再熟不过。 从前她只当,是有人记得她闻不得重香,才把正院一点点换成了这种清冷梅香。她甚至还曾在冬夜里同他说过一句: “这香好,闻著清净。” 那时方承砚翻著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清净的不是她。 是顾清漪的喜好。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乾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帘色是,摆设是,小榻是,连香都是。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帘角轻轻晃了一下。那浅青色在日光底下柔柔一盪,竟和正院里一样,看得人眼睛发涩。 沈昭寧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站著,只觉得心口那阵凉意不是一下压下来的,而是一寸一寸漫上来,慢得叫人连躲都来不及。 她原以为,是东侧院像正院。 可站到这里,才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第17章 不想再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最深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一路从东侧院走回正院,沈昭寧都没有说话。 风穿过迴廊,將衣角吹得轻轻晃动。青杏提著灯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看清了,便不必再说了。 回到正院时,天色尚未全暗。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连门槛都一下子难以迈过去。 沈昭寧却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很静。 静得连她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一眼便看见那层浅青色帘幔。 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帘角轻轻一晃,像水一样柔柔盪开。三年来,她几乎日日都看著它,从晨起到夜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正院垂著的並不是这样的顏色。 那时窗前用的是偏暖一些的软烟罗,浅杏里透一点旧金。冬日里日头一照,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她小时候总爱趴在榻边看那层光,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那才像家。 后来那层暖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竟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有一年换帘时,她听了方承砚一句“这样更合宜”,便点了头。 那时她並不觉得可惜。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才发觉那点暖意,早就被自己亲手换掉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又慢慢移向屋中的屏风。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摆在靠东的位置,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线。这摆法她熟得很,熟到这些年来从没多看过第二眼。 可这一刻,她却忽然想起母亲从前留下的那架旧屏风。 那屏风其实算不得多新,边角磨旧了,花样也不是如今时兴的。可她小时候喜欢得很,总爱蹲在旁边,一点点摸上头的描金花纹。母亲还笑过,说她年纪这样小,偏偏喜欢这些老气东西。 后来那架旧屏风是什么时候撤下去的,她竟也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她嫌顏色旧,方承砚淡淡说了一句: “换一架轻些的,看著不压人。” 她便应了。 如今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添了什么新的体面,只是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凉。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低得发颤: “小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只在那张小榻上停了一瞬,便慢慢移开。 榻仍旧摆在靠东的位置。 三年来都在那里。 她曾在上头靠著看书,也曾在等他回院时倚在榻边昏昏睡去。她一直以为,这位置是他替她定的。 如今再看,连这一点也站不住了。 最后,她闻到那缕香。 白瓷香炉里浮出来的冷梅香,极淡,极清,尾调里一点微苦,安安静静悬在屋里,像这三年来从未变过。 可也正因为从未变过,这一刻才最伤人。 母亲生前屋里不用这种香。 母亲怕她小时候身子弱,屋里燃得向来是极轻的药香,冬日里偶尔掺一点桂枝的暖甜气,闻久了也不伤神。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味道苦苦的,不如后来这冷梅香好闻。 可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自己体弱,闻不得重香。再闻见如今屋里这一缕时,竟还以为,是有人记得她的习惯,才把它换成了这样。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香原也不是为她换的。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乾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日光一点点斜进来,落在浅青色帘影上,也落在那只白瓷香炉上。连漂浮的细尘都显得安静。 沈昭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正院陌生得很。 不是因为它变了。 是因为她直到今日才看清,自己这些年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那一下竟比生辰夜见到那一匣剩下的烟花时,还要更沉、更冷。 因为烟花终究只是一夜。 可这里不是。 这里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她亲手把母亲留下来的痕跡,一样一样换掉的地方。 沈昭寧忽然抬起手,伸向那层浅青色帘幔。 青杏一惊: “小姐——” 可她已经抓住了帘角。 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她用力一扯,帘鉤被带得一阵轻响,半边帘子斜斜坠下来,露出后头更深的屋影。 可也只是如此。 帘子落了半幅,屏风还在,小榻还在,香还在。 这间屋子里,所有她曾经信过、也亲手改过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原来不是扯掉这一层帘子,就能把这里改回来。 沈昭寧手上的力道一点点鬆了下来。 那半幅帘子轻轻晃了晃,又垂在半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青杏站在她身后,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却不敢出声。 屋里静了很久。 沈昭寧才慢慢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青杏。” 青杏忙擦了把眼泪,哽著应: “奴婢在。”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著那层半落不落的帘影,声音很轻,也很淡: “把西侧院收拾出来吧。” 青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 沈昭寧终於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不想再住这里了。” 第18章 他送的东西都不要 搬去西侧院后,前院和东侧院那边的事,沈昭寧再没问过一句。 西侧院比正院小些,也冷清些。窗外没有修得齐整的花木,屋里陈设也简单,连帘子都是临时换上的旧布,洗得发白。可住进来的这几日,她反倒像终於能喘一口气。 青杏起初还提著心,怕小姐搬来这里后会更难受。可一连几日看下来,她却发现,沈昭寧虽比从前更静,神色也更淡了些,淡得像许多东西终於不必再硬攥在手里。 这一日下午,天色有些阴。 窗外风吹得树影摇晃,廊下一角压著的旧竹帘也跟著轻轻作响。沈昭寧正靠在榻边翻帐册,青杏从外头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小姐。” 沈昭寧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青杏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 “大人来了。” 沈昭寧翻页的指尖微微一停,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將那页纸压平。 “说我歇下了。” 青杏原本就怕她不想见,闻言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可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回过头来,小声补了一句: “大人……还带了一盒糕点来。”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青杏见她望过来,低声道: “说是城西那家,您从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页纸轻轻一颤。 沈昭寧看著青杏,过了片刻,才將帐册合上,放到一旁。 她声音很轻: “让他进来。” 青杏一怔,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门帘一掀,方承砚便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眉目仍旧冷淡。手里提著一只食盒,进门后目光先在屋內扫了一圈。 屋里比他想像中更空,也更冷清。 少了正院那些被人细细收拾出来的体面,这地方反倒显得格外简薄。沈昭寧坐在榻边,身上穿著件素色外衫,发间也只松松簪了一支玉簪,脸色仍淡,抬眼看过来时,眼底没什么情绪。 方承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才將食盒放到案上,语气比前几日缓了些,却仍带著那点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住过来几日,可还习惯?” 沈昭寧没答,只淡淡看著他。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你既搬来了,前几日那些话,我便不再同你计较。” 这一句出来,屋里空气都像静了一静。 青杏站在门边,听得心口一堵,几乎当场就想冷笑出声。 沈昭寧却只是轻轻抬了下眼,声音很淡: “所以,你今日来,是觉得我终於识趣了?”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微沉了些。 “我只是觉得,你总算知道分寸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前几日那些冷言冷语都更叫人心口发寒。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连失望都提不起来了。 她目光落到案上那只食盒上,轻声问: “那这个呢?” 方承砚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 “你不是一向喜欢城西那家的糕点么?” “我今日路过,便顺手带了一盒。” 青杏在一旁听著,眼圈一下又红了。 又是“顺手”。 沈昭寧垂下眼,缓缓伸手,把食盒的扣环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糕点,做得精巧,香气也淡。最上头那一格,正是桂花酥。 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喜欢这个?” 方承砚一顿,眉心蹙起: “你从前不是常吃?”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眼底静得发冷。 “常吃,便是喜欢么?”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桂花酥,声音很轻: “是你喜欢。” “从前你在书房吃得多,我陪著你吃了几回。后来旁人见我也肯动几口,便都以为我喜欢。”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原来连你自己,也这样以为了。” 方承砚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不过一盒糕点,也能叫她说成这样。 “你不喜欢,可以直说。” 沈昭寧看著他,胸口最后那一点原本还残著的、自嘲般的温度,也一点点凉透了。 她把食盒轻轻推回去,声音仍旧很轻: “是啊。” “从前我也以为,有些东西你是知道的。” “如今才明白,原来不是。”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寧。” 沈昭寧却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警告。 她只是看著他,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当初陪我换帘、换屏风、换香的时候——” 她停了一停,声音仍轻,却字字都落得极清楚: “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终有一日,要让顾清漪住进来?”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方承砚眉心拧得更紧,像是终於生出几分不耐: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没动。 方承砚语气冷了些: “几样摆设,也值得你这样揪著不放?” “清漪的喜好与你相近,也没什么奇怪。” 这一句落下,屋里像是彻底凉了。 沈昭寧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窗外將落未落的天光,一晃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更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把那盒糕点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拿回去吧。” 方承砚盯著她,像是终於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她明明坐在那里,语气也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反倒更叫人心里发堵。 他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地落下来: “你如今倒是越发会钻牛角尖了。”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於是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青杏,送客吧。” 青杏眼眶通红,立刻应声: “是。” 方承砚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盯著沈昭寧,半晌,才冷冷道: “好。” “既如此,你便自己慢慢想清楚。” 说完,他拂袖而起,转身便走。 门帘被重重掀开,又落下,外头风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案上那盒糕点的油纸微微一晃。 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泪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盒糕点,过了很久,才轻轻把盖子重新扣上。 声音很轻: “拿下去吧。” “以后,他送来的东西,都不必再拿到我面前来了。” “还有,正院重新布置好,我们就搬回去。” 她顿了顿,才低声道: “免得叫旁人误会。” 第19章 他分明就是拖著 第二日一早,沈昭寧便让青杏去传了话。 她要把正院重新收拾一遍。 青杏出门时,心里还隱隱鬆了口气。 小姐肯动手去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正院毕竟还是侯府正院,只要一点点收拾回来,总不至於真叫那些不属於这里的痕跡一直留著。 可这一趟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沈昭寧正坐在窗边翻帐册,见她这样,抬眼问: “怎么了?” 青杏压著气,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都带了点忍不住的恼: “陈管家来了,说正院那些东西一时动不得,要慢慢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放下笔: “他怎么说?” 青杏咬了咬唇: “他说,正院这些陈设用了三年,若一下都换了,动静太大,怕惹人议论。又说有些旧物早收进了库房,未必还能找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眼,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就一件件来。” “把人叫来。” 陈管家来得很快。 他进门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礼数周全,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方才青杏的话,是你的意思?” 陈管家垂著头: “老奴不敢,只是实话实说。正院这些东西用了多年,骤然全换,確实不是小事。” 沈昭寧看著他,淡淡道: “不是小事,也总还是侯府里的事。” “我要改正院,什么时候轮到你同我说能不能动了?” 陈管家肩背微微一紧,忙躬身道: “老奴不敢。若小姐当真要改,老奴自然照办。只是有些旧物是否还齐,库里是否还存著,总得一样样去查。” 青杏在一旁听得牙都发紧,刚要开口,却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沈昭寧看著陈管家,半晌,才平静开口: “好。” “那你便一样样去查。” “先从帘幔、屏风、薰香开始。还有——”她顿了顿,“把我母亲从前用过的旧物,都一併寻出来。” 陈管家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低头应道: “是。” 可应是应了,他却仍站在那里没动。 青杏一看便气得心口发堵: “你还站著做什么?” 陈管家这才低声道: “小姐,库房钥匙一向在前院那边管著。若要动旧物,恐怕还得先去回一声。” 青杏脸色都变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过前院的手。 还是要等。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看著陈管家,忽然轻声道: “陈管家。” “你在侯府做事多年,应当知道,这正院从前是什么样。” 陈管家一怔,头垂得更低了些: “老奴记得。” “既然记得,”沈昭寧声音仍淡,“那你也该知道,我今日要找回来的,不是新东西。” “是旧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 陈管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人一走,青杏便忍不住红了眼: “小姐,他分明就是拖著。”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本仍旧摊开的册子,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不是他拖。” “是如今这侯府里,许多事已不由我说了算。” 青杏一怔。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轻得像落灰: “旧物能不能找回来,倒还是其次。” “可我若连动正院,都要先问前院一句——”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那这侯府,到底还剩我什么。” 屋里一时无声。 青杏鼻尖一下酸了,哽了半晌,才低声道: “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昭寧没接这句,只缓缓站起身来。 “去正院。” 青杏忙上前扶她: “小姐,您是要亲自看?” “嗯。” “我总得先把还能动的,先收回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渐渐偏了。 正院里,仍是前几日那副样子。 半幅帘子还斜斜垂著,是昨夜沈昭寧亲手扯落的,今早也没人敢擅自动。日光透过窗欞照进来,照得那层浅青色越发冷。 沈昭寧站在屋中,一样样看过去。 “这帘,换掉。” “是。” “香停了,从今日起,正院里不许再燃这种冷梅香。” “……是。” “窗边那些花木也移出去,先別摆了。” “是。” 一声声“是”应下来,青杏心里原还生出几分鬆快。可不过片刻,陈管家便又低声补了一句: “小姐,这屏风若撤了,里间便全露出来了,恐怕不妥。” “若旧屏风一时寻不著,是否该先留著,等库里消息回来再动?” 沈昭寧看著那架屏风,眼底没有情绪: “那就先留著。” 青杏心口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人,像是木梯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青杏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 下一瞬,门外已有人影晃过。 沈昭寧抬步往外走,才一跨出门槛,便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已围了几个人。 一架木梯斜斜靠在树旁,地上搁著粗绳、斧头。两个小廝正仰头看著树冠,像是在商量先从哪一枝下手。枝头一截粗枝上,甚至已经落了几片新削下来的木屑。 沈昭寧脚步倏地顿住。 院中那株海棠已有些年头了,枝干並不纤细,冬日无花,只余褐色枝椏横斜舒展。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而顾清漪,站在树下。 她今日披著件雪青斗篷,眉眼温婉,正微微仰著头看那株海棠,唇边还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待看清是沈昭寧,眼里那点从容微微一顿,隨即又很快化开。 “妹妹来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有些意外。 沈昭寧却只看著那架梯子、那把斧头,还有树下那几个已准备动手的小廝,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清漪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仍旧温柔: “我方才路过这边,见这树枝叶太盛,压了半边院子,想著你既已搬去了西侧院,这里总要慢慢收拾起来,便先替你做个主。”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承砚从前也说过,这树开时太闹,落花又乱。若不是念著旧情,早该修一修了。”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 可越是轻,越显得那句“替你做主”刺耳。 沈昭寧眼底的温度几乎在一瞬间便冷透了。 “住手。” 这一声不高,却让树下几个人同时一僵。 第20章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拿著斧头的小廝下意识停了动作,陈管家立在一旁,脸色也微微一变,忙低声道: “小姐——” 沈昭寧却已经往前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快,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等走到树前时,目光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这棵树?” 那两个小廝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不住拿眼去看陈管家。 顾清漪像是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动怒,怔了一下,隨即柔声道: “妹妹何必这样大动肝火?我不过是见这树碍眼,想著收拾了也清爽些,並没有旁的意思。” 沈昭寧终於转头看向她,眸底冷意逼人。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寒。 “你凭什么碰它?”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沈昭寧却已不再看她,只直直盯著那两个小廝,声音冷得发沉: “我说,放下。” 这一句落下,院中空气像是一寸寸绷紧了。 那拿斧头的小廝本就嚇得手脚发软,偏偏另一头拽著粗绳的人也慌了神,几人手上一乱,原本绷住的枝椏猛地一晃。顾清漪像是下意识想退,脚下却偏偏乱了半步,抬手去挡时,手背被枝椏抽了一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院里瞬间乱了。 “顾小姐!” “快,快拿帕子来——” “怎么见血了!” 旁边丫鬟慌忙扑上去扶住她,脸都白了。那拿斧头的小廝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都在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青杏也怔住了,脸色骤变,忙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却站在原地,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眼圈已微微红了,却还强撑著体面,低声道: “不怪旁人……是我自己站得近了。” 院中气氛一下僵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更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逼得极快,不过片刻,便直直到了门前。 方承砚来了。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身上官服都还未换,眉目间压著未散的冷意。可他一进院,目光先落到的,却是顾清漪手背上那道见血的伤口。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怎么伤的?” 这一句落下来,满院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顾清漪抬起眼,眼圈泛红,像是想替人遮掩,声音轻得发颤: “承砚,不怪妹妹,是我自己……” 她这一声一出,院里越发安静了。 方承砚眸色骤冷,目光这才从她手上移开,落到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 他声音不高,却已压得人心口发紧。 沈昭寧站在海棠树前,背后便是那株枝椏横斜的老树。她没有看顾清漪手上的伤,只看著方承砚,眸色冷得发静。 “她伤了手,跟我有什么关係?” 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是她自己站得太近,才被枝椏带到的。” 院里静了一瞬。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眼圈顿时更红了些。 方承砚眉心一下拧紧。 沈昭寧却没有停。 “你若真想问,不如先问问她——”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站在侯府正院里,做主砍我母亲留下来的树?” 这一句落下,院中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方承砚眸色沉沉,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她今日是客,你却在侯府正院闹出这一场。” “明日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 他看著她,语气越发冷硬。 “会说你妒忌,会说你待客无礼。” “到那时,坏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是整个侯府的顏面。”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眼泪直往下掉。 沈昭寧听著,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残存的热意,也在一点点冷透。 她护的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可在他口中,竟成了善妒,成了失礼。 她望著方承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顏面?” 她声音很轻。 “我母亲留下来的树,要不要留,什么时候轮到旁人一句不喜欢,就能替我做主了?”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 “清漪如今与我有婚约,你还要一口一个旁人?” 这句话落下来,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顾清漪眼睫低垂,手里捏著帕子,像是想劝,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沈昭寧站在树前,只觉得心口那一下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发涩起来。 可她脸上神色却没变。 “所以如今——” 她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凉得刺骨。 “她一句不喜欢,便比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还要紧,是么?” 方承砚脸色一沉: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么?” 沈昭寧抬眼看他,声音仍旧平静。 “那我倒想问问你——” “今日若不是我恰好过来,这树是不是就真由著他们砍了?” 院里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小廝肩膀都轻轻发抖,头垂得更低。 方承砚却只是冷冷看著她: “今日就是因为这棵树,才闹成这样。” “既留著它只会惹事,那便不必留了。” 这句话一落,院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青杏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蜷,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到了这一刻,他竟真的要动这棵树。 她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比方才更静: “好。” “那你今日便亲口告诉我——” 她抬眼看著他,眸光冷得惊人。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院里静得发滯。 顾清漪脸色微微发白,忙低声道: “承砚,算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多那一句嘴——” 方承砚却没再理她。 他只盯著沈昭寧,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说话。 院里风吹过,海棠枝椏轻轻一晃,树影落在眾人脚边,碎得发冷。 那几个拿著工具的小廝跪在地上,谁也不敢真动。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手背上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眼圈红著,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 最终,他沉声开口: “树先不动。” 这句话一出来,院中几个人都像是齐齐鬆了一口气。 可沈昭寧看著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鬆快。 果然,下一瞬,方承砚便沉著声音,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正院里的东西,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再动。” 青杏脸色骤变。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神色冷硬,眉眼之间没有丝毫鬆动。 “帘也好,屏风也好,香也好,还有这棵树——” “没有我的准许,一样都不许碰。”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 “还有你。” “正院,你也不必再想著搬回去了。” 第21章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院里静得发寒。 沈昭寧站在海棠树前,没有立刻动。 风从树梢间吹过,乾冷的枝影在青砖上轻轻一晃。她拼著这一场撕破脸,护住了母亲留下的树。 可也只是护住了这一棵树。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手背上的伤口已用帕子匆匆按住,雪白的帕角却还一点点沁著红。她眼圈泛红,脸色微白,站在那里,像是受了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眉心拧得很紧。 “去请府医。” 那语气沉得发冷,像顾清漪伤得多重似的。 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转身往外跑。 顾清漪像是疼得厉害,才走了半步,身形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亲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伤口见了血,不必逞强。” 顾清漪微微抬眼,似是无措,声音很低: “承砚,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別叫妹妹再……” “够了。” 方承砚打断她,眸色沉沉。 “你替她说的还少?” 顾清漪眼睫一颤,终究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一瞬,沈昭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腰侧那道伤。 那日从后山回来后,旧伤又裂过一回,这几日夜里只要翻身快一点,便会牵得整片腰侧发紧。可自始至终,方承砚连一句都没问过。 他看得见顾清漪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口子,皱得起眉,也沉得下脸。 却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腰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 风又吹过来,带著冬日未尽的凉意,从袖口、领口一点点灌进去。 沈昭寧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里。 那一年冬雨连绵,方承砚在外头奔走一日,夜里回来时浑身湿透,当夜便发起高热。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换帕子、餵药、守著灯火,一刻都不敢合眼。 快到天亮时,他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无意识攥住她的袖口,低低唤过她一声。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熬这一夜,什么都值得。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笑话。 院中传来脚步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昭寧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承砚已扶著顾清漪往外走。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 直到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正院,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慢慢垂下眼。 风吹得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她抬起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表皮。 冰凉的,硬的,带著经年风霜磨出来的旧意。 至少,这棵树还在。 可她心里半分也松不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今日护住的是树,收走的却是她在正院里最后那点说话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主僕二人往西侧院走时,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风很冷。 廊下灯笼还没点起来,长长的迴廊里只余暮色一寸寸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西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很静,只桌上那盏灯先亮著,灯焰不大,却把屋中照得越发空落。 青杏替沈昭寧解下外裳时,指尖碰到她腰侧,沈昭寧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滯。 青杏心口一紧,忙低声道: “是不是又扯著伤口了?” 沈昭寧摇了摇头。 “无事。” 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些。 青杏咬著唇,胸口酸得厉害,连替她系衣带的手都在发抖。 “小姐……” 沈昭寧坐到榻边,微微闭了闭眼,像是把那阵翻上来的闷痛慢慢压了回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抬头: “奴婢在。” “去把梁安叫来。” 青杏一愣。 梁安她自然记得。 上次自己受罚,就是他冒著风险替小姐拿了药。那小廝年纪虽不大,却机灵,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闭嘴。 “……是。” 青杏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梁安便来了。 他进门时极谨慎,先在门口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 梁安一向伶俐,今日却也被正院那场风波惊得不轻,头垂得很低,不敢乱看。 屋里静了片刻。 沈昭寧才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梁安心口一紧,忙道: “小姐吩咐。” 沈昭寧指尖轻轻搭在案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几锭碎银,一併递给他。 “拿著这封信,替我去请二爷爷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 “要快。” 梁安一怔,下意识抬了抬眼,隨即又立刻低下头去。 二爷爷。 那不是寻常长辈。 如今人也不在上阳城,而是在离上阳城足有半个月路程外的一处旧宅养著。这些年鲜少进城,更少管府里的事。 可小姐这个时候点名要请他来,分量显然不轻。 梁安心口发紧,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 “是。” “奴才这就去办。” 梁安退下后,屋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像是终於从今日那股无力与憋屈里,看见了一线別的东西。 “小姐……” 沈昭寧没有立刻应她。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腰侧那处仍未好全的旧伤。 指尖一落上去,便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痛意不算重,却长长久久埋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再晚些,只怕这侯府日后真要姓方了。” 灯下那张脸仍旧苍白,眉眼却比往日更静。 静得像是终於把那一点心寒,压成了別的东西。 第22章 有人想见你 这几日,天寒地冻。 沈昭寧夜里本已歇下,可风一起来,心里便总不安稳。 正院那株海棠才经了一场折腾,枝干上还留著新伤。她总怕这一夜寒风过去,它更撑不住。 青杏提著灯,小步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劝: “小姐,夜里风这样硬,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寧没答,只抱著怀里那捲旧布,径直朝树下走去。 那布还是从库里翻出来的,边角早旧了,顏色也发暗,原本是冬日里用来挡窗缝的。 海棠树还在。 枝干经了风,越发显得冷硬。 沈昭寧站在树前,抬头看了片刻,才慢慢蹲下身,將那捲旧布展开,小心地往树身上裹。 她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生疏。 像也知道,这样未必真能挡多少寒气。可她总觉得,替它挡一挡风,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青杏看得鼻尖发酸,忙把灯往近处提了提,小声道: “小姐,奴婢来吧。” 沈昭寧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低著眼,一点点把布往树干上拢。夜风卷过来,吹得布角轻轻掀起,她便抬手压住。指尖被风吹得发僵,动作却仍旧很轻。 旁的东西她护不住,至少这一夜,这半圈旧布,她还想亲手替它裹上。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堵得发慌。 这树明明还在正院里,明明该好好长在这里,偏偏如今小姐来看它一眼,都得趁著夜里偷偷过来。 她正想著,身后先有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 沈昭寧还未回头,那道冷淡的声音已自风里落了下来: “夜里风这样大,你倒还有心思来侍弄这棵树。” 沈昭寧的手指一下顿住。 青杏脸色微白,猛地回头。 廊下风灯晃了一下,方承砚正立在不远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夜色里的寒气,整个人仍旧端整冷峻,像这风吹不乱他的衣角,也吹不进他的眼底。 沈昭寧没有立刻起身。 她垂著眼,把最后一点鬆开的布角压实,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还是站稳了,低下头,轻声道: “方大人。” 从前不是这样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这一句了。 方承砚看著她。 夜色昏沉,灯影落在她脸上,將那一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愈发清楚。她披风拢得很紧,身形却仍旧单薄,袖口边缘沾著一点泥,指尖也冻得发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树上那半圈旧布,才淡淡开口: “看来这树,比你自己金贵。”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接话。 风从院中穿过去,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方承砚也没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廝立刻上前,將托盘奉到跟前。 托盘里压著一张乌木边的帖子,边角烫金,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家的帖子。”方承砚道。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 她伸手接过,那动作仍旧规矩安静,仿佛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递过一回,今日又递了一回,看来有人想尽法子要见到你。” “既是正经邀帖,你去无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去了谢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心里要有数。”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寧捏著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摺痕,却仍垂著眼,没有立刻出声。 他分明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白,也看见她袖口那点泥。可开口时,仍旧只说帖子。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更淡了些: “若谢姑娘问起侯府里的事,问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该怎么回。”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空,只声音还很轻: “若谢姑娘问起,我只说不知,未免太失礼。” 方承砚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说,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 这一句,字字都顺著他的意思来,挑不出半点错。 方承砚看著她,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 说完,便再没有停留,径直转身出了正院。 院门重新合上。 风还在吹,夜却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见了……”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下去,只剩喉间一阵发堵。 沈昭寧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帖子慢慢打开。 灯影落在字上,前头的话都极规矩,只到末尾,画了一只纸鳶。 沈昭寧的指尖忽然发紧。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后园春风正盛,哥哥站在墙边替她放纸鳶,谢知微站在一旁笑。 那些年太远了。 可如今,纸上这一只鳶,还是一下把人带了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件旧物轻轻一碰,心口就跟著发颤了。 又或者说,这些年太久,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唤她。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得见自家小姐握著帖子时,指节一点点白下去。 “小姐?”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 青杏眼圈一红,忙点头: “好。” 这一夜,西侧院睡得比往常更静。 第二日清早,天气转暖。 青杏替沈昭寧梳发时,动作比平日还轻。她看著镜中那张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堵,最后只得强撑著笑意: “谢小姐见了您,总会高兴的。” 沈昭寧没有接话。 青杏替她把披风领口拢正了些,连繫带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开半步细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外头马车已候著了。 沈昭寧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了一下。 青杏忙跟上去: “小姐?” 沈昭寧抬眼朝正院那边望了一下,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正院那株海棠,等日头高些,叫人去看一眼。” “昨夜裹上的布,別叫风吹散了。” 青杏鼻尖一酸,忙点头: “奴婢记下了。” 沈昭寧没有再说什么,只扶著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第23章 原来是旧人 谢家的园子在城东。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朱漆侧门前缓缓停下。青杏先掀帘下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昨夜睡得並不算沉,清早又起得早,这会儿脸色仍有些发白,指尖也凉得厉害。 青杏一握住她的手,心里便是一酸,只得压下去,低声道: “小姐,慢些。” 沈昭寧点了点头,扶著她的手下了车。 谢家门前早有嬤嬤候著,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寻常待客更郑重几分。 “沈小姐到了。”那嬤嬤低声道,“我家小姐已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有劳嬤嬤了。” 嬤嬤忙侧身引路。 谢家的园子收拾得极精致。廊下新换了轻纱,花案上摆著时令花枝,远远望去,儘是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沈昭寧才踏进园子,便觉出已有好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掩得不算高明的轻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青杏手心微微发紧。 沈昭寧却仍旧垂著眼,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嬤嬤將她引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打起帘子,里头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昭寧——” 那声音落得太急,像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沈昭寧抬起头。 廊下春光正盛,谢知微站在光里,一身浅青色春衫,鬢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釵,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可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她这些年几乎未改的样貌,而是她望向沈昭寧时,眼底那一下压都压不住的红。 沈昭寧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低喊出一声: “……知微姐姐。” 谢知微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退开似的。 可指尖才碰到那截细得厉害的腕骨,谢知微神色便狠狠一变。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嗓音微哑,眼圈也跟著更红了。 青杏站在后头,眼眶顿时也跟著热了。 沈昭寧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见谢知微那样的神情,那句“没事”竟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只是没睡好。” 谢知微心口狠狠一缩,握著她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她看著沈昭寧,半晌才低声道: “先进去。”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牵著她往里走,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快些將她从外头那些目光里带开。 到了席前,沈昭寧才发现,临窗那张小几原是空著的,茶盏温著,连她从前爱用的清茶都已沏好。 谢知微是主人家,眾目睽睽之下,她便是再心疼,也不能只顾著沈昭寧一个人。她脚步一顿,压下眼底情绪,只来得及低声对青杏道: “照看好你家小姐。” 青杏忙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看了沈昭寧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却只能先转过身,去迎方才新到的几位客人。 可她前脚刚走,花厅里原本还算收敛的几道目光,便一下直白了许多。 有人慢慢放下茶盏,有人借著理衣袖的动作偏过脸来,先前还压著的窃语,也跟著低低浮了起来。 “那位就是沈小姐?” “谢小姐待她倒是上心。” 裴月芙先笑了笑。她穿著一身水红春衫,眉眼明艷,声音却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 “我还以为谢小姐今日这样郑重迎进来的,是哪家贵女。”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旧人。” 那“旧人”二字被咬得轻飘飘的,听著客气,却分明带了別的意味。 一旁的周令仪慢悠悠拨著茶盖。她著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柔和,说话时也总带著几分温声细气。 “念旧原也没什么。”她抬了抬眼,语气很轻,“只是人总得认清今时不同往日。若还拿著从前那些情分不肯放,便不只是念旧了。” 裴月芙便顺势笑了,语气更尖了些: “可不是。方大人如今前程正盛,外头却还总有人拿她和从前那些事一併提起。” “若当真识趣些,早些退开也好,省得叫旁人提起来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却又生生忍住,只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沈家原也不是寻常门第。沈老侯爷与沈家公子当年都死在了边关,这才叫门第一年年薄下去。到底是谢家的宴,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话听著像是打圆场,却也將旧日门第与今日败落一併摆在了人前。 沈昭寧端著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听到“沈老侯爷”和“沈家公子”那一句时,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茶盏边沿也被她指腹无声按紧,连杯中浮著的茶叶都轻轻一晃。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只是慢慢將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落在木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终於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裴月芙与周令仪,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原来今日谢家的茶,还要配这些閒话。” 花厅里顿时一静。 裴月芙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真开口。 沈昭寧却没有看她,只继续淡淡道: “诸位若是来赏花的,安心赏花便是。” “我父兄战死边关,不是拿来给人佐茶的。” 这几句话不高,也不重。 可就是太轻、太稳了,反倒叫人脸上那点笑一下掛不住。 那位年长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手里茶盖也顿了一瞬。 周令仪抿了抿唇,最先低头去看盏中茶水,竟没再接话。 青杏站在后头,眼圈一下就热了,胸口那团堵著的气也终於鬆开半寸。 沈昭寧却已重新垂下眼,像方才那句不过是隨口一提,连神色都未多改半分。 花厅里一时只剩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语。 花厅里原本说话的人都静了一静,隨即便有人起身迎了过去。连裴月芙都先换了副笑脸。 青杏下意识抬头,下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昭寧也慢慢抬起眼。 来的人不是旁人。 正是顾清漪。 她手背上还缠著白纱,神色温婉,步子也放得极慢。 那副模样,像是唯恐旁人看不见她受了伤。 第24章 昨日的事,你心里清楚 顾清漪一进花厅,原本坐著的人几乎都起了身。 “顾小姐怎么来了?” “手上的伤可要紧?” “快请进来坐,春日里风虽不硬了,到底还带著寒气,別又吹著了伤处。” 顾清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唇,声音柔得发软: “原不该来的,只是知微姐姐下了帖子,我若不来,倒像失礼。” 她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缠著白纱的手背,眼睫微垂,像是无意间露出那道伤。 果然,旁边立刻有人低呼一声: “伤成这样,竟还来赴宴,顾小姐也太给谢家面子了。” 另一位夫人忙问: “这手是怎么伤的?昨日便听说侯府闹出了一点动静,莫不是——” 那话没说尽,可花厅里几个知情不知情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朝沈昭寧这边扫了一眼。 青杏脸色一下就沉了。 顾清漪像是全没察觉,只轻声道: “原也不怪旁人,只是昨日一时乱得厉害,我又偏偏上前去劝,才不小心碰成这样。”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微微发苦。 “承砚后来还怪我,说我明知昭寧妹妹那时心里不好受,偏要往前凑。” 花厅里静了一瞬。 裴月芙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这才明白过来,眼神也跟著变了些。 “原来昨日那场,是为了这个?” 旁边那位年长夫人虽没说话,却也慢慢放下茶盏,多看了沈昭寧一眼。 顾清漪像是觉出自己说多了,忙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原本也不想叫外头知道,免得旁人误会妹妹性子急。只是今日诸位既问了,我若再遮著掩著,倒显得刻意。”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啐她一口。 满厅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沈昭寧一直安安静静坐著,直到这时,才慢慢抬起眼。 她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顾小姐既说怕旁人误会,便不该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周全。” 花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抬头看她。 沈昭寧却没有看旁人,只看著她,语气仍旧很淡: “昨日的事如何,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实在不必借著替我分辩,反叫旁人多想。”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捏著帕子的手也收紧了些。 “我不过是一片好意,妹妹若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她这一句退的委屈,倒像沈昭寧不知好歹。 可还没等旁人接话,裴月芙便已顺势嘆道: “顾小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这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替旁人说话。” 周令仪也轻轻拨了拨茶盖,温声道: “是啊。若换了旁人,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早不肯来了。顾小姐到底气度好。” 顾清漪像是被逼得无法,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委屈。” “只是想著,今日既然出了门,总不好叫人再误会什么。”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补了一句: “今早出门前,我原还同承砚提了一句,想著昭寧妹妹若也来谢家,不如顺路一道,也省得来回折腾。” 花厅里一时更静。 顾清漪抿唇一笑,语气仍旧温柔: “可他只说,昭寧妹妹自有自己的去处,不必同我们一道。” 那句话落下来,花厅里已经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方大人亲自送来的?” “还说宴散了来接?” “到底是婚约在身,难怪这样上心。” 裴月芙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艷羡: “顾小姐果然好福气。这样体贴周全,京中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周令仪也顺著接道: “可不是。如今方大人这般身份,还肯这样顾著顾小姐,已是难得。” 又有人看似无意地往沈昭寧这边掠了一眼,似笑非笑: “有些事,果然还是要看名分。位置不同,终究就不同。” 顾清漪闻言,像是有些无措,忙轻声道: “诸位別这样说……” 可那眉眼间,却並没有半分真正想拦的意思。 沈昭寧一直没有抬头。 只是捏著茶盏的指节,已经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宴席。 无论是侯府旧交家的春宴,还是外头递来的赏花帖、寿帖,方承砚从未陪她一道去过,更別说亲自送她,或在宴散后接她回府。 起初她也不是没失落过。 可后来见他对这些场合总是淡淡的,连旁人的应酬也少去,她便慢慢说服了自己——他不是不上心,只是生性如此,不喜这些。 如今才知道,不是。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得杯中浮著的茶叶也跟著轻颤。 花厅里仍有人低低说著话,笑意若有若无。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略急的脚步声。 谢知微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觉出花厅里静得不对。 顾清漪站在席前,手背缠著白纱,眼圈微红;沈昭寧坐在临窗的小几旁,脸色白得厉害,指尖还搭在茶盏边,像是连力气都收得很紧。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快步走到沈昭寧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一片凉。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里风大。”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跟我去內厅坐。” 沈昭寧微微一怔。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低下了头。 沈昭寧抬眼看了谢知微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便没再多说,直接牵著她起身。沈昭寧起身时,衣袖轻轻擦过桌沿,青杏也立刻低头跟了上去。旁边原本坐得极近的几位姑娘,下意识便让开了半步。 她这一牵,牵得並不重,却叫满厅的人都明白了她的態度。 经过顾清漪身侧时,她才停了停,淡淡笑了一下: “顾妹妹先坐,我失陪片刻。” 顾清漪也笑,眉眼柔和得无可挑剔: “谢姐姐自便。” 谢知微没有再看她,只牵著沈昭寧径直出了花厅。 她带著沈昭寧穿过长廊,径直进了后头一处小暖阁。 门帘一落,外头那些花香、笑语、探究目光,便一下都被隔在了外面。 暖阁里静了下来。 谢知微这才鬆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沈昭寧。 半晌,她才哑著嗓子开口: “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25章 不能任由別人这样踩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內厅一时静得很,静到连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她垂著眼,指尖在袖口那道细细的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也就那样过。” 谢知微眼圈一下更红了。 “什么叫也就那样过?” 她几乎忍不住要追问,可话到了嘴边,一抬眼对上沈昭寧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语气又硬生生放缓了些。 “昭寧。”她声音低了下来,“你別拿这句话敷衍我。” 沈昭寧静了静,才慢慢抬起眼。 谢知微看著她,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酸意一下翻了上来。 从前的沈昭寧也安静,却不是如今这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校场边风正烈,沈昭寧明明连那张弓都拉得吃力,却还是偏要自己试。第一箭偏了,箭尾擦著靶边飞过去,她便咬著唇不肯走,非要重新站稳,再搭第二支。 那时她眼睛亮,下巴也微微扬著,像天生就不肯认输。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真正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她瘦,也不是她白。 是她太静了。 谢知微盯著她,低声问: “方承砚如今……到底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內厅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轻了。 青杏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唇咬得发白,偏偏一句话也不敢插。 沈昭寧垂著眼,半晌,才轻声道: “他从没说过不娶。”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很轻: “可他也从没说过,什么时候娶。” “赐婚前是这样,赐婚后……也还是这样。” 谢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没说不娶,也没说什么时候娶?”她盯著沈昭寧,像有些不敢信,“那他如今这样拖著你,算什么意思?” 沈昭寧沉默了一下,才道: “他是在拖。”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婚约不肯断,日子也不肯定。拖得久了,外头的人便不会先说他负心,只会说我急,说我容不下人。” 她抬起眼,眸光很静。 “他占著三年撑持侯府的情分。若我先动,先站不住脚的,只会是我。” 谢知微听得胸口发紧。 “那你就由著他这样拖著?”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我不是由著他。” “我只是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他也不能明著逼我为妾。除非先抓住我的错处,叫我自己先坏了名声,自己先失了体面。” 谢知微脸色一下沉了。 “就算他不说,顾清漪会愿意你与她平起平坐么?” “我看她今日那番做派,分明就是先拿你的名声做文章。” 她盯著沈昭寧,声音发紧: “昭寧,你得早做打算。” 沈昭寧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了很久,才轻声道: “我知道。” “三年的情分,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內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的声音很轻,也很平: “自从听见他说赐婚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谢知微怔住。 沈昭寧垂著眼,慢慢道: “后来越看,越觉得不认识。” “他会在意,会体贴,会记得送人赴宴,也会记得宴散后去接。会皱眉,会动怒,会为了谁受一点小伤便沉下脸来。” 她说到这里,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些样子,这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沈昭寧却仍旧很静: “有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多,所以他才总是那样淡。”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弧度淡得发苦。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不是我做得不够多。” “是他从来就没想把这些给我。” 这句话一落,內厅里安静得厉害。 青杏眼圈红得发烫,死死咬著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昭寧抬起眼,眸光很清,也很静: “所以如今,我不是还看不明白。” “我只是……还在一点一点收回来。” “只是再怎么慢,我也知道,有些地方不能退。” 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让: “我有我的自尊。” “不能任由別人这样踩。” 谢知微眼底一下更红了。 她看著沈昭寧,胸口酸得几乎发疼,半晌才低声道: “若长衍哥哥还在,谁敢这样逼你。”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到底没有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隔著门帘低声道: “小姐,前头几位夫人正在寻您。”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昭寧便先轻轻道: “你去吧。”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看著她,声音很轻: “你是主人家,前头那么多人都在,不去不好。” 谢知微盯著她,半晌没动。 “我让她们等著。” “別。”沈昭寧轻轻摇头,“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说著,像是想把这话说得轻一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忙完,再来找我。” 谢知微看著她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心口越发发堵。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什么都替旁人想。” 沈昭寧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了眼。 外头那丫鬟又低声催了一句。 谢知微终究不能一直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回头吩咐青杏: “你陪著你家小姐,別离身。” 青杏连忙应道: “是。” 谢知微又看向沈昭寧,仍是放心不下: “若觉得闷,就去后头水榭旁的暖阁坐著。那里清静,也避风。”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这才转身出去。 门帘一落,青杏忙上前扶住沈昭寧,声音都发颤: “小姐……” 沈昭寧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脸色白了些,却並不见失態,只像是方才那些话一时还压在心口,没有散尽。 青杏红著眼,小声道: “要不奴婢陪您去暖阁坐坐?那边清静些。”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主僕二人便沿著抄手游廊往后走。 谢家的后院很深,越往后越安静。暖阁临著一池水,窗下半卷著湘妃竹帘,里头陈设简净,和前头花厅的热闹像隔了很远。 这时,一个谢府的小丫鬟在门边停下,低声道: “可是青杏姐姐?” 青杏一愣,忙应道: “我是。” 那小丫鬟道: “前头刚送来一个新添好的暖炉,我家小姐怕这边旧的炭气不足,叫姐姐去认一认,若是合用,便直接替沈小姐换上。” 青杏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轻声道: “你去吧。” 青杏忙道: “奴婢去去就回。” 沈昭寧点了点头。 青杏这才跟著那小丫鬟快步出去。 窗外水光微微晃动,风穿过竹帘,拂得帘角轻轻一动。沈昭寧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还按在那只温热的茶盏上。 外头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她微微抬起头。 门帘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第26章 谁都不准胡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著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內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著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著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鬆。 顾清漪坐在席间,手背缠著白纱,神色柔婉安静。她偶尔低声应一两句,举止仍旧挑不出错,像方才花厅里那一点波澜,半分都没落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外头有丫鬟隔著帘子轻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说来接顾小姐回府。”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静了静。 先前还在低声说笑的几位姑娘,几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有些意外,隨即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都说了不必这样麻烦,他偏不肯听。” 那语气轻轻的,带著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裴月芙先笑了: “方大人这样上心,顾小姐还嫌麻烦,若换了旁人,只怕求都求不来。” 顾清漪只垂眼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谢知微听见“方大人”三个字,眉心便先蹙了一下。可人既已到了门外,顾清漪又確实受了伤,今日这一遭,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 她压著情绪,淡声道: “请方大人稍候,我命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髮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著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一沉。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著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著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著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嚇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著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吸了口气,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嘴上这样说著,眼神却已变了。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柔声道: “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既已传到这里,总不好装作没听见。” 谢知微眼底寒意一下压了下来,冷冷扫过那跪著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寧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別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肯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寧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靠近,外头却又有丫鬟低声来问: “小姐,方大人还在外头,不知是请进来,还是请去偏厅稍候?”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花厅,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寧都要先被架到眾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请方——” “请进来吧。” 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 满厅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顾清漪抬起眼,眉心微微蹙著,神色间儘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昭寧妹妹清誉。既已传出这种话,还是早些看清的好。” 她连“昭寧妹妹”都叫得极亲,听著却叫人心里发凉。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並未著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长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显然是原本便要来接顾清漪离席,只是被这一番动静绊住了脚。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著的那层体面,像都跟著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昭寧妹妹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周令仪却轻声接道: “既已传到这里,还是早些看个明白的好。若是误会,也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併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昭寧妹妹清誉,总不好由著旁人乱猜。” “清誉”二字一落,花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盯著顾清漪,眼底寒意更深。 可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她若再拦,外头这些人只会越发认定暖阁里藏著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扫过满厅眾人: “既要过去,便都把嘴闭紧了。事情没看清前,谁敢先传出去半句,別怪我谢家不讲情面。” 这一句压下去,满厅竟一时无人敢接。 谢知微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由丫鬟扶著,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也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几位姑娘互看了一眼,都放下茶盏起了身。有人站起得急,袖口带翻了茶盖,瓷盖滚到桌边,她却连扶都顾不上,匆匆跟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著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並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迴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眾人虽都压著声,可脚步一个比一个急,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寧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著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她手背上的白纱在灯下格外显眼,像是无声提醒著所有人,今日侯府里原就闹过一场。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的,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著,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眾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低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 第27章 方大人,你以为呢 暖阁门外,风一下比方才更凉了些。 谢知微的手已经按上门帘,却迟迟没有掀开。 她不动,身后那一群人便也都屏著气不敢先动。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按不住心里的猜测。 裴月芙先往前半步,像是急得很,声音却压得极低: “谢姐姐,还是別开了吧。” 谢知微没有回头。 裴月芙又嘆了口气,语气里那点假惺惺的担忧越发明显: “若里头当真有什么,如今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沈小姐往后还怎么自处?” 周令仪也跟著轻声道: “是啊。真相未明,倒不好叫满院子的人都看了去。若当真只是误会,也先该替沈小姐留一层遮掩才是。” 这话听著像是在替沈昭寧著想,可一字一句,都在把暖阁里那点还未揭开的事往更难听的地方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位姑娘裙角轻轻一晃。后头有人手里还捏著未放下的茶盏,指尖一点点收紧,连盏中茶水晃到沿边都没察觉。还有人明明站在后头,脚下却无声往前挪了半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门帘上。 谢知微猛地回过头,眼底冷意直逼过去: “我再说一遍,真相未明,谁都不许胡乱揣测。” “今日这里是谢府后院,不是给人嚼舌根的地方。谁若再敢拿女子清誉做文章,便別怪我不留情面。” 四下顿时一静。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 谢知微手还按著门帘,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不是怕看见什么。 她是怕这一掀开,无论里头是什么,先撞进外头这些人眼里的,都会变成沈昭寧再也洗不净的一层污名。 她刚要开口,方承砚却已往前半步。 “谢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谢知微下意识抬眼看他。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门帘上,眼底沉得像夜色一样深。 “事情既已惊动这么多人,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话音落下,他已抬手扣住门帘边沿。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紧。 “等等——” 她这句才出口半声,竹帘便已被他掀开。细篾相撞,发出一阵极轻的碎响。风先一步灌了进去,紧接著,眾人的目光也一齐撞进了暖阁里。 暖阁里的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住了。 只见临窗的茶案旁,沈昭寧正坐在那里,脸色微白,指尖还搭在一只茶盏边。她对面站著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青灰色长袍,眉目清秀,面上却满是惊惶,像是方才正急著说什么,此刻一见这么多人闯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小小茶案,衣衫齐整,距离也並不近。 没有眾人想像中的不堪场面。 可偏偏—— 孤男寡女,共处暖阁。 暖阁內外,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脸色骤白,像是终於回了神,慌忙后退半步,拱手欲言: “诸位误会了——” 最先开口的却是方承砚。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寧脸上,嗓音冷得发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凉,脸色当即变了。 那年轻男子还欲再开口: “在下並非有意擅入,是有人——” “够了。” 方承砚冷声打断。 那男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连抬著的手都忘了放下。 方承砚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昭寧脸上,语气冷得几乎不留余地: “我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寧指尖一下攥紧,喉间微微发涩。 她原是听见外头有脚步停住,正要起身,门帘便被人一下掀开。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盯在了原地。 如今方承砚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压下来,问的却不是误会与否,也不是她有没有受惊。 他先问的是她。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寧缓缓抬起眼,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你以为呢?” 这一句落下,暖阁里一下静得发寒。 方承砚眸色微沉,脸上却没有半分鬆动,嗓音更冷: “我在问你。” 沈昭寧看著他,唇色发白,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进来,不是先问我有没有事,也不是先问这人是谁引来的,反倒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仍轻,却字字发寒: “方承砚,你是希望这里头当真有什么——” “还是你心里,本就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 暖阁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眸色也隨之沉下去。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一瞬,竟没有立刻开口。 可下一刻,他便冷声道: “若你当真知道分寸,就不会把自己置於这种地方。” 这话一落,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便又淡了几分。 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觉得,是她不该来这里,是她把自己放到了这个地步。 顾清漪站在眾人后头,像是终於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別这样逼昭寧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心里一时乱了,也是难免。” 谢知微终於再也听不下去,脸色骤冷,抬步便挡在了沈昭寧身前。 “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紧。 “这里是谢府,不是谁拿来审人的地方。她的话还没说完,轮不到旁人先给她定罪。” 第28章 你可曾过问一句 沈昭寧指尖还搭在那只茶盏边。 茶早已经凉了,凉意一点点透进指腹。她却像觉不出来似的,只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先把胸口那阵翻涌的涩意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得多: “陆大夫是来看伤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她唇色仍旧发白,神色却已经平了下来。 “是知微姐姐请来的人。” 这一句落下,谢知微眼神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青灰袍男子脸上一掠而过。那停顿不过一瞬,下一刻,她已冷著脸接上了话: “不错,是我请来的。” 她往前半步,挡了挡,目光扫过门里门外眾人,声音压得极稳: “昭寧脸色不好,我不放心,这才请人过来看一眼。诸位倒是会想,一眨眼的工夫,便把人往最难听的地方安。”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这才像骤然回了神,连忙拱手,面色发白: “在下陆谨言,家中行医。今日確是受谢小姐之託,来为沈小姐看诊。方才也只是诊了脉,正要告退,不想惊动诸位。”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仍不肯死心,捂著唇低声道: “原来是看诊么……只是到底是谢府后院,沈小姐怎么也该避著些才是。” 周令仪也缓声接道: “是啊。纵然真是看诊,也终究不大妥当。” 这话一落,屏风侧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眾人都是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那半开的山水屏风后,还搁著一只小茶盘,盘里白瓷壶嘴斜斜探出来。下一刻,青杏便自屏风后快步转了出来,眼圈早已红得厉害,脸上却满是被逼急后的怒意。 “什么叫不大妥当?” 她声音发颤,气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奴婢一直就在屏风后头伺候。方才替小姐换热茶,才退到后头站了一会儿。诸位一进门,眼里便只看得见我家小姐和陆大夫,倒半点瞧不见奴婢这个活生生站著的人了?” 裴月芙脸色微变。 周令仪也被噎得一顿,唇边那点温柔神色僵了一瞬。 陆谨言见状,也忙低头道: “青杏姑娘所言不差。方才她一直在屏风侧伺候,在下入內看诊时,她並未离开。” 门里门外一时静了些。 先前还挤在门边的人,这一刻反倒没人再往前。有人目光一触到沈昭寧发白的脸色,便匆匆挪开了,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今日不是来与人私会的,是带著伤坐在这里。 可方承砚的脸色,却並未因此缓下去。 他盯著沈昭寧,眸色反而更沉了几分。 “侯府没有府医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需要你跑到谢府后院,避著人来看大夫?”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点本就勉强撑著的冷意晃了一下,隨即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沉默。 “侯府自然有府医。”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是方大人看得见顾小姐手上的伤,却看不见我腰上的伤。” 暖阁內外,骤然一静。 方承砚下頜猛地绷紧。 沈昭寧看著他,唇色发白,声音仍旧很轻: “她手背划开一道口子,你便沉了脸,叫人请府医,亲自送她回去,还怕她走得不稳。” “可我腰上的伤,至今都没好。你可曾过问一句?” 她顿了顿,像是把那一点翻上来的涩意又压了回去,才继续道: “夜里翻身会疼,坐久了也疼,风一吹更疼。” 门外眾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眼神轻轻一动,唇边那点温柔得体的神色,也终於有了一瞬停滯。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旁人,只看著方承砚,眼底那点光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你问我为何要在谢府看大夫。” “我倒想问问你——” “府医久治不愈,我便连在外头另请大夫看个伤,都不成么?” 这一句落下来,风声都像静了片刻。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頜绷得极紧,脸色已沉得难看。 他原以为,她挨那两下不过是皮肉伤,疼几日,也就过去了。 却没想到,到如今竟还没好。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多人面前,把这件事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顾清漪像是终於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別这样逼昭寧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又牵动了旧伤,心里难免不痛快。”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顾小姐倒是真会说话。”她看著顾清漪,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冷,“一句圆场的话,倒能把脏水拐著弯地往人身上泼两遍。” 顾清漪神色微微一僵,像是受了委屈,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谢知微却一步未退,反而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陆大夫,你既已来了,便当著诸位的面说说吧。沈小姐如今这身子,到底如何?” 陆谨言一怔,隨即拱手应是。 他抬眼看了看沈昭寧。她一只手仍搭在茶盏边,另一只手缩在袖中,坐得端正,腰背却绷得有些发僵。 他顿了顿,才谨慎开口: “沈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近来显然不曾好生將养。手上旧伤虽已结痂,却仍不宜反覆牵动。至於腰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腰侧瘀伤未散,近来最好静养,少吹风,也不宜久站受寒。” 这一番话落下来,暖阁门外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方承砚站在门边,一言未发,眉眼间却已沉得嚇人。 谢知微看著他,眼底冷意未退,声音却越发平静: “方大人如今总该明白了吧?” “昭寧躲到谢府暖阁里来,不是为了见什么外男。” “她不过是连看个大夫,都得避著人罢了。” 沈昭寧坐在茶案旁,指尖还搭著那只已经有些凉下去的茶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再看方承砚。 谢知微却没有顺著这片安静收手。 她眼底冷意一转,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方才去花厅回话的那个丫头呢?” 第29章 请吧,方大人 这一句落下,眾人都是一怔。 那小丫头原本缩在人群边上,听见这一声,肩膀猛地一抖,脸色“唰”地白了,几乎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谢知微已经看见了她。 “把她带过来。” 旁边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人拽了出来。 她被拽出来时,鞋尖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下,险些当场摔倒,鬢边碎发也散下来一缕。 “小、小姐……” 谢知微垂眼看著她,神情冷得近乎漠然。 “你方才在花厅,是怎么回的话?” 那小丫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奴婢只是远远瞧见暖阁里像是有男子身影,一时慌了神,才急著去回话……” “慌了神?”谢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反倒更淡了,“你既说自己没敢走近,也没敢细看——那你是凭什么,跑到花厅就敢把话说成那个样子?” 那小丫头脸上血色尽失,额头几乎一下磕到了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知微一步未退,声音仍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不是有意?” “花厅里坐著满屋夫人小姐,你不先悄悄回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先把话捅到眾人跟前。” “是你自己太巧,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巧的?” 这一句落下,那小丫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已白得像纸,嘴唇开开合合,竟半晌都答不上来。 一旁裴月芙的脸色已微微变了,捏著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周令仪唇边那点温柔笑意也早已淡了,连拨茶盖的手都停住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眉眼依旧温婉,神色瞧著最稳,可她垂著眼,指尖却轻轻压住了衣袖边缘,半晌未动。 谢知微把几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眸色更冷,正要再往下压,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知微姐姐。” 这一声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过。 可满场的人还是一下都静了。 谢知微回过头。 沈昭寧仍坐在茶案旁,脸色苍白,指尖搭在那只茶盏边,像连抬手都嫌费力。她看著这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倦意。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鬟,慌了神,才把话说乱了。” “你还是……不要深究了。” 这一句一出口,暖阁门外的人神色都各异地动了一下。 谢知微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著沈昭寧,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半晌,才终於收回目光,冷声道: “把人带下去。” 那小丫头像是一下捡回半条命,连连磕头,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把她拖了下去。 谢知微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恢復了几分宴席主人该有的平稳,却比先前冷了许多: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误会。” “昭寧身子不適,我请陆大夫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诸位若还肯赏脸,便请先回花厅坐吧。若不肯,谢家也不强留。” 满场一时无人接话。 裴月芙最先勉强扯出一点笑来,像是想替自己找补: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我们也是一时担心,才跟著过来看一眼。” 周令仪也轻轻嘆了口气,温声道: “是啊,女子名声最要紧,既说清了,自然最好。” 顾清漪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仍旧温柔: “今日是我失礼了。原是想著別叫误会传开,不想反倒叫昭寧妹妹受了惊。” 可谢知微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只淡淡道: “顾妹妹有这份心就够了。”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仍站在门边,眉目沉得厉害,目光落在暖阁內,不知究竟是在看沈昭寧,还是在看那只已经凉下去的茶盏。 眾人终究还是散了。 先是两位夫人扶著丫鬟转身,接著裴月芙与周令仪也各自收了神色,沿著迴廊往外退去。顾清漪最后抬眼看了暖阁里一眼,才扶著身边的人缓步离开。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暖阁门外,转眼便空了大半。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頜绷得极紧,眉目沉沉压在那片昏黄灯影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片刻,谢知微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里那片压下来的静,落到门边那道一直未动的身影上。 “请吧,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方承砚这才转身出去。 谢知微命人把门帘放下。 竹帘垂落,细篾轻轻一碰,暖阁里终於静了下来。 风声隔在帘外,只剩案上淡香缓缓浮起。那只先前被沈昭寧一直搭著的茶盏已经凉了,茶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冷雾。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仍是红的,指尖却还在发抖,方才端著的小茶盘还斜斜搁在屏风后,壶嘴朝外,一看便是慌乱中丟下的。 陆谨言拱手立在一边,诊箱还搁在脚旁,神色也比先前更肃了些。 谢知微转过身,先看向陆谨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歉意: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陆大夫。” 陆谨言忙道: “谢小姐言重了。入府之后,確有一个小丫鬟领著在下往这边来。在下不认路,又见进的是暖阁,便只当这是谢小姐安排的看诊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进来之后,见沈小姐脸色实在不好,在下便先替她诊了脉。”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更冷了两分。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引你来的。” 陆谨言点头: “是。” 青杏立刻接上,声音里还带著气: “奴婢方才也是被一个小丫鬟唤出去,说是前头有急事。奴婢不过出去片刻,心里总觉得不对,便赶紧往回走。回来时,正好看见陆大夫已经在暖阁里。” 她说著,眼圈又红了一层: “若奴婢再回来得晚一点……” 后面的话,她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要开口,暖阁里忽然又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若今日被引进来的,不是陆大夫呢?” 谢知微一怔,抬起眼。 沈昭寧仍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样轻的一句,却叫暖阁里的人都一下静住了。 青杏脸色骤变。 陆谨言也怔了一瞬,隨即敛了神色,没有作声。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仍搭在那只凉下去的茶盏边,声音很轻: “那这扇门一开,我大概就再也说不清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昭寧低著头,没有再说话。 谢知微终於上前两步,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沈昭寧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谢知微低低唤了一声: “昭寧。” 第30章 你到底想听什么 谢府门外,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花宴散场后的热闹还残留著几分,可风一过,便只剩零零碎碎的人声与车马声。灯影在门前轻轻晃著,连青石地上的影子都被吹散了些。 顾清漪已经由丫鬟扶著走到了门前。 她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车帘半卷,脚凳也早已放好。可她並未立刻上车,只立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 风灯下,方承砚还未走。 他站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神色沉冷得厉害。灯影落在他侧脸上,连眉骨下那片阴影都压得极深。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才缓步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 方承砚抬眼看她,眉目间仍压著未散尽的冷意。 顾清漪唇边带著一点极淡的笑,像是想替他圆过这一场难堪: “今日这一场,到底叫你为难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作声。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必提了。” 顾清漪看著他,轻声道: “昭寧妹妹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事情闹成这样,终究不好看。” 方承砚眼底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冷意,又翻了上来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之事,原是叫你受了委屈。我先送你回去。” 这一句落下,顾清漪眼底极快掠过一点轻光。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像是既领了这份偏重,又识趣地退开一步: “我这边不必你送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往府內看去,声音更轻: “昭寧妹妹今日受惊更重,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向方承砚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由丫鬟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风刚好又卷过门前。 而方承砚仍站在原地,脸色沉冷,未动分毫。 迴廊那头,沈昭寧正由青杏扶著,慢慢走出来。 她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方承砚,也看见了方才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顾清漪。 那一瞬,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灯下,两人一前一后站著,方才低声说话的样子还未完全散去。顾清漪衣袖被风轻轻一带,那份熟稔也像还未来得及收起。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又看见顾清漪转身上车离去,而方承砚竟仍站在门前未走。 她原以为,他留在这里,至少是有话要同她说。 至少,不该还是暖阁里那副问罪的样子。 可待她走近,方承砚抬眼看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送你回去。” 沈昭寧微微一怔。 那一点来不及散尽的错觉,才刚浮上来,下一瞬,便被他后头那句话击得粉碎。 方承砚已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语气低冷: “侯府没有府医,还是我平日太由著你,纵得你如今连看大夫这种事,也敢绕开我,闹到谢府来?” 沈昭寧指尖一下蜷紧。 风从门前灌过去,吹得她披风下摆轻轻一晃,连脸侧髮丝都乱了些。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暖阁里才压下去的那股冷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再开口时,声音却很轻,也很清楚: “方承砚,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我,到底想听见什么?”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寧却没有停。 她看著他,眼底那点最后残著的软意,也一点点散了。 “我不过是看了大夫,竟也值得你追到这里来问罪?” 门前风声忽然更紧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顾清漪方才离去的马车上,声音更轻,也更冷: “顾小姐不是才走么?” “你不去陪她,偏来我这里发难做什么?” 方承砚下頜绷得极紧,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几乎一下沉到底。 “明明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如今倒还来质问我?”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心口最后那点发热的地方,也像彻底冷透了。 她看著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到了这一步,连再辩一句,都嫌多余。 她刚要移开目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昭寧——” 几人同时回头。 谢知微自府內快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件厚披风。她走得急,鬢边髮丝都乱了半缕,显然是怕外头风更重,匆匆赶来给沈昭寧添上的。 可她才走到门前,便已將方才那几句听了个七七八八,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先走到沈昭寧身边,將那件披风抖开,亲手替她披上,又把领口拢紧,挡住风口。 做完这些,她才低声开口: “昭寧,我送你回去。”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她。 风很大,吹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这一声落下,门前倏地静了片刻。 方承砚像是也顿了一下,眉目间那点沉冷更深了些。 谢知微立刻扶住沈昭寧,转头便吩咐: “把侯府的马车赶过来。” 青杏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方承砚脸色一沉: “谢知微——” “方大人。”谢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发冷,“车是侯府的,昭寧也是侯府的人。我不过陪她一道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著他: “只是今日这一路,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同你待著。”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终於重了几分。 可侯府的马车已被赶到了门前。 青杏先扶著沈昭寧上车,谢知微紧隨其后,也跟著上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出谢府门前。 方承砚站在风里,半晌没有动。 直到那辆车已经驶出去一段,他才翻身上马,扯住韁绳,沉著脸跟了上去。 夜风掠过衣角,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长街上。 前头是车,后头是马。 可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31章 他没有跟上来 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 方承砚骑在马上,始终跟在后头。 他脸色沉得厉害,握韁的手也一直未松。谢府门前那一场不欢而散,分明已经过去了,可越是过去,沈昭寧那几句话反倒越发清晰,怎么都压不下去。 尤其是那句——她腰伤未愈。 只是,长街本该还留著宴后车马散尽的零碎动静,可这一段路偏偏静得过分。 方承砚才觉出不对,夜色里便骤然裂开一道破风声。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在听见那一瞬便厉喝出声: “小心!” 可那支箭已先一步射向马车。 车內,谢知微脸色骤变。 她原本正低声同沈昭寧说话,忽见车帘缝隙外寒光一闪,连想都未想,几乎本能地抬手將沈昭寧猛地往里一推。 “昭寧——趴下!” 下一瞬,箭矢“噗”地一声没入皮肉。 谢知微身子猛地一震,肩后血色瞬间透了出来。 “谢小姐!”青杏失声尖叫。 车身也在这一瞬猛地一晃,韁绳胡乱甩在车辕上,前头拉车的马受惊长嘶,拖著整辆车便往前猛衝。 车厢里案几猛地一歪,茶盏、暖炉滚作一团,碰得木壁砰砰作响。 青杏一个踉蹌,膝盖重重磕在车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都不敢多叫一声。 沈昭寧被谢知微那一推,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腰侧旧伤也被带得猛地一疼。 还未来得及反应,青杏那一声发颤的“流血了”已猛地扎进耳里。她下意识扑过去,掌心一下按到谢知微肩后的湿热,脸色瞬间白了。 “知微姐姐!” 车外,方承砚脸色骤变,纵马便冲了上去。 可等他逼近车前,心口却猛地一沉。 车辕上竟已空了。 方才还在前头控马的车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猛地往下一沉——这不是乱箭误中,是早有人在这里等著。 惊马彻底失控,拖著整辆车疯了一样往前冲。车轮碾过青石缝隙,震得车身左摇右撞,像下一刻便要散架。 而方才那一瞬掀起的车帘里,有血色一闪而过。 方承砚手上韁绳骤然一紧,几乎想也没想,便一把攥住车辕横木,翻身跃上车辕。 惊马失控,连人带车狠狠一晃,他却死死勒住韁绳,硬生生將车势压住半分。 车內一片混乱。 青杏脸都白了,扑上去扶住谢知微,手一摸,掌心便全是热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血……流血了……谢小姐,您中箭了!” “谢小姐”三个字传进耳里,方承砚握韁的手骤然一紧。 下一刻,背后寒意陡生。 那支箭,本就是衝著车里去的。 车內,谢知微疼得额角一下沁出冷汗,唇色白得嚇人,却还是死死撑住,咬著牙道: “別慌……”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肩后的箭尾,另一只手还攥著沈昭寧的衣袖。 沈昭寧顾不上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只能先死死扶住她。车身一路剧晃,几乎每一下都震得她骨头生疼。混乱里,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透过被风掀起的一线车帘,瞥见车辕上那道绷得极紧的身影。 ——竟是方承砚。 可还未来得及多想,车身便又是一晃。她只能咬牙稳住谢知微,声音发哑: “青杏,扶稳些!” 车外,黑衣人紧追不捨,刀光剑影逼得极近,显然是衝著这辆车来的。 前头长街尽头忽然横出一辆翻倒的空板车,几乎把路拦死。 方承砚眸色骤沉,猛地一扯韁绳,將车硬生生拽进旁侧一条窄巷。 马车才衝进去,车身便狠狠擦过旧墙,发出一阵刺耳闷响。 窄巷逼仄,车轮猛地一陷,整辆车顿时卡住,再也冲不过去。 身后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方承砚翻身下车,一把掀开车帘。 “弃车!” 青杏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先跌跌撞撞跳下车去,转身来接。 沈昭寧强逼著自己稳住,先撑住谢知微的肩,咬著牙往外挪。谢知微肩后中箭,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才一动,额上冷汗便滚了下来,连站都站不稳。 “慢些……”沈昭寧声音发哑,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扶住她,“青杏,扶著另一边。”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伸手来接。 方承砚抬手便要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眼睫一颤,像是本能地想避,下一瞬,身后却已传来破风声。 方承砚脸色骤变,一把將她连著车帘一起扯开,反手挥剑去挡。 兵刃相撞,震得人耳中发麻。 可来人第二刀来得太快。 方承砚侧身去挡,肩后一痛,刀锋已狠狠劈了进去。 血一下涌出来,半边衣袍瞬间湿透。 青杏尖叫一声。 沈昭寧呼吸猛地一滯,扶著谢知微的手都跟著僵了一下。 耳边却已是他那句冷厉得发沉的—— “走!” 沈昭寧抬头,顺著他那一推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窄巷另一侧斜斜开著一道半塌的小院门。 院门后荒草过膝,枯枝横陈,里头黑沉沉一片,像荒废多年,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车已弃了,人再留在巷中就是死路。 沈昭寧咬了咬牙,再不敢犹豫,死死扶住谢知微,朝那边踉蹌衝去。 “青杏,过来搭手!” 青杏满脸是泪,忙扑上来扶住另一边。 谢知微肩后流血不止,脚下几次发软,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两人身上。沈昭寧腰侧旧伤被扯得阵阵发疼,眼前都微微发黑,却还是硬撑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刀兵声骤然逼近,又骤然撞开。 她原不敢回头,只听见夜风里一阵刺耳金鸣,混著衣袍猎猎声与压得极沉的喘息声,像有人硬生生將追上来的人拦在了身后。 可那一瞬,沈昭寧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她到底还是回了一下头。 夜色昏沉,窄巷狭窄,方承砚的身影被几道黑影缠住,只看得见一线冷白剑光闪过,和他肩后那一片不断往外漫开的暗色血跡。 他没有跟上来。 这一念头刚浮起来,院门已近在眼前。 沈昭寧猛地回神,再不敢耽搁,咬牙带著谢知微与青杏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第32章 昭寧,別怕 院中荒草丛生,脚下一深一浅,全是碎瓦与断木。正屋门板歪斜著掛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轻响。 “先进去!”沈昭寧声音发哑。 青杏慌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死死撑著谢知微往屋里去。 三人几乎是连拖带架地进了屋。 屋里黑得厉害,满地积灰,霉冷气息直往鼻端钻。沈昭寧才刚把谢知微扶到墙边,外头便又有脚步声逼近。 她心口一紧,转身便扑到院门边,双手去拖那半塌的院门。 门板又沉又涩,才一用力,腰侧便是一阵撕扯般的疼,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她咬紧牙,还是死死往里拖。 青杏也扑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才勉强將那扇破门掩上。 门缝未合严,夜风卷著血腥气扑进来。 可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昭寧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院子里,只剩她们三个人。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去。 谢知微才一挨到墙,整个人便像一下失了那口气,闷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发软,几乎要往下滑。 “知微姐姐!” 沈昭寧脸色一白,立刻伸手將她托住。 谢知微额上冷汗涔涔,唇色淡得嚇人,连眼睫都在轻颤,却还勉强压著声: “我没事……別乱……” “还说没事……”青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扶她,又不敢碰那支箭,急得眼泪直掉,“箭还在身上,血一直在流,这可怎么办……” 沈昭寧没有出声。 她掌心被韁绳磨破,膝上也一阵阵发疼,可这些都像隔得极远。她眼里只剩谢知微肩后那支箭。 箭偏在肩后,没能穿透,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正顺著衣料一层层往外渗,连外头披风都湿透了。箭尾还在轻轻发颤,看得人心口发紧。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喉间一阵发涩。 她从来没替人处理过这样的伤。 可眼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动手。 谢知微像是看出她在怕,勉强抬眼望向她,声音虚得厉害: “昭寧……別怕……” 这一句一出口,沈昭寧胸口反倒更紧了。 她低头狠狠咬了下唇,把那点乱意硬生生压回去。 青杏蹲在一旁,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要不……奴婢来……” “你按住她。”沈昭寧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青杏愣了一下,忙点头。 沈昭寧伸手探进袖中,摸索片刻,终於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纸包。 药纸早被揉皱了,边角沾了血,也蹭了灰,里头只剩下一点细碎药粉。 青杏一怔:“这是……”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停了停。 是白日里陆谨言给她开的止血散。 自从上回青杏伤后险些拖没了命,她心里有了阴影,特意找陆大夫多开的止血散。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就用上了。 “只剩这些了。”她低声道。 青杏眼睛一下更红,忙用力点头。 沈昭寧没再停顿,只低声道: “按住她,別让她乱动。” “是。” 青杏赶紧挪到谢知微身后,一手扶住她肩,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谢小姐……您忍一忍,千万忍一忍……” 谢知微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重,却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屋里却静得嚇人,只剩三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沈昭寧慢慢伸出手,去碰那支箭。 指尖才一靠近,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她停了停,掌心里全是冷汗。 那箭尾沾著血,滑得厉害。 她连该往哪个方向使力都不敢確定,只能盯著那一点扎进皮肉里的铁色,逼著自己不去想,若是手一偏,会不会叫伤口裂得更厉害。 沈昭寧死死咬住牙,终於握住了它,低低开口: “青杏,按紧了。” 青杏红著眼,用力点头。 下一刻,沈昭寧闭了闭眼,猛地將那支箭拔了出来。 谢知微身子骤然绷紧,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鲜血一下涌出,顺著肩背直往下淌。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当场滚了下来,却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寧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瞬。 可她一分都不敢耽搁,立刻將那点止血散尽数洒了上去,又抓过青杏递来的布,死死按住伤口。 药粉太少,落下去没多久,便被血浸得发暗。血势虽比先前缓了些,却仍一点点往外渗。 沈昭寧手上全是温热黏腻的血,连指节都按得发僵。她只哑声道: “布条。” 青杏慌忙把撕下来的里衣递过去。 沈昭寧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圈一圈替谢知微將伤口缠紧。布条绕过肩背时,谢知微疼得轻轻抽了口气,身子也跟著绷了绷。 “就快好了。”沈昭寧低声道。 谢知微额上冷汗不断往下淌,已经连回她一句的力气都没了,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等到最后一道结终於繫上,沈昭寧整个人都像忽然失了力。 她的手还按在那布条上,半晌没松。 青杏盯著那伤处看了好一会儿,见血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汹涌,整个人一软,险些直接坐倒在地,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没方才那么多了……小姐,没方才那么多了……” 沈昭寧也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院外那个人。 想起窄巷里那一闪而过的剑光,想起他肩后那片不断漫开的血。 方才一口气全提在谢知微身上,她竟连这一点都不敢细想。如今伤口暂时按住了,那点被她强压下去的慌意,才忽然又翻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攥住心口。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出不对。 谢知微靠在墙边,安静得太过了。 方才还会因疼抽气、会轻轻发抖的人,这会儿却像连那点力气都散尽了。她眼睫低垂著,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立刻伸手去碰她的脸。 入手一片冰凉。 “知微姐姐?” 谢知微没有应。 第33章 谁在里面 “小姐!”青杏也嚇得扑了过来。 沈昭寧指尖发颤,忙去探谢知微鼻息。 还有气。 只是那气息微弱的厉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贴不住指尖。 青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她、她是不是——” “没有。”沈昭寧打断她,声音发哑,却逼著自己稳住,“她还活著。”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稳,外头风里忽然隱约夹进了人声。 像有人在院外巷子里一边走一边搜。 青杏脸色当场又白了:“他、他们……” 沈昭寧猛地抬头。 外头先是脚步声,踩过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而不稳的响。紧接著,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仍能听清: “妈的,居然让方承砚跑了。” 另一道声音更冷,压得很低: “他带著伤,跑不远。” “这一片继续搜,別让人跑脱了。” 又有人嗤笑一声,嗓音里带著股让人发冷的阴狠: “车里那几个女人也別漏了。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死死攥住谢知微衣角,连呼吸都乱了。 外头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这边院子也看一眼。”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靴底碾过碎瓦的脆响,像下一刻就要有人抬脚踹门。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沈昭寧却在那一瞬,忽然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谢知微,最后抬眼看向青杏。 青杏被她看得心口一颤:“小姐……” 沈昭寧声音很低,却稳得可怕: “青杏,你留在这里照顾知微姐姐。” 青杏一愣,像没听明白:“什、什么?” 沈昭寧看著她,声音轻得近乎发哑: “若他们继续在这一带搜下去,这里迟早会被翻到。” 青杏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拼命摇头: “不行!小姐,外头那些人会杀了您的!” “那也比他们搜进来强。”沈昭寧打断了她。 这一句说得很轻,却利落得让人说不出话。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哭得肩膀直发抖:“小姐……” 她下意识还想去抓沈昭寧的衣角,可指尖才伸出去,便又被那双眼里的决绝生生钉在了原地。 沈昭寧低头看著谢知微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喉间忽然像堵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低低开口: “答应我,守好她。” 她抬起眼,那双一直压著惊与痛的眼睛,此刻竟静得出奇。 “別出声,也別开门。” 外头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已经逼到院墙边上。 “那边有血!” 不知是谁忽然低喝了一句。 沈昭寧心口一紧,知道再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门边去。 青杏下意识扑上来要拦:“小姐!” 可下一刻,沈昭寧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抵著的破门。 门轴发出轻微一声吱呀。 风一下灌了进来。 她指尖冰得发僵,连推门前那一下都险些没握稳。可外头脚步声已经逼到墙根,她连再多喘一口气的空都没有。 她连头都没有回,只故意一脚踢翻了门边一截破木,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那一脚踢得不重,却刚好够惊动外头的人。 院外脚步声立刻一转。 “谁在里面!” 火光骤然朝这边一晃。 沈昭寧趁那一瞬,提起裙摆便朝院子另一侧残墙外衝去。 “在那里!” “追!” 身后人声骤起。 夜风裹著火光与杀意,一併扑入院中。 沈昭寧提著裙摆,一口气衝出残墙外,脚下碎砖乱石硌得生疼。 她不敢回头。 夜风颳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却始终缠著身后那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始终死死咬在她身后。 方才拖著谢知微一路逃命,早已把她最后一点力气耗得七七八八。掌心被韁绳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像针扎一样,每迈一步都发颤。 可她不能停。 一停下来,胸口那口气便像要散。冷风灌进喉咙里,颳得生疼,连吸进去的气都像带著血腥味。 “在前头!” 身后忽然一声厉喝。 紧接著,数道火光猛地一晃,追得更急了。 沈昭寧咬紧牙关,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断墙残瓦横在脚下,她踉蹌了一下,险些被碎石绊倒,手掌重重撑在墙边,伤口一下磨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连停都不敢停,借著那一下撑墙,咬牙又往前冲。 风越来越大。 前头的路却越走越窄。 她本就不熟这片废巷,夜里又看不真切,只能凭著本能,朝更黑、更窄的地方钻。好几回眼看前头像是有路,冲近了才发现不过是塌了一半的院墙,或是堆满碎木的死角。 直到她衝过一截坍塌的矮墙,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竟是一堵断墙。 墙下杂草疯长,旁边堆著半塌的砖石,根本没有能再往前的路。 她脚下生生剎住时,碎石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截,细碎地磕在墙根,连那一点声响都显得刺耳。 她背后一下沁出冷汗。 身后火光已逼近。 一道、两道、三道…… 影子被风吹得晃在墙上,层层叠叠压过来。 有人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跑了?” 沈昭寧背抵著冰冷的断墙,指尖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发颤。 火光终於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为首那黑衣人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分辨什么。 沈昭寧甚至来不及躲,后颈便猛地一凉。 一把刀,已经横上了她的脖子。 刀锋贴著肌肤,冷得刺骨。 她后背一下绷紧,连呼吸都像被那一点寒意压住了。 身后那人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终於得手的阴冷笑意: “终於抓到你了。” 第34章 抓我就够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紧。 她没有挣扎。 一路逃到这里,她最后那点力气早已耗空。此刻刀锋横在颈侧,身前身后都是人,再妄动一步,只怕脖子上立刻就会见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黑衣人朝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头儿,这女人既跑到了这里,方才那边必还有人藏著。要不要回去搜——”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开口: “我是沈昭寧。” 火光晃了晃,四下骤然一静。 沈昭寧抬起眼,脸色苍白,声音却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的未婚妻。” “你们要对付的人,不就是他么?抓我就够了。那边那两个,不过是跟著我的丫鬟,和他扯不上半点关係。” 旁边先有人反应过来,低低啐了一声: “原来还是方承砚的女人。” 另一人阴惻惻笑起来: “既是他的人,那倒正好。兄弟们今晚追了这一路,先从她身上討点回来,也算出一口气——” “闭嘴。” 一道冷沉声音驀地压下来,带著股压得住人的狠意。 方才起鬨那人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说。 沈昭寧这才看清,为首的並不是拿刀压著她的人,而是立在火光稍后处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背很硬,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沉得很,像压著风沙,也压著旧血。 他盯著沈昭寧看了片刻,才冷声道: “把人带走。” 旁边立刻有人不甘地道: “头儿,那边——” “我说,带走。”他抬眼扫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冷。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有人上前,一把反拧住沈昭寧手臂。刀锋自颈侧撤开时,她膝下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人半拖半拽著往前带。 夜风穿过废巷,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火光、那些人影都像被风吹远了,连自己是怎么被推进这间破屋的,都记不大分明。 再有意识时,天已將亮未亮。 破屋里仍冷得厉害。 窗纸早破了半边,风从缝里一点点往里钻,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墙角樑柱都照得一阵黄一阵黑。 沈昭寧一夜未睡。 昨夜被带到这里时,她已是强弩之末,连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张旧榻边上的,都记不分明。只记得门外脚步来去,火光映在窗纸上,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静了下去。 她靠著冰冷的墙坐了一夜,掌心被韁绳磨破的地方早结了薄痂,稍一蜷指,仍是钻心地疼。腰侧旧伤也未曾停过,一阵阵闷闷扯著,像有钝刀缓慢磨过去。 她不敢去想那座废院。 只要念头稍一往那边偏,眼前便总会闪回谢知微靠在墙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她不知青杏能不能撑得住,也不知那一点止血散到底够不够用。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便越往脑子里撞。 至於窄巷里最后那一眼,她更是连碰都不敢碰。 那线冷白的剑光,和他肩后那片迅速漫开的血,像是悬在心口的一截刺。她只要稍稍想起,胸口那口气便会跟著发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著,是压低了的人声。 “头儿。” 屋外静了一瞬。 那道冷沉声音响起: “说。” “话已经递到了。” 沈昭寧眼睫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背脊却在那一瞬不自觉地绷紧了。指尖也在袖中一下收紧,连本已冻僵的掌心都像忽然出了汗。 门外沉默了半息。 那道声音又问: “他什么反应?” 来人顿了一下,才低声道: “没说什么。” “听完就让人备马了。”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先不受控地鬆了一下。 至少,他还活著。 可那口气才刚鬆开一点,心里又骤然乱了。 这些人昨夜追的就是他。如今消息递过去,他若真来,未必不是一脚踏进另一个死局。 门外那道声音又问: “还盯著么?” “盯著。” “有动静再来回我。” “是。” 脚步声很快又退远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去,只有风掠过破窗纸,发出细细的响。 沈昭寧靠著冰冷的墙,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自己会盼他不要来。 可听见那句“话已经递到了”时,胸口那点本已压死的东西,还是不爭气地动了一下。她不敢承认那是什么,只能逼著自己低下头,去看脚边那片昏暗的地面。 天色一点点亮了。 先是破窗纸上透出一点灰白,隨后那灰白慢慢转亮,院中杂草的影子也一点点清晰起来。门外有人来来去去,偶尔夹著压低的说话声,却再没有人提起方承砚。 有人进来送了半碗温水和两个冷硬的饼子。 沈昭寧看了一眼,没动。 那人把东西放下便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日影一点点移过门槛。 起初,院门每响一次,沈昭寧都会下意识抬一下眼。 再后来,外头有马蹄声掠过,她也会屏住呼吸听一瞬。可那声音很快便又远了。 还有一次,外头像真有马停在院外,她连指尖都跟著收紧了。可等了半晌,等来的却只是看守的人低声骂了一句,牵著马往后头去了。 屋里从灰白等到明亮,又从明亮等到昏黄。门外人影来去,低声说话,餵马,搬东西,偶尔还夹著一两声压低的笑。 可始终没有她等的那一个。 她不是没替他想过。 也许是伤得太重,也许是被程礪的人绊住,也许是还没寻到这处地方。甚至也许,他已经来了,只是还在外头周旋,还在等一个能把她带出去的时机。 可日影一点点移过去,那些理由也就跟著一点点站不住了。 到傍晚时,风又凉了下来,吹得半破的窗纸轻轻发抖。 沈昭寧坐在原处,许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今日,他不会来了。 那一瞬间,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沉了下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最后,连那一点原本不肯承认的盼头,也终於一点点凉透。 沈昭寧垂下眼,许久都没说话。 她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去听外头的马蹄声,只把目光慢慢落回脚边那片昏暗的地上。 天色终於彻底暗了。 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退尽时,门外终於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35章 因为他该死 沈昭寧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门被推开,冷风卷著夜色一起灌进来,她才慢慢抬起眼。 门口立著的,正是昨夜为首的那个男人。 他逆著昏暗天色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肩背绷得极直。屋里那点將熄未熄的灯影一晃,把他脸上的黑布映得更沉,也把那双眼衬得越发冷硬。 他站了片刻,反手將门合上。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沈昭寧看著他,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 只看了她一眼,隨后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昏黄灯火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 肤色黝黑粗礪,左颊到下頜斜斜横著一道长疤,旧得发白。那双眼却沉得很,像压著许多年风沙,也压著许多年没说出口的旧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昭寧望著那张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认得。 可那眉眼间偏偏有一点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低声道: “那年侯爷带你去过营里。” 沈昭寧睫毛一颤。 那人又道: “你拉不开弓,还是我站在后头替你扶的。” 一段很多年前的画面,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出来。 烈日,黄土,猎猎翻卷的旗子,还有校场上一排排操练的人影。 她那时年纪小,偏又倔,非闹著要试军中硬弓。弓太沉,她拉得满脸通红,弦却仍旧只开了一半。身后有人伸手稳住她手肘,低声笑了一句: “急什么,弓是硬弓,人还小,慢慢来。” 沈昭寧喉间微紧,声音也低了些: “是你……” 那人看著她,终於道: “我姓程,单名一个礪字。”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望著他脸上那道长长的旧疤,许久都没说话。 她记起来了。 不只是校场上那一箭。 还有一次,她站在帐外偷听,父亲曾笑著同副將说过一句: “这小子不错,筋骨硬,心也正。” 父亲夸过他。 而眼前这个人,虽已被风沙和旧疤磨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底压著的东西,却还是和那年站在校场上的人隱约重叠在了一起。 程礪却只低低道: “这些年成了这副样子,原也不想叫你认出来。” 沈昭寧看著他,原本绷得极紧的肩,终於极轻地松下去一点。 屋里很静。 程礪没有再多解释,目光却慢慢落到了她腰侧。 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伤著了?” 沈昭寧一怔,下意识想坐直些,可才一动,腰侧那阵钝痛便猛地牵了上来,脸色也跟著白了一分。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將手指悄悄压进袖中,像是想把那点狼狈遮过去。 程礪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 他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到手边那张旧案上,声音仍旧很平: “外伤药。” “活血止痛,比你这么硬熬著强。” 药瓶落在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昭寧垂眼看去,瓶身旧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像是被人带在身边很久。 她指尖微微一蜷,没有立刻去拿。 程礪也不劝,只淡淡道: “沈家的人,我还不至於下这种手。” 屋里静了一瞬。 风从破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那只小小药瓶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沈昭寧看著那瓶药,心口却莫名一紧。 从昨夜到今日,她一路流血、奔逃、硬撑,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腰上那道伤还在。 可眼前这个满身风沙的旧人,却一眼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多谢。” 程礪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只是可惜了。” 沈昭寧一怔,抬眼看他。 程礪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紧: “我只是没想到,沈家小姐最后竟会许给这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静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缩。 她看著程礪,声音很轻,却压得很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礪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终於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波澜: “方承砚到底做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让你非杀他不可?” 程礪看著她,那双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该死。”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屋里静得厉害。 沈昭寧望著他,心里那些乱了一整日的情绪,像被这一句话猛地压住了。 程礪却在这时又低低补了一句: “踩著兄弟们的血爬上去的人,不该死么?” 沈昭寧呼吸一滯,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程礪看著她,声音越发低沉: “侯爷若还活著,不会愿意看你把一辈子系在这种人身上。” 沈昭寧唇色更白了几分。 她还想再问。 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也想问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父亲曾经夸过的人,如今带著一身风沙与旧血站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人几乎撞到门边才猛地停住,压著声音喊: “头儿!” 程礪眸色骤沉,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说。” 那人气息明显乱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的,声音都绷著: “院外来人了。” 程礪眼神一冷: “谁?” 那人吞了口气,低声道: “方承砚。” “带了不少人。” 第36章 那就一起死吧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缩。 门外灯火晃动,影影绰绰,已不止一两个人。夜风卷著冷铁气息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盏昏灯都跟著摇了一下。 程礪眼底一沉,没再多说,只一步上前,猛地扣住她手腕,將她从椅上拽了起来。 “冒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寧本就虚得厉害,被这一扯,膝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下一瞬,冰冷刀锋已经横上她颈侧。 寒意贴著皮肉渗进来,激得她呼吸骤然一滯。 “都退后。” 程礪声音发沉。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先让她见血。” 屋外脚步骤然一顿。 紧接著,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程礪。” 只有两个字。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夜风捲入,灯影一晃,照出门口那道挺拔身影。 方承砚立在门前,玄色披风未解,肩上还带著夜里的寒气。他身后数名亲兵持刀而立,寒光压在门外,逼得满屋气息都跟著一沉。 他目光落进来,掠过程礪,下一瞬,便钉在沈昭寧颈侧那把刀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昭寧。” 这一声低得发哑,几乎像是脱口而出。 沈昭寧呼吸一滯。 可那一点刚翻上来的颤意还未来得及散开,他已重新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回程礪脸上。 “放人。” 他声音低沉,冷得听不出情绪。 程礪盯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放人?” 他手中刀锋微微一压,沈昭寧颈侧立时传来一阵刺痛,眉心不受控地蹙了一下。 方承砚眸色骤沉,脚下几乎是本能的逼近一步。 “站住。”程礪声音陡冷,“再近一步,你便替她收尸。” 方承砚脚步生生顿住,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刀上。片刻后,他到底还是停在那里,没再往前。 程礪看著他,唇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想要我放她,也简单。” “你不是最看重功名,最看重体面,最看重你走到今日这一身官袍么?” “那你今日,就当著她的面认了。” 屋里骤然一静。 门外亲兵神色齐齐一变。 沈昭寧呼吸微滯,下意识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眸色沉下去,面上那点寒意几乎在一瞬间重了下来。 程礪刀锋横在沈昭寧颈侧,一字一顿: “你当著她的面承认——半个月前那场剿匪,根本不是你的功。” “承认你今日这身官袍、这一身功名,是踩著谁的血爬上来的。” “你认了,我就放她。” 最后一句落下,满屋死寂。 沈昭寧被程礪扣在怀里,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冷。 半个月前那场剿匪,她不是没听过。 满城夸他手段利落,朝中赞他年少得志。连侯府下人私下议论时,都说方承砚这一回,是当真把位置坐稳了。 她从未想过,那层风光底下,竟还压著这样的血。 方承砚站在门口,肩背笔直,面色冷沉如水。 可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一点点浮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程礪盯著他,眼底恨意翻涌,声音却压得更冷: “怎么?” “这就不肯了?” “方承砚,我还当你对她,多少有几分真心。” 方承砚终於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像结了冰: “你做梦。”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更静了。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颤。 下一瞬,便听见方承砚声音更冷,一字一顿: “半个月前剿的,本就是匪。”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另有身份,可证据呢?” “拿不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在我这里,便与山匪无异。” 他目光落在程礪脸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这就是我的话。” 屋里骤然一静。 沈昭寧呼吸猛地一滯,指尖一下攥紧。 程礪像是忽然没听明白,怔怔盯著他。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 “证据……”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冷。 “好。” “好一个证据。” 他眼底最后一点压著的东西,像终於被这一句话彻底碾碎了。 “方承砚。” “人都死绝了,你跟我要证据?” “他们替你趟得路,替你挡的刀,替你背的血——” “到头来,你就用一句证据,把他们全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刀锋猛地往里送了半分。 沈昭寧颈侧骤然一痛,细细一道血线立时滑了下来。 门外亲兵齐齐上前一步,寒光逼近。 方承砚猛地抬手,生生截住所有人去势,眸色却已沉得骇人。 “退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那几个亲兵不敢违命,只得生生停住。 沈昭寧怔怔望著门口那个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戾意。 原来他也会急。 可那点急,终究没能逼他低头。 程礪挟著她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压得更紧,眼底已是近乎燃尽一切的疯意。 “方承砚,你不是最会算吗?” “那今日就看看,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 方承砚盯著他,声音沉得骇人: “程礪,你敢动她,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竟低低笑出了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兄弟死的时候,可有人让他们求过生?” 他笑著笑著,眼底却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既然你不肯认——” “那就一起死吧。” 第37章 別让人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礪眼底血色猛地一翻,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一把將沈昭寧往旁边推开。 沈昭寧本就虚弱,骤然失了支撑,整个人踉蹌著撞向桌角,肩背重重磕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眼前都黑了一瞬。 下一刻,屋里刀光骤起! 几名黑衣人几乎同时扑上,门外亲兵也在一瞬拔刀闯入。那屋子本就狭窄,桌案一歪,木椅一翻,眨眼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灯火被刀风一卷,狠狠一晃,照得满屋人影乱成一团。 程礪根本没回头。 他提刀就朝方承砚扑了过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照著命门就劈。方承砚侧身一让,刀锋擦著肩前掠过,披风当即裂开一道长口。下一瞬,他反手拔刀,横著一扫,逼得程礪退了半步。 可也只是半步。 程礪退完就又往前冲。侧边亲兵一刀砍来,他抬臂就挡,刀刃擦著小臂拉出一道长长血口,血一下涌了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借著那股衝劲拧身,又是一刀,直奔方承砚腰腹。 “护大人!” 一旁亲兵厉喝著扑上来。 刀锋撞上兵刃,火星猛地炸开! 程礪虎口一麻,抬脚就把那人踹翻,整个人又逼到了方承砚近前。屋里几个黑衣人也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见人就砍,刀刀见血,不留半点余地。亲兵虽多,一时竟也被这股亡命劲逼得难近身。 沈昭寧扶著桌角,勉强站稳,耳边全是兵刃撞击和闷哼声,眼前一阵阵发花。混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程礪。 他眼里全是杀意。 方承砚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接连避开两刀,反手一击劈退程礪,刀锋斜斜划过程礪肩头,血一下洇开。可程礪像是根本不知道疼,脚下一稳,不退反进,竟硬生生又撞了上来! 就在这时,混乱里忽然寒光一闪。 不知是谁在廝杀中被震脱了手,一柄短刀打著旋飞了出来,直直朝沈昭寧那边掠去! 一切都太快了。 沈昭寧本就扶著桌角勉强站著,眼前又一阵阵发黑,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点逼近的寒光。 方承砚却先看见了。 他眸色骤变,脚下方一动,程礪这一刀却已压到眼前,根本来不及。 下一刻,程礪猛地侧身,反手一刀將那柄短刀狠狠劈偏。 “鐺”的一声脆响,短刀偏飞出去,钉进了柱子。 可那一下太急,他自己也没能全避开,刃锋擦著手臂狠狠带出一道血口,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震。 程礪却像根本不知道疼,连头都没回,提刀又朝方承砚扑了过去。那一刀压得极低,整个人都带著一股往前撞的狠劲,分明就是衝著同归於尽去的。 下一刻,沈昭寧已踉蹌著扑了过去。 “程礪——” 她伸手去拽他,像是想把他从那道杀势里生生拖开。 可那一下太乱,也太快。 程礪已经逼到方承砚近前,刀锋一沉,杀势已成。沈昭寧这一扑,竟生生撞进两人之间,肩背一下挡在了方承砚身前。 程礪脸色骤变。 那一刀原本已收不住,他手腕猛地一拧,刀锋硬生生偏开半寸。 噗嗤一声。 刀没有捅进要害,却还是狠狠擦进沈昭寧肩侧,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寧浑身猛地一颤。 肩侧先是一麻,下一瞬,火辣辣的痛才一下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 方承砚脸色骤变,抬手一把將她死死扣进怀里,另一只手的刀几乎同时横著斩了出去。程礪被逼得急退一步,刀锋擦过衣襟,胸前又裂开一道血口。 “小姐!” “抓住他们!” “別让人跑了!” 屋里呼喝声猛地炸开,亲兵一下全压了上来。 沈昭寧肩侧痛得发麻,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攥住方承砚衣襟。血顺著她指缝往下淌,温热得惊人。她咬著牙,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还是强撑著抬起头,越过方承砚肩侧,看向不远处的程礪。 程礪也在看她。 他胸前带血,握刀的手却还稳著,眼底那层疯意还没散,只是在撞上她目光的那一瞬,像是极轻地滯了一下。 沈昭寧唇色惨白,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著他,唇瓣极轻地动了动。 ——快走。 程礪盯著她那一点极轻的唇动,握刀的手像是顿了一瞬,眼底神色骤然一震。 也不过就是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偏头,厉喝出声: “撤!” 几名黑衣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抽身后退。程礪反手劈退扑上来的亲兵,借势撞开窗扇,身影一闪,已率先翻了出去。 “追!” 方承砚声音冷得骇人。 “一个都別放过!” 亲兵立刻应声,提刀追出门外。 屋里一下空了大半,只剩翻倒的桌椅、泼出来的茶水、满地狼藉和散不开的血腥气。窗扇还在风里来回撞著,发出砰砰闷响。 沈昭寧身子一软,几乎整个人都往下坠。 方承砚手臂骤然收紧,將她一把捞住。 她额头抵在他胸前,呼吸发颤,肩侧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几乎染透了半边衣襟。方承砚低头看著她,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脸色沉得骇人。 可视线落到她死死攥著自己衣襟的手时,他动作还是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 下一刻,他已经俯身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侯府。” 他声音低沉,压著一股极冷的怒意。 “立刻。” 说完,他抱著沈昭寧大步走了出去。 第38章 这汤我不喝 沈昭寧再醒来时,肩侧先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像埋在骨缝里,微微一动,便牵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一点点从昏沉里浮上来。 床边原本伏著的人影一下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小姐!” 青杏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哑了,“小姐,您总算醒了。” 沈昭寧怔怔望著帐顶,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有零碎的画面猛地撞了回来—— 马车,刀光,血色,混乱的人影,还有她扑过去那一瞬,几乎震碎胸腔的心跳。 她呼吸一滯,立刻偏头看向青杏。 “知微姐姐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她便下意识想撑起身,肩侧却猛地一扯,疼得呼吸一下乱了。 青杏忙凑近扶住她,连声道:“谢小姐没事,小姐別急。我们一直撑到了天亮,谢府的人就在附近找人,天一亮便把人接回去了。奴婢听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了。” 沈昭寧绷著的肩背这才慢慢松下来。 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也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青杏见她这模样,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小姐,您真是嚇死奴婢了。您都昏迷三日了。那天大人抱您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肩上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奴婢当时——” 她说到这里,嗓子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沈昭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声道: “別哭。” 可这一口气才刚鬆开,脑中却忽然又闪过那一夜零碎的画面。 冰冷刀锋贴在颈侧,血顺著脖颈一点点往下滑。 可他没有退。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垂下眼,將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点压了回去。 偏在这时,青杏抹了抹眼角,小声道: “小姐,这几日大人每日都来。昨夜还问过府医,说您若再不醒——”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杏一怔,连忙起身回头。 帘子被人挑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仍穿著一身深色常服,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屋里伺候的丫鬟忙低头退到一旁,连气息都放轻了。 沈昭寧看著他,一时竟有些发怔。 方承砚进门后先没说话,只站在帐外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走近。 到了床边,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醒了?”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嗯。” 方承砚又问: “感觉如何?” 沈昭寧垂下眼,淡淡道: “还死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也顿了顿,才道: “那便好。”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鬟端了汤进来。 青瓷小盏里热气裊裊,汤色清亮,隔著不远便能闻见一点燉得发浓的鲜香气。 青杏忙上前去接,方承砚却先伸手將那盏汤拿了过去。 他垂眼看了一眼盏中热气,道: “厨房刚送来的,说是补气血。” 说著,便將那盏汤递到她面前。 “趁热用一些。” 汤气扑到鼻端的瞬间,沈昭寧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著眼,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声道: “这汤我不喝。”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著她,眉心微蹙: “怎么了?”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道: “喝不了。” 方承砚顿了顿,只道: “你三日未进正经东西,总该用一些。” 沈昭寧指尖微微蜷起,仍旧没有抬手。 青杏站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承砚,终於没忍住,小声开口: “大人……小姐从来不吃芫荽。”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承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青杏说完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厨房若不慎放了,小姐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后头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可那一句“从来不吃”,已经够了。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著盏中那层极细的绿末,动作顿了片刻,才將那盏汤慢慢放到一旁。 “换一盏来。” 声音很低。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 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那盏被搁下的汤,还在慢慢冒著热气。 沈昭寧望著那点白雾,心口却轻轻发闷。 原来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青杏很快又换了一盏清淡些的来,扶著沈昭寧小口小口用了几匙。 方承砚站在一旁,没有再碰那盏汤。 等汤用完,青杏才將空盏轻轻搁到一旁。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她肩侧缠得严实的伤处,薄唇抿得有些紧。 “你好生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若伤口再疼,立刻让人去传府医。” 沈昭寧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这才转身,像是准备离开。 沈昭寧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点被角。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见了他,多少会想问些什么。 可真见了,她才发现一句也问不出口。 偏在这时,方承砚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影静了片刻,才又转过身来,看向屋里伺候的人。 “都出去。” 青杏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自己也怔住了。 可方承砚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青杏不敢多留,只得带著屋里几个丫鬟一併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將门掩上。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寧抬眼望著方承砚,只觉得方才那些尚未来得及理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慢慢收紧。 方承砚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久到屋里那点尚未散尽的汤气都像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才低声开口: “昭寧。” “有些话,我想同你单独说清楚。” 第39章 往后也不必再送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蜷。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方才汤盏里未散尽的热气,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方承砚,声音很轻: “大人想说什么?”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肩侧,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刀。” “你为何要挡?”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她原以为,他先问的会是程礪。 窗外细风掠过廊檐,发出极轻的响声。她看著他,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是替你挡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淡。 “大人別误会。” 方承砚眸色微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若不是替我挡,”他低声道,“你何至於伤成这样。” 沈昭寧只觉得肩侧那道伤口都像被这句话轻轻扯了一下,钝钝发疼。 她没有同他爭,只轻声道: “大人信不信,都由你。” “可那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便更静了。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情绪压得很沉。半晌,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將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话锋已转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程礪那夜同你说的话,你信了多少?”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著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信不信,很要紧么?”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话扰了心神。” 他说得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 沈昭寧看著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他说起那场剿匪时,不像是在隨口攀扯。” “他说你不该有今日,说那份功劳里,压著旁人的命。”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那场剿匪……当真没有別的缘故么?” 方承砚看著她,没有立即作答。 她胸口那口气,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的那样。” “程礪如今走投无路,自然什么都敢说。” 他说得很稳。 沈昭寧安静听著,没有插话。 她垂下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声太轻,轻得听不出她到底信了多少。 方承砚看著她,像是分辨了片刻,才又低声问: “除此之外,他还同你提过什么没有?” “旁的人,或是別的旧事。” 沈昭寧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答得很平静。 可话音落下时,肩侧的伤却像被什么牵了一下。她呼吸微滯,脸色也跟著白了白。 方承砚眸光一顿。 原本还要再问的话,到了唇边,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先別想这些了。” “你如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说。” 沈昭寧抬眸看他。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她没有再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大人,小姐该吃药了。” 方承砚尚未开口,外头又响起一道更稳的女声: “老奴奉命前来探望姑娘,不知可方便进来?” 沈昭寧指尖一紧。 她几乎立刻就听出了那声音。 宋嬤嬤。 方承砚回头看了眼门口,淡声道: “进来。” 帘子被轻轻挑开。 宋嬤嬤一身深青褙子,鬢髮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一个端著药盏,一个捧著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放著几样名贵药材並一只锦盒。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態周正,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见过大人,见过姑娘。” “我家小姐听闻姑娘这回伤得重,心里一直惦念著,特意命老奴送些药材补品来,叫姑娘安心养伤。” 她说著,微微侧身。 身后丫鬟便將托盘往前送了半步。 宋嬤嬤语气仍旧恭谨: “小姐说,外头若有閒话,自有人替姑娘压著。姑娘只管宽心静养。” 说罢,她又抬了抬手,示意丫鬟將那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嵌珠簪。 “这是小姐一併赏下的。” “待姑娘伤养好了,往后该有的体面,自然不会少。” 每一句都说得妥帖,听著挑不出半分不善。 沈昭寧却只觉得,心口方才那一点被轻轻拨起的酸涩,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直到宋嬤嬤把话说完,他才淡淡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语气平平: “既送来了,就收著吧。” 青杏端著药盏站在一旁,手指都不由得收紧了。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著眼,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承砚。 声音很轻,却冷得发平: “既然大人这样说。” “那便请大人自己收著吧。” 屋里没人接话。 连宋嬤嬤面上那点恭谨,都僵了那么一下。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沈昭寧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 “这是相府给的体面。” “我受不起。” 宋嬤嬤低著头,不敢贸然开口。 屋里那点气氛,像一下压到了人心口。 半晌,方承砚才开口,声音也冷了些: “昭寧。” 只两个字,已带了压人的意味。 沈昭寧听著,却只觉得疲倦。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仍旧很轻: “往后也不必再送了。” 宋嬤嬤一时哑住。 方承砚站在一旁,神色沉得厉害,却仍没有立刻说话。 沈昭寧只觉得肩侧一阵阵发疼,连带著胸口也跟著闷得厉害。 她不想再撑著这一屋子人情往来,只偏头看向青杏,低声道: “药呢?” 青杏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將药盏送上前。 “在这儿,小姐。” 沈昭寧低下头,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將碗里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药很苦。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最后一点苦涩慢慢咽下去,她才轻声道: “我累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宋嬤嬤最先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 “那老奴便不扰姑娘歇息了。” 她说完,连同那托盘里的药材与锦盒一併带了出去。 青杏也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將空药碗收起,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寧慢慢躺了回去,侧过脸,闭上了眼。 床帐里那张侧脸苍白得厉害,神色却冷淡得近乎平静。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40章 谁动了祠堂 夜深后,院里比白日更静。 廊下那盏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著,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帐幔上,明明灭灭。远处偶尔有更夫梆子声隱隱传来,一下隔著一下,越发显得院中空寂。 沈昭寧却始终没睡著。 肩侧的伤到了夜里愈发磨人。白日里还能强压下去,到了这会儿,却像有细细密密的针顺著伤口往骨缝里扎,连翻一翻身都牵得发疼。 她索性不再动,只睁著眼望著帐顶。窗纸上映著廊下摇晃的灯影,忽明忽暗,看久了,连眼前都跟著有些发花。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经歇下,忽然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抽气,忙隔著门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唤青杏姐姐?” 沈昭寧闭了闭眼,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已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片刻后,青杏掀帘进来,手里还端著一只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伤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借著灯影看清沈昭寧泛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也不叫奴婢?”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一些,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夜里有些睡不著。” 青杏却不信,忙將软枕垫到她身后,又把被角往她腰后塞严实些,像是唯恐哪里漏了风,低声道: “方才前头刚送了药来,说是止疼的。奴婢原还想著,若小姐夜里醒了再喂,没想到竟真疼起来了。” 沈昭寧微微一怔。 “前头送来的?” 青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来的。” “说小姐夜里伤口若发作,就把这药化开餵下去,別硬撑著。” 屋里一时只剩下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青杏说完,也没敢再多看她,只把那只白瓷盅往前捧了捧。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 白瓷盅里的药汁还温著,淡淡药气浮出来,不算苦,倒比府医平日开的方子柔和些。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轻声道: “奴婢方才试过了,不烫。” 沈昭寧这才低声道: “给我吧。” 青杏忙应了一声,小心將药餵到她唇边。 药入口时温温的,顺著喉咙一点点滑下去。肩上的疼並没有立刻散尽,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总算不再那样咄咄逼人。那点一直绷在骨头缝里的钝痛,也渐渐缓下来几分。 青杏见她脸色缓下来一点,这才鬆了口气。 “总归还是管用的。”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空了的瓷盅慢慢放回她手里。 她没有去问这药是谁配的,也没有再往“前头”那两个字上多想。 药是药。 能止疼,便够了。 青杏在一旁守著,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动作才落下,便听榻上的人低低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看著帐子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婚期定了,是不是?” 青杏动作一下顿住。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停,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昭寧没有转头看她,却仍察觉到了。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说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下个月十五。 沈昭寧在心里无声算了一下。 竟只剩不到一月。 明明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把该疼的地方都磨得差不多了,可真听见这日子落下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已经这样近了。 青杏看著她发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得发紧,忙道: “小姐,您先別想这个。伤才刚压下去,您这会儿再乱想,夜里又该疼了……” 她说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堵,像是怕沈昭寧不当回事,又小声补了一句: “府医都说了,这样的伤最怕夜里反覆。您若再不顾著自己,回头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沈昭寧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那一声“嗯”太轻了,轻得像只是应付过去。青杏站在榻边,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酸,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原本想让她先睡,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半晌,见沈昭寧脸色虽白,人却还清醒著,到底还是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本来不想这时候说。”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 青杏压低声音: “最近祠堂那边,日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先前奴婢还当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著,总觉得不大对。” 这一回,沈昭寧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么旧例,也该是方家那边忙,怎么会牵扯到侯府祠堂?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青杏见她不语,忙又往下说道: “奴婢原想著,也许真只是清点旧物,可今日路过时,看见里头守著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连婆子都换了两拨,瞧著不像寻常收拾。”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 “奴婢还瞧见,有人搬了张长案进去。那案子不像平日添香油供果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重新摆什么似的。” 屋里一下静了。 这些年,侯府里许多东西都变了。规矩变了,人心也变了。她一步一步退到如今,连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这座府里原本的模样。 可祠堂还在。 父亲与母亲的牌位,还立在主位上。 她先前病著、伤著,许多事都像隔了一层。可“祠堂”两个字一落进耳里,那层混沌便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 那不是旁的地方。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那里也是她在这座侯府里,到如今还死死抓著不肯鬆手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昭寧指尖驀地一紧,撑著床沿坐直了些。肩上的伤被这一动牵得隱隱发疼,她却像没觉出来,方才还浮著倦意的眼底,这一刻竟一下清醒了。 她看著青杏,声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谁动了祠堂?” 第41章 祠堂那边不会乱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陈管家去了两回,帐房的人也去过,连平日不大开的侧门都开了。” “瞧著……不像只是寻常清点。”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明日去看看。” 青杏忙应了声“是”。 可那一夜,沈昭寧到底没能睡稳。 天才刚亮,她便醒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帐中昏昏亮著。青杏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又將温著的药端上来。沈昭寧一口一口喝尽,才將药碗轻轻搁回托盘里。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道: “扶我起来。” 青杏一怔: “小姐要做什么?” “去祠堂看看。” “小姐!”青杏脸色一下变了,“你这伤还没养稳,昨夜才疼成那样——” “只去看一眼。”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一见她神色,便知劝不住,只得应了一声。她替她取了外衣,又在肩侧垫了层软布,生怕衣料磨著伤口,这才小心將人扶了出去。 晨风里还带著凉意。 一路行去,院里下人大多避得很开。偶有迎面撞见的,也都忙低头行礼,神色间却透著几分不自然。 越往祠堂那边走,这份不自然便越重。 到了前廊,果然见几个僕妇並两个小廝守在那里,手里或抱著旧册,或捧著供布香器,站在廊下低声对著什么。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 青杏的脸色也跟著白了白。 那几个僕妇一抬头看见她,神色都僵了一下,隨即忙迎上来,陪著笑行礼: “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灰重,您身子又还没好,合该在院里多歇著才是。” 沈昭寧没有应那句客套,只看著她们手里的东西,轻声问: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那僕妇像是早备好了话,笑意不变,语气也依旧恭敬: “回姑娘,不过是按例理一理旧祭序。如今婚期定了,怕到时忙乱,便先將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 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怎么理到侯府祠堂来了?” 那僕妇笑得更和气了些: “旧册久了,总得核一核。供器、供布这些,也顺带清点。” 沈昭寧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掩著的祠堂门。 门內光线昏沉,瞧不真切,只隱约看见案前似乎空出了一块地方,像是挪过什么。 她指尖轻轻一缩。 那僕妇见她目光落在那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挡了挡,嘴里仍旧恭恭敬敬: “姑娘放心,不过是照旧理一理。大人那边,也都是知道的。” “大人知道。” 沈昭寧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僕妇忙应声道: “是,大人自然都是知道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没有再往里走,只站了片刻,便低声道: “走吧。” 青杏一愣,忙扶住她。 走出一段路后,青杏才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咱们不再看看么?” 沈昭寧脚下未停。 “去前院。” 青杏心里一跳,立刻便明白了。 前院比祠堂那边热闹得多。 丫鬟、小廝、管事来来往往,脚步都急。方承砚正在书房,守门的小廝见是她,先是一怔,隨即忙进去通稟。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一句低沉的: “进来。” 青杏扶著沈昭寧进去。 方承砚坐在案后,案上摊著几卷册子,旁边还压著两封刚拆开的帖子。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隨即又落到她肩侧,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绕弯: “祠堂那边为何忽然动了起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没有立刻答,反倒先道: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歇著。” 沈昭寧没有动。 “我去看过了。”她望著他,“那边不是寻常整理。” 书房里一时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细响。 方承砚將手中册子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只是理祭序。婚期既定,族中旧例总要理一遍。” “你不必为这些事费神。” 沈昭寧睫毛轻轻一颤。 她看著他,慢慢问: “我父母那边……不会动,是不是?” 这一句出口时,连青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方承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唤她: “昭寧。” 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如今伤还没好,別为这些事多想。” 沈昭寧仍旧看著他,一动不动。 “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动。”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祠堂那边不会乱。”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沈昭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到底没有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青杏忙扶住她,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风迎面扑来。 沈昭寧一路都没说话。 青杏也不敢出声,只在扶著她往回走时,才察觉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仍旧凉得厉害。 回到院里后,沈昭寧便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再动。 谁知到了午后,祠堂那边的动静反倒更大了。 青杏原是按她的话,偷偷过去盯著。可这一回,她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像纸,脚步却又急又乱,像是一路压著火气跑回来的。 “小姐——” 沈昭寧原本坐在窗边,听见这一声,心口先是一沉。 她抬起眼,看向青杏: “怎么了?” 青杏咬著唇,眼里又急又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抖得厉害: “他们动了。” 沈昭寧眉心轻轻一蹙。 “什么?” 青杏往前一步,声音更急了: “主位前那套供器,已经被挪开了半边。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的人还在往里搬东西,几个婆子守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屋里一下沉了下来。 沈昭寧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明明才从书房回来。 方承砚方才还说,祠堂那边不会乱。 怎么会真动到那里去? 青杏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急,眼圈都红了: “小姐,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绝不是寻常清点。” 沈昭寧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册页。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绷得发紧: “你看清了?” 青杏用力点头: “奴婢看清了。” 沈昭寧撑著椅沿,猛地站起身来。 青杏嚇了一跳,忙扑过去扶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著她,声音发紧: “去祠堂。” 第42章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她起身太急,肩侧伤处立时被扯得一阵发疼,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扶著桌沿便往外走。 青杏慌忙追上去扶住她,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你慢些——”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院里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鬢边碎发微乱。她脚下走得发急,青杏几乎是半扶半拽,才勉强没让她真的跌下去。 越往祠堂那边去,路上避开的下人便越多。 那些人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看见沈昭寧过来,便纷纷让到两边,神色紧绷,眼底的慌意却压都压不住。 青杏扶著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昭寧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路往上翻,乱得厉害。可越是乱,那句念头反倒越固执地压在心口。 不会是方承砚。 昨夜他才叫人送了止疼药来,今晨书房里那几句话也还压在耳边。 祠堂里供著的是她父母,他总不至於,连那里都要动。 总该是哪里弄错了。 她几乎是逼著自己去想昨夜那碗止疼药,想今晨书房里那句“不会出什么岔子”。像只要把这些话再想一遍,祠堂那头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对劲,便还能被压下去。 还未拐过月洞门,祠堂外便已站了人。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廊下,后头还跟著几个小廝,个个神色发紧。见她过来,几人脸色齐齐一变,忙迎上前来: “姑娘——” 沈昭寧没有停。 “让开。”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 那两个婆子互看一眼,还是硬著头皮赔笑: “姑娘,祠堂里头还没理妥,您身子也没好,还是先回去歇著吧。” 沈昭寧终於抬眼看她们,声音比方才更冷: “这是侯府。” “里面供著的是我父母的牌位。” “你们凭什么拦我?” 那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却仍旧堵在前头不动。 “奴婢也是奉命办事,不敢违命……” 奉命。 沈昭寧听见这两个字,指尖猛地一蜷。 青杏也急了,声音一下变了调: “那是老爷和夫人的主位!平日谁也不敢乱碰的,你们现在倒拿奉命来堵小姐?” 那婆子只低著头,一句也不敢接。 沈昭寧没再和她们多说,抬脚便往廊下走。 几个婆子慌忙扑上来拦,嘴里连声求著: “姑娘,您別为难奴婢!” “里头尚未理好,您这时候进去,於礼不合——” 於礼不合。 沈昭寧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她父母的主位正在里面被动,这些人却站在祠堂外,和她说於礼不合。 她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人,径直往正门走去。 “我要进去。” 这一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压不住的颤意。 那几个婆子被她逼得往后退,脚下都乱了。青杏死死扶著她,生怕她这一衝把自己也带摔出去。 廊下到正门不过几步路,今日却像格外长。 门关著,只留了一线缝隙。 缝隙里透出昏沉的光,映著里面晃动的人影。供案前几道人影来回挪动,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木座旁的香器像是已经被移开了一只,连供案前那块常年不见空的地方,都露出了一角。 沈昭寧的呼吸一下乱了。 那不是洒扫。 也不是清点。 里面是真的在动主位。 她猛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那几个婆子嚇得魂都快没了,扑上来死死拦住: “姑娘不可!” 青杏一边哭一边去扶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肩上本就带伤,这一挣,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旧死死往前。手掌拍上门板时,震得伤处猛地一麻,连带著半边肩背都像失了知觉。她却像不知道疼,只一门心思往里撞。门被撞得晃了一下,里头的光一下漏出来更多。 就是这一瞬,她看见了。 她先看见陈管家,垂手立在一侧。 又看见供案前几个婆子正低著头挪动东西。 她先看见被挪开的供器,心口便是一沉。等目光再往上移,才终於看见那个站在主位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的人。 方承砚。 他一身深色常服,背对门口,侧影冷硬分明。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偏过头来,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 沈昭寧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挣开身前的人,声音发哑: “方承砚!” “你让他们在做什么?” 几个婆子慌忙又扑上来拦她。青杏也哭著去抓她的手臂: “小姐!” 沈昭寧却仍旧死死盯著祠堂里面。 她挣得太狠,肩侧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都黑了一瞬。可她像是半点也察觉不到,只盯著里面那个站著的人。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避。 就在这时,他终於开了口。 “拦住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祠堂里一时只剩下供案前细碎的碰撞声,连门外风声都像一下远了。 沈昭寧身子猛地一僵。 连青杏都愣住了。 那几个下人像是一下得了主心骨,手上虽不敢真用力,脚下却更不敢退了。 沈昭寧定定看著祠堂里的人,像是一时没听懂,连眼睫都没再动一下。 “你……”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肩侧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色上,眉心重重一拧。 他分明看见了。 可也只是看见。 声音也沉了下来: “先带她回去。” 沈昭寧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只看著他,眼底最后那点不肯死心的东西,也终於一点点凉了下去。 “里面动的是我父母的主位。” “你让他们……拦我?” 方承砚站在祠堂里,站在供案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 “昭寧,別闹了。” 別闹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四周一下静了。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连呼吸都忘了。 她才从书房出来。 他也才说过,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第43章 方承砚,你凭什么 方承砚站在供案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答。 他只微微偏头,淡声道: “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沈昭寧浑身一冷。 她都已经闯到门前,肩上的血流成这样,他还是要继续。 陈管家头垂得极低,硬著头皮应了一声“是”。一旁两个婆子手都在发抖,却还是不敢停,咬著牙继续把供案前最后一只供碟挪开,又將那两块牌位稳稳移到旁侧。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响。 可越是轻,越叫人发寒。 像他们做的不是把主位压下去,不是把一房尊位生生往旁侧挪开,只是在换一只茶盏,一只花瓶。 沈昭寧被那几个婆子死死拦在门外,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在自己面前走完。 从供器,到香炉,到牌位,一件不落,一处不差。 那位置,就这样一点一点空了出来。 她眼前忽然晃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小,祠堂里的灯火总是比外头暗些。母亲牵著她站在供案前,掌心轻轻按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却很稳: “昭寧,主位不能乱。” “人可以不在,香火可以冷一时,可这位置只要还在,这一房就还在。” 那时她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只觉得祠堂里香气沉,站久了腿酸,便偷偷扯母亲袖角,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只是低头笑了笑,替她把额前碎发別到耳后。 如今再看,才知道原来有些位置,一旦让出去,便不是挪开半寸这样简单。 她一开始还在往前挣。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 可挣到后面,肩上的伤像被生生撕开,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仍死死睁著眼,一眼不敢眨地盯著供案前。 像只要眨一下,那里就会彻底变成別人的地方。 祠堂里没人敢说话。 只有极轻极轻的摆放声,一下下落进耳里。 婆子將牌位挪稳后,还下意识抬手,把垫在底下的黄綾扶平了些。另一人则轻轻將供案边沿抹了一下,像生怕落了灰,坏了规整。 越是规整,越叫人胆寒。 终於,最后一样东西也安稳放定。 陈管家后退半步,低声道: “大人,已安放妥当。”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重重砸下来。 沈昭寧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明明就站在这里。 可她父母身后的位置,还是被人当著她的面让了出来。 方承砚这才抬了抬手,声音低沉: “放开她。” 拦著她的几个婆子像是得了赦令,忙不迭鬆了手,纷纷后退半步,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又道: “都出去。” 祠堂里的人如蒙大赦,陈管家领著那几个婆子、小廝匆匆退了出去。青杏却不敢走,哭著扶住沈昭寧,生怕她下一瞬就站不住。 很快,祠堂里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还有供案前那块空出来的主位。 沈昭寧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她手里一直攥著一把香,是方才闯进来时,顺手从供案边抓的。 原本,是要给父母上的。 可从闯门,到挣扎,到眼睁睁看著主位空出来,她都没能把这炷香送到案前。 方承砚看著她肩上不断往外渗的血,眉心紧拧,声音也压低了些: “先回去包扎。” 沈昭寧没有应。 她只是看著那空出来的位置,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安放妥当了?” 方承砚眸色微沉,没说话。 沈昭寧终於转过头看向他,眼底一点水光都没有,只剩一片发空的冷。 “你当著我的面,动了他们在侯府最后那点位置。” “方承砚。” “你凭什么?” 方承砚沉声道: “你我本有婚约。” “你若嫁我,侯府往后自然由我执掌。如今我与清漪在侯府成亲,主位不动,才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牌位还在,香火未断,礼数也不会缺。”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样重。” 沈昭寧听到这里,终於慢慢闭了一下眼。 她忽然觉得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他在敷衍她。 而是他说这些话时,神色竟这样平。 像他心里当真觉得,这不过是把原本迟早都要理顺的事,提前理顺。 她看著他,轻声道: “原来在你心里,我与你定下婚约,不是来娶我。” “是来接侯府的门。” 青杏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方承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如今情绪不稳,说这些只是意气用事。”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她只是看著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都清楚: “侯府你接了。” “亲事你与旁人议了。” “如今连我父母身后的主位,也因这门婚约被你压下去了。” 她眼底终於一点点泛起红意。 可那红意压著,始终没落成泪。 “是我太蠢。” “竟到今日才看明白。” 方承砚看著她肩头那片不断扩开的血色,眉心越拧越紧,声音到底还是压著: “你伤成这样,先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连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我活著,就站在这里。” “眼睁睁看著你让他们给你的亲事让路。” “到了你嘴里,原来只是我在闹。” 方承砚沉声道: “这是礼制。” “不是儿戏。” “如今不过是提前理顺。” 她望著他,声音轻得发飘: “那你告诉我。” “这门婚约,於我究竟有什么好处?” 祠堂里只余青杏压不住的抽泣声。 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一时没有接话。 沈昭寧看著他,唇边那点淡到近乎没有的笑意终於彻底散了。 “所以方承砚。” “这门婚约,到底成全了谁?” 她手里那把香终於一点一点收紧。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半截香断在掌心,香灰碎落下来,洒了一地。 青杏哭著喊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她没有再看方承砚,只看著那块空出来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动。 那是她父母身后的位子。 也是她一直以为,哪怕侯府里再多人心易主、再多东西被悄悄换掉,只要祠堂主位还在,她这一房就还没彻底输掉的地方。 可如今,连这里也被让了出来。 半晌,她才慢慢转过身。 青杏慌忙上前扶住她。 沈昭寧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直得发僵,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第44章 我不想见你 沈昭寧是被肩上一阵闷沉的痛意拖醒的。 那痛不算锋利,却钝钝压著,像烧红的铁贴在骨头上,连呼吸都牵得发紧。她眼睫轻轻一颤,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帐顶是熟悉的素青云纹。 窗边纱帘半垂,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著灯,烛火静静晃著,將床前那道身影映得修长而冷沉。 沈昭寧看清那张脸时,眸光微微一滯。 方承砚。 脑中有一瞬空白。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祠堂里的画面便猛地撞了回来—— “继续。” “已安放妥当。” 还有那块被生生让出来的主位。 沈昭寧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方承砚站在床前,看著她醒来,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 沈昭寧没有应。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慢慢转过脸去,侧身朝向床里。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累。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道: “你好生休养。” 他顿了顿,又道: “祠堂那边的事,你先別多想。” 仍是那样的语气,压著,稳著,像什么都还能揭过去。 沈昭寧闭著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方承砚站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站在床边,眼圈早已红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得轻手轻脚地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小声问: “小姐……要不要喝点水?” 沈昭寧还是没有出声。 她背对著外侧,一动不动。 青杏低下头时,才瞧见枕边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哑著声音开口: “我不想见你。” 门外静了一瞬。 隨即,一道温柔又带著急意的声音响起: “昭寧。” 沈昭寧整个人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谢知微已快步走了进来,一身浅青披风上还带著晚间凉气,眉间儘是压不住的担忧。 “昭寧——” 她话还没说完,沈昭寧眼里那点死死撑著的东西,便在这一瞬彻底碎了。 “知微姐姐……” 声音一出口,已经带了哭腔。 下一刻,她撑著身子坐起,连肩上的伤都顾不得,伸手便扑了过去。 谢知微脸色一变,忙上前一步接住她,手忙脚乱地避开她肩侧的伤,低声哄道: “慢些,慢些——別碰著伤口。” 可沈昭寧已经顾不上了。 她死死抱住谢知微,指尖攥紧她肩上的衣料,整个人都在发抖。先前那种无声无息的眼泪,到这一刻全乱了,喉间那口硬生生压著的气也终於断开。 “知微姐姐……” 她哭的声音发颤,连气都喘不匀。 “他怎么能动我父母的牌位?” “他怎么能——” 后头的话没能说完,便全堵在喉间,哽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知微听得心口发酸,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哄道: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昭寧埋在她肩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青杏站在一旁,也哭得直抹眼泪,偏又不敢哭出太大声,只能死死咬著手背。 屋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过了许久,沈昭寧才慢慢缓下来。 她哭得眼睛通红,脸色却越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被这场眼泪抽空了力气,只能靠在谢知微肩头,呼吸还微微发著颤。 谢知微替她理了理鬢边散下来的发,声音放得很轻: “別哭了,再哭伤口该疼得更厉害了。” 沈昭寧缓了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哑声问: “你呢?”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睫毛还是湿的,嗓音也发涩: “上回的伤,怎么样了?” 谢知微心口一酸,勉强笑了一下: “不碍事,我底子总比你好些。” 沈昭寧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知微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到底还是低声开口: “昭寧,这门婚约,不能再拖了。”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抬眼看她。 谢知微声音压得低,却很沉: “今日他敢借著名分动你父母的牌位,明日就敢把方家的牌位请进来。” “真到了那一步,侯府就不是如今这个侯府了。”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手指发紧,眼圈也又红了。 沈昭寧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我知道。” 她停了一瞬,声音变低: “二爷爷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低头看著被角,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道: “我不是捨不得断。” “我是怕这一断,外头那些人盯上的,就不只是我了。” 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发哑: “他们不会说方承砚逼人太甚,只会说沈家撑不住了,连最后这一点门庭体面都守不住。” 青杏听得鼻尖一酸,忙低下头去。 谢知微看著她,一时也没说话。 如今的安远侯府是什么处境,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一退再退。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可昭寧,你越退,他们只会越当侯府无人。” “你今日让一步,明日他们就敢再逼一步。等你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这门婚约照样保不住,侯府的体面也一样保不住。”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越收越紧。 谢知微看了她片刻,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又压低了些: “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没閒著。” 沈昭寧抬起眼。 谢知微道: “我去见了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程礪。” 沈昭寧怔了怔: “他怎么了?” 谢知微看著她,慢慢道: “当年边关那场仗,他在。”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长衍的下落。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前几日递了信给我,约我见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昨日,我偷偷去见了他。”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谢知微眸色都沉了几分。 她看著沈昭寧,一字一顿道: “他说,当年边关那场仗,怕是根本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第45章 他有可能还活著 谢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程礪说,当年边关那一仗,贏得极惨。” “老侯爷战死后,活下来的那些沈家军,並没有如常整编回营,反倒被一点点拆散了。”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谢知微看著她,慢慢往下说: “有人死在押粮路上,有人折在荒城,也有人熬过了边关那一仗,最后却没熬过后头那些最险、最脏、最不该轮到他们的差事。” 屋里忽然静了。 连青杏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沈昭寧靠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年,旧部的消息传进侯府时,往往只剩一句“没了”。 谁没了,死在何处,又是怎么没的,渐渐竟再没人提。 从前她只当,是人死得太多,活下来的人也各有归处,边关离京又远,消息散了,便再难问清。可如今被谢知微这样一点,她才猛地惊觉,那些活下来的人,竟像是被人一个一个,从名册里、从话里、从记忆里,慢慢抹掉了一样。 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更轻: “程礪说,他后来越想越不对。” “那些人不像是散了,倒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谢知微看著她,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 “长衍的尸首,当年根本没人亲眼见过。” 这句话一落,屋里像是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脱口道: “怎么会?不是都说少爷战死边关——”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谁都知道,当年传回来的,也不过就是一句战死。 究竟是谁亲眼见过,根本没人说得清。 沈昭寧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这些年,她不敢多想哥哥。 每一回想到那一句“战死”,心里都像被人生生剜开一道口子。 父亲走后,长衍便像是她心里最后一根还撑著的梁。那根梁断了,她便只能逼著自己认下——边关那片黄土底下,埋的就是她哥哥。 可如今谢知微却告诉她,根本没人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那她这些年硬逼自己吞下去的那场死別,又算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站在侯府后院的靶场前,握著她的手教她开弓。 少年掌心温热,声音里还带著笑,说她臂力太弱,拉弓时手总发颤,往后的每日多练半个时辰。 那时她嫌弓沉,赌气要丟,长衍却替她扶稳箭尾,低声哄她: “昭寧別怕,哥哥在后头,不会让你伤著自己。” 可如今,连这样一个人,生死竟都只剩旁人口中的一句“战死”。 沈昭寧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发涩: “没人见过……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见她脸色白得厉害,握著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程礪不敢断言长衍还活著。” “可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长衍不是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的。他下过令,也派过人一同突围。后来人散了,尸也乱了,可到最后,谁都没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站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喘重。 沈昭寧垂著眼,手指一点点蜷紧,连肩上那阵闷痛仿佛都觉不出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偷偷想过。 想过也许哥哥还活著,想过也许哪一天边关会忽然送回消息,想过那一句“战死”只是弄错了人。 可这些念头每次才刚冒出来,便都会被她自己硬生生按下去。 因为她不敢信。 她怕这点希望一旦生出来,再碎一次,人就真要疯了。 所以她寧可把自己困死在那一句“战死”里,也不敢去碰。 可如今,这点被她死死压了多年的念头,却被谢知微一句“没人亲眼见过”,重新挑了出来。 屋里静得厉害。 烛火轻轻晃著,把谢知微眼底那点压了多年的痛意照得发亮。 她低著声,像是在说给沈昭寧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还记得他出征前那日,站在廊下同我说,等边关事了,便回来替你过生辰。” 她顿了顿,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昭寧,一个说了要回来的人,若连尸首都没人见过,我怎么认他死了?” 沈昭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青杏听得鼻尖发酸,忙低下头去抹眼泪。 谢知微缓了缓,才又低声道: “程礪还说,刺杀那晚方承砚那句“没有证据”,未必全是胡说。” “真到了那一步,那些活下来的人被拆散、被调走、被抹了身份,便是想证明自己曾是沈家军,也未必拿得出证据。” 她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可昭寧,这不代表方承砚乾净。” “他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也走不到今日。”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闷得发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错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心。 可若连方承砚如今穿著的这身官袍、站著的位置、得来的功名,都和沈家旧部的血有牵连—— 那她这些年念著的、信著的,就不只是错付。 谢知微望著她,轻声道: “程礪已经先往边关去了。” “他说那边还有旧人可问,也还有地方能查。” 沈昭寧听见“边关”两个字,眼底终於动了一下。 边关。 那两个字像埋在血里,一碰就疼。 从前她总觉得,边关是已经埋了人的地方。父亲、哥哥,还有那些旧部,都已经被黄土压了下去。再翻,也不过是翻出更多血、更多疼。 可如今她才知道,父亲究竟怎么死的,哥哥是不是还活著,那些旧部的名字又是怎么从人间一点点没了的——都还压在边关那片风沙里,等著人去翻出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守著这些了。 体面也好,名声也好,婚约也好,那些原本压得她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在“哥哥也许还活著”这一句面前,竟都忽然退到了后头。 若哥哥当真还活著,这些年边关风沙漫天,他是不是也还在等著自己去找他? 她不能再困死在这里。 她安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还泛著哭过后的红,脸色也白得厉害,声音却很轻,也很稳: “我也去。” 第46章 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先是一怔,隨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行。” 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如今这身子骨,连下床久站都撑不住,边关那样远的路,你根本受不了。再说——”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顿住了。 再说什么? 再说方承砚不会放她去。 再说她如今还是方承砚名义上的未婚妻,侯府上下都有人盯著她,一旦她起意离京,根本瞒不过去。 可这些话,谢知微终究没说出口。 屋里静了静。 沈昭寧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眼尾也还残著哭过后的红。可她垂著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神色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还带著些哭过后的哑。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 谢知微看著她,没有说话。 沈昭寧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声音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祠堂那一步,他已经走了。” “若我还坐在这里,等著旁人替我查,等著旁人告诉我结果,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只剩一个等字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不像笑,倒像是忽然把这些日子的自己都看明白了。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才低声道: “这一次,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心口微微一震。 她看著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样的昭寧,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这些日子里被人一点点逼冷了的静。 倒像更早些年,侯府出事时,她明明年纪还轻,却还是强撑著出来见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记著旧部时的样子。 谢知微原本还想再拦。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怕自己这一拦,昭寧又会被生生按回榻上,按回这间屋子里,重新变成那个任人拿捏、任人蹉跎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如今这副样子,便是想去,也不是现在。” 沈昭寧没有反驳,只静静看著她。 谢知微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鬢髮別到耳后,低声道: “等我消息。” “程礪既已先行,我也会儘快安排。等边关那头有了更准的信,我再来同你商量后面的事。” 沈昭寧看著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又坐了一会儿,见她精神到底不济,才起身离开。 青杏一路送到门口,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她本以为小姐哭过这一场,又听了这么多事,定要再难受上好一阵。谁知一进屋,便见沈昭寧靠坐在榻上,低低开口: “药呢?” 青杏一愣。 “小姐?”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方才换下来的药,和府医开的那碗,端来给我。” 青杏怔怔看著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小姐並非不肯喝药,可那更像是被人劝著、哄著,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今日这样,自己主动开口要药,还是头一回。 她鼻子一酸,连忙应了一声: “哎,奴婢这就去!” 药端上来时,屋里还残著些淡淡的苦气。 沈昭寧接过药碗,没有像往常那样停顿太久,只低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的厉害。 顺著喉咙滑下去时,连胸口都像跟著发苦。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杏站在一旁,看著看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低下头去抹。 沈昭寧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她,低声道: “这几日,按时叫我喝药。” 青杏忙点头,声音都带了哽意: “是。”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盯著。” 接下来的几日,西侧院安静得有些出奇。 方承砚没再过来。 院里的人也都收敛得很,进出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沈昭寧大多时候都靠在窗边养伤,不说太多话,也很少问外头的事。可青杏渐渐发现,小姐並不是像从前那样发怔出神了。 她只是安静。 安静地喝药,安静地换药,安静地坐著。 像是在等伤口慢慢长好。 也像是在等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冷下去。 几日后,晨光难得晴好。 沈昭寧起身时,肩上的伤仍旧隱隱发疼,但比前几日已轻了许多。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发间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簪,低声道: “去祠堂。” 青杏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小姐……” 沈昭寧神色很平静: “去备香。” 青杏看著她,终究没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 祠堂还是那座祠堂。 只是再走进去时,四下安静得厉害,连香火味都像比往日更冷了些。 沈昭寧接过香,点燃,缓缓跪了下去。 青烟裊裊升起,供案后的影子也跟著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抬头看向供案。 这一回,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怔。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爹,娘。” “你们放心。”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颤。 “我一定会把哥哥找回来。”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时极轻的细响。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死死忍著没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寧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她转过身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方承砚立在廊下,一身深色常服,眉眼沉静,像是已经来了有一阵子。晨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將他半边肩背映得发亮,也將他脸上的神色衬得愈发看不分明。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前半步。 祠堂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寧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低声道: “你伤还没好,不该出来久站。” 仍旧是那样的语气。 平稳,克制,像祠堂那日的事並没有真正落下什么痕。 也像她这些日子的沉默,不过是一时不想开口。 沈昭寧听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望著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剩一片冷静到近乎发空的静。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方承砚。” “我要取消婚约。” 第47章 他还是不信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方承砚站在廊下,神色终於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可也不过就是那一下。 片刻后,他眉心微蹙,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你如今伤还没好,不必拿这种话同我置气。”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不是置气。”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说的是取消婚约。” 方承砚唇角一点点抿紧。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耐著性子,低声道: “婚约不是儿戏。” “你如今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作不得数。” 沈昭寧望著他,没有接这句,只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我要取消婚约。” 这一次,比方才还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承砚盯著她,眉目间终於压下几分沉色。 “清漪进门之后,名分的事,我自会替你爭取。” “你不必一直揪著不放。” 这一句出来,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连手指都死死攥紧了。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爭取?” 她声音轻得发冷。 “方承砚,我不要你替我爭什么名分。”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最后残著的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不是平妻,不是侧室,不是你口中的体面。”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与你再无干係。” 祠堂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盯著她,神色终於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是你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同你赌气。” 方承砚眉心拧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越发烦躁。可他到底没有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只沉声道: “你先把伤养好。” 这话落下来,已是摆明了不肯理会。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还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他总该听明白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不信。 不信她是真的要退。 也不信她是真的半点都不想再要他口中的那一点施捨。 於是她没有再爭,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 这一个“好”字太轻了。 轻的方承砚心里莫名一沉,抬眼看她时,却见她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连再同他多说一句都嫌多余。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你先回去。” “府医开的药,按时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风声轻轻一卷,祠堂里便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圈早已红透,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 “小姐……” 沈昭寧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著供案后的牌位,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梁安去了多久了?” 青杏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忙低声回道: “算著日子,已有十来天了。” “二老爷离上阳城有半个月路程,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回上阳城的路上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著眼,没再说话。 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终於把心里那口悬著的气,往下压稳了半寸。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回到西侧院后,沈昭寧没再提祠堂的事。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让青杏把药按时端来。 药还是苦。 苦得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能一直苦到心里。 可她喝得比往日快了许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药时,伤口仍旧疼得厉害。青杏手指碰上去,都怕得发颤,她却只是安静坐著,连手都没有缩一下。 青杏端著空碗出去时,眼眶又有些发酸。 自打祠堂那一日后,小姐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不再问,不再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坐著发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药、换药、歇著,偶尔倚在窗边,一坐就是半日。 青杏心里却明白,小姐不是认命了。 她只是不再把那口血露出来。 像是连疼,也一併收了回去。 又过了几日,肩上的伤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动就扯得钻心。 晨起时,青杏正在替她更衣,便见她抬手拿过了搁在墙边的那张小弓。 青杏一惊: “小姐,您这是——” 沈昭寧低头试了试弓弦。 这张小弓,还是从前沈长衍替她备下的。 那时她嫌弓弦磨手,练不了几下便想丟,哥哥便站在她身后,一次一次替她压手、正肩,说她既是沈家的姑娘,便不能连弓都不会拿。 如今再碰,弓身还是旧的,指尖却早已生疏。 她声音很淡: “许久没碰了,手都生了。” 青杏看著她仍有些发白的脸色,心里发紧: “可您伤还没全好……” 沈昭寧只道: “我有分寸。” 她並没有真去拉满弓。 只是站在廊下,慢慢试著抬手、扣弦、鬆开,再抬手,再扣弦。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每一下都做得极稳。 肩上的伤还会隱隱作疼,额角也渐渐沁出细汗。 可她一次都没停。 青杏原本还想劝,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究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便明白了。 小姐如今不是在练弓。 是在逼著自己,把那口气重新撑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细响。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几日。 这日傍晚,沈昭寧刚练完一轮,额上还带著薄汗,便见青杏自外头进来,脚步却有些迟疑。 她手里捧著刚收起来的小弓,低声问: “怎么了?” 青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停了片刻,才小声道: “小姐……” “明日,是大人生辰。”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没有立刻开口。 青杏望著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厨房那边来问……” “还按往年那样备么?” 第48章 什么都不用准备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原本正低头擦拭著小弓,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没有抬头。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心里有些发紧。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小姐从来都是最上心的。 总要提前半个月挑料子。若给他做衣袍,连袖口宽窄、领边高低都要反覆比过。到了生辰当日,书房里的花是新的,晚膳也是照著他的口味一道一道地备。若他回来得晚,她便让厨房將长寿麵一直温著,自己却从不肯先睡。 有一年他夜半才归,院里灯都灭了,她却还坐在小厨房里,亲手替他下了一碗麵。后来方承砚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不必等这么晚”,她却高兴了一整夜。 青杏想到这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可屋里的人只是静静坐著,像是那些旧事一件都没想起来。 过了许久,沈昭寧才將手里的小弓放到一旁,轻声道: “不用。”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都不用准备。”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 青杏喉间一堵,忙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应完,没敢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沈昭寧仍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天色。风吹过来,帘幔轻轻一晃,连光影也跟著碎开。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她確实样样都记得。 从前做那些时,她也没多想过什么。无非是盼他高兴,盼他记得。再多一点,也不过是盼著在这一日,自己在他心里能比平日重一些。 可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静得近乎发空。 她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方承砚便起身了。 外头的丫鬟端著衣袍进来时,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可等那件月白衣袍落到臂上时,他眉心却极轻地蹙了一下。 衣料是极好的,针脚也细,看得出是用了心。 可上身之后,他抬手理袖时,指尖却停了一瞬。 袖口略窄了半分,平常垂手时不显,真抬腕执笔,便觉得有些牵。 他低头看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还是穿著出了门。 到了傍晚,顾清漪身边的人来请,说是已在外头订了雅间,想替他贺生辰。 方承砚没有拒绝。 酒馆设在城南,临水而建。雅间里帘影低垂,香气清淡,桌上的菜色也极精致。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的衣裙,神色温婉,言语也处处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席上有一道清蒸鱖鱼,一道火腿煨笋,还有一盏莲子羹,都是他平日惯用的口味。 顾清漪替他斟酒时,轻声笑道: “我原怕酒馆做得不合你胃口,特意叫人先试了两回。如今看来,倒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今年到底仓促了些,明年我再替你好好准备。”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举箸尝了几口。 菜確实很好。 火候正,咸淡也不差。 可他吃了几口,却只觉得平。 不是难吃。 只是入口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顾清漪说了几句话,见他兴致似乎不高,便微微顿了顿,温声问: “可是今日太累了?” 方承砚放下酒盏,语气仍是平的: “无事。”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人將那盏莲子羹端近了些: “那便多用些。你近来太忙,人都清减了。” 方承砚抬眼看了那盏羹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昭寧也曾学著给他燉过羹汤。 那时她手生,糖放得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苦著脸皱了半天眉,最后还是硬著头皮送到他跟前,小声说自己已经改过方子,下回定不会这样了。 他那时只尝了一口,便搁了勺子,说太甜。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就红了,抱著盅盏站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后来他再喝到的,便都恰好合口。 那点极细微的画面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方承砚的指尖却还是顿了顿。 顾清漪察觉到他出神,轻声唤道: “承砚?” 他回过神来,神色淡淡: “吃吧。”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完了。 回侯府时,天色已沉。 府中灯火亮了一路,来往下人见了他,个个都低头道贺。方承砚一路应过,脚下却比平日更快,像是心里总还压著点什么,迟迟没落下去。 等回到书房,他进门后先抬手解了外袍。 那件月白衣袍被隨手搁在屏风上,袖口垂下来,灯下看得分明,针脚细是细,却终究差了半寸。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袖口上停了停。 片刻后,才转身去取了平日常穿的一件旧衣。 衣服一上身,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顺才终於消了些。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衣服是沈昭寧从前替他做的,穿的次数多,都有些旧了。 书房里很静。 静得连窗外虫鸣都听得见。 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落到案角,忽然怔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 花瓣边缘微微捲起,顏色也不如前几日鲜亮,枝叶垂下来,在灯下显出一点败相。 方承砚看著那瓶花,半晌没动。 这些年,他书房里的花几乎没有断过。 春日是海棠,夏日是茉莉,到了秋冬,也总有应时的几枝。花不能太盛,香也不能太浓,摆在何处、几时换水,沈昭寧一向都记得。 她总会在他进书房前便將花换好,水也添得恰到好处。许多时候他坐下翻了半卷书,闻见那点极淡的花气,才知道她又来过。 可今日没有。 一整日过去,沈昭寧没有来过书房,也没有叫人送来新花。 他站在那里,忽然便觉得这屋子空得有些过分。 不是因为少了一束花。 而是像有什么原本日日都在的东西,忽然断了。 方承砚看著那瓶已经有些打蔫的花,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从清晨到夜里,整整一日过去,沈昭寧竟连一句生辰都没有问过他。 许久,他才垂下眼,將心头那点说不出的异样压了回去。 也罢。 她这些日子心里有气,也是难免。 再晾一晾,等她把这口气出了,也就回来了。 第49章 我谢的是屏风 又过了几日。 书房里还是静。 方承砚进门时,目光无意间往案角一扫,脚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已经空了。 不是花蔫了,是连一枝新花都没有。 瓶口映著昏黄灯影,空得太过分,竟显得整张案都跟著冷了几分。 方承砚垂下眼,將外袍解下来,隨手递给一旁的小廝。 小廝伸手去接,动作却忽然一顿,小心道: “爷,这袖口……像是脱了线。” 方承砚眉心轻蹙,低头看去。 果然,袖口內侧有一小截线头鬆了出来,针脚开得不算明显,可一垂手便能瞧见。 他盯著那一处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收到新衣了。 后来她同他闹,把他旧衣都剪掉了,他只当她不知分寸。 如今想来,他已经许久没穿过新的了。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心口忽然掠过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他忽然又想起几日前祠堂里,沈昭寧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冷得惊人,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我要取消婚约。 那时他只当她是受了刺激,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可如今再想起那张脸,那双眼,心里那点不安却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那日,不像在说气话。 书房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垂著眼,片刻后,忽然开口: “去把库房钥匙取来。” 旁边人一怔,忙应了声“是”。 不过半炷香工夫,库房便被打开了。 里头东西极杂,旧摆件、陈年字画、箱笼屏风堆了半间屋子。几个小廝掌灯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多问,只见方承砚一路往里走,目光一件件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可找了半天,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找什么。 糕点?上次她没动。 烟花?更不像样。 首饰玉器? 从前他从未留心过她究竟喜欢什么花色样式。若真叫他如今去挑,竟也挑不出一件十足像她会收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躁意越发沉了。 他竟到这时才发现,沈昭寧围著他转了这么多年,记得他喜欢什么、习惯什么、厌烦什么,可轮到他想起身去哄一回,竟连她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扇半蒙著布的旧屏风忽然露出一角。 方承砚脚步一顿,目光落了过去。 那屏风是檀木底座,边角雕的是缠枝海棠,屏心上是一幅春山烟雨图。顏色已有些旧了,可那图样一眼看过去,仍叫人觉得熟悉。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 这是正院最初摆著的那一扇。 后来正院被重新布置,这屏风也不知何时被撤了下来,再没见过。 那时沈昭寧似乎还问过一句,只是他並未放在心上。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 “把这个送去西侧院。” 小廝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將屏风抬了出来。 到西侧院时,天色已近傍晚。 院里很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细响,和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一声。 方承砚抬眼看去,脚步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廊下,沈昭寧正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素净衣裙,肩上伤显然还未全好,脸色也依旧偏白。可她手里却握著一张小弓,动作不快,只是一下下抬手、扣弦、鬆开,再抬手,再扣弦。 额角已有一层薄汗,肩背也微微绷著,像每一下都在忍著疼。 可她一次也没停。 方承砚看著,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青杏最先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行礼: “见过大人。” 沈昭寧闻声,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方承砚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慢慢將那张小弓放了下来。 方承砚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才淡声开口: “肩上的伤还没好,就这么练,不想要了?”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话,只平静问道: “大人过来有事?” 这语气太淡,淡得像他不过是个寻常来客。 方承砚眸色微沉了沉,侧身让了半步。 身后两个小廝忙把那扇屏风抬了上来。 沈昭寧目光落在屏风上,整个人忽然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底竟真的闪过一点极浅的光。 像是全然没想到,这东西竟还找得回来。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几乎就要碰到那屏风边角,动作却又顿住了。 方承砚將她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莫名绷著的弦,竟跟著略微鬆了一寸。 他语气也缓下来些: “这是从前正院摆著的那一扇。” “今日去库房时恰好看见了,便叫人给你送过来。” 沈昭寧看著那屏风,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 声音很轻,却是真心的。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那点难得鬆开的神色,心口那阵说不出的烦闷似乎也淡了些。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如今总该不再同我置气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忽然静了静。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指尖还搭在那屏风边角上,闻言却慢慢抬起眼。 方才眼底那一点极浅的光,已经淡了下去。 她看著方承砚,声音很轻: “我谢的是屏风。” 方承砚眉心轻轻一蹙。 沈昭寧却已將手收了回来,语气仍旧平静: “还有,方承砚,我没有在同你置气。” 晚风穿过廊下,將她鬢边碎发轻轻吹乱了些。 她站在那里,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眼神却静得发冷。 “你把它送回来,我领情。” “但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因她一句“多谢”而略松的那口气,终於还是沉进了心底。 第50章 滚出去 “你当真想清楚了?” 沈昭寧站在屏风旁,脸色仍有些白,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发冷。 “我想得很清楚。” “这门婚,我一定要退。” 院里静了一瞬。 青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方承砚盯著她,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退婚?” “你可知道,这事若真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些: “侯府的脸面,沈家的体面,你都不要了?”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体面也好,名声也好,我都不要。”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要的,只是同你断乾净。” 方承砚眉心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外头只会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清漪,说你仗著旧婚约不肯退让。” “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沈昭寧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善妒?” “容不下她?” 她抬眼看他,眼底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承砚,你到现在,还是只会拿这些来压我。” 那一句落下来,院里像是连风都静了静。 方承砚盯著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於压不住了。 “都出去。” 这三个字一落,青杏脸色骤变,下意识抬头: “大人——” 方承砚却连看都没看她,只冷声重复了一遍: “出去。” 廊下几个小廝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多停,立刻低头退了下去。 青杏却不敢走,反而上前半步,护在沈昭寧身侧,声音都绷紧了: “小姐伤还没好,奴婢得——” “青杏。” 沈昭寧忽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青杏一怔,扭头看向她。 沈昭寧没有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你出去。”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小姐……” “出去。” 这一句依旧很轻,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青杏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眼圈一下红了。她看看沈昭寧,又看看方承砚,终究不敢违她的意,只得咬著唇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一响,西侧院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廊檐,带著一点冬日还未走远的冷意。 方承砚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婚约在,你便退不了。” 沈昭寧抬眼看他: “退不退,不是你一句话定的。” “是么?”方承砚往前又逼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你如今这样执意要退,无非是觉得我亏待了你,负了你。” “可昭寧,你我本就有婚约。” 他盯著她,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既非要把话说到这一步——” 话音未落,方承砚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昭寧脸色骤变。 他掌心很烫,力道也重得惊人,几乎一瞬便將她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不是一直在意名分么?” 他盯著她,眼底已压不住怒意: “那我今日便让你明白,这桩婚,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沈昭寧只觉得后背一寒,连心口都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猛地抬头看他,声音都发了颤: “你疯了?” 方承砚没有答。 他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反而更重,竟真有將她往屋里带的意思。 沈昭寧肩上的伤被这一扯,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脸色霎时白了下去。可那点疼几乎没让她犹豫,她另一只手猛地去掰他的手指,整个人死死往后挣。 “放手!” 方承砚眉心紧拧,声音沉得发冷: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甘心?” 沈昭寧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 她挣得太急,脚下一乱,身子猛地撞上旁边那扇刚送回来的旧屏风。 “砰”的一声闷响。 屏风被撞得猛地一歪,边角狠狠磕在地上,原本便有些旧了的雕边当场裂开一角,碎木屑扑簌簌落了下来。 沈昭寧眼角余光扫到那碎裂的一角,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刚刚才以为找回来的东西,转眼又碎在了眼前。 而抓著她的人,还是方承砚。 这一念像针一样猛地扎进心口,所有惊惧反倒被更深的怒意一下顶了上来。 她猛地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簪子,几乎想也没想,狠狠朝他手臂扎了下去! 簪尖刺进皮肉的瞬间,方承砚身子猛地一僵。 他吃痛鬆手,目光骤然沉下去。 沈昭寧几乎是在他鬆手的那一刻便踉蹌著退开,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呼吸乱得厉害。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死死攥著那支簪子,下一刻,已將簪尖横到了自己喉边。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 “昭寧!” 沈昭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侧的伤口已被挣得隱隱作痛,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可她握簪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方承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她颈侧那一点寒光,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沈昭寧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情绪,只剩下逼到尽头后的冷。 “方承砚,你不是最在意体面么?” “你若再敢碰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开冷风。 “我今日就先死在你面前。” 方承砚脸色骤然变了: “把簪子放下。”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最会拿这些压我。” “婚约也好,体面也好——你不就是靠这些逼我退么?” 她声音哑了些,却更冷: “可你记住了。”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若真想把我逼到绝路,那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到那时,你自以为还能握住的一切,都得跟著一起烂掉。” 院里静得可怕。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鬢边髮丝轻轻发颤,也吹得方承砚手臂上那道被簪子刺破的血痕一点点晕开。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滚出去。” 这三个字轻得很。 却比方才所有话都更像刀。 方承砚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她颈侧那一点寒光上,非但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把簪子放下。” 他声音沉得发哑,像是强压著什么。 “昭寧,別再胡来。”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像霜。 她指尖又往里压了半分,喉侧那道细细的红痕顿时更深,隱约已有血珠沁了出来。 方承砚脸色骤变,脚下却僵住了。 “我让你把簪子放下!” 就在这一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那声音苍老而沉,带著掩不住的怒意,像惊雷一样劈进院中。 第51章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鬚髮半白的老者,身披一件深灰鹤氅,身形已显出几分年迈,可背脊仍挺得很直。那双眼沉沉扫进来,怒意未掩,竟比冬夜的风还冷上几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二爷爷。” 这一声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发抖。 来人正是沈家二房的老爷子,沈崇远。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这位二爷爷便最是护短,脾气也最硬。后来虽退居上阳城老宅,不大过问侯府之事,可沈家旧人见了他,仍没几个敢抬头直视。 沈崇远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寧颈侧那一点寒光,也看见了她肩头洇开的血色,脸色当场沉得骇人。 “把那簪子放下。” 他声音压得极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丫头,过来。” 沈昭寧眼睫狠狠一颤。 她看著院门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口那口一直死死绷著的气,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手里的簪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沈崇远见她不动,眼底怒色更深,声音却缓下来几分: “有二爷爷在,今日没人再敢逼你半步。” “把簪子放下。” 这句话落下,沈昭寧握簪的手终於轻轻一松。 那支簪子自指间滑落,“噹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方承砚一直紧绷著的肩背,这才极轻地一顿。 可下一瞬,沈崇远的目光已冷冷转到他脸上。 “方大人。” 这三个字叫得极冷,连半点情面都未留。 “老夫若再晚来半步,是不是就得亲眼看著我沈家的姑娘,死在自家院里?” 院中无人敢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那扇裂了角的旧屏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满地碎木屑、那支掉落的簪子,还有方承砚手臂上未乾的血痕,一样一样,都像无声摆在眼前的证据。 方承砚下頜绷紧,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二爷爷误会了。” “我並无此意。” “误会?” 沈崇远冷笑一声,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 “我进门时,看见的是你逼她,听见的是你让她放下簪子。她颈上见了血,肩上伤口裂开,脸白成这样——你同我说,这是误会?” “那不如你也来误会一回给老夫看看!” 这一句骂下来,院中几个跟进来的老僕都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压著声音: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她提退婚,一时情急,才——” “退婚?” 沈崇远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老夫这些年不在侯府,不代表沈家没长辈了。你仗著昭寧父兄不在,一步一步把侯府攥进手里,如今连她一句退婚,你都敢用这种法子逼她?” “你当这是哪儿?” “这是沈家,不是你方家的后院!” 方承砚眸色一沉。 可还未等他再开口,沈崇远已快步走进院中,径直来到沈昭寧跟前。 青杏早已哭得眼睛通红,这会儿见老爷子过来,忙扑上前扶住沈昭寧,声音都哽住了: “二老太爷……小姐她——” “我看见了。” 沈崇远沉著脸,抬手一压,示意她先別慌。 他低头看向沈昭寧。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肩侧外衫已隱约透出深色。可即便这样,她背脊仍旧挺著,眼里也没半点求人的意思。直到看见他时,那点强撑著的冷,才终於裂开一丝缝。 沈崇远心口一紧,怒意反倒更盛。 他放缓了声音: “伤得重不重?” 沈昭寧摇了摇头,嗓音微哑: “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轮不到你撑。” 沈崇远沉声道: “沈家的姑娘,还轮不到旁人逼著拿命换明白。” “青杏,扶你家小姐进屋。” 青杏忙应声去扶。 沈昭寧却没动,目光仍望著方承砚,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二爷爷。” “我要搬回正院。” 方承砚眸色猛地一沉。 沈崇远却像是半点都不意外,只冷声道: “那是自然。” “她本就是侯府嫡女,正院本就是她的地方。谁让她搬出来的,谁就给我把东西一件件搬回去。”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里那些早已嚇得不敢抬头的下人。 “都聋了?” “去,把正院给我收拾出来!” “今日天亮前,昭寧就回正院!” 院里眾人这才像猛地惊醒一般,连声应“是”,脚步一乱便匆匆散开,连多停一刻都不敢。 方承砚脸色难看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爷爷,此事——” “你闭嘴。” 沈崇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听我说话,是看在你方家与我沈家当年的那点旧交上。可你若再多说一句,老夫不介意叫你今日连这院门都走不出去。”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眼底神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没再开口。 一旁青杏扶著沈昭寧,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惊惧这才终於稍稍缓下来。可她一低头,看见沈昭寧肩头那片深色,脸色又是一白,忙颤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开了……” 沈崇远低头一看,眉心当场拧成一团。 “还站著做什么?快去请府医!” “是,是!” 青杏忙不迭应声。 沈昭寧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由著青杏扶著,慢慢转过了身。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脸色沉得厉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才一点点收紧,连袖中骨节都绷出了青白。 沈崇远冷冷看著他,半晌,才道: “方大人。” “老夫不管你心里如今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有一条,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昭寧还没嫁你,她便还是我沈家的姑娘。” “你再敢像今日这样逼她一次,老夫拼著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替她把这门婚事掀个底朝天。”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嗓音低沉: “二爷爷当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沈崇远冷声道。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仍沉著,声音却已比方才更冷更稳: “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今日在这院里逼她定。” “今日这笔帐,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再同方承砚废话,转身便往屋里去。 院中只剩方承砚一人,站在夜风里,许久未动。 第52章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屋门一合上,外头的风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青杏扶著沈昭寧坐到榻边时,手还在发抖。低头一看,果然见她肩侧那片深色又重了几分,顿时眼眶一红: “小姐,您先別动……” 沈昭寧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厉害,却没出声。 沈崇远站在榻前,脸色沉得嚇人。 方才在院中,他还能压著怒气。如今看她伤成这样,胸口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 “府医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医提著药箱进来,一见屋里情形,脸色也变了,忙上前行礼: “二老太爷,小姐——” “少废话,先看伤。” 沈崇远一句压下去,老府医连忙应声,上前查看。 伤口一揭开,青杏便低低抽了口凉气。 先前本就裂过一次,如今又被扯开,血虽不算涌得厉害,可那道口子看著仍叫人心惊。府医不敢耽搁,净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等重新包好,府医才退开半步,低声道: “小姐这伤原就未好全,如今又裂开了。这几日务必要静养,万不可再扯动,不然只怕更难收口。” 沈崇远沉声道: “你先下去开方子。” 老府医忙应声退下。 青杏也想跟著去煎药,可刚转身,沈崇远便看了她一眼: “你留下。” 青杏脚下一顿,忙低头应了声“是”。 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这才走到榻前,低头看著沈昭寧。 小姑娘靠坐在那里,脸上血色淡的几乎没有。若不是方才在院中亲眼见她拿簪抵喉,谁也看不出,这样一副平静壳子底下,竟已经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沈崇远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 “现在知道疼了?” 沈昭寧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二爷爷,我不疼。” “胡说。” 沈崇远声音压得发硬。 “伤裂成这样,颈上还带著血印,你同我说不疼?” 沈昭寧没接话,只垂下眼。 她不说,沈崇远心里却越发发堵。 他眼底怒色骤沉,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看向沈昭寧,嗓音沉沉: “你是真想退婚?” “是。” 沈昭寧答得很轻,却极稳。 “我要退。” 沈崇远盯著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退婚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你与他同住侯府三年,外头早把这门婚看实了。如今你一句要退,旁人不会先问他做了什么,只会先议论你。” “方家若再不肯鬆口,闹到最后,伤的还是你自己。” 屋里静了一下。 沈崇远看著她,又沉声往下说: “昭寧,你还年轻。如今侯府又空成这样,父兄不在,长辈也不常住。你若真把这门婚约掀翻了,后头你的名声、你的日子、你將来再议婚的路——你都想过没有?” 青杏眼圈一红,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些话难听,却一句都没错。 沈昭寧垂著眼,许久才轻声道: “想过。” “可这婚事,我还是要退。” 沈崇远眉心拧紧: “昭寧——” “二爷爷。”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很轻,却稳得发冷。 “不是我不肯忍。” “是我若再不退,就真的一点路都没有了。” 沈崇远目光一沉。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继续往下说: “哥哥可能还活著。” 沈崇远眸色也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谢家姐姐前几日来见我,带来了沈家旧部的消息。” “哥哥当年未必真的死了。那一夜,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尸首。”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崇远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那双一向压得住风浪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骇然的沉色。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程礪,爹从前提过这个人。那夜若不是他,我也未必能活著回来。” “所以他说的话,我信。” “他已经去边关查了。” “我原本还想再等等,可如今我不能等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二爷爷,这婚事若不退,我就还是方承砚的未婚妻,还是被困在侯府里的人。” “我走不了,也没法去找哥哥。” 屋里静得厉害。 青杏站在一旁,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沈昭寧看著沈崇远,声音仍旧很轻: “更何况,方承砚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沈崇远目光猛地一沉。 沈昭寧垂下眼,语气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就算他不知道全貌,也至少该察觉过不对。” “这些年侯府的权在他手里,哥哥的事他没查过,旧部的事他也没动过。” “他什么都没做。” “二爷爷,我不能再把命压在他会不会回头、会不会良心发现这件事上。” 屋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外头风声隱隱,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沈崇远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多年旧雪压在屋檐底下,久不化开。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好。” “那就不拖了。” 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崇远却又接著道: “可退,要退得有章法。” “不是你今夜一句话、明日一句话,便能把方家逼退的。” “你如今伤成这样,侯府上下又都听他的。真要硬掀桌,先毁的还是你自己的名声。” 沈昭寧看著他,没出声。 沈崇远语气沉稳,慢慢往下说: “婚要退,也得退得他们无话可说,最好,是逼得方家自己松这个口。” “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往回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著,隔著门帘,有人低声回稟: “二老太爷,正院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管家方才派人来问……小姐今夜,是不是真的要搬回去?” 沈崇远冷声道: “回他。” “不是问,是搬。”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第53章 我会帮你爭取平妻 第二日傍晚,正院重新点起了灯。 廊下风还带著寒意,檐下宫灯却照得一片清明。方承砚站在院门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正院即便收拾回来了,也不过是把先前挪走的那些东西再放回来。可真正抬眼望进去时,胸口还是一滯。 院里的布置,几乎全换了。 帘幔、长案、花架、香炉的位置,也全都换回了他並不熟悉的样子。连屋里焚著的香,都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微苦药香,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旧香,像是许多年前就一直留在这院中的气息。 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他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跡,尽数抹了个乾净。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去,最终落在廊下那架屏风上。 屏风已经被细细修补过了。 裂开的木料重新接了回去,断开的雕纹也尽力补齐,远看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一下撞裂的狼狈。 可真正走近,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仍伏在木纹里,断处也仍旧留著一线白茬。像是无声地提醒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才抬步进了正院。 门帘半掀,厅里灯火明亮。 沈昭寧已经搬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用饭。她肩上还披著一件薄披风,脸色仍有些白,神情却很平静。沈崇远坐在主位,手边一盏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青杏站在一旁,一见是他,眼神先冷了下去。 方承砚目光在沈昭寧身上停了一瞬。 见她至少还能安稳坐在这里,他胸口那股从昨夜压到此刻的滯闷,才稍稍鬆开些。 可下一刻,他目光一偏,便看见她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横著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伤並不深,像是被什么尖厉东西划出来的,已经结了浅浅一道痂,在她本就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承砚目光顿了一下。 昨夜她握著簪子时那一下太快,灯影又乱,他原只记得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狠意。如今看见这道伤,才忽然想起,那簪尖当时离得那样近,竟是真的擦破了皮肉。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话,竟也跟著顿了一顿。 沈崇远淡淡开口: “方大人来了。” “既来了,便坐吧。” 这话说得平平。 方承砚收回目光,依言坐下。 桌上菜不多,清粥、小菜、两碟素点,都是养伤时清淡的东西。屋里很静,只有瓷匙轻碰碗沿时极轻的一声。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 “昨夜之事,是我一时衝动,行事过了。” “还请昭寧原谅。” 沈昭寧没有接。 她连眼都没抬,只安安静静地喝著碗里的粥,像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道: “我並非真有伤你之意。” “只是昨夜你提退婚,我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屋里仍旧没人接话。 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终於將来意摊开: “婚约,方家绝不会退。” 这句话一出,厅里气息都像凝了一瞬。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牙都咬紧了。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坐著,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可名分一事,我会儘量爭取。” “平妻之位,我会替昭寧爭来。”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稳。 甚至带著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篤定,仿佛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沈昭寧的最大体面。 厅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沈崇远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酒盏,淡淡开口: “昨夜之事,確实太过。” “再有一次,老夫绝不会这样轻轻放过。” 方承砚没有接话,只微微敛了敛神色。 正想著,沈崇远却已转过头,看向沈昭寧: “昭寧。” “你怎么说?” 这一句问得很平。 方承砚目光也跟著落到了她脸上。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神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婚约的事,眼下先不提。” “我伤著,也没精神说这些。” 方承砚看著她,指节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沈崇远看著沈昭寧,目光微微一沉,隨即便淡淡点了点头。 “好。” “既然昭寧这么说,那婚约眼下便先不动。” 可下一瞬,沈崇远已话锋一转: “只是婚约还在,昭寧既也回了正院,那侯府內院的事,本就归正院管。”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崇远却像没看见,只淡淡续道: “你如今官越做越大,外头的事已够你烦心。如今又要筹备婚事,侯府这些琐碎內务,也不必再劳你分神。” “库房钥匙、帐册对牌,明日一早都送回正院来。” “往后內院的事,就交回昭寧手上。” 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这个,下意识顿了一下。 可他方才才说过婚约绝不退,也说过不会亏待昭寧。如今若连钥匙帐册都不肯交,便等於当著沈家长辈的面,亲手打了自己的脸。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好。” “明日我会叫人送来。”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一紧,眼里都亮了几分。 沈崇远这才点了点头,像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便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昭寧: “你伤还没好,今日坐得也够久了。” 沈昭寧轻轻放下手里的瓷匙,声音很淡: “我吃好了。” 她缓缓起身,肩上的伤口仍隱隱作痛,可动作却很稳。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心不自觉蹙了一下。 沈崇远却已淡淡开口: “方大人,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 “昭寧要回里头换药,今日便到这里吧。”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送客。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由青杏扶著往里走,虽始终没得到她一句正面回应,可至少今晚,她没有再提退婚。 他起身道: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 方承砚起身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门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留下。” 门外小廝忙应了一声,显然已候了许久。 第54章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小廝忙將东西抱了进来,递到沈昭寧面前。 方承砚已转身准备离去,可还没走出两步,沈昭寧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仍旧很轻,却叫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沈昭寧还站在桌边,肩上披风松松拢著,脸色依旧苍白。她没有看他,目光却落在了那名小廝手上。 那小廝原本低著头,此刻被她这一声叫住,竟下意识將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青杏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先是一怔,下一瞬,便一下子变了。 那分明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布色青灰、墨青,极素净。最上头还搁著一只旧木针线盒,边角磨得发亮,一眼便知用了许多年。 青杏呼吸一滯,手指都猛地攥紧了。 那是先前送去西侧院的那一套。 青杏还记得那一日,小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她把盒子合上,连同那几匹布一併送去。那时她心里已经堵得慌,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被原样抱回来,只觉得那口气更沉了。 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还有那几匹原本照著方承砚平日喜好留著的细布,一样不少。那只旧木盒里头哪一色线该配哪一色布,她从前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寧目光在那只旧木盒上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大人,送这些东西来是做什么?” 她问得很平,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讽意。 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方承砚见她终於肯主动开口,胸口那股凝著的滯意竟无声鬆了一线,连语气都跟著缓下来几分。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从前用惯了的。” “先前清漪说借,你便叫人送去了西侧院。后来一直搁在那里,也没用上,我想著放著也是放著,便替你拿了回来。”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这不过是一桩顺手收拾回来的小事。仿佛送走的是寻常针线,送回来的也只是几匹閒布,而不是这些年她一点点替他攒下来的习惯。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 可待听完这番话,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顿,眼底那点原本压住的冷意,已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昭寧却只是看著那只针线盒,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发平: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这句谢,听著温温淡淡,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方承砚听进耳里,胸口却还是微微一滯。 只是那点异样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被眼前这点表面的缓和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有再冷著脸叫人把东西扔出去。 至少,她肯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那几匹细布上,顿了顿,又低声道: “那些布料,你也別急著动。” “等伤好一些再说。” “我这阵子,还可以穿旧衣。 这话一落,青杏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竟还想著让小姐继续替他做衣裳。 针线盒送回来,布料送回来,再轻描淡写一句“你別急著动”——在他眼里,这些事竟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接回去? 她气得指尖发抖,差点就要当场失態。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可脸上那点神色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不是顾著沈昭寧还站在这里,他只怕当场就要將人轰出去。 可沈昭寧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了。” 她应得很淡,淡得像只是隨口应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那点悬著的气,终於落下去一些。 至少今夜,她没有再把话往绝处说。 沈昭寧没有再去看那只旧木盒,也没有再去看那几匹布。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这一番话听到这里便够了,多一句都不想再接。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都气得发红,手却仍旧稳稳接过了那几样东西,只是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 方承砚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青杏是在替沈昭寧抱不平,也未多想。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 “你好好养伤。”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这一次,沈昭寧连“嗯”都没再应,只淡淡垂著眼,神色很静。 像是乏了,也像是懒得再多说。 方承砚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停留,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落下时,夜风顺著缝隙卷进来,吹得廊下那架修补过的屏风轻轻晃了一下。裂痕仍在,细细密密伏在木纹里,远远看去,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旧伤。 屋里静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青杏才终於忍不住,眼圈发红地开口: “小姐,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嗓子便哽住了。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著青杏手里那只旧木针线盒,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懂。” 那声音很轻。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 沈崇远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何止不懂。” 他嗓音沉沉,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是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糟践的到底是什么。”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青杏抱著那只旧木盒,眼泪终於扑簌簌落了下来,连那几匹布都跟著微微发颤。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先收起来吧。” 青杏一怔,抬头看她。 沈昭寧声音仍旧很轻: “既然方大人特意送回来了,总不好糟蹋他的心意。” 她垂眼看著那只旧木盒,像是终於想到了它真正该派上的用场。 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也终於彻底散了。 沈崇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神色微微一沉,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淡淡道: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第55章 现在还不能急 又过了几日,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前些日子的纷乱像是终於被压了下去,院里几个丫鬟走动时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不敢高声,唯恐惊著屋里养伤的人。 午后天色微阴,窗外日影薄薄一层,落在窗纸上,透出一点冷淡的白。 青杏掀帘进来时,手里捧著一封刚送进来的信。 “小姐。”她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姑娘那边送来的。” 沈昭寧原本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睫一颤,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信封並不厚,封口处落著一只纸鳶。她垂著眼,拆开时动作仍旧很稳,可那纸页刚一展开,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屋里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时那一点极轻的声响。 沈昭寧的目光一寸寸落下去,脸上神色却並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著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谢知微在信里写得並不长,只说程礪那边已经有了回音,似与沈长衍的消息有关,只是事涉隱秘,不便落在纸上,她已先一步赶去边关。 终於有了回音,本该是喜事。 可越是这样兜兜转转传回来的消息,越叫人心里发沉。偏偏她如今还得坐在这里,一步都不能乱。 她喉间微涩,指尖一点点收拢,几乎要把那薄薄一页纸攥出褶来。 青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是有大公子的消息了?”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將那封信慢慢合上,垂眼放到手边小几上,声音压得很轻: “还不算准,只是有了信儿。” 青杏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紧张起来: “那咱们——” “现在不能急著动。” 沈昭寧轻声打断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不对。” 青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树影,映得窗纸上的光也微微一晃。沈昭寧垂著眼,神色很淡,胸口那阵翻涌起来的情绪却始终压不下去,像有一团火闷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忽然掀开被角,下了榻。 青杏忙上前去扶: “小姐,您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无妨。” 沈昭寧声音不高,脚步却没停,只走到一旁的柜前,抬手將柜门拉开。 柜中整整齐齐收著许多布料,深浅不一,顏色也各有分別。她目光在里头停了一瞬,指尖掠过几匹素色软缎,最后落在一匹墨青色细布上。 青杏看得怔了一下。 沈昭寧將那匹布取出来,放到案上,语气平平: “把剪子和针线拿来。” 青杏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去取。 她捧著线匣回来时,心里还在发愣。小姐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些了,如今伤才刚好些,怎么忽然又要动针线?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小姐……这是要做衣裳?” 沈昭寧垂著眼,將那匹布一点点铺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大人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將布角按住,语气极淡地落下一句: “他不配。” 那三个字轻轻的,不带半分波澜,却叫青杏胸口都跟著一松。 她低下头去替她理线: “是奴婢想岔了。” 沈昭寧这才將那匹墨青色布料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几分: “拿那捲更结实些的线来。哥哥从前在外头走动得多,衣裳做得耐穿些,总没坏处。” 青杏怔了怔,隨即忙应了一声“是”。 沈昭寧低头裁布,动作仍稳,只偶尔因肩上伤处微微一滯。若不找些事做,胸口那团翻涌著的情绪,她怕是压不住。 正院里针线轻响,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同一时刻,前院书房里,方承砚终於从案前抬起了头。 屋里已经点了灯,最后一页文书批完,他將笔搁回砚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管家立在一旁,见他终於停了,忙低声道: “大人,可要传晚膳?”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时,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架上掛著的仍是他前些日子常穿的旧袍,深色,素净,袖口一处线脚微微散开,松松垂著,竟还原样掛在那里。 他目光顿了顿。 陈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医今日去过正院,说沈姑娘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还需静养。”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 好了大半。 他垂眼看著那件旧袍,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晚膳先不必传。” 陈管家一愣: “大人?” 方承砚已转身往外走去,声音淡淡落下: “去正院看看。” 正院灯火已上。 门帘半垂著,屋里透出一点暖黄灯影,隱隱还映著两道人影。 方承砚踏进院子时,脚步不自觉便放轻了些。 屋里很静,只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针线摩挲声,轻得像风落在纸上。 他掀帘进门。 暖意扑面而来,带著淡淡药香。 案前灯下,沈昭寧正坐在那里。 她身上披了件月白色外衫,长发鬆松挽在脑后,侧脸被灯火映得有些柔和。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执针时动作仍有些滯涩,可神色却很静,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手里的衣料。 案上摊开的,是一匹墨青色布。 那一瞬,方承砚几乎想也没想,便认定了她是在替自己做衣裳。 他原本绷了一整日的心神,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下来几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这才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尚未成型的衣裳上,声音比方才在书房时缓了许多: “怎么又动起针线了?伤才刚好些,也不知歇著。” 他说著,视线扫过那片墨青色衣料,顿了顿,唇角竟极轻地鬆了一下。 “还是像从前一样,是沉稳的顏色。” 他看著她,嗓音低下来,带著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鬆缓意味: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穿。” 灯下,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针迟迟没有落下。 她终於缓缓抬起眼,看向了他。 第56章 他是这般人 方承砚原本还在等她接那句话,可下一瞬,便听她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大人还没用晚膳吧?” 方承砚一怔。 沈昭寧已经將手里的针轻轻搁下,垂眼拢了拢案上的布料,语气平平: “既来了,便一同用些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原本若有若无悬著的气,竟一下鬆了许多。 他沉默片刻,声音也低缓下来: “好。”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只偏头吩咐青杏: “去请二爷爷来。” 青杏心口微微一紧,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子。 方承砚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匹墨青色细布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晚膳便重新摆了上来。 正院里的膳食一向清淡,今日又是为了照顾沈昭寧养伤,多是些软烂好克化的菜色,一盅鸡丝粥,两碟细点,一道煨得极软的笋尖並两样小菜,另有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是给沈崇远添的。 沈崇远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问,便在主位坐下。 沈昭寧仍坐在他下首,肩上披著薄披风,脸色在灯下看著仍有些白。方承砚坐在另一侧,视线不时落到她身上。 过了片刻,方承砚先抬了手,將那碟笋尖往沈昭寧手边挪近了些。 “你正在养病,清瘦了不少。” 他声音不高,比平日缓了许多。 “多用些。” 沈昭寧抬眼看了那碟菜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她低头夹了一筷,却並未真的送入口中,只垂著眼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了口: “这几日,我总梦见爹和哥哥。” 方承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沈崇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出声。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仍旧很轻,像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梦话: “梦里他们衣襟上都是血,就站在廊下看著我。” “问我为何没照看那些死里逃生的沈家旧部。” 听见“沈家旧部”四个字,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只那异样也不过一瞬,下一刻,他已抬眼看向沈昭寧。 她脸色仍白,声音也轻,眉眼间甚至带著一点养病时散不去的倦意,看著倒真像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寧、梦魘缠身的模样。 沈崇远这才慢慢放下筷子,沉声接了一句: “我也是听昭寧说,这几日老做这样的梦,心里不安,便让人去打听了几句。” 他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些。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沈家当年那些死里逃生的旧部,如今剩下的已不多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被映得分外清楚。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沈家旧部本就不是轻易能碰的事。 更何况如今顾家婚事將近,这当口再翻旧帐,只会横生枝节。 他心里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只沉著没动。 沈昭寧像是没有察觉这片沉默,只慢慢搁下瓷匙,轻声道: “不知大人可有法子,將剩下的这些人,先留在侯府?”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沈昭寧脸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声音听著极轻,带著一点压不住的疲倦: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总不好再流落在外。” “若能接进侯府,也算全一全爹的心意。” 沈崇远坐在一旁,没再帮腔,只端起手边那盏酒,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沉沉落在方承砚脸上,显然也在等他的答覆。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 “此事牵扯不小,眼下还得细查。” “不过你既提了,我回头会让人去看看。能安顿的,自然会安顿。” 这话听著像是应下了,细一想,却又什么都没落到实处。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大人了。” 沈崇远也淡淡接了一句: “方大人有心,老夫替沈家谢过。” 方承砚听著这两声谢,眉心却並未鬆开多少。 他总觉得这话题起得太巧,可再看沈昭寧,她神色又分明只是带著点伤后未愈的倦,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散不去的哀色,倒真像是被这梦扰得心神不寧,才会忽然想起这一茬。 他心里那点异样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用完了。 待最后一盏热汤撤下去时,外头夜色已深。风从迴廊尽头吹进来,带著一点凉,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动。 方承砚起身时,目光落在沈昭寧肩头那件披风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你先好生养伤。” “旧部之事,我会叫人去办。”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大人。” 方承砚心里却没来由地鬆了些。 至少今夜,她肯留他用饭,也肯好好同他说话。至於沈家旧部,不过是她伤中多梦,一时念起旧人,才会提这一遭。只要他顺著应下来,后头总能慢慢过去。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沉意,到底散开了一些。 “我先回前院了。” 他低声落下这句,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很快便又落回原处。 屋里静了片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崇远才冷冷哼了一声。 “如此敷衍。” “老夫从前竟没看出来,他是这般人。” 沈昭寧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压著碗沿,神色却很平静。 她看著门口那片还在轻轻摇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成婚在即,沈家旧部牵扯不少。” “他怕出岔子,不肯沾手,也不奇怪。” 沈崇远看著她,眼底怒意未消,神色却已沉了下来。 “靠他,只怕根本来不及。”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沉得发硬。 “名单我已叫人打探出来了。” “还活著的,在哪儿落脚,伤成什么样,能不能挪动,都已大致摸清。”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昭寧。 “这事不能再拖。” “越快越好。”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夜色沉沉,映得屋里灯火越发静。她坐在那里,脸色仍淡白,可那双眼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明日便动。” 第57章 竟还是东侧院 这日午后,前院忽然递了话进来,说顾家那边来人传信,顾清漪想来侯府住上几日,车马已在路上,傍晚前便能到。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抬眼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正坐在窗下翻帐册,闻言指尖停了停,却没什么旁的反应,只淡淡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道: “去叫人把东侧院收拾出来。” 青杏一怔,隨即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应了声“是”。 外头廊下已有两个管事妈妈候著了。一个等著领钥匙,一个等著听东侧院该换哪些旧物。正院一句话下去,底下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傍晚时分,顾清漪的马车果然停在了侯府门前。 她自车內掀帘而出,一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沈昭寧。 她今日穿了件浅黄色外衫,肩上搭著一件薄披风,伤后脸色仍有几分白,神色却很平静。她身后跟著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垂手低头,规矩分明。 顾清漪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笑了起来: “怎么还劳动妹妹亲自出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礼数却半分不少。 “顾小姐要来府里住几日,总该出来迎一迎。” 这话说得平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顾清漪唇边笑意不变,心里却先微微沉了一下。 她原以为,前阵子侯府里闹成那样,沈昭寧纵然不至於失礼,也总该有些掛脸。可如今人站在这里,竟从容得很。 那份从容並不寻常。 倒像是她已经重新坐稳了位置,才肯这样不疾不徐地出来迎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清漪按下心头那点异样,柔声道: “倒叫你费心了。” 沈昭寧只淡淡道: “外头风大,顾小姐先进府吧。” 说完,便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一行人往里走去。 顾清漪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下。 门房还是从前的门房,廊下灯笼也仍掛在原处,石阶青砖、抄手游廊,处处都还是旧样子。可越往里走,越觉得哪里不一样。 府里下人的口风紧了,行事也比从前更规矩了些。来往其间的人里,也多了几张生面孔。那些人看见她时都会规规矩矩退到一旁行礼,口称“顾小姐”,礼数周全,却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殷勤的熟络。 顾清漪眼底微微一冷,面上却仍旧带著笑。 一路到了东侧院,院中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窗纱换了新的,榻上被褥齐整,连案上茶盏都已温好,样样妥当,半点挑不出错。 可也只是妥当而已。帘色、花瓶、榻边小几,样样都照著东侧院旧日的规制摆著,没有一处特意改成她惯用的样子。 沈昭寧停下脚步,语气仍旧平平: “顾小姐看看,这里可还住得惯?” 顾清漪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唇边笑意依旧温婉,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了些。 东侧院。 竟还是东侧院。 她原本以为,纵然不可能住进正院,如今侯府里的局势总该与从前不同了。可沈昭寧亲自出来迎她,礼数做足,最后却仍把她稳稳安在东侧院里。 顾清漪压下心头那点发闷的不適,笑著点了点头: “这里自然是好的。劳沈小姐费心了。” 沈昭寧轻轻頷首: “顾小姐一路劳顿,先歇著吧。我便不多扰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便出了院子。 那身影走得极稳,披风轻轻扫过廊下,连头也没回。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淡。 她不是没看出来。 东侧院仍旧是她住著,可正院已经重新有人坐回去了。 身边丫鬟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小姐……” 顾清漪抬起眼,唇边笑意又重新浮了起来,轻轻道: “不急。” “她一个孤女,能翻起什么浪来。” 这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喜怒,那丫鬟却莫名不敢再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另一边,方承砚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自外头回来,身上还带著未散的凉气,脚下才转过迴廊,便先开口问了一句: “清漪到了?” 一旁候著的小廝忙低头回话: “到了。” “是小姐亲自出去迎的,一路送到了东侧院。院子也都是小姐先前吩咐人收拾好的,一应都安置得很妥当。”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她亲自去迎了?” “是。” 方承砚听著,眼前竟无端浮起她午后立在廊下迎人的模样。脸色虽还白著,神色却平静,像是真的把前些日子的锋芒都收了回去。 顾清漪要来侯府住几日,他不是不担心。 前些日子闹成那样,沈昭寧又才刚搬回正院,他原还想著,两人真撞在一处,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想著,陈管家也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人,正厅那边已经备了晚膳。” 方承砚抬眼看他。 陈管家脸上带著一点难得的鬆快,继续道: “小姐让人传了话,说今日旧部那边的事总算安置得差不多了,请大人过去一同用饭。”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跟著带了点笑: “听说小姐今日精神很好,晚膳前还特意多备了几个菜。正院上下瞧著,也比前几日鬆快了不少。” 方承砚站在廊下,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旧部的事安置的差不多了? 他前几日不过隨口应下,后头也只叫人略略去问了两句,远不到能这么快把人都接进来的地步。 可事情偏偏已经成了。 而沈昭寧,却又在这时候请他去正厅用饭。 他原还想再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淡淡道: “知道了。” “过去吧。” 第58章 倒是我来得巧了 方承砚到正厅时,里头灯火已尽数点起。 他脚步刚迈进去,目光先落在了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衣裙,发间金釵玉簪俱全,端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她唇边先浮起一点温婉笑意。 方承砚神色微缓,先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到的?” 顾清漪柔声道: “傍晚才到的。” 方承砚目光一扫,这才看见主位空著,眉心微微一动: “二爷爷呢?”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语气平平: “顾小姐,二爷爷午后身子忽然有些不適,方才喝了药,已经先歇下了。” “原本该由他亲自作陪,今日倒叫顾小姐白跑这一趟,是侯府失礼了。” 顾清漪微微一笑,姿態仍端得稳稳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 “二老太爷身子要紧,我不过是来府里住几日,哪里还当得起这样郑重赔礼。” 沈昭寧神色不动,只轻轻頷首: “顾小姐体谅。” 说完,便请方承砚入座。 桌上饭菜已摆得齐整,比平日略丰盛些。除了他惯爱吃的那道笋尖煨火腿、清蒸鱸鱼,其余几样也都是正院这些年常备的口味,连热酒都温得刚刚好。 方承砚坐下后,视线不经意一扫,便看见自己手边不远处,摆著的正是从前常用的那两道菜。 他眼底神色微微一顿,却没说什么。 沈昭寧坐在下首,肩上披著披风,脸色仍带著几分伤后未褪的白。她垂著眼,將手边那盏温汤往前轻轻推了推,声音很轻: “大人先用些汤吧。” 这句话不算亲近,甚至淡得听不出多少温度。可比起前些日子那些字字见锋的冷意,已缓和了许多。 方承砚低低应了一声: “嗯。” 顾清漪坐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未减,只是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桌上静了片刻。 还是沈昭寧先开了口。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语气平平: “今日请大人来,是想替爹和哥哥,也替沈家旧部,谢大人一回。”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眼底那点从容也轻轻一顿,却並未立刻露出什么,只低头端起了手边酒盏。 沈昭寧神色不动,只继续道: “前几日我不过隨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旧部的事这样快便有了著落。二爷爷今日还说,这事若不是大人先应下来,他纵有心去张罗,也未必能这样顺当。”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又轻声道: “如今人总算都接进来了,那些伤的伤、残的残,也都有了安置之处。沈家上下,理当记大人这一份情。” 顾清漪端著酒盏的手指轻轻停了停,杯中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方承砚听著,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件事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力,他心里並非不清楚。可眼下沈崇远既不在场,沈昭寧又借著这一桌饭,將这份功劳稳稳送到了他面前。 他若此刻开口分辩,反倒显得刻意。 更何况,顾清漪还坐在这里。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將这话接了下来,声音低缓: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能帮上些忙,也是应该的。” 沈昭寧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顾清漪这才缓缓放下酒盏,唇边仍是温婉笑意,语气也柔和得很: “沈家的事能这样安顿下来,自然是好事。” “为了这一桌谢意,妹妹今日倒是费心了。” 沈昭寧抬眼看了顾清漪一瞬,神色仍旧平平: “总算能鬆一口气了。” 她说完,便抬手將那道笋尖煨火腿往方承砚手边推近了些。 “这道菜凉了便不好吃,大人先用吧。”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菜上,眼底神色微微缓了缓。 顾清漪坐在一旁,唇边笑意不变,握著酒盏的手指却又紧了些。 方承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顿了顿,竟低声道: “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昭寧却只淡淡垂下眼,语气平平: “正院厨房原就是照旧做的,没什么不同。” 她这句回得很轻,也很稳。 既没有顺著他去接那层旧情,也没有把话说冷。 顾清漪低头抿了口酒,半晌才柔声道: “大人一向念旧情,也难怪妹妹今晚这样郑重。” 方承砚听得出来,目光淡淡掠过去一眼,却並未接这层话,只低头饮了一口酒,神色反倒更稳了些。 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偏沈昭寧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只低头用著自己面前那半盏温汤,神色始终平平。她既不多看顾清漪,也不刻意去看方承砚,仿佛今晚这顿饭,对她而言,当真只是为了谢这一回旧部之事。 后头用饭时,气氛到底比前些日子和缓了许多。 沈昭寧让人添汤时,方承砚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句挡回去,只淡淡说了句: “不必忙。” 可丫鬟手上动作稍一顿,他又抬了抬手: “添半盏便够了。” 青杏站在后头,看著这一来一回,眼神也跟著变了变。 沈昭寧低低咳了一声,方承砚便抬眼看了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伤口还疼?” 沈昭寧只淡淡道: “还好。” 说完,便又低头去用自己手边那小半碗汤,像並不打算多提。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去够手边那碟素点,动作慢了半拍。方承砚目光落过去,手指也微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替她挪近些,最终却还是没动。 顾清漪低头夹菜,眼底那点温柔终於一点点淡了下去。 从方承砚进门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仍顾著体面,落在她身上的礼数也並没有少半分。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看见,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只要她在,他的目光总归会先落到她这里。可今晚,那些不经意停住的视线,问出口的那一句“伤口还疼”,都不是对著她。 她將筷子轻轻搁下,唇边那点笑意却仍稳稳掛著,半分不曾失了仪態。 饭后,沈昭寧像是有些乏了,便先由青杏扶著回了里间换药。 顾清漪起身时,方承砚自然也跟著起了身,送她回东侧院。 夜风微凉,迴廊下灯影轻轻摇晃。 顾清漪缓缓抬起眼,唇边笑意一点点重新弯了起来。 “看来,今夜这顿饭,倒是我来得巧了。” 她声音柔婉,像是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一句。 可那双眼里,笑意却浅得有些发冷。 第59章 是我想多了吗? 顾清漪那句“来得巧”,落得很轻。 方承砚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廊下灯影微晃,顾清漪站在檐下,神色依旧温柔,唇边带著一点浅浅笑意,只是眼底那点暖意淡了些。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她这几日一直惦记旧部的事,如今总算落定,今晚不过借著这一顿饭,向我道一声谢罢了。” 顾清漪听完,才轻声开口: “是么?” 她看著他,语气仍旧温温柔柔的。 “可我记得,当初圣上赐婚时,是你亲口同我说的。” “你说,你与她之间,不过是旧日一点恩情。让她留在府里,也只是念著从前,不好做得太绝。” 她顿了顿。 “怎么如今瞧著,倒不像只是恩情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方承砚眉心微拧,低声道: “清漪。” 顾清漪却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翻旧帐,只是有些意外。” “毕竟若真只是恩情,你一向分得清,也不会这样处处替她周全。” 她这话说得仍旧不高不低,像不过是一句隨口的提醒。可越是这样,越叫那一点未曾挑明的介意显得更清楚。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淡下来: “你想多了。” 顾清漪望著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但愿如此。”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缓了几分: “今夜这一顿,只是看在二爷爷和沈家的面子上。” 顾清漪抬起眼,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笑。 “好,那我便先不多问了。” 方承砚低声道: “你既住进了侯府,便没人能委屈你。” 顾清漪听著,脸上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我自然记下了。” 说话间,东侧院已经到了。 院门前灯火温黄,映得她那张精致柔婉的脸越发柔和。方承砚停下脚步,顾清漪便也跟著停下,轻声道: “你也忙了一日,早些回去歇著吧。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再掛心。” 他点了点头。 “好。你也早些歇下。” 顾清漪含笑应了,目送他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她唇边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另一边,方承砚出了东侧院,径直往前院书房去。才过月洞门,便见小廝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 “什么事?” 那小廝忙低头回道: “二老太爷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有几句话想同大人说,请大人去书房一趟。” 方承砚眉心微动。 “这个时辰?” “是。”小廝压低了声音,“二老太爷说,原本已经歇下了,可想著这话今晚不说,明日未必还来得及。” 方承砚脚步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转了方向。 书房里只点著一盏灯。 沈崇远已经坐在案后,肩上披著件深灰外衫,脸上带著几分倦色,手边那盏茶也只动了两口。见方承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了一下。 “坐吧。” 方承砚行了一礼,这才落座。 “二爷爷这么晚找我,是还有什么事?” 沈崇远先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白日里身子有些不爽利,原想著歇下了。可躺了一阵,总觉得这几句话还是得今晚先同你说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说著,看了方承砚一眼。 “旧部那件事,你前些日子既应了,老夫便顺著这个口子,往谢家递了句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却没有出声。 沈崇远继续道: “原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想著先试一试。没想到谢家这回应得倒快,事情也办得比我想像中顺。” 他顿了顿,才道: “昭寧那边,我便顺势说成,是你这边出了力。”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方承砚眉眼也沉了沉。 沈崇远却並不著急,只端起茶盏碰了碰,又放了回去。 “你也別急著说不是。若不是你先前应了,谢家那边未必肯给这个脸。说到底,这事本也与你有关。” 方承砚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可真正出力的,毕竟不是我。” “是不是你,又有什么要紧?”沈崇远抬眼看著他,语气平静,“她也不是非要分清是谁出的力。旧部这事如今总算有了著落,她心里肯松一松,也就够了。” “承砚,你也看见了。她这些日子脾气缓了些,今晚肯坐下来,肯好好说话,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出许多了。” “她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真把人逼到绝处,再想往回拉,就难了。” 方承砚沉默著,没有接话。 沈崇远看了他一会儿,语气低了几分。 “承砚,老夫说句不好听的。她如今肯缓下来不容易。你若这时候再把话说死,前头那些工夫就都白费了。” 屋里静了很久。 方承砚垂著眼,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沈崇远听到这话,这才缓缓往椅背上一靠。 “你明白就好。” “老夫年纪大了,也不想日日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操心。只是沈家如今就剩她一个,脾气又倔,能劝的时候,总归还是想替她劝上一劝。” 他说完,摆了摆手。 “总之,这事你心里有数便是。別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方承砚点头。 “是。” 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更深了。 长廊里风声渐起,吹得檐下灯笼微微发晃。那风从袖间掠过去,带著凉意,方承砚心里却比来时安稳了许多。 婚事会照常往下走。 这些日子的波折,终究也只是暂时的。 只等婚期一到,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第60章 你居然送我这个? 这日,天色將晚时,沈昭寧带著青杏去了东侧院。 廊下灯影渐次亮起,风从檐角掠过,卷得衣摆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眼前院门,脚步没有停。 青杏抱著那只新针线匣,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寧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院中扫过。 东侧院如今已被收拾得极妥帖。窗下设了长案,几上摆著白瓷花觚,连垂落的纱帘都换成了顾清漪素来喜欢的样式。 才不过几日,竟已像个真正待嫁新妇住的地方,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昭寧目光扫过,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 门口小丫鬟早已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里头传来一声温柔含笑的: “快请妹妹进来。” 沈昭寧这才迈步入內。 顾清漪正坐在窗边翻帐,见她进来,先搁了笔。她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意,像这东侧院的一切都同她生来相配。 “妹妹怎么来了?” 沈昭寧目光淡淡扫过屋里陈设,语气平稳: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一副新的针线和几匹料子。想著顾小姐婚期將近,留在我那里也是压箱底,倒不如送来给你添个喜气。”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却先落到了青杏怀里那只针线匣上。 那是一只新的红木盒,做工精细,边角打磨得极细,一看便是特意新备的。 “妹妹有心了。” 她笑著开口,语气柔和,却仍端著那股高门贵女天然的矜持。 “只是你伤还没全好,这些琐碎东西,叫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寧语气平平道: “左右无事,走这一趟也不费什么。”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到那只新针线匣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何况前几日,大人还特意把我先前送去东侧院的那只旧针线盒送回了正院。” 这句话落下时,顾清漪唇边笑意微微一滯。 只是那一下极轻,若不留神,几乎瞧不出来。 沈昭寧看在眼里,面上却像什么都未曾察觉,只继续往下说道: “他说,那些东西到底是我从前用惯了的,既送回来了,便还留著我自己用。” 那只旧针线盒,她自然记得。 原是她亲手叫人收下的,也是她故意摆在东侧院里,一直没动。 下一刻,她已重新弯起唇角,语气柔婉如常: “承砚也不过是念著你用惯了,倒没別的意思。” “妹妹既收回去了,往后仍留著用便是。” 沈昭寧轻轻点头,声音不高: “旧东西,到底还是留在自己手里安心些。” 青杏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传声: “大人来了。” 下一瞬,门帘一掀,方承砚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找顾清漪的,进门时神色还算平常,可待看见沈昭寧也在,目光却还是微微一顿。 屋里那只新针线匣、几匹衣料,还有沈昭寧站在灯下的模样,一併落进了他眼里。 方承砚停了一瞬,隨口便问了一句: “上回那件衣裳,做好了没有?”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却几乎在这一瞬淡了下去。 沈昭寧也抬眼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可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声音很稳: “原本试著做了一件,只是许久不碰针线,手生了,尺寸也裁错了,便搁下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 “不过想著婚事到底近了,总不好失礼,便另外备了一样。”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心口也跟著一沉。 沈昭寧却没有再解释,只偏头看向青杏: “拿出来吧。” 青杏忙低头应了一声“是”,上前將手里那只新针线匣放到案上,隨后又从旁边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细长锦盒,稳稳捧到了沈昭寧手边。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心里那点不安无端更重了几分。 沈昭寧將锦盒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叠著一对石榴红的枕套,缎面柔亮,针脚细密,上头绣著並蒂莲纹样,角边以金线绣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僵。 沈昭寧看著那对枕套,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楚: “婚事临近,我想著总该备一份礼,不然倒像是我不懂规矩。” “只是如今手上伤还没全好,赶得急,做得粗陋。顾小姐若不嫌弃,便留著添个意思吧。” 顾清漪半晌才低声笑了一下: “妹妹……” “你居然送我这个?” 她盯著那四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厉害,连脸上的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沈昭寧抬眼看向她,神色仍旧平静: “顾姐姐既是正妻,前几日大人又亲口说了,要给我平妻之位。” “往后既要同在一府,我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我失了礼数。”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连方承砚都怔了一下。 沈昭寧却仍旧不疾不徐地往下说道: “这份礼,也算提前贺你们一回。” 顾清漪握著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已掛不住。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眼底神色反倒缓了些。 连这种礼都肯亲手备,连“平妻”都提得这样自然,在他看来,便是真想开了。 他低声开口: “你既能这样想,自然最好。” 说完,他偏头看了顾清漪一眼,语气也缓下来几分: “清漪素来大度。你既肯懂事到这一步,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一出,顾清漪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他竟真当著她的面,將“平妻”一事这样顺理成章地往下说了。 顾清漪胸口闷得发紧,唇边笑意却还得硬撑著掛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竟找不到一句既不失態、又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的话。 偏沈昭寧像是已经听够了,將锦盒合上,声音依旧很稳: “礼数既尽,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青杏忙抱起那只新针线匣,又叫小丫鬟將几匹衣料一併放下,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轻轻一晃,沈昭寧的身影便已出了东侧院。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剩方承砚和顾清漪还站在那里。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並蒂莲纹样缠绵,金线绣出的字却扎眼得厉害。 顾清漪盯著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轻轻开口: “你许了她平妻之位?” 第61章 后面只会越来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前些日子她闹得太凶,总得先把人稳住。”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散,只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那对枕套边角,语气依旧柔和: “我还当,你当真动了这个心思。” 可偏偏,方承砚眉心微蹙了一下,竟又接了一句: “平妻也不过是个名分。” “你是正妻,这一点不会变。便是给她这个位子,也越不过你去。”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终於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原本还端著酒盏,这会儿却慢慢將那盏酒搁回了案上。 “是么?” 她抬起眼,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柔色,语气却仍旧平缓: “所以在你眼里,只要正妻之位还在我这里,平妻也好,侧室也罢,其实都不算什么。” 方承砚眉心拧紧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淡淡笑了一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从前你偏著我,我便也懒得去细想这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 她垂下眼,面上反倒更平静了。 “不过也无妨。” 她重新弯起唇角,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出异样。 “正妻是我,这一点既不会变,旁的便都该有旁的分寸。” “你若心里有数,我自然也不会揪著不放。” 方承砚眉心微松,下意识便以为她到底还是识大体,想明白了轻重。 他声音也缓下来几分: “你明白就好。” “我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顾清漪轻轻点了下头,唇边笑意仍旧温婉。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方承砚见她不再追著此事不放,心里也鬆开了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夜深了,你早些歇著吧。” 顾清漪抬起眼,依旧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好。” “你也別太晚了。” 方承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直到门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清漪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才彻底淡了下来。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並蒂莲纹样缠绵,金丝线绣出的四个字,在灯下刺眼得厉害。 沈昭寧若只是哭闹爭风,倒还容易应付。偏偏她如今不哭不闹,连“平妻”都能平静提起。 这样的人,最不能轻看。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那只锦盒上,半晌,才淡淡开口: “把这东西收起来。” 身边丫鬟忙低头应“是”。 她却又忽然改了口: “不。” “先放著吧。” “我得时时看著,才记得今日这一份心意,到底是谁送来的。”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怒意,反倒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凉。 另一边,沈昭寧回到正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宫灯一盏盏亮著,风从檐角卷过去,吹得灯影微微摇晃。青杏替她打起门帘,低声道: “小姐,当心脚下。” 沈昭寧嗯了一声,才刚迈进屋,便见里间灯还亮著。 沈崇远並未歇下,正坐在案边等她。手边一盏热茶已凉了大半,显然坐了有一阵子。 他抬眼看过来,先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才开口问: “东西送过去了?” 沈昭寧走到案前,点了下头。 “送过去了。” 沈崇远盯著她看了片刻,眉心却没鬆开,反倒皱得更深了些。 “你今夜这一手,还是太赶了。” 沈昭寧解下肩上的披风,递给青杏,动作比平日快了些。 “婚期將近,我不能再等了。” 沈崇远看著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嘆了口气。 “也罢。” “我就知道你这个性子,能忍到今日,已算不易了。” 他抬手按了按膝头,语气里带了点疲惫: “顾清漪还要在府里住到什么时候?” “再这么拖下去,后头只会越来越乱。” 青杏听得险些没忍住,忙低头掩了掩唇角。 沈昭寧抬起眼,回得很快: “快了。” “她今日受了那份礼,不可能还住得安稳。” 沈崇远冷哼了一声。 “她若识趣,早点走还省得人烦。” 说著,他又抬眼看向沈昭寧,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你今晚这一手,顾清漪不是看不明白。她若真起了心,后头只怕不会消停。” 沈昭寧將手边那盏温茶往前一推,语气很轻,却压得很实: “她本来也不会消停。” 沈崇远看著她,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外有人低低稟了一句: “二老太爷,小姐。” “外头有两个人求见,说是……说是沈家旧部那边的人。”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顿,几乎立刻抬起眼。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两个男人都穿著半旧的粗布衣裳,身形瞧著还算高大,只是一个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跛,另一个右手手背上落著一道旧伤疤,顏色发暗,像是早年留下的刀口。 两人一进门,先低头行了礼,动作却带著说不出的侷促。 太久没进过这样亮堂齐整的屋子,两人低著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昭寧看著他们,几乎立刻追问: “旧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跛著腿的汉子先低下头,声音发哑: “小姐,属下二人深夜叨扰,是来请罪的。”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紧,眉头也隨之拧起。 “请什么罪?” 那汉子喉结滚了滚,头垂得更低: “小姐费心,把我们这些人接进侯府,又给药,又给安置,属下们心里都明白。” “只是……只是我们商量过了,还是觉得,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青杏脸色先是一变,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崇远眼底也沉了沉,没出声。 沈昭寧指尖猛地收紧,抬眼便问: “是不是府里有人怠慢了你们?” 第62章 怎么会退回来 跛著腿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 “不是。” “是……是实在没脸再这样留下去。” 他低著头,肩背却绷得很紧。 “属下周驍,从前在边关时,好歹还能提刀杀敌。如今腿成了这样,整日在这侯府里养伤、吃药,像个废人一样,待著实在难受。” 旁边那个手背有旧疤的男人也跟著低声开口: “属下陈烈,也是一样。” “从前还能跟著侯爷冲阵,如今伤没好,手也使不上劲,什么都做不了。小姐费心把我们接进来,我们却只能躺著受照应,心里实在不安。”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鼻尖发酸,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到底又忍住了。 沈昭寧看著两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开口时声音反倒更稳: “你们养好伤,就是如今对我最大的帮助。” “日后我还需你们相助,只是现在不便多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掠过,平静得近乎发冷: “所以,不必再同我提什么待著难受、像个废人这种话。” “你们若真有这份心,就先把伤养好。” “养不好,后头便是我真要用你们,你们也只能继续站在旁边看著。” 周驍和陈烈愣在那里,像是都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周驍先反应过来,猛地抱拳低头: “是属下想岔了。” 陈烈也立刻低头,声音发紧: “小姐放心,属下们会儘快把伤养好。” 沈昭寧看著两人,神色这才略略缓下来些。 “回去吧。” “把药喝了,把该换的伤换了。旁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两人低头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摇了摇头,嘆道: “都是一群赤诚人。” “从前在沈家军里,这样的人最是叫人放心。偏到了如今,倒连个安身的地方都待得不安稳。” 青杏听得眼圈发红,忙低头去添茶,不敢抬头。 沈昭寧坐在案边,垂著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怪我。” 沈崇远抬眼看她。 沈昭寧声音很轻: “若我能早些把他们接过来,也不至於拖到如今。” “如今活著的,也就剩十余人了。” 沈崇远没接这句,只沉沉嘆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不久,青杏便匆匆从外头进了屋。 “小姐。” 沈昭寧刚起身,闻言抬眼看她: “怎么了?” 青杏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却不敢笑。 “正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昨夜来的周驍和陈烈。” 沈昭寧动作微微一顿。 “站在门口做什么?”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周驍和陈烈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今日换了身稍齐整些的旧衣,虽还带著洗得发白的旧痕,却比昨夜利落许多。只是周驍腿脚仍不利索,陈烈脸色也还带著伤后未褪的苍白。 一进屋,两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沈昭寧看著他们,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余地: “伤还没养好,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周驍与陈烈对视一眼,还是由陈烈先开了口。 “小姐。” “如今我们伤重,別的做不了,可总不能连个门都不替小姐守。” 周驍也跟著低声道: “所以我们想著,先让我们两个伤势轻些的,过来守著正院。” “別的事,等后头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青杏先愣了一下,隨即眼圈又有些发热。 沈昭寧看著两人,半晌没说话。 周驍和陈烈被她看得心里发紧,连站姿都不由更挺了一些,像生怕她不同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寧才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里竟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们两个。” “这是守门,还是逞强?” 周驍一听这话,忙道: “属下不敢逞强。” “只是正院如今总得有人守著,属下们既来了,总不能白白待著。” 陈烈也跟著低声道: “小姐放心,若是真撑不住,我们自己会退下去,不会硬扛。”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看著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再驳。 她只道: “既如此,便先守著吧。” “但有一点,若伤口再裂,或身上哪里不適,立刻退下去换药,听明白了吗?” 两人眼底都微微一亮,立刻抱拳应道: “是!” 等两人退下后,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他们一早就守到门口来了。” 沈昭寧垂著眼整理袖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青杏脸上神色比方才更复杂,走到近前低声道: “小姐,顾小姐一早便回相府去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回去了?” “是。”青杏点头,“说是相府那边有些事,来人一催,她便先回了。” 沈昭寧垂下眼,手里那只茶盏慢慢转了半圈,才道: “走了也好。”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奴婢总觉得,她回去得这样急,未必真只是相府有事。” 沈昭寧將茶盏放回案上。 “自然不是。” 她声音很轻: “不过,她总不会白回去这一趟。” 午后,日头正暖。 沈昭寧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把旧日留下的小弓,慢慢擦拭著弓身。 周驍的声音隔著门帘沉沉响起: “小姐,大人回府了。” 沈昭寧抬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早?” 她原以为,方承砚便是回来,也该是晚些时候。 可下一瞬,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外头直接回府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未散的风尘之气。那张一向冷淡克制的脸,此刻竟难得沉得厉害,眉间压著一层明显的戾色。 青杏被他这副模样惊了一下,下意识退到一旁。 沈昭寧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对,眉心也跟著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著她,喉结微微一滚,像是在压著什么。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相府把聘礼退回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愣住了。 沈昭寧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切的疑色。 “退回来了?” 她缓缓坐直了些,眉心也轻轻拧了起来。 “聘礼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吗?相府怎么会在这时候退回来?” 第63章 如今竟闹成这样 方承砚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只退回了一部分。” “可便是这一部分,也足够叫方家难堪。”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极沉,像每个字都裹著火。 “相府那边今日盘点礼单时,说里头有侯府旧物。后来又有人认出来,那几样东西,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 沈昭寧的目光骤然一定。 她看著方承砚,语气反倒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说什么?” 方承砚並未察觉出她这一瞬的变化,只拧著眉继续道: “相府的人说,拿侯府遗物作聘礼,实在不合规矩,也不体面,便先把那部分退了回来。” “如今事情虽未闹开,可若传出去,到底还是方家失礼。” 沈昭寧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再开口时,只一字一句地问: “你拿了我母亲的东西,当聘礼送去相府?” 这句话落得极轻。 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猛地一紧,连指尖都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方承砚眉心紧皱,神色里更多的是烦躁,而不是愧意。 “当时备礼仓促,库房里东西又杂,我只叫人拣了几样体面的,並未一件件细看。” “谁知道会混进这些东西。”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沉了些。 “如今竟闹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拿了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去下聘。 如今出了岔子,先想到的,竟还是方家的脸面。 她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 不能现在翻。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翻。 过了片刻,沈昭寧的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只是比平日更淡: “既不是整份退回,便还不算全无迴旋余地。” 方承砚抬眼看她。 沈昭寧神色平静,像方才那点冷意不过是一瞬错觉。 “东西既退回来了,再另补上便是。” “相府那边既没当场翻脸,想来也是想给彼此留几分余地。你此刻越急,越容易把事情闹大。” 她说得很稳,像是在替他分析眼前的局。 方承砚眉间那层戾色,竟也因此微微鬆了一线。 “补礼倒好说。” 他沉声道。 “可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少了这几样东西。” “是相府若藉此认定方家不懂规矩,后头这门婚事,只怕还要横生枝节。”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终於真正落到沈昭寧脸上。 “我想请你帮我。” 青杏一下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沈昭寧却只是看著他,没说话。 方承砚语气低了几分,像终於找到了最稳妥的法子: “眼下最好的解释,便是由你出面说一句。” “只说当时那份聘礼里,有几样东西是你帮著择的。你是想著你母亲旧日留下的东西尊贵体面,才一併添了进去,並非有意失礼。”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连灯花爆裂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青杏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嘴唇一动,就想开口,却被沈昭寧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沈昭寧坐在那里,没有动。 掌心却已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痕。 拿了她母亲的遗物去下聘。 如今出了事,还要她亲自出面,说成是她帮著备礼,不慎添入。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到了这一步,大人还能想起我。” 方承砚眉心微蹙,只沉声道:“如今只有你出面,才最合適。”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声音很轻: “是顾小姐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方承砚神色微顿。 “她没提要你如何。” “只是清漪说,你如今既懂得轻重,想来也不会眼看著事情闹大。” 这句话落下,沈昭寧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倖也彻底散了。 原来顾清漪什么都不必多说。 只消一句“你懂事”,方承砚便会亲自把刀递到她面前。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缓了些: “你若肯走这一趟,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沈昭寧看著他,许久都没动。 青杏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昭寧才慢慢將手从袖中鬆开。 掌心那几道月牙似的掐痕,已隱隱泛了白。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好。” 方承砚眼底终於鬆开了几分。 沈昭寧却仍看著他,语气平平: “既然大人开了口,我便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 她微微一顿,眼底神色静得发冷。 “这是最后一次。” 方承砚並未多想,只当她到底还是心里有怨,便低声应道: “这件事过去,我不会忘了你今日这份情。” 沈昭寧听著,只轻轻垂下眼。 没有再说话。 方承砚便当她是应下了,胸口那点一路压著的火气和烦躁也终於散开了一些。 “我明日叫人备车,你隨我去一趟相府。” 沈昭寧点了下头。 “好。” 方承砚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再多留,转身便出了屋。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青杏才猛地往前一步,眼圈通红: “小姐!” “他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堵得发疼,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比直接打人还叫人难受。 沈昭寧坐在原处,神色却平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他一直都能。”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一下红了眼。 直到此刻,沈崇远才慢慢掀帘从內间走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眼底那层怒意几乎压不住。 “拿你母亲的东西去下聘,出了岔子,还敢叫你去替他圆。” “方承砚倒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 她抬手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道尚未褪去的掐痕,忽然道: “正好。” 沈崇远目光一沉,看向她。 沈昭寧抬起眼,眼底那点原本压著的冷意,此刻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结了冰。 “他既敢叫我出面,那这趟相府,我便去。” “只是到时候,圆回去的,未必会是他想要的那个局。” 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怔怔看著她,连眼泪都忘了落。 沈崇远却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沉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64章 你就不怕辱了沈家的门楣 次日一早,马车已候在门外。 青杏替沈昭寧拢好披风时,手指还在发紧。 “小姐,当真要去么?” 沈昭寧垂眼理了理袖口,语气很淡: “他既求到我头上来了,我若不去,这场戏还怎么往下唱?”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 门外,周驍与陈烈已候著了。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虽都还带著伤,可站姿已比前几日稳了许多。见沈昭寧出来,立刻低头抱拳: “小姐。” 沈昭寧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跟著做什么?” 周驍低声道: “小姐今日出门,属下们跟著,多少能照应一二。” 陈烈也跟著道: “只在外头守著,不给小姐添乱。” 沈昭寧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那便跟著吧。” 马车一路往相府去。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方承砚坐在对面,眉眼间仍压著一层未散的冷意。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放心。” “今日过去,把话说清楚便是。相府那边,总不至於当面给你难堪。”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瞬。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道: “大人有心了。” 方承砚只当她应了,眉间那点紧绷也鬆了一线。 马车里便又静了下来。 相府门前一如既往的森严气派。 门前石狮镇著台阶,两排下人衣著整齐立在廊下。见车到了,才有人上前引路。只那引路的人神色恭敬归恭敬,到底少了往日婚事临门时那点热络。 方承砚下车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沈昭寧跟在他身后,一路被带进內院。 相府正厅里,檀香静静燃著。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华贵,神色端凝。她年纪不算大,眉目与顾清漪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柔,多了几分高门主母积年累月压出来的冷与稳。 见方承砚进来,顾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点淡淡笑意。 “承砚来了。” 待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时,那点笑意却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沈小姐今日也来了。” 沈昭寧上前行礼,礼数一丝不差。 “见过夫人。” 顾夫人垂眼拨了拨茶盖,没有立刻叫起,只淡淡道: “起来吧。” 沈昭寧起身,安安静静立著。 顾夫人看著她,过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原还想著,今日来替这门婚事说话的人,会是侯府里哪个管事嬤嬤,或是前院的人。” “倒没想到,会是沈小姐亲自过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终於落到沈昭寧脸上。 “也是。这样的事,旁人到底压不住。毕竟,混进聘礼里的,不是寻常物件。” “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遗物。” 厅里静了一瞬。 顾夫人语气仍旧不轻不重: “亡母旧物,拿去给旁人装体面。” “也不知你母亲在天之灵,见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会作何想。”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像是连胸口都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呼吸都滯了半拍。 方承砚眉心一沉,低声道: “夫人,此事到底是我——” “承砚。” 顾夫人淡淡截断他的话。 “人既来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方承砚顿了一下,到底没再开口。 沈昭寧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很直。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 “夫人说的是。” “当初备礼仓促,侯府库房又杂,底下人一时失察,才將旧物混了进去。说到底,是侯府这边疏漏在先,才叫方家也跟著失了体面。” 顾夫人拨茶盖的手停了一瞬。 沈昭寧却並未停下,仍旧平静开口: “大人既愿许我平妻之位,我总不好在这种时候,只顾著自己退开。” “他既给我这份体面,我自然也该替他担这一回。” 顾夫人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平妻?” “侯府嫡女,竟也肯?” “你就不怕辱了沈家的门楣?”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寧唇色淡了几分,却仍低垂著眼,没有出声。 方承砚上前半步,沉声道: “此事是我亲口应下的,不是她求来的。” “夫人何必拿这些话逼她?” “方承砚。” 顾夫人忽然转头看向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升官才不过几日,你竟已这般不知分寸了?” “还未成婚,你便有了平妻。怎么,是想让整个上阳城都笑话清漪,笑话相府吗?” 方承砚眉心一紧,正要开口,沈昭寧却先一步低声道: “夫人息怒。” 顾夫人目光猛地落回她脸上。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却稳: “若顾姐姐心里不痛快,这名分,昭寧不要也罢。” “何必为了我,叫大人这样为难。” 方承砚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没移开。 隨即,他沉声道: “她今日肯来,已是替我周全体面。” “平妻之事,等成婚之后再议。我既开了口,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顾夫人端著茶盏,半晌没说话。 再逼下去,先失了体面的,就不是沈昭寧了。 更何况,这门婚事是圣上赐下来的。 顾夫人慢慢將茶盏放了回去,语气冷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平妻之事,便先搁下。” “聘礼既补齐了,那昨日退回来的那部分,也先揭过去吧。” 方承砚眉间那层沉色终於鬆开了些。 他立刻道: “多谢夫人。” 顾夫人语气平平: “我不是体谅,只是不想为了几样旧物,坏了两家的体面。” 说完,她示意身边嬤嬤去看重新送来的礼单和礼箱。 那嬤嬤看过之后,低声回道: “夫人,礼已补齐了。” 顾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收下吧。” 这一句话落下来,便算是把这份聘礼重新收回了相府。 正这时,前头来了人,说顾相请方承砚过去一趟。 顾夫人这才看向他: “你先去吧。这里既已说开,礼也收下了,我再同沈小姐说两句閒话便是。” 方承砚听到这里,只当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沈昭寧,声音也比来时缓了些: “你先坐一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沈昭寧轻轻点头。 “好。” 等方承砚走后,正厅里那点表面的和缓,便一下散尽了。 第65章 她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顾夫人重新端起茶盏,也不急著说话,只静静晾了沈昭寧一会儿。 厅里安静得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过了片刻,顾夫人才淡淡开口: “沈小姐今日这份忍性,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方才那些话,你竟一句都没乱。” 沈昭寧抬眼,声音仍旧平静: “夫人说的並没有错。” 顾夫人终於看向她,目光冷而稳。 “既知道没错,那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顾家嫡女,只能做正妻。相府的门,也从来容不下半点不清不楚的名分纠葛。” “你今日肯替这门婚事来圆这个场,我可以当你识趣。可识趣是一回事,认不清自己该站在哪里,是另一回事。” 青杏在后头听得脸色都白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顾夫人却仍旧慢慢往下说: “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留的。” 沈昭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神色却淡得像水。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夫人既把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好再瞒著。” 顾夫人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沈昭寧看著她,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平妻之位,原也不是我要惦记。” “是大人亲口应下的,我自然只能听大人的。” 顾夫人的眸色一下沉了几分。 沈昭寧却仍平静地往下说: “况且,我与大人婚约在先,也有三年情分。” “夫人以为,我该怎么退,才算不失顾家体面?” 顾夫人眼神微沉,只端著茶盏没说话。 “如今事到这一步,不是我一句退开,就能一笔抹净的。”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落下来,顾夫人手中的茶盏终於轻轻一顿。 她盯著沈昭寧看了片刻,声音愈发平稳: “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比方才那些敲打都更冷。 沈昭寧看著她,回答得也很平静: “没有。” “除了大人、顾小姐与夫人,旁人並不知晓。” 顾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那点冷意无声沉下去一层。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沈小姐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你既未同旁人说过,那这件事,便先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目光终於真正冷下来几分。 “你既还肯来这一趟,想来还知道什么叫分寸。” “有些话,该止在顾家门內。再往外多漏一个字,难看的便不只是你自己。” 沈昭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夫人放心。” “我今日既来了,也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顾夫人没再说话,只淡淡摆了摆手。 “送客。” 沈昭寧转身出了正厅,直到走过廊角,才慢慢鬆开一直攥著的手。 掌心几道月痕压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门帘落下后,靠后那架六扇山水屏风后,猛地转出一道身影。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发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脸色却白得厉害。她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將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平妻?” 她像是终於压不住,声音都带了点发紧的冷意。 “她也配?” 顾夫人抬眼看向她,眉心微蹙: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眼底那点素来端著的温婉早已散了个乾净,只剩被生生刺出来的怒与屈辱。 “侯府嫡女又如何?” “如今不过是个无父无兄、寄在府里的孤女罢了。” “她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唇边那点血色都淡了下去。 “可最可笑的还不是这个。” 顾夫人没说话,只看著她。 顾清漪死死咬住唇,嗓音发紧: “是方承砚。” “他竟当著你的面护她。” “他说平妻是他亲口应下的,说不是她求来的。” 她说到这里,眼圈都气红了几分,声音也更冷: “娘,这不是护著她,是什么?” “他今日能护她一句,明日就能护她第二句。” “若真叫她留在这门婚事里,往后还会有我什么事?” 这几句话一落,连顾夫人的目光都沉了几分。 顾清漪越说,呼吸越乱,胸口那股气几乎压不住: “她今日敢把婚约在先、三年情分,说得这样明白,便是半点都没想退。” “她根本不是来认错的。” “她是来告诉顾家——她就要站在这门婚事里。” 她狠狠攥紧了手,连指节都泛了白。 “平妻我忍不了。” “承砚这样护著她,我更忍不了。” 顾夫人看著她失了平日的稳,反倒没有立刻斥责,只沉声道: “高门主母最忌的,不是有人来爭,是你自己先乱。” 顾清漪呼吸一滯,死死咬住了唇。 顾夫人语气冷而沉: “我今日替你试她,也替你试了承砚。” “人我看明白了。压不退,逼不乱,捅到最疼处,她也坐得住。” “至於承砚——”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对她,至少还没有彻底断乾净。” 这一句落下来,顾清漪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盯著顾夫人,过了许久,才將那口气硬生生压住。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许多,也更狠了几分。 “我明白。”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温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极静极冷的沉色。 “这样的人,终究是留不得。” 顾夫人没立刻接话,只看著女儿那张已彻底冷下来的脸,半晌,才慢慢將茶盏放回案上。 而另一边,相府长廊外,周驍与陈烈一直候著。 见沈昭寧出来,两人立刻低头迎上前。 “小姐。” 沈昭寧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跟我去西市。” 周驍与陈烈立刻应了声“是”。 青杏忙追上来,小声问: “小姐,咱们去西市做什么?” 沈昭寧抬眼看了看前头长街,声音很轻: “去买些该备的东西。” 第66章 你怎能如此狠心 马车一路往西市去。 西市向来热闹,车还未到,外头的叫卖声便一阵阵传了进来。等车停下时,长街两侧已儘是铺麵摊贩,行人来来往往,混著食肆里飘出来的热气与香味,和方才相府里那股冷得发沉的檀香味,全然不是一路气息。 周驍在车外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寧下了车,目光往街市里一扫,便开口: “西市里,可有女子能用的防身物件?” 周驍与陈烈对视一眼。 还是周驍先低声回道: “有是有,只是不摆在明面上。” 陈烈也道: “小姐若真想看,属下知道一家地方。” 沈昭寧点了点头。 “带路。” 周驍与陈烈显然对西市很熟,带著她们一路往里,穿过最热闹的那一段后,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街巷。 街口掛著几家铺子的旗幌,卖的多是绳索、弓弦、短刃护腕之类的东西,瞧著不起眼,却比外头那些琳琅满目的铺面更多了点生冷味。 周驍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停下,回头压低声音道: “小姐,进去看看。” 沈昭寧抬眼看了看那块旧匾,没说什么,抬步进了门。 铺子里光线略暗,柜上摆著些寻常短刀、匕首、弓弦和皮质护腕。一个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后磨东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目光先在周驍和陈烈身上停了一下,眼神便变了几分。 “稀客啊。” 他將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来,目光又扫过沈昭寧与青杏,没多问,只笑了一下。 “今儿想看点什么?” 周驍看了他一眼,道: “要小巧些、藏得住、上手快的,女子用。” 那老板眉梢一动,便抬手往里一引。 “那就別看外头这些了,里间请。” 青杏跟在后头,心口不由得跳快了两下。 里间更窄些,墙上钉著几排木架,摆著护腕、袖套、短弩、飞鉤一类的小东西。老板从最里头的木匣里取出几样,摆到桌上,一样样推过去给她们看。 周驍先拿起其中一副,低声道: “小姐看看这个。” 那是一副做得极薄的袖箭,通体乌沉,绑在小臂內侧刚好能藏在宽袖之下,机关卡扣也做得细巧。若不近看,几乎瞧不出异样。 沈昭寧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目光落在那细窄的箭槽上。 “要怎么用?教我一遍。” 周驍接过去,先给她示意了一遍,手指按在机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一扣,箭便会出去。近身最合適,不求远,只求快。” 陈烈站在一旁,补了一句: “真到用的时候,不求伤人,只求先抢那一线空当。”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她將那副袖箭扣到腕上,照周驍方才教的法子试著起手。第一回还有些生涩,第二回便稳了不少。 她指尖微微一顿。 从前跟著兄长学过的那些东西,到底还没丟乾净。 周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陈烈也看了她一眼,道: “小姐手倒稳。” 青杏站在边上看得眼热,又有点发怵。她盯著那细细的箭槽,想起上回那场乱,脸色不自觉白了白。 半晌,她忽然低声开口: “……我也能学么?”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青杏耳根一下热了,手指却还是攥得紧紧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 “上回那样的事,再来一次,我总不能还是只会站著发抖。” 沈昭寧转头看向她。 青杏明明还怕,眼神却是认真的。 她轻声道: “想学便学。” “会一点,总比不会强。”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亮,忙点头: “嗯。” 陈烈先从桌上挑了一副更小巧些的,放到青杏面前。 “你力气小,这种更合適。” “先学怎么扣,別想著一上来就打准。” 青杏忙应了一声“好”,神色也跟著认真起来。 陈烈便站到她身侧,耐著性子一点点教她怎么绑、怎么抬手、怎么扣机关。青杏起初手忙脚乱,第三回扣错机关时,袖箭“啪”地弹了一下,惊得她自己先缩了缩肩。脸一下涨得通红,偏还咬著唇不肯鬆手。 周驍在旁边看得想笑,又忍住了,只低声道: “青杏姑娘胆子倒不小。” 沈昭寧看著那边,唇角终於极轻地弯了一下。 最后,沈昭寧挑了一副袖箭,青杏也拿了一副更轻便的。周驍和陈烈又顺手挑了两副护腕和几样便於藏身的小物件,一併包了起来。 四人又在西市里转了一圈,添的多是些实用东西:耐穿的衣物、护腕绑腿、伤药绷带,还有几样不显眼的补身药材。 街边卖糖画的小贩正支著摊子吆喝,一个孩子闹著不肯走,哭声又细又亮。青杏循声看了一眼,脚步都不由得缓了一下。 可沈昭寧脚步没停。 她走到药摊前时,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腿伤旧痛的人,阴雨天最容易发作,哪一种敷上去不至於太冲?” 那摊主愣了一下,忙翻出另一包药来。 “姑娘若是给旧伤反覆的人用,这个更缓些。” 沈昭寧点点头,將那包药也一併收了。 周驍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他原还只当小姐今日来西市,是一时起意。可如今看她连旧伤和日常都想得这样细,便没再说话。 青杏一路低头点著东西,生怕漏了什么。走到布摊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眼陈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匹粗布也带上吧,”她小声道,“回头能让院里婆子改几件袷衣出来。” 沈昭寧点了点头。 周驍在旁边看著,忽然低声道: “这些东西,小姐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寧將手里一包药递给青杏,道: “这些东西不是买来摆著的,我总得自己先看过。” 周驍听了,没再出声。 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正要回头时,前头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那人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髮梳得整齐,麵皮也收拾得白净,看著倒不像地痞无赖,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样子。 只是神色仓惶,像是一路追过来,终於在人群里看见了要找的人,脚下一个踉蹌,几步便扑到了沈昭寧跟前。 “昭寧!你怎能如此狠心?” 第67章 难不成真有旧情 这一声喊得不算太响,却足够叫近处几家摊贩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杏脸色当场一变。 陈烈反应最快,一步挡上前,抬手便將人拦住。 那男子被挡得往后一晃,却並未立刻大吵大闹,只是站稳后看著沈昭寧,脸色发白,眼底竟像真有几分受了伤的意思,声音也压得发哑: “你当真……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 周围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的人,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沈昭寧站在那里,神色未动。 那男子见她不答,喉结滚了一下,竟又往前半步,声音更低,低得像是怕旁人听见,却偏偏又让四周的人都能听出那股说不清的曖昧意味: “你从前不是这样。” “你说过,只要事情过去,总会给我一句交代。” 青杏一下急了,猛地往前一步,气得声音都发颤: “你胡说什么!” “哪里冒出来的无赖,也敢当街拦人!” “空口白牙,便想往我家小姐身上泼脏水,你也不怕烂了舌头!” 男子像被她这一声惊回了神,眼眶竟都红了一圈,转头便朝四周拱手,苦笑一声: “诸位別误会,我不是来闹事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只是……只是想求沈姑娘一句明话。” 周围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人,脸色一下都变了。 “沈姑娘?”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 “这是认识的?” “瞧著不像隨便撞上来的啊……” 人群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安远侯府那位沈小姐么?” 这一句落下来,四周的目光顿时更热了几分。 “安远侯府那位?”旁边人立刻接了上去,“就是那个叫方大人在侯府住了三年,婚事却一直没定下来的?” “一个姑娘家,家里住著外男住了三年,名声本就悬著呢。” 几句窃语一传开,旁边几个妇人也凑了过来,打量的眼神一下比一下亮。 那男子却还不肯收,像是被逼到了极处,苦笑著摇了摇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克制的颤意: “我原也不想当街拦你。” “可你这些日子,一句话都不肯传给我,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我若再不来,只怕往后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终於压不住那口气,声音也低哑下来: “你每回出来,都挑申时后,披著那件月白色披风,连车都不敢走正街,非要从侧巷绕。” “你还说过,带著这个小丫鬟最放心,她胆子虽小,嘴却最严。” “你怕被人撞见,连名字都不许我多叫。” “你还说过,若真有一日出了岔子,便只当从没认识过我。” “如今倒好,你自己先把前头那些话忘了个乾净。” 这一瞬间,连青杏都猛地僵了一下。 那件月白色披风,她前些日子確实陪沈昭寧穿过两回。 也正因如此,这几句话才更毒。 周驍脸色一下沉了下去,手已压在腰侧,指节绷得发白。陈烈仍挡在前头,肩背也一点点绷紧。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朝沈昭寧今日的披风看了一眼,虽不是月白,却还是叫那几句旧话衬得越发曖昧。 还有人低低道: “连披风顏色都说得出来……” “连丫鬟都认得,这可不像现编的。” “难不成真有旧情?” 周围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著,脸色却比方才更白,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几乎是在赵承安说到第三句时,便明白过来。 这不是碰巧撞上的无赖。 顾清漪动得比她想得还快。 这些话最毒的地方,不在全假,而在真假掺著说。她若此刻一句句去驳,在旁人耳里,只会更像心虚分辩。 几个妇人已凑得更近,低低议论起来: “哟,一个姑娘家,私下竟做这种事?” “难怪出门还带著两个男人,原来是怕旧情人找上门!” 一句接一句,越说越脏。 青杏气得脸都白了,咬牙上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口口声声说认识我家小姐,有什么证据?” “你说这些鬼话,谁信?” 这一句落下来,四周竟也静了一瞬。 那男子盯著青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忽然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绣帕来,高高举了起来。 “好。” “你们说我空口白牙,污她名声——” “那这个呢?” “这是她亲手送我的东西!” “若不是与我有情,一个姑娘家的贴身绣帕,难道还能平白落到我手里?” 这一句话,像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火。 围观的人群一下炸开了。 “帕子都拿出来了?” “这还能有假?” “姑娘家贴身的东西,哪是隨便能给人的!” “嘖,这下可真说不清了。” 青杏眼前都黑了一下,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將那帕子抢了过来。 “你拿来!” 那男子刚要来夺,陈烈已一步横过去,抬手將他死死压住。 “就算抢过去又如何?”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嘀咕了一句。 紧接著,旁边又有人含含糊糊地附和: “就是,东西都到他手里了,总不能是平白飞过去的吧?” “姑娘家的帕子落到男人手里,总归说不清。” 青杏听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在抖。 她抢过帕子时,手抖得几乎抓不稳。 那一瞬,她甚至怕自己真在上头看见一点熟悉的针脚。 可等她低头细看,眼里的怒反倒一下烧了起来。 “放你的狗屁!”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尖了几分。 “你少拿这种破东西来污我家小姐!” 那男子梗著脖子喊: “你一个丫鬟懂什么!” “我当然懂!”青杏气得眼圈都红了,攥著那帕子一把翻开,“这料子根本不是侯府內院用的!” 第68章 名声早就不乾净了 “这细缎是西市锦福记常卖的料子,侯府內院根本不用这个!” 围观的人群明显一静。 “锦福记的?”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哎,我家嫂子前阵子扯过一匹,瞧著还真像……” 青杏根本没停,指尖往那滚边处一点,气得声音都发颤: “还有这起针和滚边——这分明是外头绣坊接活的路数!东街绣云坊的手艺,我前些日子还陪院里婆子去取过一回,认得清清楚楚!” “我家小姐用什么料子、什么针脚,我日日收著看著,难道还会认错?” “你拿外头绣娘赶出来的东西,也敢来污我家小姐?” 人群里顿时又乱了一阵。 “东街绣云坊?” “这绣法我瞧著也眼熟……” “侯府小姐哪会用这种料子和针脚?” 可也有人皱著眉,仍旧半信半疑: “就算不是她亲手绣的,也不见得不是她送的吧?” “就是,姑娘家的东西到了男人手里,总不能平白无故。” 这一句一出,原本將將要翻过去的疑心,又被硬生生扯住了一截。 赵承安像是一下抓住了这口气,立刻抬头,脸上那点被拆穿的狼狈转瞬又被一层怨恨盖了过去。 “听见没有?” “原来给我的定情信物竟也是假的!” 他猛地看向沈昭寧,脸上竟还做出几分被辜负的痛意,声音都发了狠: “昭寧,你果然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四周原本要翻过去的议论,又被他这一句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话听著……” “难不成真有这一层?” 青杏气得脸都白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正要再骂,手里那方帕子却忽然被人轻轻接了过去。 她一愣,抬头看去。 沈昭寧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 她低头看了那帕子一眼,指尖在滚边处轻轻一捻,隨即抬起头,脸色仍旧发白,眼底却冷得发沉。 “你说,这是我给你的。” 赵承安被她看得心里一寒,却还是咬牙道: “是!” “那你说,”沈昭寧盯著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压得极稳,“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给你的。” 赵承安立刻道: “半月前!城南茶楼外!” 沈昭寧看著他,神色未动。 “城南哪家茶楼?” 赵承安脸色一僵,含糊道: “就是……就是那边最大的那家。” 沈昭寧声音冷了几分: “城南最大的那家,叫望春楼。” “那是酒楼,不是茶楼。”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惊呼。 赵承安额角一下见了汗,张了张嘴,刚要再往下编,沈昭寧却已再逼近一步。 “那你总该知道,我前些日子伤的是哪只手。” 赵承安脸色骤变。 青杏立刻接了上去,声音还发著抖: “我家小姐前阵子才替大人挡了刀,手伤成什么样,上阳城里知道的人可不少!” “她连药盏都端不稳,拿什么给你绣定情信物?” 这一下,四周人的神色才算彻底变了。 “是啊,我听说她前阵子还替方大人挡过刀。” “伤成那样,哪来的閒工夫绣帕子?” “我就说这人瞧著眼熟……”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这不是城西那个赵承安吗?” “赵承安?” “哎哟,是他!前阵子还骗过卖脂粉的刘寡妇!” “就是他!靠著那张脸,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哄过好几家小娘子!” 方才还半信半疑的人,这会儿看赵承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是个无赖!” “居然敢来污衊侯府小姐!” “真是活腻了!” 赵承安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嘴里却还在硬撑: “你们懂什么!她就是——” 沈昭寧袖中手指已经按住了机关。 她没抬手,只又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 “谁让你来的?” 赵承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神已经开始发乱。 沈昭寧盯著他,眸色冷得发沉。 “你这种人,盯不上侯府。” “也编不出这么周全的话。” “是谁给你的银子?” 赵承安嘴唇动了动,眼神却越发躲闪。 周驍见状,目光一下沉了下去,立刻往前半步,冷声道: “说。” 陈烈仍死死按著他肩膀,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压得赵承安额角都渗出冷汗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也都屏住了气。 赵承安嘴唇抖了两下,像还想再往下编。 可陈烈手下那点力道一寸寸压下去,压得他肩骨都像要裂开。周围那些方才还被他带著走的人,这会儿也全盯著他,目光一寸寸变了味。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额角冷汗终於成串淌了下来。 “我……我不过是收了点钱——” 话还没说完,街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声音: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眾人一静,齐齐回头。 人群先是僵了一瞬,紧接著便像被什么劈开似的,慌忙往两边让开。 只见方承砚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两名小廝。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官服未换,眉眼间压著一层极重的沉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为何会来。 出门前,她到底还是留了句话,只说自己要去西市买些东西,让他不必等。 可如今他偏偏来得这样巧,倒叫这场局,更显得难堪。 方承砚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脸上。 她脸色发白,眼底那层冷意尚未散去,明明仍站得笔直,却被这满街目光逼得显出几分狼狈。 方承砚眼底那层寒意一下沉了下去。 再抬眼时,目光已冷得骇人。 “拿下。” 这两个字一落,身后两名小廝立刻上前。 赵承安这回是真慌了,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不是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烈手下力道骤然一重,赵承安疼得脸都白了,话音也跟著一颤。 “我、我也是受人指使——” 方承砚盯著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谁?” 赵承安喘著气,眼神乱得厉害,急急道: “我、我也不认识那人……” “只知道是个婆子来找我,给了我钱——” “她说……这位小姐本就与男人同住侯府三年,名声早就不乾净了,只要我把话说得真些,隨意往她身上泼点脏水,別人自然会信……” 第69章 还嫌今日不够难看么 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指尖驀地一缩,原本死死压住的神色,到底还是乱了一瞬。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別问了。” 方承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沈昭寧睫毛轻轻发颤,声音也比平日更轻: “还嫌今日不够难看么?” 那一句出口,四下竟静了一静。 方承砚看著她泛红的眼尾,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一压。 他没再逼问赵承安,只抬眼扫过四周,声音沉沉落下: “她与我的婚约在前,侯府与我之间的旧事,也自有我来担。”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谁若再敢胡传半句,便是与我过不去。” 这几句话一落,长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压著嗓子议论的人,全都低了头,再不敢接话。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潮意还未散尽,神色却已重新冷了下来。 他说得倒是乾脆。 可若不是当初那三年旧帐留得不清不楚,她今日又怎么会被人拿这种话当街污到近乎无从辩驳。 方承砚冷声道: “把人带走。” 两名小廝立刻上前,將赵承安死死按住。 赵承安还想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著什么,却很快被人堵了口,拖著往外去。围观的人也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虽还偷眼往这边看,到底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方承砚这才转过身,看向沈昭寧。 她脸色仍白,站得却极稳,像是方才那点失態从未露出来过。 他喉结滚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 “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別在外头久留,早点回侯府。” 沈昭寧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看著她,像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偏头吩咐周驍: “护好她。” 周驍低头应道: “是。” 方承砚这才带著人转身离开。 长街上人群尚未散尽,风一吹,远远近近仍夹著些压低了的议论声。青杏抱著那方帕子,心口还跳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沈昭寧没立刻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一点点远了,才轻声道: “上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作响。车厢里却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和摊贩收拾东西的动静。 沈昭寧靠著车壁,闭了闭眼。 方才那场风波虽被压了下去,可那股寒意仍像贴在身上,怎么也退不掉。 顾清漪真是好手段,几次拿自己的名声做文章,只是这一局虽然没输,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车又往前行了一段。 周驍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无话。直到快转上回侯府的主街时,前头忽然慢了下来,片刻后,竟彻底停住。 车夫勒住韁绳,低低骂了一句,回头道: “前头又堵了。” 青杏掀起一点车帘: “怎么回事?” 周驍已先策马过去查看,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前头两辆车撞在一处,横在了路中间。那边人又多,一时半会儿怕是疏不开。” 陈烈朝前头望了一眼,皱眉道: “这地方若堵住,今晚都未必能过去。” 周驍压低声音问: “小姐,要不要下车?从旁边绕过去,有条近些的小巷,走不了几步就能回府。” 青杏一听“小巷”两个字,心口便是一紧。 沈昭寧也抬起了眼。 那两个字像一下子將她拽回了上回的暗巷里。那种被逼入窄处、前后无路的寒意几乎是贴著记忆翻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走小巷。” 周驍一顿。 沈昭寧声音不高,却很稳: “换条路,走宽一些的街道。绕远一点,也无妨。” 陈烈低声应道: “是。” 周驍也没再多言,转身去同车夫交代。很快,马车便调了头,往另一条路绕去。 新换的这条街宽敞许多,两边多是铺子和酒楼。起初人还不少,可越往前走,天色便越沉,街上的人也慢慢少了下来。 青杏心口这才鬆了松,小声道: “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沈昭寧没接这话,只抬手掀开车帘一线,朝外看去。 暮色沉沉,街边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灯影落在路面上,半开的铺门、稀疏的行人、远远近近的脚步声,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又往前走了一段,行人彻底没有了。外头忽然传来周驍极低的一声: “陈烈。” 陈烈应得也低: “嗯。” 青杏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沈昭寧也將手缓缓探进袖中,指尖碰到袖箭机关,心口反而定下来几分。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小段,忽然停了下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车夫趁机跑走了。 青杏脸色一变,声音发紧: “怎么了?” 外头没人回答。 下一瞬,周驍的声音沉沉传来: “小姐,別出声。” 几乎就在同时,陈烈已猛地拔刀。“鏘”的一声,冷铁出鞘,刺得人心口一颤。 沈昭寧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前头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了几道黑影。 个个蒙著面,手中握刀,站位不远不近,恰好將去路封死。 而后头街口,也缓缓转出了两个人。 一前一后,半点退路都没留。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股直直逼过来的杀意,却比白日里赵承安那些污言秽语更叫人发冷。 青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抖了: “小、小姐……” 周驍已经翻身下马,横刀挡在车前,低喝道: “护住车!” 陈烈应声而退,提刀守在车旁。 沈昭寧盯著那几道黑影,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反倒比方才更稳: “青杏,別慌。” 青杏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咬住唇,点了点头。 沈昭寧抬起手,指尖轻轻扣上袖箭机关,低声道: “待会儿若真乱起来,先护住自己。” 车外风声陡然一紧。 街边灯笼被吹得晃了晃,昏黄光影也跟著乱了一瞬。 下一刻,前头那黑衣人已骤然拔刀,直衝马车而来! 第70章 不能再退了 几乎是同一瞬,周驍横刀迎上。 刀锋相撞,“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在暮色里猛地迸开。那黑衣人被震得脚下一偏,周驍却根本不给他再退的机会,反手一刀便劈了过去,逼得对方连退数步。 可前头那一人只是开始。 后头两道黑影已同时扑上来,刀光一晃,直奔车旁。 “陈烈!”周驍厉声喝道。 陈烈应声而动,提刀便斜斜迎了上去,刀锋自下往上一挑,硬生生將那人的来势挑偏了半寸。可另一人却已趁机贴近车辕,刀锋一转,竟是直劈马腿! 陈烈猛地回身,一刀横斩过去,逼得那人不得不收势后撤。 马受了惊,仰头嘶鸣,车身也跟著狠狠一晃。 车厢里,青杏本就绷得发白的脸色几乎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掀得往旁边一歪。沈昭寧一把將她拽住,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袖箭机关。 车外刀兵相击声不断,短短片刻,竟已缠成一片。 周驍以一敌二,刀势又狠又急,明显是奔著速战速决去的。可那些黑衣人像是根本不惧死,前头的人被逼退,后头便立刻补上,彼此进退咬得极紧,刀刀都衝著命来。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小姐……”青杏声音都发抖了,“怎么办?”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话,只又一次掀开车帘,看向外头。 这一眼,她看得更清楚。 前头四人,后头两人,刀刀都往周驍和陈烈身上招呼,可偏偏总有人在有意无意地逼近马车,逼得他们不得不围著车打。 下一瞬,外头忽然又是一声厉喝。 一名黑衣人竟趁著周驍被缠住,猛地跃上车辕,抬刀便朝车帘劈了下来! 沈昭寧却抬手,扣下机关。“咔”的一声轻响。 袖箭自她腕下疾射而出,近得几乎不容那人反应,直直没入对方肩窝!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歪,刀锋斜斜擦著车帘劈下,只割开一条长口,未能真正劈进来。 陈烈见状,眼底骤然一震,下一瞬已一刀劈在那人腰侧,將人直接掀翻下去。 “小姐,下来!”周驍已察觉到车守不住,猛地回头低喝,“弃车!先走!” 沈昭寧没有犹豫,一把將青杏往外推: “下去!” 青杏腿都软了,却还是咬著牙跌跌撞撞被她推了出去。陈烈一把將人接住,反手又把沈昭寧护了下来。 刚一落地,马车便又被重重砍了一刀,木屑四溅,惊马嘶鸣更烈,整辆车都晃得几乎要翻。 周驍一刀逼退前头那人,厉声道: “往东边走!” 几人当机立断,趁著黑衣人被那匹发狂的马绊了一瞬,猛地衝出了包围。 青杏跑的踉踉蹌蹌,几乎是被陈烈半拽半拖著往前带。沈昭寧一手提裙,一手按著袖箭,呼吸很稳,脚下却半点不慢。周驍断后,刀锋翻飞,硬生生替几人劈开一条活路。 可那些黑衣人竟也没急著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紧紧跟著。 前头两人追,后头两人截,偶有一刀扑上来,也多是逼他们转方向,而不是纯粹扑杀。 沈昭寧跑出十余步后,心里忽然一沉。 若他们真要当场取命,方才马车被围时,便该不顾一切压上来。可他们没有。刀锋总逼著他们往更空、更暗的地方走。 “周驍!”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却极稳,“他们在逼我们往死路上走!” 周驍一刀架开身后那人的攻势,脸色骤然沉下去。 前头已经不是方才那条还有铺子灯影的街了。 越往前,人越少,门越闭得紧,连方才还零星听得到的人声都没了。两边院墙越来越高,灯火也薄得厉害。 青杏已跑得快喘不上气,声音发抖: “什、什么死路?”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是要在方才那条街上杀我们。” “他们是要把我们逼出来。” “逼到没人、没灯、没声息的地方——” 她话还没说完,后头一支冷箭已破空而来! 周驍猛地回身,一刀將那箭劈落,厉声喝道: “低头!” 几人下意识一矮身,箭擦著头顶飞过,深深钉进一旁墙缝里。 青杏害怕得狠,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寧呼吸一沉,声音却反倒更冷了: “让我们死得悄无声息,任谁也查不出真相。” 这一句落下来,连陈烈的脸色都变了。 周驍骂了一句,猛地抬眼扫向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再往前。” 可前头的路已经只剩一条。 左侧是高墙,右侧是紧闭的小门,前头再拐一道弯,便是更深的暗巷。 后头的黑衣人却已重新逼近,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催命的冷火。 陈烈咬紧牙,忽然低声道: “小姐,待会儿若再逼近,我与周驍断后,你带青杏先跑。”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不行!” 沈昭寧却已经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留下断后,九成九是回不来的。 她將他们带回侯府,不是让他们替自己去死。 沈昭寧指尖死死按住袖箭,眼底那点冷意几乎沉到底。 前头黑影一晃,最近那人已再度扑了上来。陈烈提刀迎上,刀锋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周驍也在同一瞬逼退身后那人,硬是把原本散开的几人重新护到一起。 可只是这一耽搁,黑衣人已又压近了数步。 暮色彻底压下来。 长街尽头,最后一点灯火也像被什么吞掉了似的。 青杏手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在乱: “小姐……” 沈昭寧盯著前头那片越来越深的暗处,心里反倒在这一瞬静了下去。 他们想把她们逼进去。 那就说明,那里面一定是他们最有把握的地方。 真正的杀招,还在前头等著。 她目光一转,猛地看向左侧。 那边虽也昏暗,却还能隱约看见亮光。 她慢慢抬起眼,声音低得发沉: “不能再退了。” 周驍和陈烈几乎同时回头看向她。 沈昭寧指尖扣紧袖箭,眼底冷意森然: “往左杀出去。” 第71章 別出声 周驍与陈烈几乎同时应了一声。 下一刻,周驍猛地转身,一刀狠狠劈向左侧,逼得最近那名黑衣人后退了半步。 后头那人立刻补上,刀锋一晃,又要將那道口子重新封死。 陈烈低喝一声,提刀便往左边压去。 可对面显然也早防著他们改道,三道黑影同时扑上来,刀光一错,硬生生將左边那点空隙重新围住。 青杏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沈昭寧忽然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青杏。” 青杏猛地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沈昭寧已经抬起了手,腕间袖箭在昏暗中泛出一点冷光。 “照著最近那个,放箭。” 青杏心口狠狠一跳,她咬紧牙,手忙脚乱地抬起手臂。 前头黑衣人刀锋逼近,周驍被两人缠住,陈烈也被迫退了半步。 沈昭寧眼神一沉,先一步扣下机关。 “咔”的一声轻响。 袖箭破空而出,直奔左边最近那人的咽喉而去! 那黑衣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偏头避开。箭锋擦著他颈侧飞过,虽未取命,却逼得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闪了半步。 就这半步,原本死死咬著的口子立刻鬆了一瞬。 “青杏!快!”沈昭寧喊道。 青杏手指发抖,几乎是凭著那股被逼出来的狠劲,也跟著扣下机关。 她这一箭並未射中人,只斜斜擦过另一名黑衣人的肩头,嚇得对方本能抬刀去挡。 可这一挡,便也慢了。 “就是现在!” 周驍猛地厉喝,刀锋骤然压下,硬生生劈开左侧那点被两支袖箭搅出来的空隙。陈烈也在同一瞬扑上,反手一刀横扫,將试图补位的人逼退。 “走!” 沈昭寧一把拽住青杏,率先朝左侧冲了出去。 青杏被她拽得几乎踉蹌,却还是咬著牙死死跟上。陈烈护在两人身后,周驍断后,四人借著那一瞬乱开的口子,猛地衝出了黑衣人的合围。 后头立刻传来厉喝。 “追!” 脚步声、刀锋擦过墙面的锐响,几乎是瞬间便又逼了上来。 几人不敢停,只能沿著左侧那片昏暗一路往前冲。那点光比別处更亮,隔著暮色晃晃荡盪,看著像是哪户人家还未关门,留著一线生路。 下一瞬,前头视野猛地一空。 四人几乎同时收住脚步。 前面根本不是什么铺门,也不是什么人家。 高墙尽头,竟是一段临湖石阶。 石阶往下没入黑沉沉的湖水,那一点一点摇晃的光,原来是湖面上几艘船只掛著的灯笼,正隨著水波轻轻浮动。 陈烈也猛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沉。 后头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周驍握紧刀,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后头追过来了。” 沈昭寧站在石阶边,湖风迎面扑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又抬眼看向湖上那几点晃动的船灯。 后头那几道黑影已经转过了弯,刀光在暮色里一闪,森寒逼人。 最前头那人脚步只顿了一瞬,便再次提刀压了上来。 周驍脸色一沉,提刀便要迎上。 可沈昭寧却在这一瞬忽然开口: “跳。” 陈烈猛地回头:“小姐?” 沈昭寧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岸上走不了,湖里还有活路。” 话音未落,后头那黑衣人已扑到不足三步之处。 周驍再顾不得多想,猛地挥刀逼退最前头一人,厉声喝道: “走!” 沈昭寧一把抓住青杏,甚至没给她再反应的时间,直接带著她往石阶下衝去。 冰冷湖水漫上脚踝的瞬间,青杏浑身就是一抖,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沈昭寧狠狠一拽,直接跌进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猛地炸开。 陈烈紧跟著跳下,周驍断在最后,一刀逼退岸边扑来的黑衣人,隨即也猛地翻身入水。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瞬没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兜头压下,像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喉咙。青杏一入水便胡乱扑腾,险些呛出声来。沈昭寧死死拽住她,咬牙压著声音: “別发出声音!” 陈烈也游近一步,一把托住青杏的手臂,小心將她往下按稳了些。 湖水太冷,衣裙一沾水便沉得厉害,拖得人连腿都抬不起来。沈昭寧胸口发闷,指尖几乎冻得发木,可脑子却反倒比方才更清楚了。 她抬眼看向前方。 湖面上果然有船。 大大小小,停得並不算近,灯影在水里拉成长长一条,晃得人眼前发虚。 岸边那几个黑衣人已追到石阶处,却硬生生停住了。 湖面上船灯摇晃,远处隱约还有人声。 沈昭寧心里定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往船边游。” 周驍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应了: “是。” 四人立刻改了方向,不再往深处去,而是贴著岸边阴影,借著暮色与水波往最近那艘船的侧面游去。 湖水冰冷,越游越沉。 青杏手脚都快僵了,牙关打战,几次都像要沉下去。陈烈半拖半护著她,自己也被湿透的衣摆缠得动作发滯。周驍游在最外侧,始终盯著岸边与身后动静。 沈昭寧一手划水,一手仍死死护著腕间那副袖箭,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嗓子里也全是腥冷水气。 岸边那几道黑影虽未追下水,却一直在跟著他们移动,像狼盯著落水的猎物,等著他们露出破绽。 终於,前头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身不大,侧面刷著黑漆,在水里只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可转眼间船只又走远了,其他船只也还在远处,周驍不敢喊,只能带著沈昭寧她们,一路游过去。 沈昭寧游近时,整个人都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陈烈也拖著青杏靠了过来。青杏呛了两口水,脸白得跟纸一样,却死死咬著牙,不敢出声。 四个人就这样慢慢游著,离船侧不远,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湖水里,借著船身与夜色的掩护,终於暂时喘上了一口气。 湖面风声水声、远处隱约的说话声,全混在了一起。 而岸上那几道黑影,仍未散去。 第72章 有人来了 赵承安被押去衙门时,夜色已沉了下来。 堂前灯火冷白,照得石阶上一片冰凉。方承砚立在廊下,神色阴沉,只低声交代了一句: “先关著。今夜谁也不许见。” 衙役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下了石阶,眉间那层沉色却始终未散。 白日在相府,顾家话里话外敲打的,还是平妻。 可他今日当街將旧事担下来,等於又把这根刺往前推了一寸,若传到顾家,只怕又会生疑。 方承砚眼底冷意微沉,却没再多停,翻身上马,径直回府。 侯府门前灯火正明。 他才走进前院,便见沈崇远立在廊下,脸色沉沉,像是已等了许久。 方承砚脚步微顿。 沈崇远看见他,先扫了一眼他身后,眉心立刻拧紧了。 “昭寧呢?” 方承砚一怔。 “她还没回来?” 这一句落下,廊下空气骤然一冷。 沈崇远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没和她一起回府?” 方承砚胸口猛地一沉。 他原本只当她应了那声“好”,便会同周驍他们一道回来。可此刻这句话一出,他心里那点不安一下翻了上来。 若只是路上耽搁,不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脸色骤变,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立刻转身喝道: “来人!” 前院小廝被这一声喝得心头一跳,忙跑上前来。 方承砚声音发沉: “立刻带人去找。” “从西市到侯府,一条街一条街地搜,別放过一处巷口、一处临水地带。”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那层寒意骤然沉到底。 “再去衙门传话,把赵承安给我看死。” “若少了一口气,我拿你们是问!” 小廝们脸色都变了,忙低头应“是”,匆匆散开。 沈崇远站在廊下,声音冷得发硬: “若昭寧出了什么事——”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已经沉得嚇人。 方承砚下頜绷紧,半晌,只冷声吐出一句: “不会。” 下一瞬,他已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而另一边,夜色沉沉,湖面风冷得像刀。 沈昭寧几人伏在船影底下,借著夜色藏住身形。湖面宽,船只又散,四周一时竟没人察觉这边异样。 周驍贴在最外侧,目光始终盯著岸边,一瞬都不敢松。 湖面风声不断,远处隱约还有几星灯火浮在水上。可她们这一小片地方,却静得只剩几人的呼吸与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桨声。 周驍目光骤然一凝。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道。 那桨声越来越近,像是在夜里沿著湖面一寸寸搜过来。紧接著,昏暗水色间,一点灯火由远及近,慢慢照出一只小船的轮廓。 青杏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便往沈昭寧身边缩了缩。 船还未靠近,船头便有人扬声喊道: “前头可是安远侯府的沈小姐?” 这一句落下来,四人都是一震。 紧接著,船上那人又急急补了一句: “小姐莫怕!属下是方大人派来寻您的!” “方大人得知小姐迟迟未归,怕出了事,特命属下们沿湖来找!”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当场鬆了半口气。 “小姐,你看——”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连陈烈紧绷的肩背都微微鬆了一瞬,周驍却仍没立刻应声,只盯著那船逼近,眼底戒色未散。 那船靠得更近了些。 借著船头那盏风灯,已能看清上头站著三四个男人,个个穿著利落短打,腰间束带整齐,像衙门或兵部底下常使唤的人。 为首那人站在船头,朝这边连连拱手,语气恭敬: “小姐受惊了。” “属下是兵部那边的人,奉方大人之命,特来接小姐回去。” 说著,他忙回头招呼了一声: “快,把人接上来!” 立刻便有人放下木板,又有人俯身来扶。青杏早已冻得嘴唇发白,几乎是一碰到船沿,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陈烈先將她託了上去,周驍断后,最后才翻身上船。 沈昭寧一上船,湿透的裙摆便沉沉坠在脚边,冻得她膝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船上几人忙上前来扶,语气恭敬得很: “小姐受惊了。” “外头风寒,先缓一缓。” 另一人已从舱里捧出一个包袱,低头道: “方大人还特意叫人备了乾净衣物。” “夜里风重,小姐还是先到里间换一换吧,免得寒气入体。” 沈昭寧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湿透的鬢髮贴在脸侧,衬得脸色更白了些。 周驍原本还在拧袖口的水,见她神色不对,动作也跟著顿了一下。 陈烈抬眼看去,目光先落在那包袱上,隨即又落回沈昭寧脸上,眼神微微一沉。 船上几人却像毫无察觉,仍旧低著头,语气恭顺: “小姐,请吧。” “里头炭火已生了,先把湿衣换下来要紧。” 夜风卷过湖面,吹得船头那盏灯轻轻一晃。 沈昭寧抬起眼,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有劳。”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异样。 说完,她侧过脸,只看了周驍一眼。 那一眼极短。 可周驍的肩背却在一瞬间重新绷紧了。 陈烈也没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 船上那人殷勤地抬手往舱內一引: “小姐,这边请。” 沈昭寧却没立刻动,只低头拢了拢肩上披来的厚毯,像是被冻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青杏跟我进去。” 她语气平平,像只是隨口一句。 那人忙笑道: “这是自然。” “这位姑娘也一併进去换一换,免得冻坏了身子。” 沈昭寧没再说什么,只扶了青杏一把,往里间走去。 青杏脚下发软,声音都在抖: “小姐……” 沈昭寧低声道: “先进去。” 而外头舱门处,周驍与陈烈一左一右守著,谁也没有坐下。 两人浑身仍湿著,水珠顺著衣摆一滴滴落在船板上。湖风隔著舱板一阵阵拍进来,外头桨声轻轻,船身也微微晃著。 明明已经上了船,两人却仍守在舱门外,连刀都未曾离手。 第73章 咱们真是回侯府吗? 里间炭火烧得並不旺,热气一丝丝往上漫,却还是压不住湿衣褪尽后那股往骨头里钻的寒。 青杏手指冻得发僵,连衣带都系了两回才系稳。她眼圈还红著,低低开口时,嗓音发颤: “小姐……奴婢方才,真以为要死在湖里了。” 沈昭寧动作微微一顿,只伸手替她把领口拢好,声音仍稳: “还没到那一步。” 青杏咬著唇点头,眼泪却差点又掉下来。 沈昭寧自己也换得极快。湿透的袖口离了身,肩背被冷风一激,连呼吸都跟著收紧。 外头船身轻轻一晃,像是已经转了方向。 沈昭寧抬眼朝舱门望去。 青杏也跟著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 “小姐,咱们……真是回侯府么?”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只將另一块干帕递给她: “把头髮擦一擦。” 青杏忙接过去,胡乱按了两下,到底不敢再问。 沈昭寧这才抬步往外走。 舱门掀开,夜风裹著水气扑面而来,吹得里头那盆炭火都轻轻晃了一下。外头船身正缓缓前行,湖面灯火比方才多了不少,远远近近映成一片,碎在水上,浮动不定。 周驍与陈烈一左一右守在门边,身上湿衣未换,刀也未离手。见她出来,两人都微微侧身。 “小姐。” 沈昭寧没有应,只抬眼往前看去。 船已不往先前那片死寂水域去,而是沿著湖中央偏右的水道前行。前头灯火渐密,几艘大船错落停著,船身宽阔,檐角高挑,灯下有人影来回,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船只。 而她们这条小船,正直直朝著其中两艘大船中间驶去。 左边那艘尤其显眼,船头灯火极亮。风一吹,灯下那面小旗翻起一角,露出熟悉的纹样。 沈昭寧眸光微凝。 国公府。 她没再多看,视线很快落回自己这条船上。 船头守著三人,船尾还有两人离舱门更近,前后都被占住了。 周驍顺著她的目光看出去,肩背无声绷紧。陈烈没有说话,手指却已悄悄扣住刀鞘。 青杏裹著外衫站在后头,才换了乾衣,脸上那点血色还没缓回来。 船身又晃了一下。 那艘国公府的大船已近得能看清船头灯架上的铜扣。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轻轻扣上小臂內侧那副袖箭机关。 她低声问了一句: “还有多久靠岸?” 守在舱门边那人立刻回头,脸上仍带著恭敬的笑: “小姐莫急,快了。前头转过去就是。” 沈昭寧淡淡应了一声,像是信了。 她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船边。夜风吹得她半乾的发尾轻轻拂动,衣袖也跟著晃了一下。守在舱口那人多看了她一眼,却到底没有拦。 两船之间的水道很窄,转眼便要交错而过。 沈昭寧目光落在那只风灯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她甚至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像是有些受不住风。 下一瞬—— “咔。” 极轻的一声响,几乎被风声与水声一併吞没。 乌色细影骤然自沈昭寧腕下射出,破开夜色,直直钉向左侧那艘大船的灯架! “錚”的一声! 箭身没入木樑,撞得整只风灯猛地一晃,灯火骤乱,险些翻落! 紧接著,一声厉喝骤然炸开: “什么人放箭?” “有刺客——!” 这一声一起,湖面上几艘原本安静泊著的大船几乎同时惊动。灯影乱晃,甲板上脚步声、喝问声、拔刀声瞬间混成一片。 船上那几名黑衣人齐齐变色。 为首掌舵那人猛地回头,目光直直盯向沈昭寧,厉声喝道: “拿下她!” 他话音才落,周驍已经动了! 他一步扑向舱门最近那人,抬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拔刀横划。寒光一闪,那人连挣扎都来不及,喉间便绽开一道细细血线,整个人软倒下去。 陈烈也同时撞向另一人,肩膀狠狠顶上对方胸口,撞得那人踉蹌后退。那人手才摸上刀柄,陈烈已夺了他腰间短刀,反手狠狠扎进他腹侧! 原本还想稳住船势的几人,这一下全乱了。 国公府那边已被惊动,甲板上数道身影齐齐朝这边看来,喝问声越来越近: “围住它!” “別叫刺客跑了!” 掌舵那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色,竟不再管旁人,拔刀便朝沈昭寧扑来! 他这一刀来得太快。 周驍才刚架开身前那一下,再回身时,竟慢了半步。 刀锋逼到眼前,寒气直扑面门。 沈昭寧已来不及躲,眼看著刀就要劈下来。 “咔!” 青杏袖中乌光骤闪。 那一箭去得极近,正中黑衣人右肩! 对方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偏,原本直劈向沈昭寧的刀锋顿时斜了出去,擦著她肩侧狠狠落下,只划破半幅衣袖。 青杏自己也被那一下惊得往后一晃,声音都劈了: “小姐!” 也就是这一瞬,周驍已一步抢上,横刀迎下! “鐺”的一声脆响,刀锋相撞,火星骤然迸开。 那黑衣人被逼得后退半步,周驍却根本不给他再近身的机会,反手一刀劈了过去。与此同时,陈烈已甩开船尾那具还未倒稳的尸首,提刀直扑船头另一人。 掌舵那人猛地架开周驍的刀,厉声喝道: “走!” 这一句落下,剩下两名黑衣人再不敢恋战,竟齐齐翻身跳水! “扑通——!” 水响接连炸开,水花四溅,在灯火下晃出大片碎光。最后那个中箭的黑衣人也咬牙扑向船边,陈烈一刀斩空,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带著一肩血翻进了水里。 船身剧烈晃了几下,才慢慢稳住。 青杏死死攥著沈昭寧的袖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方才放箭的那只手还在发颤。 沈昭寧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將她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 周驍握刀立在最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陈烈守在船侧,目光死死盯著那几处仍在晃动的水面,防著对方折回。 而左侧国公府的大船,已在这一片混乱中逼了过来。 船头火光大亮,数名护卫持刀而立,厉声喝道: “船上何人?” “为何深夜放箭?” 沈昭寧稳了稳呼吸,抬起眼。 她只停了一瞬,便上前半步,抬眼道: “安远侯府沈昭寧。並非行刺,是被人挟持至此。还请贵府相救。” 第74章 终於走到这一步 国公府夫人得知原委后,念著旧日与沈夫人的几分情分,便立刻拨了船,又遣了数名护卫一路相送,將沈昭寧送回。 湖面风仍冷得厉害。 沈昭寧坐在船舱里,肩上裹著厚毯,手指却还是凉的。青杏缩在她身侧,眼睛肿得通红,像是直到此刻都还没从那场惊魂里缓过来。周驍与陈烈守在外头,虽已换过一层乾衣,身上的血气却仍未散尽。 青杏攥著毯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抬眼看向她,小声问: “小姐怎么知道……那船有问题?” 里间静了一瞬。 外头风声卷著水气,轻轻拍在舱板上。沈昭寧没有立刻答,只抬手將散下来的湿发拢到身后,半晌,才淡淡开口: “方承砚怎么可能会细心到替我备换洗衣物。” 她语气很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从不曾对我这样上心。”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他若真有这份心,我今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青杏一下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沈昭寧却已低下头,继续去理自己的袖口,神色淡得像是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船行到半途,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著,便是护卫沉声喝问: “什么人!” 外头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骤然压了过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我。” 船舱里,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抬眼朝外望去。 船已靠近岸边,灯火映著水面,一道高大身影正立在岸侧,身后还带著数名人手。夜风捲起他的衣角,也將那张脸上的沉色衬得愈发分明。 方承砚。 他显然是一路疾赶而来,眉眼间寒意未散,呼吸也还压得有些沉。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船上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先看见的,是她肩上那件仓促裹著的厚毯,和鬢边尚未擦净的水痕。 再往下,是青杏惨白的脸,是周驍与陈烈身上换过却仍掩不住的湿痕与血气。 岸边的国公府护卫已將事情低声说了个大概。 方承砚听完,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先问,只大步走到船边,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也正看著他。 她扶著船壁慢慢站起身,脚下却明显晃了一下。 青杏慌忙去扶,声音都发紧了: “小姐——” 沈昭寧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她走到船边,隔著这不远不近的一段水路,看著岸上的方承砚,像是看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大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这一句落下来,四下都静了。 方承砚立在岸边,手指微微一紧。 他看著她,半晌,才哑著嗓子开口: “先回去。” 只这三个字,便压得极沉。 他顿了顿,才又道: “今晚什么都別想。” “回去好好歇著。”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昭寧看著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人上前接船。 国公府那边的护卫见他到了,也未多留,只將人交到他手里,便拱手退开。方承砚亲自立在船边,等人將船稳住,才伸手过去。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停了一瞬,到底还是將手递了过去。 方承砚指尖刚触到她,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冷得厉害。 他手下微微收紧,將人稳稳扶了下来。 沈昭寧落地时,脚下还是有些虚,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沈昭寧垂著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只任由那股力道扶著自己站稳。青杏也跟著下了船,眼圈仍红著,站到沈昭寧身后,像是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家小姐便又被夜风吹散了似的。 方承砚收回手,声音仍旧发沉: “回府。” 马车一路疾行回府。 侯府门前灯火未熄。 沈昭寧才被扶下车,便见廊下立著一道熟悉身影。沈崇远显然一直未曾离开,夜风吹得他衣袍微动,脸色却沉得厉害。直到真正看见沈昭寧活著站在眼前,他那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才终於松下半寸。 他上前一步,目光先在沈昭寧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上裹著的厚毯、青杏发红的眼圈,以及周驍、陈烈那一身未散的血气。 许多话像都堵在喉间。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哑著声音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眼圈一下又红了。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让二爷爷担心了。” 沈崇远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声音低而发沉: “先进去。” 沈昭寧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开始发暗。屋里炭火烧得温,苦涩药气淡淡浮著,青杏守在榻边,一见她醒,忙放轻声音道: “小姐醒了?”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肩背仍有些发沉,指尖也还带著昨夜浸出来的凉意。 “什么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青杏忙替她垫好软枕,又低声道,“您这一日几乎都没怎么醒。中间二老太爷来看过一回,见您睡得沉,便没叫您。药也温过两回了。”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青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方大人今日傍晚去了相府。”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色却並未波动多少,只低声问: “去了多久了?” “刚去不久。”青杏道,“前院的人回来传话,说方大人不回来吃晚膳。” 沈昭寧靠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 青杏看著她,心口也跟著提了起来,小声唤道: “小姐?”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已没了昨夜那层倦意。 半晌,她轻声开口: “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第75章 什么时候断了,什么时候再来 方承砚到相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府门前灯火高悬,映得两侧石阶一片冷白。门房早已得了消息,一见他下马,立刻低头將人迎了进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一丝不乱,手边那盏热茶早已换过一回,却仍旧没动多少。她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连眉眼都不见半分波动。 顾清漪也在。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越发衬得一张脸冷艷清白。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裙摆垂落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疏冷。 方承砚进门,先朝顾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 顾夫人抬了抬眼,淡淡道: “承砚来了。” 方承砚直起身,没有落座,声音沉冷: “昨夜之事——” “昨夜之事,我已经听说了。” 顾夫人淡声打断了他。 她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上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人没死,是她命大。” “可事情闹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 方承砚眉眼微沉,嗓音也冷了几分: “昨夜动手的人,我会查清。” 顾夫人看著他,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点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查清?” “查清又如何?抓住下手的几个人,你能奈何得了幕后之人么?” “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方承砚下頜微绷,片刻后,终於沉声开口: “沈昭寧的事,不劳顾家插手。” “我自会处理。” 顾夫人看著他,眸光微微一沉,隨即淡淡笑了笑。 “你若当真会处理,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搭上茶盏边沿,语气依旧平稳。 “昨夜那一场,已经够了。” “够叫人看明白,你和沈昭寧之间那笔旧帐,到如今还没断乾净。” 灯火落在方承砚冷硬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神色仍旧沉著,指骨却已一点点收紧。 顾夫人抬眼看著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她若只是寻常旧人,也便罢了。偏偏不是。” “她身上压著旧约,压著侯府,压著你从前那些没收回去的话。这样一个人,你既不肯娶,又不肯彻底放,她留在那里,便永远都是一根刺。”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冷声道: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立刻处置她?” 顾夫人看著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不是我要你如何处置。” “是顾家等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像是更静了几分。 顾清漪始终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眼。 灯火落在方承砚脸上,照得那张面孔愈发冷峻分明。眉骨挺直,鼻樑如削,神情向来沉稳克制,仿佛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该有分寸,有结果。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他待她的那些周到。 她不过隨口提过一句不喜冷茶,后来每回见面,案上的茶总是温的;她嫌车中薰香太重,第二回,他便让人换了淡香。连说话时,他也总是从容有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也正因如此,她才一直觉得,这个人是个明白人。 可原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开口时,声音仍旧很平: “母亲说得没错。” “你若当真无意於她,事情不会拖到今日。”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 顾清漪却没有迴避,只淡淡迎著他的视线,眼里没有怨,也没有闹,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不是断不了。” “你只是连旁人替你断,都捨不得。” 方承砚眼底那层冷色骤然一沉,像是被这句话正正揭开了最不肯承认的东西。下一瞬,他脸色便猛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发硬: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我原以为,你既应了这门婚事,便该知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 “如今看来,你心里並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乾净。” 方承砚眸底寒意一寸寸漫了上来,下頜线绷得极紧。 “我说了,她的事我自会处理。” “旁人不必插手。” 顾夫人看著他,淡淡道: “顾家没有兴趣看你一边护著她,一边来求这门亲。” 她语气平静,字字却都落得极稳。 “沈昭寧不能娶。” “你若还想让这门婚事继续,便先把她断乾净。” 方承砚眉骨猛地跳了一下,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顾清漪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冷得发白。 “方承砚,你若当真放不下她,也不必来相府说这些体面话。” “顾家不是输不起一门婚事的人家,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可你若一边放不下她,一边还要来谈顾家——” “那未免太看轻我了。” 方承砚盯著她,声音冷得发硬: “我从未说过捨不得她。” 顾清漪闻言,只淡淡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终於散了。 “是么?” “那便做给我看。” 方承砚立在那里,久久没有作声。 顾清漪看著他,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终於把这个人真正看清。她缓缓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清冷,连眼尾都不见一丝波动。 “母亲,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顾夫人点了点头。 顾清漪转身便往外走,裙角从灯下掠过,连一步都不曾停。走到门口时,她才淡淡落下一句: “什么时候断乾净了,什么时候再来相府。” 说完这句,她抬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厅內只剩顾夫人与方承砚二人。 顾夫人端起茶盏,淡声道: “夜深了,方大人也回吧。” 这是送客。 方承砚站了片刻,才拱手道: “承砚告退。”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 夜风从长廊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影轻晃,也將他那道背影拖得更长。直到出了正厅,他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 沈昭寧,不能再留。 第76章 拖不得了 自那夜从湖边回府后,正院便冷清了好几日。 方承砚没有来。 前院倒也不是全无动静。药每日按时送,补身的东西隔一两日便有一回,连府医都被叫来看过两次,交代的话一字不落,样样都像是顾到了。 可人却始终没踏进这道门。 沈昭寧看著案边的药盏一日换过一日,连安神的香片都添了新的,听著府医重复的话术,心里却烦躁无比,可她不能急,只能耐下性子等。 午后日影偏斜,窗外安安静静,屋里只余翻书的轻响。 青杏將新送来的药搁到案边,脸色发沉。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小姐,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沈昭寧倚在榻边,手里那捲书停在原处,半晌没翻过去,只淡淡抬了抬眼。 青杏咬著唇,声音压得很低,怨气却压不住: “那夜明明都急成那样,亲自赶去湖边接您,如今人都回来了,倒几天不肯进正院一步。” “药送得勤,东西送得周全,可人就是不来……” 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奴婢瞧著,他不是忙,他就是故意晾著您。”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轻轻压在书页边角,缓缓折出一道细痕。那一角纸被无声压得发皱,过了片刻,她才將书合上。 “他不是晾著我。”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冷得分明: “他是在拖。” 青杏心口一紧,下意识问道: “大人拖什么?” 沈昭寧垂下眼,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 “如今顾家容不下我,他又不肯鬆开婚约,除了拖,也没別的办法。” “拖到顾家先鬆口,或拖到我先认命。” 她说到最后,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冷意掠过。 青杏听得更难受,低声道: “可他若真有半点良心,也不该这样晾著您。” 沈昭寧抬眸看了她一眼。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目光並不重,却叫青杏后面的话一下堵在喉间,再说不出来。 沈昭寧靠著软榻,神色平静得近乎发冷。 “拖到今日,捨不得的也不是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更叫人心口发沉。 “他捨不得的,是侯府,是婚约,也是他自己的退路。” 青杏张了张嘴,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沈昭寧將手里的书放到一旁,慢慢坐直了身子。 青杏一愣,忙看向她: “小姐?” 沈昭寧抬起眼,眼底那层压了数日的冷意终於沉了下来,凝成一点更清、更定的光。 “既然他狠不下心——”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发冷。 “那便推他一把。”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 “小姐的意思是……” 沈昭寧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淡淡道: “去前院看看,外头这几日都传了些什么。”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忙低头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方承砚从兵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连日来诸事缠身,他眼底倦色很重。马车行到城中长街时,外头人声渐渐杂了起来。 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摊贩收著一日生意,酒肆门口人来人往,说笑声与叫卖声混在一处,顺著半掀的车帘一阵阵飘进来。 方承砚原本闔著眼,並未在意。 直到一道压低了的议论声忽然撞进耳中。 “你没听说么?前几日那事,方大人可是亲自赶到湖边去接人的。” 另一人立刻接道: “这有什么稀奇?本来就有婚约,真若一点都不在意,哪会急成那样?” 又有人低声道: “顾家那边若听见这些,脸上怕也掛不住吧?” 下一瞬,方承砚已睁开眼,脸色沉了下去。 马车从那几人身边驶过去,后头的话渐渐听不清了。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些话若只停在街头巷尾,尚算无妨。可一旦传进相府,传进顾夫人与顾清漪耳里—— 那门本就绷紧的婚约,只怕真要出岔子。 方承砚闭了闭眼,指节缓缓收紧。 拖不得了。 顾家那边本就因湖上那一遭生了疑,如今外头再起閒议,这门婚事便越发悬不住。 婚约,得先断。 至少明面上,不能再这么留著。 至於沈昭寧—— 方承砚沉默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夜这一步,於她而言或许狠了些。 可眼下顾家不能再逼,外头风声也不能再放任。先把这头稳住,等过了这一阵,再慢慢补回来也未必不能。 这些年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连日压著的鬱气竟稍稍鬆开了些。 马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侯府。 进府后,方承砚脚下原本已朝前院去,可只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转了方向,径直往正院而去。 只是快到正院门口时,他脚下到底还是缓了一缓,才抬手掀帘进去。 正院里,天色已暗。 窗下点了灯,光影静静落了一地。沈昭寧刚用过药,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比往日更沉,也更快。 青杏掀帘进来时,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小姐,大人来了。”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她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像是这一刻,她早已等了许久。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屋里灯火不算亮,映得他脸上那层沉色更深了几分。进门后,他先看了沈昭寧一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上,微微一顿,隨即又压了回去。 青杏识趣地退到一旁。 屋里沉了片刻。 还是方承砚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发紧: “你身子如何了?” 沈昭寧看著他,语气平平: “好多了,有劳大人费心。” 方承砚眉心微蹙,沉声道: “我今日来,是有话同你说。”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看著她,嗓音低哑: “恐怕……我们那纸婚约,留不得了。” 第77章 明日就去祠堂 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缩,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沈昭寧的神色。 沈昭寧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她望著方承砚,眼睫轻颤,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什么?”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重复了一遍: “那纸婚约,不能再留了。” 这一次,沈昭寧终於听清了。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脸色也跟著白了下去,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良久,她才看著他,轻声问: “是相府逼大人来的?”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眸色微沉,却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望著他,眼睫又轻轻颤了一下。 “那大人呢?” 她声音发轻,像是还不肯死心。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吗?” 灯下,她脸色苍白,眼眶却慢慢红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看著他。 可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如今外头风声已经起来了。若再拖下去,不只是你我之间,连赐婚都要受影响。” “这纸婚约,不能再留。” 沈昭寧看著他,像是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半晌,她才极轻地笑了笑。 那点笑意淡得厉害,转瞬便散了。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原来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这个。” “也是。” “顾家那边盯得这样紧,大人若不来这一趟,只怕也不好交代。” 这句话一落,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死死咬住了唇。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却猛地一沉。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再说话。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 “那……大人是想让我自己退,对么?”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沈昭寧却並未抬头,只继续道: “若由大人亲口开口,总归难看。” “若由我自己退,外头至多不过说一句,是我不识趣,不肯再拦著大人的前程。” 她说这话时,指尖还攥著膝上的衣料,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方承砚看著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婚约自然是我这边退。”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她眼底已经红了,却还是强撑著朝他笑了一下。 “是不是,又有什么分別呢?” “顾家不容我,大人也为难。拖到今日,总归还是要断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大人亲口来同我说。”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方承砚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沈昭寧终於慢慢別开了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他,只低声道: “大人让我想一想吧。” “至少……让我缓一缓。”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反倒一时没再逼下去。 半晌,他才低声道: “好。” “你先歇著。” “这事……不急在今晚。” 他说出这句时,心里那根一路绷著的弦,竟也跟著松下去半分。 沈昭寧没有应,只垂著眼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 门帘落下时,屋里重新沉了下来。 案上那盏药只余一点淡淡热气,灯影轻轻晃了晃。 沈昭寧闭了闭眼,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將最后那点湿意也一併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她眼底已只剩清明。 她看著那道已经落下的门帘,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 “快,去请二爷爷。”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 沈昭寧垂下眼,唇色仍白,神色却已一点点定了下来。 “明日,就去祠堂。” 青杏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 次日一早,祠堂的门便被人开了。 供案前白烛长明,香菸细细裊起。祠堂內外静得发沉,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寧进门时,身上病气还未散净,脸色也仍白,可步子却半点不乱。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走到供案前时,先安安静静上了一炷香,起身那一瞬,却还是极轻地扶了一下案角,隨即又鬆开,退到一旁。 沈崇远早已坐在一侧,脸色阴沉得厉害,手掌压在椅把上,指节绷得发白。 祠堂里除了沈家的人,还多坐著一位夫人。 那妇人年纪不算轻,眉眼却极利,虽因久病脸色略淡,通身气势却半点不弱。她端坐在侧首位,自进门起便未多言,只静静看著这场面。 正是谢夫人。 她前些日子一直病著,连赏花宴都未曾出面。昨夜得知湖上之事,又听说沈家今日要在祠堂断婚,便亲自过来了。 既是来看沈昭寧,也是来给沈家作个见证。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来了。 他一进祠堂,脚下便微微一顿。 昨夜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原以为,沈昭寧总要缓上几日。 却没想到,第二日,祠堂的门便开了。 他目光先落到沈昭寧脸上。她脸色仍白,站姿却极稳。 再往侧首一看,谢夫人端坐在那里,神色冷淡。 他心口这才猛地一沉,却还是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二爷爷。” 沈崇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別叫得这样顺口。” 这一句落下来,祠堂里的气氛骤然一沉。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 沈崇远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 “婚约岂是你说留就留,说断就断?” “你当安远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今日借势、明日抽身?”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砸下来,半点情面都没留。 方承砚自知理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此事,都是我的错。” 沈崇远冷笑了一声。 “错?” “你自然有错。可你今日站在这里,不会还以为一句认错,这婚约便能由著你轻轻揭过去吧?” 第78章 现在就滚 方承砚没有作声。 沈昭寧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沈崇远转头看她,眉心仍紧拧著。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低: “別说了。相府那边压得这样紧,大人也为难。”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身上。 沈崇远脸色更沉,盯著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將那股火压了下去,冷声道: “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只问一句。” “这婚约,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承砚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 这一字落下,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却站得更稳了,连肩背都没有晃一下。 沈崇远看在眼里,眼底冷意更深。 他抬了抬手。 一旁青杏立刻將早已备好的匣子捧了上来。 方承砚目光一落,眉心便微微一跳。 那匣子里,装的正是当年两家订婚时留下的婚书。 旧纸微黄,边角已有些发旧,摺痕却仍压得齐整,显然这些年一直被妥帖收著。 沈崇远冷冷道: “婚约不是嘴上说断就断的。” “既然你今日来了祠堂,当著沈家先人的面,这婚书,也该有个了断。” 方承砚下頜微绷,盯著那纸婚书,半晌没动。 沈昭寧也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一纸旧约。 如今,她只怕它断得不够彻底。 可下一瞬,方承砚却忽然开口: “这次,是我负你。” 他看著沈昭寧,声音低沉: “可我许过你的,也不会全数作废。” 沈崇远眉头一皱。 方承砚继续道: “待日后局势稳下来,我仍会接你进门。” “平妻之位,不会变。” “平妻”二字落下,火盆里的火光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沈崇远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案上,茶水四溅,几滴滚烫的茶珠甚至溅到了案边。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方承砚,你也配提平妻?” 他盯著方承砚,声音发沉,一字一句都像砸下来: “当著沈家祖宗的面,你敢这么羞辱她,是真当我侯府无人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胃里猛地翻涌上来,连指尖都一点点凉透了。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看著她发白的脸色,竟还当她只是受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 “昭寧,我知道这次委屈了你。可眼下这一步,是不得不走。等日后——” “闭嘴。” 沈崇远厉声打断,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再提一句日后试试。” 谢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平妻?” 她看著方承砚,眼底儘是冷意。 “方承砚,你不是在给昭寧留退路。” “你是在给你自己留退路。” 方承砚唇线一紧,抬眼看向她。 谢夫人却並不避,目光淡淡掠过沈昭寧苍白的脸,这才重新落回方承砚身上。 “正妻你要顾家,旧人你又不肯放乾净,连负心薄倖的名声都不肯痛快担下来。” 她顿了顿,唇边讥意极淡。 “你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承砚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言重了。” 谢夫人冷冷看著他。 “言重?” “我若是昭寧的母亲,今日先打的不是旁人,先打的就是你这份还想两头都占的心思。” 沈崇远沉著脸,胸口那股怒意压了又压,才终於重新开口,声音却比先前更冷: “別说废话。” “你既要断,就把话认下来。” 他盯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是你方承砚,负旧约在先,起退意在后。” “认。” 方承砚唇线紧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谢夫人眸色一冷,正欲再逼,目光一转,却先落到了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垂著眼,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谢夫人目光微顿,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冷冷收了声。 沈昭寧这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她声音很轻,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稳住。 “今日先把该断的断了吧。” “至於以后……”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进祠堂里。 “日后再说。” 方承砚喉间微微一松,终於低声开口: “……是我方承砚,负了旧约。”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沈崇远胸口那股堵著的气,也终於顺了一瞬。 他抬手將那纸婚书拿了起来,递到方承砚面前。 “既然作罢,那便请方大人,当著沈家先人的面,把它毁了。” 方承砚目光一顿。 那纸婚书落在眼前,旧墨犹在,像是把这些年的旧情旧诺都压成了薄薄一张纸。 他伸手接过,指节明显紧了一下,纸页在他手中轻轻发颤。 下一瞬—— “嗤啦。” 薄纸被生生撕开的声音,在祠堂里响得异常清晰。 一下。 又一下。 指间绷紧时,那张旧婚书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 最后被沈崇远抬手丟进一旁火盆里。 火舌卷上去,很快便將那几片旧纸吞了个乾净,边角先捲起来,而后迅速发黑,化成细碎灰烬。 沈昭寧盯著那一点火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垂下眼。 这门婚约,到这里,才算真的断了。 谢夫人这时才冷冷开口: “今日我既坐在这里,来日若外头有半句传差了,我谢家自会替沈姑娘把话纠回来。” 这一句,分量极重。 她说完,便扶著嬤嬤的手站起身。 沈昭寧收敛心神,朝她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夫人。” 沈崇远也起身拱手,沉声道: “劳谢夫人亲自走这一趟,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谢夫人看了沈昭寧一眼,神色终究缓了半分。 “你好生养著,旁的事,不必再怕。” 说完这句,她便由人扶著,转身出了祠堂。 谢夫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沈崇远便转回头,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 “婚约既毁,就没有继续留在侯府的道理。” 他目光冷得骇人,一字一句,半分余地都没留: “现在就滚。” 方承砚猛地抬起眼,像是还没从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目光先落到那只还燃著余火的火盆上,隨即才猛地看向沈昭寧,声音沉得发紧: “昭寧,这是你的意思?” 第79章 你不要后悔 祠堂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脸色阴沉,抬眼冷冷盯著方承砚,像是还嫌方才那一句“滚”说得不够重。 沈昭寧却在这时轻声开口: “二爷爷。” 沈崇远一顿,转头看向她。 沈昭寧站在一旁,脸色仍白,身形也还带著病中的单薄,可神色却稳得很。 “您先去歇一歇吧。” 她声音不高,带著一点病后未愈的轻哑。 “这里剩下的话,我自己同方大人说。” 沈崇远眉头猛地拧起: “昭寧——”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崇远看了她片刻,起身时却没立刻转开,只又冷冷看了方承砚一眼,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好。” “若他说一句不中听的,你也不必忍。” 沈昭寧轻轻应了一声。 谢夫人此时也已走到门边,闻言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短,却带著点明白的意味。 沈昭寧朝她略略福身。 谢夫人没再说什么,只由嬤嬤扶著先出去了。 很快,祠堂里便只剩下方承砚、沈昭寧和青杏几人。 香菸细细裊起,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香灰落进火盆里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著沈昭寧。 她那身素净衣裙衬得整个人越发单薄,方才在祠堂中一口气撑到现在,像是连眼底最后那点温度都熬乾净了。 可她偏偏没有看他。 她只是垂著眼,缓缓抬手,將方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动作轻得近乎没有声息。 片刻后,她才开口: “既无婚约,方大人便不该继续留在侯府了。” 这句话落得太平,平地几乎没有情绪。 方承砚眸光微微一顿。 他看著她,像是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昭寧。” 他嗓音沉了沉。 “你如今正伤心,不必急著说这些。” 沈昭寧这才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的厉害,像是方才祠堂里那一点旧情,已隨著婚书一併烧了个乾净。 “我没有伤心。” 她轻声道。 “婚书既毁,方大人便与侯府再无干係。继续住在这里,於礼不合,於顾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方承砚眉心微蹙。 “婚约虽断,也不代表我便当真不管你了。”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便继续道: “侯府这些年里外事务,我比谁都清楚。你如今身子未愈,二爷爷年纪又大,许多事未必都能立时撑起来。” “我留在这里,於你、於侯府,都未必是坏事。” 沈昭寧听到这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近乎发冷。 “留在这里?” 她看著他,终於把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听出她语气里的凉意,眉心微微蹙得更紧,却还是耐著性子道: “你若介意婚约已断后的身份不好看,也不是没有別的法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名分不过是个说法。若你实在过不去——” “方大人不会是想说,让我认你做义兄吧?” 沈昭寧忽然开口,声音仍旧很轻。 方承砚一顿。 他没想到她竟一语点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若只是为了避嫌,这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我仍能继续照拂侯府,外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再者——”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祠堂外还未来得及撤尽的红绸,语气愈发像是在替她权衡利弊。 “成婚在即,侯府里外布置了这么久,若一夕之间全都拆了,动静太大,反倒叫人看笑话。” “倒不如……” 青杏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昭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祠堂外檐角那一点未撤净的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重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已冷了下来: “方大人,你居然还想在侯府成亲?” 方承砚眉头一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为你著想。” 他看著她,语气低沉,竟真有几分自以为是的耐心。 “侯府这些年內外事务,哪一桩不是我经手的?若我一走,侯府未必撑得起来。” “我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 这话落下,青杏站在后头,气得脸都白了,指尖都在发抖。 沈昭寧却只是望著他。 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方大人好意。” 她说得很轻,也很客气。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底的神色却彻底冷了下来。 “只是侯府不缺兄长,也不缺外人来照拂。” “我有兄长。” “方大人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平平落向门外。 “免得顾家误会。” 方承砚脸色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昭寧。” 他声音发沉。 “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婆子应声进来。 那婆子原还低著头,听见这一声,连步子都快了些。 沈昭寧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去前院替方大人收拾东西。” “还有侯府里外那些红绸喜帐、灯笼喜字,凡是为方家婚事备下的,一样不留,统统拆下来。” 她顿了顿,才又轻轻补了一句: “既是方家的婚事,自然该由方大人一併带走。” 那婆子听得身形都微微一僵,忙低头应下: “是。” 方承砚脸色彻底难看了下来。 “沈昭寧。” 他盯著她,连名带姓叫了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 沈昭寧这才重新看向他。 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几乎看不见波澜。 “婚约既已断,前尘自然也该断乾净。” “方大人若还留这些东西在侯府,才是真叫人笑话。” 她说完,像是已不愿再同他多费一句口舌,慢慢別开了眼。 “青杏,送客。” 青杏立刻上前一步,咬著牙道: “方大人,请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鬱气终於翻涌上来,连眼底都沉得发冷。 他像是还在等她抬眼。 可沈昭寧始终没有再看他。 他冷著脸,低声道: “你不要后悔。” 第80章 失败了? 沈昭寧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句话,已经不值得她再给任何反应。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去。 沈昭寧却又在这时淡淡开口: “来人,立刻去准备。” “今日我要把父母的牌位挪回主位。” 这句话落下,门外伺候的婆子都怔了一瞬。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连下頜都绷得更紧了几分。 可下一瞬,那点异样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祠堂里,她到底还替他说过话,也还留了那一句“日后再说”。 如今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在他看来,不过是伤得太狠,非要把这口气做足。 门外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应道: “是。” 日色尚亮,长廊外风声微紧,吹得檐下垂帘轻轻晃动。 等他走到前院时,脚步却还是顿住了。 前院里,已经乱了起来。 几个婆子正带著小廝进进出出,箱笼被一只只搬出来,案上的摆设也被人一样样收起。廊下原本才掛上去不久的红绸,此刻已被扯下一半,软软垂在地上,像一地被踩烂的喜气。 另有两个婆子踩著梯子,正在拆门上的喜字。 方承砚站在廊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竟当真让人来收拾了。 而且这样快。 风吹过,捲起的上半幅红绸,正好掠过他靴边。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薄唇抿得更紧。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抬步进了前院。 书房的门半敞著,里头光线沉静。 案上的笔架、卷宗、常用的茶盏都已被收起大半,连他平日惯坐的那张椅子,也被人挪到了一旁。窗下几盆养了许久的文竹还摆在那里,可旁边多宝阁上原本放著的几样玉镇纸、纸墨盒、旧册子,却已空了一半。 连他惯常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衫,也不见了。 屋里一下显得生疏。 像是他不过才出去片刻,这里就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地方了。 方承砚站在门口,眉心一点点拧紧。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碰案角那只常用的茶盏,指尖落下时,却只触到一片空。 那一瞬,他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又缓缓收了回去。 可很快,他还是將那股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暂且退一步而已。 等这一阵过去,这里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层沉色反倒稍稍定了些,转身走了出去。 陈管家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低头上前: “大人。” 方承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都收好了?” 陈管家低头道: “回大人,都齐了。” 方承砚没再多说,只冷冷吐出一句: “既都收好了,那便走吧。” 於是最后几只箱笼也被抬上了马车。 方承砚上车前,脚步却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朝侯府大门看了一眼。 日色尚亮,门前石阶冷白,那座他这些年出入惯了的侯府,仍旧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连门前那两盏石灯的位置,都与往日分毫不差。 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出侯府大门时,满车箱笼、摆件、喜布,连同那几卷扎眼的红绸,一路压得车身都显得沉。 街上行人不少,见这样几辆车自侯府门前出来,难免都多看几眼。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方大人么?” “听说侯府那门旧婚事让他亲手毁了。” “嘖,前脚负心,后脚另娶,连东西都被退出来了。” 一句接一句,混在风里,不算响,却足够让人听清。 方承砚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收紧,脸色冷得厉害。 他明明都听见了。 却连帘子都懒得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便压了回去。 侯府既已做出这副决绝样子,他再留在那里,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可他不信沈昭寧真能狠到底。 车行半城时,日影已渐渐西斜。 等马车驶进方府,暮色已压了下来。 门前几个下人正忙著收拾,忽见车停下,又见方承砚自车中下来,脸上都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迎上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半句废话也没有,只沉声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去卸车上的箱笼。 那几卷未拆乾净的红绸一併被搬下来,越发衬得这场面不大好看。 几个下人低著头去搬东西,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问道: “母亲呢?” 一个婆子忙低头回道: “回少爷,夫人在祠堂呢。” 方承砚脚步微顿,隨即抬步往里走去。 方府祠堂里香火未断。 门一推开,香菸便扑面而来。方承砚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供案主位上,那一瞬,眼底神色还是微微一滯。 主位之上,摆著周氏父母的牌位。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方府祠堂,他已有许久没来。久到几乎忘了,这里主位供著的不是方家祖宗,不是父亲的牌位,而是母亲周氏的双亲。 那一瞬,他眼前竟恍惚闪过侯府祠堂里那只火盆,和那一纸被他亲手撕碎、又亲眼看著烧尽的婚书。 同样是祠堂。 同样是主位。 可侯府那边刚把他送出来,这边便只剩方府冷清空荡的香火气。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开口: “娘。” “我回来了。” 那一句落下后,祠堂里一时只剩佛珠轻轻相碰的细响。 周氏一直背对著他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佛珠,闻言却並未立刻回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落在这满室香火气里,却透著说不出的凉薄。 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外头隱约传来的搬箱笼动静上,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怎么?” 她慢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钉。 “失败了?” 第81章 我对她是真心的 方承砚站在门口,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开口: “终究是您的儿子,何必这样嘲讽?” 周氏仍跪坐在蒲团上,手里佛珠缓缓捻著,闻言却只掀了掀眼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凉得厉害。 “儿子?”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这一句不高,却听得人耳根发冷。 方承砚下頜微绷,脸色也跟著沉了几分。 周氏却並未停下,只淡淡看著他,声音冷而平: “从你走上你父亲那条路起,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了。”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晃。 方承砚眉心一拧,终於忍不住道: “我与父亲不同。” “我对昭寧,是真心的。” 这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真心?”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若是真心,为何会有赐婚?” “若是真心,为何如今又要取消婚约?” 一连两问,问得不疾不徐,却一句比一句更沉。 方承砚喉间一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局势到了这一步,总要有取捨。”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如今取消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日后局势稳下来,我自会补偿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稳。 稳得像他自己当真信了。 周氏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 祠堂里一下静下来,反倒更压人。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最后那点情绪,也淡了个乾净。 “补偿?” 她看著他,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你父亲当年,也同我说过这两个字。结果呢?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忘了吗?” 方承砚站在原地,唇线绷得死紧。 祠堂里静了片刻,方承砚的目光终於还是落到了供案主位上。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盯著那两方牌位看了片刻,还是压著嗓音开口: “娘,还有一件事,儿子想同您说。” “婚期將近,外头多少双眼睛都在看著方家。主位上若仍是外祖父母的牌位,难免惹人议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尽力把话说得周全。 “不如先把礼数圆过去。” “等婚礼过后,再照您的意思挪回来,也不迟。” 这一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了。 祠堂里一时没有半点声音。 她缓缓抬起眼,看著自己这个儿子,半晌,竟像是气笑了。 “再挪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眼底最后那点情绪彻底冷透。 “你居然连这句话都说得出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仍强撑著道: “儿子只是顾全大局。” “婚礼当前,总不能为了一个主位,把整场婚事闹得更难看。” “等婚礼过去,再照旧挪回来,也不算委屈了谁。” 周氏听到这里,竟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比发怒更叫人心寒。 “顾全大局。” “婚后再挪回来。” 她盯著他,声音却平得嚇人。 “当年你父亲把我父母的牌位从主位上挪下去时,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先委屈著,先顾全方家体面,等日后再挪回来。”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意越发冷了。 “我等到他死,才把那位置重新挪回来。” “如今你站在这里,倒是想替他再做一遍。”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跳。 方承砚喉间猛地一堵。 那一瞬,他想起侯府祠堂里,沈昭寧父母那两方被挪开的牌位。 也想起自己当时想的,不过是局面当前,往后再说。 周氏看著他脸上那一瞬僵住的神情,眼底失望更重。 “你口口声声说与你父亲不同。” “可你如今站在这里,说著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她看著他。 “你与他有何不同?” 方承砚唇线绷得死紧,竟一时一个字都没能接上来。 周氏却没再停,声音仍旧不高,却一字比一字更冷。 “安远侯府那位沈小姐,比我幸运。” “至少她比我早一步看清了你,也比我早一步死了心。” “你父亲当年动我的位置,我要熬到他死,才能一点点拿回来。” “她倒好,你才动一次,便知道该把你清出去了。” 方承砚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半晌,他还是压著嗓音开口: “她如今做得这样绝,不过是一时气狠了。” “等她这口气过去——” “滚。” 周氏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硬生生將他后半句话截断。 方承砚猛地抬眼。 周氏看著他,眼底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没了。 “別叫我再听见你拿这种话糟践她。” “也別顶著这张脸,站在我面前说你与他不同。” “滚出去。” 这一句落下,祠堂里彻底静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可那股怒意只翻上来一瞬,便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嘴上再冷,婚期到了,也不可能真由著方家在外头失了体面。 再怎么说,她也还在这方府里。 想到这里,方承砚到底没再多说,只冷著脸转身出了祠堂。 外头下人们还在一箱箱往里搬他的东西,院中堆著侯府送回来的箱笼、喜绸、摆件,瞧著倒像是將那座侯府前院生生搬了一角回来。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眉心越发沉了。 方才祠堂里的那些话还压在心口,堵得人发闷。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让这场婚事再出差池。 他冷声吩咐: “前院重新收拾出来。” “婚期没几日了,府里该布置的都布置上,別耽误了正事。” 下人们一怔,连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没有再多看那几卷被退回来的红绸,抬步便往相府去了。 总归,先把这场婚顺顺噹噹办完再说。 第82章 不过是一件衣裳 方承砚到顾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院中刚点了灯,窗扇半开,暖黄灯影斜斜落出来。 顾清漪正坐在案前翻看帐册。 她今日穿了件烟青色软缎长裙,领口袖缘都收得极利落,乌髮綰得一丝不乱。灯影落在侧脸上,將那线条映得越发冷艷分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到方承砚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將手中帐册轻轻合上。 “你来了。” 方承砚“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茶还是热的。顾清漪抬手替他斟了一盏,声音轻缓: “我原以为,这件事你会拖到婚期前一日。” 方承砚接过茶盏,眉心微蹙。 “总要一件件收。” 顾清漪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是么?” “可我听说,你不止把婚退了,还亲口將责任担到了自己身上。” 方承砚指腹压著杯沿,没有立刻接话。 顾清漪语气仍旧平平,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承砚,我原还以为,以她这些年对你的那点心思,怎么也不至於让你一个人担著这样难听的名声。” “倒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你替她收尾。”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片刻后才道: “不这样,这门婚约断不乾净。”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勾。 “断不乾净?” 她將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才抬眼望向他。 “我倒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本就该断得再彻底些。” “你既要娶我,就不该再替她留什么余地。” 方承砚眉心蹙得更深。 “清漪。” 顾清漪却並未停,只抬手將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语气仍旧不重,那点不满却已透了出来。 “我不是怪你替她担名声。” “我只是觉得,你既肯退婚,这件事便该做得更利落些,不该再闹到外头议论。如今,不光是方家落人口舌,连带著我顾家也有閒话。”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终於开口: “终究是我毁约,若连这点都推到她身上,未免太过。” 顾清漪指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还是顾著她。” 她虽笑著,神色却半分未缓。 方承砚放下茶盏,声音也沉了些。 “我既说了要与你成婚,便不会再与她有半点牵扯。” “如今婚约已退,我也已从侯府搬了出来。往后我与她,再无瓜葛。” 顾清漪原本搭在茶盏边的手,轻轻停住。 “搬出来了?” 她抬起眼,眉心终於蹙了起来。 “侯府那边,你真不留了?”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平直。 “没有再留的必要。” 顾清漪抿了抿唇,脸上那点淡淡笑意也淡了下去。 “侯府那边先前早就在备婚,样样都备得差不多了。” “如今婚约退了,人也搬出来了,婚礼反倒要挪回方府去办。” 她看著方承砚,眼底的不悦终於明明白白露了出来。 “婚约既退,场面总该让出来。” “总不能闹到最后,婚事是办成了,排场却办得仓促寒酸,倒像我顾家女儿捡了別人不要的地方出嫁。” 方承砚没有接话,面色也不算好看。 顾清漪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压著帐册边角,声音也缓了些。 “我等这门婚事,不是为了將就。”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是风风光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册上写著婚仪用度的细目上,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婚服那边,你可叫人看过了?” 方承砚原本落在茶盏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清漪抬起眼,视线落到他脸上。 “怎么?” “別告诉我,到了这时候,你还没顾上。”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婚服二字落下来时,他脑海里先闪过的,竟是沈昭寧替他量尺寸时低著头的模样。 顾清漪看著他那一瞬的沉默,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了。 “承砚?” 方承砚这才回过神,声音低了些。 “还在看。” 顾清漪盯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目光下移,落到他身上那件墨青外袍上。 那衣裳顏色不算新,袖口处甚至已有些细微磨痕,显见不是这一两日才上身的。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怎么还穿著这件?” 方承砚眉心微动,低头看了一眼,丝毫不记得为何穿的是这件旧衣。 顾清漪语气仍旧平静,听不出起伏。 “前些日子,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新做的过去?” 屋里只剩烛火偶尔轻轻一爆。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 其实不必答,顾清漪也已经明白了。 那件她亲手挑料子、叫人赶著做出来的新衣,他没有穿。 而眼前这件穿得这样顺手的旧衣—— 她目光落在那袖口细密平整的针脚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还是她做得合你心意,是不是?”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住,没有回答。 顾清漪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薄的厉害。 “原来如此。” “婚服还没顾上,身上穿的还是她替你做的旧衣。” 她將帐册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声音依旧稳,字里却透著冷意。 “承砚,你叫我怎么信,这门婚事已经收拾乾净了?”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不过是一件衣裳。” 顾清漪抬眼看他,眼底那点冷意终於明明白白露了出来。 “可在我眼里,这不是衣裳,是痕跡。” 屋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看著她,眉眼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顾清漪却没有再退,只慢慢往后靠了靠,神色重新压了回去,只是那份从容里,已经透出了一丝先前没有的冷硬。 “该换的,就都换乾净。”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 “承砚,我的婚事,不能沾上一点別人的影子。”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放心。” 顾清漪听见这句,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许久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终於弯了弯唇。 “那我就等著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 “安远侯府那边,刚送了几箱东西来。” 第83章 她终究还是没放下 门帘一掀,外头两个婆子已抬著箱子进了屋。 后头还跟著一个安远侯府来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地立在门边。 顾清漪端坐在案前,没有起身,只抬眼扫了一眼。 屋里灯火通明,那几只箱笼一字排开,倒真像是来送寻常细物的。 她唇边那点笑意已全数淡了下去,声音也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都是些什么?” 那侯府来的小丫鬟连忙福身,低头回道: “回顾小姐的话,是您先前住在侯府时,落在那边的几样细物。小姐说,婚期將近,恐耽误您这边收拾,便叫奴婢一併送回来了。” 话说得客客气气,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正因如此,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顾清漪静了静,忽地笑了一声。 “她倒是周到。” 那小丫鬟低著头,不敢接这话。 顾清漪也没再多说,只將目光落回那几只箱笼上。 “打开。” 婆子忙应了一声,上前將最外头那只箱子掀开。 里头多是她先前落在侯府的小物件,香盒、丝帕、首饰匣子都包得齐整。 顾清漪只扫了一眼,淡淡道: “继续。” 第二只箱子里是衣料、针线和几样绣活用具。 顾清漪仍旧没说什么。 屋里只剩衣料翻动的窸窣声。 直到第三只箱子被打开时,里头最上头压著几件折好的衣裳,底下却露出一角极扎眼的红。 那婆子原本正要將衣裳取出来,手一碰到那片红绸,动作却忽地一顿。 她下意识看了顾清漪一眼,神色有些迟疑。 顾清漪眉心轻轻一蹙。 “怎么了?” 那婆子忙低头: “回小姐……底下像还压著个东西。” 她说著,小心翼翼地將上头几件衣裳挪开,隨即从箱底捧出了一对枕套。 红绸细软,边角滚著金线,正中绣的是並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匀整,几乎挑不出半分差错。 而那莲纹下头,赫然绣著四个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原本还搭在案边的手,缓缓收紧了。 她盯著那对枕套,一时没有说话。灯影落下来,她眼里的冷意便再也遮不住。 方承砚也看了过去,只一眼,他脸色便沉了几分。 他自然认得。 那是沈昭寧当初亲手缝的。婚期將近时,她曾叫人送到东侧院来,说是给他和顾清漪添个吉利。 那时他只当她已经认了命,肯识大体。 如今这东西却偏偏又跟著顾清漪的箱笼一道送了回来。 那“百年好合”四个字,一下便扎眼了。 顾清漪盯著那几个字,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个也在。” 那婆子捧著枕套,手直发抖,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清漪看向方承砚。 “我倒忘了。” “当初她还亲手做了这么一对,巴巴地送到我面前来。” 她说著仍在笑,眼神却一点点凉了。 “如今兜兜转转,又跟著我的东西一道送回来。” “安远侯府这位沈小姐,倒真是退得乾净。” 方承砚眉心微拧。 “未必是她特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便住了口。 顾清漪却已听见了。 “不是特意?那你的意思,是我多心了?” 方承砚下頜微绷,沉声道: “她既让人把落下的东西一併送回来,这东西夹在其中,也未必就是衝著你来的。” 顾清漪脸上那点笑意一下没了。 “夹在其中?”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不高。 “可偏偏送回来的这些东西里,又翻出了她亲手做的百年好合。” 她垂眼看著那对枕套,唇角浮起一点冷笑。 “婚都退了,东西也该清了。可她偏还要把这个翻出来。” “你说,她这是退婚,还是留念想?” 屋里一时没人敢接话。 方承砚看著那对枕套,心头莫名有些鬆开。 他原以为沈昭寧这次做得太绝,如今这对枕套又翻出来,心里那点篤定反倒更重了。 闹成这样,她终究还是没肯真放下。 顾清漪见他不语,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到那对枕套上。 “拿出去。” 那婆子一怔,忙低头应是,正要退下。 顾清漪却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丟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方承砚原本压著的指节忽然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了抬眼,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顾清漪已先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而静。 方承砚喉间一滯,到底没再开口。 那婆子再不敢耽搁,忙捧著枕套快步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清漪低头翻了翻手边帐册,像是只把刚才那一幕当成个小插曲。可她翻页时,指尖压得极紧,连纸页都微微起了摺痕。 方承砚坐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开口: “你放心。” 顾清漪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低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即便她当真还存著这个心思,只要你不点头,她就进不了方家的门。” 顾清漪翻页的动作终於停了一下。 方承砚继续道: “如今要娶的人是你,方家的婚事,也只会是你来定。” 顾清漪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她脸上的冷意並未散去,只是到底没有再继续追问。 “你最好记住今日这句话。” 方承砚看著她,低低应了一声: “自然。” 顾清漪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移开了目光。 方承砚又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告辞。 等他出了顾家,夜色已深。 方府里却还未歇下。 前院灯火通明,下人们仍在忙著清点婚仪用度,廊下脚步来来去去,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生怕出了差错。 管事看著乱糟糟的府里,摇头嘆气,时间如此仓促,怎么可能將婚事办得妥帖。 见他回来,忙捧著一叠帖子迎了上来。 “少爷,旁的都已按名单送出去了,只剩安远侯府这边,还未敢擅动,特来请示。” 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 最上头那张帖子压著烫金喜字,红得刺眼。 他盯著那张帖子,迟迟没说话。 那对枕套,还有顾清漪方才那几句话,一下又撞进了脑子里。 片刻后,他伸手將那张帖子抽了出来。 “给我。” 管事一愣,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指尖捏著那张帖子,声音压得很平。 “安远侯府这边,不必旁人去了。” “我亲自送。” 第84章 他还有脸来 第二日午后,方承砚带著那张请帖,亲自去了安远侯府。 侯府门前日影偏斜,石阶被晒得发白。门房远远瞧见是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行礼。 “方大人。”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径直往里走。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將人拦了下来。 “大人恕罪。” 方承砚脚下一顿,眉头立时压了下来。 “做什么?” 门房垂著手,语气愈发恭谨: “小姐尚未传话,小的不敢擅自放您进去。” 方承砚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斥了一句: “怎么,连我也敢拦了?” 这话一出口,门前一时静了静。 那门房仍低著头,声音不高,却答得清楚: “大人恕罪。您如今既已搬出侯府,小的们更不敢坏了规矩。” 方承砚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今再来,他已不再是能隨意出入侯府的人。 门房不再多话,只侧身站著,等他吩咐。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绷得发白。片刻后,他才將那股陡然翻上来的怒意压了下去,冷声开口: “进去通传。” “就说我来送喜帖,顺便有几句话,要同你家小姐说。” 门房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了府。 方承砚站在门前,没有动。 檐角落下的影子斜斜压在肩头,他手里那张帖子被捏得边角微微发皱。门前偶有风吹过,將衣摆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了回去。 没过多久,进去传话的小廝便出来了。 他走到门前,神色明显有些僵,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回大人,小姐说……帖子送进来便是,人就不必进了。”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人不必进?” 那小廝顿了顿,到底还是照原话回了一遍: “是。” “小姐还说,大人如今婚期將近,再来侯府,终究不大妥当。” 方承砚唇线绷紧,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倒是规矩得很。 他今日既已亲自登门,她却仍旧闭门不见。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请帖,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你再去传一回。” 那小廝一愣。 方承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叫人无端生寒。 “就说,我今日来,不只是送帖。” “还有句话,要当面问她。” 那小廝脸色发苦,却也不敢不应,只得又转头往里跑。 这一回,等得更久。 等到日影一点点移过石阶,里头才终於又有人出来。 还是先前那个小廝。 只是这一回,他走得更慢,头也埋得更低。 到了跟前,才低声开口: “回大人,小姐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该说的话,先前已经说清了,没什么可再见的。” “请大人回吧。” 门前一时安静得厉害。 方承砚盯著那小廝,半晌没说话。 “没什么可再见的?” 小廝低著头,仍旧只照话回道: “是。” 方承砚胸口那股气终於压不住,猛地翻了上来。 他盯著那紧闭的府门,半晌,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好。” “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那小廝低著头站在原地,一声也没敢多说。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只將手中那张喜帖递了过去。 “送进去。” 小廝忙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可方承砚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门前,目光越过那道门槛,落向內院深处,像是在等什么。 只是侯府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出来,也没有第二句话传来。 方承砚站了片刻,胸口那股气始终压不下去。 她竟当真连面都不肯见。 在他看来,这样的做法几乎称得上刻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门前灯笼轻轻一晃。他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 门房和小廝立在原地,等那道身影走远了,这才各自松下肩背。 正院里,窗扇半开,光线静静落进来。 沈昭寧坐在窗下,手边那本册子依旧摊著,像是方才从未有人来过。 青杏站在一旁,听完小丫鬟回的话,气得眼圈都红了。 “他竟还有脸亲自过来。”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微刚送来的那封信上,只扫了几行,指尖便微微收紧。 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 青杏看著她的神色,心里一动,忍不住压低声音: “小姐……可是谢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边关那边,有准信了。”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眼圈也跟著发热。 “当真?”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她將信折好,收入袖中,片刻后,已经站起身来。 “去二爷爷那里。” 没过多久,沈昭寧便到了沈崇远的院子。 这些日子,沈崇远一直替她盯著侯府內外,脸上虽还带著几分倦色,神情却始终沉稳。见她这个时辰过来,便知不是小事。 果然,沈昭寧没有绕弯子,直接將谢知微的信递了过去。 沈崇远接过信,低头看完,许久都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半晌,他才將信放下,抬眼看向沈昭寧。 “你想去。”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是。” “边关既已有了消息,我不想再等了。况且,程礪会在城外接应我。” 沈崇远盯著她看了片刻。 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拦不住了。 沉默片刻后,他只沉声道: “去吧。” “侯府这边,我替你看著。” 沈昭寧抬起眼,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她来之前,其实已准备了许多话。 可如今一句都没用上。 她缓缓起身,朝沈崇远行了一礼。 “多谢二爷爷。” 沈崇远看著她,眼底那点冷硬终於鬆了半分。 “谢什么。” “你若真能把你哥哥带回来,比什么都强。” 沈昭寧低低应了一声“是”。 再抬起头时,她已恢復如常。 三日后,是她离开上阳的日子,也是方承砚成婚的日子。 第85章 婚礼仓促 天还未彻底亮透,方府里便已经灯火通明。 廊下掛满了新换上的红绸,檐角也都系了喜结。院中来往的下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却並不见慌乱,抬箱笼的抬箱笼,捧礼盘的捧礼盘,喜娘站在正厅外,將今日的流程又低声核了一遍。 婚事定得急,可该有的架子,到底还是立起来了。 李管家从前院快步进来,朝立在廊下的方承砚行了一礼,低声回稟: “大人,喜轿、迎亲用的喜盘都已齐备。若无意外,吉时之前便可出门。”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在院中停了停。 红绸是新的,灯笼也是新的,门前那对喜字贴得端正,连石阶边角都特意扫洗过。若只从外头看,已算妥帖。 只是细看之下,仍透著一点赶出来的痕跡。 李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里上下这几日都没敢鬆懈,今日这一场,断不会失了体面。” 方承砚收回目光,神色仍旧冷淡。 “鼓乐班子试过了?迎亲路上的人手呢?” 李管家顿了一下,低声道: “都布置妥当了。” 方承砚没再说什么,只抬步往內室走去。 外头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风穿过廊下,將檐角那缕红绸轻轻拂起。满院喜色映在眼底,本该叫人心里鬆快几分,可他胸口那口气,却始终没有真正顺下去。 这些日子,上阳城里的閒话並没断过。 退婚、侯府、旧约,桩桩件件都被人翻来覆去地提。哪怕顾家那边已不再明著生事,那些声音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压下去的。 可今日不同。 只要这场婚礼顺顺噹噹地办完,顾清漪正式过门,方家与顾家的婚事便算真正坐实。到那时,旁人只会议论,他与顾家这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那点郁色终於淡了些。 屋內,喜服已整整齐齐捧放在案上。 大红织金,纹样规整,料子也是上等,单看便知是赶著做出来的。侍从见他进来,忙低头替他更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半点差池。 喜服一层层穿上身,腰封束好,外袍理平,镜中人顿时多了几分新郎官该有的样子。 侍从退开半步,低声笑道: “大人这一身,极衬。” 方承砚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那身大红喜服並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庄重体面,只是肩线处略有一丝髮紧,袖口垂下时,也不如从前那样服帖。 那点差池很细,若不是日日穿惯了合身的衣裳,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没有作声。 侍从替他理了理袖口,小心道: “许是赶得急了些,奴才再找人替大人收一收边角。”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垂眼扫了那袖口一眼。 从前在侯府时,这样的衣裳从不会出这种差错。 不论是官服常服,还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外袍,穿在身上总是妥帖的。肩线、腰身、袖口,连走动时的鬆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衣物本身。 那时他並未將这些放在心上,只觉得理所应当。 直到今日,他才忽然觉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妥帖,原来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將衣襟理平,转身出了內室。 院中比先前更齐整了些。喜娘、婆子、小廝各安其位,鼓乐与喜轿也都已在府门外候著。晨光落在那一片红绸上,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热闹喜气。 李管家见他出来,神色一松,忙迎上前: “大人,外头都已备妥,只等吉时。” 方承砚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府门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 今日这一场迎亲,不知会落进多少人眼里。 “时辰到了,便出门。” “是。” 李管家忙低头应下。 与此同时,相府別院中,顾清漪也已梳妆妥当。 大红嫁衣铺展开来,金线凤纹在灯影与晨光下交错生辉,发间珠釵、步摇、瓔珞一一戴上去,映得铜镜里那张脸越发冷艷精致。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站了满满一屋,却安静得很。 顾清漪坐在妆檯前,看著镜中的自己,神色淡淡,瞧不出多少波澜。 她自幼见惯高门世家的排场,自然知道女子出阁这一日该是什么模样。哪怕方家门第比不得相府,方承砚既已定下心思要娶她,这场婚礼便不能叫她失了脸面。 这几日她並非没有不满。 婚事由侯府挪到方府,地方简陋了不说,许多事都来不及慢慢铺陈,比起她从前设想过的婚仪,终究少了几分从容与盛大。 她不是没动过念头。 若这场婚礼办得寒酸,外头那些看笑话的人,先看的不会是方家准备得够不够周全,而是她这个相府嫡女,值不值得那样的排场。 可真到了今日,嫁衣、首饰、喜礼、仪程一样样摆在眼前,那些压著的不快,倒慢慢淡下去了一些。 旁边的大丫鬟上前一步,低声道: “小姐,方家那边已经传了话来,说迎亲队伍都已备妥,吉时便会出门。” 顾清漪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扶了扶耳边垂下的流苏,目光落回铜镜里那身嫁衣上。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嫁”字。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进方家的门,是往后旁人提起方承砚时,先想起的人只能是她。 至於沈昭寧—— 从今往后,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想到这里,顾清漪唇边终於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既已出门,便快了。” 那语气很平,像只是隨口一句,可屋里伺候的人却都听得出,她心情比方才鬆快了不少。 大丫鬟也跟著笑道: “今日之后,小姐便是真正的方夫人了。” 顾清漪没有接话,只垂眼看著袖口上的金线纹样。 正想著,外头又有小丫鬟掀帘进来,福身回话: “小姐,前院送来的喜礼都已安置好了,方家的人行事倒也周全,並未出什么差错。” 听得这一句,顾清漪眼底最后那点压著的冷意也淡了些。 她不怕仓促。 她怕的是仓促之下,连该有的体面都撑不起来。 她缓缓起身,层层裙摆逶迤垂落,金线凤纹隨著动作轻轻一晃,满室灯影都像被这片艷色映亮了几分。 大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笑道: “小姐今日真是好看。” 顾清漪看著窗外渐渐亮开的天色,神情平静而篤定。 今日之后,她就是方夫人。 这个位置,既然到了她手里,便不会再让给任何人。 “继续吧。” “莫误了吉时。” 第86章 这事做得也真够难看的 清晨,上阳城城门初开。 晨雾未散,官道上还带著一夜寒气。青杏裹著披风,抱著小包袱坐在马车里,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掀开帘角往外看一眼,神色紧张得很。 沈昭寧却坐得很稳。 她今日没穿惯常那些柔软裙衫,只换了一身利落骑装,顏色压得极素,腰间束紧,袖口也收得乾净,长发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最简单的玉簪。 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闺阁里养出来的柔和,却多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冷利落。 青杏看了她几次,到底还是轻声道: “小姐这一身,奴婢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昭寧垂著眼,將袖中那封谢知微的信又按了一遍,声音很轻: “认不出来才好。” 青杏一怔,隨即也跟著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小姐要走的,本来就不是从前那条路了。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可才转出主街,前头便传来一阵热闹喧嚷。鼓乐声、鞭炮声、人群说笑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出是一支迎亲队伍。 车夫忙勒了勒韁绳,低声回稟: “小姐,前头有迎亲队伍,路窄,只怕得让一让。” 青杏本还没反应过来,待鼓乐声更近了些,脸色便微微一变。 今日正是方承砚与顾清漪成婚的日子。 她下意识看向沈昭寧,却见她只淡淡道: “靠边吧。” 车夫应了一声,忙將马车稍稍往一旁避开。 长街上,迎亲队伍很快行近。 红绸高掛,喜乐喧天,前头开道的小廝一路撒著铜钱喜果,引得街边孩童哄抢。相府嫡女出嫁,哪怕方家这边婚仪办得仓促,声势也总归摆了出来。 只是那热闹里,始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勉强。 鼓乐官踩点踩得乱,嗩吶忽高忽低,抬轿的人脚步也不齐,轿身一路轻轻发晃;连最前头捧喜盘的小廝都像是临时凑出来的,站没站相,笑也笑得发僵。 街边已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方家的迎亲?”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声音压得更低: “排场差些倒还是小事。我只记得,这位方大人先前可是在安远侯府住了整整三年。” 这句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隨即便有人低低“嘖”了一声。 “住了人家三年,到头来翻脸另娶,这事做得也真够难看的。” 这些声音混在喜乐里,不大,却句句都往人耳里钻。 青杏在车里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攥紧了帘角,几乎立刻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却只是坐著,没有开口。 外头那些议论,她自然都听见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连头都没偏一下,像那些话並不是衝著她来的。 而迎亲队伍最前头,那匹高头大马之上,方承砚脸色也已沉了下去。 那些话,他自然也听见了。 可迎亲队伍正行在长街正中,四下都是宾客与百姓,他连停都不能停,更不能当街发作,只能攥紧韁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 偏偏也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掠,忽然看见了马车窗边那道身影。 他今日穿著大红喜服,胸前繫著红绸,眉眼间却並无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气。马走到近处时,他原本只是无意一瞥,目光却在掠过那道身影时猛地顿住。 那一瞬,他几乎没有认出来。 车帘半掀,晨光从侧面落进去,正好照在沈昭寧脸上。她今日那身装束太利落了,利落得几乎叫人陌生。 那不是从前守在侯府里的样子。 那是一副要出门、要远行、要去別处的样子。 马蹄不自觉慢了半拍。 身后的鼓点乱了一瞬,抬轿的脚步也跟著一滯,轿夫忙又强行稳住。街边立刻有人看过去,低低笑了一声: “新郎官这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方承砚指节微紧,几乎是在下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青杏隔著帘子缝看见他,气得手都发抖,低声道: “他看什么看!” 沈昭寧却连头都没有回,只平静道: “走吧。” 车夫应声扬鞭。 马车继续往前,轮声轆轆,很快便將那一整支迎亲队伍甩在了后头。 而方承砚骑在马上,胸口却莫名发沉。 那身利落装束,那道连头都没回的背影,仍旧停在眼底。 她今日出城,是要去哪儿?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今日是他成婚的日子。 她出城为何,与他无关。 可那点压回去的烦郁,也只维持到婚礼开始之前。 他才刚下马,便有亲隨趁著人声嘈杂,快步行到近前,低声道: “大人,城外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程礪的踪跡。” 方承砚脚步猛地一顿。 晨光里那辆往城外去的马车,几乎是在这一瞬撞进了脑海。 沈昭寧今日偏在这个时辰出城,而程礪又恰好在城外露面。 程礪那种人,一旦撞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人现在在哪儿?” 那亲隨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 “还未拿准,只知道是在城外官道附近露过面。底下的人不敢惊动太过,正等大人示下。” 喜官还在前头高声唱礼,满院红绸招展,宾客笑语不绝。 方承砚站在那片喧闹里,脸色却冷得厉害。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多派些人。” “把人抓回来。” 亲隨立刻低头应是。 方承砚眸光沉沉,又补了一句: “注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我要活的。” 亲隨心头一凛,忙低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第87章 竟是空的 天刚亮,相府门前便已掛起红绸,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楣上新换的喜字都贴得规规矩矩。 可与这门庭相比,方家迎亲的队伍一到,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相府门房將人迎进来时,脸上虽带著笑,眼底那点客套却淡得很。 顾相站在正厅里,身上穿著朝服改制的喜服,面色仍是沉著的,只是在看见迎亲阵仗的一瞬,眸光冷了几分。 顾夫人原本还强撑著一抹笑,待目光从院中那支队伍上扫过去,唇角那点弧度也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方承砚今日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压得极稳,走进厅中时仍是那副从容模样,向顾相与顾夫人行礼时,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顾夫人望著院中那些礼盘,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紧,到底还是忍著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开口: “婚期定得急,倒也难为你们预备了。” 方承砚沉声道: “仓促之处,是晚辈失礼。只是婚事既已定下,总不好再拖。”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相始终没说太多,只在方承砚敬茶请安时,淡淡道了一句: “人既娶回去,就该知道什么叫珍重。”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一句责问都更压人。 方承砚垂眼应道: “是。” 外头喜婆还在高声说著吉利话,笑得满脸是喜,屋里的气氛却总像隔著一层,说不出的发冷。 而此时內院里,顾清漪已经换好了嫁衣。 顾夫人亲自替她整理最后一层袖口时,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压得顾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她抬了抬眼,隔著珠帘看向自己的母亲,轻声唤了一句: “娘。” 顾夫人看著她,眼底情绪翻涌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低声道: “今日人多眼杂,什么都別露在脸上。” 说完这句,她的手才慢慢收回去。那只手收进袖中时,指节却绷得有些发白。 顾清漪怔了一下,隨即低低应了声: “是。” 外头喜婆已高声催道: “吉时快到了,请新娘上轿——” 顾夫人替她將盖头放下,声音已恢復平稳: “去吧。” 轿子抬出相府时,街上鼓乐又热闹了起来。 顾清漪坐在轿中,轿帘轻晃,隱约看见外头人影来回,耳边忽然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道: “国公府的人没来?” “谢家那边也没见著。” “里头不是空著两桌么?席面都摆好了,却没人坐,怪扎眼的。” 后头那句压得更低,偏偏笑意却掩不住: “这喜事办得,可不怎么好看。” 顾清漪手指猛地一收。 空了两桌? 她心口倏地沉了下去。 婚事虽定得仓促,又临时挪回了方家,可她从未想过,场面竟会难看到这个地步。 方承砚这样的人,最重体面。她原以为,便是做给外人看,他也会將今日撑得妥妥帖帖。 下轿时,她仍旧是稳稳噹噹的,凤冠珠帘一步不乱,连裙摆都提得恰到好处。外人瞧著,只会觉得相府嫡女气度端正,不愧高门教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盖头之下,她牙关已经咬紧了。 喜堂里红绸掛得虽多,却盖不住方府本就不算宽敞的侷促。她刚被人扶进门,目光一掠,便看见左侧靠前那两桌酒席,杯盏齐全,碗筷也早已摆好,却偏偏空著,无人入座。 那两桌空席就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旁人的议论还要扎眼。 她目光再往旁边一扫,连前头几张席面的酒器都不是成套的,摆盘也透著仓促,显然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红绸掛得再多,也遮不住那股撑场面的勉强。 可席间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却不是她不想听,便能听不见的。 “席都摆出来了,人却没来,这才最伤脸面。” “原还当相府这门亲,多少能把场面撑起来。”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听得胸口发堵,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喜婆高声唱礼时,顾清漪隨眾人往堂上望去,脚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高堂的位置,竟是空的。 她最初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待目光再定过去,那位置却仍旧空著。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解释: “老夫人身子不適,今日便不出来了。” 那声音刚落,席间便有极轻的一声嘆息: “新妇头一回进门,连高堂都空著,这面子可就薄了。” 顾清漪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响。 先前那些空席与侷促,终究还只是给外人看得难看。 可高堂空著,却是当著满堂宾客,將这场婚仪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一点目光。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可那一瞬,他下頜分明绷紧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显然也没想到,周氏今日竟会连面都不露。 顾清漪看得清楚,心里却没有半分鬆动。 因为她也看得清楚——他此刻难堪,是因自己也被当眾下了脸面,而不是因为她这个新妇受了轻慢。 下一瞬,方承砚已將那一点异样尽数压了下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每一道礼数都一丝不差。喜婆在旁边扬声圆场,唱词比先前还要高上几分,像是只要声音够亮,便能將这一点难堪硬生生盖过去。 那盖头垂在眼前,像是一层遮羞布,將外头所有难堪都隔出一层,却又偏偏隔不住那些声音一丝一缕钻进耳里。 礼成之后,席间有人举杯恭贺,满堂看著依旧是热闹的。 可那热闹落在她耳里,却只剩下一片浮响。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地方根本托不住她这一身凤冠嫁衣。 喜宴一直拖到傍晚才散。 方承砚挟著一身酒气回了房。 喜烛高烧,满室都是红。 他抬手挑起喜帕。 珠帘微晃,烛光一下映上顾清漪的脸。 她妆容未乱,凤冠未卸,仍旧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连最后一点新妇该有的柔色都没有。 方承砚动作顿了一下。 第88章 出事了 那一瞬,不知为何,方承砚脑中先闪过去的,並不是眼前这一室红妆,而是晨光里那张清冷利落的脸。 素色骑装,袖口收得极紧,长发高挽,连头都没回。 那画面掠得极快,快得像只是酒意上头时的一点错觉,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叫人心头髮沉。 顾清漪抬眼看向他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的酒意,也不是他的疲惫,而是他方才那一下极轻极短的停顿。 她今日在外头已经忍够了,没想到到了这新房里,他第一眼竟还是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喜娘站在一旁,满脸堆笑,屋里红烛高烧,满室都是喜气,可那股新婚夜本该有的热闹温软,却始终落不下来。连一旁伺候的婆子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像是也觉出了这屋里的不对。 喜娘忙陪笑道: “新娘子今夜真是好顏色,大人都看住了呢。” 这话原是拿来圆场的,可落进顾清漪耳里,只剩下讽刺。 喜娘还想再说什么,方承砚已淡淡开口: “都退下吧。” 喜娘一愣,忙应了声“是”,领著屋里眾人鱼贯退了出去。房门一合,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顾清漪坐在榻边,没有动。 方承砚將如意秤隨手放到一旁,转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喝了下去。 茶水冷得发涩,沿著喉咙一路压下去,倒把那点酒意逼散了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胸口那股闷气却半分没消。白日里高堂空著的那一幕、周氏那记无声的耳光、再到方才那一下不该有的失神,全都混在一起,越压越沉。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清漪终於开口: “你方才在想谁?” 方承砚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你今日累了,別多想。” 顾清漪忽然笑了一下。 “別多想?” 她看著他,声音不高,却绷得发紧。 “从我出相府,到进你方家门,再到拜堂入席,满堂宾客都在看我如何把这场婚礼撑下去。” “空了两桌,高堂不在。” “到了这会儿,你挑开盖头,第一眼见著我,竟还能愣一下。”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问: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不多想?” 方承砚眉心微蹙,压著声音道: “今日的事,確实委屈你了。” “委屈?”顾清漪看著他,眼底泛红,唇边却还带著一点冷意,“我堂堂相府嫡女,嫁进你方家,连高堂都空著。你叫我往后如何立足?” 她停了停,声音反倒更稳了些。 “还是说,在你眼里,这也不过是日后能补回来的一桩小事?”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沉了一下。 顾清漪这话,已经不只是恼,更是在逼他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原以为,今日这样的日子,我娘总不至於连这一面都不肯露。” “她不是冲你,是我失算了。” 顾清漪看著他,像是在辨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 方承砚迎著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今日你受的委屈,我记著。后头该补给你的,不会少。” 顾清漪听著,仍旧没有出声。 方承砚停了停,才又道: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他声音不重,却带著一种惯常压局面的冷静。 “外头该看的都已经看够了,没必要再让这屋里也乱下去。” 顾清漪抬眸看他。 她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安抚,也有压制。 方承砚这才继续道: “方才那一下,不是別的。” 顾清漪这才抬眼。 方承砚看著她,嗓音低沉: “我只是没想到,你今日会这样好看。”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烛芯轻响。 顾清漪看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听得出他是在递台阶。 她可以不信,却不能在今夜先把自己的脸面掀了。 她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金线,声音也低了下来: “今日我也累了。” 她没有再追问。 方承砚看著她,眉心仍旧未松,却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屋里烛火灭了大半,只余床头一双龙凤喜烛还静静烧著。红帐垂落,光影昏沉,外头最后一点宴席散尽后的喧闹,也慢慢远了下去。 两个人都闭著眼,却谁也没有睡著。 帐內薰香未散,酒气也还留著。那股甜暖的香气和酒味混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堵,越发睡不安稳。 顾清漪一直攥著被角。 高堂那把空著的椅子,像一根刺,始终横在她心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而方承砚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眉心却始终没有真正鬆开。 他闭著眼,晨光里那身素色骑装却始终压不下去。 而就在方府那一室红烛將熄未熄时,安远侯府的大门却忽然又开了一回。 门房原本都已落了锁,听见外头急促的马蹄声,忙提著灯出去看。待看清来人是谁时,神色顿时一变,连声往里头通传: “二老爷!小姐回来了!” 沈崇远原本就睡不著,听见这一声,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起身便快步出了门。 沈昭寧刚从马车上下来,披风上还沾著一路夜露,脸色却冷得厉害。 沈崇远一见她,眉心便紧紧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 只这三个字,便叫院里气氛骤然一沉。 沈崇远没再多问,只沉声道: “先进屋说。” 几人很快进了正厅,门一合上,连外头的风声都被隔去大半。 沈崇远看著她,开门见山: “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昭寧没有绕弯子,只低声道: “程礪没出现。” 沈崇远眼神一沉。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继续道: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兵部的人,在城外押走了一个男子。” 沈崇远盯著她: “你怀疑是程礪?” “是。”沈昭寧低声道,“若被兵部带走的人真是他,只怕耽搁不起。” 她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一次总能顺一点。” “等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往边关去了,偏偏又出了这桩事。” 她抿了抿唇,声音比先前更冷。 “偏偏还是撞上了他。” 沈崇远脸色沉沉: “要不要先派人去探?” 沈昭寧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她抬起眼,眸底寒意未散。 “程礪若真在他手里,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我要先去见方承砚。” 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程礪的事,我不能明问。” “可只要人真是他带走的,他总会露出破绽。” 第89章 你被人耍了 天色刚亮,新房里那一对龙凤喜烛已经烧短了一截。 帐內还残留著昨夜未散尽的暖意,层层红帐低垂,满室都是新婚才有的艷色。顾清漪睁开眼时,起初並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只下意识偏了偏头,想看看身侧的人醒了没有。 可这一偏,目光却顿住了。 榻边空著。 她眼睫轻轻一颤,先还当方承砚只是起得早,已经下了榻。可再往那边看去时,指尖却一点点收紧了。 那半边被褥平整得太快,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不是刚起,是早就走了。 昨夜新房里的红烛还没烧尽,今晨他就把她一个人丟在这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碧桃端著热水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忙放轻声音: “夫人醒了。” 顾清漪这才坐起身,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乌髮,语气听著仍旧平平的: “大人呢?” 碧桃低著头,小心回道: “大人一早便去了兵部,说是那边有要紧事。”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颤。 竟真是出门了。 碧桃覷著她的脸色,又赶忙补道: “大人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了,说夫人昨夜累著了,今早不必去给老夫人请安,让您好生歇著。” “厨房那边也都交代过了,说夫人醒来后,先送一盏燕窝羹,再配您平日爱用的那几样小点心。”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清漪脸上那点冷色並未散去,只慢慢垂下了眼。 可他不在。 她掀开薄被下了榻,目光掠过案上刚送来的食盒,开口道: “把厨房备好的点心装好。” 碧桃一愣,抬头看她: “夫人?” 顾清漪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復如常。 “大人既去了兵部,我这个做夫人的,总该过去看一眼。” 碧桃不敢多问,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 而另一边,兵部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牢阴冷,石壁上儘是渗出来的潮气,血腥味和霉味混成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方承砚一路走进去,昨夜那身喜服早已换下,只余一身深色常服,眉目也显得越发冷峻。 一路上碰见的兵部小吏都低著头,脚步放得极轻,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藏不住。 新婚第二日便直接进了兵部,又一头扎进地牢,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够旁人背后说上几句。 前些日子那场剿匪並未尽数收网,程礪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回上阳,就绝不会只是回来送命。 他今日必须把这条线往下撕开。 牢门打开时,里头更浓的血气迎面扑来。 那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方承砚眼前却极快地掠过另一幅画面。 沈昭寧当日替他挡刀时,手还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伤口处的血几乎一下就洇透了半边衣衫。 那一幕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程礪被锁在木架上,肩背处鞭痕翻卷,衣衫大半已被血浸透,手腕被铁链勒得发红,垂下来的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可他抬起头时,眼底那股狠意却一点没灭,反倒比身上的伤更扎人,像一匹被逼到绝路也不肯低头的狼。 方承砚站在几步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那日逃出去的那几个人,现在藏在哪儿?” 程礪嗓音哑得厉害,唇边还掛著血,扯了扯嘴角。 “新婚第二日就来看我。” “倒真给脸。” 方承砚不为所动,声音冷得发沉: “你回上阳,不是为了送死。” “你是来接头,还是来传信?” “那晚原本要见谁?” 程礪盯著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胸口都跟著发颤。 “你到现在,还盯著漏出去的几个人?” 方承砚眉心微拧,语气更冷: “我问你,人在哪儿。” 程礪喘了口气,嗓音哑得发磨: “方承砚。” “前些日子那桩案子,你真没觉得邪门?” 牢房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眼底沉了下去,却没有立刻接这话,只盯著他道: “少拿这些废话拖时间。” “你这次回上阳,到底要见谁?” 程礪看著他,唇角扯出一点带血的笑。 “你还真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锁链也跟著轻轻一响,话却还在往外挤: “你以为你是在剿匪。” “我看,你是被人耍了。” 这句落下来,方承砚朝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你到底知道什么?” 程礪看著他,笑得更哑了。 “急了?” 他喘了两口气,才继续道: “你自己去翻那几份卷宗。” “看看这桩案子干不乾净。” 空气像是一下沉到底。 火把燃烧时发出极轻的噼啪声,衬得这一瞬越发死寂。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仍压得平静。 程礪看著他,唇边一点点扯开,像是终於在他脸上撬出了一道缝。 “怎么?” “这会儿知道不对了?” 方承砚脸色冷得骇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拖延时间,想保住一条命。” 他没再顺著程礪的话往下追,只冷声吩咐: “继续审。” 一旁的兵部吏员立刻低头应是。 方承砚顿了顿,又冷声补了一句: “把他回上阳之后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全给我翻出来。” “城內外,凡是和他沾过边的,一个都別漏。” 吏员心头一紧,连忙应下。 方承砚这才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才走到牢门口,外头便有小吏快步赶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 “谁送来的?” 那小吏低著头,小心回道: “送信的人没留姓名,只说务必要亲手交到大人手里。” 说著,双手將那封信递了上来。 方承砚垂眼接过。 信封素白,没有落款,封口也极简单。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片刻,才抬手拆开。 那上头的字跡清劲,收笔利落,锋芒却收得很隱。 他认得。 里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事。临江楼一敘。 第90章 他一个字都不信 临江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茶已经换过一回。 沈昭寧仍坐在窗边。 她今日穿得极素,髮髻挽得乾净利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袖口收得很紧,越发衬得整个人疏冷清瘦。桌上的茶自进门后便没动过,热气早已散尽,连盏沿都凉了。 青杏立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眼守著,目光却几次忍不住往门口扫去。 若非不得不来,沈昭寧今日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昨夜没等到程礪的消息起,她心里那根弦便一直绷著。她面上仍坐得稳,垂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慢慢收紧,指尖隱隱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肩背笔直,眉目冷峻,身上还带著外头沾来的寒气。进门后,他先扫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时,略顿了一下。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即便收回目光。 青杏也悄悄绷紧了唇线。 方承砚反手合上门,走到案前坐下,淡声开口: “找我何事?” 沈昭寧没有绕弯子。 “昨日我出城时,在官道附近看见了一个人。” 方承砚抬眼:“谁?” “程礪。”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沉了几分。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昭寧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可后来马车离得近了些,我看见了他的侧脸。” 她顿了顿,又道: “他既敢回上阳,就说明事情还没完。若不儘快把人找出来,城外迟早还要出乱子。” 方承砚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所以,你特意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原本我也犹豫过。毕竟前几日,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可有些事,不是赌气的时候。我既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前几日她把话说得那样绝,他原以为她不会再来。可今日她一开口,说的却只是程礪。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既然你已经看见人了,后头的事,就不必你再操心。”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动,像是顺著他的话隨口问了一句: “所以兵部昨日,的確出城拿人了?” 方承砚抬眼看她,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 沈昭寧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瞬,她几乎是本能般追问出口: “那他现在——”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青杏站在后头,心口猛地一跳,连手指都无声攥紧了些。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淡了下来: “他现在如何,你很关心?”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片刻后,她垂下眼,慢慢鬆开手指。 “我是想问,兵部既已拿了人,城外其余动静可还查过。” 她再开口时,已经听不出方才那一瞬的失態。 “程礪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露面。若他敢回来,事情多半就不会只到他这里。” 方承砚没接话,指尖停在杯沿上,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那半句收得虽快,却还是急了些。 沈昭寧却像没有察觉,继续道: “如今上阳最经不起乱的,恐怕不止兵部。” 这话落下,方承砚眸色更深了些。 沈昭寧看著他,缓缓道: “程礪若真进了兵部,硬审未必有用。” 方承砚冷淡道: “你倒像很懂兵部审案。” “我不懂兵部。”沈昭寧道,“但我懂人。” “程礪这种人,越逼,未必越肯开口。若只是一味耗著,也未必真比顺著他的心思去问更快。” “顺著他的心思?” “他这种人,未必认刑,也未必认利。”沈昭寧道,“可若他心里还认沈家军三个字,有些话,就不是谁都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方承砚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之前收留过不少沈家旧部。” 沈昭寧抬眼,没有作声。 青杏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方承砚继续道: “程礪这种人,未必会认旁人。可若真顺著这条线走,兵部里能用的人不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若是你去见他——” 沈昭寧望著他。 方承砚把话说完: “未必不能让他开口。” 窗外风声掠过,吹得窗纸轻轻一颤。 沈昭寧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若当真能让他鬆口,儘快把事情查清——” 她抬起眼,看向方承砚。 “我愿意试一试。” 青杏眼睫一颤,下意识便想开口,可看见沈昭寧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住了。 方承砚看著她,微微一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你前几日把话说得那样绝,今日倒还是来了。”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神色淡淡。 “大人想多了。” “我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不管,不是因为还想见大人。” 窗外风声掠过,屋里一时无人开口。 方承砚看著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可她这话,他一个字都没信。越是撇得乾净,越像是在遮。 他没有点破,只淡淡道: “既如此,明日我会安排。” 沈昭寧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青杏立刻跟上。 “既然大人已有安排,我便不多留了。” 方承砚没有拦。 直到她的手落上门扇,他的目光仍停在她背影上。 她嘴上说得乾净,可方才那一下急意却骗不了人。 只是眼下,比起追究这个,先借她撬开程礪的口更要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亲隨在外头低声稟道: “大人。” “夫人到了兵部,正在等您。” 方承砚眸光微顿。 下一瞬,他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缓色,便彻底淡了下去。 第91章 查他今日到底见了谁 日头已偏到正中,兵部衙门外的青石台阶被晒得发白。 门前来往差役脚步匆匆,佩刀与甲片偶尔相碰,发出几声冷硬轻响。长阶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著,车轮压著石缝,半晌未动。 顾清漪坐在车中,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得极素,只一身浅青色软缎长裙,发间压著一支嵌珠金簪,並一对细坠耳鐺。越是简净,越衬得人清冷端方,瞧不出半点失態。 碧桃立在车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她们到兵部时,门前差役出来回话,只说方大人不在。 顾清漪原还愿意信他是为公事抽身不得,可兵部门口一句“人不在”,已將这点余地抹了个乾净。 她抬手按住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淡声问: “还没回来?” 碧桃低头应道: “还没有。” 顾清漪便没再出声。 车內安静得很,只余街边风声偶尔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袖角轻轻一晃。 不多时,衙门口忽然起了一阵细微动静。 碧桃忙抬头望了一眼,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掀眸望去。 只见方承砚正自街角快步而来,一身深色常服,眉目冷峻,肩背绷得极紧,分明是刚从別处赶回来。他步子迈得急,额角隱有薄汗,连袖口都被风带得有些乱。 看见那辆马车时,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隨即才继续上前。 顾清漪没有立刻下车,只隔著半掀的车帘望著他。 方承砚站定在车前,眸色微沉,开口时语气仍算克制: “你怎么来了?”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倒该我问你。” 她扶著车壁,慢慢下了车,站定后才道: “新婚第二日,天还没亮,人便出了府。我这个做妻子的,若不是亲自找来,只怕到现在也只能听下人回一句——兵部有事。” 方承砚眉心微蹙。 “今早走得急,是我疏忽。” 顾清漪道: “原来你也知道走得急。” 她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很。 “我原还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竟连一句当面交代都来不及留下。可我方才到了兵部,门前的人却告诉我,你根本不在里头。”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旧案里有漏网之人,今早刚得了消息。我来兵部调人,途中又出去见了个递消息的人,所以没撞上。” 顾清漪点了点头。 “旧案。” “那倒是大事。” 她稍稍一停,才继续道: “只是你既说来兵部办事,为何偏偏连兵部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事情紧,没来得及一一交代。” 顾清漪原本还想给他留几分体面,可他越是说得滴水不漏,她越觉得可笑。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兵部门內进进出出的官吏,轻声道: “你既不曾交代兵部,也不曾交代我。方承砚,你这一日,倒是忙得很周全。” 方承砚下頜微绷,声音沉了两分: “清漪。” “兵部门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清漪这才转过身来。 “那什么地方才是?” “府里?还是你出去见人的地方?”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眉眼间最后那点耐性也淡了下去。 “我说了,是递消息的人。” 顾清漪淡淡道: “可我怎么瞧著,你像是怕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方承砚声音冷了些。 “你想多了。” 顾清漪却没有退,只端端正正站在那里,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脚边,仍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体面模样。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今日这事,本就经不起多想?” 两人隔著一步之遥,谁也没有先让。 兵部门前人来人往,已有几个路过的人下意识放轻了步子,不敢多看,却也不敢全然装作没瞧见。 方承砚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压下语气,道: “兵部审的是重犯,出入皆有规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先回府,等我忙完,自会同你解释。” 顾清漪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倒是我来错了地方。” 她这句话听著像是退了一步,可那股冷意却更明显了。 方承砚刚要开口,抬手去理被风带乱的袖口,动作间,一封折得极窄的素白书信忽然从袖中滑了出来,飘飘落在青石阶前。 碧桃一惊,忙低下头去。 顾清漪的目光也隨之落下。 那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却早已拆开。风捲起信页一角,里头短短一行字露了出来。 长阶前忽然静了一瞬。 方承砚脸色一变,立刻弯身去拾。 顾清漪却比他更快一步,將那封信捡了起来。 她垂眼看著那行字,片刻后,轻声念了出来: “临江楼。” 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 “你今早离府,就是为了去见这个?” 方承砚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把信给我。” 顾清漪没有立刻鬆手,只道: “你方才说,是旧案,是兵部,是重犯,是规矩。” “如今又多出一封临江楼的信。方承砚,你叫我信哪一句?” 方承砚眸色冷得厉害,伸手將信从她手中抽了回去。 “不过是递消息的人约在那儿见面。” “临江楼只是地方,不值当你这样追问。” 顾清漪缓缓点头。 “好。” “那你不如再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办差之人,递消息要用这样的信,又偏偏挑在临江楼这样的地方见面?” 方承砚盯著她,眼底已隱隱有了怒意。 可这是兵部门口,来往都是衙门的人。他再不耐,也不能在这里同她撕开脸面。 僵了片刻,他才沉声道: “此事牵扯旧案,不便细说。你先回去,等我回府再谈。” 顾清漪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她胸口那一点火气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一种更冷的东西。於是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好。” “你既这样说,那我便信你这一回。” 这话听著像是揭过去了。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眉心却始终没有鬆开。 顾清漪也没再多说,转身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外头日光便被隔去大半,车內一下暗了下来。 碧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重。 过了片刻,才听顾清漪淡淡开口: “回去以后,去查。” “查他今日到底见了谁。” 碧桃心头一跳,声音更低: “夫人是怀疑那封信……” 话没说完,顾清漪便抬眼扫了她一下。 那一眼极淡,却叫人背后一紧。碧桃立刻住了口,不敢再问。 第92章 没有退路了 天色將暗未暗时,方承砚回了方府。 新房外间早已掌了灯,暖黄灯影落了一室。顾清漪正坐在案前,手边放著半盏温茶,身上已换了件家常软缎衣裳,发间珠翠也卸了大半,只余几支细釵压著乌髮。 她坐得端正,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听见脚步声,碧桃先抬头看了一眼,忙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这才抬起眼。 门帘一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深色常服,只著一身墨青锦袍,眉眼间仍带著未散尽的倦色。只是与空手回来不同,他手里还拎著一只食盒。 顾清漪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才淡淡开口: “大人今日回来得倒早。” 方承砚脚步微顿,將那只食盒放到案上,声音比平日缓了些: “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你不是爱吃这家的枣泥酥么?” 顾清漪抬手將食盒揭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点心,最上头那碟枣泥酥,正是她从前在相府时常吃的那家。 她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停了一下,才將盖子重新合上。 “大人倒还记得。”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是我疏忽了。” “白日叫你跑了一趟兵部,传回顾家,也不好听。” 顾清漪抬眼望向他。 那根刺自然还在。可他既肯低这一回头,到底与白日不同。 她垂下眼,语气也缓了半分: “罢了。” “你既回来了,这事今晚便先按下。” 碧桃在旁边听著,悬了一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方承砚“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只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清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对了,明日是回门之日。” “母亲那边最重礼数,还是早些出发才好。” 这话一落,方承砚手上动作轻轻一顿。 他这才想起,明日原还应下了带沈昭寧去兵部见程礪。 念头一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只一下,便又恢復如常。 可顾清漪还是看见了。 她眸光微凝,声音依旧轻缓: “怎么?” “你是忘了,还是明日另有安排?”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平稳: “没有。” “明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早些出发。”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好。” 她没有再问下去。 案上食盒仍摆著,甜香浅浅散开,屋里倒也没方才那样僵了。 方承砚也未再多说什么,谁都没有再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 次日天还未亮,方府前院便已备好了回门车马。 礼盒一抬抬搬上车,隨行的婆子丫鬟也都立在廊下候著。顾清漪一身正红回门礼服,衣料华贵,珠釵端稳,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高门嫡女的体面。 方承砚也已换好衣裳,从廊下走来时,脚步沉稳,眉眼冷肃,瞧不出昨夜有过半分异样。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方承砚隨后跟上。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方府,直往相府而去。 直到午后,侯府侧门外,才悄然停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青杏替沈昭寧理了理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抬手將头上的布巾繫紧。 “先去,再想办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灰青短打,头髮尽数束进布巾里,脸上又用炭灰稍稍压了几笔,乍一眼看去,早已没了从前侯府嫡女的模样,倒真像个清瘦利落的小廝。 越临近兵部,她心里那股没底便越压越沉。 真到了这里,她才明白,这一回想把人带出来,只会比原先想的更难。 可再难,她也得先见到他。 剩下的,见了人再想。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將袖口又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门帘,一眼便看见站在车前的人。 来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冷硬,朝里头拱了拱手: “沈小姐。” “属下陆征,奉大人之命,来接小姐去兵部。” 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他人呢?” 陆征低著头,语气平稳: “大人今日要陪夫人回门,抽不开身。” “兵部那边已安排妥当,请小姐隨属下来便是。”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方承砚不在,倒省得她还要分神应付。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青杏坐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几次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沈昭寧始终没有说话,只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兵部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陆征走在前头,脚步极快,边走边低声道: “里头已经打点过了。” “沈小姐进去后,只有一炷香的时辰。牢门外会有人守著,但不会近前。” 沈昭寧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一步步往里走,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前在侯府里时,她尚能逼著自己冷静盘算。可真到了这里,闻见这股血气,看见这重重牢门和阴湿石壁,脑中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反倒都被压得发空。 若程礪真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她该怎么把人从兵部手里救出去——直到此刻,她也没想出个办法。 可走到这里,已没有退路。 陆征终於在一间牢门前停下,低声道: “人在里头。” 沈昭寧抬眼望去。 最里头那道身影被锁在木架上,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肩背处伤痕翻卷,低垂著头,像是连气息都微弱了。 陆征上前,將牢门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小姐,请。” 沈昭寧站在门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她抬步走了进去。 也就是这一刻,原本垂著头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礪缓缓抬起头来。 凌乱髮丝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先是茫然地望向门口,下一瞬,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站在牢门前的人,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几乎不成声的话: “……小姐?” 沈昭寧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乾乾净净。 第93章 又要走? 回门这一日,相府大门一早便开了。 门前青石阶洗得发亮,檐下红绸还未尽数撤去,前两日喜事留下的痕跡仍在。方家的车马才刚停稳,里头便已有管事婆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上前请安,说老爷和夫人已等候多时。 顾清漪扶著碧桃的手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著一身正红回门礼服,金线压边,珠翠齐整,连鬢边那支步摇都稳稳噹噹,挑不出半点错处。乍一看去,依旧是那个被相府风光嫁出去的嫡女。 方承砚隨后下车,衣袍整肃,神色平平,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行人进了正厅。 顾相端坐主位,神情淡淡,既无新婿登门的热络,也无刻意拿捏的冷意,只在二人进门时抬眼扫了一眼。顾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著佛珠,目光落在顾清漪脸上,自上而下看了一遍,眉心便轻轻蹙了蹙。 礼数走完,顾相只说了一个“坐”字,厅中便安静下来。 顾夫人看著顾清漪,语气温和: “这两日可还习惯?” 顾清漪坐得端正,唇边带著淡淡笑意。 “都好,母亲不必掛心。” 顾夫人看了她片刻,没接这话,只將手里的佛珠收起,平静道: “清漪,陪我进去说话。” 顾清漪应了一声,起身隨她进了內室。 门帘落下,外头的动静便隔远了。 顾夫人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女儿,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说吧。” 顾清漪原本站得笔直,听到这句,眼睫才轻轻一颤。 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娘,我本不想把这些带回来。” “婚礼那日,我想著既已成婚,再多不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顾夫人没有打断,只静静看著她。 顾清漪垂著眼,声音仍压得很稳: “可新婚第二日,他便去见了沈昭寧。” 顾夫人缓缓坐下,眼神一点点冷了。 她抬眼看向顾清漪,声音不高,却很稳: “清漪,你记著。” “你既进了方家的门,许多事,就不再是忍一忍便能过去的。” 顾清漪抬起眼,看著自己的母亲。 顾夫人继续道: “婚礼不够体面,可以说是仓促。” “外头有议论,也可以说是旁人多嘴。” “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撇下新妇,去见一个本该避嫌的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反而更平了些。 “今日他落的是你的脸面。” “明日旁人掂量的,就是顾家的分量。” 顾清漪唇角慢慢抿紧。 顾夫人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碎发,动作仍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是顾家的女儿,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有些人不懂分寸,就得叫他长记性。” “心软这种东西,也不是谁都配得上的。” 顾清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喜堂上的冷清,婚礼上的仓促,兵部门前那一幕,还有方承砚这两日的冷淡,一时间压都压不住。 顾夫人看著她,语气恢復如常: “你只管把方夫人这个位置坐稳。” “別的事,自有我和你父亲替你看著。” 顾清漪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女儿明白了。” 外头这时有婆子来请,说午饭已备好。 顾夫人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袖,带著顾清漪一同出去。 回到饭厅时,方承砚已陪顾相坐了片刻。 席面摆得极盛,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布菜时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压得极轻。顾清漪走到顾夫人身侧坐下,神色已重新稳了下来,像方才內室里的那番话,从未发生过。 方承砚坐在席间,神情沉肃,也看不出什么。 一顿饭吃得很静。 直到酒过两巡,顾夫人才淡淡开口: “婚礼仓促,方家有方家的难处,我们也不是不能体谅。” “只是清漪才刚过门,两日都不得安生,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总归要多问一句。” 方承砚抬起眼,低声道: “是小婿思虑不周。” 顾夫人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拨著浮沫。 顾相这时放下筷子,开了口: “兵部前日拿住的那个人,我听说了。” “是你从前经手旧案里逃出去的余犯。案子要紧,这话不错。” 他看著方承砚,语气平平,却压得很稳。 “可再要紧的公事,也没有新婚第二日把妻子丟在府里的道理。” “你既娶了顾家的女儿,就该知道什么叫分寸,什么叫避嫌。” 桌上无人出声。 顾相没有点破名字,可话说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承砚坐在那里,下頜微微绷紧。 顾家这一顿饭,句句都留著体面,偏偏也句句都没给他留退路。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岳父教训的是。” “此事,是我失了分寸。” 顾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知错容易,改了才算数。” 方承砚眸色微沉,到底还是应道: “是。” 顾夫人这才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 “顾家的女儿,不是嫁过去给人轻慢的。”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只示意人继续布菜。 这一顿饭终於散了。 顾相起身去了书房,顾夫人又把顾清漪留住,说了几句体己话。等真正从相府出来时,日头已偏西,府门前的影子都拉长了。 回程的马车里,一路无话。 顾清漪靠坐在车壁旁,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方承砚坐在另一侧,神色冷肃,也始终没有开口。 马车停在方府门前,顾清漪才由碧桃扶著下车,方承砚却已先一步转身,对外头亲隨吩咐: “备马。” 顾清漪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你又要出去?” 方承砚脚下没停,只回了一句: “兵部有事。”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方才在相府饭桌上,他句句都应了,连半句辩解都没有。可这才一回府,人却还是照样要走。 那些提醒,那些敲打,於他而言,像是听过便算了。 方承砚很快翻身上马,连头都没回,径直出了府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清漪仍站在那里,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慢慢淡了。 碧桃在一旁看得心惊,小心唤了一声: “夫人……” 顾清漪这才收回目光,抬手抚平袖口,动作仍旧从容。 “去。” 碧桃一怔:“夫人?” 顾清漪看著府门外,声音很轻: “派人跟著。” 碧桃心头一紧,忙低声应了“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94章 沈昭寧必须去 方承砚一路赶到兵部,马还未停稳,人已先下了来。 陆征守在兵部门前,见他回来,立刻迎上。 “大人。” 方承砚脚下未停,开口便问: “沈昭寧那边如何?” 陆征顿了一下,低声道: “沈小姐已经回去了。”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面上没露出什么,只问: “程礪呢?” “还是老样子。”陆征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小姐走后,便一直没再开口。” 方承砚没再说话,抬步往里走。 牢道深处潮气极重,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地上的血跡映得发黑。走到最深处那间时,陆徵才上前开锁。 锁链一响,木架上的人缓缓动了动,喉间滚出一声发哑的气音,像是硬从血气里挤出来的。 程礪慢慢抬起头,额前乱发垂落,脸色灰败得厉害,眼底却还压著一点不肯散的戾气。 “方大人真是好手段。” “都闹到这一步了,沈小姐还肯替你的事走这一趟。” 方承砚眼神顿时暗了几分。 从相府出来时压下去的那股烦意,被这句话轻轻一拨,又翻了上来。 他没顺著这话往下,只冷声道: “所以,你肯说了?” 程礪眼皮一掀,声音沙哑: “方大人倒真会抓重点。” 方承砚眉骨微压: “少绕弯子。” 程礪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哑得发裂: “两日前,我在城外躲藏时,撞见过一伙人。” “是剿匪那案里逃出去的几个。” 方承砚站著没动,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程礪靠在木架上,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那日我藏在林子里,正好听见他们说话。明日,他们会在城西外碰头。” “我还没来得及挪地方,便先落进了你们兵部手里。”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几个人里,有阎九刀。” 方承砚眸光骤厉。 阎九刀手上人命极多。剿匪那夜,兵部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山里,没想到竟还活著。若他明日当真会在城西现身,这一趟,便绝不只是抓几个漏网之鱼那么简单。 程礪將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声音里多了点硬邦邦的嘲意。 “这人手上的血,比你们兵部帐上记的只多不少。剿匪那夜没把他留下,倒真是可惜了。” 方承砚看著他: “怎么?” “你也会出卖同伙?” 程礪闻言,反倒从鼻间重重哼了一声。 “他们是山匪,不是我的同伙。” 他声音沙哑,眼底却透著狠意。 “杀人越货的东西,也配跟我算一路?” 方承砚声音冷硬: “你现在说这些,想做什么?” 程礪靠在木架上,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 “不过是想借你们兵部的手,了结那几个畜生。当然,也想给自己某一条生路。” 方承砚声音沉了下去: “之前你为什么不说,如今倒肯了?” 程礪盯著他,过了片刻,才哑声道: “这事我不认兵部,也不认你,我只认她。” 牢里霎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看著他,没再追问。 阎九刀这条线,他不可能不接。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终於开口: “若明日你说的都是真的,阎九刀也当真现身——” 程礪目光微微一动。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我保你不死。” 程礪盯著他,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道: “这话还算能听。” 方承砚神色未变: “可你若敢耍花样——” “明日城西外,就是你的埋骨地。” 程礪闭了闭眼,像是终於耗去了一点撑著的力气。可再开口时,声音却仍带著冷意。 “那也得看方大人,能不能先把人拿住。” 他喘了口气,才又道: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城西那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 “可沈昭寧,必须一起去。” 方承砚神色一沉。 “你倒真敢开口。” “她不可能跟你去冒这个险。” 程礪抬了抬眼,眼底那点刺人的意味又浮了上来。 “沈昭寧若不在,到了地方,我未必会把真正的碰头处告诉你。” “至於为什么——” 程礪盯著方承砚,声音发哑,吐字却很慢。 “方大人心里明白。” 牢里只剩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嗶剥声。 方承砚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程礪这点心思,他不是听不出来。可沈昭寧不能去。 城西那一趟,阎九刀若当真现身,便绝不是寻常拿人。程礪又是这种心思难测的人,真把她卷进去,稍有差池,便未必顾得上。 可若不带她—— 明日这一趟,就极有可能扑空。 阎九刀若再脱手,下次再想拿人,只会更难。 程礪靠在木架上,也不催,像是早就料到他终究会算这笔帐。 良久,方承砚才开口: “你倒真会拿捏人。” 程礪抬了抬眼,没说话。 方承砚盯著他,目光沉沉。 又过了片刻,他终於道: “好。” “人,我会带去。” 陆征神色一变: “大人——” 方承砚抬手,直接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看著程礪,声音冷硬得不留余地: “但你最好记清楚。” “明日你若敢借她耍半点花样,我保证你走不出城西。” 程礪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肯带她来就好。” 方承砚没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牢门重新落锁,锁链撞出一声闷响,在阴冷牢道里迴荡开来。 陆征快步跟上,一直走出牢道,外头冷风迎面一扑,胸口那股闷著的血腥气才散了些。 他压低声音道: “大人,程礪此人心思太深,又点名要沈小姐同行,只怕没安好心。”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我知道。” 陆征顿了顿,又问: “那还要不要派人去侯府?” “去。” 方承砚终於停下脚步。 “去侯府传话。” “明日让她隨我出城。” 陆征低头应是,不敢再多问。 方承砚站在廊下,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意越压越沉。 良久,才冷声开口: “去准备人手。” “明日出城,这条线我要亲自收死。” 第95章 人就快来了 天色还未大亮,窗纸外只透进一层发白的青。 顾清漪醒来时,身侧榻上已经空了。 她偏头望去。 屏风外,方承砚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低头繫著腕间护腕。今日他穿得比平时利落,外袍束得很紧,腰间佩刀也换成了平日办差时那一把,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上衙。 顾清漪撑著坐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间,声音里还带著刚醒时的一点微哑: “这么早便要出去?” 方承砚“嗯”了一声,语气平平: “今日有事。” 顾清漪看著他的背影,唇边仍带著一点浅淡笑意: “什么事这样急?” 方承砚扣好护腕,淡淡道: “兵部的事。”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既是正事,自然耽误不得。” 方承砚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乌髮半散,坐在晨光未明的帐內,神色温和,倒真像个新婚还未醒透的新妇。 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只又补了一句: “今夜不必等我。”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清漪仍坐在原处,垂眼看著那一角尚有余温的被褥,许久,才將手指慢慢收紧。 碧桃守在一旁,小心开口: “小姐,可要奴婢伺候梳洗?” 顾清漪静了一会儿,才说道: “去吧。” 碧桃忙低头应是,正要退下,却又听她道: “另外,今夜叫人盯紧些。” 碧桃连忙应下,不敢多问。 方承砚出府后,径直去了兵部。 这一日,他几乎都待在兵部里没有出来。直到暮色压下檐角,院中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他才站在廊下冷声吩咐: “先把程礪押出城,等我到了,再布置。” 陆征低头应是。 方承砚看著人先被押走,待天色彻底沉下来,才翻身上马,直奔安远侯府。 侯府门前已经点了灯。 方承砚到时,陈管家已经等在外头,见他来,便迎上前: “方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备好了。” 方承砚抬眼往里看去,没有说话。 而此时,內院屋中,青杏正替沈昭寧理著袖口,神色发紧: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只是点点头。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方大人还真答应让您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就不怕您受伤么?” 沈昭寧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繫著披风带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转瞬又压平了。 “在他眼里,我的安危又有什么要紧。” “他自然会答应。” 青杏鼻尖一酸,声音也跟著发紧: “那您何苦还一定要去?万一城西那边真有埋伏,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昭寧將披风拢好,指尖不自觉收紧,面上却仍稳著: “只有我去了,程礪才更有脱身的机会。” 她停了停,才抬眼看向青杏: “你们照先前约好的,在地方等著。” “若真出了岔子,也照原定的走,別乱。” 青杏眼圈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 “是。”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沈昭寧从屋中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得极利落,外头罩著深色披风,里头衣裙简净,袖口束得很紧,乌髮也尽数挽起,整个人瞧著比平日更冷几分。 方承砚抬眼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倒比他预想中更安静。 那一瞬,他竟觉出几分省心来。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今夜这场收网才是正事。程礪既已吐口,阎九刀又极可能现身,只要这一趟成了,旁的事自然都能压下去。 沈昭寧走到门前,只看著他: “可以走了吗?” 方承砚收回目光,淡淡道: “走吧。” 话音刚落,后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崇远从廊下走了出来。 他今夜显然也没歇,身上仍穿著外袍,脸色沉得厉害。走到门前后,先看了沈昭寧一眼,见她並无异样,才把视线落到方承砚身上。 那一眼不重,却凉得逼人。 院中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片刻,沈崇远才开口: “把人带出去,就给我好好带回来。” 方承砚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才淡声应道: “您放心。” 沈崇远没再说什么,只侧开半步,让出了路。 沈昭寧低声道: “二爷爷,我走了。” 沈崇远没有应,只抬了抬手。 沈昭寧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方承砚將韁绳交给隨从,也跟著进了车厢,带著人一路出了侯府。 夜色已深,城门外的官道空阔得厉害。 车厢里很静。 方承砚与沈昭寧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阵,方承砚才开口: “今夜这一趟,多谢你肯来。” 沈昭寧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 “大人言重了。” 方承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又道: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 沈昭寧神色未动,只將披风往身前拢了拢,轻声道: “今夜原就是为正事来的,谨慎些总没坏处。”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微沉。 她总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承认。 这念头掠过去,他心里那股本就压著的烦躁反倒淡了些。 他淡淡道: “你既肯跟来,我自然不会让你出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她只觉得这话听来可笑。 明知今夜有险的人是他,点头让她同行的人也是他,如今倒还说得出这样一句话。 她垂著眼,没有把这句承诺放进心里,只顺著应道: “但愿今夜一切顺利。”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掀开车帘,看向外头沉沉夜色。 前方夜色黑得发沉,官道两侧渐渐荒了下来,远处林影伏在夜里,只剩模糊一片轮廓。 等他们赶到城西荒林外围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片荒林外有一段废弃旧道,平日鲜少有人经过。今夜风又大,枯草和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四下死寂。 押送程礪先行出城的兵部人手早已到了。 方承砚下了马,先將四周地势重新看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问: “程礪呢?” 片刻后,程礪被押到了近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头那片黑沉沉的林影,声音低沉道: “方大人。” “人就快来了。” 第96章 快撤 “就是这里。” 方承砚目光落在程礪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確定?” 程礪嗓音嘶哑,话却很硬: “我当日躲在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子时一刻,城西旧道口碰头。地方、时辰,都不会错。” 他说著,抬起下巴,朝前头那片空地指了指。 “断石、旧道、林口,都对得上。” 方承砚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空地夹在旧道与林子交界处,前有断石,左有浅坡,右侧一道林口正好能退。若真要碰头,这里確实是个地方。 程礪盯著前头那片地方,声音发沉: “他们会来,旁的我不知道。” 方承砚没接话,只抬眼扫过四周地势,声音极冷: “陆征。” 陆征立刻上前: “大人。” “东侧坡后的人往后压两丈,別贴太近。” “是。” “西边林口留一道活路,不要封死。阎九刀若真来了,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找退路,路太死,他反倒不会进。” “是。” “其余人散开,別把前头那片空地围满。今夜我们等的是他们自己进来。” 陆征低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夜色里,一道道人影无声散开,很快没进坡后、树影与枯草之间。前头那片空地反倒越发空了下来。 方承砚这才回头,看向沈昭寧。 “你去那边。” 他示意的是一株老树后侧。那里靠著半人高的乱石,前头又有一丛枯草挡著,离断石和旧道口都不算远。 沈昭寧抬眼扫过去,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提步走了过去。 站定之后,她借著夜色,將四周地势和方承砚方才布下的人手迅速过了一遍。 东侧浅坡后压著人,旧道后方也藏了人,西边林口虽留了口子,可只要一收,照样能把人堵死。方承砚自己又守在最要紧的位置上,这张网收得太死。 沈昭寧垂下眼,指尖在披风下慢慢收紧,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只安静站在乱石后。 方承砚又转向程礪,声音更低: “把他押到那边去。” 他说的是断石右后方一片低矮灌木之后。 那里离接头的空地不过几步,前头有树影与枯草遮著,从外头望去,只是一片模糊黑影,並不显眼。可若藏在那儿,断石、旧道口与林边动静却都能看得清楚。 两名差役立刻应声,把程礪押了过去。 程礪被推到灌木后,肩背一晃,锁链在地上拖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眼往外看了一眼,视线掠过断石、旧道口,也掠过不远处那块半人高的乱石。 乱石后,沈昭寧正安静站著。 夜色很深,她整个人几乎都隱在树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 程礪便已收回目光,嗓音发沉: “防这么死,怕我跑?” 方承砚冷冷看著他: “你若敢动,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程礪没再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將近。 方承砚藏在离断石不远的一片树影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牢牢落在前头那片空地与林口交接处。 四周静得连风吹过草梢都听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一声。 接著,又是一声。 暗处连呼吸都像是一瞬压住了。 方承砚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轻动。 前头那片林影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影一闪而过,却快得叫人抓不住。 程礪死死盯著那里,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 可那边没有人立刻现身。 只有风不断掠过枯枝,细响一阵接著一阵,像是在故意吊人心神。 过了片刻,右侧林口忽然先探出一道影子。 那人动作极轻,半弓著背,先在树后停了一停,才缓缓往前挪了两步。借著极远处那点模糊火光,只能隱约看见那人身形精瘦,手里像是握著刀。 那人目光在空地和断石附近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四周有没有异样。可空地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忽然压低嗓子,朝林子里打了个极短的呼哨。 那声音尖细,转瞬即散。 方承砚藏在暗处,眼神骤冷,手却始终没动。 探路的人既已出来,后头真正该现身的,也快了。 果然,不过片刻,林子深处便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先是左侧草丛晃了一下,紧接著,旧道尽头那片阴影里也慢慢压出两道高低不同的人影。三处动静几乎是同时起的,像是早就分好了位置。 方承砚瞳孔微微一缩。 左侧、旧道尽头、前头探路——站位全错了。 而乱石后的沈昭寧视线扫过那几处影子时,心也跟著往下一沉。 再往前,灌木后的程礪盯著那几处人影,脸色也忽然变了。 方承砚立刻捕捉到了,目光一沉,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 程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人数不对。” 方承砚眸色骤冷。 前头那三处影子还在往这边压,速度不快,却步步都带著试探。 而那名探路的人已经停在断石前不远处,眯著眼打量四周,像是在確认什么。 再往后,那片更深的树影里,终於慢慢走出一道高大人影。 那人肩宽背厚,手里提著长刀,脸上交错著两道极深的旧疤。火光一晃,那两道疤便像活了一样,从眉骨直压到嘴角,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狠厉。 阎九刀。 他果然来了。 可他刚走出两步,便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整片荒林静的厉害,只等著下一瞬骤然炸开。 方承砚手按刀柄,呼吸压得极低,还没来得及下令,阎九刀身后那片更深的树影里,忽然有人往前错了半步。 那人目光一扫,脸色倏变。 下一瞬,一道极低的声音骤然压了出来: “快撤!” 那声音沉而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阎九刀脸色猛地一变,连试探都顾不上了,转身便退。 方承砚眼底杀意一沉,厉声喝道: “动手!” 第97章 他的命比旁人都金贵 原本死寂的荒林一下乱了。 火把骤然亮起,刀光在夜色里一晃,脚步声、喝骂声、兵刃撞击声几乎同时炸开。右侧那名探路人最先变了脸,转身便想退,才退了半步,背后已经有人扑上来,一刀劈了下去。 阎九刀反应极快。 那声“快撤”刚落,他便已猛地回身,长刀横扫,逼退扑到近前的兵部差役,隨即一脚踹翻旁边半人高的断枝,借著那一下阻拦,带著身后两人往林口急退。 可兵部这边本就是等著这一刻。 东坡后的人压下来得最快,旧道后方埋著的人也已扑出,转眼便把局面咬住了。 方承砚没去管旁人,提刀便直逼阎九刀。 阎九刀一眼看见他,眼里那股狠意几乎是立刻翻了上来,低骂了一声,抡刀便迎。两把刀在夜色里猛地撞上,火星一溅,震得人耳边都发麻。 方承砚手腕一沉,刀锋顺势往下压去,半步不退。 阎九刀显然也不是善茬,肩背一拧,硬生生从他刀下挣开,反手便是一记狠劈。方承砚侧身避过,下一瞬刀锋已逼到他肋下,出手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 前头这一处打得最凶,后头却也没轻多少。 林口、旧道、浅坡三处都已咬上,山匪虽凶,可到底失了先机。有人刚退到林口,就被坡后压下来的兵部人手截住;有人想往旧道后方窜,也立时被刀锋逼了回来。 乱石后,沈昭寧一直没动。 她藏在暗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中的动静。 方承砚那边压得很凶,兵部人手也正在一点点往中间收口。也正因为如此,林中各处的人影、退路、火光,都比先前更清楚了。 她很快便发现,有一道身影並不往阎九刀那边靠,也不跟著其他山匪一起硬冲,只始终借著混乱往更深的暗处退。 那人身形不高,穿得也不起眼,一直混在最乱的地方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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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承砚这张网收得太死了。 程礪才刚衝出去没两步,左侧树后便又扑出一人,刀背横砸下来,生生截住了他去路。 程礪猛地后退半步,肩背伤口被这一扯,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可手上却没停,抬臂便往对方喉间撞去。 那差役偏头避开,反手来扣他手腕。 程礪咬牙一挣,锁链“哗啦”一声猛地绷紧。 另一侧又有人逼了过来。 程礪心里一沉。 这张网,比他以为的还死。 而乱石后,沈昭寧一箭將人钉下之后,兵部这边越占上风,四周那张网便收得越快。 东侧浅坡、旧道、林口,原本还留著的几道口子,此刻都在慢慢往里锁。再拖下去,別说程礪,便是她自己都未必还能再挪一步。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已经再次探进袖中。 也就在这一刻,林中更深、更暗的一处树影后,忽然有一点极轻的寒芒闪了一下。 沈昭寧刚要回头,耳边便猛地擦过一声极细的破空。 下一瞬,肩头猛地一痛。 第98章 你先走 那痛来得极狠,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钉进了骨肉里。 沈昭寧身形一晃,半边肩背都跟著麻了一下,手掌重重撑在乱石边沿,才没当场跌下去。 程礪脸色骤变,猛地顺著那支箭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东南向。 更深、更暗的一片树影后,像是有道黑影极快地缩了一下。 程礪眼神骤沉,厉声喝道: “东南向有人!” 这一声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前头那片混战。 方承砚原本正一刀压向阎九刀,听见这一句,眼神骤然一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便喝道: “东南向!去查!” 离那边最近的几名兵部差役立刻应声扑了过去。 原本守在程礪那一侧的两个人,也几乎是本能地朝东南向追去。 前头那片混战,也被这一声生生搅乱了一下。 方承砚一刀逼退阎九刀,余光极快扫向乱石那边。 只这一眼,他心口便猛地一沉。 乱石后,沈昭寧肩头那支箭斜斜扎著,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地晃了一下,手掌重重撑在石边,脸色白得惊人。 方承砚几乎是下意识厉喝出声: “沈昭寧!” 也就是这一瞬的分神,阎九刀眼底凶光骤起,长刀顺势便朝他腰侧猛地扫了过去。 方承砚险险侧身,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刀锋贴著他肋下狠狠掠过,“嗤”的一声,外袍连著里头中衣一併裂开,血色顿时洇了出来。 肋下那一下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是根本没觉出,目光仍死死钉在乱石那边。 程礪心口猛地一跳。 东南向那一声一出,守著他的差役果然被牵开了一下。那一线空隙极短,却也够他借著乱枝与树影硬生生撞出去半步。 他刚要往乱石那边逼,沈昭寧已经咬著牙抬起眼,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一下幅度极小,却足够叫他脚下一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可也只停了片刻。 程礪还是压低身形逼到乱石边,抬手扶住了她手臂,另一只手飞快扫过箭扎的位置。 箭是从肩后偏上的位置斜扎进去的,没穿胸,也没入颈,不是致命处。 程礪原本绷到极致的那口气,终於鬆开了些。 沈昭寧也立刻反应过来。 没伤到要害。 这一箭虽狠,可她还撑得住。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刻抬眼,往前头那片混乱里扫了一眼。 兵部的人手果然被东南向那一下牵开了一角,阎九刀那边也乱了。 就是现在。 程礪低声道: “能走。” 沈昭寧咬著牙,才刚要借著他的手站直,指尖却忽然一麻。 那股凉意顺著伤口极快往里钻,连眼前都跟著晃了一下。 她呼吸一滯,脸色陡然更白,声音也有些发飘: “程礪……” 程礪猛地低头看向她。 只一眼,他脸色便骤然变了。 沈昭寧的唇色已经一点点发沉,连指尖都僵得有些发麻。 程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不好。” “箭上有毒。” 这一句並不高,可前头离得不远,方承砚还是听见了。 有毒。 那两个字猛地扎进耳里。 方承砚眼神骤沉。 另一侧又有人扑上来,刀锋直劈面门。 方承砚这才猛地回神,抬刀便挡,火星再度炸开,手腕都跟著一震。 他想过去。 可阎九刀和旁边那两人显然也看出了他心乱,这会儿像疯了一样缠上来,刀刀不离要害,竟是死死把他钉在了原地。 乱石边,沈昭寧已经站得不太稳了。 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渗,可真正麻烦的不是血。那股毒起得极快,手臂发沉,连眼前都一阵阵发黑,耳边那些喊杀声也像是忽然隔远了一层。 她舌尖狠狠抵住齿关,逼著自己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她不能这时候倒。 至少现在不能。 程礪扶著她,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头。 兵部这边还在压著打,东侧、旧道、林口的人手都在一点点往中间收。方承砚那边被缠住,暂时过不来。可也正因为过不来,这一刻反倒露出了一线空隙。 沈昭寧勉强撑著一口气,抬眼往林子更深处看去。 树影压得很低,火光照不过去,正是最乱、也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她咬著牙,声音发飘,却还算清楚: “东南侧后坡……” 程礪猛地看向她。 沈昭寧指尖发颤,仍旧低声道: “那边……有人接应。” 这一句落下,程礪眼底骤然一沉。 沈昭寧一把扣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一点不乱: “你先走。” 程礪一怔: “什么?” 沈昭寧额角已沁出细汗,声音却仍稳: “去东南侧坡下等我。” “你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程礪盯著她,显然不愿。 沈昭寧却已经摇了下头,低声逼他: “快走。” “再迟就谁都走不掉了。” 前头刀兵声越撞越近,林口、旧道、浅坡那几处口子都在往里收。 程礪下頜绷紧,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没进了更深的树影里。 乱石边一下只剩沈昭寧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硬把那阵发黑压下去,再睁眼时,眸色已冷了下来。 一手死死按住肩头伤处,借著乱石遮挡,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 东南侧后坡。 她只认这一条路。 坡下有人接应。 只要还能走过去,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前头的方承砚也已经听见了乱石这边细微的动静。 他一刀逼开阎九刀,余光扫过去时,只看见沈昭寧肩头已被血染透,整个人靠在乱石边。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箭,竟像是替他受的。 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乱石后的沈昭寧已经借著树影遮挡,咬牙转进了更深的暗处。 她脚下发虚,肩头那股麻意却越来越重,只能一手扶著树干,一手死死按著伤口,沿著坡下最暗的那条线往东南侧后坡挪。 方承砚提刀便要抽身。 可阎九刀像是看准了这一瞬,立刻带著旁边两人同时压上,三把刀几乎在同一刻逼到近前,硬生生將他再度钉回原地。 刀锋一左一右咬上来,半点抽身的余地都不给。 可就在这时,陆征那边已带著两个人压了上来。 “拿下他!” “別让阎九刀跑了!” 那两个人从侧面猛扑过来,硬生生替方承砚挡开一人。陆征也在不远处高声喝道: “大人,这里交给属下!” 方承砚再没迟疑,反手震开眼前刀锋,连肋下那道伤都顾不上,转身便往乱石那边冲。脚下草根被踩断,衣摆掠过碎石,带出一线急乱风声。 可等他衝到乱石边时,那边已经空了。 地上只剩一截断箭,和一抹被踩乱拖开的血痕。 血痕断断续续,一路往东南侧深处拖去,旁边还混著几道凌乱脚印。 方承砚脸色骤沉。 沈昭寧不见了。 第99章 你敢休我吗 荒林里的喊杀声一直闹到將近天亮,才渐渐压下去。 阎九刀最终还是没能彻底脱身。 可即便如此,方承砚的脸色也没有半分好转。 “东南侧后坡,继续找。” “沿著血跡往外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口外三里也別放过,分两路去。” 一条条命令压下去,声音冷得像浸过夜露。 他外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沾著血,袖口、下摆、靴边儘是荒草和泥。天色將明未明,他立在林边,始终没有挪开一步。 陆征领人沿东南侧后坡一路搜下去。 搜到最后,只在矮坡下找到几处零星血跡,又在更远些的林边发现有人仓促逃过的痕跡。可那痕跡到了乱石杂草间,便被生生截断了。 再也追不下去。 没有尸体。 没有断箭。 也没有人。 陆征回来復命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没找到。” 方承砚站在原地,半晌没出声。 林间风冷,陆征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方承砚才开口: “柳七带回兵部,单独看押。” “阎九刀押回去。嘴撬不开,就继续撬。” “其余人各自归案。今夜谁放跑了一个,自己去领责。” “是。” 陆征应下,再抬头时,方承砚已经转了身。 他没回兵部,径直回了方府。 回府时,天才刚亮透。 府中一夜寂静,新婚后留下的红绸和喜字还掛著,晨光照上去,越发刺眼。下人远远见他回来,神色都变了,问安都带著小心。 方承砚脚步未停,直奔顾清漪的院子。 屋里灯还亮著。 门帘掀开时,顾清漪正坐在案前。 她显然一夜未睡,髮髻却仍綰得齐整,衣衫也不见半分凌乱。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却还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像是从昨夜一直等到现在。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方承砚那身未散的血气。 他外袍裂了一角,肋下伤口將里衣染出大片暗红,眉眼间儘是压不住的戾气。 顾清漪目光在那片血色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回来了?” 她开口时,声音仍是稳的。 方承砚没有应声,反手將门帘重重甩下。 屋里光线一暗。 他盯著她,开口便问: “昨夜那支箭,是不是顾家的人放的?” 顾清漪眸光微顿,隨即抬眼看他。 方承砚没等她答,声音又沉了一层: “我再问你一遍。” “是不是你们顾家的人?” 顾清漪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极淡,没到眼底。 “你一回来,不问我昨夜歇没歇,不问我等了多久,开口就问別的女人的命,是不是我动的手。” “方承砚,你不觉得可笑么?” 方承砚没接她这句话,只盯著她。 “人在哪儿?” “她昨夜是跟著我出去的。” “顾家若真插了手,这件事就不可能这么算了。” 顾清漪听到这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跟著你出去的?” “抓几个山匪,也值得你亲自带她出城?” 她抬起眼,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问: “方承砚,你到底是捨不得,还是断不掉?”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真是你做的。” 顾清漪看著他,半晌才扯了下唇角。 “你心里不是已经认定是我了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来问。” 方承砚盯著她,眼里最后一点耐性也耗尽了。 “顾清漪。” “我只问一次,她人在哪里?” 顾清漪胸口发堵。 她看著眼前这个人,忽然连笑都懒得再装了。 “你这么在意她?” “那你早做什么去了?” “从前是你逼她、压她、冷著她,如今出了事,倒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成婚第二日你便与她单独见面,让她进兵部,深夜带她出城。” “如今人出了事,你倒回来问我了。” 她盯著他,声音一点点发冷。 “要怪,就怪你自己。” 最后一句落下,方承砚眸底陡然一厉。 “箭上有毒,是不是?” 顾清漪看著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唇边却仍带著笑。 “那毒见血就走,拖到现在,你觉得她还能活么?” “你不是最能耐么?” “那你去救她啊。”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闷响,方承砚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黄花梨木的桌案当场裂开一角,茶盏翻倒,碎瓷溅了一地。 他肋下那道伤口也被这一掌扯开,血色顺著衣料迅速洇深。 顾清漪呼吸一滯,目光落在那片血上,手指不自觉攥紧。 可下一刻,她眼底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怨恨压了下去。 “你如今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 “怎么,她就值得你这样?” 方承砚盯著她,声音发哑: “她若真死了,我一定让顾家付出代价。” 顾清漪定定看著他,眼圈越发红,唇边的笑却越来越冷。 “你敢么?” “方承砚,你最看重体面,最看重名声,最看重旁人怎么看你。” “成婚才几日,你就为了另一个女人来同我翻脸——你敢把这件事闹出去吗?” 她往前一步,盯著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都往人心口里扎。 “你敢休我吗?”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碎瓷还散在地上,裂开的案角横在两人之间。方承砚站在那里,下頜绷得死紧,眼底戾气翻涌,竟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顾清漪看著他,眼底那点红意越压越深,唇边却仍旧掛著冷笑。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院里像是有人拦著,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出慌乱: “二老爷,您先等等——” “二老爷——” 下一刻,一道声音冷冷压了进来: “让开。” 方承砚眸色一变,转身便往外走。 门帘猛地掀起,晨风一下灌了进来,將屋里未散的血气和冷意一併卷开。 院中,沈崇远正站在石阶下。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外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铁青,眼底沉得骇人。院里下人站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抬。 沈崇远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目光冷得像刀。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发沉: “昭寧呢?” 第100章 你居然把人弄丟了 方承砚下頜微绷,喉结滚了一下,竟一时没有答上来。 沈崇远盯著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人是你带出去的。” “现在人在哪?” 方承砚嗓音发哑: “还在找。” 这一句落下,沈崇远眼底那层压著的怒意终於翻了上来。 “还在找?” 他往前一步,声音仍压著,却越发叫人心头髮寒。 “方承砚,我把人交到你手上,不是叫你把她带出去丟了的。” 方承砚脸色发沉,仍压著声音道: “昨夜城西伏击出了变故,她中箭后被人带走了。我已命人沿东南侧后坡继续搜,城外几条路也都派了人。” 沈崇远盯著他,忽然问: “她为什么会去?” 方承砚下頜微绷,没有立刻接话。 沈崇远却已替他说了下去,一句比一句更沉: “不是她缠著你去。” “也不是她断不乾净。” “是你的手下办不下来,才轮到她替你跑这一趟。” “你前头那样对她,她还是去了。” “结果呢?” 他盯著方承砚,字字砸下来: “她中了箭。” “人还被你弄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崇远再没忍住,抬手一拳重重砸了过去。 这一拳来得又狠又直,方承砚本就带伤,又站了一夜,竟被这一拳打得偏过脸去,脚下都退了半步。 院里几个下人顿时白了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承砚唇角很快见了血。 他却没有还手。 沈崇远胸口起伏的厉害,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这一拳,不为別的。” “就为昭寧前头受了那么多委屈,到头来还肯为了你的事跟你出去。” “可你护不住她。” 方承砚抬手抹了下唇角那点血,眼底沉得发黑,半晌才低声道: “是我的错。” 这一句出来,院里反倒更静了。 沈崇远看著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再骂,只冷声道: “继续找。” “昭寧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件事没完。” 方承砚眸色沉沉,低声应道: “我知道。” 沈崇远冷冷看著他,重重一甩袖,转身立在院中,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姿態很明白。 他就在这里等。 等一个结果。 方承砚脸色更沉,转头便吩咐身旁的人: “再加一倍人手,往东南侧后坡、小镇、驛道都搜。” “有消息,立刻来报。” 下人忙低头应是,匆匆退下。 院里晨风发冷,吹得檐下红绸轻轻晃动。那一片新婚喜色,如今看著反倒刺眼得厉害。 方承砚站了一瞬,终究没再进屋,只转身往外走去。 另一边,小镇客栈里,天也才刚蒙蒙亮。 屋里窗扇半掩,晨雾从缝隙里透进来,带著一点潮冷。桌上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已经短了一截,光也发黄髮暗,把满屋药气和血腥气都压得沉沉的。 沈昭寧已经被安置在榻上。 肩上的断箭已被取下,伤口草草清理过,可那半边衣襟还是被血浸透了。她脸色白得几乎没一点活气,唇色却越来越深,额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青杏守在榻边,眼圈红得厉害,手里死死绞著帕子,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赶到镇上后,镇里能请的大夫几乎都请过了。 有人一听中毒便不肯来,有人来了也只摇头,更有人搭完脉便连连摆手,只说这毒太凶,別再耽误他。 可回上阳城也不成。 如今沈昭寧毒发得这样快,別说赶回城,只怕马车再多顛上一段,人就要先熬不住了。 直到天快亮时,才终於请来一个肯细看的老大夫。 那老大夫年纪很大,鬚髮俱白,手倒还稳。他替沈昭寧细细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死死盯著他。 过了半晌,那老大夫才慢慢道: “毒走得快,伤倒还在其次。” “若是寻常法子,怕是压不住。”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声音都在抖: “大夫,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那老大夫顿了顿,才道: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若有年份够的雪参,或许还能压一压。”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脸色猛地白了下去。 那盒参片,原本一直收在小姐那里。 可如今,早已不在她手边。 青杏喉咙骤然发紧,张了张口,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老大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已有了数,只沉沉嘆了口气: “这东西本就难得。” “若手边没有,再想临时去寻,只怕也来不及。” 青杏扶著榻边,手都在发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榻上的沈昭寧原本昏昏沉沉,睫毛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先是涣散,过了片刻,才勉强聚起一点清明。 青杏一见她醒,眼泪掉得更凶: “小姐——” 沈昭寧却没看她,只缓了口气,声音轻得发哑: “周驍……陈烈呢?” 青杏忙抹著眼泪回头。 周驍和陈烈一直守在外头,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两人身上都还带著夜里赶路的寒气,脸色也沉得厉害。 沈昭寧靠在软枕上,额上的冷汗顺著鬢髮往下滑,连说话都费力,只低声道: “你们兵分两路。” “周驍……去请陆大夫。” “就说谢知微的名字……他会来。” 周驍一怔,立刻应下: “是。” 沈昭寧又转向另一边,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陈烈……去方家找二爷爷。” “我先前说过,事成会给他递消息。” “现在没消息……他多半已经过去了。” 陈烈眼底一震,也沉声应了: “属下这就去。” 青杏听得眼泪直掉,声音都抖了: “小姐,您先別说了……” 沈昭寧却只低声道: “快去。” “別耽误。” 周驍和陈烈对视一眼,再不敢迟疑,立刻转身出门。 屋门开合间,晨风卷著冷雾一下灌了进来。 榻上的沈昭寧像是终於撑到了头,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栽了下去。 青杏脸色煞白,扑上去时,掌心已经摸到她后背一片冰冷。 “小姐——” 第101章 现在就给我找出来 陈烈赶到方府时,已是午后。 天色阴沉,风一阵紧过一阵。门房远远见他一身风尘、神色发紧,连拦都不敢多拦,匆匆进去通传。 沈崇远正在前院等消息。 这一日,他几乎没挪过地方。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敢换。院中下人个个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听见外头说陈烈到了,沈崇远猛地抬起眼。 那张绷了一整日的脸上,终於鬆开一线。 可等陈烈快步进门,俯身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后,他脸上才刚鬆动的神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发沉: “方承砚呢?” 院中下人齐齐一震,没人敢出声。 沈崇远厉声道: “去把他给我找来!” 这一声喝下去,前院霎时乱了一瞬。小廝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慌忙往外跑去。 此刻,方承砚正在书房。 他从前院回来后,便一直没有再出府。外头一拨拨人来报,又被他一拨拨打发出去继续搜。案上文书摊开许久,却一页都没翻过去。 听见前院来人急声回话,说二老爷找他,他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椅子在身后带出一声闷响。 他抬脚便往外走。 一路赶到前院时,他脚步还未站稳,便先开了口: “昭寧有消息了?” “她是不是回侯府了?” 这两句一落,院中更静。 沈崇远抬眼看著他,目光沉得像压著冰。 他没有答,只冷声问: “她母亲留给她的那盒参片呢?” 方承砚先是一怔,下一瞬,脸色陡然变了。 “是解毒要用这味药?” 沈崇远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厉声喝道: “去找!” “现在就给我找出来!” 方承砚转身便走。 他走得极快,衣角掠过廊下,几乎带起一阵风。院中下人远远看著,个个心头髮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清漪院里,几个陪嫁丫鬟和婆子正低头收拾东西。案上摊著册子,箱笼开著,几件衣裳叠在榻边。 顾清漪坐在榻边,正低头整理一支金累丝步摇。 她並不是真要立刻走。 前头才刚闹过一场,她话已经放出去了,东西也让人收拾起来了。这个时候,方承砚若还顾著相府的脸面,就该亲自过来拦她。 外头脚步声急急逼近时,碧桃眼里一亮,压低声音道: “小姐,大人来了。” 顾清漪没有抬头。 她只將手里的步摇慢慢放回匣中,语气仍端得平稳: “慌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屋里几个陪嫁丫鬟和婆子立刻停下动作,齐齐低头。 顾清漪这才抬眼。 他来得这样急,衣角还带著廊下的寒风,眉眼间也有少见的失控。 顾清漪心口那口堵了半日的气,终於鬆了一线。 她在等他低头,哪怕只说一句今日是他过分了。 可方承砚开口第一句,便是: “上次送到你这里的那盒参片,放哪儿了?” 屋里一静。 顾清漪唇角僵住。 “什么?” 方承砚盯著她,嗓音沉得发哑: “沈昭寧母亲留下的那盒参片。” “我问你,放哪儿了?” 顾清漪指尖一紧。 “没有。” 方承砚盯著她片刻,忽然转头,朝屋里几个丫鬟婆子道: “去找。” “库房、箱笼、案柜,凡是夫人带来的东西,都给我仔细翻一遍。” 顾清漪声音一厉: “谁敢!” 方承砚没有看她,只盯著那些人: “还不快去!” 几个下人到底扛不住,战战兢兢地动了起来。 箱笼被一只只掀开,抽屉拉出,刚收好的衣裳重新散开,连那几只准备带回顾府的箱子也没能倖免。 顾清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才她还想著,这些箱笼一摆出来,方承砚总该知道她不是任人轻慢的人。 可如今,箱笼一只只敞著,倒像把她这个新妇的脸面也一併摊在了人前。 她才嫁进方家几日,便已被丈夫当著陪嫁下人搜了屋子。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从一只旧箱最底下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那婆子脸色发白,双手捧著盒子,声音都在抖: “找……找到了。” 方承砚呼吸一滯,几步上前接过木盒。 掀开时,他动作停了一瞬。 盒中並未空,角落里还剩下几片参片。 他紧绷的肩背终於松下一点。 顾清漪盯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如今倒认得出来了。” 方承砚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木盒,过了片刻,才將盒盖合上,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这东西眼下要紧,我先拿走。” 顾清漪看著他,只觉得心口那股寒意一路漫上来,连指尖都冷得发麻。 “你一句失了分寸,就想揭过去?” 方承砚攥著木盒,指节还绷得发白。 过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压著声音道: “今日是我失礼。”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拿著木盒离开,背影连停都未停。 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冷了下去。 前院里,沈崇远仍站在廊下。 见方承砚快步回来,他目光先落到对方袖中的木盒上,脸色这才微微一变。 “拿来了?” 方承砚將木盒递过去,低声道: “是这盒。” 沈崇远一把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后,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方承砚嗓音发沉: “此事若闹开,外头议论起来,对昭寧名声不好。如今先救人要紧,旁的——” “旁的?” 沈崇远猛地抬头,怒意几乎压不住。 “方承砚,人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同我说这个?” 方承砚像是还想解释: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沈崇远冷声打断,“昭寧如今毒发未解,命悬一线,你倒还有心思顾什么名声、体面。” “你若真在意她,就不会一步步把她逼到今日。” “如今出了事,再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方承砚脸色发白,唇线绷得死紧,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崇远却已懒得再同他说下去,收起木盒,转身便走。 方承砚上前一步,声音发哑: “二爷爷,我去侯府看——” 沈崇远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来,目光冷得骇人。 “侯府?” “你还想去侯府?” 方承砚喉结滚了一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沈崇远盯著他,字字发沉: “她若救不过来,你没脸踏进侯府。” “她若救得过来,也轮不到你来装情深义重。” “方承砚,我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往后,你离她远一点。” “你再往侯府跟前靠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第102章 再晚就来不及了 天色依旧灰暗,客栈后院里安静得厉害。 程礪守在房间门口,半步未离。 若不是他被兵部的人抓住,若不是他非要咬住阎九刀那条线,她未必会被逼到这一步。 后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杏起身,程礪也转过头去。 来人一身青衫,步子极快,正是陆谨言。 “陆大夫!” 青杏声音一颤,强撑了一路的镇定终於鬆动几分,忙迎上前去。 陆谨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问: “人现在如何?” 青杏声音发哑: “先前吐过一回血,人一直昏沉著,身上冷得厉害,伤口周围也一直发青……” 陆谨言眉心一拧,抬脚便往里走。 “让我进去看看。” 屋內药气混著血腥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昭寧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唇边却隱约泛著一点青。额前冷汗未乾,连呼吸都轻得发弱,像是稍一错眼便会断下去。 陆谨言快步走到榻边,先看了一眼她肩侧伤处,隨即伸手替她把脉。 他收回手时,脸色已经比进门时更难看。 青杏心口一紧,声音发颤: “陆大夫,我家小姐她……” 陆谨言抬眼看向榻上人,低声道: “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 青杏脸色瞬间白了。 陆谨言接著道: “若不是她从前一直用雪参片调理身体,这毒发得这样急,她根本撑不到此刻。” 青杏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忙道: “雪参片,已经让人去取了!” “还有什么药能用,陆大夫你只管说,奴婢这就去买!” 陆谨言点了点头。 “雪参片確实有用,能先吊住她这一口气,可只靠这一味还不够。” “这毒已经侵了血脉,还得再配几味药一併压著,护住心脉,化开淤滯。不然就算暂时把命吊住,也未必熬得过去。” 陆谨言转身走到桌前。 “我先开方子。你们立刻去抓药,越快越好。” 他提笔落墨,几乎没有停顿。笔锋掠过纸面,字跡利落。 程礪几步上前,站到案边。 陆谨言一边写,一边道: “先照方抓来。若有年份好的老参,也一併带回来。药要快,炉子別停,先把水烧上。” 最后一笔落下。 陆谨言將药方递过去。 “快去。” 程礪一把接过,连看都没多看,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 他步子极快,转眼便衝出了后院门。 青杏站在门边看著他背影消失,才又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吩咐人备炉子、烧热水、取乾净帕子。 屋里顿时又忙了起来。 陆谨言重新回到榻边,替沈昭寧施了两针,又让人將先前留下的药重新温上。针落下去时,沈昭寧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唇边却仍无半点血色。 时辰一点点往后拖。 炉上的水滚了一回又一回,青杏守在榻前,眼里那点亮光始终不敢灭。 正忙乱间,榻上的沈昭寧忽然轻轻一颤。 青杏手里的帕子险些落地,忙扑到榻边: “小姐?” 沈昭寧没有醒。 只是眉心紧紧蹙起,唇边那点青色比方才更深,连指尖都泛出一层冷白。 陆谨言立刻扣住她的脉,指尖微微一顿。 青杏声音都发了飘: “陆大夫……” 陆谨言没有立刻答。 直到榻上人唇角慢慢沁出一线暗血,他才沉声道: “毒往心脉逼了。” 青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陆谨言抬手落下一针,声音压得极稳: “药再不到,就真来不及了。” 屋里一瞬死寂。 青杏扶著榻沿,指尖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 直到日头偏西,后院外才终於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青杏猛地转头。 程礪几乎是和另一道身影一前一后衝进后。 他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药,肩上还沾著外头一路带回来的风尘,额角汗意未乾。另一边,陈烈也快步赶了进来,衣袍被风吹得发皱,手里抱著一只木盒,半点不敢松,身后还跟著侯府两名小廝,各自提著药包和木匣。 青杏迎上前去: “拿到了?” 陈烈喘了口气,点头,声音发哑: “拿到了。” “二老爷不放心,又从侯府药房里挑了不少能用的药材一併带来,还有两盒养血护脉的丸药,都在后头。” 陆谨言已快步从屋里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只木盒,掀开看了一眼。 盒中还剩下几片雪参片,顏色虽已微暗,却並未坏透。 陆谨言紧绷了一整日的眉心,终於鬆开一线。 “够了。” 青杏喉咙一哽,忙低下头,把那口酸涩压了回去。 程礪提著药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厉害。到这时,他才像终於能喘上一口气。 陆谨言合上木盒,转身便往里走: “把方才抓回来的药拿进来,雪参片也一併备上。” “先煎一副,立刻灌下去。” 药炉很快生起火,火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地晃。苦涩药气漫开,混著雪参片特有的清苦味道,压得满屋都静了下来。 青杏守在炉边,盯著药罐,生怕一个错眼便耽误了火候。 程礪站在门外,手里还攥著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的药方,始终没有鬆开。 陈烈也未离开,只站在廊下,时不时朝屋里看一眼。 等第一碗药终於熬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药一熬好,陆谨言便亲自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才走到榻边坐下。 青杏上前扶起沈昭寧。 她人仍是昏沉的,身子软得几乎扶不住。药餵下去时,根本咽不进去,苦药沿著唇角溢出来,打湿了衣襟。 青杏一下慌了神,手都跟著发抖,眼泪险些当场掉下来。 陆谨言却只道: “別慌,慢些餵。” 青杏稳住手,拿帕子替她擦净唇角,又重新舀了一勺,极轻极缓地往她口中送。 一勺,两勺,三勺…… 苦药起初进得极慢,几乎每一口都像在和那一线生机硬生生往里爭。直到餵到后头,才总算一点点顺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屋里几个人几乎都出了一身冷汗。 陆谨言替她重新把了脉。 这一回,他脸上那层紧绷之色终於鬆了些。 青杏紧紧盯著他,声音轻得发抖: “陆大夫……” 陆谨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低声道: “药已经下去了,今夜就看她能不能熬住了。” “若能熬过今夜,性命便无大碍了。” 陆谨言將药碗递给一旁的丫鬟,沉声吩咐: “炉子不要熄,下一副药接著煎。” “热水、参汤都备著。今夜谁也別合眼。” 榻上的沈昭寧仍闭著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03章 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夜色压得很低,客栈后院的灯火亮到天明。 榻上的沈昭寧始终没有醒。 药餵下去后,脉象原本勉强稳住,可到了后半夜,人却又开始反覆。她身上时冷时热,额前冷汗退了又起,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分明。 青杏跪在榻边,一双眼熬得通红。 子时过后,沈昭寧忽然咳了起来。 那声音又轻又急,像胸腔里那口气被什么生生扯住。下一瞬,她偏过头,一口血便从唇边涌了出来。 青杏脸色骤白。 “陆大夫!” 陆谨言守在榻前,闻声立刻伸手扣住沈昭寧的脉门。 指尖才落下,他眉心便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昭寧唇边暗下去的血色,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又取了一根银针。 针尖刺入穴位时,榻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始终没有醒。 陆谨言指尖未离她脉门,只道: “把参汤端来。” 青杏立刻转身去端。 后半夜,银针落了又起,参汤续了又续。 青杏守在榻边,一错眼都不敢。她怕自己只要稍稍鬆懈,榻上的人便再也撑不过去了。 一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陆谨言再一次替沈昭寧把过脉,紧绷了一整夜的眉眼才稍稍鬆开。 青杏几乎是扑上前去的。 她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陆大夫,我家小姐她……” 陆谨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青杏肩头一塌,抬手死死捂住嘴。 那点哭声被她压了回去,可眼泪还是一下滚了出来。 陆谨言看著榻上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却仍未真正放鬆。 “命暂且吊回来了,可人还虚得厉害。这两日不能再折腾,药不能断,参汤也要续著。” 他顿了顿。 “若再起反覆,依旧凶险。” 青杏一边抹泪,一边用力点头。 “奴婢记下了,奴婢都记下了。” 门外,程礪听见屋里那句“过去了”,一直攥紧的拳头终於鬆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里早被自己掐出了几道血痕。 陈烈和周驍也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天色亮起时,陈烈便动身去了侯府。 安远侯府前院,同样一夜未眠。 廊下的风比夜里更凉,沈崇远仍坐在案前。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摆在那里,一口也没动过。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眼皮猛地一抬。 门房还没来得及进来通传,陈烈已经快步跨进院门。 他一身风尘,脸上儘是未散的疲色。 沈崇远一下站了起来。 “如何?” 他问得很轻。 可院中伺候的人都跟著屏住了气。 陈烈拱手行礼,连气都没顾上喘匀: “回二老爷,陆大夫守到天明,沈小姐的命,暂时保住了。” 这一句落下,沈崇远按在案沿上的手微微一松。 那张绷了许久的脸上,终於露出一点近乎支撑不住的疲態。 可也只是片刻。 他很快又问: “人醒了没有?” 陈烈摇头。 “还没有。只是脉象稳了些。陆大夫说,眼下最凶险的时候算是压住了,后头还得静养,半点不能再折腾。” 沈崇远闭了闭眼。 “活著就好。” 可他说完,指尖仍旧按在案沿上,没有完全鬆开。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沈昭寧便真要死在这场局里。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进来,小心翼翼道: “二老爷,方大人在府门外求见。” 沈崇远按在案沿上的手重新收紧。 “去告诉他,昭寧是生是死,与他再无干係。” 门房迟疑了一瞬。 沈崇远抬眼看著他。 “他若还顾著一点脸面,往后便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门房心头一凛,忙应声退了出去。 府门外,方承砚已经站了许久。 他一夜未睡,眼下带著淡淡青色。衣袍虽还整肃,袖口却沾著夜里的寒露,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 自昨夜起,他便一直等著侯府这边的消息。 可等到天亮,也没有等来一句准话。 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 没过多久,门房快步出来。 他低著头,不敢看方承砚,只恭声道: “回方大人的话,我家二老爷说,小姐生死,与大人再无干係。” 方承砚身形微微一顿。 门房咬了咬牙,又道: “二老爷还说,往后请大人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来这一趟,本也只是为了確认一句。 如今沈崇远只是赶他走,没有其他话。那便说明,最坏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她还活著。 方承砚垂眼站了片刻,才道: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侯府门前的石阶很长。 方承砚一步步走下去,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差一点就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脚步微微一缓。 眼前忽然浮起那夜沈昭寧中箭的模样。 她靠在乱石旁,脸色白得像被夜色浸透,连唇边的血都冷得刺眼。 方承砚喉间发紧。 她是为了帮他撬开程礪的嘴,才被卷进这场杀局。 这一点,他不能不认。 从前他以为,平妻之位已足够安置她。 如今看来,只一个名分,怕是还压不住她心里的怨。 可正妻之位已经定下,赐婚已成局,顾清漪也已进门。此时再动,便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也罢。 名分上亏欠她的,日后从別处补回来。 平妻的位分,该有的礼数,田庄、铺面,他一样都不会少给。 她如今怨他,也不过是一时伤透。 等山匪余党之事查清,顾家那边不再步步相逼,他再亲自登门去接她。 到那时,她总会明白,他並非当真不管她死活。 这个念头落定,方承砚眼底最后一点动摇也慢慢压了回去。 他重新迈步,朝方府方向走去。 回到方府时,已近晌午。 府门前却不似往日。 没有婆子来回传话,也没有小廝进出跑动,连守门的人都垂著头,像是早知道府里压著一桩事。 门房远远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去。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问: “府里出了什么事?” 门房一僵。 他低著头,话几乎含在喉咙里: “回大人……夫人她,今晨回顾府了。” 方承砚脚下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 “什么时候走的?” 门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刚亮时便走了。顾府来了车,是顾夫人身边的郑嬤嬤亲自接的。夫人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收了几只惯用的箱笼,便上车去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说话。 郑嬤嬤是顾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人。 她亲自来接,便不是顾清漪赌气回娘家。 方承砚袖中的指节抵得发白。 顾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04章 沈家早没人来救你了 午后,沈昭寧仍没有醒。她被困在一场梦魘里。 梦里天色昏暗,四周像蒙著一层灰。 她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 那人衣衫破旧,手腕被粗绳缚在身前,背脊却仍旧挺著。有人站在他面前,靴尖一点点碾过他垂在地上的手指。 他疼得肩背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出声。 沈昭寧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哥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也曾这样挡在她身前,对她说:“昭寧,別怕。” 可如今,挡在她身前的人跪在那里,连抬头都显得艰难。 下一瞬,有人冷笑了一声。 “还等什么?” “沈家早没人来救你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昭寧心口。 跪在地上的人终於缓缓抬起头,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昏暗灰影,她仍看不清他的眉眼。 可那一眼,却像是终於等不到她了。 沈昭寧胸口骤然一紧。 “哥哥——”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燃著药炉。 苦涩的药气混著淡淡血腥味,闷在喉间,叫人连呼吸都发涩。 沈昭寧指尖仍死死攥著被角,胸口起伏得厉害。梦里那一眼像还压在眼前,怎么都散不开。 青杏听见动静,连忙俯身过来。 “小姐,您醒了?” 沈昭寧怔怔望著半旧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於从梦里挣出来。 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程礪呢?” 青杏眼圈一下红了,忙道: “在,他就在屋里,没有被抓回兵部。” 沈昭寧紧绷的指尖微微一松。 她缓缓转过眼,越过青杏,看见屏风旁立著一道身影。 程礪身上的衣裳还带著赶路后的褶皱,袖口沾著几处乾涸的血跡,脸色比平日更沉。见她看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在榻前三步外停住。 像是不敢靠得太近。 沈昭寧看见他,胸口那口气才终於鬆开些许。 程礪还在,去边关的路便还在。 她不能等。 多等一日,梦里那个人便可能多受一日的苦。 沈昭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被梦魘搅出的慌乱已经沉了下去。 “收拾东西。” 青杏一愣。 “小姐?” 沈昭寧撑著榻沿,便要起身。 “我们明日走。” 话音刚落,她才刚撑起半寸,眼前便猛地一黑,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险些又栽回去。 青杏慌忙扶住她。 “小姐!” 陆谨言原本坐在一旁整理银针,见状起身按住她的肩。 “毒才压住,沈小姐若还想活著,眼下最好別折腾。” 沈昭寧被迫靠回软枕上。 她闭著眼缓了许久,额角沁出细汗,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陆谨言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 “你身子亏得厉害,命虽然保住了,但这两日必须静养。药不能断,也不能再受顛簸。” 沈昭寧睁开眼。 “我等不了两日。” 陆谨言看著她。 “你现在这副身子,连坐起来都难,还想赶路?” 沈昭寧声音很急,透著坚定。 “我必须走。陆大夫,有没有法子,让我明日能启程?” 药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 陆谨言道: “有。” 青杏眼底刚升起一点光。 陆谨言又冷声道: “但我不会给你用。” 沈昭寧轻声问: “为什么?” 陆谨言看著她。 “因为那不是治病,是催命。” 青杏手一抖,眼泪险些落下来。 陆谨言声音压得极低: “急针三回,少一回都不成。第一回开淤,第二回压毒,第三回稳脉。” “针落之后,疼痛入骨,气血逆冲。常人第一回便受不住。” “你若中途乱动,或第三回接不上,前头受的罪都会反噬回来。”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不是疼一场这么简单,只怕余生都要活在病痛中。” 青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小姐,不能用。” 程礪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收紧。 沈昭寧却只是靠在那里。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坐稳都显得吃力,可那双眼却始终清醒。 半晌,她低声道: “陆大夫,我听明白了。” 陆谨言眉心微皱。 “听明白了,就该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沈昭寧轻轻摇头。 “我不是逞强。” “若这套针法当真没有半分生路,陆大夫不会同我说这么多。” 她抬眼看他。 “您既说三回缺一不可,便说明只要三回接得上,就还有机会。” “我信陆大夫的医术,也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陆谨言冷声道: “你未必知道那有多疼。” 沈昭寧看著他。 “我若连这三回针都熬不过去,便也到不了边关。” 青杏攥著她的袖口,眼泪砸在被面上。 程礪站在屏风旁,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谨言看了她许久。 “你確定要试?” 沈昭寧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要。” 陆谨言指节微微一紧。 与其让她拖著这副身子硬走,不如把命数握在他针下。 他终於没再劝,转身去取针。 青杏急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姐……”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 “扶我。” 青杏哽咽著,却还是上前扶住她。 陆谨言净手、取针、铺开针囊,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慎重了许多。 他捻起第一根银针时,仍冷声道: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昭寧靠在榻上,並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侧过身,將肩背让出来。 那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谨言闭了闭眼。 “扶稳她。” 银针悬在半空,寒光一闪。 第105章 方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一回针落下时,沈昭寧指尖骤然扣紧榻沿。 那痛不像扎进皮肉,倒像细而冷的铁丝钻进骨缝,將沉在里面的寒意一寸寸挑开。 她眼前骤然一白,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溢出,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陆谨言沉声道: “別动。”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红得厉害,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却不敢出声。 屋里静得只剩银针轻颤的细响。 沈昭寧伏在榻边,鬢边的髮丝贴上脸侧,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起梦里那道跪在地上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第一回针终於收完。 沈昭寧伏在那里,肩背微微塌下去,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杏忙扶住她,声音都在抖: “小姐,我们不施了,好不好?” 沈昭寧闭著眼缓了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泛起疼出来的水汽。 可她开口,仍只有两个字。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继续。” 陆谨言捻针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回比第一回更疼。” 沈昭寧唇色苍白,却没有迟疑。 “那就继续。” 陆谨言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第二回针落下时,沈昭寧整个人猛地一颤。 这一次,痛意几乎直逼心口。她死死咬住唇,唇角很快渗出一点血色。 青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陆谨言眉心皱紧。 他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急针逼毒,伤身损气,寻常人只一回便撑不住。她身上本就有伤,又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按理说最该静养。 可她竟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停。 第二回针收完时,沈昭寧几乎是被青杏扶著伏回榻上的。 她唇上的血被咬开了一线,半晌都没能说出话。 陆谨言重新替她把了脉。 青杏守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良久,陆谨言才收回手。 “脉象顺了些。” 青杏终於敢喘出一口气,眼圈却仍红著。 沈昭寧眼睫微动。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 “还有第三回针。” 青杏脸色一变。 “小姐!” 陆谨言將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声音冷硬: “第三回要隔一日。” “急针不是拿命硬熬。前两回已经把淤滯逼开,余毒暂且压下,再强行续第三回,只会乱了脉象。” 沈昭寧指尖微紧。 “可是明日……” 陆谨言像是看出了她未尽的话,扣上针囊,淡声道: “我隨你们走几日。” 青杏抬起头,连沈昭寧也怔了一下。 “陆大夫?” 陆谨言垂著眼,將药箱重新合好。 “一来,针不能断。第三回还未施,后头的药也要隨脉象调整。” 他停了一瞬,又道: “二来,谢姑娘先前来过。” 沈昭寧微怔。 陆谨言道: “她说,若你有一日需要用人,让我能帮便帮一把。”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涩。 陆谨言背起药箱,语气仍旧平平: “既受人之託,总不能看著你死在半路上。” 青杏眼泪还掛在眼角,险些被这句话噎住。 沈昭寧却轻轻弯了弯唇,又很快敛去。 她想撑著身子道谢,才动了一下,陆谨言便冷冷扫来一眼。 “別动。” 沈昭寧动作一顿。 陆谨言冷著脸道: “真要谢我,就少折腾这副身子。” 沈昭寧低声道: “多谢陆大夫。” 陆谨言没有再接话,只转身去吩咐药童收拾药包。 第二日天还没亮时,青杏扶著沈昭寧出了房门。 沈昭寧身上披著厚氅,眼神却比昨夜清醒了些,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青杏扶著她,手一直没敢松。 程礪见她出来,快步上前。 “沈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 程礪脸上带著一夜未睡的疲色,眼底也压著沉色。 “路上会儘量慢些。前头我已经让人探过,出镇后走南道,避开人多的方向。”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好。” 程礪迟疑一瞬,低声道: “若撑不住,便停。” 沈昭寧扶著车沿,气息尚弱,话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停。” 程礪看著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青杏扶著沈昭寧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了后院清冷的晨雾。 陆谨言背著药箱坐上后头那辆车。 程礪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车轮缓缓碾过潮湿的青石地,一行人趁著晨雾,朝边关方向离去。 沈昭寧离开客栈时,天还未亮。 而方承砚到顾府时,已近傍晚。 顾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將门前照得一片冷清。 方承砚翻身下马,披风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 门房见他来了,行礼仍旧周全,可神色已不似从前那般殷勤。 进去通传的人去了很久。 方承砚站在门前,眉眼冷沉。 早朝上那几句弹劾,至今还压在他耳边。 阎九刀与柳七虽已落网,可程礪再度逃脱,余党未清,这桩功便不算全。 更何况,他退婚另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朝臣借题发挥,句句都往他的声名上压。 一个连旧约都处置不明的人,又如何叫人信他行事公允? 这些话,朝堂上有人敢说。 顾家自然也敢借著这口风,让他在门前多等一等。 这是他这几日第三次来。 前两次,他带了礼,也放低了姿態。 该解释的解释过,该赔的礼也赔过,可顾清漪始终没有见他。 顾夫人只让人传话,说小姐身子不適。 可新婚不过几日,妻子住回顾府,將他拒之门外,外头那些閒言碎语已经传得够难听。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没过多久,下人终於出来,请他入內。 不是正厅。 是偏厅。 方承砚脚步微顿,脸色冷了一瞬,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偏厅里灯火半明。 顾清漪坐在窗边,手边的茶盏已经凉了。 她今日穿得极素,髮髻却挽得一丝不乱,坐得极稳,连袖口褶皱都压得平整。 方承砚进门时,她没有起身。 只淡淡抬眼看他。 “方大人这几日三番两次登门,外头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我顾家故意为难你。” 方承砚看著她。 “清漪。” 顾清漪轻轻拨了拨茶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以为,方大人该说的话,前两次已经说完了。” 方承砚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他才道: “再过几日,我便要去边关。” 顾清漪拨茶盖的手终於停住。 她抬眼看他。 “新婚未满几日,方大人又要走?” 第106章 谁说我去不得? 方承砚听出她话里的冷意,却没有与她计较,只沉声道: “阎九刀虽已落网,可余党未清。边关传来线索,疑有余党踪跡。” 顾清漪神色未动。 方承砚道: “边关差事已经定下,这一趟,我必须去。” 顾清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所以,方大人今日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清漪,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顾清漪指尖搭在茶盏边沿,仍旧没有说话。 方承砚声音低了些: “你已经嫁入方家,自然也知道,方家祠堂里,主位上供奉的,並不是我父亲的牌位。” 顾清漪指尖一顿。 这件事在方家算不得秘密,只是无人敢明著提。 方承砚垂了垂眼: “有些位置,旁人不在意,我不能不在意。” 他说得不重,可顾清漪听懂了。 方家祠堂里的那个主位,压了他这么多年。 沈昭寧身后的安远侯府,原来才是他一直不肯彻底放手的退路。 顾清漪轻声道: “所以,你从前留著她,是为了你父亲。” 方承砚眉心微沉。 “那桩婚约於我而言,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 顾清漪抬眼,字字清楚: “那我呢?” 方承砚道: “你是我亲手迎进门的妻子。” 顾清漪唇角微动。 “妻子?”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被这两个字牵动了什么。 方承砚道: “清漪,我知道这几日委屈了你。” “可如今婚书已焚,旧约已断。” “我亲手放下了。”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哑: “我连那条退路都断了,你还要我如何证明?” 顾清漪望著他,眼底那点冷硬终於鬆动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日方府里的难堪。 他断了沈昭寧的退路,却也当著下人的面,亲手摺了她的体面。 那点鬆动很快冷了下去。 方承砚低声道: “上次的事,是我处置得急了。” 顾清漪指尖轻轻蜷起。 方承砚道: “沈昭寧已经救回来了,侯府那边,我也会给交代。” “至於你这里,我今日亲自来接你回府,便是不想再让外头继续看笑话。” 他声音压低了些: “清漪,这件事,该过去了。” 顾清漪静静看著他,亲自登门来接,便算低头,给她一个台阶,便算补了她的体面。 他果然还是这样的方承砚。 她心底冷笑,却没有拆穿。 片刻后,她只道: “既如此,我要隨你去边关。” 方承砚眉心一皱。 “边关路远,我此去是查案,不是游山玩水,未必顾得上你。” 顾清漪看著他: “我不是去让你顾的。”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一字一句道: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奉命赴边关查案,我隨夫同行,名正言顺。” “谁敢说我去不得?” 顾清漪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何况,我若不去,谁知道你归来时,身旁会不会又多出一位不明不白的女子?” 方承砚脸色微变。 “清漪。” “我说错了吗?” 顾清漪抬眼看他。 “沈昭寧的事,你从前也说是旧约,是不得已,是日后自会安置。” 她声音更冷: “到那时,你是不是又要同我说,那也是旧情,也是执念,也是不得不安置的人?” 方承砚下頜微绷。 顾清漪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方承砚,我已经信过你一次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 他到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清漪指尖微僵,却没有抽回。 方承砚低声道: “好。你隨我去。” 他顿了顿,又道: “也好叫旁人看清楚,方家正妻是谁。” 顾清漪这才没有再逼问。 她要的,本就是这一句话。 她慢慢道: “你等我片刻,收拾好东西,便隨你回方家。”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 顾清漪扬声唤道: “来人,收拾行装。” 碧桃一怔,下意识看向方承砚,又忙低下头。 “是。” 顾清漪起身往內室走去。 刚进门,便看见顾夫人站在屏风旁。 顾夫人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敢这样对你,你不能就这么跟他回去。” 顾清漪垂下眼: “母亲,我没有原谅他。” “我只是不能让旁人以为,顾家的女儿新婚几日,便被夫君冷落在娘家。” 顾夫人沉默片刻,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玉簪。 “你爹原本是想借退婚与婚礼的事压一压他,替你出口气。” “可边关余党一事来得正巧,他倒不蠢,顺势接了这个差事。” 顾夫人语气淡淡: “他若无功而返,自然要受责;可他若真带著功劳回来,退婚也好,婚礼也好,都会时过境迁。” “世人只会记得,他是替朝廷平患归来的功臣。” 顾清漪没有接话。 顾夫人声音放缓了些: “既然要回去,便回得体面些。” “既然要去边关,也別叫人看出顾家的女儿,是哭著跟过去的。” 顾清漪轻轻点头。 “女儿明白。” 顾夫人望著她,低声道: “有些委屈,不是咽下去便算了。” “记著。” “日后该討的,慢慢討回来。” 顾清漪眼睫微颤。 片刻后,她低声应下: “是。” 顾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顾清漪由碧桃扶著出来时,门前下人都悄悄低下了头。 方承砚站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顾清漪垂眼看了片刻,才將手搭上去。 方承砚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这个动作不轻不重,却足够叫顾府门前所有人看清楚。 他今日不是空手而归。 他是亲自来接方家正妻回府的。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顾府。 顾清漪坐在车中,听著外头轆轆车声,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昭寧竟然还活著。 那样的伤,那样的毒,竟也没能要了她的命。 从前她只觉得沈昭寧碍眼。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她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那一道褶痕。 沈昭寧若老老实实躲在侯府里养病,或许还能安生几日。 可只要她还活著,有些帐,便总有清算的时候。 顾清漪唇边笑意冷了下去。 她倒要看看,沈昭寧这条命,还能硬到几时。 第107章 你一定要稳住 十日后,马车终於驶入朔州城。 边关的风比上阳冷得多。 沈昭寧坐在车中,身上披著厚氅。她脸色仍白,掀帘时的手却很稳。 几日路程下来,伤口虽未好透,毒也尚未清尽,至少已不似刚离开客栈时那样凶险。 只是这一路,陆谨言盯得极紧。 她但凡多撑半刻,陆谨言那张脸便能沉上三分。到后来,连程礪都不敢再催路。 青杏坐在一旁,替她拢了拢氅衣。 “小姐,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沈昭寧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头。 街上行人不多,来往多是披甲的兵卒与牵马的商贩。这里没有上阳城的繁华热闹,街边铺面也少,偶尔有马蹄踏过青石,声响沉而冷。 可她望著这座风沙里的城,心里反倒比一路上更平静。 她终於到了边关。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刻钟,最后停在一间客栈后门前。 客栈不算大,后门外掛著一盏旧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门口早有人候著,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前来。 “可是沈小姐?” 程礪翻身下马,道: “人到了。” 那人忙转身进去通传。 青杏先下了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刚探出身子,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寧!” 她抬眼看去。 谢知微已经快步从后院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髮髻挽得简净,外头只披了件半旧斗篷。边关风大,鬢边碎发被吹得微微散开,眼底却是难掩的喜色。 沈昭寧眼眶微热。 “知微姐姐。” 这一声落下,谢知微脚步更快了些。 她走到车前,先扶住沈昭寧。脸上的笑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 那点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你受伤了?” 沈昭寧还没开口,后头那辆马车上,陆谨言已经背著药箱下来了。 他身上那件青衫沾了风尘,人瞧著比离开上阳时更清瘦些,只是脸色比一路上的风还冷。 他看了谢知微一眼,冷声道: “谢姑娘不如先问问,我为何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昭寧轻咳一声。 “陆大夫……” “別叫我。” 陆谨言扫她一眼。 “这一路上,最不该说话的人就是你。” 青杏低下头,不敢吭声。 陆谨言把药箱往肩上一提,语气更冷: “箭伤没好,毒也没清乾净,针才施到一半,就非要赶路。” “让她停,她说还能撑。” “药刚喝下去,人已经上了车。”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 “她倒是撑到了朔州。” “我也被她一路操心得瘦了一圈。” 青杏原本眼圈还红著,听到这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险些没忍住笑。 谢知微紧绷的神色也缓了几分。 她朝陆谨言郑重一礼。 “陆大夫,这一路多亏有你。” 陆谨言侧身避开半礼。 “谢我不如先让她进屋。风这么大,再吹下去,今晚又要起热。” 谢知微立刻点头。 “房间早已收拾好了。” 她扶住沈昭寧。 “我先带你进去。” 沈昭寧应了一声。 “好。” 客栈后院清冷,只有两株老树被风吹得枝叶稀疏,廊下几盏风灯晃个不停。 谢知微扶著沈昭寧往里走,脚步放得很慢。 “这几日我都住在这里。”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 “城中人多眼杂,你刚到,不能露面。后院我已经包下了,暂时还算安全。” 沈昭寧点了点头。 几人进了东侧一间房。 屋里炭火正暖,床榻与热茶都已备好。 沈昭寧刚在榻边坐下,便抬眼看她。 “知微姐姐,我哥哥……” 话还没说完,谢知微已经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看著沈昭寧的脸色,缓了缓语气。 “你先睡一觉。” “等你醒来,差不多该用晚膳了。到时候,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沈昭寧还想再问,陆谨言已经將药箱放到桌上,冷冷扫了她一眼。 “沈小姐若还想撑到晚膳,眼下就少说两句。”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 “听见没有?你若不听,我便写信告诉你二爷爷。” 沈昭寧低声唤她。 “知微姐姐。” “叫姐姐也没用。” 沈昭寧唇边终於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谢知微替她掖好被角。 “快休息吧。” 沈昭寧看著她,终於没有再追问。 客栈外风声未停。 她明明已经到了朔州,却忽然觉得,真正难走的路才刚开始。 这一觉,沈昭寧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仍是边关的风。 一阵一阵,像刮过旧年的血跡。 等她骤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屋里点著灯。 青杏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忙俯身过来。 “小姐醒了?” 沈昭寧撑著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 青杏扶住她,低声道: “快到酉时了。谢姑娘方才来过,说晚膳已经备下,就在隔壁小厅。” 沈昭寧垂了垂眼。 睡了一觉,她脸色比刚到时好些,只是眼底仍压著一层疲色。 陆谨言开的药已经煎好,青杏端来让她喝下,又替她重新披上氅衣。 隔壁小厅里只摆了温粥与几样清淡小菜,旁边还温著一盏药茶。 谢知微坐在桌旁,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上来。 “醒了?”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扶她坐下。 “陆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多用,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先垫一垫。” 沈昭寧看著桌上的粥,却没有动筷,她抬眼看向谢知微。 “知微姐姐。” 谢知微动作一顿,茶盏里的热气散了些。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昭寧。” 她看著沈昭寧,神色也一点点沉下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完之后,先答应我一件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谢知微一字一句道: “无论听见什么,都先稳住。” “因为长衍的事,恐怕不是一句还活著就能说清的。” 第108章 你还要拿自己的命胡闹到什么时候 沈昭寧抬眼。 “你说。” 谢知微指尖按著袖口,许久才道: “七日后,北狄要办一场射鹰赛。” “名义上,那是北狄贵族女眷之间的骑射比试。” 她顿了顿。 “可他们每年,都会把俘虏绑在鹰牌前。” 沈昭寧指尖一紧。 “绑在鹰牌前?” 谢知微道: “当活靶。” “箭要擦著人身过去,射中鹰眼,才算技高。若射偏了,也不过一句俘虏命贱。” 小厅里静了下来。 窗纸被风拍得轻轻作响。 沈昭寧扣住桌沿,骨节一点点泛白。 谢知微声音压得更低: “我得到消息,这次会被押上场的俘虏里,有沈家旧部。” 沈昭寧猛地抬眼。 “其中一个人,年岁、身形,都与长衍很像。” “你確定吗?” 谢知微摇头。 “不確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放在桌上。 那纸已经被反覆折过,边角有些发旧,上头只简单画了几道线,像是一处靶场附近的轮廓。 谢知微把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让人探来的大致方位。” “那人脸上有烧伤,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北狄人只当他是个无名俘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手慢慢收紧。 若那真是哥哥。 这些年,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又受过怎样的苦?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不能告诉你,那一定是长衍。” “可若他真是,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靠近他的机会。” “怎么靠近?” 谢知微沉默片刻。 “夺魁。” 她展开草图,指尖点在靶场旁。 “射鹰赛每年都有彩头。第一名可以向主办的乌兰將军討赏,马、弓、金银,甚至场中的俘虏,都能开口。”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那些俘虏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战利品。夺魁者若当眾討赏,乌兰將军为了面子,多半不会驳。” “只有夺魁的人,才有资格要人。” 谢知微看了一眼沈昭寧尚未恢復血色的脸,嗓音微哑。 “只是昭寧,我去不了。” 沈昭寧看向她。 谢知微別开眼。 “我来朔州后查得太深,北狄那边已经有人认得我。” “我若露面,不等靠近赛场,便会先被扣下。”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上的伤,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不该让程礪去接你。” “可若那个人真是长衍,眼下能混进赛场、当眾討人的,只剩你了。” 沈昭寧久久没有说话。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 “射鹰赛不比马上冲阵,拼的不是力气。” “是准,是胆,也是心稳。” “你伤未好,不能硬拼。可论稳,你未必输她们。” 谢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你的箭术,是长衍亲手教的。他从前同我说过,你若肯练,未必输给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桌上的草图。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哥哥也曾这样同旁人提起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知微姐姐,他是我哥哥。” “只要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去。” 谢知微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到沈昭寧面前。 “我会替你安排身份。” “除了北狄贵女,依附他们的小部族也会送女子入场献技。” “那些人年年都换,北狄认不全,只看路引和印信。” “身份我会替你办好。可进得去,不代表不会露怯。”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却没有鬆手。 “昭寧,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都先別乱。” “你若折在里面,我们就谁都救不出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我知道。”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只道: “明日练箭,只能练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沈昭寧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风稍稍停了些。 客栈后院无人,谢知微早让人清出了半片空地。 沈昭寧披著厚氅出来时,青杏抱著弓跟在身后。 那弓是程礪寻来的,不算太重,却也不是寻常女子练手用的软弓。 沈昭寧伸手接过,指腹抚过弓身。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正经握弓了。 从前在侯府,哥哥曾教过她。 他说,拉弓最要紧的不是力气,而是稳。 心稳,手才稳。 沈昭寧站在院中,搭箭。 肩伤未愈,手臂刚一抬,疼意便从肩背扯到指尖。 她呼吸微顿,仍旧扣住弓弦。 弦一点点绷紧。 下一瞬,箭离弦而出,钉在院墙前临时立起的靶上。 偏了半寸。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重新搭箭。 第二箭,比方才近了些。 第三箭射出时,她肩头忽然一抽,箭簇擦过靶边,斜斜钉入后头的木架。 青杏脸色一白,忙上前半步。 “小姐,先歇一歇吧。” 沈昭寧抬手按住肩口,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片刻后,她只道: “递箭。” 青杏眼眶发红。 可她知道劝不住,只能低头將箭递过去。 一箭。 又一箭。 院中只有弓弦绷响的声音。 沈昭寧唇色一点点白下去,握弓的手却始终没有松。箭靶上的落点,也在一点点往正中逼近。 直到又一箭射出。 箭簇钉进靶心。 青杏眼中刚浮起一点喜色,沈昭寧却仍旧握著弓,没有半分鬆懈。 不够。 靶子不会动,活人会。 风会偏,人会挣扎。 可她要救的人,受不得她失手。 她再次扣弦。 弓弦绷紧的一瞬,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卷进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隨之落下。 “沈昭寧。” 她指尖微顿。 青杏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院门处,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从外头赶来,衣袍上还带著风尘,眉眼冷沉,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里的弓上,又掠过她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伤成这样。” 他盯著她,声音冷得发沉。 “还要逞强给谁看?” 沈昭寧握著弓,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寧。” “你一路追到边关,就是为了这样折腾自己?” 青杏脸色发白,忍不住道: “大人,小姐不是——” 方承砚冷冷扫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青杏声音一滯。 沈昭寧终於放下弓。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方承砚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口一沉,声音越发冷硬。 “你到底还要拿自己的命胡闹到什么时候?” 第109章 你怎么能答应他 沈昭寧握著弓,指尖极轻地往下一压。 青杏跟了她多年,几乎瞬间便明白过来。她脸色一白,却还是强撑著上前半步,侧身挡住了后廊的方向。 后廊阴影里,程礪原本站在那里。 他看见沈昭寧的动作,眸色一沉,隨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从青杏身上掠过,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院中风冷。 沈昭寧站在箭靶前,袖口束得极紧,肩背却绷得发僵。她伤势未愈,握弓的手仍稳著,只是额角那点细汗,瞒不过人。 方承砚眼底寒意沉下去。 入城之后,他本该先去边防营。 马车行过长街时,却在街角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换了一身寻常灰衣,压低斗笠,行色极快。若非他认得程礪的身形,几乎真要被他混过去。 方承砚一路跟踪过来,原是想借程礪揪出山匪余党。 可院门推开,站在里面的人却是沈昭寧。 她伤成这样,竟还在练箭。 沈昭寧抬眼看他。 她眼底没有半点被撞破的慌乱,只有一片近乎陌生的疏离。 “我来边关,不是为了你。” 方承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扯出一点冷意。 “不是为了我?” 他视线压在她身上。 “从上阳到朔州,路途遥远。你伤未好,却偏偏出现在这里。” “如今我刚入朔州,便在这间客栈后院撞见你练箭。” “沈昭寧,你要我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沈昭寧看著他。 “方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院中静了一瞬。 方承砚眼神骤然冷下去。 这句话,他不是没有说过。 可如今从沈昭寧口中还回来,竟像一根细针,冷不防扎进了他心口。 他盯著她,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烦躁越发翻涌。 她若真放下,又何必一次次把命搭进来。 替他挡刀的是她,城西旧道中箭中毒的也是她。 如今伤还未好,便又出现在朔州。 方承砚不信她那些冷话。 她不过是在怨他。 怨他负约,怨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空地,忽然停在不远处的箭靶上。 靶上钉著几支羽箭。 最初一箭偏了半寸,后面却一箭比一箭稳。最后那一箭,正正钉在靶心。 方承砚眼底的冷意微顿。 她肩伤未愈,开弓时力道明显不足,可每一箭都在修正。 她不是只凭一口气硬撑。 她看得出偏差,也稳得住手。 临行前,御书房里,皇帝曾单独留下他。 一封密折扣在御案之上,皇帝只给了他一句话—— 北狄射鹰赛,必须夺魁。 可那场比试只许女子入场。 原本安排入赛的女子,是兵部暗线里挑出来的人。 身份乾净,箭术也能过关。 可那日试箭时,风一起,手便乱了。 射鹰赛不是寻常比试。 北狄人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而沈昭寧,偏偏有这份稳。 方承砚收回视线,再看向她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走到箭靶前,抬手拔下一支箭。 箭簇入木不浅。 他垂眸看了片刻,淡声道: “准头倒还过得去。” 青杏听得心口一堵。 沈昭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劳方大人点评。” 方承砚回过身,看著她。 “可惜发力太急,收势不稳。” 他目光落在她肩头。 “凭你现在这样练,除了把伤口撕开,没有半点用处。” 沈昭寧指尖扣紧弓身。 “与方大人无关。” 方承砚冷声道: “与我无关?” 他往前走近一步。 “沈昭寧,你若真想让我看见你有几分本事,就不该拿自己的命这样赌气。” 沈昭寧抬眼看他。 到了此刻,他竟仍旧以为,她是在同他较劲。 她忽然觉得可笑。 可那点笑意还未浮上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方承砚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被说中心事,神色反倒稍缓。 “你从前没有这样练过箭。” 沈昭寧看著他。 “方大人知道我从前什么样?” 方承砚一时没有答上来。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记得她从前安静、懂事,仿佛永远站在他身后。 至於她会不会骑射,能不能在伤成这样时仍把弓握稳,他从前竟从未真正留意过。 这个念头极快地掠过心头。 方承砚脸色微沉,像是不愿深想。 他將那支箭重新插回箭筒里。 “我可以教你。” 沈昭寧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方承砚道: “你的底子不差,但练法太耗力。肩伤未愈,硬拉弓弦,只会越练越废。” “你若想精进,明日卯时,我来。” 沈昭寧扣著弓身的手停了一瞬。 “方大人为何要教我?” 方承砚神色冷淡。 “省得你继续这样胡闹。” 沈昭寧垂下眼,看著手里的弓。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方承砚如何想她,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方才说的那几处,確实没错。 她发力太急,收势不稳。 若继续这样练下去,还没等到射鹰赛,她的肩伤便先撑不住了。 片刻后,她道: “好。” 方承砚看著她应下,胸口那股烦躁终於鬆了些。 她嘴上说得再冷,到底还是肯听他的。 “城北有一处废弃校场。” “明日卯时,我让人来接你。” 沈昭寧道: “不必,我自己会去。” 方承砚看著她。 她连站都站不稳,却仍不肯受他安排。 他眸色微沉,到底没有再强求。 “隨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门被重新推开,冷风又灌进来一阵。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青杏才像终於撑不住似的,急急上前扶住沈昭寧。 “小姐,您怎么能答应他?” 沈昭寧肩头的力道一松,脸色比方才更差。 靠自己硬练,未必赶得上。 可若有人能替她少走弯路,哪怕那个人是方承砚,她也得接受。 她把弓递给青杏,声音低了些。 “他看得出来我错在哪里。” 谢知微从檐下走过来,目光落在院门处,神色复杂。 “你真的信他,只是单纯想教你?”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 “不重要。” 她睁开眼。 “只要能贏,就够了。” 第110章 只要她能撑到那一日 天还未亮透,客栈后院里便起了风。 陆谨言住在东厢,昨夜临走前说过,今日卯正会来替沈昭寧换药。 可沈昭寧卯初便醒了。 青杏见她披衣起身,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陆大夫说了,今日不能再动弓。” 沈昭寧只將袖口束紧。 “所以要在他来之前走。” 青杏还想再劝,可看见她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急色,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咬著唇替她取来披风。 两人离开客栈时,天边才刚泛白。 城北废弃校场里,荒草伏地,又被风卷得簌簌作响。旧木桩斜斜插在场边,几处残破箭靶被雨水泡得发黑,靶心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沈昭寧到的时候,天色仍灰。 她从青杏手里接过弓,缓缓抬手。 一箭接一箭射出去。 每一次抬臂,肩头的伤都会被牵扯一次。到了第五箭时,她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可箭还是擦著靶心边缘,钉入木中。 沈昭寧盯著那一点偏差,指尖重新摸向箭囊。 “够了。”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杏猛地回头。 方承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校场入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披风被晨风掀起,眉眼冷峻,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肩头。 沈昭寧只將箭搭上弦。 “方大人来晚了。” 方承砚压下胸口那点烦躁,走近几步。 “你便是这样练箭的?” 沈昭寧鬆开手。 羽箭离弦而出,这一次仍旧偏了半寸。 她看著箭靶。 “哪里不对?” 方承砚盯了她片刻。 “肩不稳,腕太紧,出箭太急。” 他说完,已经绕到她身后。 “站好。” 下一瞬,他的手从她身侧探过来,覆上她握弓的手腕。 沈昭寧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並不重,却正好压住她因为疼痛而微颤的腕骨。 距离太近。 近到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从前他也这样握过她的手,他嫌她临帖太急,按著她的腕骨,一笔一画教她写“静”字。 那时她以为,那点耐心是真的。 如今才明白,字也好,人也好,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动,很快重新看向远处的木靶。 方承砚察觉到她那一瞬的僵硬,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停。 他没有拆穿,只压著她的手腕,替她调整角度。 “肩低。” 沈昭寧照做。 “腕松。” 他的手顺著她腕骨往下,替她將弓身微微抬稳。 沈昭寧肩上的伤被牵扯,脸色白了一瞬。 方承砚皱了皱眉,声音仍冷。 “疼就记住。” “你现在越急,箭越偏。”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盯著前方,將呼吸压稳。 风声从耳边掠过。 方承砚低声道: “別盯靶心。” “盯箭要走的那条线。” 沈昭寧眼神微凝。 “吸气。” 她吸了一口气。 “停。” 她停住。 “松。” 羽箭破空而去。 “篤”的一声,箭簇稳稳钉住。 青杏眼睛微微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指尖慢慢收紧。下一刻,她又重新抽出一支箭。 方承砚扫了她一眼。 “方才那一箭,只是碰巧稳住了。” “再来一次。” 沈昭寧抬手搭箭,弓弦绷紧。 这一次,方承砚没有立刻上手。 他站在她身侧,只道: “记住方才的感觉。”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肩背仍旧发僵,手腕却没有再急著压下去。 弓拉七分,剩下的力道留给呼吸。羽箭离弦,擦著靶心钉入木中。 方承砚目光微顿。 这一箭,她改的不只是准头,还有出手时那点急躁。 她比他想得更快。 这样的反应,若放到射鹰赛上,未必不能一试。 只要她能撑到那一日。 沈昭寧盯著箭靶。 “再来。” 方承砚收回视线。 “最后三箭。” 沈昭寧皱眉。 方承砚道: “你若还想明日继续,就听我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方承砚重新站到她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抬手扶住她的肩背,替她压住那点不稳的颤意。 “不要用蛮力。” “眼睛看远处,不要只看靶。” 他的声音贴在耳后,冷静,清晰。 沈昭寧一一照做。 第一箭,擦过靶心。 第二箭,正中外沿。 第三箭射出时,风忽然大了些。 沈昭寧手腕一动,箭势几乎要偏。 方承砚在她身后低声道: “別躲风。” “借它。” 沈昭寧呼吸一沉,手腕微微一压。 羽箭破风而去。 “篤——” 正中靶心。 校场里静了一瞬。 青杏眼眶微红,几乎忍不住上前。 沈昭寧看著木靶上那支箭,胸口那口气终於缓缓落下。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也看著那支箭。 晨风捲起她鬢边碎发,她握弓的手还在轻颤,可眼底那点光却很亮。 方承砚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今日到此为止。”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肩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痛意。 她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一下。 方承砚下意识伸手扶她。 沈昭寧却先一步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 沈昭寧稳住身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没事。” 方承砚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指节收紧。 她寧可让丫鬟扶,也不肯碰他一下。 那点被压下去的不悦又翻了上来。 可很快,他又想起方才她站在风里,一箭一箭逼著自己稳下来的样子。 她昨夜说得那样冷,今日却还是来了。 方承砚垂下手,眼底沉色稍缓。 她嘴上说不是为他,到了最后,却还是肯听他的话。 果然只是嘴硬。 他转过身,语气淡了些。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沈昭寧抬眼。 “好。” “回去换药。” 沈昭寧没有再与他爭。 青杏扶著她上了马车。 马车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 后院里却静得反常。 陆谨言站在廊下,脸色沉得厉害。谢知微则在门前来回踱步,见沈昭寧由青杏扶著下车,几乎立刻迎了上来。 “昭寧。” 她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射鹰赛的名册,被人动了。” 沈昭寧指尖收紧。 “昭寧,我们进不去了。” 第111章 你这么周全是为了什么? 谢知微这句话落下,院中一时静得厉害。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门前灯笼轻轻晃了晃。 沈昭寧站在那里,手还扣著青杏的手臂。肩头的伤被方才一路顛簸牵扯得隱隱作痛,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只定定看著谢知微。 “怎么没了?”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我原本给你安排的那个小部族身份,出事了。” “昨夜名册送进去之后,那个小部族忽然被北狄人临时调去了马场,说是不必再入场献技。” 青杏脸色一白。 连入场名额都被撤掉,路引和印信再真,也成了死物。 谢知微看著她,声音更低。 “程礪认识一个替北狄人管马市的中间人,或许还能再从別的部族名额里周旋一二。” “但昭寧,这条路未必走得通。” 沈昭寧指腹压过掌心那道红痕。 七日。 如今只剩五日了。 她练得再稳,箭射得再准,若进不了场,便什么都不是。 青杏扶著她,声音发颤。 “小姐……” 沈昭寧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程礪消息。” 谢知微看出她在强撑,眉心压得更紧。 “你先进去歇著。”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头。 “陆大夫若知道你今日又动了弓,只怕脸色不会好看。” 青杏扶著她往屋里走,手碰到她后肩时,忽然一僵。 那里的衣料已经潮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青杏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在这时候哭出来,只低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了。” 沈昭寧脚步停了一瞬。 “换药。” 她顿了顿,又道: “明日卯时,照旧去校场。” 青杏嘴唇动了动。 想劝,却终究没有劝出口。 第二日,城北校场依旧荒凉。 风比昨日更冷,刮过空地时,捲起细碎的尘土。 沈昭寧已经射了十余箭。 最初几箭仍有偏差,到了后来,箭势终於慢慢稳下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校场外传来。 沈昭寧没有回头。 方承砚走进校场时,看见的便是她松弦的一瞬。 羽箭离弦,破空而去。 “篤——” 正中靶心。 他脚步微顿。 一夜而已,她竟又稳了许多。 开弓时,肩背仍明显发僵。可出箭那一瞬,昨日那点急躁已经被压下去了。 这样的胆色,这样的准头,还有这股硬撑到骨子里的狠劲,若真站上射鹰赛的场子,未必会输给北狄那些贵女。 他先前只当她伤重逞强,心里压著怨气,不肯服软。 如今看来,这样的人若真站到射鹰赛上,未必只是能用。 甚至会很出色。 而这样出色的人,眼下正是他需要的。 沈昭寧放下弓,这才转身看他。 “方大人。” 方承砚看著她,把手里的长匣递过去。 “打开看看。” 沈昭寧看了一眼长匣,没有立刻接。 青杏也下意识望过去。 匣子不算华贵,却做得极精细,外头覆著一层深色皮革,边角包了铜扣,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沈昭寧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匣盖打开,里面静静放著一把弓。 弓身顏色极深,弓臂修长,纹理细密,握处缠著新皮。弓弦绷得极紧,却没有寻常硬弓那种笨重之感。 方承砚道: “昨日特意替你寻来的。” 他语气淡淡,像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寻常事。 “你先前那把弓太沉,不適合你现在的肩伤。” 沈昭寧指尖落在弓身上,动作微微一停。 她將弓取出,试著拉开。 弓弦一动,她便知道这把弓与昨日那把不同。 它比她原先用的轻一些,弓臂却极韧。拉到七分时,並不吃力,后劲却足。 握处缠著新皮,正好避开她掌心被弓弦磨破的位置。 沈昭寧抬手搭箭。 风从校场上掠过。 她没有多想,只顺著那股风势將弓拉开。 弦响的一瞬,羽箭破空而去。 “篤。” 箭簇正中靶心。 青杏眼睛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掌心慢慢收紧。 这把弓,確实顺手。 握住它的那一瞬,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她离那场射鹰赛,终於近了一步。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方承砚。 “弓確实不错。”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顺手便好。” 说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沈昭寧目光落在瓷瓶上。 方承砚道: “军中常用的续伤膏。” “活血止痛,比寻常药铺里的伤药好些。” 他目光落在她肩头。 “每日练箭前后各用一次,至少能让伤口少裂几回。” 青杏听到这话,眼眶一下红了。 沈昭寧没有接。 她看著那只瓷瓶,又看了看手里的弓,眼底那点因试弓而起的鬆动慢慢沉了下去。 方承砚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周全到这一步的人。 她將手中的弓放回长匣,推到方承砚面前。 “方大人今日又送弓,又送药,想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练箭吧?” 方承砚看著那只被推回来的长匣,眸色微微一沉。 她倒比他想得更警醒。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的箭术?” 沈昭寧没有答话。 方承砚才像是隨口提起: “五日后,北狄有一场射鹰赛。” 沈昭寧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青杏脸色也变了。 方承砚像是没有察觉,只继续道: “你若真想证明自己,那里是最快的一条路。” 沈昭寧心口狠狠一跳。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来,只缓缓转头看他。 “方大人是在说笑?” 方承砚看著她。 沈昭寧道: “射鹰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她顿了顿,像是隨口试探。 “我听说,除了北狄贵女,便只有依附他们的小部族女子能入场献技。” “我一个大辰人,如何去?” 第112章 又是平妻 方承砚神色淡淡。 “身份的事,我会安排。” “只要你愿意,五日后,你便能入场。” 沈昭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们费尽心思想求的入场资格,竟就这样从方承砚口中说了出来。 像一道已经关死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可她没有立刻应下。 她握著弓,抬眼看他。 “方大人为何要让我入射鹰赛?” 方承砚沉默片刻。 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明。 他只道: “射鹰赛上,我需要有人混进去夺魁。” “其他的,你无需知晓。” 沈昭寧听著,心口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果然,他有所图。 可她要的,也正是这条路。 “为何是我?” 她看著他。 “方大人手底下,无人可用了吗?” 方承砚没有否认。 “有,只是她们都不够稳。” 他目光掠过她肩头,又落回靶心那支箭上。 “射鹰赛不是只看准头。” “风向、马速、北狄人的规矩,还有场上的变数,任何一点出了差错,都可能要命。” 他停了停。 “你可以。” 沈昭寧眸光微顿,没有接话。 方承砚只当她还有顾虑。 “此事不仅是帮我。” 他声音沉了些。 “也是帮你。” “你若能在射鹰赛上夺魁,便是立了大功,待回上阳,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 “到那时,你有功在身,我以平妻之名娶你,也算名正言顺。” 他语气平稳,仿佛真是在替她铺一条退路。 “顾家就算不愿,也没有理由再拦。” 沈昭寧握著弓的手一点点收紧,弓身贴著掌心,硌得伤处生疼。 原来如此。 又是名分。 又是娶她。 他让她带著伤去北狄人的射鹰赛上搏命,却还觉得,这是在替她爭一条路。 好像做他方承砚的平妻,竟是天大的恩赏。 好像她只要听见这两个字,就该感恩戴德,连这条命也能拿去替他铺路。 沈昭寧几乎想笑,可她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点讥誚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方大人不必如此。” 方承砚眉心微动。 沈昭寧道: “既然大人需要,我愿意去。” 她停了停,声音仍旧很平。 “只是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方承砚许久没有接话。 她拒得这样平静,反倒叫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將那把弓重新握稳。 片刻后,她又伸手,从他掌中接过那只瓷瓶。 瓷瓶很凉,贴在掌心里,激得她微微回神。 弓確实顺手。 药也確实是她眼下需要的东西。 她不会因为厌恶他的话,就连救人的路也一併推开。 她將瓷瓶收入袖中。 “弓和药,我收下。” “旁的,方大人不必再提。”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昭寧。” 他声音低了些。 “这一趟很危险。” “若非实在没有更合適的人,我也不想让你去冒险。” 沈昭寧听著,只觉得可笑。 若当真不想,又何必开这个口?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只垂眼看著手里的弓。 “我知道。” 方承砚见她答应,便继续道: “这五日,我会亲自教你。入场之后,也会有人暗中照应。” 他看著她,语气沉稳。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一定护你周全。” 沈昭寧没有应,只道: “有劳方大人。” 这一日的训练,比昨日更久。 方承砚没有再提名分,沈昭寧也没有再问。 可青杏站在一旁,却看得眼眶发红。 方承砚教得很细。 何时压腕,何时收力,遇风时如何借势,弓拉到几分最不伤肩,他都一一指出。 可他越是周全,青杏心里便越冷。 他看得出小姐是在拿伤换准头。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她还能不能撑。 临近午时,沈昭寧最后一箭射出,箭簇稳稳钉进靶心。 她放下弓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方承砚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到此为止。”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望著她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道: “明日照旧。” 沈昭寧脚步一顿。 “好。”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时,后院里很安静。 谢知微正站在廊下等她。 沈昭寧抬眼看见她,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轻轻一颤。 “知微姐姐。” 她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点急促。 “我能进去了。” 谢知微一怔。 “什么?”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方承砚说,他能安排我入场。” 谢知微眼底一动。 “当真?” 沈昭寧点头。 “当真。” 这一瞬,谢知微几乎也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涌。 程礪迟迟没有消息,原先那条路又被临时断掉,她们几乎已经被逼到死角。 可现在,竟又有了一条能进去的路。 谢知微道: “那就好,能进去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到沈昭寧肩头。 那一点刚浮起来的喜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可是昭寧,方承砚为何会这样帮你?” 青杏忍了一路,到这时终於忍不住。 “他不是为了帮小姐。” 她声音带著哭腔。 “他说他有秘密任务,要小姐混进去夺魁。” 谢知微沉默下来。 沈昭寧伤成这样,连站久了脸色都会发白。 可方承砚还是开了这个口。 许久,她才问: “只是因为有任务,就让你去冒险?” 沈昭寧垂眼看著掌中的弓。 “他一向如此。” 她顿了顿。 “不过这都不重要。” 谢知微喉间一涩。 她当然明白。 所以哪怕心里再冷,也说不出让沈昭寧別去的话。 片刻后,她道: “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寧一怔。 “知微姐姐?” 谢知微道: “我虽参加不了射鹰赛,但可以当隨行丫鬟。” “依附北狄的小部族女子入场献技,身边带一两个侍女並不稀奇。” “丫鬟只要低眉顺眼,不抢主子的风头,反倒没人细查。” 青杏急了。 “谢小姐,这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她一眼。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 “昭寧要上场射箭,眼睛不能时时盯著场下。” “谁在看守俘虏,哪边有退路,鹰牌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长衍,这些总要有人替她看。” 沈昭寧眉心一紧。 “不行。你若被认出来——” “我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谢知微打断她。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在边关待过,比你更熟悉北狄人的规矩。” “我扮作隨行丫鬟,比青杏更合適。” 谢知微看向沈昭寧。 “昭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去。” “更何况,我也想亲眼看一眼。”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 “那里,到底有没有长衍。” 第113章 你在威胁我 四日后,天还未亮透,客栈后院便已经点起了灯。 廊下风冷,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几道人影。 青杏抱著一只小木匣从屋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 “小姐,陆大夫交代的药都在这里了。止血的、退热的,还有那瓶护心丸,奴婢都分好了。” 沈昭寧站在铜镜前,低头扣紧腕间的银环。 她身上的衣裳窄袖束腰,裙摆不长,便於骑马。外头罩著一件极明艷的短袍,衣襟绣著繁复兽纹,腰间坠著细小银饰,稍一动,便有极轻的声响。 她平日多穿素色,眉眼冷清,如今换上这一身明艷衣裳,整个人像被逼出了一层锋芒。衣色越艷,越衬得她脸色苍白。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替她將最后一枚银饰压进发间。细碎的银铃垂在鬢边,轻轻一碰,便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沈昭寧抬眼看著铜镜里的人,竟有片刻陌生。 谢知微看出她的沉默,低声道:“这样很好。北狄女子不似大辰闺秀,越是来献技爭脸面的,越不能怯。” 沈昭寧看著镜中那张脸,轻声道:“我明白。” 谢知微又替她理了理肩头的披帛,动作忽然一顿。 那处底下,正是沈昭寧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疼吗?” 沈昭寧垂眼:“不疼。” 谢知微没有拆穿她,只道:“今日只是入场,正式比赛在明日,能少动就少动。” 沈昭寧应了一声。 青杏抱著匣子站在旁边,指尖攥得发白。 她有一肚子话想劝,可看见沈昭寧这副模样,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那里真有沈长衍的消息,沈昭寧便是爬,也会爬进去看一眼。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周驍和陈烈从廊下走进来。二人仍是一身不起眼的短打,外头披著旧斗篷,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陈烈目光在沈昭寧身上一顿,很快又移开。 “方承砚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手:“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银饰隨著她的动作轻轻一响。 后院门口,方承砚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深色胡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头髮也用黑巾束起,乍一看去,与平日里那个冷肃端方的兵部大人判若两人。 可那张脸仍旧冷淡,眉目间的锋利也半分未减。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下一瞬,目光便顿住了。 沈昭寧从廊下走出。天色未明,灯火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身北狄衣裙照得极鲜亮。 她鬢边银饰轻晃,腰间束带收得极紧,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她没有北狄女子那种张扬笑意,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明艷衣裙压不住她骨子里的疏离,反倒像烈火里落了一层雪。 方承砚喉间微动。 他见过她素衣执灯,见过她在祠堂里脸色苍白,也见过她在校场上忍痛拉弓,却从未见过她这样。 沈昭寧却只走到他面前,淡声道:“方大人。” 方承砚很快回神:“东西都备好了?” 沈昭寧道:“备好了。” 方承砚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到她身后。 谢知微也走了出来。 她同样换了一身北狄侍女的装扮,顏色比沈昭寧身上的衣裳暗些,头饰也简单许多。她垂著眼时,確实像个隨行侍女,可她抬眼看人时,那份沉静和冷意却藏不住。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先前打听到谢知微也在朔州,可他没想到,谢知微竟会陪她一起进去。 “谢小姐也要去?” 谢知微往前一步,站到沈昭寧身侧:“怎么,我不能陪她一起?” 方承砚道:“射鹰赛不是寻常地方。” “我知道。”谢知微道,“我既然敢去,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这是我的安排。” 谢知微没有退。 “现在也是我的安排。”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谁也没有先开口。 青杏站在后头,手指紧紧攥著木匣。陈烈和周驍也没有开口,可他们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一种態度。 方承砚盯著谢知微,声音压低。 “谢知微,你在威胁我?”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站在那里,半步不让。 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若不肯,沈昭寧便不用去了。 方承砚脸色冷了下来。被人当面掣肘的感觉並不好,可他还是压了下去。 有谢知微跟著,確实比青杏更稳。更何况,事到如今,他不能让沈昭寧临时反悔。 片刻后,方承砚道:“你去也好。” 谢知微抬眼。 方承砚看向沈昭寧:“她陪著你,我也放心些。” 沈昭寧没有接话,谢知微神色也未动。 方承砚继续道:“我会乔装混在隨行队伍中。但你们入场献技的女子,会被单独安置在另一处。入场之后,不能隨意走动,也不能隨便与外头的人接触。” 沈昭寧抬眼。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声应下,只平静地看著他。 “方大人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在入场前出错。” 方承砚看著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远了些。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转向谢知微:“你既然要去,便记住自己的身份。入场之后,你只是她的隨行侍女,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惹来怀疑。” 谢知微淡淡道:“方大人也一样。” 方承砚眸色一沉。 谢知微却没有再看他,只低头替沈昭寧理了理鬢边银饰。 “走吧。”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將一切都定了下来。 青杏终於忍不住上前。 “小姐。” 她將木匣递到谢知微手中,又伸手替沈昭寧拢了拢披风。 “奴婢就在客栈等你。” 沈昭寧看著她泛红的眼睛,声音放缓:“好。” 青杏咬著唇,强忍著没哭。 “小姐一定要回来。” 沈昭寧轻轻点头:“我会回来。” 陈烈道:“小姐放心,外头有我们。” 周驍也道:“若有变故,我们会接应。”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压著几分审视。 沈昭寧没有解释,只道:“好。” 方承砚看了一眼天色。 “该走了。”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鬢边银铃轻轻一响,像是替她应了这一声。 门外天色未明,通往北狄赛场的路,已经等在那里。 第114章 胆子倒是不小 客栈后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身蒙著粗布,车辕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铜牌,上头刻著北狄附属小部族的图纹。 车旁站著两个胡服男子,瞧著像是隨行护卫。见方承砚出来,二人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昭寧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客栈。 青杏站在门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还是死死咬著唇,没有出声。 沈昭寧收回目光,弯身上了马车。 谢知微紧隨其后。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灯火被隔开,车厢里暗了许多。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寧坐在车中,手指按在膝上,掌心一点点收紧。 马车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过几条偏僻小巷,从城北一处侧门出了城。 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沙尘被风捲起,车帘一下下贴上窗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土坡后停下。 沈昭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坡下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和十来匹马,几名穿著北狄服饰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那些人瞧著像是一个小部族的隨行队伍,人数不多,连车马也算不得气派。 方承砚站在队伍后头,头巾遮住半边额角,脸色也用药粉压暗了些。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他走到马车旁,低声道:“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阿寧,是赤勒部的一名献技女子。谢知微是你的侍女,名字叫阿微。” 沈昭寧点头。 方承砚又递来一枚木牌。 “入场时会查验这个。” 谢知微接过,扫了一眼上头的纹路,道:“赤勒部这两年依附乌兰,部族不大,確实不算显眼。”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谢知微淡淡道:“在边关待久了,自然知道。” 方承砚没有再接话。 不多时,队伍重新出发。 一行十余人混在几支同样前往射鹰赛的小部族队伍中,朝北狄临时设下的赛场而去。 越往前走,路上人马便越多。 有些部族队伍声势很大,车上掛著兽皮与彩绸,马背上的女子笑声清亮,腰间银饰叮噹作响。也有些队伍沉默许多,护卫紧紧跟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沈昭寧坐在车中,听著外头陌生的笑声和马蹄声,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已经不是大辰。 方承砚能送她进来,却管不了这座营地。 真到了赛场上,生死都在她自己手里 接近午后,远处终於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营地。 木柵围出一大片场地,外围有北狄兵巡守。更远处竖著几座高高的木架,尚未掛上鹰牌,只在风中显出黑沉沉的轮廓。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北狄兵粗哑的喝问声。 有人上前递路引和印信。 沈昭寧坐在车內,能听见车外脚步来回走动。 车帘忽然被人掀起一角。 一名北狄兵弯腰看进来。 那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身上的衣裳和头饰。 “赤勒部的人?” 沈昭寧没有低头,她抬起眼,隔著车帘看向那名北狄兵。 “是。” 声音不高,却也不露怯。 那北狄兵眯了眯眼。 “从前没见过你。”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昭寧却连眼神都没有避开。 “赤勒部那么多人,你都见过?” 那北狄兵一愣。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声。 “胆子倒不小。” 沈昭寧微微扬了扬下巴。 “来射鹰赛的,胆子小了怎么夺魁?” 北狄兵笑意更深,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谢知微。 谢知微低眉顺眼地坐著,一副侍女模样。 北狄兵没有再问,放下车帘。 外头有人道:“进去。”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方承砚站在队伍后头,隔著人群看著那辆马车驶入营地。 方才车帘掀起时,他也看见了沈昭寧。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退缩。 那一句“胆子小了怎么夺魁”,说得稳而冷,竟真像个从小部族里挑出来爭脸面的北狄女子。 可方承砚知道,她原不是这样的人。 她从前最守规矩,最懂分寸,如今却肯为了他的安排,逼著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方承砚心口微动。 原来她嘴上冷淡,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还是会信他,还是会为他赴险。 这念头一起,他眼底的冷意淡了些,甚至生出一点隱秘的得意。 马车驶入营地后,又沿著木柵內的小路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毡帐前。 沈昭寧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谢知微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沈昭寧垂眼,缓缓鬆开掌心。 至少,她们进来了。 这里安置的都是前来献技的女子。 各部的人不能隨意进出,隨行护卫也被拦在另一侧。 方承砚没有再靠近,只远远站在人群里,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却没有回头。 她扶著谢知微的手下了马车,跟著领路的人往分好的毡帐走去。 帐中简陋,只一张矮榻、一张木案,角落里放著水囊和乾粮。风从毡帐缝隙里钻进来,带著草木、尘土和马匹混在一起的气味。 谢知微放下木匣,道:“今日先歇,明日才是真正要紧的时候。” 沈昭寧没有坐下。 她走到帐口,伸手掀起一道缝隙,朝外看去。 远处的木架高高立著。 那里还没有绑人,也没有掛鹰牌。 可沈昭寧只是看著,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她鬢边银铃轻轻作响。 谢知微站到她身侧,也看向那片空旷的赛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沈昭寧抬眼望去。 暮色沉下,高高的木架只剩几道黑影。 明日,那些空著的木架前,便会押上俘虏。 第115章 你最好別输得太难看 翌日一早,赛场外的鼓声便响了起来,沉闷地压过毡帐外的马蹄声。 沈昭寧醒来时,天色才刚亮。 帐外人声渐起,夹著北狄女子的笑声和兵刃碰撞的轻响。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卷著草叶、尘土和马汗味。 谢知微已经起身,正將昨日带来的药匣打开。 “先换药。”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解开肩头衣襟。 谢知微动作已经放得极轻,可揭开旧药时,仍看见她肩头微微一僵。 她没问,只重新替她上药。 “射鹰赛要比两日。今日筛人,明日才是真正的决胜。” 她顿了顿,又道: “长衍未必今日就会被押出来。” 沈昭寧动作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道: “我知道。”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北狄兵站在门口,粗声道: “赤勒部阿寧,准备入场。” 沈昭寧拢好衣襟,起身往外走。 谢知微提著药匣跟在她身后,垂眉敛目,仍是一副隨行侍女的模样。 出了毡帐,日光已经照了下来。 外围木柵后站满了人,高处彩棚下坐著北狄贵族女眷,一个个披著艷丽皮裘和锦袍,头饰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得刺眼。 各部隨行的人围在外侧,有人高声说笑,有人举著酒囊大口喝酒。马蹄声与人声混在一处,吵得人心口发紧。 沈昭寧跟著引路的人往前走。 赛场尽头的木柵后,已经押著一排人。 那些人衣衫襤褸,头髮散乱,手脚都被麻绳缚住,被北狄兵按在地上,尚未拖到鹰牌前。 更远处,鹰牌竖在木架旁,黑漆鹰首正中,一点猩红。 谢知微昨夜的话,在耳边一闪而过。 后几轮,活人便会上靶。箭若准,擦著人身钉入鹰眼。箭若偏,便钉进人身。 沈昭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知微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別看太久。” 她收回目光,离得太远,乱发遮脸,她看不清谁是谁。 她只能逼自己记住他们的身形、伤处、走路时的轻重。 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不能错过。 可越是看不清,她心里越沉。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鬨笑。 一个身形高挑的北狄女子骑著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弓上。 “赤勒部今年没人了吗?” 那女子用带著口音的官话笑道: “送这么一个病秧子来夺魁?” 周围几人跟著起鬨。 沈昭寧却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著锋芒。 “病秧子若贏了你,岂不是更好看?” 四周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反倒更响。 有人拍著马鞍起鬨,有人吹了声口哨,看向沈昭寧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兴味。 那女子眯起眼。 “你倒是敢说。” 沈昭寧握著弓,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 “场上见。” 她顿了顿。 “你最好別输得太难看。” 那女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不多时,第一轮开始。 第一轮只射定靶,尚未绑俘虏。参赛女子依次上前,三箭定去留。 方才嘲笑沈昭寧的北狄女子先一步上场。 她箭术確实不错。 三箭,两箭正中鹰眼,一箭擦著红点钉入边缘。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那女子下场时,特意从沈昭寧面前经过,扬了扬下巴。 “该你了,病秧子。” 沈昭寧只道: “看好了。” 她握著弓走入场中。 四周人声渐渐低了下来,不少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细,偏一身明艷衣饰,银铃轻响,走到场中时没有半分怯意。 沈昭寧站定,抬弓,搭箭。 肩头伤处被牵扯开,细密的疼意顺著骨缝一点点漫上来。 她却没有动。 风从侧面刮过,吹得鹰牌轻轻一晃。 方承砚教过她,遇风不能只盯靶心,要看那条线。 箭、风、鹰眼,连成一线。 第一箭破风而去。 “篤——” 正中鹰眼。 场上静了一瞬。 还没等叫好声响起,她已经搭上第二箭。 第二箭,仍中鹰眼。 第三箭,她没有立刻射。 她微微偏头,看向方才那个北狄女子。 那女子脸色骤然一沉。 沈昭寧收回目光,松弦。 第三箭破风而去,擦著前两支箭尾,狠狠钉入那一点红。 场边这才轰然炸开。 有人高喊: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放下弓,从场中退了出来。 经过那个北狄女子身边时,她脚步稍停。 “看清了吗?” 她唇角轻轻一挑。 “还是要我再射一遍?” 那女子脸色铁青。 再看她时,眾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高台上,主位旁有人原本正端著酒盏说笑。 听见这一箭落下,他手里的酒盏微微一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昭寧身上。 只一眼,又很快移开。 谢知微接过沈昭寧手里的箭囊时,碰到她冰冷的手。 “还撑得住吗?” 沈昭寧道: “撑得住。” 接下来的几轮,鹰牌越掛越高,风也越来越急。 马蹄掠过木架,沈昭寧在疾驰中回身。 银铃撞响,衣裙翻飞。 她松弦。 箭簇再次钉入鹰眼。 到午后,已经不必赤勒部的人带头,四周都在喊她的名字。 “阿寧!”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从场中退下时,朝高台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弓。 喊声更高。 她没有笑,只稳稳收弓。 只有谢知微看见,她每一次放下弓,手都会极轻地颤一下。 直到最后一轮,鼓声忽然变了。沉闷,缓慢,像是从地底一点点压上来。 原本喧闹的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取乐的时候到了。 几个北狄兵押著俘虏从木柵后走出来。 那些俘虏一个个被拖到鹰牌前,背靠木架,双手反缚,乱发遮住大半张脸。 有人已经站不稳,被北狄兵一脚踹在膝窝,才勉强跪直。 场上的笑声却更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著酒囊喝彩,仿佛被绑上去的,原本就不是人。 沈昭寧猛地握紧弓。 弓弦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痕。 第116章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声音极低。 “別低头,你越在意,他们越会注意你。” 沈昭寧抬起头来。 可她的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被拖上来的俘虏。 那些人被血污和泥灰遮了脸,她一个都看不清,却反倒更心慌。 每一个被拖上去的人,都可能是哥哥。 每一次拉弓,她都像在把箭对准一个旧梦。 今日最后一轮,每人只剩一箭。 射中鹰眼者进,伤了俘虏或不敢开弓者,皆败。 话音刚落,场边便响起一片兴奋的呼喊。 前几个女子已经上场。 有人箭擦著俘虏耳侧过去,钉中鹰牌,引来满场喝彩。也有人手上失准,一箭刺进俘虏肩头。 那俘虏闷哼一声,血很快洇开。 周围却只有鬨笑。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掌心微微发冷。 原来生死只隔这么一点。 风偏一寸,箭便不是擦过去,而是钉进血肉里。 轮到她时,场中已经有人开始高喊“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走上前。 北狄兵这一次没有像先前那样,隨手从后头拖出一个衣衫襤褸的俘虏。 木台后的帘帐被掀开,两个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还穿著大辰旧式短甲,甲片残破,边缘儘是刀痕。腰间佩刀早被卸去,双手反剪在身后,右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跪。 场边的呼喊声反倒更高了。 “是个当官的!” “这个好!” “让阿寧射这个!” 高台上的北狄贵族女眷也看了过来,像是终於来了兴致。 沈昭寧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前头那些人被拖上来取乐。 而眼前这个,分明是被拿来羞辱大辰的。 那人被按到鹰牌前,吃痛地抬了一下头。 乱发滑落,露出右眉旁一道陈旧的疤。 沈昭寧呼吸骤然一滯。 她认得。 那是当年跟在哥哥身边的亲兵之一,韩照。 她年少时见过韩照。 那时他还年轻,跟著沈长衍进侯府,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总说下回给她带边关的小玩意儿。 后来那只铜铃,她再也没等到。 而如今,他被押在木架前,旧甲残破,瘦得几乎脱了形。 沈昭寧扣弦的手忽然僵住。 她明明是来救人的。 可这一刻,她却要亲手把箭指向沈家旧部。 弓弦绷得极满,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意很轻。 可谢知微看见了。 方承砚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俘虏脸上。 泥污、血痕、乱发,几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可那人抬头的一瞬,他还是认了出来。 方承砚眸色骤然沉下。 沈长衍身边的人。 难怪她会乱。 方承砚从人群边缘上前,仍是隨行护卫的姿態。 他没有看韩照,只低声对北狄兵道: “弓弦有些松,我替她看一眼。” 那北狄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方承砚借著低头的动作,挡住了沈昭寧发白的脸。 “別看他。” 他的声音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寧的手仍僵在弓上。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压得很稳。 “你一乱,他们就会知道你认得他。” “到时候,北狄人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 “你也进不了明日的决赛。”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 场边催促声越来越响,木架前,韩照沉重的喘息声也像压在她耳边。 方承砚垂眼,指尖似是在替她拨弓弦。 “按我平日教你的。” “看鹰眼,不看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沈昭寧,拿出你从前为我拼命的劲头。” “只要贏过这一关,明日夺魁,我便许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沈昭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只是那只握著弓的手,一点点收紧。 谢知微原本就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捧著箭囊。 趁方承砚退开,她垂著眼,將一支箭递到沈昭寧手边。 “昭寧,別被他乱了心神,稳住。” 沈昭寧心口狠狠一缩。 木架前,韩照似乎也终於看清了她。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 可很快,他便垂下眼,像是根本没有认出她。 只是那被缚住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韩照身上移开。 血污、木架、被缚住的手,都被她一点点逼出视线。 最后只剩下鹰牌正中的那一点红。 她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 四周又响起催促声。 “射啊!” “赤勒部阿寧,方才不是胆子很大吗?” “怎么,换了个当官的,就不敢了?” 笑声轰然响起。 沈昭寧没有理会,只抬弓,將弓弦一点点拉满。 肩头旧伤被硬生生牵开,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衣料下渗出。风从右侧掠过,吹动韩照颈侧那缕乱发。 那位置离鹰眼太近,箭簇若偏上一寸,便会划开他的皮肉。 韩照闭上了眼。 沈昭寧喉间发紧,几乎松不开手。她若不射,韩照会死。她若射偏,韩照也会死。 她只能中。 下一瞬,她松弦。 箭破风而去。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得极长。 箭簇擦著韩照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缕散乱的发,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鹰眼。 “篤——” 正中。 场中静了一瞬。 隨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好!” “阿寧!” “赤勒部阿寧!” 鼓声也跟著急促起来,像是要將整个赛场掀翻。 沈昭寧握著弓站在场中,鬢边银铃被风吹得轻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松弦那一刻,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肩头伤口重新裂开,血沿著手臂滑进护腕,又从指缝渗出。 “啪嗒。” 一滴血落进尘土。 她却没有低头。 方承砚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了那滴血,却没有上前。 高台上,有人笑著问旁边的人: “赤勒部那个阿寧,明日也能上吧?” 很快便有人答: “自然能上。” “今日这一场,她是头名。” 头名。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沈昭寧却只觉得心口发冷。 场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木台。 北狄人仍在高声喊她的名字。 “阿寧!” “阿寧!” 沈昭寧站在万眾喝彩里,脸色苍白,手中的弓却握得极紧。 今日是韩照。 明日,就可能是沈长衍。 第117章 你真以为她捨不得杀你? 沈昭寧回到毡帐时,外头的喝彩声还没有散。 她脚下发虚,几乎是被谢知微扶进去的。 直到帐帘落下,將外头那些嘈杂声隔开,她才像失了力,指尖一松。 那张弓从她手里滑落,砸在矮榻旁,发出沉闷一声。 谢知微心口一紧。 “昭寧?”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许久,才哑声道: “知微姐姐。” “若明日绑在靶子上的,真是哥哥,我该怎么办?” 谢知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沈昭寧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他不在我的靶前呢?” 帐內静了下来。 谢知微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们一定能救出长衍。” 沈昭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肩头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谢知微这才想起她的伤,连忙扶她坐下。 “先让我看看伤口。” 沈昭寧没有拒绝。 纱布一揭开,谢知微的手便顿住了。 昨日才勉强止住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浸透半边纱布,连周围的皮肉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谢知微咬了咬牙,没敢多说,只重新替她上药包扎。 药粉落上去的那一瞬,沈昭寧肩背骤然一僵。 可她始终没有出声。 纱布一圈圈收紧,她额前很快渗出冷汗,人却仍旧坐得笔直。 谢知微刚替她系好最后一道结,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眼,谢知微立刻將沈昭寧的衣襟拢好。 外头的人停在帘外,没有进来。 “阿寧小姐。” 是方承砚身边的人。 “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知微眼神一冷。 “她伤成这样,还要过去?” 外头的人顿了顿,声音更低。 “大人说,正因为伤成这样,才必须过去。” 谢知微攥紧了手里的纱布。 沈昭寧却已经站起身。 她重新拢好衣襟,將袖口一点点束紧,动作慢,却没有停。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没再拦,只拿起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 “我陪你去。” 出帐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两人一路避著人,来到后方空场。 四下没有多少人,远处赛场的火把还亮著,鼓声已经停了,只剩风卷过草地的簌簌声。 方承砚站在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仍画著鹰眼。 而他,就站在鹰眼前。 沈昭寧脚步一顿。 白日里韩照闭眼等箭的模样,撞进她脑中。 可这一回,站在靶前的人,是方承砚。 方承砚看著她。 “射。” 谢知微猛地看向他。 “方承砚,你疯了?” 方承砚没有动。 “今日她认出了韩照,明日就可能认出第二个、第三个沈家旧部。” “每认出一个,手就抖一次吗?” 沈昭寧握著弓的手微微一僵。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伤口裂开也好,手抖也好,没人会为你停赛。” “你若夺不了魁,什么都没有。” “功劳没有,圣上面前便没有话说。” 他顿了顿。 “至於你想要的名分,更不必提。” 谢知微几乎气笑了。 原来到这个时候,他还以为昭寧撑到这里,是为了那个名分。 沈昭寧却没有说话。 那点疼,反倒被胸口翻涌的寒意压了下去。 方承砚转身走回木牌前,重新停在鹰眼前方。 “射。” 谢知微死死盯著他,声音发颤。 “你就真不怕她失手?” 她顿了顿,眼底压著怒意。 “还是说,你真以为她到了今日,还捨不得杀你?” 方承砚眼底终於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她不会。” 沈昭寧握弓的手,倏地收紧。 谢知微还想再说什么,沈昭寧却抬手拦住了她。 她没有看方承砚,只缓缓弯身,將地上的弓捡了起来。 肩头伤处被这一动作扯开,疼得她眼前微微一白。 可她还是站直了。 方承砚站在木牌前,离鹰眼不过半臂。 沈昭寧搭箭,抬弓。 箭尖一点点对准他身后的鹰眼。 她只要偏上一寸,这支箭便会擦过他的肩。 若再偏一点,便会钉进他的胸口。 她眼前闪过许多事。 祠堂里,他冷声命人挪走父母的牌位。 母亲留下的遗物,被他拿去做了娶旁人的聘礼。 今日赛场上,他贴在她耳边说,拿出你从前为我拼命的劲头。 桩桩件件,都足够她恨他入骨。 她早就想一箭刺穿他的胸口。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避开。 他太篤定了。 篤定她从前给过的那些情意,到了今日,仍捨不得伤他分毫。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几乎就要鬆手,让这一箭,替她討回一点旧帐。 可下一瞬,韩照被绑在木架前的模样,又压了过来。 方承砚若死在这里,哥哥也救不了。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木牌上那一点红。 她鬆了弦。 箭破风而去,擦著方承砚的肩侧掠过,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鹰眼。 “篤——” 方承砚的衣袖被箭风带起,微微一动。 沈昭寧没有看他。 她只是放下弓,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吗?” 方承砚看著她。 片刻后,他道: “不够。” 沈昭寧指尖微紧。 方承砚从木牌前走出来。 “明日你要面对的,不会只是一箭。” “再来。” 谢知微一步上前,又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方承砚却只看著沈昭寧。 他站在那里,半步不让。 沈昭寧重新抬起弓。 第二支箭刚搭上弦,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喝。 “什么人?” 沈昭寧手腕一滯。 谢知微反应最快,一把扶住她,压低声音道: “走。” 几人刚要退,来路尽头却也亮起了火光。 脚步声从前后两侧逼近。 退不了了。 第118章 那便是你该死 火光越来越近。 几名北狄兵从两侧围上来,刀未出鞘,目光却已死死盯住沈昭寧手里的弓。 谢知微扶著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 男人披著暗色皮裘,腰间悬著弯刀,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正是今日坐在高台上的北狄將军。 赫连驍。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中的弓上,又扫过方承砚身后的鹰牌,最后停在沈昭寧脸上。 赫连驍认得她。 白日里,便是这个小部族女子连贏数轮,压过了一眾北狄贵女。 小部族里出这样的人,本就扎眼。 扎眼的人,偏还不安分。 赫连驍按著腰间弯刀,冷声问: “这么晚,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昭寧只顿了一瞬。 隨即,她抬了抬手里的弓。 “將军看不出来吗?” “练箭。” 赫连驍视线往鹰牌上一偏。 “练箭?” 他声音不重,周围按刀的手却多了几只。 “拿人站在鹰牌前练?” 沈昭寧也望向鹰牌。 方承砚就站在鹰眼之前,衣袖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动。 她忽然挑了下眉,像是真听见了什么稀奇话。 “明日射鹰赛,用的不就是活靶?”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已有几分被冒犯后的张扬。 “我今夜拿自己部里的人练一练,將军觉得不妥?” 赫连驍没有立刻接话,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没有松。 沈昭寧唇边笑意未散,掌心却已被弓柄硌得发疼。 片刻后,赫连驍才道: “既是练箭。” 他抬了抬下巴。 “射给本將军看。” 谢知微呼吸一紧。 沈昭寧却轻笑一声。 “既然將军有兴趣,我自然不好扫將军的兴。” 她转向方承砚。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去。 “还站著做什么?” 她声音一沉。 “还不赶紧站到鹰牌前面去。” 方承砚眼睫微动。 谢知微也怔了一下。 沈昭寧已经抬步走到他面前,弓梢狠狠抽上他的肩。 “仗著我高看你几分,便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这一句落下,连周围的北狄兵都看了过来。 方承砚指节猛地一紧,眼底冷意骤起。 她竟敢当著赫连驍的面,將他踩到隨从的位置上。 可身后是鹰牌,四周是刀锋。 他不能怒,也不能辩。 沈昭寧唇边笑意浅浅,声音却冷。 “我让你站在鹰牌前,是给你脸。” “一个任人使唤的,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她弓梢往鹰牌上一点,像在摆正一件不称手的靶子。 “站稳些。” “我若失手,伤了你,是你命不好。” “可若害我在將军面前丟了脸——” 她抬眼,声音轻得发冷。 “那便是你该死。”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沈昭寧却像没看见,只將弓梢往旁边一点。 “往左半步。”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依言往左挪了半步。 沈昭寧这才像满意了些。 她转头对赫连驍笑了笑。 “將军见笑,我部里人少,能用的也就这几个。” “不中用些,胜在还算听话。” 赫连驍没有说话。 他盯了方承砚一眼。 方承砚垂著眼,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沈昭寧不再多言,退回原处,重新搭箭。 弓弦被她缓缓拉满。 箭尖对准方承砚身后的鹰眼。 沈昭寧望著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曾扣住她的腕骨,也曾一次又一次,將她逼到绝路。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瞬,箭破风而出。 却没有射中鹰眼。 箭锋偏了半寸,擦过方承砚的手臂,带出一道细长血痕,才狠狠钉入鹰牌边缘。 “篤——” 周围的笑声一下停了。 方承砚手臂微微一震。 血很快从衣袖裂口处渗出来,顺著手腕往下淌。 谢知微站在一旁,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沈昭寧却没有慌。 她轻轻“嘖”了一声。 “还是偏了。” 方承砚抬眼,眸底冷意沉了下去。 沈昭寧唇边仍带著笑。 伤不重,难堪的是她方才那一箭。 片刻后,他垂下眼。 “是。” 谢知微不敢鬆气。 可看见方承砚垂眼应下,那口压了许久的鬱气,竟痛快了一瞬。 原来这样的人,也有低头的时候。 沈昭寧像没看见方承砚手臂上的血,只隨口道: “这一箭,倒比对著死木头练强些。” 周围有北狄兵低低笑了一声。 方承砚喉间微紧,却没有再开口。 沈昭寧转向赫连驍。 “將军瞧见了。” “我確实是在练箭。” 赫连驍没有立刻说话。 他扫过方承砚袖上的血,又扫过沈昭寧手里的弓。 方才那一箭,偏得很准。 准到只伤皮肉,不取性命。 可她训人时那股狠劲,又不像全是装出来的。 赫连驍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这时,东侧马栏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 赫连驍按在刀柄上的手终於鬆了些。 他冷声道: “夜里营地戒严,不得隨意走动。” 沈昭寧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赫连驍已经转头吩咐身后的北狄兵: “去东侧马栏看看。” 几名北狄兵应声退开。 赫连驍这才重新看向沈昭寧。 “带著你的人,回营帐。” 沈昭寧收了弓,向他略一頷首。 “既然將军发话,我自然遵命。” 赫连驍没有再多言,转身往东侧马栏而去。 火光隨他一道远去,刀鞘碰撞声也渐渐没入夜色。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知微才像终於能喘过气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昭寧。” 沈昭寧没有应。 她仍握著弓,手心冷得厉害。 方承砚还站在鹰牌前,手臂上的血顺著指尖落下,砸进脚边草地里。 他声音压得极低。 “沈昭寧。”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却还压著一层未退的讥誚。 “方大人放心。” 她慢慢收了弓,语气客气得近乎刺耳。 “今日这点罪,不会让你白受。他日若能回京,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多说两句。” 方承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压著手臂上那点疼,唇线绷得极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 “沈昭寧,你分明是藉机羞辱我。” 沈昭寧抬眼。 “那不妨方大人告诉我,方才那种情形下,我该怎么打消赫连驍的怀疑?” 方承砚喉间一滯。 那些怒意全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沈昭寧也没有再等。 她收了弓,转身扶住谢知微。 “走。” 她声音微哑。 “明日,还要贏。” 第119章 她最怕的还是来了 天色將明时,赛场外的鼓声终於响了起来。 沉闷的鼓点隔著毡帐传进来,一声紧过一声,混著远处渐起的马蹄、笑语和弓弦声,压得人心口发紧。 谢知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赛场那边已经亮起火把,北狄各部女眷正陆续往场中去。今日是射鹰赛最后一日,能留下来的,都是昨日胜出的女子。 沈昭寧一夜几乎没有睡沉,眼底有淡淡血丝,脸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她没有再耽搁,起身换了一身顏色更深的衣裳,袖口收紧,护腕扣好。肩头那层纱布缠得极紧,稍一抬臂,便能感觉到肩骨附近被压住的沉重。 赛场上比昨日更热闹。 高台上的贵族席多了许多身影,北狄兵在四周来回巡守,木架、鹰牌、箭靶都已重新摆好。 今日仍是三轮,两两互比,每一轮鹰牌前都会押上一名俘虏。越往后,鹰牌越远,木架越高,俘虏的身份也越重。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扣紧了护腕。 她怕的不是箭难。 她怕的是,每一次木台后的帘帐掀开,都会押出一个她不敢认的人。 有人一看见她,立刻高声喊道: “阿寧!” “赤勒部阿寧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过去,学著昨日那些北狄女子的模样,微微扬了扬下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第一轮很快开始。 对手先射,箭钉入鹰眼偏左,引来一阵叫好。轮到沈昭寧时,她走上前,只抬弓这一瞬,肩头便被纱布勒得微微发麻。 她指尖停了极短一瞬,很快稳住呼吸。 箭破风而去,正中鹰眼。 沈昭寧垂下弓,退回原位。只有谢知微看见,她放下手时,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轮,风更急。 押上来的俘虏衣衫破烂,却没有大辰军中的旧布带。 沈昭寧目光一顿,又很快移开。 可这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她心口便又沉了几分。 不是这一轮,那便可能是下一轮。 对面的北狄女子先射,箭钉入鹰眼偏上半寸。轮到沈昭寧时,她抬弓比方才更慢,旁人只当她在等风,唯有谢知微知道,她每一次看向鹰牌前的俘虏,心里都像被刀锋刮过一遍。 弓弦鬆开。 “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中。 喝彩声更盛,沈昭寧垂下手,脸上没有半分异样,掌心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第三轮开始前,北狄人换了更高的鹰牌,木架也被抬得更远。能走到这一轮的只剩下四人,沈昭寧对上的,是一个出身北狄贵族的女子。 那女子箭术极好,第一箭便射中了鹰眼正中。四周的目光顿时都落在沈昭寧身上。 有人高喊: “阿寧!” “射过她!” 沈昭寧走上场,抬起弓。 这一箭之前,侧风忽然压了过来。鹰牌前的俘虏被吹得微微晃动,绳索勒著木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鹰眼。 弓弦拉开,肩头骤然一疼,像是纱布下刚结住的血痂被生生扯裂。有温热的液体沿著肩头往下渗,沈昭寧指尖却没有停。 箭破风而去,擦著俘虏肩侧,狠狠钉入鹰眼最中心。 四周静了一瞬,隨即轰然炸开。 “阿寧!” “赤勒部阿寧!” “她进最后一轮了!” 谢知微站在人群里,终於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她的目光落在沈昭寧垂下的手上,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最终一轮,只剩下两人。 另一个留下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箭术极好的乌兰部女子,赫连珠。她翻身下马,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朝沈昭寧看了一眼,唇边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兴味,像是终於遇见了一个值得认真对付的对手。 鼓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昨日任何时候都要急。 高台上原本倚著看热闹的人,也都坐直了身子。裁判站到木台前,高声宣布: “最后一轮,不定箭数。” “二人轮射同一鹰牌。” “箭中鹰眼者,可继续。偏出鹰眼者,败。” “若伤到靶前俘虏,也败。”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紧。 不定箭数,轮射同一鹰牌。也就是说,没人知道这一轮要射多久。只要两个人都不失误,这场比试就会一直拖下去。 比的不是谁更准。 是看谁先撑不住。 谢知微脸色也变了。 她最怕的,偏偏来了。 沈昭寧肩上的伤,最怕的就是拖。每多抬一次弓,伤口便多裂一次;每多耗一刻,血便多流一分。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慢慢收紧了垂在袖中的手。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道: “押上来!” 木台后的帘帐被掀开,两个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来。 沈昭寧原本正垂眼调整呼吸,听见锁链声,眼睫轻轻一动。 这次被押出来的人,与前头那些俘虏都不一样。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破损的军中旧袍,袍角被血浸得发黑,双手被铁链反缚在身后。左脸从颧骨到下頜满是旧伤,伤痕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他被押出来时,背脊仍是直的。 哪怕脚步踉蹌,哪怕被北狄兵重重推了一把,也没有跪下去。 沈昭寧握弓的手,忽然僵住。 谢知微也在那一瞬白了脸。 那人被押到鹰牌前。 北狄兵扯住他的肩,將他强行按在木架前。他似乎伤得很重,低著头,乱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昭寧站在原地,耳边所有声音都像在远去。 她不敢认,不敢想,也不敢让自己把那道身影和记忆里的哥哥重叠在一起。 直到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昭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早已不像从前。 伤痕、血污、旧疤,几乎毁去了他原本清朗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她决不会认错。 很多年前,侯府长廊下,少年替她挡过风雪,低头替她繫紧披风。 “昭寧,別怕。” 那时他掌心温热,身上有新雪的寒气。 可如今,他站在鹰牌前,满身血污,被人当成一件取乐的靶子。 沈昭寧站在原地,鼓声、笑声、喝彩声,全在这一刻失了真。 第120章 再拖下去一定会败 鼓声骤然压了下来。 最后一轮,由赫连珠先射。 她站在不远处,眉眼锋利,手里的弓比旁人更沉。连胜数轮后,她脸上仍不见疲態,只朝沈昭寧轻轻挑了下唇。 “阿寧,今日贏的人会是我。”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起鬨声。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仍落在鹰牌前。 沈长衍被反缚在木架前,乱发垂落,半张脸隱在血污和旧疤里。北狄兵將铁链绕过木架,重重一扣,他肩背被迫贴上鹰牌,却始终没有低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沈昭寧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裁判高声道: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上前,搭箭,拉弓,箭簇对准鹰牌正中的红点。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自己把箭对准哥哥。 而是眼睁睁看著別人把箭对准他。 弓弦一响。 箭破风而去,擦著沈长衍肩侧掠过,狠狠钉入鹰眼。 正中。 场边喝彩骤起。 沈长衍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有被铁链反缚住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沈昭寧看见了。 她心口像被那支箭一併钉住。 裁判高声道: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走上前。 肩头的纱布缠得太紧,她一抬臂,整条手臂便像被什么死死勒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鹰牌后的那一点红。 箭出。 “篤——” 同样正中。 场边喝彩更盛。 赫连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迟疑,很快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贴著沈长衍颈侧掠过,削起一缕乱发。 沈昭寧指尖一颤,却仍旧抬弓回射。 箭入鹰眼。 第二轮,仍平。 接下来的几箭,赫连珠出手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第三箭贴著沈长衍肋侧擦过,差一点便要扎进血肉。第四箭削断他耳边乱发。第五箭几乎擦过肩头旧伤,钉入鹰眼时,箭尾还在他肩侧轻轻震颤。 沈长衍始终没有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沈昭寧也没有偏,她一箭一箭射回去,箭箭入眼。 五轮过后,仍是不分胜负。 喝彩声几乎压过鼓声。高台上那些原本懒散看戏的人,也终於坐直了。 “这两个女子,竟真能一直平下去?” “再射!” “看谁先撑不住!” 赫连珠额前也渗出细汗。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在她看来,阿寧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赤勒部女子出箭越来越慢,手臂也比先前沉了许多。每一次抬弓,都像要耗尽全部力气。 只要再拖一箭,她必输。 人群后方,方承砚的目光也落在鹰牌前。 他方才並未看清那俘虏的脸。 直到几轮箭落下,那人始终不曾躲,不曾颤,连生死擦身而过,也只是微微绷紧指节。 方承砚心口忽然一沉。 那张脸虽被伤疤血污毁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可眉骨轮廓仍在,脊背也仍是沈家军中磨出来的硬骨。 竟是沈长衍。 可下一瞬,他最先想到的,仍不是沈昭寧此刻有多痛。 皇命在身,射鹰赛必须夺魁。 她若在这里失控,今日所有布置都会毁於一旦。 方承砚盯著沈昭寧的背影,目光冷沉。 轮到沈昭寧时,她走得更慢了。 连场边的人都察觉到了。 “阿寧是不是没力气了?” “赫连珠要贏了!” “再拖下去,她必败!” 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掌心几乎被勒出红痕。 沈昭寧像没听见。 她站到线前,抬弓。 弓才抬到一半,肩头的纱布便像铁箍一样勒住她。那层伤处被压得太久,血肉像已经麻木,可只要一用力,便又从骨缝里烧出一阵尖锐的疼。 裁判皱眉催促: “阿寧,射!” 场边也跟著吵了起来。 “射啊!” “怎么不射?” “是不是不行了?” 赫连珠站在一旁,呼吸微喘,眼底终於浮出胜意。 沈昭寧垂下眼。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解开肩头薄甲的扣带。 谢知微瞳孔一缩。 “昭寧!” 薄甲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场边的喧闹声低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昭寧没有停,她一把扯住肩头缠得极紧的纱布。 白纱早已被血浸透一片。 下一刻,她用力一扯。 “嗤啦——” 纱布被生生扯开。 鲜血瞬间顺著肩头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场边霎时静了。 连方才起鬨最凶的北狄人,也瞬间没了声。 高台上有人低低吸气。 “伤成这样?” “伤成这样,还能射到现在?” 赫连珠脸上的胜意骤然僵住。 她看著沈昭寧肩头不断涌出的血,眼底第一次浮出震动。 她这才知道,沈昭寧不是怯,也不是力竭。 她是伤成这样,还硬生生与自己平了五箭。 若她没有伤呢? 赫连珠心口忽然乱了一拍。 方承砚眼神也骤然一沉,他知道她伤得不轻。 却没想到,竟已经重到这个地步。 可他仍没有出声,甚至连上前一步都没有。 沈昭寧像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纱布一松,肩头疼得更厉害,可那种被死死束住的沉重终於没了。 她重新抬弓。 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一点点滑到护腕边缘。 这一回,箭线终於稳了。 她看向鹰眼。 松弦。 “篤——” 正中。 死寂一瞬后,喝彩声骤然炸开。 “阿寧!” “赤勒部阿寧!” “好箭!” 可比试还没有结束。 裁判高声催促: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猛地回神。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肩头那片血色,又看向鹰牌前的俘虏。 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伤成这样的女子。 她搭箭,拉弓,风从右侧扑来,她本该等。 可裁判的催促声、场边的喊声,还有沈昭寧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色,全都压了上来。 箭离弦的一瞬,赫连珠脸色便变了。 偏了。 那支箭没有擦向鹰牌,而是直直射向沈长衍胸口。 沈昭寧瞳孔骤缩。 几乎同一瞬,她抬弓,搭箭。 第121章 你认识他? 没有人看清沈昭寧是何时搭上的箭。 只听一道急厉的破风声骤然掠过。 “錚——” 两支箭在半空狠狠相撞。 赫连珠那支箭被生生撞偏,擦著沈长衍胸前飞过,“篤”的一声钉进他身后的木架。 木屑飞溅。 沈长衍衣襟被刮破,胸前那块布很快暗了下去。可他被反缚在鹰牌前,背脊仍旧撑著,没有倒下。 赫连珠脸色煞白,握弓的手僵在半空。 可沈昭寧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肩头的伤被方才那一箭牵裂,护腕很快被血浸透,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第二支箭紧隨而出。 “篤——” 正中鹰眼。 短暂死寂后,整座赛场轰然炸开。 “中了!” “赤勒部阿寧贏了!” 赫连珠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竟输给了一个半身是血的人。 裁判也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高声宣布: “最终轮,赤勒部阿寧胜!” “本届射鹰赛魁首——赤勒部阿寧!”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阿寧!” “阿寧!” 谢知微站在人群里,攥著箭囊带子的手终於鬆了一瞬。 可下一刻,她便望向木架前。 方才那一箭虽被撞偏,可箭风仍擦过沈长衍胸口,碎木扎进衣襟,血將那片破布浸得发黑。 他脸色灰败,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却仍旧站著。 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谢知微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想往前。 可她脚下刚动,又生生停住。 不能动。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越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样。 人群后方,方承砚也在看沈昭寧。 哪怕鹰牌前站著的是沈长衍,她也没有乱。 她稳住了手,夺下魁首,替他贏了这一局。 昨日她箭伤自己,又当眾折他的面子,原来並非真要与他作对。 她只是太急。 急著替他解围,也急著向他证明——她还有用。 方承砚望著场中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鬆开。 就在呼声最盛时,高台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好箭。” 声音不高,却叫四周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 赫连驍从高台上走下。 他肩披狼皮,腰悬弯刀,停在沈昭寧面前时,目光先落在她肩头的血色上,又看向她手里的弓。 赫连珠神色一变,低头唤道: “兄长。” 赫连驍没有理会。 他只將那个名字在舌尖压了一遍。 “赤勒部阿寧。” “本將军倒没想到,今年射鹰赛,竟能出你这样一个女子。” 沈昭寧按著北狄礼节,微微低头。 “將军过奖。” 赫连驍看著她袖口坠下的血珠,忽然道: “伤成这样,还要夺魁。” 他语气不重,却压得四周残余的喧闹一点点散尽。 “赤勒部今年的脸面,倒是比你的命还重要?” 沈昭寧指尖微蜷。 很快,她便抬手抹过额角的汗。 指尖蹭过血跡,又带过眉骨。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反倒多了几分张扬的艷色。 “將军说笑了。” “脸面自然没有命重要。” 赫连驍没有接话,指腹慢慢摩挲著刀柄。 沈昭寧抬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年轻女子的傲气。 “可都走到最后一轮了,这时候放弃,岂不是叫赫连珠白白捡了便宜?” 场边有人低低笑出声。 赫连珠脸色难看,咬紧了牙。 赫连驍缓声道: “本將军倒是好奇。” “能叫你连命都不要的彩头,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一落,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场边的金器、骏马、短刀一字排开,最显眼的,是那张镶著狼牙的弯弓。 赫连驍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喜欢那张弓?”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要了那张弓,她便能安安稳稳退下去。 没人会疑她。 可就在这时,木架前传来铁链轻响。 北狄兵收拾鹰牌时撞到了沈长衍。他身形晃了晃,肩头旧伤被扯开,血跡沿著手臂洇开,却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沈昭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抬手,先指了指那张弓,笑了一声。 “那张弓確实不错。” 赫连驍眉梢微动。 可下一刻,她目光懒懒一偏,越过那排金器与弯弓,落到木架前。 “可死物有什么意思?” 四周静了一瞬。 沈昭寧抬手,直直指向沈长衍。 “今日场上,倒有个活物,比弓有趣。” 赫连驍偏头,看向木架前。 “这个俘虏?” 沈昭寧道: “他挨了这么多箭,连哼都没哼一声,骨头倒硬。” 她顿了顿,像终於挑到一件顺眼的战利品。 “杀了可惜。” “不如带回去驯一驯。” 场边顿时响起鬨笑。 那些笑声落进谢知微耳中,像刀子一样。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没有动。 沈昭寧站在场中,脸上仍带著笑,只有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人群后方,方承砚下頜渐渐绷紧。 她明明已经贏了。 只要顺著赫连驍给出的彩头往下走,便能接近將军府。 可她偏偏选了沈长衍。 太险了。 赫连驍没有跟著笑。 他只是立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金器、骏马、弯弓、短刀。” 他一步步走近。 “这么多彩头,你偏偏挑一个大辰俘虏。” 沈昭寧没有退,甚至还笑了一声。 “將军方才不是问我,连命都不要,究竟图什么吗?” 她抬眼看他。 “我图的,就是旁人不敢图的东西。” 木架前,沈长衍终於极缓地抬了一下眼。 隔著满场人影,隔著血污与旧疤,他看了沈昭寧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叫人抓不住。 沈昭寧指尖狠狠一掐,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变。 “怎么?” 她轻轻挑眉。 “將军捨不得?” 赫连驍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刀锋,从她脸上慢慢刮过。 “本將军倒不是捨不得。” 他转头扫了一眼沈长衍,又重新看向沈昭寧。 “只是好奇。” 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 “赤勒部阿寧。” “你认识他? 第122章 亲手杀了他 沈昭寧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轻轻挑了下眉。 “认识?” 她大大方方看向沈长衍。 目光从他血污斑驳的脸,落到被铁链勒出血痕的手腕,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挑中的战利品。 “这样的俘虏,场上年年都有。” 她慢慢弯了下唇。 “可骨头这么硬的,倒少见。” “硬骨头折起来,才最有意思。”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赫连驍却没有笑。 “可你方才,救了他一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冷。 “我看中的东西,还轮不到旁人先毁了。” 她慢慢转向赫连珠,语气轻得近乎讥讽。 “他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赫连珠脸色一变。 四下的北狄人却更兴奋了。 “说得好!” “魁首看中的东西,自然该归魁首!” “这大辰奴命好,死前还能被魁首挑中!” 起鬨声一阵高过一阵。 赫连驍听著那些声音,抬了抬手。 四周很快静了下去。 他目光落回沈昭寧脸上,缓声道: “带过来。” 两名北狄兵立刻上前,解开沈长衍身上的铁链,將他从鹰牌前拖了下来。 铁链拖过碎石,声响刺耳。 沈长衍失血过多,被猛地一拽,脚下踉蹌。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膝弯,他重重跪进尘土里,额角的血沿著旧疤滚下,滴进衣襟。 人群里,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可她不敢上前半步。 沈昭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赫连驍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柄短刀,递到她面前。 刀刃不长,却极锋利,映著日光,冷白得刺眼。 “既然喜欢硬骨头,”他慢慢道,“那就亲自验一验。” 沈昭寧伸手接过短刀,一步步走到沈长衍面前。 沈长衍缓缓抬头。 血污与旧疤几乎遮住了他原本的眉眼。 只一眼,沈昭寧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她蹲下身,用刀背挑起沈长衍的下頜。 刀背冰冷,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跪好。” 她贴近些,低声道: “向我求饶。” 沈长衍没有动。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背上。 他身形一晃,唇边又溢出血来,却仍旧没有低头。 沈昭寧手中的刀背贴著他的下頜,语气越发轻佻。 “若求得好,我便赏你一口饭,一条命。” 她顿了顿。 眼尾那点血色衬得整个人越发明艷,也越发残忍。 “听懂了吗?” 沈长衍扯了扯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做梦。” 场边的鬨笑声骤然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 “要杀便杀。” “想要我求饶,绝无可能。” 赫连驍眼底终於浮起一点兴味。 “看来,他不怕你。” 他抬了抬手,北狄兵立刻抽刀,刀锋抵上沈长衍后颈。 “一个奴隶,若连主人都不怕,带回去也没什么用。” 他语气不紧不慢。 “阿寧,本將军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让他求。” “要么,亲手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他要死,也该死在你手里吗?” 沈长衍血污斑驳的脸近在咫尺。 到这个时候,他的脊背仍是不肯弯的。 沈昭寧喉间一涩,又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弯了下唇。 “既如此,那你便不配活著了。” 谢知微脸色骤变,险些唤出声来,又在最后一瞬死死咽了回去。 沈昭寧將短刀丟回侍从怀里。 “刀太近,脏。” 她抬手,重新取弓。 “我喜欢用箭。” “乾净,也快。” 赫连驍盯著她看了片刻,才道: “好。” “那本將军就看看,魁首得箭,能不能杀得跟贏时一样稳。” 沈昭寧挑出一只箭,拉弓。 肩头的伤口再次裂开,护腕早被血浸透,疼意一阵阵往骨缝里钻。 她却像感觉不到,箭锋稳稳对准沈长衍胸口。 四周一点点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弓。 沈长衍抬著头,始终没有避开那支箭。 那双眼沉静得近乎悲悯,像是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沈昭寧指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松弦前一瞬,她压低了半寸箭锋。 那点偏差藏在风声里,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刻,箭破风而去。 眾人只看见,那一箭正中胸口,几乎贴著心口没入。 沈长衍身形狠狠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喉间溢出血来,隨即缓缓垂了下去。 铁链被扯得一阵轻响。 方才还起鬨的人群,忽然像被那一箭钉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真敢。 谢知微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她扶住身旁箭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承砚眉心骤然一压。 他的视线从垂倒的沈长衍身上,慢慢移回沈昭寧脸上。 那一瞬,他竟忽然看不懂她了。 他原以为,她会犹豫,会退,会露出破绽。 可她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她比他想得更狠,也更能忍。 沈昭寧握著弓站在原地,半边衣襟都是血。 眉骨那点血色在日头下刺眼得厉害。 她望著沈长衍垂下去的身体,声音轻得像笑。 “骨头再硬,也不过如此。”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好!” “阿寧够狠!” “这才是魁首!” 喝彩声重新炸开,混著鼓点,一层层掀过赛场。 沈昭寧垂下眼,似乎这才又瞥了沈长衍一眼。 只一眼,她便厌恶似地收回目光。 “拖走吧。” “別污了我的彩头。” 赫连驍盯了她片刻,才抬手。 “拖下去。” 两名北狄兵上前解开铁链。 沈长衍被拖下去时,胸前那支箭仍插著,衣襟已被浸透。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唇角仍弯著,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破。 赫连驍收回目光,终於开口: “赤勒部阿寧,你今日夺魁,本將军记住你了。” 他抬手,命人取来一只药匣。 “赏你的。” “养好伤。”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今晚,你来本將军府上。” “明日,我带你去见大汗。” 沈昭寧接过药匣。 她指尖一动,匣面便落下一点暗红。 “能见大汗,是阿寧的福气。” 赫连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於转身。 场边的人却已经重新闹起来。 喝彩声、鼓声、马嘶声混在一起,裹著未散的血腥气,撞得人耳膜发疼。 沈昭寧抱著药匣,转身往人群外走。 每走一步,肩头都疼得像被刀重新剜开。 身后,北狄兵已经將沈长衍拖向收尸的木棚。 地上的血痕一路拖进木棚阴影里。 第123章 他还是怀疑我 场边的喝彩声仍在身后,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北狄人还在喊她的名字,像她方才射死的不是一个大辰俘虏,而是替他们添了一场尽兴的热闹。 可沈昭寧只觉得耳边嗡鸣。 肩头的伤裂得厉害,血沿著护腕往下渗,掌心里却还死死扣著那只药匣,指节绷得发白。 谢知微快步追上来,刚低低唤了一声: “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 “別说话,后面有人。” 谢知微脸色微变,隨即上前半步,借著替她整理披风的动作,不著痕跡地挡住她肩头渗出的血。 余光往后一掠。 果然有两个北狄兵隔著十几步缀在后头,像影子一样吊著。 “赫连驍的人?” “嗯。” 沈昭寧唇角还弯著,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没信。” 谢知微收回余光,扶稳沈昭寧,低声道: “先回帐。” 沈昭寧轻轻点头。 谢知微立刻故意把声音放高了些。 “你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换药。” 身后的北狄兵果然没有上前。 沈昭寧脚下发虚,却始终没有回头。谢知微半边身子挡在她身侧,若有人从后头看,只会觉得她是在扶一个伤重难行的人。 只有谢知微知道,沈昭寧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从赛场到毡帐不过一段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断。 直到帐帘落下,外面的喧囂才终於被隔开。 谢知微刚要扶她坐下,沈昭寧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开口便问: “收尸棚在哪里?” 谢知微指尖一紧。 可她很快低下眼,先把沈昭寧手里的药匣接过来,放到榻边。 “先让我看伤。” 沈昭寧盯著她。 “知微姐姐,我要知道哥哥有没有被救走。” 谢知微喉间一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压了下去。 “在赛场西北角,靠近马栏后面。” “北狄人嫌晦气,杂役会把尸体拖到那里统一处置。” 沈昭寧立刻撑著榻沿要起身。 谢知微一把按住她。 “现在不能出去。” 沈昭寧抬眼。 谢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外面还有人守著。你这样出去,没走到收尸棚,就会被他们扣下。” 沈昭寧道: “所以要甩开他们。” “我知道。” 谢知微压低声音。 “但你先听我的。” 她没再解释,打开药匣,替沈昭寧解开肩头衣襟。 血已经浸透了布料,衣料黏在伤口上,刚一扯开,沈昭寧肩背便猛地僵住。 谢知微把一块乾净帕子塞进她掌心。 “疼就咬著。” 她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有人,得让他们信你真走不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知微手下忽然加重。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沈昭寧闷哼一声,榻边药瓶被她撞倒,发出一声脆响。 外头两个北狄兵果然掀开帐帘。 谢知微立刻侧身挡住沈昭寧半边身子,脸色冷下来。 “我家小姐伤口裂了,要换药。” 她冷冷看过去。 “你们也要看?” 那两个北狄兵目光往里一扫。 沈昭寧半靠在榻边,额角冷汗涔涔,肩头衣料半褪,血色触目惊心。她像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虚虚扣著榻沿,唇色惨白。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放下了帐帘。 谢知微没立刻动。 直到帐外那两道脚步声退到马棚那边,她才俯身贴近沈昭寧耳侧。 “还能走吗?” 沈昭寧点头。 谢知微替她拢好衣襟,又把披风往她肩头压了压,遮住血跡。 “靠著我。” 沈昭寧撑著榻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扶住她,从帐后掀开一道极小的缝。 毡帐后面连著马棚,草料堆得很高,正好遮住视线。两人从后面绕出去,借著几个送水奴僕的身影,贴著帐影往西北方向走。 沈昭寧走得很慢,脚下虚得几乎踩不住地。 谢知微扶著她,在她耳边提醒: “慢些。他们若真还盯著,走得太急反倒惹眼。” 收尸棚在赛场背后。 越靠近,那股腥腐味越重。 赛场上还有马汗、尘土和喝彩声遮掩,可这里阴冷潮湿,腐肉、湿草和旧皮甲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木棚半塌著,四周丟著断箭、破甲和被踩烂的布片。 几个北狄杂役正拖著尸体往里扔,像扔一件沾血的旧衣。 沈昭寧脚步停了一瞬。 谢知微扶紧她,没有说话。 两人在木棚外等到最后一个杂役走远。 谢知微始终挡在沈昭寧前面半步,目光盯著那些杂役的背影。直到他们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拐角,她才回过头。 “走。” 棚中阴冷,血腥气贴著地面往上泛。 地上横七竖八堆著尸体,有北狄奴隶,也有大辰俘虏。 有些人身上还插著箭,有些人脸已经看不清。 沈昭寧一眼扫过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能一具一具看。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也不是。 第三具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半边肩背。 谢知微刚要伸手,沈昭寧却忽然按住了她。 那人身上的囚衣,她认得。 韩照。 沈昭寧蹲下身,慢慢將那具尸体翻过来。 韩照半张脸沾著尘土,唇角还凝著血,背后那处箭伤已经被血浸透,衣料硬得发僵。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到他的脸。 谢知微按住她的手背,低声道: “我来。” 沈昭寧僵了片刻,才慢慢鬆开。 谢知微俯身去探,什么都没有。她闭了闭眼,轻轻摇头。 沈昭寧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她才慢慢收回来。 韩照死了。 昨日还被绑在鹰牌前的人,此刻就躺在她们脚边,连名字都像被一併丟在了这里。 沈昭寧垂眼看著他,指尖死死蜷进掌心。 她突然不敢再往里看。 谢知微看著韩照,眼前却忽然晃过很多年前的沈长衍。 少年站在谢家院外,手里提著一包桂花糕,笑著说以后日日给她买。 那样鲜活的人,如今也可能被丟在这样的死人堆里。 谢知微眼眶泛红,却死死忍著没落泪。 她伸手握住沈昭寧的手腕。 “昭寧。” 她声音发哑。 “还没找到,就说明还有机会。” 沈昭寧望著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继续找。” 第124章 恨不得一箭杀了你 直到木棚最里面那一排也翻完,沈昭寧才慢慢停住。 这里没有沈长衍。 没有那张被旧疤遮住的脸,也没有那支几乎贴著心口没入的箭。 谢知微像是终於从一场噩梦里挣出来,死死捂住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在这里。” “昭寧,他不在这里。” 沈昭寧闭了闭眼,胸腔里那口气终於鬆了一瞬。 她扶著木柱缓了片刻,才哑声道: “走。” 谢知微擦了下眼角。 “去哪儿?” “找陈烈。” 沈昭寧一手按住肩头,嗓音低得发哑。 “若真是他们带走了哥哥,一定会在客栈等我们。我们立刻离开北狄。” 两人刚走出木棚,冷风便从荒草间卷过来。 棚中血腥气被风一吹,反倒更浓。 沈昭寧刚要往外走,脚步却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动,方承砚就立在那里,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沈昭寧看清他的那一瞬,方才那点鬆动瞬间散尽。 谢知微立刻挡到她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方承砚的目光越过谢知微,落在沈昭寧身上。 “你要走?” 沈昭寧只吐出两个字: “让开。” 方承砚立在原地。 “今夜你还要去赫连驍府上。” 沈昭寧抬眼,字字冰冷。 “我已经夺魁。接下来做什么,与你无关。” 方承砚的目光落到她染血的手上,片刻后,才道: “沈长衍在我手里。” 四周骤然一静。 沈昭寧死死盯著他,连呼吸都像被这句话截断了。 谢知微脸色也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方承砚只朝四周扫了一眼。 木棚外荒僻,却仍能听见远处巡守的脚步声。火把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隨时都可能有人靠近。 他压低声音。 “想知道他在哪儿,就跟我走。” 沈昭寧指尖掐进掌心。 她盯著方承砚的背影,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方承砚转身往木棚后方走去。 木棚后方有一处废弃马棚,半边已经塌了,剩下的土墙正好挡住巡守的视线。冷风被拦在外头,四周暗得厉害,只剩远处零星火光映著荒草。 方承砚停下脚步。 沈昭寧开门见山。 “他活著吗?” 方承砚停了一息。 “活著。” 这两个字落下,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几乎立刻往前一步。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方承砚沉默片刻。 沈昭寧脸上刚浮起的那点光,在他的沉默里冷了下去。 “现在不行。” 沈昭寧喉间微紧。 “为什么?” 方承砚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 “夺魁只是第一步。赫连驍今夜会召你入府,我要你趁这个机会,替我拿一份名册。” 沈昭寧咬字极慢: “我问你,我哥哥在哪里。” 方承砚语气没有半分鬆动。 “等你替我办完今夜这件事,我让你见他。” 谢知微脸色骤变。 沈昭寧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轻声重复: “办完今夜这件事?” “赫连驍虽疑心未消,但今夜是你最容易进他府中的机会。错过这一夜,再想接近那份名册,只会更难。” 方承砚顿了顿,声音更低。 “沈长衍伤得很重。你现在见了他,只会乱了心神。今夜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沈昭寧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方承砚唇线微微绷紧。 “所以,你不让我见哥哥,是怕我见了他,便不肯再替你卖命。” 方承砚沉声道: “我是怕你因他失了分寸。” “失分寸?” 沈昭寧眼尾泛红,却仍死死盯著他。 “我方才在死人堆里找他,连一声哥哥都没敢喊。” 她往前一步,字字都冷。 “方承砚,到底是我会失分寸,还是你怕我不再受你摆布?”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沈昭寧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你是明知道我会来找他,所以抢在我之前,把他握进了自己手里。” 方承砚唇线绷紧。 “我是在保他的命,也是在替你留后路。” 沈昭寧静了片刻,低声道: “既如此,那就让知微姐姐过去照顾哥哥。” 方承砚一顿。 谢知微也怔住。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对方承砚道: “我可以不见他,但我要有人替我看著他。” 她一字一句道: “知微姐姐不到他身边,我一步也不会去赫连驍府。” 谢知微立刻道: “昭寧,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去。” 沈昭寧终於回头看她。 她脸色惨白,肩头血跡还没干,望向谢知微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知微姐姐,替我去看他。” 这一句落下,谢知微眼眶瞬间红了。 沈昭寧握住她的手,指尖冷得厉害,却攥得很紧。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你在他身边,我就能撑下去。” 谢知微死死忍著眼泪,点了点头。 “好。” “我去。” 沈昭寧鬆开她的手,重新看向方承砚。 “现在,让你的人带她走。” “若我回来之前,她和哥哥有半点差池,你休想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方承砚薄唇抿紧。 片刻后,他道: “我答应你。” 方承砚抬手打了个手势,很快,暗处便有人无声走出。 谢知微深深看了沈昭寧一眼。 “昭寧,你一定要回来。” 沈昭寧没有说好,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谢知微跟著那人离开后,废弃马棚里便只剩下沈昭寧和方承砚。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像是在看一个彻底陌生的人。 “你用我哥哥的性命逼我,究竟要我替你拿什么名单?” 方承砚沉默片刻,道: “赫连驍府书房內有一份名册,上面牵著大辰边军里的人。” “你今夜入府,替我拿到它。” “事成之后,我会让你见沈长衍,也会带你们离开北狄。” 沈昭寧一言不发。 方承砚语气缓了些。 “昭寧,只要你完成这件事。” “你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回我身旁。” 沈昭寧静了许久。 久到方承砚以为她终於听进去了。 下一瞬,她却轻轻笑了一声。 “站回你身旁?” 她抬眼看他,唇角那点笑意冷得没有温度。 “方承砚,我只恨昨日那一箭,没有射进你的胸口。” 第125章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方承砚站在原地,脸色沉了片刻。 许久后,他才开口。 “赫连驍手里有一份名册。” 沈昭寧指尖骤然收紧。 方承砚看著她。 “这几年,大辰边军之中,有人私通北狄,暗中递送军情、粮道和布防图。” “那份名册上,记著往来之人的姓名和印记。” 他顿了顿。 “其中,或许也有当年边关一战的真相。” 边关一战。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昭寧心口。 那些她查不到、问不出,也无人肯告诉她的东西,竟有可能就藏在赫连驍府中。 她呼吸微微发紧。 可下一瞬,那点震动便化作更深的寒意。 沈昭寧抬眼看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眼尾一点点泛红。 “你早知道那份名册可能牵出沈家旧案,也早知道我会为了它拿命去换。” “可你不说。” 她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发颤。 “你偏要先扣住哥哥,让我在死人堆里找他,找得快疯了,再告诉我——这条路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方承砚唇线微抿。 “我不能赌。” 沈昭寧轻轻笑了一声。 “不能赌?” 那笑意极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方承砚道: “你一旦在赫连驍面前失控,不只你会死,沈长衍保不住,名册也拿不到。”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方承砚停了一瞬,又道: “若沈长衍醒著,也会要你先拿到这份名册。” “他是沈家军少將军,不会只顾自己活命。” “闭嘴。” 沈昭寧猛地抬眼。 那一瞬,她脸色白得近乎冷厉。 “別拿我哥哥,做你私心的遮羞布。”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你现在见他,又能做什么?” 沈昭寧指尖一僵。 方承砚继续道: “他伤成那样,醒不醒得过来尚未可知。你若见了他,还能稳得住吗?” “只要今夜名册到手,沈长衍能活,沈家旧案也能查。” “到那时,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开口。” 他看著她。 “沈长衍、沈家旧案,还有你日后在方家的名分,我都能替你爭。” “够了。” 沈昭寧打断他。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留著骗自己吧。” “我不需要。” 方承砚唇线一紧。 沈昭寧字字清楚。 “我今日愿意去,是为了哥哥,为了沈家旧案。” “不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 “更不是为了你口中那个可笑的將来。” 方承砚看著她。 “沈昭寧。” “方大人不必叫我。” 沈昭寧冷冷打断他。 “你要我拖住赫连驍,是吗?” 方承砚沉默片刻。 “是。” “我的人会去书房找名册,你只需拖住他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 沈昭寧低低笑了一声。 “半个时辰。” 她抬眼看他。 “我这条命在方大人眼里,还真是耐用。”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方承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毡帐时,赫连驍的人已经等在外面。 那人披著北狄皮甲,腰间悬刀,见她回来,立刻俯身行礼。 “阿寧姑娘。” 沈昭寧脚步未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了笑。 “將军有请。” 沈昭寧道: “將军倒是急。” 那人道: “姑娘今日夺魁,將军说,自然要亲自赏。” 沈昭寧垂了垂眼。 再抬头时,她已经是白日里那个夺魁之后,敢当眾向赫连驍討赏的阿寧。 “既然將军亲自赏,我自然要去。” 那北狄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方承砚穿了一身赤勒部隨从的皮甲,脸上抹了灰泥,压低帽檐站在后面。 另有两个婢女从帐侧走出,垂首跟在沈昭寧身后。 两人面生,衣袖低垂,瞧不出异样。 赫连驍派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不远处。 沈昭寧上车时,肩头伤口被牵动,眼前猛地一黑。 她扶住车壁,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伸手欲扶。 沈昭寧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两个婢女先后上车。 方承砚坐在车辕一侧,混在隨从里。 赫连驍的人只扫了一眼,並未多问。 车帘落下,马车很快朝赫连驍府驶去。 车內没有点灯,只有外头火光偶尔从帘缝里掠进来,照在沈昭寧苍白的脸上。 她靠著车壁坐著,掌心死死压著肩头伤处。 两个婢女安静垂首,坐在一旁。 其中一人袖口微动。 沈昭寧余光一扫,瞧见她袖中压著一柄极薄的短刃。 她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不多时,马车停在赫连驍府前。 府门外灯火通明,兽骨灯悬在檐下,两列北狄兵按刀而立。 赫连府侍从上前掀帘。 “阿寧姑娘,请。” 沈昭寧扶著车壁下去。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肩头血跡一阵发冷。 她脸色仍白,神態却已经稳了下来。 一行人刚进府门,便被直接引向正厅。 赫连驍府中灯火通明,廊下悬著狼皮鹰羽,墙上弯刀长弓森冷。 每隔数步,便有北狄兵把守。 沈昭寧一路往里走。 肩头的伤被衣料磨得生疼,冷汗几乎从背脊沁出来。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烤肉、烈酒、银盘里的葡萄与奶酪一应俱全,倒真像是替她庆功。 赫连驍坐在主位上,暗色皮裘披在肩头,弯刀就搁在手边。 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赏。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脸上,又慢慢扫过她身后的几人。 方承砚站在最后,沉默得像个寻常隨从。 两个婢女垂首站著,一动不动。 厅中安静了片刻。 赫连驍盯著她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 “之前那个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婢女呢?” 第126章 只要你留下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沉。 赫连驍果然一直在盯她。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只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怎么?” 她走到席前,唇边还带著一点轻慢的笑。 “將军若是看上了她,明日我叫人送来便是。” 赫连驍唇角一扯。 “阿寧姑娘倒是大方。” “不过一个婢女罢了。” 沈昭寧在席前坐下。 “將军若要,明日送来便是。” 赫连驍看了她片刻,才道: “只是隨口一问。” 沈昭寧轻轻一笑。 “我还当將军真看上她了。” 赫连驍没有再接这句话,只抬了抬手。 “都退下。” 站在沈昭寧身后的两个婢女同时垂首,方承砚也跟著低下头,作势要退。 沈昭寧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回头。 她早就知道他会退。 方承砚说会同她一起进府,可到了这张酒案前,真正留下来拖住赫连驍的,只会是她。 两个婢女先一步退下。 方承砚经过她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沈昭寧只垂眼看著案上的空杯,像是压根没有察觉他的停留。 很快,厚重的门帘落下。 正厅里只剩下她和赫连驍。 外头火把烧得很旺,火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一道暗红的影子。 赫连驍亲自拿起银壶,替她斟了一杯酒。 酒液落入杯中,声音细而清。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杯酒,酒色清亮,闻不出半分异样。 赫连驍將酒盏推到她面前。 “今日夺魁,本將军自然该赏你。” 沈昭寧抬眼。 “多谢將军。” 赫连驍却没有让她立刻喝。 他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搭在弯刀刀鞘上。 “只是赏之前,本將军还有几句话想问。” 沈昭寧道: “將军请问。” 赫连驍慢慢转著酒盏。 “今日赛场上,你要的那个俘虏,骨头倒硬。” 沈昭寧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顿。 再抬眼时,神色仍旧散漫。 “是吗?” 赫连驍道: “不像寻常大辰兵。” 他语气不紧不慢。 “寻常兵卒熬到那份上,早该跪地求饶。可他被绑在鹰牌前,连眼都没垂一下。”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掐进掌心。 疼意刺上来,她才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 “將军管他是什么人。” 赫连驍眯了眯眼。 沈昭寧端起酒盏,放在指尖转了转。 “我不是已经替將军杀了吗?” 她靠著桌沿,语气轻慢。 “大辰的人,寧可杀错,也绝不能放过。” 赫连驍看了她片刻。 “说得好。” 他拿起自己的酒盏,朝她略略一举。 “大辰的人,寧可杀错,也不能放过。” 沈昭寧也抬了抬杯,杯沿遮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没有喝,只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赫连驍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他放下酒盏。 “可本將军还是不明白。” 沈昭寧道: “將军不明白什么?” 赫连驍道: “你拼了半条命夺魁,最后要的彩头,却只是一个大辰俘虏。” 他身子微微前倾。 “你要了他,又亲手杀了他。” 他抬眼看她。 “阿寧姑娘,这场戏,你唱给谁看?” 沈昭寧心口微紧。 下一瞬,她忽然將酒盏重重放回案上。 “原来將军请我来,不是赏我,是审我。” 赫连驍挑眉。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拼著伤夺魁,替將军在赛场上添了那么大一场热闹。如今来了將军府,酒还没喝上一口,倒先被將军一重又一重地盘问。” 她抬眼看他,眉眼间带著毫不遮掩的不耐。 “將军若疑我,直说便是。” “这样绕来绕去,听得人心烦。” 赫连驍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像是越发觉得有趣。 “你倒敢在本將军面前发脾气。” 沈昭寧轻哼一声。 “我若不敢,今日也贏不了射鹰赛。” 赫连驍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本將军见过不少女人,会哭的,会求的,会装柔弱的,也有自以为聪明、想在本將军面前耍心眼的。” 他放下酒盏。 “可像你这样,伤成这副模样,还敢同本將军甩脸色的,倒是不多。” 沈昭寧冷淡道: “將军若不喜欢,大可以现在就叫人把我拖出去。” 赫连驍反倒越发不急了。 “不。” 他道: “本將军喜欢。” 她失血后脸色苍白,偏那双眼还亮,冷得像雪地里未熄的火。 赫连驍在赛场上只觉得她够狠、够稳。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出她这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越是不肯低头,越叫人想折。 沈昭寧察觉到那道视线,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驍起身。 他的身形高大,站起来时,火光像被他挡去大半,阴影一下压到沈昭寧面前。 沈昭寧坐著没有动。 赫连驍绕过酒案,缓步走到她身前。 那股带著烈酒、皮革和血腥气的压迫感近了许多。 “阿寧。” 沈昭寧抬眼。 “將军有话直说。” 赫连驍低头看著她。 “你这样拿命爭魁,不就是想往上爬?” “赤勒部那样的小地方,困不住你。” 沈昭寧神色不变。 “是。” 赫连驍俯身看她。 “那跟著本將军,岂不是比跟著赤勒部那些废物强?” 沈昭寧没有立刻说话。 赫连驍继续道: “你有胆色,有箭术,也有几分狠劲。本將军確实欣赏你。” 他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若愿意留下,做本將军的人,本將军自然信你。” 沈昭寧握著酒盏的手慢慢收紧。 杯中酒液被她指尖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赫连驍像是没有看见。 “你不是想让本將军记住你吗?” 他停了停。 “本將军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厅外风声掠过,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沈昭寧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那点敷衍彻底散尽。 赫连驍道: “今晚留下。” “只要你肯,本將军便信你同大辰无关。” 第127章 只要你在我手里,他跑不掉 杯中酒液再次晃动。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一点晃动的酒光,片刻后,抬眼看向赫连驍。 “原来將军竟如此看轻我。” 赫连驍低头看她。 “看轻?” 沈昭寧撑著酒案站起身。 肩头的伤被牵动,血色又从衣料下洇出来。可她像是没有察觉,只一字一句道: “我拼了半条命夺魁,不是为了让將军拿这种话羞辱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探手,从酒案旁抽过那柄短刀。 寒光骤起。 赫连驍眼神一变。 门外守卫也察觉不对,脚步声顿时逼近。 可还不等人衝进来,刀锋已经抵上了沈昭寧颈侧。 冷刃贴著肌肤,逼出一点血色。 沈昭寧握刀的手很稳。 她没有看门外,也没有看那些正要衝进来的北狄兵,只盯著赫连驍。 “將军若要赏,我受。” “將军若要杀,我也受。” “可若要辱我,不如现在就让我死在这里。”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门外的人已到了帘前。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將刀锋又压进去半分。 颈侧立刻渗出血来。 赫连驍盯了她许久,终於抬了抬手。 “退下。” 门外守卫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令,只能退迴廊下。 赫连驍忽然笑了。 “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往后退了半步。 “阿寧姑娘好骨气。” 沈昭寧没有放下刀。 赫连驍也不催,只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添满一杯。 隨后,他又將另一只酒盏推到她面前。 “方才是本將军多心,这杯酒,算本將军赔罪。”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杯酒。 酒液清亮,映著灯火,平静得没有半点异样。 可她知道,赫连驍递来的东西,未必乾净。 刀已经架过脖子,人也已经被她拖在这里。 若这一杯不喝,方才那场寧死不辱的戏,便全成了虚张声势。 更何况,名册还没有拿到手,她还要继续拖住赫连驍。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短刀,刀锋离开颈侧时,带出一线细血。 她端起那杯酒,在赫连驍的注视下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辛辣发苦。 她將空杯放回案上。 “现在,將军可信了?” 赫连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什么。 起初,沈昭寧並未觉出异样。 可不过几息,胸口忽然像被火燎了一下。那股燥意顺著血脉漫开,连肩头的伤都被压了下去。 竟不疼了。 沈昭寧心口骤然一沉,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没撑住酒案。 厅中明明透著夜风,冷意从窗缝里一阵阵钻进来,可落在她颈侧那道血痕上,却像火星擦过,烫得她呼吸一乱。 她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才勉强把那股失控压下去半寸。 “赫连驍。” 她声音哑了些。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赫连驍这才放下手里的酒盏。 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寧。” 他道: “你还真敢喝。” 沈昭寧扶住案沿,强撑著没有后退。 “你什么意思?” 赫连驍起身,缓步走向她。 他的脚步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昭寧绷紧的神经上。 “你以为,本將军当真不知道今日那个大辰俘虏是谁?” 沈昭寧指尖骤然扣紧案沿。 赫连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沈家军的少將军,沈长衍。” 这三个字落下的一瞬,沈昭寧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可她不能认。 哪怕赫连驍已经將名字摆到她面前,她也绝不能亲口承认。 她强撑著没有移开目光,只冷冷道: “將军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赫连驍低声笑了笑。 “收尸棚里,你们的人速度倒快。” 沈昭寧扣著案沿的指尖猛地一紧。 那一点反应极轻,可赫连驍还是看见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 “可惜,他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 沈昭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赫连驍一字一句道: “有你在本將军手上,沈长衍迟早会回来。” “他若真是你哥哥,就捨不得你死。” 沈昭寧眼前一阵发黑。 药性又往上逼了一寸,几乎要压过她最后一点清醒。 可她仍旧死死撑著。 赫连驍却像是终於等到了她身上那一点极细微的破绽。 “本將军原本还在猜,究竟会等来谁来救他。” 他停了停。 “没想到,竟是他的妹妹。” 沈昭寧呼吸骤然一滯。 赫连驍道: “沈昭寧,本將军说对了么?” 沈昭寧扣著案沿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抬眼看他,声音哑得厉害。 “將军既然这么会编故事,何必问我?” 赫连驍脸上的笑意淡了。 “嘴倒硬。” “你刚刚喝下去的是合欢散。” 沈昭寧脸色骤白。 赫连驍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寧死也不肯留在本將军府上吗?” 他的声音慢而冷。 “本將军倒要看看,等药性彻底发作,你这身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沈昭寧猛地抓起方才那柄短刀,反手將刀锋抵住掌心,狠狠一压。 尖锐的痛意刺入皮肉。 血顺著掌心渗出来,沿著指缝一点点往下滴。 她被这疼痛生生拽回半分清醒。 “既如此,为何不乾脆杀了我。” “杀你?” 赫连驍嗤了一声。 “太便宜你了。” 他说著,伸手便要扣她的下頜。 沈昭寧猛地抬刀。 刀锋擦著他手背划过,一道血痕瞬间渗了出来。 赫连驍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眼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下。 “到了这时候,还想伤本將军?” 沈昭寧握刀横在身前。 她呼吸凌乱,却仍一字一句道: “將军若再近一步,我就算死,也会先让你见血。” 厅中静得只剩火烛燃烧的轻响。 静了许久,赫连驍反倒笑了。 “不急。”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 “等你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 他说完,竟没有再上前。 他就那样坐著,像是篤定她迟早会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迟早会在药性里低头。 沈昭寧握刀的手越来越沉。 掌心的血顺著刀柄滴落,在地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连掌心的疼,都快压不住那阵失控。 就在这时,正厅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赫连驍脸色骤沉。 “谁?” 第128章 一个都不许放走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脚步声。 有人隔著门帘急声道: “將军,书房那边有人闯入!” 赫连驍眼神骤冷。 沈昭寧扣著短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显然也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再看沈昭寧时,那眼神已冷得像刀。 赫连驍没有再与她纠缠,转身大步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冷声吩咐: “看住她。” “她若跑了,你们全都替她死。” 两名北狄兵立刻入內,一左一右守在沈昭寧身侧。 门帘落下,火光轻轻一晃,正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沈昭寧靠著酒案,掌心的血沿著刀柄往下滴。 远处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高声喝令,有人疾步奔走,兵刃出鞘声接连响起,半座府邸都乱了起来。 药性却在这时一阵阵往上逼。 她脸上那点血色越来越重,连眼尾都泛出一层湿红。衣襟早已被血和酒浸乱,髮丝贴在苍白的侧脸上。她已经站不稳了,手里的短刀却始终没有松。 一名北狄兵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 “这大辰女人,倒还真烈。” 另一人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扫过,又落到她握刀发颤的手上。 “烈什么?药劲上来了,再烈也撑不了多久。” 沈昭寧没说话,只將刀锋一点点抬了起来。 “再看,我先剜了你的眼。” 那人脸色一沉。 同伴却笑得更放肆,往前逼近半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襟。 “將军既留她活口,想来也不会立刻杀。” 他压低声音,笑意越发下流。 “等將军厌了,没准还能赏给咱们兄弟长长见识。” 沈昭寧刀锋一转,直指他的喉咙。 可她指尖已经抖得厉害。 那人显然也看出来了,眼底恶意更深。 “先卸了她的刀。”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闷响。 守在门边的北狄兵刚要回头,一道黑影已经从帘外掠入。 刀锋一闪。 那人喉间顿时溅出一线血。 另一名北狄兵脸色骤变,刚要拔刀,侧窗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两名黑衣暗卫翻身而入,一人扣住他的手腕,一人抬刀封喉。 血腥气一下漫开。 沈昭寧眼前阵阵发黑。 她只看见有人踏著满地血色朝她走来。 方承砚身上仍穿著赤勒部隨从的皮甲,脸上的灰泥已经被抹掉,露出原本的模样,肩侧裂了一道口子,血色洇在皮甲边缘。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扶,却被她猛地避开。 “別碰我。” 方承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 沈昭寧眼睫颤了一下。 正因为是他,她才更不敢鬆懈。 她死死攥住案沿,哑声问: “名册呢?” 方承砚看著她烧得近乎失控的脸。 “拿到了。” 沈昭寧心口一松,可也只鬆了半瞬。 下一刻,药性便又翻涌上来。她身形一晃,险些往前栽去。 方承砚再顾不得她抗拒,伸手扣住她手臂,將人扶住。 沈昭寧猛地挣了一下。 “放开。” “你撑不住了。” 方承砚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寧,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冷冷抬眼。 “方大人也知道,我撑不住了?” 方承砚手指一僵,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暗卫压低声音。 “大人,后门。” 方承砚没有再犹豫,俯身將沈昭寧打横抱起。 沈昭寧脸色一变,抬手便要推他。 可她那点力气,在此刻几乎轻得可怜。 方承砚抱得极稳。 “要恨我,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门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火光灌入正厅。 赫连驍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方承砚身上,又落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沈昭寧脸上。 片刻后,他缓缓眯起眼。 “赤勒部的隨从?” 赫连驍冷笑。 “原来竟是兵部方大人。” 沈昭寧心口一紧。 方承砚抱紧她,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驍腰间弯刀出鞘。 刀光一闪,直逼方承砚面门。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去挡。 弯刀劈落,最前面的暗卫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立刻见了血。 方承砚借势转身,抱紧沈昭寧退入侧廊。 赫连驍冷笑一声。 “拿了本將军的东西,还想带著人走?” 方承砚没有答,只將怀中那捲薄册按得更紧。 赫连驍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杀意几乎压不住。 那东西若流出去,死的便不只是几个探子。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拦住所有出口。” “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下一刻,四面院墙后都响起了兵甲声。 暗卫护著方承砚一路往后门退去。 前方开路,后方断后,刀锋一次次逼退围上来的北狄兵。可火把越来越多,原本黑沉的后廊被照得亮如白昼。 沈昭寧靠在方承砚怀里,呼吸乱得厉害。 她想让他放下自己。 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方承砚……” 她声音低哑。 “你一个人走。” 方承砚侧身避开迎面一刀。 身侧暗卫反手斩下,鲜血溅到他袖口。 他低声道: “闭嘴。” 一支冷箭忽然从廊尽头射来。 断后的暗卫闪身挡下,箭簇没入肩头。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大人,走!” 方承砚咬紧牙关,继续往后门衝去。 一名暗卫低声道: “后门就在前面。” 只差十几步,便能出府。 可刚转过廊角,方承砚脚步猛地停住。 后门前,火光大亮,厚重的门閂已被人死死压住。 数十名北狄兵持刀立在门前,弓弦齐齐拉开,森冷的箭簇直指他们。 身后追兵也在此时赶到。 方承砚站在廊下,身边只剩三名暗卫。 其中一人肩头中了一箭,血顺著袖口往下滴。 沈昭寧听见四周弓弦绷紧的声音,指尖一点点冷了下去。 后路断了。 赫连驍从火光后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掠过方承砚,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除了她以外。” 他缓缓抬手。 “其余人格杀勿论。” 第129章 你想干什么? 弓弦声在廊下绷成一片。 赫连驍抬起的手还未落下,方承砚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 火光映上薄册边角。 赫连驍眼神骤沉。 “你敢。” 方承砚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火摺子,火星贴著名册一角,明明灭灭。 “將军可以试试,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烧得快。” 赫连驍盯著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承砚淡淡道: “这上头不只有大辰內应的姓名,还有你与他们往来的暗印、暗號和联络点。” “烧了它,將军在大辰埋下的线,也就断了大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赫连驍眸色一厉。 可他到底没有立刻下令。 四周北狄兵的弓弦仍旧拉满,森冷的箭簇直指方承砚几人。 片刻后,赫连驍忽然看向沈昭寧。 她被方承砚抱在怀里,脸色烧得异常,唇色却白得嚇人。明明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指尖却仍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赫连驍冷笑一声。 “方承砚,名册你可以烧。” “可她呢?” 赫连驍慢慢道: “本將军府里的药,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没有解药,她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只会死在你怀里。” 方承砚抱著沈昭寧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驍等的便是这一瞬。 “名册留下。” “本將军给她解药。” 沈昭寧艰难地抬眼,看向方承砚。 名册不能交。 那是她拼著这条命拖住赫连驍,才换来的东西。 她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下一刻,方承砚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不劳將军费心。” “她的毒,我自会解。” 沈昭寧浑身一僵。 她刚从那些北狄兵骯脏的目光里挣出来,此刻连方承砚的怀抱,也忽然变得冰冷可怖。 “好。” “方大人果然油盐不进。” 赫连驍盯著方承砚手里的名册,眼底杀意骤起。 “既然如此,即便名册毁了,也绝不能让你们活著走出赫连府。” 赫连驍抬手。 “放箭。” 弓手指尖一松。 就在箭雨將落未落的一瞬,府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下一刻,几支火箭从墙外破空而来,直直钉进后门旁的草棚。 火光轰然炸开。 拴在门侧的几匹马受惊长嘶,猛地挣断韁绳,撞入北狄兵阵中。 原本紧绷的弓阵瞬间乱了。 方承砚眸色一沉。 “开路。” 两名暗卫同时衝出。 墙外利箭连发,几名逼近的北狄兵应声倒地。 后墙外,有人压低声音喝道: “周驍,断后!其余人,压住弓阵!” 沈昭寧眼睫狠狠一颤。 陈烈。 那声音穿过兵刃声撞进耳中,她像是被硬生生拽回一点清醒。 她想开口,可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墙外几道黑影跃上墙头,利箭压住北狄兵阵。陈烈与周驍从外侧杀入,方承砚的暗卫趁势从內侧撕开缺口。 一名暗卫被长刀刺穿肩胛,却仍死死顶住门边的北狄兵。 “大人,走!” 方承砚收起火摺子,抱著沈昭寧衝出后门。 那捲名册仍被他死死攥在掌中。 身后那名暗卫很快被乱兵吞没。 沈昭寧听见那一声“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可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烈策马从侧面掠过。 他的目光只在沈昭寧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骤然泛红。 长箭搭上弓弦,他一箭射翻追得最近的北狄兵,隨即猛地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护住小姐!” 周驍立刻会意,带著人纵马跟上,故意將马蹄声踩得又急又乱。 火光晃乱,几路人马同时衝进夜色。 追兵一时分不清哪一路才是方承砚,立刻分出一批人追了过去。 方承砚没有回头。 他带著沈昭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西坡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箭声骤起。 一支冷箭直奔沈昭寧后心而来。 方承砚猛地勒韁侧身,將她挡在身前。 箭簇没入他肩后。 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松。 沈昭寧眼前一阵发黑,只闻到更浓的血腥气。 她想推开他,可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马蹄声急促,风声从耳畔刮过。 方承砚肩后的血顺著衣料洇开,半边衣裳很快暗了下去。 可他仍旧咬紧牙关,策马衝出乱阵。 沈昭寧靠在他臂弯里,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混沌。 药性一阵阵烧上来,烧得她额角滚汗,指尖却冷得发僵。 马身猛地一顛。 她身子往旁边一滑。 方承砚手臂收紧,將她重新按回身前。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可下一瞬,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一点点鬆开。 马蹄再震,她失了力,终究还是跌回他臂弯里。 方承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睫半垂,唇色白得嚇人,额角却烧出一层薄汗。 “沈昭寧。”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 沈昭寧没有应。 只在他臂弯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方承砚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马速却半分未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终於暂时远了些。 方承砚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肩后的箭簇被动作一扯,他眉骨微绷,却没有停。 他俯身將沈昭寧抱下来,朝西坡下一间废弃木屋走去。 木屋多年无人居住,门板半歪著,窗纸也破了大半。 方承砚一脚踹开木门。 屋里满是尘土和潮冷的霉味,冷风从破窗灌进来。 沈昭寧被放到墙角时,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整个人狠狠一颤。 也正是这一颤,將她从混沌里拉回了一点清醒。 她睁开眼。 眼前只有方承砚。 他正站在几步外,低头扯开被血浸透的外袍。 冷风灌进来,潮冷的霉味一下压到她面前。 方承砚刚要伸手探她额头,她却猛地往后一缩。 那柄染血的短刀不知何时又被她攥回手里。 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她浑身都在发颤,唇色却白得嚇人。 “別碰我。”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木屋外,风声呼啸而过。 他肩后的血顺著衣料一点点滴落,在地上洇出暗色。 沈昭寧看著他,像看著另一个逼近自己的敌人。 “方承砚……”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带我来这里……”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抵在身前。 “想做什么?” 第130章 我一直在利用你 沈昭寧蜷在墙角,背脊抵著冰冷的土墙。 刀锋横在身前,可她知道,这把刀挡不住他。 方承砚站在几步外。 他肩后还钉著那支冷箭,半边衣料都被血浸暗。片刻后,他抬手摺断箭杆,咬牙將箭簇生生拔出,又撕下衣摆,草草压住伤口。 从始至终,他只闷哼了一声。 隨后,他抬眼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我不过是想救你。” “我不需要。”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这句话。 可话音刚落,胸口那股燥意便猛地翻上来。 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握刀的手也跟著一颤。刀尖往下坠了半寸,险些从指间滑落。 方承砚眼神沉了沉。 “沈昭寧,何必如此?” “你心里放不下我,我知道。” 沈昭寧怔了一瞬。 她看著他,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胸口那点噁心忽然翻上来,几乎压过了浑身的不適。 方承砚却像没有察觉。 “你只是恨我负了你。” 沈昭寧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方承砚继续道: “如今这样也好,我救你,带你回大辰。” “回去之后,我会给你名分。” 他停了停,语气像是施捨,又像是篤定她不会拒绝。 “你我之间,便能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昭寧混沌的神志里。 她忽然抬手,狠狠按住肩上的伤口。 “唔……” 血色从指缝间洇出来。 剧痛骤然炸开,疼得她浑身一颤,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可也正是这股痛,將她从昏沉里硬生生拽回了一点清醒。 方承砚脸色一变。 “沈昭寧!” 沈昭寧靠著墙喘息,眼尾烧得通红。 “名正言顺?” 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哑,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 “方承砚……” “你真是可笑。” 方承砚眉心一沉。 沈昭寧抬眼看他,视线却有些散。 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影是清楚的,还是晃的。 可她心里的恨,清楚得像刀。 “我早就……” 她喘了一下,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不要你了。” 方承砚脸色一沉。 沈昭寧像没有看见,只靠著墙,断断续续地笑。 “你以为……” “我捨不得你?” 她喘了一下,肩头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我骗你的。” 方承砚眼底那点篤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沈昭寧额角汗珠滚落,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偏偏还笑著。 “骗你退婚。” “骗你放我走。” 她咬紧牙关,声音断得厉害。 “这次也是。” 方承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沈昭寧握著短刀的手还在抖,唇角却偏偏扯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 “我只是……” 她喘息一乱,几乎说不下去。 方承砚盯著她。 “只是什么?” 沈昭寧眼尾通红。 “利用你。” 方承砚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利用我?” “是。” 沈昭寧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他耳中。 “从一开始,就是。” 方承砚眼底一沉。 沈昭寧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股恨意还撑著她。 她一字一句往外挤。 “退婚是。” “来北狄……也是。”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 “方承砚。” 她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意终於裂开。 “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哥哥。” 方承砚按著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沈昭寧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你当初……” “利用我一样。” 下一刻,方承砚忽然上前。 沈昭寧心口一紧,立刻抬刀,可她的手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方承砚只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短刀便“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昭寧呼吸一滯。 她被他逼得后背狠狠撞上土墙,肩头的伤再次被牵动,疼得她闷哼一声,冷汗顺著鬢边滚落。 他眼底的失控再也压不住,扣著她手腕的指骨一点点收紧。 “沈昭寧。” “你再说一遍。” 沈昭寧手腕被他扣得生疼,她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 方承砚眼底一片阴沉。 “你敢骗我?” 沈昭寧呼吸发颤。 她想说是。 想说她不但骗他,利用他,还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可方承砚的气息压下来,手腕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药性搅得她眼前发黑。 肩头的痛,身上的热,还有他身上压过来的血腥气,全都混在一起。 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 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没有见到哥哥。 沈昭寧指尖猛地蜷紧。 方承砚指骨绷得更紧。 “说话。” 沈昭寧唇瓣动了动。 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疼……” 方承砚动作一僵。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垂著眼,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方承砚……” “你弄疼我了。” 扣在腕上的手鬆了一分。 沈昭寧肩头一松,整个人险些顺著墙滑下去。 可他离她还是太近。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染血的衣襟,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 胃里那阵噁心忽然翻得更厉害。 沈昭寧偏过头,眼泪滚了下来。 “我刚才……” 她喘了一下,唇色白得厉害。 “是气话。” 方承砚没有鬆开她,眼底却动了一下。 “气话?” 沈昭寧指尖颤得厉害。 她怕自己一抬眼,眼里的恨便藏不住。 “你逼我的……” 她声音断得厉害,像是被烧糊涂了。 “你一直说……” “说我心里还有你。” 她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的……受不了了。” “別让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方承砚指节僵了片刻,许久之后,他一点点鬆开她。 沈昭寧险些站不稳,背脊抵著土墙,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方承砚也慢慢压下了呼吸。 他像是这才从那阵失控里回过神。 “沈昭寧。” 他声音仍哑。 “你方才那些话,全都是气话,对不对?” 沈昭寧只能垂著眼,轻轻点了下头。 方承砚沉默片刻。 “那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昭寧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她几乎站不住,胃里一阵阵翻涌,眼泪还掛在睫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隨时会断。 “方承砚。” “你若真觉得……” “我心里还有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割出来。 “就別……” “別在这种时候,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第131章 你对她做了什么 方承砚呼吸一沉,扣在她腕上的手一点点鬆开。 “好。” 他声音低哑。 “我不急於这一时。”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攥紧。 方承砚沉默片刻,重新压下情绪。 “等你清醒了。”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昭寧没有答。 她怕一开口,便压不住心底的恨。 方承砚却只当她默认。 他转身走到角落,寻到一个破旧木桶。 木桶里积著半桶冷水,大约是屋顶漏雨时存下的,水面上浮著几片枯叶。 方承砚隨手拨开,扯下衣摆浸入水中。 沈昭寧看见他重新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方承砚脚步一顿,按著湿布的手紧了紧。 “我不碰你。” 他將浸透冷水的布丟到她面前。 “自己敷上。” 沈昭寧盯著那团湿布,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冷水,她整个人便狠狠一颤。 冷意贴上颈侧,短暂压下那阵燥热。 可不过片刻,药性又更凶地反扑回来。 沈昭寧闷哼一声,指尖几乎抠进湿布里。 方承砚坐在几步外,背靠著半塌的木柱。 肩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手按了片刻,眉骨微绷,却没有再理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沈昭寧垂著眼,只觉得那道目光比药性更难熬。 风不断往里灌,吹得破窗上的残纸簌簌作响。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几次险些昏过去,又被药性烧醒。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方承砚率先抬眼,眸色一凛,手立刻按上腰间佩刀。 沈昭寧也听见了,她混沌的意识陡然清明了一瞬。 马蹄声不止一道,还有人踩过荒草的声音。 方承砚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破开的门缝往外看。 屋外夜色沉沉,荒草被风压得低伏。 很快,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里有马蹄印。” “往西坡下去了。” 沈昭寧攥著湿布的手猛地收紧。 那声音…… 方承砚眸色一冷。 程礪竟会出现在这里。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刚要推门,肩后的伤却在这一刻狠狠一扯。 血色重新从布料里洇开。 方承砚动作顿住。 外头未必只有程礪一人。 何况沈昭寧如今这样,若贸然动手,只会让局面更乱。 就在这时,另一道急促的女声紧跟著响起。 “昭寧!”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紧。 是知微姐姐。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冷风卷著夜色灌入屋中。 谢知微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来的。 她扑过去,伸手想扶她,又在看见她凌乱的衣襟、苍白的脸色和掉在一旁的短刀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短刀上掠过,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那一瞬,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僵得厉害。 可她没有立刻回头质问方承砚。 她先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到沈昭寧肩上,挡住她凌乱的衣襟,也挡住了方承砚的视线。 “昭寧,是我。” 她声音发颤,却压得很稳。 “別怕,我来了。” “没人能再碰你。” 沈昭寧眼睫颤了颤。 她像是这才听清了那道声音,紧绷到极致的手指缓缓鬆开。 谢知微眼眶发红,手却没有停。 她立刻解下腰间药囊,手指抖得几乎扣不开系带。 那是陆谨言临走前塞给她的,止血、护心、压药性的药都分格装著。 谢知微翻得太急,几只小瓷瓶滚落在地。 她顾不得捡,只飞快挑出其中一只,倒出一粒药丸,送到沈昭寧唇边。 “昭寧,张嘴。” “这是陆大夫给的药,先含下去。” 沈昭寧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唇瓣动了动,却咽不下去。 谢知微喉间发紧,声音却压得很稳。 “昭寧,听话。” “你不是还要见长衍吗?” 听见“长衍”二字,沈昭寧涣散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极慢地张开口。 谢知微立刻將药丸塞进她口中,又取出隨身水囊,小心餵了她一口水。 药丸被她艰难咽下。 谢知微这才一把抱住她。 沈昭寧靠在她怀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鬆了一点。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 谢知微立刻俯身去听。 只听见她用几乎破碎的声音问: “哥哥……他怎么样了?” 谢知微喉间一哽。 她抱著沈昭寧的手都在发抖,却还是强忍著哽咽,低声道: “陆大夫看著他,他还活著。” 沈昭寧眼睫颤了颤。 那口一直悬著的气,缓缓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谢知微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昭寧,我现在就带你走。” 程礪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沈昭寧,又落到几步外的方承砚身上。 方承砚脸色阴沉,手仍按在刀柄上。 他的视线越过程礪,落在谢知微怀里的沈昭寧身上。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的牵连?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起沈昭寧方才说过的话。 ——我不是帮你。 ——只是利用你。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若只是利用他,又何必一次次拿命来赌?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被他逼急了。 她在怕他。 也还在怨他。 方承砚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可肩后的伤口还在渗血,程礪又堵在门口。 他此刻不能动手,也不能问。 程礪看向方承砚,眼神冷了下来。 “方大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不住的寒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 方承砚没有答,按在刀柄上的指节泛白。 谢知微缓缓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掛著泪。 可看向方承砚的那一刻,眼底只剩下冷到极处的恨。 她先將沈昭寧轻轻扶稳,又替她拢了拢凌乱的衣襟,才缓缓站起身。 方承砚刚要开口。 谢知微忽然几步走到他面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方承砚脸上。 第132章 你死了这条心 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 木屋里陡然静了下来。 谢知微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发抖。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力。 可打完之后,她眼底的恨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 方承砚舌尖抵了抵被打破的唇角,许久,才慢慢转回头。 他脸色阴沉,却没有半分羞愧。 “谢知微。” 他声音低哑。 “这是我与沈昭寧之间的事。” 谢知微几乎气笑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敢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方承砚看向她身后的沈昭寧。 沈昭寧靠在墙边,肩上披著谢知微的外衫,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唇色白得嚇人。 可即便如此,她的手仍死死攥著谢知微的袖口。 她寧可抓著谢知微,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可她越是这样避著他,方承砚眼底的冷意便越重。 她还在这里。 只要人在他眼前,他总有办法把她带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只手上,片刻后,眼底更冷。 “那又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篤定得近乎荒唐。 “我迟早会娶她。” 谢知微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她今日受过的委屈,进了方家的门,自然都会过去,再不会有人议论。” “她的名声、体面,我都会还给她。”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谢知微。 “轮不到你替她拦。” 谢知微怔了一瞬,怒意几乎从眼底烧出来。 “方承砚,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沈长衍回来了。” 方承砚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 谢知微没有放过他脸上那一瞬的变化。 “她有哥哥护著,再也不用靠你,也不用听你摆布。” “方承砚。” “你死了这条心。” 这一句话落下,木屋里的气息像是骤然冷了几分。 方承砚看向沈昭寧。 她烧得意识不清,连呼吸都轻得像隨时会断,可她仍没有往他这边靠半分。 原来是因为沈长衍。 她有了哥哥,便以为自己有了退路,连恨他、不要他,也敢说得这样决绝。 方承砚垂眼,慢慢抹去唇角的血。 沈长衍活著,確实是个变数。 可她从前明明那样在意他。 他不信她真能放下。 程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方承砚按刀的手上。 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到了这一步,方承砚仍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他不是失控,他是真要把沈昭寧拖回去。 程礪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脚步无声错开半寸,正好截住方承砚的退路。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程礪这一刀若出,不为威胁,只为取命。 破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昏暗的木屋里,两人隔著几步距离对峙,谁也没有先退。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很快,第二点、第三点火光也从荒坡后绕了出来。 马蹄声被夜风卷近。 谢知微脸色骤变。 是北狄追兵,赫连驍的人,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若再耽搁片刻,就真走不了了。 谢知微扶起沈昭寧,低声道: “走。” 程礪仍盯著方承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沈昭寧已经撑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生生將杀意压回刀鞘。 再睁眼时,他只道: “先带她走。” 方承砚冷著脸,转身推开后窗。 冷风猛地灌入。 坡下的马蹄声已近在耳侧。 “从西坡下去。” 他声音冷硬。 “別走正路。” 谢知微没有再看他,扶著沈昭寧翻出后窗。 沈昭寧脚下一落地便往下坠,谢知微一把托住她,几乎是半抱著將人带到坡下。 程礪最后一个翻出木屋,落地时刀仍未归鞘。 后坡下,两匹马拴在枯树旁,正不安地刨著地。 程礪解开韁绳,將其中一匹牵给谢知微。 谢知微先翻身上马,又俯身將沈昭寧拉上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昭寧额头滚烫,身子却冷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没有半点力气。 谢知微一手勒住韁绳,一手死死环住她。 “別怕。” 她贴著沈昭寧耳边,声音发哑。 “我带你走。” 程礪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方承砚咬牙吹了声短哨。 不远处荒草里,一匹黑马挣著韁绳跑了出来。 那是他先前藏在坡后的马。 他翻身上马时,肩后的伤口被扯动,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远处,北狄兵的喊声已经逼近。 “那里有屋子!” “过去看看!” 程礪勒紧韁绳,沉声道: “走!” 话音落下,三匹马同时衝下西坡。 风声与马蹄声骤然撞在一处。 沈昭寧意识昏沉,只觉得耳边一片轰鸣。 身后,木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片刻后,怒吼声响起。 “人刚走!” “追!” 火把骤然散开,朝西坡方向压来。 程礪回身射出一支短箭。 “噗”的一声,最前方那支火把坠地,火星四溅,追兵的马队顿时乱了一瞬。 谢知微趁机一夹马腹,带著沈昭寧往坡下衝去。 方承砚策马从侧面绕过来,替她们挡下一名追得最快的北狄兵。 刀锋相撞。 錚然一声。 他肩后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著手臂滴到马鬃上。 可他只是咬牙道: “往乱石坡走!” “別停!” 程礪没有应他,只护著谢知微和沈昭寧继续往前冲。 乱石坡就在前方。 马蹄踏上碎石,顛簸骤然加重。 沈昭寧痛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谢知微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按回怀里。 “昭寧,再忍一会儿。” 沈昭寧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前黑雾一阵阵压下来,连身后的喊杀声都被碾成了模糊的轰鸣。 最后只剩谢知微发抖的手臂,和几乎追到马尾的火光。 乱石坡前,她终於在谢知微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第133章 你现在走不了 沈昭寧醒来时,屋里只燃著一盏昏黄的灯。 她睁眼的第一瞬,手便下意识往枕边摸去。 没有刀。 心口骤然一沉,她几乎本能地撑身坐起。 “昭寧!” 谢知微立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沈昭寧僵了一瞬,直到听见谢知微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指尖才一点点鬆开。 谢知微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衣襟上还沾著昨夜未洗净的血跡。看见她醒来,眼眶一下红了。 “別动,伤口才刚重新包好。” 沈昭寧没有说话。 屋子陌生,窗纸紧闭,廊下隱约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却始终没有远离。 她指尖微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知微姐姐,这是哪儿?” 谢知微顿了顿。 “客栈。” 沈昭寧抬眼看她。 谢知微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方承砚包下的客栈。”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撑著榻沿便要起身。 “带我走。” 谢知微心口一疼,连忙扶住她。 “昭寧,你现在不能动。” 沈昭寧却只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廊下不止一道脚步声,前后门大约也都有人守著。赫连驍的人没追上来,可方承砚的人就守在门外。 她们从北狄人的刀下逃出来,转眼又被方承砚的人挡住了路。 沈昭寧强撑著想下榻,可刚一动,肩头便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低声道: “昭寧,別衝动。长衍也在这里。” 沈昭寧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瞬,她哑声道: “我要去见哥哥。” 谢知微看著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劝,只扶著她起身。 沈昭寧身子虚得厉害,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谢知微身上。 “慢些。” 沈昭寧只借著谢知微的力,一步一步往外走。 房门一开,廊下的人立刻看了过来。 两侧站著方承砚的人,见她出来,目光微动,却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只要她多走错一步,便会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沈昭寧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隔壁房门半掩著,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沈昭寧扶著门框,脚步不自主停住。 榻上躺著一个人。 沈长衍已经换下那身满是血污和尘土的破衣,身上盖著乾净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腕重新包扎过,脸上的血也被擦洗乾净了许多。 可血污洗净后,那些旧疤反而无处可藏。 一道一道横在侧脸上,深浅不一,几乎把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割碎了。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泛红。 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她记忆里的沈长衍,总是站得很直。哪怕被父亲罚跪,也能在她偷偷送糕点过去时,冲她眨眼笑。 他握枪时稳,牵马时也稳。离京那日,还弯下腰替她擦眼泪,说边关风大,等他回来,给她带最漂亮的鹰羽。 可如今,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榻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活气。 沈昭寧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跪坐下来。身子刚一低下,眼前便又黑了一瞬,谢知微在她身后扶住她,没有催,也没有劝。 “哥哥。” 沈昭寧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沈长衍的脸,可指尖停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碰疼了他。 也怕这一碰,才发现眼前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最后,她只敢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是暖的。 沈昭寧喉间一堵,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谢知微红著眼蹲下身,將她半揽进怀里。沈昭寧没有躲,只靠著她,攥住沈长衍的手,连呼吸都在发抖。 “知微姐姐。” 她声音轻得几乎不成声。 “哥哥,他什么时候能醒吗?” 谢知微喉间一哽,握紧她冰冷的手,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昭寧也没有再问。 谢知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便明白了。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沈长衍胸口。 那里也重新包扎过,白布下隱隱透著浅淡血色。 那是她亲手射出的箭。 沈昭寧浑身僵住。 谢知微立刻察觉,低声道: “昭寧,那一箭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救他。” 沈昭寧垂著眼。 她都明白。 可她看著白布下那层透出来的血色,胸口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赛场上那一瞬,她没有退路。她若不射,沈长衍会死在赫连驍眼前,会死在那些北狄人的笑声里。 她只能把那支箭射出去。 可她是救了他,也是真的亲手伤了他。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沈长衍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沈昭寧缓缓低下头,將额头抵在榻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哥哥。” “阿寧来晚了。” 谢知微偏过头,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並不急切,却比廊下那些守卫的动静更沉。 停在门口时,屋里几人都抬了眼。 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肩后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有些苍白,衣襟也换了一身乾净的。只是那双眼,依旧沉得厉害。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身上,又扫过她握著沈长衍的手,最后停在挡在榻前的谢知微身上。 屋內气息一下冷了下来。 沈昭寧看见他的那一瞬,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谢知微扶著她的手一紧,往前挡了半步。 沈昭寧却借著她的力慢慢站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挡在沈长衍榻前。 方承砚下意识上前。 沈昭寧却像被什么脏东西靠近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寸,没让他碰到分毫。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昨夜在木屋里,她看他的眼神便已经冷得不像从前。可此刻,她退得这样快,仿佛他再近一步,都会让她难以忍受。 方承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寧愿她恨他,也受不了她这样避他如蛇蝎。 “醒了?” 沈昭寧只看著他,声音冷得发哑。 “方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带哥哥离开?” 方承砚看著她挡在榻前的身影,眼底暗色更重。 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沈长衍。 “你现在这样,走不了。” 沈昭寧冷冷看著他。 “是我走不了,还是方大人不肯放人?” 第134章 你休想和我断乾净 沈昭寧那句话落下后,方承砚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退了下去。 他盯著她。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沈昭寧搭在被角上的手缓缓收紧。 她没有立刻开口。 哥哥就躺在她身侧,呼吸轻得像隨时会断。她不能在哥哥榻前同方承砚失控爭吵,更不能让哥哥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就听见这些不堪的话。 可她抬眼看向方承砚时,目光里仍压著恨。 方承砚看见了。 那点恨意刺得他心口发疼,可疼过之后,竟又生出一点荒唐的安心。 恨也好。 总好过她连看都不肯看他。 他声音低了些。 “木屋里,你不是这样的。” 谢知微脸色先变了,猛地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你还敢提木屋?” 沈昭寧指尖一僵。 木屋两个字,猝然刺开了她昨夜强压下去的屈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可她没有发作,只是低下头,替沈长衍掖好被角。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 “我只想带哥哥走。” 方承砚唇线慢慢绷紧。 又是沈长衍。 她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沈长衍。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榻上的人身上。 沈长衍脸色苍白,胸口缠著厚厚的白布,连昏睡中都蹙著眉,像仍困在什么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方承砚压下那股躁意。 “沈长衍伤成这样,经不起再折腾。” “赫连驍没有死心,朔州城里也未必乾净。你现在带他出去,只会害死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榻上的沈长衍。 她恨方承砚。 可她不能拿哥哥的命,赌这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许久。 只有沈长衍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落在耳边。 终於,沈昭寧慢慢开口。 “好。” “哥哥伤好之前,我留下。” 方承砚眼底的阴沉终於鬆了一分。 可下一刻,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但不是你留住了我。” 方承砚刚鬆动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回去。 沈昭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救了哥哥,我认。” “你帮过我的,我不会赖。” 她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可我受过的伤,也不是假的。” 她看著方承砚,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从今日起,我们一笔勾销。” “我不再同你算旧帐,你也別再拿恩情压我。” 方承砚瞳色骤然一沉。 “一笔勾销?”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带著几分近乎刻薄的嘲弄。 “沈昭寧,你是不是忘了,昨夜你我孤男寡女,在那间木屋里待了多久。”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谢知微也变了脸色。 “方承砚!” 方承砚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只落在沈昭寧身上,像是非要亲眼看著她疼。 “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以为旁人会信吗?” “你以为,你还走得乾净?” 沈昭寧搭在被角上的手猛地收紧。 木屋里的冷风,潮湿的土墙,还有他一步步逼近时压下来的阴影,全都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 她几乎喘不过气。 方承砚声音更低。 “清白这种东西,不是你说还在,就还在。”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你除了嫁给我,根本不会有其他出路。”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是么?” 屋中几人同时一静。 方承砚脸色骤沉。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著一件浅色斗篷。 髮髻未乱,妆容也仍旧精致,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她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那双向来温婉的眼,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方承砚转身看向她。 “谁准你来的?” 顾清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方承砚,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身上,又落到沈昭寧苍白的脸上。 最后,她才重新看向方承砚。 “我若不来,倒不知道方大人已经替旁人想好了出路。” 方承砚眉心一沉。 “出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下。 “出去?”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后的婢女想拦,却不敢拦。 “我一路隨你来朔州,你让我留在客栈,我便日日等著。” “可我等来的,不是你的解释。” “是你又一次,把沈昭寧带了回来。” 她看向沈昭寧,眼底那点恨意终於不再遮掩。 “还是这个我恨之入骨的人。” 沈昭寧垂眼,没有说话。 谢知微扶著她的手却微微收紧。 顾清漪也没有指望沈昭寧开口。 她今日要问的人,从来不是沈昭寧。 她重新看向方承砚,声音冷了下去。 “如今你还当著她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其他出路?” 方承砚脸色阴沉。 “顾清漪,这里不是你闹的地方。” “我没有闹。” 顾清漪抬眼看著他,背脊挺得极直。 “方承砚,你从前是怎么走到今日的,我不问。”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沉。 顾清漪看著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可如今,你既娶了我,借了顾家的势,就该知道分寸。” “我是顾家嫡女,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 方承砚冷声道:“顾清漪。” 顾清漪没有退。 “你过去可以负沈家,可以负沈昭寧,那是你们之间的旧帐。” “可你如今想当著我这个正妻的面,替她安排名分,这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 “方承砚,你是不是忘了,你如今的体面,有一半是顾家给的?” 方承砚沉声道:“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 顾清漪打断他。 她声音不重,却极冷。 “你若敢娶她,不论是妻,是平妻,是妾,还是任何见不得光的名分,顾家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父亲也绝不会容你这样羞辱我。” 方承砚冷冷看著她。 “你是在威胁我?” 顾清漪抬著下頜,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我是在提醒你。” “你想保住如今的位置,想继续在朝堂上站稳,就不能一边借顾家的势,一边让我顾清漪沦为笑柄。” 她看著他,字字清晰。 “方承砚,你若真敢为了沈昭寧,把我踩到这个地步,从今往后——” 她一字一顿。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第135章 居然敢这样羞辱我 方承砚盯著顾清漪。 顾清漪也看著他。 她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极直,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在沈昭寧面前显出半分狼狈。 许久,方承砚才冷冷开口。 “顾清漪,你也最好记清楚。” “方家若真倒了,你以为顾家便能全身而退?” 顾清漪瞳孔微微一缩,她当然听得懂。 顾家与方家早已绑在一条船上。可正因为听懂,她心口才更冷。 她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收紧,脸上却仍没有失態。 “方承砚——” “够了。”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方承砚,也没有看顾清漪。 她只是垂著眼,重新替沈长衍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榻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哥哥需要静养。” “方大人,方夫人。” “请出去。”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变,那一声“方夫人”,客气得近乎疏离。 她听懂了。 沈昭寧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方承砚——他们才是夫妻。 他们之间的烂帐,不该拖到沈长衍榻前,更不该拿她沈昭寧做由头。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 “沈昭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昭寧终於抬眼看他。 她眼底没有泪,也没有软意,只有被压到极深的厌恶。 “出去。” 方承砚喉结微动。 他像是还要说什么,可谢知微已经上前半步,挡在榻前。 “方大人。” 她声音冷淡。 “请吧。” 方承砚眼底阴沉得厉害,可他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转身朝外走去。 顾清漪站在原地,唇色微白,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沈昭寧已经低下头,重新握住了沈长衍的手。 顾清漪的话堵在喉间,再说下去,只会显得她更狼狈。 她攥紧袖口,强撑著最后一点体面,转身跟了出去。 两人一出门,谢知微立刻吩咐守在外头的人。 “去请陆大夫。” “快。” 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寧低头看著榻上的沈长衍。 他仍旧昏睡著,眉心紧蹙,唇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醒。 沈昭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哥哥。” 谢知微走回她身边,眼底还有未散的怒意。 可看见沈昭寧这副模样,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低声道: “陆大夫很快就来。”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只是握著沈长衍的手,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恨与疲惫,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外,方承砚走得很快。 顾清漪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可看著他冷硬的背影,所有话又都堵在喉间。 直到走过长廊,方承砚也没有回头,更没有解释一句。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身后的婢女怯怯上前。 “夫人……” 顾清漪没有动。 她看著方承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让婢女心头一颤。 “回去。” 她转身时,步子仍旧端庄。 直到房门合上,她脸上那点平静才彻底碎了。 顾清漪猛地抬手,將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瓷盏砸碎,茶水溅了一地。 婢女嚇得跪下。 “夫人息怒。” 顾清漪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她一路隨方承砚来朔州,等了这么多日,等来的却是他当著她这个正妻的面,替沈昭寧安排后路。 顾清漪闭了闭眼,这不是旧情未了。这是把她顾清漪的脸,踩在地上。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一晃。 顾清漪睁开眼时,脑中却忽然闪过方才那间屋里的情形。 榻上躺著的男人,脸色苍白,胸口重伤,半张脸似乎还带著未愈的旧痕。 沈昭寧叫他哥哥。 哥哥。 顾清漪眼神猛地一变。 沈昭寧的哥哥,只有一个。 沈长衍。 可沈长衍不是早就死在边关了吗? 当年那一战之后,沈家失势,沈昭寧从人人称羡的沈家女,成了让人可怜的孤女。 这件事,顾清漪记得很清楚。 可若榻上那个人不是沈长衍,沈昭寧为何会是那副模样? 若那个人真是沈长衍…… 顾清漪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当年边关一战,便不再只是死无对证的旧案。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 “研墨。” 婢女一怔。 “夫人?” 顾清漪声音发紧。 “我说研墨。” 婢女不敢再问,连忙上前。 顾清漪坐下,提笔时,手指还有些抖。信写得极快,写好后,她將信纸折好,封入口中,亲手压了封蜡。 “送出去。” 婢女接过信,声音压得很低。 “送给老爷?” 顾清漪看了她一眼。 婢女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 顾清漪坐在书案前,看著她快步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婢女很快回来了,她脸色发白,手里还捧著那封信。 顾清漪缓缓抬眼。 “怎么回事?” 婢女跪下,声音发颤。 “夫人,信……送不出去。” 顾清漪眼神骤冷。 “谁拦的?” 婢女低声道: “是大人的人。” 顾清漪指尖一顿,缓缓站起身。 婢女伏地更低。 “他们说,朔州如今不太平,客栈內外所有书信往来,都要先查。没有方大人的准许,一封信都不能送出去。” 顾清漪盯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如今在这客栈里,明面上还是方承砚的正妻,可实际上,连一封信都递不出门。 顾清漪慢慢伸手,將那封信拿了回来。 封蜡还在,没有被拆。 既然客栈內外的信都要先查,那她硬送多少次都无用。 婢女小心道: “夫人,那现在怎么办?” 顾清漪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椅上,灯火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素来端庄温婉的脸多了几分冷意。 许久,她才將那封信压进袖中。 “等。” “他既拦了我的信,便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136章 她不过是一个棋子 夜色渐深。 客栈里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 顾清漪坐在房中,始终没有歇下。 婢女劝了几次,她都没有理会。直到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一顿。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外袍已经换过,肩头还带著夜里的寒气。灯火落在他脸上,眉眼间仍是惯常的冷淡,仿佛白日那场难堪的爭执从未发生。 顾清漪没有起身,只坐在原处,抬眼看他。 “大人终於想起我了?” 方承砚停在她几步之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他今日確实疏忽了。 顾清漪安分太久,久到他险些忘了,她不只是方家正妻,身后还站著一个顾家。 更何况,今日那一眼,她已经看见了沈长衍。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声音放缓了些。 “清漪。” 顾清漪眼底一冷。 “別这样叫我。” 方承砚看著她。 “你是方家正妻,这一点没人能动。” “正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你白日当著沈昭寧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出路时,可还记得我是你的正妻?” 方承砚沉默片刻。 “她替我入射鹰赛,混进赫连驍府中,又差点为了这桩差事丟了性命。如今清白也被牵连进去,我若毫无表示,外人只会说我方承砚薄情寡义,连替自己办事的女子都护不住。” 顾清漪看著他。 “所以你要娶她?” 方承砚没有立刻否认。 “不管沈昭寧日后是什么名分,在方家,她都越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 “她便是入了方家,也只是堵住外人的口舌。中馈、体面、正妻的位置,都只会是你的。” 顾清漪看著他。 许久,她才冷笑道: “听起来,倒像是我该感激方大人体贴。” 方承砚眉心微沉。 “清漪,我知道这些日子疏忽了你。” 顾清漪没有说话。 方承砚声音缓了些。 “我一直在外奔波,一是为朝中差事,二是朔州局势不稳。让你留在客栈,也是不想让你卷进去。” “朔州毕竟是边关,各方势力混杂,你若跟著我出去,难保不会受伤。” 顾清漪静静看著他。 “所以,你让沈昭寧跟著你去北狄,让她入射鹰赛,让她去赫连驍府中周旋,就只是因为她受伤也无妨?”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差点没命,差点毁了清白。” “你现在说要对她负责,可说到底,她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颗能替你完成差事的棋子。”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於淡淡道: “你明白就好。” 顾清漪指尖一顿。 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淡了。 原来沈昭寧拼成那样,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若真在意,又怎么捨得让她去冒那样的险。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白日那样锋利。 “可这种事,不是你一句她越不过我,顾家便能认。” 方承砚没有打断她。 顾清漪继续道: “事情闹到如今,我再爭,也不过叫人看顾家的笑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 顾清漪抬眼看他。 “但你总要让我知道,顾家要退到哪一步。” “否则今日你能为了一个交代,让沈昭寧入方家,明日便也能为了旁人的议论,让顾家跟著你一起丟脸。” 方承砚看著她。 “你想如何?” 顾清漪没有急著答。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於退让。 “你既说顾家的体面不会少,那这件事,顾家总该知道。”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像是没有看见,只继续道: “我不是要闹到父亲面前。” “父亲脾气刚硬,若骤然知道此事,必定震怒。母亲素来心软,也比父亲好说话。” 她看著方承砚,声音平稳。 “不如先让我同母亲通个气。” “待回到上阳城,你再提此事,他们也好有个准备。”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她许久,像是在分辨她这番退让到底有几分真。 顾清漪迎著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躲。 “总不能让我这个正妻,连家中母亲都不能问一句,就替你咽下这个笑话。” 屋里静了下来。 良久,方承砚才道: “既如此,今日拦下的那封信,我让人替你送回顾家。”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 “大人不是不许我送吗?” 方承砚淡淡道: “现在许了。”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终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那便劳烦大人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 封蜡完好。 他伸手接过。 “今日还有公务,你先歇下。” 顾清漪垂眼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灯笼微微晃著。 走到僻静处时,他脚步忽然停下。袖中的那封信正压在腕侧。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 封蜡完好。 顾清漪要向顾家诉什么委屈,他並不在意。 可那间屋子里躺著的人,绝不能在此时传回上阳。 片刻后,他抬手,慢慢撕开了封蜡。 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跡娟秀端正,確是顾清漪亲笔。 信中所写,不过是女子向母亲诉委屈的话。 说自己隨夫远来朔州,方承砚却诸事瞒她,日日见不到人。 又说客栈里忽然多了沈昭寧,方承砚有意给她一个交代。 字字委屈,字字不甘。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信里没有沈长衍,也没有半句提及那间屋子里重伤昏迷的人。 方承砚眸色这才缓了些。 良久,他將信纸重新折好,又取了封蜡,仔细封回原样。 “来人。” 暗处立刻有人上前。 “大人。” 方承砚將信递过去。 “送回顾家。” 下属低头。 “是。” 方承砚又道: “只交到顾夫人手里,路上不得经旁人的手。” 下属低声应下。 方承砚又问: “沈长衍醒了吗?” 下属道: “还没有。”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醒来之前,沈昭寧也好,顾清漪也好,谁的消息都不许传回上阳。” 第137章 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色才亮,朔州又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屋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重。 沈昭寧坐在榻边,手里握著一方帕子,一点点擦去沈长衍额角渗出的冷汗。 几日过去,沈长衍仍旧没有醒。 人明明已经救回来了,却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指尖偶尔还能摸到一点微弱的脉息,证明他还活著。 陆谨言日日来诊脉、换药、施针。 可沈昭寧每问一次,他便沉默一次。 到最后,只剩摇头。 谢知微看著沈昭寧眼下的青黑,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自己身上也有伤,脸色一日比一日白,却像是全然不知疼,也不知累。 谢知微想劝她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沈长衍真的醒不过来,也怕沈昭寧撑著的那口气,先一步散了。 最后,她只能轻轻按住沈昭寧的肩。 “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撑不住。” 沈昭寧指尖轻轻碰著沈长衍冰凉的手背,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知微立刻抬眼。 “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著浅色斗篷,髮髻仍旧一丝不乱。 她脸色比前几日淡了些,可眉眼间那点端庄温婉,仍旧让人挑不出错。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抬眼往屋中看了一眼。 目光从沈昭寧熬红的眼尾掠过,又落到沈长衍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像已经把沈昭寧的软肋看得清清楚楚。 顾清漪轻轻开口: “沈姑娘。” 沈昭寧没有起身。 她抬眼看她,目光冷淡。 “方夫人有事?” 顾清漪只当没有听见,缓步走进屋中。 她身后的婢女捧著一只小匣子,低著头,不敢多看。 顾清漪走到几步之外停下,目光仍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他就是沈长衍吧?” “没想到多年前战死沙场的少將军,居然还活著。” 沈昭寧缓缓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顾清漪轻轻一笑。 “沈姑娘不必这样看我。” 她微微侧首。 身后的婢女立刻上前,將那只小匣子递到她手中。 顾清漪打开匣子。 匣中放著一只白玉小瓶。 “我见沈公子一直未醒,不过是来送药的。” 谢知微脸色一冷。 “送药?” 她看著顾清漪,眼底满是警惕。 “你有这么好心?” 顾清漪垂眼看著那只白玉瓶,声音不紧不慢。 “我外祖家世代精通药理,族中也有人入过太医院。这药有续命之效,是母亲怕我在边关出事,特意让我带著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寧。 “原本,是替方承砚准备的。” 沈昭寧盯著那只药瓶,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光又冷了回去。 她还记得,上一次顾家的暗箭淬著毒,差点要了她的命。 今日顾清漪递来的,究竟是药,还是另一场毒,谁也说不准。 谢知微挡在沈昭寧身前,冷声道: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真想动手脚,何必亲自送来?” 她抬眼,慢慢看向沈昭寧。 “药有没有用,你们不是有大夫么?” “验一验,不就清楚了。”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她知道顾清漪不会无缘无故送药,也知道这药后面一定有条件。 可哥哥就躺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只要这药有一分能让哥哥醒来的可能,她就不能让它从眼前溜走。 沉默片刻后,她终於开口: “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立刻看向她。 “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她,指尖一点点攥紧,声音哑得厉害。 “知微姐姐,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心口一紧。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终究没有再劝,转身吩咐门外的人去请。 屋里只剩沈长衍细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陆谨言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见到顾清漪也在,眉头先是一皱。 沈昭寧低声道: “陆大夫,劳烦你看一看这药。” 顾清漪从白玉瓶中倒出一枚黑褐色药丸,放在乾净的白瓷盏中。 药丸一出现,屋里便散开一股极淡的苦香。 陆谨言神色微变。 他上前验了许久,眉心越皱越紧。 屋里无人说话。 沈昭寧盯著他的手,连呼吸都不敢重。 直到陆谨言放下药盏,她才哑声问: “如何?” 陆谨言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没有毒。” 沈昭寧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陆谨言看著那枚药丸,声音低了些。 “里面几味主药,確是吊气续命的东西。若我没有看错,这药应当有回阳固本之效。” 谢知微急声道: “那能让他醒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发紧。 “陆大夫。” 陆谨言嘆了一口气。 “我不能保证。” 沈昭寧眼底那点死死压著的光,几乎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可下一刻,又被陆谨言后面的话生生压住。 “沈公子伤得太重,气血亏空,又昏迷多日。这药若用得好,或许能吊起一线清明,让他有醒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但能不能真的醒,醒后能撑多久,仍不好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沈昭寧的手指还是一点点收紧。 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 她便不能放弃。 顾清漪看著她眼底那一点亮起来的希望,终於轻轻合上了匣子。 那一声轻响,像是將沈昭寧的心也一併扣住。 沈昭寧抬眼看她。 她知道,顾清漪等的就是这一刻。 药瓶就在顾清漪手里。 她哥哥的命,也像被人一併攥在了掌心。 沈昭寧声音发哑。 “你有什么条件?” 顾清漪唇边终於浮起一点笑。 “沈姑娘果然聪明。” 她看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亲口答应。” “以妾室的身份,入方府。”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从今往后,见了我,要行妾礼。” 第138章 做妾,已经是抬举 屋里死寂一瞬。 谢知微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清漪,你拿救命的药,逼她做妾?” 顾清漪抬眼,脸上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谢姑娘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她指尖轻轻搭在匣盖上,不紧不慢道: “我只是给沈姑娘一条路。” 谢知微冷笑。 “让她入方家做妾,也叫路?”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一直想入方家吗?” 沈昭寧原本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一句落下,她才慢慢抬眼。 “方夫人,前几日你不是还说,我休想入方家的门吗?” 她攥著帕子的手没有动,只是那方帕子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怎么今日,却亲自来帮方承砚纳妾?”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方夫人,你这个正妻,倒真是贤惠。” 顾清漪指尖一顿。 这句话,像是狠狠刺中了她最难堪的地方。 许久,她才轻轻扯了下唇。 “你以为我愿意?” 她將匣盖扣得更紧了些。 “我才嫁给他多久,如今却要亲手替他把另一个女人抬进门。” “沈昭寧,你不觉得噁心,我都觉得噁心。” 谢知微怒道: “那你便去找方承砚!拿昭寧哥哥的命逼她算什么?” 顾清漪终於不笑了。 “若不是她一直横在我与方承砚之间,我何至於此?” 她冷冷看向沈昭寧,不再遮掩。 “你从上阳城一路追到朔州,替他出生入死,差点连命都赔进去。” “他口口声声说不能不负责,我越是不许,他越觉得亏欠你。”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点压下来。 “既然拦不住,那便让他亲眼看看,他执意要护的人,最后也不过只能跪在我脚边。” “他不是要给你名分吗?” 顾清漪唇角微微一弯。 “好,我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也算成全你这一片痴心。” 那个妾字落下来,沈昭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拼命从方承砚身边挣出来。 到头来,却又被人拿哥哥的命,重新按回那座牢笼里。 而那条命,就攥在顾清漪手里那只白玉瓶中。 谢知微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知微姐姐。” 谢知微看著她强撑著的模样,心口一疼,到底停住了。 沈昭寧望向顾清漪。 “是方承砚让你来的?” 顾清漪微微一顿,隨即笑了。 “是不是他让我来的,对你很重要吗?” 她慢慢道: “他亲口说过,你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替他办成了差事,总要给点赏。” “一个妾室的名分,已经够抬举你了。” 沈昭寧胸口一阵发冷。 原来她拼尽性命闯过的每一步,在方承砚那里,都只是一枚用完之后该给赏的棋子。 而这份赏,便是將她按进方家的后院里。 她垂下眼。 榻上,沈长衍仍旧安静躺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著他毫无血色的脸,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恨意,都在这一刻被生生压了下去。 顾清漪扣住匣子。 “沈姑娘想好了么?” 她將那只白玉瓶从匣中取出,轻轻放在掌心。 “药性再好,也等不得太久。”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她语气已经稳了。 “可以。” 谢知微猛地看向她。 “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看著顾清漪。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清漪眸色微冷。 “沈昭寧,你是不是忘了,如今求药的人是你。”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只有我活著回上阳,我哥哥也活著回上阳,你这个方家正妻,才算真正踩住了我。” 顾清漪没有立刻应声。 沈昭寧攥紧帕子,继续道: “所以,等我哥哥真的好起来,等他能撑到回上阳城,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方家。” “做方承砚的妾。” 谢知微眼眶瞬间红了。 “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她。 她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撑不住。 顾清漪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侧首。 她身后的婢女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又將笔墨摆到桌上。 “口说无凭。” 顾清漪道: “沈姑娘既然答应,便立字为证。”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张纸,半晌没有动。 顾清漪继续道: “你亲笔写下,自愿为妾。待回到上阳之后,方承砚便可凭这张契书纳你入方家。” 她顿了顿,唇角重新浮起一点笑。 “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得方家强逼良家女为妾。” 谢知微气的发抖。 “顾清漪,你卑鄙!” 顾清漪没有理她,只看向沈昭寧。 “沈姑娘敢不敢写?” 沈昭寧盯著那张纸。 纸铺得很平,白得刺眼。 可她看著,只觉得那上头已经先一步写好了她的名字,也写好了她的低头和羞辱。 顾清漪等的就是她这一刻的难堪,语气反而越发轻慢。 “怎么?沈姑娘方才不是说愿意吗?如今不过是让你写下来,便不敢了?” 沈昭寧缓缓抬眼。 “我写。” 谢知微喉间一哽。 “昭寧,不可以……” 沈昭寧像是没有听见。 她只看著顾清漪。 “但契书上要写明,待沈长衍醒来,能隨我回上阳之后,此契方才作数。”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 顾清漪盯著她,半晌没有开口。 沈昭寧却已经看懂了。 顾清漪要的,本就不是她此刻一句低头。 她要的是,沈昭寧回到上阳,凭这一纸妾契跪进方家的门,从此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许久,顾清漪终於轻轻笑了。 “好。” 她重新打开匣子,指尖轻轻抚过白玉小瓶。 “我可以等。”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但沈姑娘最好记住,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日后都会算数。” 沈昭寧没有再说话,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桌前。 纸已经铺好,墨也已经研开。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支笔,许久,才伸手拿起。 笔桿落入掌心,她握了好几次,才终於握稳。 谢知微站在她身侧,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昭寧,別写。” 她哽声道: “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沈昭寧握著笔,迟迟没有动。 可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沈昭寧指尖一颤。 那点微弱的声音,像一把刀,瞬间割断了她最后一点迟疑。 她闭了闭眼。 第139章 真是欺人太甚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点挣扎已经被生生压了下去。 “没有別的办法了。” 笔尖终於落下。 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 愿待兄长沈长衍甦醒,隨其归返上阳之后——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再往后,是“自愿”二字。 沈昭寧笔尖悬住,几乎想笑。 原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不是被人逼到绝路。 而是有人拿她哥哥的命逼她低头,还要她亲手写一句自愿。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 自愿入方府为妾。 这一句落下,笔尖却迟迟没有再动。 这一纸契书若传回上阳,丟人的便不只是她。 沈家满门忠烈,到头来,却出了一个亲笔写下“自愿为妾”的女儿。 旁人不会问她为何低头。 他们只会笑沈家无人撑腰,笑沈长衍九死一生,到底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妹妹。 沈昭寧握笔的手微微发僵。 谢知微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发颤。 “昭寧……” “別写了。” 沈昭寧没有抬头。 她不能让哥哥死。 笔尖重新落下。 此言出於己愿,绝无反悔。 最后一笔写完时,她的手狠狠一颤,笔尖在纸上顿出一点浓墨。 那点墨色慢慢洇开,像一块洗不净的污痕,烙在了沈家的姓氏旁边。 谢知微再也看不下去,別过脸,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顾清漪站在一旁,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唇边的笑意越深。 沈昭寧慢慢放下笔,又抬手按了手印,鲜红的印痕落在纸上。 她將契书推过去。 指腹还沾著印泥,红得刺眼。 “药。” 顾清漪垂眼看著那张契书,终於笑了。 “沈姑娘果然重情重义。” 她將契书折好,交给身后的婢女收起,隨后才取出那只白玉小瓶,慢慢放到桌上。 “只是可惜。” 她慢慢收起手。 “沈姑娘拿命护著的人,到最后,也只能替你换一个妾位。” 谢知微猛地抬眼,眼底恨意几乎压不住。 “顾清漪,你別太过分。” 顾清漪却並不动怒。 她只看向沈昭寧,声音又柔又软,却比方才更刺耳。 “沈姑娘,契书我会替你好好收著。”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待回了上阳,我会记得提醒沈姑娘,日后见了我,该如何行礼。” 沈昭寧没有看她。 她只伸手,將药瓶拿了过来。 瓶身温凉,可她掌心越攥越紧,几乎要將那只小瓶捏碎。 顾清漪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瞬。 “沈姑娘。” 沈昭寧仍旧没有回头。 顾清漪笑了笑。 “盼著沈公子命大些,否则沈姑娘这一跪,岂不是连个著落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径直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沈长衍细弱的呼吸声。 顾清漪一走,陆谨言便快步上前,低声道: “给我。” 沈昭寧立刻將药瓶递过去。 陆谨言接过药瓶,將药丸化入温水。 药色在碗中缓缓散开,苦香很快漫了满屋。 沈昭寧站在一旁,看著他將药一点点餵进沈长衍口中,连眼都不敢眨。 一整碗药餵完,陆谨言重新搭上沈长衍的脉。 烛火晃了一下。 沈昭寧盯著他搭脉的手,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谨言才终於收回手。 “药已经用下去了。” 沈昭寧立刻看向他。 陆谨言顿了顿。 “能不能醒,还要看今晚。” 说完,便收了药箱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谢知微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又落了下来。 “昭寧,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了。” 沈昭寧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沈长衍腕侧。 像只有这样,才能確认哥哥还活著。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知微姐姐,现在最要紧的是哥哥能醒过来。” “只要哥哥能醒,其他都不重要。” 谢知微眼眶一酸。 怎么会不重要。 那是沈昭寧亲手写下的妾契,是要將她一辈子钉进方家后院的羞辱。 可看著她搭在沈长衍腕侧的手,谢知微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强压下酸意,低声道: “你去旁边小榻上躺一会儿。” 沈昭寧摇头。 谢知微却按住她的手。 “你若也倒下了,长衍醒来怎么办?” 沈昭寧看了一眼榻上的沈长衍,终究没有再坚持。 旁边小榻很窄,只铺了一床薄被。 沈昭寧躺下去时,整个人仍是紧绷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长衍身上。 她原只想闭一闭眼。 可连日奔波、受伤、熬夜,早已將她逼到极限。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一松,她便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並不安稳。 梦里一时是北狄赛场上高悬的鹰牌,一时又是那张刺眼的白纸。 她一遍遍想把“自愿为妾”四个字撕碎,可纸上的墨跡越晕越深,最后竟像烙在了她掌心。 她猛地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 沈昭寧下意识看向榻上。 沈长衍仍旧安静地躺著。 谢知微不在屋里,大约是出去取药,或去问陆谨言情况。 屋里静得厉害,只有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来。 刚要下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她抬眼看去。 方承砚站在门口,暮色压在他身后。 他肩头寒意未散,眉眼却比夜色还沉。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怨,只有疲惫到极处的厌恶。 方承砚看向榻上的沈长衍,低声问: “他怎么样?” 沈昭寧声音很轻。 “还没醒。” 方承砚脚步顿了顿,还是缓步走进屋中。 “我听说清漪今日来过。” 沈昭寧搭在被沿上的手微微一顿。 “嗯。” 方承砚看著她始终不肯看自己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 “昭寧,我並不知道她会用这种法子逼你。” 沈昭寧指尖蜷紧,连一个字都嫌多余。 方承砚眉心微压。 “清漪確实做得过了些。” 沈昭寧抬头看向他。 下一刻,她听见方承砚继续道: “可契书既然已经写了,日后留在我身边,也算名正言顺。” 第140章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了一瞬。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榻边那盏灯火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寧看著他,只一眼,便看穿了。 在方承砚眼里,顾清漪拿药逼她写下妾契,手段或许难看,可那张契书本身,却正好合了他的意。 方承砚眉心微压,沉默片刻才开口。 “昭寧。” “那张契书既然已经写了,眼下再要回来,只会让事情闹得更难看。” 沈昭寧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更难看?”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原来我被人拿哥哥的命逼著写下妾契,在你眼里,还不算难看。” 方承砚脸色微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著她,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劝,也像是在替她定下结果。 “妾位只是暂时的。” “等回了上阳,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记住,我既然说过会护你,便不会让你在方家受委屈。” 沈昭寧没有接话。 这样的话,她早已听到麻木。 她懒得再爭,只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谢知微端著一只药盘进来,盘中放著新取来的药膏和乾净纱布。 她原本脚步很急,抬眼看见屋中的方承砚,脚步立刻停住。 屋里那点凝滯的气氛,她几乎一眼便看明白了。 药盘被重重搁在桌上。 瓷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方承砚。” 谢知微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方承砚缓缓侧目看她。 “谢知微。” 他语气很沉。 “你最好不要用这样的態度同我说话。” 谢知微冷笑。 “怎么?我还要跪下来谢你?” 方承砚目光沉沉。 “你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我管得宽?” 她径直挡到榻前,几乎將沈昭寧和沈长衍都护在身后。 “昭寧为了救长衍,命都快搭进去。顾清漪拿药逼她写契,你明知她受辱,却还劝她认命。” “如今我不过让你滚出去,你倒嫌我管得宽?” 方承砚眉心压得更紧。 “我说过,那只是暂时的。” “暂时?” 谢知微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眼眶泛红。 “方承砚,刀子没有扎在你身上,你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暂时。” “一个拿药逼她写契,一个站在旁边劝她认命。” “如今目的都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 “滚。” 屋中死寂一瞬。 方承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越过谢知微,重新落到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坐在榻边,始终没有看他。 她替沈长衍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仿佛连多给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方承砚胸口无端一沉。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 “我就在隔壁。” “沈长衍若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沈昭寧仍旧没有抬头。 方承砚等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只当她是一时受辱,心里过不去。 可再过些日子,她总会明白。 名分也好,怨恨也好,都比不过活下去。 何况契书已经写下。 她迟早要认。 想到这里,方承砚转身出了门。 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一关,屋里那股沉压才像被隔在外头。 沈昭寧绷了许久的肩背,微微鬆了些。 谢知微站在原地,仍气得胸口起伏。 她闭了闭眼,將那股怒意强压下去,转身拿起桌上的药膏。 “別理他。” 她声音还有些哑。 “他那样的人,根本听不懂人话。” 沈昭寧没有接话,只低头看著沈长衍。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劝。 她端著药盘走到榻边,轻轻掀开沈长衍身上的薄被。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方承砚,也没有再提那张契书。 谢知微用温水浸了帕子,细细擦去沈长衍伤口边缘凝住的血污。 沈昭寧坐在另一侧,替他扶著手臂。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哥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一定要醒。” 谢知微替沈长衍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將药膏慢慢涂开。 苦涩的药气很快在屋里散开。 烛火轻晃。 屋里只剩帕子拧水声,药膏抹开的细微声响,还有沈长衍轻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 谢知微替他处理完肩上的伤,正要重新换一块乾净纱布,却忽然听见沈昭寧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谢知微抬头。 “怎么了?” 沈昭寧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沈长衍的手上。 方才,她好像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昭寧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 下一刻,沈长衍的手却又慢慢地握紧了。 这一次,谢知微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纱布猝然掉回药盘里。 “长衍……” 声音出口的一瞬,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昭寧猛地俯身,声音发颤。 “哥哥?”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可他的眼皮动了。 像是从一场太久的噩梦里,艰难地挣出一点意识。 沈昭寧一动也不敢动。 她怕声音稍重一些,便会惊散这点微弱的希望。 谢知微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片刻后,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终於缓缓睁开。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灯火落在沈长衍眼底,微弱得像一点將熄未熄的光。 他似乎还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极慢、极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最后,那道视线落在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喉间那声“哥哥”,几乎碎不成声。 第141章 昭寧还等著你为她撑腰 谢知微僵在榻边,直到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不少,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请陆大夫,快!” 守在外头的人立刻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躺在榻上,目光还有些散,怔怔看著眼前两张脸。 一张是他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妹妹。 一张是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乾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一点笑意还未成形,便先染上了几分苦涩。 “又……”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又梦到你们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昭寧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俯身握住他的手,將他无力垂下的指尖贴到自己脸侧。 “不是梦,哥哥。” 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我们把你救出来了。” “我是真的,知微姐姐也是真的。” 沈长衍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另一侧,眼眶早已红透。 她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俯身握住他另一只手。 “长衍,是我。” 她强压著颤意。 “我是知微。” “你回来了,已经安全了。” 沈长衍怔怔看著她。 知微。 这个名字像一缕极远的风,从沉沉黑暗里吹进来。 混乱的鼓声,高悬的鹰牌,被铁链勒住的手腕,还有少女染血的肩,一幕幕在眼前浮起。 那支箭擦著他胸口飞过,又狠狠钉入鹰眼。 他记起来了。 那一日,昭寧真的来了。 满场箭影里,她站得比谁都稳。 沈长衍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昏黄的灯,看见陌生却乾净的屋子,也看见沈昭寧和谢知微苍白的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从那场噩梦里,挣回了人间。 “別哭……” 他望著她们,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我不是……还活著吗?” 沈昭寧原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听见这一句,却又忍不住笑了。 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哥哥,你还说,我以为你丟下我一个人了。” 沈长衍的神色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的目光落到沈昭寧肩头。 那处衣料虽已经换过,可他仍像能看见那一日她肩头被血浸透的模样。 他眉心微微皱起。 “你的伤……” 沈昭寧一怔。 沈长衍看著她,气息虚弱,却仍带著她熟悉的责备。 “那日伤成那样,还敢拉弓?” 他缓了一口气。 “肩膀不要了?” 沈昭寧眼眶更红,唇边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从前她摔了马、伤了手,还硬说自己没事时,哥哥也是这样皱著眉训她。 到这一刻,她才终於敢信,哥哥回来了。 “已经好多了。”她连忙摇头。 沈长衍看著她。 “真的?” 沈昭寧喉间一哽。 “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谨言背著药箱快步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榻上的沈长衍已经睁开了眼,脚步微顿。 “醒了?” 沈昭寧和谢知微连忙让开。 陆谨言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长衍的脉。 屋里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稳了些。” 沈昭寧立刻看向他。 陆谨言道:“人既然醒了,便算过了最险的一关。” 沈昭寧紧绷的肩背刚鬆了些,陆谨言又道: “只是亏损太深,往后还得慢慢养。不能大喜大悲,也不能再轻易挪动。” 沈昭寧立刻点头。 “我知道。只要哥哥能醒,多久都可以。” 沈长衍却没有看陆谨言。 他的目光仍落在沈昭寧肩头。 “大夫。” 陆谨言低头看他。 沈长衍缓缓道:“阿寧的肩,怎么样?” 沈昭寧一僵,忙道:“哥哥,我没事。”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肩伤裂过不止一回,叫她歇著,她只问你的脉象稳不稳。” 沈昭寧抿紧唇。 谢知微別过脸,指尖却把药盘边缘攥得发白。 沈长衍如今虚弱得连坐起来都难,可那一眼,仍旧像从前那样沉了下去。 “阿寧。”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昭寧险些再也撑不住。 她低下眼。 “一点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听话。” 沈长衍看著她。 “让陆大夫好好看看,然后去歇一会儿。” 沈昭寧站著不动。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哥哥这样同她说话了。 久到这一句责备落下来,她竟连反驳都捨不得。 “我想守著你。” 沈长衍费力地抬了抬指尖。 “我醒了。” 他说得很慢。 “不会再丟下你。” 沈昭寧喉间一酸。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在这里守著。” “你先让陆大夫看看伤。长衍刚醒,也不想看你继续硬撑。” 沈昭寧看著榻上的人,终於慢慢鬆开了手。 “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长衍轻轻点头。 陆谨言提起药箱。 “走吧。” 沈昭寧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他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 “哥哥。” 沈长衍看向她。 沈昭寧眼眶泛红,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你要等我回来。” 沈长衍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我等你。” 沈昭寧这才跟著陆谨言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下谢知微和沈长衍。 方才沈昭寧在时,谢知微还能强撑著。如今人一出去,她指尖便攥紧了榻沿。 沈长衍低声道:“別哭。” 谢知微偏过头,胡乱擦了下眼角。 “谁哭了。” 她还要强撑。 “我是被药熏的。” 沈长衍唇边牵出一点笑。 可那点笑很快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他躺得太久,胸口闷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撑起身。 谢知微立刻按住他。 “別乱动,你才刚醒。” 沈长衍气息有些不稳。 “躺得久了。” 谢知微看著他苍白的脸,到底不忍心,只能小心將软枕垫到他身后,扶著他半靠起来。 沈长衍靠在枕上,缓了片刻,目光落到门口。 “这里是……” “朔州。” 谢知微道:“方承砚的人暂时安置的地方。” 方承砚。 听见这个名字,沈长衍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醒,许多事都还断断续续,却不是全无印象。 “这些日子……” 他看向谢知微。 “发生了很多事?” 谢知微喉间一紧。 沈长衍又问:“昭寧她……” 话没有说完,可谢知微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她很累,也受了很多委屈。” 沈长衍垂在被上的手,慢慢攥了起来。 谢知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长衍。” “昭寧还等著你为她撑腰。” 第142章 她还不配 碧桃进门时,顾清漪正坐在窗边。 她手边放著半盏茶,早已凉透。 碧桃放轻脚步走近,低声道:“小姐。” 顾清漪没有回头,只望著窗纸上的乱影。 “醒了?” 碧桃一怔,隨即点头。 “是。奴婢方才听人说,沈长衍已经醒了。” 顾清漪並不意外。 那颗药丸里用的药材,原就是千金难求的东西。若非为了这一步棋,她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她抬手拨了拨腕上的玉鐲。 “醒了便好。” 碧桃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小姐,那样珍贵的药,就这么换她一张妾契,奴婢总觉得不值。” 顾清漪终於转过脸来。 “谁说我要她进方家的门了?” 碧桃愣住。 顾清漪垂眼看著腕上的玉鐲,指腹慢慢抚过冰凉的玉面,唇边甚至还带著一点笑。 “一张妾契而已,够让她低头,也够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至於方家的门……” 顾清漪抬眼,眸底那点笑意淡了。 “她还不配。” 碧桃听得心口一紧,一时不敢接话。 顾清漪却已经重新望向窗外。 “何况,这不过是开始。日后她求我的日子,还长著。” 碧桃压低声音:“小姐,那接下来……” 顾清漪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主僕二人同时噤声。 碧桃脸色一白,忙退到桌边,低头收拾那盏凉透的茶。 顾清漪抬手理了理鬢边碎发。 再抬头时,她已重新换上那副端庄柔顺的模样。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眉眼依旧冷淡。可顾清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差。 沈长衍醒了。 沈昭寧的契书也写下了。 他自然该满意。 顾清漪坐著没动,只抬眼看他。 “今日公务处理完了?竟有空来我这里。” 方承砚扫了碧桃一眼。 碧桃立刻低下头,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人。 方承砚走到桌边坐下,开口时,语气比平日缓和许多。 “这一次,多亏你。” 顾清漪抬眸。 方承砚看著她。 “我替沈昭寧谢你。” 顾清漪险些笑出声。 替沈昭寧谢她? 他明知道那颗药是怎么送出去的,也明知道沈昭寧是怎样低的头。 可他仍能坐在这里,平平静静说一句谢。 顾清漪垂下眼,唇边笑意不减。 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寧再特別,如今也不过是一张纸便能压住的人。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稳。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何况昭寧妹妹也是为了救兄长,我不过是顺手帮一把,算不得什么。” 方承砚神色稍缓。 “你素来懂事。” 顾清漪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旧平和。 “我若不懂事,又能如何?” 方承砚眉心微皱。 顾清漪却已经低头替他倒了一盏茶,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 “你的公务都处理好了?” “还没有。” “那我们何时能启程回上阳?” 方承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暂时不急。” 顾清漪看向他。 方承砚道:“沈长衍才刚醒,经不起路上顛簸。再留几日,等他身子稳些。” 顾清漪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忽然牵了牵唇。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立刻赶回上阳。” 方承砚看著她。 顾清漪语气轻柔,话却锋利。 “毕竟契书已经写下。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总要把人带回上阳,才算稳妥,不是吗?” 屋里气氛倏然冷了下来。 方承砚脸色沉了些。 “清漪。” 顾清漪垂下眼。 “我说错了?”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发作。 “有那张契书在,早晚而已。”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不急於这一时。” 顾清漪指尖骤然一紧。 方承砚却像没有察觉。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总归你如此识大体,竟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 顾清漪任由他握了一瞬,隨即將手抽了回来。 “我日日待在这客栈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方承砚看著空下来的掌心,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顾清漪转头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些。 “只是这里实在闷得厉害。外头是什么模样,我来了这么久,也没能好好瞧过。” 方承砚道:“朔州近来不太安稳,你安心待著。” 顾清漪垂眼拨了拨茶盏。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抬眼看他,眼底压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可我不是犯人,也不是你手下那些暗卫,总不能连出门透口气,都要等人盘问。” 方承砚沉默片刻。 “既如此,明日我陪你出去走走。” 顾清漪垂眸,指尖抵住茶盏边缘。 “明日便算了。” “你公务未必能脱身,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像是隨口想起,声音放得更缓。 “我听说再过三日便是十五,朔州城里有大集。那日人多,也热闹些。” 她抬眼看他。 “你若当真有心,便那日陪我出去走走。就当散散心。”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应。 “三日后?” 顾清漪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怎么,连哪一日出门,我也要避嫌?”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却先一步低下头,笑意淡了些。 “若你不放心,便算了。” “左右我已经习惯了。”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屋外风声掠过窗纸,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片刻后,他终於道:“好。” 顾清漪眼睫微垂。 “那便说定了。” 方承砚点头。 “到时我陪你。” 他没有久留,很快便起身离开。 房门再次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清漪唇边那点笑,也一点点淡了。 碧桃从外间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姐……” 顾清漪抬手,止住她的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晃了一下。 院中巡守的人影仍在来回走动,刀鞘偶尔擦过衣料,在夜色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顾清漪静静看了片刻,才重新合上窗。 “三日后,朔州集市。”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楚。 “把消息递出去。” “若再错过这一次,回上阳之前,便未必还有机会了。” 第143章 没人能逼得了你 沈昭寧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睁著眼,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真的睡了一整夜。 从来到朔州开始,她日日夜夜都绷著一根弦,连梦里都是漫天箭影和北狄人的喊声。 可昨夜,她什么都没有梦见。 沈昭寧慢慢坐起身,肩头的伤还有些疼,却比前几日那种撕裂般的痛好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包好的伤口,指尖按住衣襟,眼底终於浮起一点真切的暖意。 哥哥醒了。 他真的醒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口便热了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脚刚落地,动作却又顿住。 昨夜她只顾著高兴,竟忘了知微姐姐也有许多话想同哥哥说。 他们分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重逢,又隔著那样一场生死,她却一直守在榻边不肯走。 后来陆谨言替她看过伤,叮嘱她必须休息,她才后知后觉地回了房。 也不知道哥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沈昭寧简单洗漱过,又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门。 廊下守著的人见她出来,刚要说话,她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那人忙低下头,没有出声。 沈昭寧放轻脚步,走到沈长衍房门外。 她没有立刻敲门。 哥哥才刚醒,身子虚得厉害,她怕自己来得太早,扰了他休息。 屋里很安静。 沈昭寧站在门外,犹豫著要不要先回去,等过一会儿再来。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一大早,竟这样鬼鬼祟祟。” 沈昭寧身形一僵。 下一刻,那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点熟悉的笑意。 “阿寧,还不赶紧进来?” 沈昭寧眼眶一热,连忙推门进去。 屋里燃著炭盆,药味比昨夜淡了些。 沈长衍半靠在榻上,身后垫著软枕,脸色仍旧苍白,可精神已经比昨夜好了许多。 谢知微坐在桌边,正將一碗热粥推到旁边。 桌上摆著几样清淡早点,粥还冒著热气,旁边放著一小碟酱菜和两样软糕。 沈昭寧一进门,脚步便停住了。 “哥哥。” 沈长衍眉眼温和下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知微故意板起脸。 “还不快过来吃点东西。” 她將筷子放到碗边。 “你哥哥一醒,第一件事便是问你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你若再空著肚子站在这里,他怕是连药都喝不安稳。” 沈昭寧握著袖口的手微微一顿。 这样寻常的一句催促,落在耳中,竟比什么安慰都让她难受。 她垂下眼,乖乖应了一声。 “好。”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软,入口温热,带著淡淡的米香。 谢知微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一块软糕。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沈昭寧含糊应著,唇边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长衍靠在榻上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脸色也比从前白,眼下压著淡淡青影。明明肩上还带著伤,却仍旧装作没事一样,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沈长衍唇边原本带著一点笑,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在北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一想到阿寧,他便不敢死。 他总想著,再撑一日,只要再撑一日,或许便能回去。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得太迟。 迟到那些人,已经敢这样欺负她。 沈长衍垂在被上的手一点点收紧,面上却没有显出半分。 “阿寧。” 沈昭寧抬头。 “嗯?” 沈长衍看著她,声音不重。 “一会儿,我要单独见方承砚。” 沈昭寧手里的勺子顿住。 方承砚。 这个名字一落下,碗里的热粥仿佛也凉了几分。 她低下眼,看著碗里还没喝完的粥,喉间发堵。 “哥哥……” 她声音轻了下去。 “对不起。” 沈长衍眉心微皱。 “傻妹妹。” 沈昭寧一怔。 沈长衍朝她伸出手。 沈昭寧立刻放下勺子,走到榻边,將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仍旧很凉,力道也很弱,却还是尽力握住了她。 “这不是你的错。” 沈昭寧眼睫一颤。 沈长衍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有我在,没人能逼得了你。” 沈昭寧喉间酸得厉害,连忙低下头,胡乱点了点。 “嗯。” 沈长衍眼底终於浮起一点疼惜,声音也放缓了些。 “去吃完。” 沈昭寧吸了吸鼻子,很轻地应了一声。 早饭用完,谢知微让人进来收拾了桌子。 沈昭寧还想留下。 沈长衍却看了她一眼。 “听话。” 沈昭寧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 屋里静了下来。 沈长衍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眉眼间的温和却已经散尽。 谢知微站在门边,轻声问:“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长衍闭了闭眼。 “撑不住,也得撑。” 谢知微喉间一紧。 沈长衍睁开眼,声音仍旧虚弱,却冷静得可怕。 “去请方承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半靠在榻上,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衣。病色极重,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可他抬眼看过来的一瞬,方承砚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神。 哪怕身陷病榻,气息虚弱,沈长衍身上那股从战场上淬出来的压迫感仍在。 像一把多年未出鞘的刀,刀锋残损,寒意未消。 方承砚很快恢復如常,走到屋中。 “沈兄,你找我有事?” 沈长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方承砚片刻,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像是在重新辨认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自然。” 方承砚站在原地,神色不变。 沈长衍抬眼看向他。 “我只是想看看。” “占著我妹妹的婚约,害她几次险死,如今还敢拿一纸妾契来压沈家的人——” 他一字一句道: “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第144章 你在威胁我? 方承砚眉心微皱,脸上却没有多少愧色。 “沈兄。”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沈长衍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闻言只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冷意,继续道:“你如今既已醒来,昭寧也该安心了。至於她和我之间……” 他顿了顿。 “等回了上阳,她入了方府,我会好好待她。” 屋里药味沉沉。 沈长衍低低咳了几声,才抬眼看他。 “谁说阿寧会入方府?” 方承砚眸色微顿。 “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契书是她亲手写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长衍看著他。 “方大人是想凭那一张纸,要沈家的女儿去你方府做妾?” 方承砚唇线微微绷紧。 “怎么,你的命刚救回来,沈家便不打算认那张契书了吗?” 沈长衍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被上的手。 那只手仍在微微发抖,是病中虚弱,也是压著怒意。 可再抬眼时,他声音仍旧平稳。 “方夫人的药,確实救了我。” 方承砚看著他。 沈长衍道:“这份恩,沈家会记。” “该还的,沈家也一定会还。” 方承砚眉心微松,像是以为他终於说到了正处。 可下一刻,沈长衍话锋一转。 “可是,想要沈家的女儿做妾,绝无可能。” 方承砚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沈长衍继续道:“阿寧若当真入方府为妾,世人不会觉得她痴心不改,只会觉得这张契书来得蹊蹺。”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目光冷得逼人。 “他们只会问——” “你方承砚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逼得沈家女儿写下这张妾契?” 方承砚冷声道:“沈兄说话,未免太过诛心。” “诛心?” 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方承砚唇角那点平静彻底淡了。 沈长衍却没有停。 “阿寧写下那张契书的时候,我还没有醒。” “那时她身后无人。” “顾清漪拿我的命压她。” 他看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问:“她不写,难道看著我死?” 方承砚喉间微滯。 沈长衍看著他,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痛色。 “我这个做哥哥的,醒来第一日,才知道她为了救我,把自己赔了进去。” 屋里静了一瞬。 榻边的药碗还冒著一点残余的热气,苦涩气味漫在屋里,逼得沈长衍声音更哑。 可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不是自愿,是趁人之危。” 炭火炸了一声,屋里反倒更静。 方承砚没有开口。 沈长衍看著他,又道:“还有那份名册。”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沈长衍撑著榻沿,缓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你能带著名册回到朔州,不是你方承砚一人的本事。” “阿寧拼死夺魁,替你拖住赫连驍,替你爭出那一线机会。” “她带著伤,在北狄人的眼皮底下周旋,差点把命赔进去。” 方承砚没有反驳。 沈长衍看著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若这份名册將来真能送到御前,替你换来功劳,换来圣心,换来你在朝堂上更进一步——” 他抬眼。 “方承砚,你敢说这里头没有阿寧半分血?” 方承砚仍旧没有出声。 沈长衍道:“她替你挣功劳,你们却逼她做妾。” “这笔帐若摆到御前,你猜皇上会怎么看?” 屋里一时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 方承砚盯著他,片刻后,终於沉声道:“沈长衍,你未免把我想得太不堪。” 沈长衍没有接话。 方承砚忽然冷笑了一声。 “可若我就是如此不堪呢?” 沈长衍抬眼。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若我明知她不是自愿,明知这张契书来得並不乾净,却仍旧执意要凭这一纸契书纳她入府呢?” 沈长衍看著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方承砚继续道:“沈兄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拿名声压我。” “可名声又能如何?” 他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契书还在,字也是她亲手写的。只要我不鬆口,她便还是要入方府。” 沈长衍静了片刻。 方承砚看著他苍白的脸,眼底终於露出几分轻慢。 “你觉得,凭沈家如今,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这句话落下,沈长衍的目光终於冷了下去。 “凭沈家如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原来在方大人眼里,沈家已经到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地步。” 方承砚眉心微皱。 沈长衍撑著榻沿,缓缓坐直了些。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显然极难。 他肩背微微绷紧,唇色更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他还是坐直了。 像是再虚弱,也绝不肯在这一句话面前低下沈家的脊樑。 “从前我不在,阿寧年少,沈家无人撑门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沈家败了,沈家弱了,沈家只剩一个孤女,便能任人摆布。”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 “可方承砚,你听清楚。” “如今我回来了。”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长衍继续道:“沈家是式微,不是绝户。” “边关埋著沈家的尸骨,上阳城里也还有沈家的旧部、故交、恩主。” “谢家,国公府,御前,总还有人记得沈家军。”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彻底攥紧。 沈长衍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可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你觉得沈家如今掀不起风浪。” “那是因为你忘了,忠烈二字,不是掛在牌匾上给人看的。” “必要时,它能压到御前去。” 方承砚脸色终於变了。 沈长衍缓缓道:“你若当真敢让阿寧以妾身入方府,我便敢让谢家、国公府,让所有记得沈家军旧功的人都知道。” “她不是自甘下贱,是被你方承砚和顾家拿救命药逼到了绝路。” 方承砚沉声道:“沈长衍。” 沈长衍没有停。 “到时候,这桩事摆到御前,你猜你的官声还能剩几分?” 方承砚盯著他,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你在威胁我?” 沈长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是。” 第145章 我凭什么信你 方承砚盯著沈长衍,半晌才开口。 “沈兄跟我说得再多也无用,那张契书,在清漪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我拿不到。” 沈长衍忽然笑了一声,像一把薄刀,从方承砚脸上刮过去。 “拿不到?方才方大人拿它压沈家的时候,可不像拿不到。” 方承砚唇线绷紧。 那张契书的確不在他手里,可他也的確从未真正想过放手。 顾清漪这一手,確实难看些,甚至连一层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契书写了,便是写了。 沈昭寧既然落过笔,他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没有再看他。 他靠回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他的声音仍旧清楚。 “既然如此,那便换。” 方承砚指尖一顿。 “换?” 沈长衍道:“阿寧替你夺名册、拖住赫连驍这份功劳,沈家可以不爭。” “除此之外,我再送你一份更大的功劳。” 方承砚没有应声,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长衍继续道:“方夫人的药確实有用,换你的前程,想必她不会不同意。” “我只要那张契书,完整无缺地拿回来。” 他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 “当著我的面,烧掉。” 屋里炭火低低烧著,火星偶尔坠进灰里,噼啪一声。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那也要看沈兄拿出来的功劳,值不值得我去向清漪开这个口。” 沈长衍看著他。 “方大人得了那份名册这么多日,除了抓到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其他的,怕是根本摸不透。”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指尖顿了一下。 那份名册大半內容,他至今没有破开。 暗印,联络点,北狄军中的符记,还有几处疑似粮道与布防图递送的记录,全都混在一起。 他审过人,也请人辨过,可那些人要么不知內情,要么寧死不开口。 凭眼下这点东西带回上阳,是功劳。 却不够他压过顾家,从顾家的庇护和牵制里抽身。 方承砚看向沈长衍。 “你看得懂?” 沈长衍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指节。 “我在北狄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拿到名册,只是开始。能参透它,找出真正与北狄私通的人,才算真正的大功。” 他抬眼,目光清冷。 “方承砚,你要带回上阳的,不该只是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 “而是大辰边军之中,真正给北狄递过军情、粮道和布防图的人。” 方承砚终於没有再打断他。 沈长衍的话,正中他最深的念头。 那份名册若真能破开,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几个暗探。 边关旧案,御前功劳。 每一样,都足够让他从如今的牵制里撕开一道口子。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沈兄说得轻巧。” “我凭什么信你?” 沈长衍道:“你可以拿来试。” 方承砚指节轻轻一动。 沈长衍继续道:“不必全拿。” “你隨意挑其中一页,或是几处你始终看不明白的字符。” “我若看不懂,这桩交易作废。” “我若看得懂,你抓住了人——” 他顿了顿。 “那便把契书交给我,由我亲手毁了它。” 方承砚盯著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沈长衍也不催。 他只是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病中昏沉,反倒清明得令人心惊。 方承砚终於开口。 “可以。” 他声音仍旧很沉。 “但我只答应让你试。” “至於契书,等我真正抓到人再说。” 沈长衍道:“可以。” 他答得太快,像是早料到方承砚不会立刻鬆口。 方承砚看著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將他一步步钉在原地。 方承砚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沈长衍醒了。 沈昭寧身后,確实站了一个人。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心口一点点发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知微的声音隔著门响起。 “长衍,该吃药了。” 沈长衍眼底那点锋利微微敛去。 “进来吧。” 方承砚转身走向门口,他刚走到门边,房门便从外推开。 谢知微端著药碗站在外头。 药气氤氳,苦涩的气味一瞬间漫进屋里。 她抬眼看见方承砚,神色顿时冷了下去,连一句话都不愿说。 而她身后,沈昭寧也跟著进来了。 方承砚脚步微顿,两人隔著门槛,几乎擦肩而过。 沈昭寧却像没有看见他。 她从他身侧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分,径直朝榻边走去。 “哥哥。” 她声音压得很轻。 “药烫不烫?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长衍看见她,眉眼间的锋利才终於散了些。 “无妨。” 沈昭寧却已经从谢知微手里接过药碗,低头用瓷勺轻轻搅了搅。 药汤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低著眼,小心吹了吹,仿佛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沈长衍一个人。 方承砚站在门边,指节微微绷紧。 她不是没看见他,却对自己视若无睹。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可很快,那点异样便被更深的不甘压了下去。 她既然写过那张契书,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要烧,也不过是烧掉一张纸。有些帐,不是烧掉一张纸便能清的。 谢知微抬眼看向他,语气更加冷淡。 “方承砚,你怎么还不走?” 方承砚收回目光,他没有看谢知微,只看向沈长衍。 “今晚我再来打扰。” 沈长衍靠在榻上,神色平静。 “好。” 方承砚转身出了门,房门在身后合上。 门內传来沈昭寧压得很轻的声音。 “哥哥,慢些喝。” 她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承砚脚步停了一瞬。 廊下风冷。 他站在风里,听著门內沈昭寧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样的语气,她已经许久不曾给过他。 可越是如此,那张契书,他越不想还。 第146章 你最好说到做到 夜色深下去时,方承砚果然来了。 屋里只燃著一盏灯。 沈长衍靠在榻上,身后垫著软枕,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些。陆谨言临走前叮嘱过,他刚醒不久,最忌劳神,可他却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 门外脚步声停下。 房门被人推开。 方承砚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暗卫。 暗卫手里捧著一只窄长木匣。匣身很新,边角却还沾著一点未擦净的血痕。 沈长衍目光掠过那只木匣,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暗卫將木匣放到榻边小案上,很快退了出去。 方承砚打开木匣。 里面压著厚厚一叠纸张,边角发黄,有些地方还沾著乾涸的暗色血跡。纸面上没有一个大辰文字,全是凌乱的刻痕、墨点,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符號。 方承砚没有將整只木匣递过去,只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放到榻边小案上。 “沈兄既说看得懂,先看这一张。” 沈长衍扫了他一眼。 “方大人防我,倒是防得周全。” 方承砚道:“事关重大。” 沈长衍没有再与他爭辩,垂眼看向那张纸。 片刻后,他的指尖落在纸面左侧一处墨点上。 “朔州马市南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长衍的指尖又往旁边几道短痕上一点。 “戌时之后。” 朔州那几个暗探,正是在马市南口附近被拿下的。 沈长衍淡淡道:“方大人现在信了吗?”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停了停。 片刻后,他伸手,將木匣里的纸张一张一张取出,尽数压在榻边小案上。 纸页散开,半张案几都被铺满。 方承砚声音压得很低。 “找上阳。” 沈长衍指尖停了一瞬。 方承砚道:“所有与上阳城有关的內容,都找出来。” 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方大人倒真看得起我。” 方承砚神色不变。 “我的人看了三日,只看出几处朔州暗探的接头记录。”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纸页上。 “这不是我要的。” 沈长衍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名册。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翻得很慢。 有些纸页上记著粮道旧驛,有些是边营换防,还有几处是朔州暗点。 方承砚站在案边,始终没有催。 可他的目光一直压在沈长衍指下,半分也未移开。 翻到后面一页时,沈长衍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指尖落在一处墨点上。 “还是朔州。” 方承砚看了过去。 沈长衍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停在一道极细的摺痕上。 “但这里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是转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长衍沿著那道摺痕往下看。 几处墨点交错在一起,像几滴早已干透的血。最末端,三个墨点连在一处。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动。 方承砚终於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长衍盯著那三个墨点,指节慢慢扣紧了纸沿。 半晌,他才道:“真正的中转,不在朔州。” 方承砚问:“哪里?” 沈长衍缓缓道: “上阳。”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灯火微微一晃。 方承砚的指骨已经泛白。 沈长衍指著那三个墨点。 “北狄人记地方,不一定写地名。他们常用最显眼的东西来记。” 他顿了顿。 “这三点连在一起,多半是三盏灯。” 方承砚脸色终於变了。 上阳城西,正有一间门前常年掛著三盏旧铜灯的客栈,平日里並不起眼。 而那间客栈的掌柜,他见过。 就在顾家。 临行前,御书房里的话,忽然又压上心头。 “赫连驍手中有一份名册。” “朕要你带回来。” “若上面真有顾家,方承砚,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然知道。 顾家这些年逼得太急。 逼他斩断沈家的旧约,逼他彻底站到顾家身后。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婿,而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惜,他並不是。 皇帝看出了这一点,才將这道密令交到他手里。 如今名册已经拿到。 若不是参不透这些北狄暗记,他早该启程回上阳了。 沈长衍收回手,靠回软枕上。 “方大人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他声音淡了下来。 “我要的呢?” 方承砚合上眼前几张纸页。 “现在还不能动,这个时候去问顾清漪要契书,只会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片刻后,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如此。” 他缓缓道:“刚才那个记號,指向的是顾家,对不对?”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长衍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纸边缘。 “我听说阿寧之前被顾家追杀,还中过一箭。” “角度准,力道极稳,箭上有毒。”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那样的箭法,不像顾家的私兵。” “赤沙坡突围那夜,沈家军里数一数二的弓箭手,一箭未发,人便不见了。” 方承砚眉心微皱。 “贺岐?” 沈长衍道:“他的箭一出,只死无伤。” 这样的人才,方承砚曾特意查阅过。 三年前沈家旧案卷宗里,贺岐二字后面,写的是战死。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案上的纸页被夜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落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几张纸上,半晌未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將纸页一张一张收回木匣,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他道: “顾家若已察觉风声,拖得越久,路上杀局便越难防。” 沈长衍靠在榻上,没有接话。 屋里灯火摇晃,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却清醒得厉害,像是早已看穿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片刻后,他问: “契书呢?” 方承砚动作一顿。 纸页边角在他指下微微折起。 片刻后,他才道:“你放心,回上阳之前,我一定会交到你手上。” 沈长衍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方承砚。” 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147章 这么急就要走?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彻底亮开,院中便先响起了车马声。 马蹄踏过青石地,车轮碾著薄霜,动静一路传进屋里。 顾清漪原本睡得並不安稳,听见外头声响,眉心一皱,睁开了眼。 她撑著身子坐起。 “碧桃。” 守在外间的碧桃立刻掀帘进来。 顾清漪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 “外头何事这样吵?” 碧桃神色有些慌,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 “夫人,大人一早下了令,让人备车备马,说今日便出发回上阳。” 顾清漪扶著床沿的手骤然收紧。 “今日?” 碧桃点头。 “奴婢方才出去看了一眼,院中已经在装行李了。大人的暗卫也都动了起来,连后院的马都牵出来了。” 顾清漪指尖一点点攥紧。 怎么会这么急? 她在朔州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刚把局铺开,方承砚这一走,便等於將她所有安排都生生截断。 更何况,他昨夜才去了沈长衍那里。 今日天还未亮,便忽然下令启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中间,必定出了变故。 顾清漪心口沉了沉,面上却很快压了下去。 “伺候我更衣。” 碧桃连忙应声。 可衣裳还未取来,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清晨的冷意,眉眼沉著,一看便是一夜未曾安睡。 顾清漪坐在榻边,抬眼看他。 “承砚。” 她声音柔了些,像是刚刚才被吵醒,带著几分不解。 “怎么这样匆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收到消息,北狄那边今日会有动作。”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们越早离开,越安全。” 顾清漪心口微紧。 北狄那边有动作? 难道那些人连明日都等不及了? 她垂下眼,將眼底那一瞬异色压了下去,片刻后才轻声道: “可你不是答应过我,明日陪我去集市走走吗?”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寻常抱怨。 “我来朔州这些日子,一直困在客栈里,连外头是什么样子都没好好看过。” 方承砚没有答她,只看著她。 顾清漪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说,想早些回上阳?” 方承砚缓缓道: “怎么,如今到了要走的时候,反倒捨不得了?”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僵。 方承砚声音不高,却像一寸寸压下来。 “还是说,你在朔州,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碧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清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承砚,你这话说得奇怪。” 她抬手理了理鬢边散发,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我一个內宅妇人,连出门都要等你点头,能有什么事瞒得过你?” “我只是想著,你难得答应陪我出去一趟。既然外头不安全,那自然还是早些回上阳为好。”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 “赶紧洗漱,天一亮,便出发。” 说完,他转身便走。 房门重新合上。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碧桃低声道: “夫人……” 顾清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被惊醒的仓促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收拾东西。” 碧桃忙道:“是。” 顾清漪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 “再让人想办法传信。” 碧桃一惊。 “可大人的人守得这么严……” 顾清漪冷冷道: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碧桃脸色微白,很快低头。 “奴婢明白。” 另一边,沈昭寧也已经醒了。 谢知微从外头进来时,手里还拿著药包,脸色比她更严肃些。 “昭寧。” 她低声道: “方承砚下令了,今日一早便走。” 沈昭寧坐在榻边,正在系腕间的护带,闻言动作一顿。 这么急。 方承砚昨夜才进过哥哥屋里,天未亮便备车,名册里必定牵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而且,是他一刻也不敢留在朔州的东西。 她很快抬眼。 “知微姐姐,你去看看哥哥那边,陆大夫开的药都带齐没有。” 谢知微道:“我已经让人收著了,煎好的药也备了一份,可以路上用。” 沈昭寧点头,又看向一旁候著的小廝。 “你现在去城西那间客栈。” “告诉青杏、陈烈和周驍,让他们什么都不用问,立刻收拾东西赶过来。” 小廝应声便退下。 两人很快去了沈长衍房中。 沈长衍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上,身上披著一件厚氅,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明。 陆谨言正在替他把脉,眉心一直皱著。 “路上不能太顛。” 陆谨言收回手,沉声道: “伤口还没稳,若再受震动,容易牵动旧伤。” 沈昭寧立刻道: “我让人多垫几层软褥,车走慢一些。” 沈长衍却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没有脆弱到一碰就碎。” 陆谨言冷冷看他。 “你现在也没比碎了强多少。” 沈长衍唇边笑意一僵。 谢知微眼眶本来还有些红,听见这话,终於低头笑了一下。 沈昭寧也稍稍鬆了口气。 可那点轻鬆还未散开,院中马嘶声骤然响起。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人影来回穿过,脚步声杂乱,却又压得极低。 这不是寻常出行,更像是仓促脱身。 陆谨言把药包交给她。 “这些路上用。” “若他开始咳血,先服这包。若发热,换另一包。若昏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沈昭寧心口一紧。 陆谨言看著她,道: “先別慌,叫我。” 沈昭寧接过药包,指尖攥得很紧。 “好。”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阿寧,別怕。” 沈昭寧喉间微涩,点了点头。 “哥哥,我不怕,我们今日就回上阳。” 沈长衍望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疼惜,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临近出发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车刚牵到门前,守在外头的暗卫便齐齐按住了刀。 下一刻,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方大人,这么著急就要离开?” 第148章 你捨不得我死 沈昭寧刚扶著沈长衍出了房门,便听见外头一声厉喝: “拦住他们!” 下一刻,院墙外已有数道黑影翻身而入。 来人穿著北狄短甲,手中弯刀寒光森冷。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落地时刀锋一横,直接挡住了院门退路。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赫连驍身边的副將。 那些人落地之后,没有朝屋中冲,也没有直奔方承砚,而是径直扑向院中的车马。 一刀斩向韁绳,一刀劈翻车前护卫。 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慌忙勒韁,箱笼被撞翻在地,药包滚了一地。 方承砚抬手一压。 “护车!” 暗卫拔刀迎上。 院中瞬间乱成一片。 沈昭寧一手扶著沈长衍,一手下意识去摸弓。 沈长衍原本被谢知微扶著站在廊下,听见那一声破空,本能地要將沈昭寧往身后护。 可他才一动,胸口便猛地一震。 昨夜耗神太过,今日又被冷风和刀声一激,旧伤像被人生生撕开。他指尖扣住廊柱,喉间骤然溢出一声闷咳。 下一刻,一口血呛了出来。 “哥哥!” 沈昭寧脸色骤白。 沈长衍想开口,可眼前阵阵发黑,手上那点力气很快散尽。 他身子一沉,直直往下倒去。 谢知微惊声道: “沈长衍!” 陆谨言几步衝过来,一把按住沈长衍的脉,神色骤沉。 “扶他上车!” 谢知微眼眶发红,却不敢耽搁,咬牙托住沈长衍的肩。 沈昭寧要跟过去。 可北狄副將一刀逼开暗卫,厉声喝道: “毁车!” 两名北狄人转头扑向沈长衍那辆车。 方承砚身侧暗卫飞身上前,硬生生挡住那两刀。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暗卫被震得退了一步,肩头瞬间见血。 北狄人却没有停。 前头一拨被拦下,后面的人便迅速补上,死死卡住院门和车马之间的路。 “架车。” 方承砚声音冷厉。 “现在走!” 车夫不敢迟疑,翻身上车。 陆谨言和谢知微扶著昏迷的沈长衍,將人送进马车。 谢知微一手托著沈长衍,一手攥住车帘,抬头望向沈昭寧。 “昭寧,快上来!” 沈昭寧跟上去。 可她脚刚迈出去,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她猛地回头。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指骨扣得极紧。 沈昭寧用力一挣。 “放开。” 方承砚没有鬆手。 院门处刀声越来越急,北狄副將已经带人重新压了上来。暗卫拼死挡著,仍被逼得节节后退。 方承砚只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將她拽向另一辆马车。 沈昭寧肩头旧伤被狠狠扯开,脚下踉蹌,却仍挣著不肯走。 “方承砚,你放开我!” 谢知微猛地探出车帘。 “方承砚,你做什么!” 她想下车,却被陆谨言一把按住。 陆谨言声音极沉: “他现在不能动!” 谢知微低头望见昏迷不醒的沈长衍,又抬头望向被方承砚强行拖走的沈昭寧,手里的车帘几乎被她扯变了形。 “昭寧!” 沈昭寧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方承砚已经掀开车帘,將她推了进去。 沈昭寧撞在车壁上,指尖撑住木板,还想往外冲。 方承砚隨即上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声下令: “走!”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碾过青石,几乎衝出院门。 身后刀声、马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很快被甩在风里。 沈昭寧扑到车门边,伸手便要掀帘。 “停车!” 方承砚一把將她按回来。 “沈昭寧,清醒一点。” “北狄人不是来杀我们的,他们是来拖时间。” 马车外,暗卫纵马护在两侧,车速极快,车厢被顛得几乎坐不稳。 沈昭寧咬牙道: “那我更该跟哥哥在一起!” 方承砚盯著她。 “你跟著他,追兵便会追他。” 沈昭寧动作一顿。 方承砚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你拼了命也要救沈长衍。” “你在哪辆车上,他们就会以为沈长衍在哪辆车上。” 车厢里骤然静了一瞬。 沈昭寧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恨意翻涌,几乎压不住。 她恨他连人命都能算得这样清楚,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昭寧掀开车帘。 后方马蹄追近。 青杏被顛得几乎伏在马背上,陈烈和周驍一左一右护著她,衣摆上还沾著院中溅起的血。 他们显然刚赶到院中,便又被迫追著车队冲了出来。 青杏一抬头,便见沈昭寧竟在方承砚这辆车上,整个人都慌了。 “小姐,您怎么在这辆车上?” 沈昭寧目光掠向沈长衍那辆马车,车旁空得刺眼。 她攥住窗欞,厉声道: “青杏!陈烈!” 青杏猛地抬头,陈烈也驱马靠近。 “小姐!” “去哥哥那边!” 沈昭寧声音压过马蹄声。 “寸步不离地守著他!” 陈烈猛地望向沈长衍那辆马车,握韁的手一紧。 “那小姐您呢?” 沈昭寧望了一眼方承砚,又望向远处渐渐分开的车队。 “別管我。” 陈烈握著刀,仍没有动。 沈昭寧咬紧牙关。 “这是命令。” 陈烈眼底一红,终究重重一抱拳。 “属下领命。” 周驍也咬牙调转马头。 两列车马在巷口分开。 一队往北,一队往东。 沈昭寧隔著晃动的车帘,望著青杏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连同沈长衍那辆马车一起没入晨雾。 方承砚坐在她对面。 “沈昭寧,我是在替你保他的命。他的身体,根本禁不起再折腾。” 沈昭寧缓缓回头。 “说得真好听。” “若真是为了我哥哥,为何没有派一个暗卫去护他?你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方承砚没有反驳。 半晌,他才沉声道: “接下来追我们的,未必只有北狄人。” “若路上遇见贺岐。” 他顿了顿。 “帮我杀了他。” 贺岐。 这两个字落下,沈昭寧眸光骤沉。 “原来你扣下我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若我不愿意帮你呢?” “方承砚,我恨不得他一箭要了你的命。” 方承砚看著她,没有动怒。 “你会愿意的。” 沈昭寧冷笑。 “凭什么?” 方承砚道: “凭贺岐一日不死,你便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箭会射向谁。” “上次你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他声音更低。 “你能保证沈长衍也有这样的运气?” 沈昭寧攥著窗欞的手骤然收紧。 方承砚盯著她。 “更何况,沈昭寧。” “你未必真捨得我死。” 第149章 你最好安分些 许久,沈昭寧忽然冷笑了一声。 “方承砚,你真是自负的可笑。” 方承砚神色不动。 “是不是自负,等贺岐来了,你会亲自给我答案。” 沈昭寧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她靠回车壁,肩头旧伤被扯得发麻,可她只是垂眼按住伤处,半点声音也没有漏出来。 车厢外风声急掠而过,马蹄踏过青石路,震得车身不断晃动。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他们这一队走的是东线,路上人少,巷道狭窄。车轮碾过石子,发出沉闷声响。 沈昭寧放下车帘,冷声道: “既然要引追兵,那你最好把戏做全。” “否则贺岐没有来,你早晚也会死在他的箭下。” 方承砚片刻后道: “你放心。”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外,暗卫靠近过来。 方承砚隔著车帘吩咐: “前面找一处靠近街口的客栈,停下休整。” 暗卫领命退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终於在一处客栈前停下。 客栈不大,却正临著两条街交匯处。街口人来人往,门前只要多停几辆马车,便能引来不少目光。 方承砚的人动作很快。 那辆本该载著沈长衍的马车被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帘压得极低,窗边悬著药囊,车旁还放了一只小药炉。 不多时,药味便隨著风散开。 远远看去,倒真像里面躺著一个经不起风的重伤之人。 沈昭寧从马车上下来时,脸色依旧苍白。 她没有理会方承砚,径直走到那辆空车旁。 守车的暗卫垂首退开半步。 沈昭寧伸手,將车帘往下压了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隨后,她低声吩咐: “药火小些。” “他闻不得浓烟。” 守车的人应下。 周围有几名客栈伙计偷偷往这边瞧,见她如此,神色都有些迟疑。 沈昭寧没有理会。 她站在车旁片刻,才转身往客栈里走。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下来。 她脸色还有些白,披风拢得很紧。方才院中突袭,她虽未伤到,却也受了惊。 可她一下车,便察觉到了不对。 车旁守著的人换了,箱笼上的锁也像被人重新动过。 顾清漪目光微顿。 碧桃扶著她,低声道: “夫人……” 顾清漪没有立刻说话,只用余光扫过身后。 原本该守在她车侧的那个小廝,也不见了。 埋进暗卫里的那条线,多半已经断了。 幸好。 沈长衍那一步棋,已经走出去了。 至少眼下,还不算满盘皆输。 她稳了稳呼吸,低声对碧桃道: “去看看后头箱笼,別让人乱翻。” 碧桃会意,刚要退下,便有一名暗卫上前,挡住去路。 “夫人,箱笼已经由大人的人看著。” 碧桃脸色一变。 顾清漪神色淡了半分。 “我自己的东西,也不能看了?” 那暗卫垂首道: “大人吩咐,路上不太平,夫人身边人多口杂,暂且由我们守著。” 顾清漪静了静。 “承砚倒是体贴。” 她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正从马车旁走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淡淡道: “夫人受惊了,先进去歇著。” 顾清漪垂下眼。 “多谢夫君掛心。” 夫君二字,被她咬得很轻。 方承砚神色不变。 “既然知道我掛心,接下来便安分些。” 碧桃立刻低下头,不敢出声。 方承砚这句话不重,却当著眾人的面,生生折了顾清漪的体面。 顾清漪稳住神色。 “大人说笑了。” “我一介妇人,除了安分守己,还能做什么?” 方承砚道: “那便最好。” 顾清漪没有再爭。 她越过方承砚的肩头,望向不远处。 正巧撞见沈昭寧从那辆车旁走回,又与方承砚隔著几步站在一处。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可落在顾清漪眼里,却比说了什么还刺眼。 她缓缓抬眼,语气仍旧柔和。 “怎么?” “回上阳的路这样凶险,你竟还捨不得让沈姑娘离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寧脸上,声音更轻。 “也是。” “沈姑娘如今与旁人不同。” 顾清漪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仍旧柔得很。 “亲手写过那样的东西,便也算半个方家人了。” 沈昭寧脚步一停。 顾清漪像是没有察觉她骤冷的神色,慢慢理了理袖口。 “虽说名分还未定,可人总归该知趣些。” “承砚肯將你带在身边,是怜惜你。换了旁人,只怕连上这辆车的资格都没有。” 方承砚眉眼一沉。 “顾清漪。” 顾清漪抬眼看他,语气不变。 “我说错了吗?” “沈姑娘亲手写下的东西,你不是也看见了?”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旁人逼她按的手印。” 她轻声细语,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沈昭寧心口。 沈昭寧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攥著契书,一个拿她做饵,偏偏都要摆出一副施恩的模样。 沈昭寧沉声道: “方夫人若真有空盯著我,不如先看好自己手里的东西。” 顾清漪面色微僵。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別哪日握不住了,反倒割伤自己的手。” 顾清漪眼神冷了一瞬。 只是转瞬,她便將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沈姑娘放心,我手里的东西,一向握得很稳。” 沈昭寧没有回应,只转身往客栈里走。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在顾清漪脸上停了一瞬。 “夫人,进去吧。” 顾清漪停了片刻,才应下。 “好。” 她转身往客栈里走。 经过门边那盏旧灯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灯柱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一支箭。 顾清漪瞳孔骤然一缩,又迅速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惊色。 贺岐到了。 第150章 杀了沈昭寧! 夜色彻底沉下去时,车队没有再往前走。 前方官道被山林夹住,越往前越窄。若真遇上伏兵,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 方承砚最终命人在荒坡下停了车。 暗卫在背风处拢了几堆小火,马匹被拢在车队外侧,车队首尾相接,围出一处勉强避风的空地。 沈昭寧坐在车厢里,指尖按著肩头旧伤,脸色比夜色还白。 从停下开始,她便没有真正闭过眼。 贺岐还没有出现。 那个人一日不现身,那支藏在暗处的箭,便一日不知会射向谁。 方承砚坐在她对面。 车帘被掀开一角,他一直看著外头。火光照不进车厢深处,只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极淡的影。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又很快停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方承砚按在车帘上的手一紧。 沈昭寧也睁开了眼。 外头静得厉害,连火堆里木枝燃断的声音,都清晰地刺耳。 方承砚掀帘下车。 守夜的暗卫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像是坡后有动静。” 方承砚目光落向远处荒坡。 那边黑沉沉一片,风吹过枯草,伏倒又扬起。 他沉声道: “去看。” 那名暗卫应声,立刻带著两人往荒坡后探去。 风声从坡后卷过,火光被压得一低一低。 沈昭寧隔著车帘,看见方承砚仍站在车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暗色。 她低声问: “发现什么了?” 方承砚只盯著坡后,没有出声。 没多久,一名暗卫从坡后折返,快步走到他身侧。 “大人,暂时没有发现人。” 他顿了顿。 “有几处草被踩乱了,像是夜里的野物经过。属下已经让人继续往外探。” 车队里绷紧的气息稍稍一缓。 沈昭寧按在伤处的手也鬆了些。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下,荒坡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被人拖过乱石。 方承砚按在剑柄上的指节一下绷白。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坡上直直砸进火堆。 “砰——” 火星轰然炸开。 马匹受惊长嘶,车夫惊叫著后退。 沈昭寧霍然抬眼。 那是方才去探路的暗卫。 他半张脸埋在火灰里,喉间一道血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四周死寂一瞬。 隨即,荒坡上传来一声低笑。 “方大人,你们走得还真是慢。” 火光被夜风压低。 荒坡上,一匹黑马缓缓踏出夜色。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北狄黑甲,手中长刀横在鞍前,眉眼冷硬,居高临下望著车队。 赫连驍。 他垂眼看著火堆旁那具尸体,唇边寒意更深。 “杀了方承砚。” “把名册带回去。” 话音落下,荒坡下刀声骤然撞成一片。 赫连驍亲自带来的人,显然不是寻常追兵。前头的人以弯刀强压暗卫,后头几人却绕过车队,直扑方承砚身侧。 方承砚反手拔剑,剑锋扫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下一瞬,荒坡上数支短弩同时射下。 “护大人!” 暗卫飞身上前。 一支弩箭钉入暗卫肩胛,那人闷哼一声,仍强撑著挡在方承砚身前。 另一支擦著方承砚袖侧飞过,狠狠钉进他身后的车板。 车厢猛地一震。 沈昭寧已经退到半毁的马车后。 她借著车厢残影遮住身形,扣紧了手中长弓。 她不在意方承砚死不死。 可名册不能落回赫连驍手里。 那里面有边关旧案的线索,也有哥哥这些年没白熬下来的证据。 沈昭寧隔著火光,看准了扑向方承砚的北狄人。 她没有急著露面。 直到那人的刀几乎要砍向方承砚胸口,她才松弦。 箭离弦而出。 那名北狄人身形一僵,箭锋从他肩侧贯入,將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偏。 方承砚侧眸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唐的笑意。 可下一刻,赫连驍已经从马上俯身取弓。 一支铁羽箭破空而来。 方承砚侧身避开,箭锋仍擦过他肩头,带出一线血色。 他身形微晃,隨即抬剑格开扑到眼前的弯刀。 暗卫已被衝散,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方承砚声音沉下去: “弃车。” “往西坡退。” 西坡后有一处乱石坳,地势狭窄,只容两骑並行。若能衝过去,至少还有一线脱身的机会。 可赫连驍像是早等著这一句。 他抬手一挥。 西坡后方忽然亮起数点火光。 又一队北狄人从暗处现身,弯刀横出,生生堵住退路。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火堆被踢翻,火星四溅,枯草很快被点燃。 火势不大,却足够乱人视线。 方承砚被三名北狄人缠住,前路被赫连驍压死,退路又被伏兵截断。 赫连驍不是追来碰运气的。 这片荒坡,早就是他布好的网口。 沈昭寧藏在半毁的马车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方承砚那边已经退不了。 她藏身之处也撑不了多久,再不换地方,很快便会被围住。 她刚要后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厉到变调的声音。 “杀了沈昭寧!” 沈昭寧动作一顿。 那声音在一片刀声和马嘶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循声回头,目光一下钉在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站在另一辆马车旁。 她脸色惨白,扶著碧桃的手还在发抖,可看向沈昭寧时,眼底那点怨毒几乎藏不住。 “杀了她!” 顾清漪声音发颤,却还是尖声喊道: “別让她活著回上阳!” 沈昭寧肩线绷紧,弓弦在她指下压出极轻的声响。 不对。 赫连驍要的是方承砚,要的是名册,他的人不会听顾清漪的命令。 那么顾清漪这一声,是喊给谁听的? 沈昭寧的呼吸慢慢压了下去。 贺岐。 他在附近。 方承砚也在同一瞬反应过来,目光压向顾清漪。 “顾清漪!” 顾清漪被他这一声喝得一僵。 赫连驍也终於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森然,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坏了棋局的蠢货。 可已经迟了。 黑暗深处,弓弦轻轻一响。 那一箭,终於来了。 第151章 看今日谁先死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过去。 沈昭寧却在听见的一瞬,侧身避开。 一支冷箭贴著她肩侧擦过,割裂外衫,狠狠钉进她身后的车板。 箭尾震颤不止。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被划开的衣料。 只差半寸。 若方才慢上一点,毒箭便已入肉。 方承砚刚要朝她这边来,赫连驍的刀已经从火光里压下。 “錚——”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方承砚被迫回身格挡,肩头方才被箭擦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再想抽身,已经不可能。 沈昭寧顾不上他,也顾不上自己被划开的衣袖。 她死死盯著顾清漪。 顾清漪显然没想到她竟能躲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沈昭寧立刻抬起弓,箭尖直指顾清漪。 碧桃嚇得脸色惨白,几乎拖著顾清漪往后退。 顾清漪僵在原地,声音发紧: “沈昭寧,我是相府嫡女,是方家正妻,你敢动我?” 沈昭寧的声音平得近乎残忍。 “你三番四次置我於死地,我有何不敢?” 方承砚被刀光逼在原地,只低喝了一声: “沈昭寧。” 沈昭寧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话音落下,弓弦已经被她拉满。 肩头旧伤被牵得一阵发麻,疼意像细针一样往骨缝里钻,可她握弓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顾清漪终於慌了,往后退了一步。 “方承砚!” “你就看著她杀我?” 方承砚手背青筋绷起,可赫连驍的长刀死死封住他的退路,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动,沈昭寧已经鬆了手。 箭锋破空而去。 那一箭直奔顾清漪咽喉。 顾清漪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间。 就在箭锋逼近顾清漪咽喉时,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一支箭斜刺而出。 “錚——” 沈昭寧那支箭被生生撞偏,擦著顾清漪鬢边飞过,钉断了她发间那支玉簪。 白玉碎裂,簪尾坠地。 顾清漪腿一软,几乎跌倒在碧桃身上。 沈昭寧的目光却已经越过她,钉向火光外的东北角。 她等的就是这一箭。 贺岐在那里。 沈昭寧眼底杀意一沉,反手又抽出一支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第二箭已经离弦。 那一箭穿过火光,直奔乱石后的黑影。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有人踉蹌后退。 方承砚抬眼。 “贺岐!” 乱石后的人影晃了一下。 沈昭寧没有给他退走的机会,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可贺岐到底不是寻常弓手。 他像是早料到沈昭寧会追击,身形往乱石后一压,反手又是一箭。 那一箭比方才更急,也更狠。 箭锋破开火光,直取沈昭寧心口。 沈昭寧瞳孔微缩,向旁边一滚。 毒箭擦著她发侧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车辕。 她半跪在地,肩头旧伤被这一避牵得几乎裂开。 再抬眼时,乱石后那道黑影已经飞快退入夜色。 沈昭寧咬牙要追,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方承砚不知何时已从刀光里衝出,翻身上马的同时,俯身將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上马。” 沈昭寧身子一轻,几乎是被他强行带上马背。 她脸色一沉,本能便要挣开。 方承砚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道: “帮我拦住赫连驍后面的北狄兵。” “不然,你我都得死在这里。” 沈昭寧动作一顿。 方承砚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踏著火星衝出重围。 赫连驍果然追了上来。 方承砚伏低身子,一手控马,一手护住袖中木匣,任由马匹沿著荒坡后的窄道疾驰而去。 沈昭寧坐在他身后,半边身子几乎被夜风吹得发冷。 马背顛簸得厉害,肩头旧伤一阵阵撕扯,她却忍痛回身,拉弓,搭箭。 箭尖直指赫连驍额头。 赫连驍听见破风声,伏身一避。 那支箭擦著他肩甲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一名北狄兵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赫连驍回头扫了一眼,唇边扯出一点笑。 “可惜。” “还差一点。” 沈昭寧只再次搭箭。 第二箭擦著赫连驍肩侧掠过,射中后方追兵的马颈。 战马长嘶著扬起前蹄,后面几匹马顿时被逼得乱了步子。 第三箭紧隨而至。 这一箭像是直取赫连驍后心,赫连驍侧身避开,箭锋却从他腋下掠过,钉进身后一名北狄兵肩头。 那人惨叫坠马,横倒的马匹挡住了半条窄道。 马嘶声、惨叫声,很快在山道里乱成一片。 赫连驍追得太急。 他眼里只有方承砚袖中的名册,也只当沈昭寧在马上顛簸,准头失了分寸。 方承砚低声道: “继续。” 沈昭寧声音里压著寒意: “闭嘴。” 话虽如此,她手中弓弦却没有停。 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荒坡后的山道越来越窄,两侧乱石嶙峋,枯草被马蹄捲起,在夜色里乱飞。 赫连驍到底是北狄將领,马上功夫极好。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方承砚忽然道: “抓紧。” 沈昭寧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扯韁绳。 马匹骤然拐入一处背风的乱石坳。 夜色在这里沉得更深,连远处火光都照不到。 赫连驍紧隨其后。 方承砚勒紧韁绳,马蹄在乱石前硬生生停住,前蹄高高扬起。 沈昭寧被惯性带地向前一撞,几乎撞上他的后背。 她还未坐稳,方承砚已经翻身下马。 赫连驍也勒住马。 长刀刚要抬起,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身后太安静了。 没有马蹄。 没有呼喝。 只有夜风卷过乱石,发出低低的呜咽。 赫连驍回头看去。 身后山道空空荡荡。 那些本该跟上来的北狄兵,竟一个都没有追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回方承砚身上,低低笑了一声。 “好。” “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方承砚没有再废话。 “动手。” 黑暗里,两道身影无声掠出。 刀锋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名暗卫从乱石后现身,分两个方向封住赫连驍退路。 赫连驍唇边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他目光从方承砚身上,移到沈昭寧脸上。 “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刀。 刀锋映出沈昭寧苍白的脸。 “那我今日便看看,你们两个,谁先死。” 第152章 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赫连驍没有再废话。 长刀猛然横扫,直劈离他最近的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侧身避开,另一人已经从背后逼近。 刀剑相撞,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可赫连驍没有半分慌乱。 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今夜未必能全身而退,每一刀都直奔人命而去。 最前方那名暗卫刚欺身上前,便被他一刀逼退。刀锋擦过肩头,血色瞬间洇开。 另一名暗卫趁势欺近。 赫连驍猛地回身,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胸口。 那名暗卫闷哼一声,撞上身后的乱石,唇角立刻溢出血来。 也正是这一瞬,方承砚的剑已经逼到赫连驍侧后。 赫连驍避开要害,腰侧仍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黑甲裂开,血色很快渗了出来。 他却像是全然不觉,反手一刀压下,逼得方承砚横剑格挡。 这一场已经不是谁占上风,而是谁先撑不住。 沈昭寧坐在马上,弓弦早已扣在指下。 可乱石坳太窄。 方承砚、两名暗卫与赫连驍几乎缠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得太快。赫连驍又极擅借位,每一次退让,身前都压著方承砚或暗卫的身影。 她若贸然松弦,这一箭未必能中赫连驍,反倒可能先射中自己人。 她只能等,等赫连驍露出一瞬真正的空门。 远处山道上,马蹄声隱隱传来。 被她射散的北狄兵,已经重新追近了。 再拖下去,一旦那些人赶到,今夜这个局便会彻底翻过去。 方承砚显然也知道不能再拖。 他一剑逼退赫连驍,余光却忽然掠向马背上的沈昭寧。 那一眼极短,短到像只是確认她还在那里。 可沈昭寧却在那一瞬,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下一刻,方承砚沉声开口: “护住沈昭寧。”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顿。 方承砚声音沉稳,像当真只是在下令。 “她不会武功,別让人近身。” “她这手箭术,日后到了边关,死在她箭下的北狄人,不会少。” 乱石坳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怔住了。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刚还替他挡过追兵,救过他的命,转眼之间,他便能拿她的命去诱赫连驍。 到了最后,她也不过是他局中一枚隨时可以弃掉的死棋。 赫连驍也听懂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马背上的沈昭寧。 那一眼里,不再只是杀意,还有一种困兽临死前也要撕下一块肉的狠。 此时杀她,甚至带走她,都比杀方承砚容易。 “沈家的人……” 赫连驍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都该死。” 话音落下,他忽然弃了方承砚,长刀一转,竟直奔沈昭寧而去。 方承砚几乎同时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剑锋狠狠斩下,劈开赫连驍肩背,衣甲被撕裂,血色霎时溅开。 这一剑入得极深,几乎从肩胛一路拖到后背。 可赫连驍竟没有停。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硬生生受了这一剑,长刀仍旧直奔沈昭寧而去。 方承砚脸色骤变。 那一瞬,他握剑的手竟乱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弃了原本压制赫连驍的剑势,抬手便要去拦。 可距离太近了。 来不及。 赫连驍反手一震,刀锋擦过方承砚腕侧,血一下涌了出来。 方承砚却连看都没看,目光钉在沈昭寧身上。 那柄刀,已经到了她心口前。 “沈昭寧!” 沈昭寧坐在马上,看见那柄刀朝自己压来。 太近了。 近得她甚至能看清刀锋上未乾的血。 马匹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她身形被带得一晃,肩头旧伤猛地一扯,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避不开。 也挡不住。 完了。 她竟真要死在这里。 可下一瞬,她心口又狠狠一撞。 哥哥。 她才刚找到哥哥。 他还在等她。 她死死扣住弓弦。 下一瞬,弦声骤响。 箭锋破空而出。 那一箭直直射入赫连驍持刀的右腕,箭头钉入腕骨关节,血珠猛地溅开。 赫连驍五指一僵,刀势终於偏了半寸。 可那刀势还是擦了下来。 锋刃贴著她心口斜斜劈下,割开衣襟,擦破皮肉。 冰冷刀锋压过胸前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的心口已经被剖开。 只差半寸。 若她这一箭再慢一点,若赫连驍的手再稳一分,那一刀便会直接劈进她心口。 马匹长嘶著扬起前蹄。 沈昭寧半边身子被惯性带得往后坠去,险些从马上跌下。 她攥紧韁绳,指节泛白,唇色却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长刀脱力坠地,砸在乱石上,发出刺耳一声响。 方承砚本该立刻压上。 可他竟僵了一瞬。 只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寧胸前那道血痕上,像被什么钉住。 那血不多。 可再深半寸,她便已经死了。 方承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白得嚇人。 下一刻,他猛地回身,一剑抵住赫连驍肩骨。 两名受伤的暗卫也强撑著扑上前,一个扣住赫连驍受伤的右臂,一个压住他的后颈,硬生生將人按跪在地。 赫连驍膝盖重重撞上乱石,肩背那道伤被这一压撕得更开,血一下浸透半边黑甲。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唇角也渗出血来。 可他仍旧抬头,看向沈昭寧。 那眼神森冷得像要將她活剐。 沈昭寧坐在马上,胸前衣襟被刀锋划开,底下只擦出一道浅长的血痕。 她刚喘过一口气,胸口那点冷意便又一寸寸沉下去。 最后只剩下恨。 方承砚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昭寧。” “別叫我。” 沈昭寧声音哑得厉害。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盯著他,眼尾一点点泛红,却没有落泪。 “方承砚,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她抬手按住胸前那道血痕,指尖沾上一点湿意。 “可到了最后,你照样能把我送到赫连驍的刀下。” 方承砚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昭寧一字一句问: “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方承砚喉间一紧,握剑的手指慢慢收拢。 “我知道。” 沈昭寧怔住。 方承砚声音低哑,却仍旧冷静。 “沈昭寧,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第153章 你会跪著求我 乱石坳里死寂一瞬。 夜风卷过血腥气,吹得沈昭寧胸前那道浅伤一阵发凉。 她只觉得可笑。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敢提以后。 “方承砚。” 她抬眼看他,唇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跟你没有以后。”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的命,也不是你手里能隨意推出去的一枚棋。” 她慢慢扣紧手中长弓,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你记清楚。” “下一次。”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一寸寸沉下去。 “我一定会对准你的胸口。” 方承砚看著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可片刻后,他终究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她只是险些丧命,惊怒未平,那句“没有以后”,也不过是气话。 赫连驍在前,追兵將至,他没有时间同她爭辩。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被沈昭寧射散的北狄兵,已经追到了乱石坳外。 最前头的人刚要举刀,便看见赫连驍被死死按跪在地。 那人猛地勒住韁绳。 “將军!” 这一声喊出去,后方追来的北狄兵也都乱了。 赫连驍被擒,长刀落地,右腕还钉著沈昭寧的箭,半边黑甲都被血浸透。 北狄兵本就是仓促追来,此刻一见主將落入方承砚手里,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方承砚剑锋压在赫连驍肩上,抬眼望向乱石坳外。 “再上前一步。” “我便先断他一只手。” 那几名北狄兵下意识勒住马,握刀的手迟疑不定。 赫连驍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怒音,像是想命令他们衝上来。 方承砚却先一步开口: “卸他的下頜。” 暗卫立刻上前。 赫连驍神色终於一变。 可已经迟了。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他下頜被强行卸开,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乱石坳外的北狄兵眼睁睁看著这一幕,惊惧更重。 仍有人不肯退,猛地抬弓,对准方承砚。 方承砚眼也没眨。 他手腕一压,剑锋直接没入赫连驍肩骨半寸。 赫连驍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抵在乱石上,血顺著黑甲往下淌。 方承砚手腕未松。 “再迟一步,断的便不是手。” 山道外一时无人敢动。 那些北狄兵终於乱了。 主將被擒,又被人卸了下頜,连一道命令都传不出来。 没有人敢赌。 终於,有人调转马头,马蹄声凌乱响起。 原本还杀气腾腾追来的北狄兵,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阵马蹄声也远了,方承砚握剑的手才稍稍鬆了些。 两名暗卫也像终於撑不住一般,身形微晃。 方承砚扫了他们一眼。 “先回车队。” “把人押到马车旁。” 暗卫低声应是,强撑著架起赫连驍。 赫连驍被卸了下頜,双手反剪,右腕还淌著血,却仍旧死死盯著方承砚。 方承砚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那一瞬的失控,已经被他一点点压回眼底。 赫连驍在他手里。 名册也在他手里。 只要天一亮,这两样东西送回上阳,他便能踩著这一夜的血,站在朝局中心。 他收回剑锋。 “带回去。” 一行人押著赫连驍回到荒坡下。 车队周围一片狼藉。 火堆被踢散,枯草烧出几片焦黑,马车侧板上还钉著冷箭和短弩。 方承砚命人將赫连驍押到另一侧马车旁,用铁索重新缚住手脚,又封住口舌。 沈昭寧站在原地。 身上披著一件外袍,遮住了胸前被刀锋划破的衣襟。 肩头旧伤被那一箭牵得隱隱作痛,掌心也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站在马车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看见赫连驍被押回来,她指尖一紧,袖口被生生攥皱。 沈昭寧心口微沉。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 可顾清漪像是怕他先问什么,猛地推开碧桃,几步衝到沈昭寧面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下。 沈昭寧刚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气息还未完全稳住,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 胸前那道浅伤被牵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顾清漪却像全然没看见,只盯著沈昭寧,声音尖得发颤: “沈昭寧,你方才那一箭,是想要我的命?” 若不是贺岐出箭挡下,她早已经死在沈昭寧手里。 顾清漪眼尾泛红,声音里全是恨意。 “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贱妾,也敢对我动手?” 沈昭寧缓缓抬起头。 她唇色苍白,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眼神却沉得嚇人。 下一瞬,她抬手便要还回去。 可手还没落下,腕骨便被人一把扣住。 方承砚扣住她的手腕,挡在她与顾清漪之间。 “沈昭寧。” 沈昭寧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她心底压著的恨几乎要衝出来。 “方承砚,管好你的人。” 沈昭寧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顾清漪,只盯著方承砚。 “还有,告诉她。” “那张契书,你答应过会毁掉。” “我永远不可能是你的妾室。” 最后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夜色里。 顾清漪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像想起什么,重新抬起下巴。 “沈昭寧,你记著,总有一天,你会跪著来求我。” 沈昭寧神色微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扬起,方承砚已经打断: “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让顾清漪猛地噤了声。 方承砚鬆开沈昭寧的手腕,转向顾清漪时,神色冷得近乎漠然。 “来人。” “把顾清漪带去那辆马车。”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与其他人接触。” 顾清漪还想挣扎。 可对上方承砚的目光,她终究没有再敢开口,只被人半扶半押著带向另一辆马车。 沈昭寧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方承砚扣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著一点疼。 她听著顾清漪被带走的脚步声,指尖慢慢收紧。 那句“跪著求我”,绝不是隨口羞辱。 顾清漪手里,一定还有什么。 方承砚扫了一眼四周。 “原地休整。” “天一亮再走。” 暗卫低声应是。 可他话音才落,另一侧马车旁忽然传来一声铁索震响。 下一瞬,赫连驍猛地弓起身。 锁链被他扯得绷直,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按住他的暗卫险些被他掀开,急声低喝: “大人!” 第154章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铁索震响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赫连驍。 他被卸了下頜,口中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双手被铁索反剪在身后,右腕还钉著沈昭寧那一箭。 可他竟猛地弓起身,硬生生撞开了按住他的暗卫。 锁链被扯得绷直。 方承砚回身,厉声道: “按住他!” 暗卫刚扑上去,赫连驍便像根本不在乎肩背上的伤,整个人狠狠往马车外侧一撞。 半边身子瞬间暴露在火光之外。 沈昭寧握弓的手一紧。 不对。 他不是要逃。 方承砚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趴下!” 可已经迟了。 夜色深处,一点寒光破空而来。 那支箭来得又快又狠,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噗嗤——” 箭锋狠狠没入赫连驍胸口。 赫连驍整个人一震。 方承砚几步衝上前,一把扣住赫连驍肩头。 箭头入得极深,箭羽还在夜风里微微震颤。 赫连驍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响,唇边很快涌出一线黑血。 方承砚手背青筋绷起。 名册是死物。 名字可以抵赖,印记可以偽造,暗號也可以推给死人。 可赫连驍是活口。 他一死,顾家与北狄之间那条线,便又多了一层遮掩。 偏偏这张活口,就在他眼前被人灭了。 方承砚死死盯著赫连驍胸口那支箭,眼底阴戾得嚇人。 只差一步。 就差这一步。 沈昭寧却已经抬起了弓。 她几乎是在冷箭射出的同一刻,循著箭路望向西北坡。 那一箭不是从正前方来的。 箭入胸口时,箭杆微微斜偏,放箭之人藏在坡后。 那里有一片枯枝。 夜色太深,几乎看不清人影。 可就在风声掠过的一瞬,她看见坡后有一截黑影极快地晃了一下。 贺岐。 沈昭寧扣紧弓弦,一箭破空而去。 那箭极快,直直钉向坡后黑影。 暗处传来一声闷响,那道人影肩头中箭,重重栽倒在乱石后。 “中了!” 一名暗卫脱口而出。 火光旁,眾人紧绷到极处的呼吸终於鬆了一瞬。 沈昭寧扣著弓弦的手也微微一缓。 她那一箭,的確射中了。 贺岐若被抓住,赫连驍虽救不回,可至少灭口之人还在。 只要撬开贺岐的嘴,这条线便不算彻底断掉。 方承砚没有说话,眼底那点杀意却稍稍压了下去。 很快,暗卫將那人拖了出来。 火光一照,沈昭寧眼底那点松意彻底没了。 那人身上披著贺岐的外袍,肩头正钉著她那支箭,身形也有七八分相似。 可那张脸,不是贺岐。 是个北狄兵。 而且早已经死了。 他的唇色发黑,脖颈处还有一道旧伤,显然不是刚刚才断的气。 暗卫脸色变了。 “是替身。” 火光旁刚落下的呼吸,像被这三个字生生掐断。 方承砚盯著地上那具尸体,指节攥得发白。 赫连驍死了。 贺岐却还在暗处。 到手的人证没了,连灭口的人,也只是他丟出来的一道假影。 这一夜,方承砚竟被人当著所有人的面摆了一道。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盯著那具替身,眼底一点点压下去。 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寒意。 她低估了贺岐。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具被拖到火光下的尸体。 外袍是贺岐的。 身形也像。 可靴底太乾净了。 乱石坳外刚下过一场小雨,西北坡泥土湿冷,若真是从那里退下来,靴底不可能没有半点湿泥。 沈昭寧目光移开,落向方才北狄兵退走的方向。 那边马蹄凌乱。 火光照不到更远处,只能看见山道边被踏碎的枯草。 贺岐根本没有往西北坡逃。 他早已借著北狄兵退走时的混乱,混了进去。 沈昭寧一把收弓,翻身上马。 动作太快,肩头旧伤被牵得一痛,她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可她很快稳住。 方承砚立刻看向她。 “沈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勒紧韁绳。 “他不在西北坡,混在退兵里。” 她看向北狄兵退走的那条山道,声音又冷又快。 “你去东侧山口,我从西坡追。” 方承砚只顿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再拖片刻,便彻底追不上了。 他转身牵过一匹马,沉声吩咐: “周野,周渊。”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 方承砚道: “你们去东侧山口。” “所有退路,一个都不许放过。” 沈昭寧终於回头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已经踩鐙上马。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沉厉,眼底压著怒意,也压著一层更深的偏执。 “东侧有他们。” “我跟你走西坡。” 沈昭寧看著他,眼神清醒得没有半分迟疑。 “方承砚,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方承砚勒紧韁绳。 “你现在伤成这样,还想一个人追贺岐?” “贺岐刚杀了赫连驍,连替身和退路都算好了。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子,追上去还能全身而退?” 沈昭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比冷箭还刺人。 “所以呢?” “我该谢你吗?” “谢你拿我做饵,谢你把我推到局里,再谢你现在假惺惺地怕我出事?” 方承砚握韁的手一顿。 她每一个字,都像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那一瞬间,他竟没有立刻反驳。 沈昭寧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了,她心口那点怒意反而烧得更重。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了,也仍要拦她,困她,替她决定她该走哪条路。 沈昭寧唇边那点笑意彻底冷下去。 “若还跟你在一起,我只怕死得更快。” 下一瞬,她猛地一夹马腹。 马蹄踏碎枯草,骤然衝进夜色里。 方承砚脸色一变,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沈昭寧!” 他声音冷厉,压过身后疾乱的马蹄声。 “你敢脱离我的视线一步,我便亲自把你绑回来!” 第155章 现在,轮到他了 马蹄踏碎夜色,一路朝北狄退兵的方向追去。 沈昭寧伏在马背上,手中长弓始终未松。 方承砚追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几次想开口,最终都被前方冷硬的背影压了回去。 沈昭寧忽然勒了一下韁绳。 马速稍缓。 她俯身看向地面。 枯草根部,有一点暗红。 方承砚也在她身后勒马,目光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血跡很浅,像是被人刻意压过,又被马蹄带乱。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重新一夹马腹,顺著血跡追了下去。 方承砚眉眼一压,也立刻跟上。 血跡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前。 这里树木极高,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月光落不下来,入眼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沈昭寧勒住马,马蹄在湿泥里重重踩了一下。 她翻身下马,半蹲在地上,指尖拨开一片湿叶。 血跡到了这里,忽然断了。 沈昭寧蹲在地上,目光一点点扫过湿石、落叶、树根,最后停在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上。 枝断得很新。 可血没了。 沈昭寧缓缓站起身。 林中太静,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握住剑柄,低声道: “退。” 沈昭寧没有动。 就在这一瞬,暗处响起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小心!” 方承砚声音刚落,两支冷箭几乎同时从林中射出。 一支直取沈昭寧肩侧,另一支,却射向方承砚心口。 沈昭寧侧身避箭,手中长弓猛地一挡,箭锋擦著弓身掠过,震得她虎口发麻。 方承砚也在同一瞬拔剑,剑锋横挑,將射向自己的那支箭劈开。 两人刚刚避开,林中又是一声弦响。 第三箭。 那支箭藏在前两箭之后,来得更快,也更狠。 直取沈昭寧眉心。 沈昭寧方才刚挡开第一箭,身形尚未完全稳住。 她瞳孔微缩,正要后撤,方承砚已经看见那点寒光。 “沈昭寧!” 他几乎没有迟疑,身形猛地掠过去。 剑锋劈开那支冷箭,箭身断成两截,擦著沈昭寧身侧钉入树干。 可方承砚落地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动作一顿。 “別动。”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方承砚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沈昭寧趁著箭影与落叶未定,身形一低,迅速退入旁侧老树之后。 落叶下,一根细线被方承砚靴底压住,另一端没入树根之后。 树根旁,一截乌黑的箭簇从缝隙里露出半寸。 箭尖正对著他的后心。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脚下细线便会断开,那支藏在树根后的机关箭,也会在同一瞬射出。 方承砚垂著剑,手背青筋一寸寸绷起。 他救下了沈昭寧那一箭。 却也把自己送到了贺岐的箭下。 沈昭寧藏在树后,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树木深处,贺岐缓缓走了出来。 他肩侧衣料顏色更深,显然还在渗血。脸色比方才白了些,唇边却仍带著笑。 他没有走近。 只停在斜坡高处,半边身子隱在一株枯树后。 而沈昭寧也没有从树后走出来。 她只露出半张弓,弦上寒光压著贺岐的方向。 两个人都在暗处。 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先死。 贺岐抬手,慢慢搭上一支箭,乌黑箭头在暗色里泛著冷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方承砚脚下。 “方大人倒是情深。” “人都另娶了,还捨不得放旧人走。” “只可惜,救人救得太急,反倒把自己送成了靶。” 方承砚声音寒厉。 “闭嘴。” 贺岐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树之后。 “沈昭寧。” “看见树根旁那枚铜扣了吗?” 沈昭寧没有移开视线。 那枚铜扣藏在湿叶底下,只露出一点暗色边缘。 贺岐慢慢道: “你若射中它,机关便废。” 他说著,另一只手从袖中缓缓垂下。 沈昭寧眼神微凝。 贺岐指间,竟还勾著一根细线。 那根线极细,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一端没入落叶深处,正连著方承砚脚下那处机关。 贺岐看著暗处那截弓影,唇边笑意更深。 “可你若不射,我只要轻轻一拉。” 他指尖微动。 方承砚身后的落叶里,那截乌黑箭簇轻轻颤了一下。 “他一样会死。” 林中瞬间死寂。 方承砚站在原地,脚下不能动,身后又被机关箭锁死。 沈昭寧藏在树后,弓弦缓缓绷紧。 贺岐要的从来不是让她选。 他要她出手。 她一出手,藏身之处便会暴露。她不出手,方承砚就死。 偏偏是方承砚。 这个亲手將她推入局里,却又一次次拿“为她好”困住她的人。 她不是不恨。 方才那一瞬,她甚至真觉得,他若死在这里,也算报应。 可方承砚欠她的帐,还没还清。 他的命,也轮不到贺岐来收。 方承砚看著她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恨他拿她做饵,恨他步步算计,也恨他到了此刻还想替她拿主意。 可她曾经那么在意他。 那些旧日情分,哪怕被他亲手糟践到这一步,也不该断得这样乾净。 所以他开口时,声音低哑,却篤定。 “別管我。” “沈昭寧。” 林中一片死寂。 沈昭寧藏在树后,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来到了这一刻,他赌的仍不是自己的命。 他赌的是她从前的心软。 那点旧情,原来在他眼里,竟还是可以拿来利用的东西。 贺岐指间勾著那根细线,慢慢道: “三声之后,我拉线。” 林中风声像在这一刻停住。 沈昭寧脸上没有半分波动,手中的弓却已拉满。 肩头旧伤被弓势牵开,痛意像细针一样钻进骨缝。 她连眉都没有动一下。 方承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剑仍握在手中,锋刃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原来,被人拿命摆进局里,是这样的滋味。 退不得,动不得。 连生死,都悬在沈昭寧这一箭上。 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把沈昭寧推入局中。 那时他站在局外。 现在,轮到他了。 贺岐盯著那棵老树,开口喊道。 “三。” 方承砚后心正对著那截乌黑箭簇。 沈昭寧的呼吸压得极轻,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痕。 “二。” 贺岐指间的细线绷紧了。 沈昭寧的箭尖,终於移向那枚铜扣。 “一。” 贺岐指间那根细线,已经绷到极致。 他盯著那片暗影,轻声道: “沈昭寧。” “放箭。” 第156章 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话音落下,弦声骤响。 可沈昭寧的箭,並没有射向树根旁那枚铜扣。 寒光破开夜色,直取贺岐扣著细线的那只手。 贺岐唇边笑意骤然一僵。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得只剩一道冷光。他猛地偏身避开,终究还是慢了半寸。 “噗嗤——” 箭锋擦过他的手腕,狠狠钉进身后的枯树。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贺岐闷哼一声,指间那根细线也隨之一松。 沈昭寧指尖一扣,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她身形藏在树影之后,半截箭尖从暗处探出,直指树根旁那枚铜扣。 贺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唇边那点兴味终於彻底沉下去。 “沈昭寧。” 他声音低了下来,笑意里渗出一丝阴冷。 “好得很。” 沈昭寧连眼风都未分给他。 弓弦再响。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直奔铜扣。 可几乎同时,贺岐忽然抬起受伤的手,死死攥住那根几乎要从指间滑脱的细线,猛地往后一扯。 细线骤然绷紧,落叶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沈昭寧瞳孔微缩。 还是晚了一步。 她那支箭钉中铜扣的剎那,树根后那截乌黑箭簇也已经破叶而出。 机关箭贴著方承砚后心射来。 方承砚几乎是在细线绷紧时便已侧身,剑锋横过,擦著那支机关箭一挡。 “錚——” 火星在暗色里一闪。 机关箭被剑锋震偏,狠狠没入旁侧树干。 那股力道极重。 方承砚脚下被震得一错,靴底终於离开了那根细线。 他刚稳住身形,正要退入树下阴影,贺岐已经重新抬弓。 乌黑箭尖骤然转向。 这一箭,是衝著沈昭寧去的。 沈昭寧刚射完铜扣,肩头旧伤被连番拉弓牵得发麻,手臂尚未完全收回。 她看见箭尖转来,身形立刻往树后压去。 可贺岐的箭也已经离弦。 寒光擦著树影射来。 若是平日,这一箭未必会偏。 可他手腕方才被她射伤,发力时,弓弦微不可察地歪了一分。 箭路偏了,没有射中沈昭寧。 却从方承砚方才侧身避机关的位置掠了过去。 方承砚躲闪不及,那支毒箭擦著他的手臂划过。 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点血色从破开的衣料下渗出来,很快便泛出暗色。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伤口不深,可毒色蔓得极快。 “方大人这运气,倒真是不怎么好。” 贺岐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寧听见身后衣料裂开的声音,也知道那箭上有毒。 可此刻若慢上一息,贺岐还会有下一箭。 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贺岐指尖一颤,正要再次抽箭。 沈昭寧的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没有给他再抬弓的机会。 箭锋穿过林中残影,直直钉入贺岐肩胛。 “噗——” 贺岐整个人被这一箭带得狠狠往后一撞,后背重重撞上枯树。 箭锋穿过他的肩,將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枯树震了一下,落叶簌簌而下。 贺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长弓终於脱落在地。 可他垂著头,唇边却仍旧掛著一点冷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昭寧猛地回头。 方承砚站在原地,手中剑还握著,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 可他脸色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手臂上一道极浅的擦伤,此刻竟有乌色顺著血脉往上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承砚抬眼看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走。” 沈昭寧没有动。 方承砚眉心一压,像是连站稳都已经费力,却仍旧冷声道: “暗卫会带走贺岐。” “我们赶紧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手臂上迅速蔓延的乌色,指尖缓缓收紧。 她该转身就走。 方承砚这样的人,死在贺岐手里,也未必不算报应。 可他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收了弓,快步走到他身侧。 “上马。”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唇色已经开始泛白。 沈昭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往马旁带。 方承砚身形微晃。 他身上的重量压下来,沈昭寧肩头旧伤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咬紧牙关,硬是没有鬆手。 方承砚低低看著她。 “你到底还是在意我。” 沈昭寧动作一顿。 下一刻,她几乎是咬著牙將他推上马背。 “方承砚。” 她扣紧马鞍,字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救你,不是捨不得你死。” “是你这条命,现在还有用。” 方承砚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毒意上涌,他只攥住马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 沈昭寧不再理他,翻身坐到他身后,一手拽紧韁绳,一手扣住他的腰,防止他从马上栽下去。 马蹄骤然踏碎落叶,衝出密林。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不过片刻,方承砚的呼吸便乱了。 额角冷汗渗出,他的手从马鞍边缘滑下,却反手扣住了沈昭寧的手腕。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 “放开。” 方承砚没有放。 他分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却半点不肯松。 沈昭寧咬紧牙关,马鞭狠狠落下。 火光终於在前方亮起。 暗卫听见马蹄声,立刻迎了出来。 “大人!” 沈昭寧勒住马。 马刚停下,方承砚便往一侧栽去。 沈昭寧猛地伸手扶住他。 肩头旧伤被撕得发痛,她却强撑著没有鬆手,硬生生將人稳住。 方承砚半睁著眼,神智涣散。 可听见暗卫围上来的声音,他还是强撑著最后一点清明,嗓音嘶哑而冷厉。 “去……找顾清漪。” 暗卫不敢再迟疑,立刻转身奔了出去。 屋里很快乱了起来。 沈昭寧与暗卫一同將方承砚放在榻上。 方承砚烧得厉害,隔著衣料都烫得惊人。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手指仍旧攥著她的衣袖,像是本能般不肯放开。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 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浮起,力道却已经虚得厉害。 “方承砚。” 她压低声音。 “鬆手。” 他眉心紧皱,呼吸又急又沉,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魘里。 沈昭寧原本要掰开他手指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听见他极低地喊了一声。 “娘……” 那一声弱得几乎不像方承砚。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年少的方承砚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经麻到没有知觉。 他抬头看著台阶上的女人。 “娘。” 他的声音很哑。 “您为何要这样待孩儿?” 第157章 是你先背叛我 周氏站在台阶上。 听见这一声娘,她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厌恶。 “別叫我娘。” 她冷冷看著他。 “你跟你爹一样,一样自私。” 方承砚怔住。 许久,他才哑声道: “娘,孩儿不明白。” “爹已经死了,您为何还要揪著那些陈年旧事不放?为何还要將祖父祖母的牌位挪出去?” 他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痛色。 “您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笑话孩儿,笑话方家,笑话爹死后还不得安寧?” “您就半点不替孩儿想一想吗?” 周氏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替你想?”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眼底那层漠然终於裂开一点,露出压了多年的恨。 “你明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一步步吞掉周家。” “你也明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待我的。” “可他不过给了你一点小甜头,给了你一个方家嫡子的名分,给了你几句虚情假意的夸讚,你便死心塌地地向著他。” 她看著跪在下方的少年,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半点不顾念我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方承砚。” “是你先背叛我的。” 方承砚猛地抬头。 “娘,孩儿没有。” “没有?” 周氏冷笑。 “你开口闭口是方家,是祖父祖母,是你爹死后不得安寧,是外头人如何笑话你。” “你有哪一句,是问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你有哪一句,是问我疼不疼,恨不恨,甘不甘心?” 方承砚喉间发紧。 许久,他才哑声道: “可爹已经死了。” “那些事……难道还不能过去吗?” 周氏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过去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方承砚。” “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 少年方承砚脸色惨白。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却像被什么狠狠压弯了。 “娘……” 他声音轻得近乎发颤。 “孩儿只是想让您看孩儿一眼。” 周氏目光漠然。 “我看见你,便想起你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方承砚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像被彻底碾灭了。 他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周氏俯身看著他,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梦境深处,少年方承砚抬著头,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祠堂的门已经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砰——” 方承砚猛地皱紧眉,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仍旧攥著沈昭寧的衣袖,指尖虚弱地收紧。 “娘……” 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儿不明白……” 沈昭寧站在榻边,手指僵了一瞬。 她垂眼看著方承砚苍白的脸,心口那点复杂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很快被她生生压下。 原来他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她慢慢抽回被他攥住的衣袖。 方承砚指尖一空,眉心皱得更紧。 她看著他,眼底没有柔软,只有一层沉沉的冷意。 “方承砚。” 她低声道。 “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方承砚像是被那一句话刺中,原本已经鬆开的手指猛地一攥。 他没有抓住她的衣袖,只抓住了榻边垂落的锦被。 指节用力到泛白。 “沈昭寧……” 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像是还陷在梦魘深处。 沈昭寧脚步一顿。 方承砚眼睫颤得厉害,额角冷汗沿著鬢边滑下。 他似乎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也睁不开。 “昭寧……” 他喉间艰难地滚出几个字。 “你不准走。” 屋里骤然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凭什么到了今日,他还敢用这种语气,將她困在原地? 门外脚步声也在这一刻停住。 顾清漪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只白瓷药瓶。 她来得很急。 髮髻甚至有些微乱,披风还带著夜露,指尖因为握得太紧,隱隱发白。 方才暗卫来报,说方承砚中了毒箭。 她到底还是慌了一瞬。 怨也好,恨也罢,方承砚如今还是她的夫君。 更何况,这药原本就是为方承砚备下的。 可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那一句。 顾清漪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那一瞬,她指尖几乎要將药瓶捏碎。 他都已经伤成这样了,神志不清时,喊的竟还是沈昭寧。 可很快,她又慢慢鬆开了手,怨气翻涌上来,被她一点点压下去。 方承砚梦里喊沈昭寧又如何? 眼下能救他的药,在她手里。 日后这条命还要靠她救,方承砚便总有低头的时候。 而沈昭寧呢? 不过是被一纸契书压住的人。 顾清漪垂下眼,將那点怨毒和得意一併压进眼底。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那副温婉端方的神色。 她迈步进屋。 屋里眾人立刻回神。 沈昭寧侧过脸,看见顾清漪手里的药瓶。 她没有说话。 顾清漪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唇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屋里骤然一静。 暗卫脸色微变,却无人敢开口。 顾清漪声音仍旧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 “妾要有妾的样子。” “还不让开?” 沈昭寧看著她。 片刻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视线,往旁边退了半步。 顾清漪没有再看她第二眼,径直走到榻前。 “扶起他。” 暗卫立刻上前,小心將方承砚扶起。 方承砚已经快坐不稳,唇色发白,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滚。 顾清漪看了一眼,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实的紧张。 她没有再耽搁,拔开药瓶,將药丸倒在掌心。 她捏开方承砚的下頜,將药丸送入他口中,又接过暗卫递来的水,一点点餵下去。 方承砚喉结微动,药终於咽了下去。 沈昭寧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看顾清漪,转身便往外走。 暗卫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沈昭寧没有回头。 门外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她肩头伤处一阵发麻。 可她脚步没有停。 方承砚不许她走。 顾清漪要她让。 可她偏要走。 也偏要把那张写著自愿的契书,一併带走。 第158章 一切都到此为止 沈昭寧没有回去歇息。 她从方承砚那边出来后,径直往马车残骸旁走去。 方才那一场乱战后,车队早已不成样子。几辆马车歪倒在坡下,车辕断裂,车帘被箭火燎出焦黑的洞。暗卫將尚能带走的箱笼拖到避风处,匆匆堆在一旁。 沈昭寧停在那堆箱笼前。 顾清漪那样在意那份契书,绝不会隨手丟在外头。 她只翻了几只贴身箱笼,便在一只刻著顾家云纹的乌木箱里找到了那只薄木匣。 木匣一开,那张契书果然在里面。 沈昭寧取出来,慢慢展开。 “自愿入方府为妾”几个字,仍旧刺眼得很。 她只看了一眼,便將契书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隨后,她又从一旁备用的行囊里取了一只水囊,抓了几块乾粮,用布包好,系在腰侧。 刚要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急喊。 “沈姑娘!” 碧桃从营地方向追了过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木匣,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夫人的箱笼,你怎么能隨便翻?” 沈昭寧脚步未停。 碧桃急得追上两步。 “沈姑娘,你这样擅自拿走夫人的东西,若夫人知道了——” 沈昭寧终於停下。 她回头看了碧桃一眼,目光淡得连怒意都没有。 “你家大人答应的,等他醒了,只管问他。” 碧桃一噎。 沈昭寧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马厩旁。 走到半途,她顺手从一旁取过一件深色披风,披在肩上。 披风压住了肩头那点血跡,也挡住了夜风。 伤处仍旧隱隱作痛,却还不至於让她停下。 马匹还未完全歇下,身上带著夜露和汗气。沈昭寧挑了一匹脚程最快的,抬手解开韁绳。 守马的暗卫见她要走,下意识拦了一步。 “沈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昭寧翻身上马。 肩头伤口被动作牵得一疼,她指尖死死攥住韁绳,硬是稳住了身形。 “让开。” 暗卫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马蹄踏碎荒草,骤然冲入夜色。 身后灯火被远远甩开。 风从耳侧刮过,冷得像刀。 沈昭寧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紧韁绳,一手按住肩头伤处。 她没有回头。 贺岐已经抓到了。 只要撬开他的嘴,边关旧案便还有路可查。即便赫连驍死了,顾家也终究会露出尾巴。 至於方承砚——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她握著韁绳的手都没有松半分。 他是毒发昏迷,还是命悬一线,都与她无关了。 他救过她,也利用过她,逼过她,辱过她。 到如今,能还的、不能还的,都该到此为止。 她不会再等他醒来,也不会再被他一句话困在身边。 她只回哥哥身边。 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马蹄声一路疾驰,惊起道旁枯草里几只夜鸟。 沈长衍毒伤未愈,身子本就撑得艰难,又一路顛簸,哪怕中途再出一点差错,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顾家的人未必不会追上去。 一想到这里,沈昭寧掌心发冷,咬牙又落下一鞭。 马匹吃痛,速度更快。 肩头伤处被马背顛得一阵阵发麻,披风下那点血痕似乎又洇开了些。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一路,沈昭寧只在驛站换过两次马,靠著冷水和乾粮撑过一日又一日。 每一次勒马停下,她都不敢坐得太久。 肩头的伤不能细看,身上的冷汗也早已被风吹乾。她只记得谢知微送沈长衍离开时的方向,记得沿著这条官道再往前,便是两路交匯的岔口。 到第三日天色將明未明时,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处岔路。 两条官道在此交匯,往前再走,便是回上阳的同一条路。 旁边有一间不大的客栈,檐下掛著旧灯笼,被晨风吹得摇晃不止。 沈昭寧勒住马。 马蹄在客栈前重重一踏。 她抬眼的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客栈侧门旁,停著一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垂著,车辕旁还掛著她认得的旧铜铃。 那是谢知微安排的马车。 沈昭寧喉间一紧,几乎在那一瞬失了力气。 她翻身下马,脚步虚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还没等她站定,客栈里已经有人冲了出来。 “小姐!” 青杏一眼看见她,几步迎上来,声音都变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昭寧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冰冷,开口便问: “哥哥呢?” 青杏连忙扶住她。 “少爷在楼上。” 她看著沈昭寧身上的披风,脸色一下变了。 “小姐,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沈昭寧摇头。 “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別让哥哥看出来。” 青杏喉间一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 沈昭寧没有立刻上楼。 她先让青杏带她去后院净了手,又换下那件沾了血气的外衫。 披风解下来时,肩头那点血跡仍旧刺眼。 等换上一身乾净衣裳,沈昭寧才重新往楼上走。 青杏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少爷知道你被方承砚扣住了,脸色难看得嚇人。” “谢姑娘劝了好几回,说先回上阳城再等你,可少爷不肯。” “他说你没回来,他哪里也不去。”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 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许久才问: “他身体呢?” 青杏忙道: “陆大夫看过了,说暂时稳住了,只是不能再折腾。” 沈昭寧抿紧唇,继续往前走。 可越靠近那间房,她脚步反倒越慢。 青杏跟在后面,小声道: “小姐,少爷就在里面。” 沈昭寧停在门外。 屋里很安静。 隱约能闻到一点药味。 她抬手,指尖碰到门框时,竟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哥哥。” 声音出口的一瞬,竟有些哑。 “我回来了。” 隨即,沈长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寧,还不快进来。” 第159章 这纸不对 沈昭寧推门进去。 屋里燃著一盏灯,药香很淡,沈长衍正坐在桌边。 谢知微站在一旁,桌上还放著半碗药。 见沈昭寧进来,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一红。 “昭寧。” 沈长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身上新换的衣裳。 她刻意换过衣裳,肩头血跡也被遮住了,可连夜赶路后的疲惫,到底藏不乾净。 沈长衍眉心微微一皱。 他原本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 最后只淡淡道: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一个人也敢赶夜路。” 沈昭寧抿了抿唇。 到了沈长衍面前,她方才那些冷硬与锋利,像是一瞬间都散了些。 她难得露出一点心虚。 “我只是想早些同你们匯合。” 沈长衍看著她,眼底有责备,却更多是心疼。 谢知微將药碗轻轻推到沈长衍手边,忍不住开口: “你还说她?” “陆大夫让你多歇歇,你非要坐在这里等。” 她看了看沈昭寧,又看了看沈长衍,轻轻嘆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样的倔脾气。” 沈昭寧眼眶一热。 沈长衍看了谢知微一眼,声音低了些。 “还撑得住。” 谢知微却不吃他这一套。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长衍被她堵了一句,难得没有反驳。 沈昭寧看著这一幕,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短暂鬆了一点。 沈长衍端起药碗,喝了两口,才看向她。 “你被方承砚扣下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昭寧唇边那点鬆动,很快淡了下去。 她没有隱瞒,只把发生的事挑著要紧地说了几句。 她说得很平静。 可沈长衍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许久后,他才压下眼底寒意,问: “贺岐呢?真的抓到了?” “抓到了。” 沈长衍压在碗沿上的手,这才鬆了些。 “抓到了便好。” 沈昭寧没有接话,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契书。 “哥哥,我把这个拿回来了。” 沈长衍接过去。 纸张展开的一瞬,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那几个字落进眼底,比刀锋还刺目。 他指节慢慢收紧,纸面被捏出一道褶痕。 下一刻,他抬手便要將那张契书送到烛火边。 火光映著他的脸,苍白眉眼间压著极冷的怒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反倒比他平静。 “哥哥不用生气。” “日后沈家与方家,再无瓜葛。” 沈长衍指尖一顿。 纸角几乎已经贴近火苗,火光一舔,边缘微微捲起。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纸面上。 他將契书从火边收了回来。 “这纸不对。” 谢知微也愣了一下。 “纸?” 沈长衍將纸微微对著灯火一照。 烛光透过纸面,隱约映出一层极淡的纹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昭寧目光一凝。 谢知微也察觉出不对。 “顾家的?” 沈长衍没有立刻回答,只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把契书重新折好,递还给沈昭寧。 “先留著,这纸,或许日后用得上。” 沈昭寧接过契书,收回怀中。 “我听哥哥的。” 沈长衍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放下了手里的药碗。 “该说的都说完了,去休息。” 沈昭寧一怔。 “哥哥,我不累。” 谢知微已经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放软。 “快去吧,你赶了几日路,再不歇,倒下的便是你了。”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沈长衍已经將剩下的药喝尽。 他放下碗,语气不高,却不容拒绝。 “睡一个时辰。” “午后我们起程,回上阳。” 沈昭寧看著沈长衍,终究点了点头。 “好。” 她被谢知微和青杏送到隔壁房里。 原本她以为自己睡不著。 可身子一沾上榻,连日来的疲惫便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她手里还攥著那张契书,闭眼前,脑中最后闪过的,是沈长衍坐在桌边喝药的模样。 哥哥看起来,是真的稳住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並不长。 午后,青杏轻轻唤醒她时,车队已经收拾妥当。 沈昭寧睁眼时,还有片刻恍惚。 她撑著身子坐起,第一句便问: “哥哥呢?” 青杏忙道: “少爷已经上了马车,谢姑娘在旁边照看著。陆大夫也说了,只要路上慢些,暂时无碍。” 沈昭寧这才披衣起身。 客栈外,马车已经停好。 沈长衍坐在车厢里,身后垫著软枕。 谢知微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一盏温水,低声叮嘱他慢些喝。 沈昭寧掀帘上车时,沈长衍抬眼看她。 “睡醒了?” 沈昭寧点头。 “嗯。”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她睡得太少,可到底没有再训。 谢知微在旁轻声道: “你哥哥方才还说,你若没醒,就让你再睡半个时辰。” 沈长衍淡淡道: “我没说。” 谢知微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下。 沈昭寧也轻轻弯了弯唇。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客栈,朝上阳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轻微声响。 起初这一路还算平稳。 沈长衍靠在软枕上,偶尔同谢知微低声说两句话。 沈昭寧坐在另一侧,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悬著的不安,也慢慢鬆了些。 可马车行出客栈不久,前方官道忽然转入一段碎石路。 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一晃。 沈长衍手中的水盏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两声。 谢知微立刻扶住他的手腕。 “长衍?” 沈长衍摇了摇头。 “无事。” 他像只是被水呛了一下,放下水盏,缓了片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谢知微替他顺了顺气,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路太顛了,我让车夫慢些。” 沈长衍点了点头。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方才那一下只是寻常顛簸。 可沈昭寧却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瞬,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马车顛起的剎那,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沈昭寧指尖却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想起顾清漪递出那颗药时的神情。 温柔又篤定,像早就知道她別无选择。 那时沈昭寧只以为,顾清漪是拿沈长衍的命逼她低头。 可若不止如此呢? 还有那句—— “我等著你跪著来求我。” 第160章 你的命攥在他手里 马车在前方客栈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长衍一路上没有再出现明显异样。 若不是先前那一瞬,沈昭寧几乎也要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入夜后,陆谨言照例替沈长衍诊脉。 屋里只燃著一盏灯,药味被夜风吹得很淡。 沈长衍靠在榻上,手腕搭在脉枕上。谢知微坐在一旁,沈昭寧站在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陆谨言指下。 陆谨言凝神探了许久,片刻后,他才收回手。 “暂时还算平稳。” 谢知微先鬆了一口气。 沈昭寧却仍站在原处,袖口被她无声攥出一道褶皱。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可药劲上来,到底没有开口。 没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沈昭寧在榻边又站了片刻,確认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转身。 “陆大夫。” 她声音压得很低。 “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睡下的沈长衍,点了点头。 几人走到外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房门轻轻合上后,沈昭寧才开口。 “若之前那颗药有问题,如今还能看出来吗?” 陆谨言神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片刻,才道:“若是寻常毒物,瞒不过脉象。” 沈昭寧心口刚要松下去,便听他又道: “可沈公子不同。” “他底子太虚,旧伤又重。虚脉之下,许多东西都会被遮过去。” “所以,不是没有问题。” 陆谨言道:“是眼下看不出来。” 这几个字落下,沈昭寧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连呼吸都沉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攥紧帕子。 “也就是说,那颗药可能留下后患,只是现在还没有发作?”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医者最忌妄断,可眼前两人都不是能被一句无碍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许久,他才低声道: “我不能断言。” “那药確实救了沈公子的命。可救命药,也未必全无代价。” 沈昭寧眼底最后一点侥倖,终於沉了下去。 陆谨言看著她的脸色,又道: “沈姑娘既然起了疑心,之后每次诊脉,我都会格外留意他的心脉、气息和旧伤反应。” “若真有异常,总会露出端倪。” 沈昭寧朝他郑重一礼。 “有劳陆大夫。” 陆谨言忙侧身避开。 “沈姑娘不必如此。” 屋里忽然传来沈长衍一声极轻的咳。 几人瞬间止了话。 谢知微立刻转身回到里间。 沈昭寧站在外间,隔著半掩的门,看见谢知微俯身替沈长衍掖好被角。 沈长衍並未醒来,只是睡梦里,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不再看沈长衍的脸,只看著他胸口那一点极轻的起伏。 只要还在起伏,她便不能乱。 另一边,方承砚醒来时,帐中只燃著一盏將尽的灯。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先感觉到手臂一阵钝痛。 毒已经退下去了大半。 伤口还疼,身体也有些虚,可那种顺著血脉往心口爬的冷意,已经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帐中很静,顾清漪伏在榻边睡著了。 她大约守了许久,髮髻微乱,披风还未解下,手边放著那只已经空了的药瓶。 方承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到底救了他一命。 至少眼下,他还不能动她,顾家未倒,她便仍是方家明面上的正妻。这份恩情和这层身份,他都得认。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方承砚脑中便掠过另一张脸。 沈昭寧。 他想起毒发之前,她將他扶上马背时,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 也想起她冷声说——你若不想死在这里,就別拖我后腿。 方承砚撑著坐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心微皱,却没有停。 顾清漪睡得很浅,似乎察觉到动静,眉睫轻轻颤了一下。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任她继续睡著。 他披衣下榻,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著的暗卫听见声响,立刻转身。 “大人?” 方承砚声音还有些哑。 “沈昭寧呢?” 暗卫一顿,低下头。 “沈姑娘天亮前已经离开营地。” 方承砚脚步停住。 “去哪了?” “往东南方向去了。” 暗卫顿了顿,又道: “属下推测,应当是去追沈公子一行人。” 夜风从帐外灌过来,吹得方承砚衣袍微动。 他站在那里,脸色仍带著伤后的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竟真走了,明知他毒发未醒,连等他醒来都不肯。 那股鬱气猝然撞上胸口,连手臂伤处也跟著隱隱作痛。 暗卫不敢抬头。 许久后,方承砚才开口。 “贺岐呢?” 暗卫立刻道:“已经押回来了,就关在马车残骸旁。此人伤得不轻,但还活著。” 方承砚眸色一沉。 “带我去。” “是。” 马车残骸旁,火把燃得噼啪作响。 贺岐被绑在断裂的车辕旁,肩胛处还钉著伤,手腕也被沈昭寧那一箭擦得血肉模糊。 血虽止住了,脸色还是很白。 可他抬眼看见方承砚时,唇角竟还牵了一下。 “方大人醒得倒快。” 方承砚冷冷看著他。 “是顾相派你来的吧。” 贺岐没有答,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方承砚眸色一沉。 旁边暗卫立刻上前,一把按住贺岐受伤的肩胛。 贺岐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可唇边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 方承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顾相?” 贺岐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方大人。”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点讥誚。 “你斗不过他的,你的命,如今也攥在他手里。” 第161章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顾清漪醒来时,榻上已经空了。 帐外夜风灌进来,火把的光隔著帐帘晃动。 她撑著榻沿起身,披风从肩头滑落,手臂还被压得发麻,却已经顾不得这些。 等她赶到马车残骸旁时,方承砚正站在火光下。 他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袍,脸色尚未恢復,手臂上缠著白布,伤处隱约透出一点暗色。 贺岐被绑在断裂的车辕旁,低垂著头,唇边还掛著血跡。 顾清漪脚步微顿。 贺岐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掀了掀眼皮。 火光从他眼底掠过去,只剩一点似笑非笑的阴影。 顾清漪只扫了他一眼,便快步朝方承砚走去。 “承砚。” 方承砚听见她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回头。 贺岐方才那句话,还在耳边。 在弄清顾家究竟握著什么之前,他还不能同她撕破脸。 方承砚垂眼理了理袖口,再抬眼时,方才那点冷意已经敛得乾乾净净。 “怎么出来了?” 顾清漪看著他,心口微微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她说过话了。 可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垂下眼。 这条命,终究是她救回来的,日后,他还要靠顾家。 她目光落到他手臂上,声音轻了些。 “我醒来见你不在,便出来找你。” “你的伤还没好,毒也才刚退下去,怎么能这样出来吹风?” 方承砚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 “无妨。” 他朝她走近几步,夜风卷过来,吹得他外袍微动。 顾清漪这才看清,他唇色仍旧发白。 方承砚看著她。 “你守了我一夜,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你都不在,我如何睡得安稳?” 方承砚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清漪指尖微顿。 他的掌心仍冷,指腹却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腕侧,像安抚,也像试探。 方承砚道:“这一次,多亏了你的药。” “若不是你,我未必醒得过来。”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动,这句话,她等得太久。 沈昭寧再让他失控又如何?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拿出药的是她,守在他身边的也是她。 沈昭寧休想越过她。 顾清漪垂下眼,心底那点鬱气终於散了些。 “你我是夫妻,我救你,本就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如旧,却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刺意。 “总不会同旁人一样,见你醒不醒都无所谓,转身便走了。” 方承砚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他便像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 他握著她的手,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我从前倒不知,顾家还藏著这样的救命药。” 顾清漪抬眼看他,她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探意。 “那是顾家珍藏的救命药,原本便是为你备下的。” 她说得坦然,这药救了他的命,便是顾家给他的恩典。 顾清漪背脊微微挺直。 哪怕披风还乱著,髮髻也有些鬆散,她仍是顾家的女儿。 “承砚,顾家能给你的,从来不只是一纸婚书。” 方承砚看著她,唇边笑意很淡。 “是么?” 顾清漪迎著他的目光,轻声道: “自然。” 说完,她又垂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只是沈昭寧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方承砚垂眼,指腹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 顾清漪看在眼里,继续道: “你还昏迷著,她便翻我的箱笼,拿走了那份契书。” “碧桃拦她,她说是你答应的。”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他。 “承砚,那契书是她亲手写下的,白纸黑字。她说拿便拿,说毁便毁。” 方承砚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顾清漪声音依旧温柔,却字字压人。 “如今还未入方府,便已经敢这样折我的脸面。” 她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点委屈,却又很快压住。 “若真回了上阳,你还指望她守谁的规矩?” 方承砚掌心缓缓收紧。 他確实说过,回上阳前会把契书给沈昭寧。 可那也该由他给,而不是趁他昏迷,径直从顾清漪那里拿走。 她竟这样等不及,先把该斩断的东西都斩断了。 可下一瞬,他却只是慢慢鬆开顾清漪的手。 “她確实越来越没有规矩。”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颤。 方承砚看著她。 “放心,待回了上阳,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清漪只轻轻点头。 “我信你。” 方承砚弯了弯唇。 “外头风冷,你先回去,我处理完这里的事,便让人起程。” 顾清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的身影刚没入夜色,方承砚便收回了目光,方才那点温和,也一併没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 许久,他才慢慢转身,看向车辕旁的贺岐。 贺岐抬眼,唇边那点笑意更深。 “方大人倒是能屈能伸。” 方承砚冷冷看著他。 “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暗卫立刻应声。 天色微亮时,车队重新起程。 方承砚没有再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里,顾清漪一同坐在另一侧。 方承砚伤势未愈,毒也才退了大半,却仍命人日夜赶路。 马车里,顾清漪一路温声关心,方承砚偶尔应她几句。 旁人看著,倒真像一对患难之后更加亲近的夫妻。 之后一路,方承砚没有再停,车队日夜兼程,朝上阳方向赶去。 直到第二日傍晚,远处已经隱约能看见上阳城外的官道驛亭。 前方探路的暗卫快步回来。 “大人。” “前面客栈外,发现沈姑娘一行人的马车。” 方承砚睁开眼。 这一路被他按在心底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 “停下。” 马车停在客栈外。 沈昭寧正从客栈里出来,青杏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药包。 她一眼便看见了方承砚的马车,脚步微微一顿。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方承砚走下马车,他脸色仍带著伤后的苍白,眉眼却冷沉如霜。 身后,顾清漪也掀帘下车,站在不远处。 她目光很快落到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看见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方承砚一步一步走到沈昭寧面前,青杏脸色一白,下意识挡在沈昭寧身前。 “方大人……” 方承砚连看都没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站在原地,只抬眼看他。 那双眼太冷,冷得像连同他说一句话,都嫌多余。 方承砚胸口那股怒意,反倒被这一眼彻底挑了起来。 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沈昭寧。”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有沈长衍在,我便不敢动你?” 第162章 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沈昭寧听见这句话,脚步只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眼底没有惧意,也没有退让。 “你敢动我什么?”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站在客栈门前,身后是还未散尽的药味,袖中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很平静。 “方承砚。” “你如今还有什么能威胁我的?” 方承砚脚步顿住。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而易举刺进他胸口最隱秘的地方。 他看著沈昭寧,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她越是冷硬,越像是在同他赌气。 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方承砚往前逼近半步。 青杏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拦,却被沈昭寧抬手挡住。 方承砚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好得很。” “沈昭寧,你別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停了一瞬,目光压在她脸上。 “別到最后,又后悔。” 沈昭寧冷冷看著他。 “我最后悔的,便是从前信过你。” 方承砚眼底那点冷意微微一滯。 他刚要开口,呼吸却忽然重了一瞬。 沈昭寧目光微顿。 她想起那只空药瓶,也想起顾清漪俯身餵药时的模样。 如今方承砚的脸色並不好。 不是那种伤后的苍白,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血脉里,连唇色都透著一点不正常的灰。 顾清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指尖轻轻收进袖中,很快又鬆开。 那动作极轻,若非沈昭寧正好看过去,几乎不会发现。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沈长衍。 哥哥是久病体虚,旧伤积久,许多东西都被虚脉遮了过去。 方承砚却不同,那股异样浮在脸上,急而沉,反倒藏不住。 沈昭寧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方承砚重新抬眼看她,她才淡声道: “陆大夫就在里面。” 方承砚一顿。 沈昭寧看向他手臂上的伤。 “你那一箭,到底与我有关。” “不如让他替你看一眼。” 方承砚看著她。 眼底方才沉下去的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 她嘴上说得再狠,真看见他脸色不对,还是忍不住开口。 方承砚眼底那点阴沉散了些,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把柄。 “沈昭寧,你这欲擒故纵,委实不算高明。” 沈昭寧眼神冷了下去。 顾清漪脸上的温和也微微一滯。 方承砚却像没有察觉,只看著沈昭寧。 “既如此,我便成全你。” 他停了一瞬。 “但你也不必妄想,凭这点心思,便能把今日的事揭过去。” 沈昭寧看著他。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恼。 只是淡淡道: “方大人想多了。” “我只是怕你死在路上,日后又算作我欠你的债。” 方承砚眸色微沉。 沈昭寧已经移开目光,看向陆谨言。 “陆大夫。” 陆谨言原本正站在廊下,听见这话,抬眼望来。 沈昭寧的视线极轻地落在方承砚唇色上,又很快移回陆谨言脸上。 陆谨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隨即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方承砚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也跟著沉了几分。 顾家的药救了他的命。 可贺岐那句话,到底还是落在了他心里。 方承砚垂下眼,没有再拒绝。 陆谨言走下台阶。 他看了一眼沈昭寧,又看向方承砚。 “方大人。” 方承砚將手腕递过去,神色冷淡。 陆谨言搭上他的脉。 方承砚面上不动,只垂眼看著陆谨言的指尖。 最初,陆谨言並无异样。 可片刻后,他的指尖却极轻地停了一下。 沈昭寧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方承砚心口也沉了一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顾清漪一眼。 顾清漪仍站在原处,指尖拢著披风,神色温婉如常。 陆谨言很快收回手,垂眼道: “方大人余毒未尽,伤口也未完全稳住。” “这几日最好静养,不宜动怒,更不宜劳神。” 说完,他抬眼看了沈昭寧一瞬,又很快移开。 方承砚看著他。 “除此之外呢?” 陆谨言神色不变。 “眼下只能看出这些。” 沈昭寧没有说话,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方承砚垂下眼,慢慢收回手腕。 陆谨言没有继续说。 沈昭寧也没有追问。 顾清漪轻声道: “既然陆大夫也说了只是余毒未尽,承砚,你便该回马车里歇著。” 方承砚抬眼看她。 “嗯。” 他声音仍旧平稳。 可下一瞬,廊下传来一道极轻的咳声。 沈昭寧眼睫一颤,立刻回头。 沈长衍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著厚厚的外袍,病色极重,可背脊却挺得很直。 程励站在他身侧,半步未退。 方承砚看著程励,眼底那点冷意终於沉了下去。 他此番奉命赴边关,明面上本就是追查山匪余孽。 而程励这个名字,如今仍掛在山匪余孽的案上。 更何况,这个人几次设局,几次出手,几乎次次都是衝著他的命来。 这样的人,他自然不能再留。 方承砚忽然开口。 “来人。” 身后暗卫立刻上前。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把那个山匪余孽,给我拿下。” 几名暗卫立刻朝程励走去。 青杏脸色一白,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沈昭寧轻轻按住了手腕。 沈昭寧没有动。 程励也站在原处,半步未退。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暗卫,只垂手立在沈长衍身侧,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料到的结果。 下一瞬,沈长衍清冷的声音从廊下落了下来。 “方大人。” 暗卫脚步一停。 沈长衍扶著廊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今日你带不走程励。” 第163章 真是好算计 方承砚抬眼看向沈长衍。 “怎么?沈兄这是要替一个朝廷通缉的山匪余孽作保?” 沈长衍面色平静。 “昨日我已遣人先入上阳,递了陈情摺子。” 他停了一瞬。 “宫中已经传出准话。” “明日早朝,许我入殿陈情,辨明程励身份。” 沈长衍看著方承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方大人今日若执意拿人,便是抗旨,明日朝堂之上,我便只能如实稟明。” 风从客栈前吹过,捲起地上细碎的尘土。 方承砚盯著他,神色终於沉了下来。 他倒是小看了沈长衍,病成这样,竟还记得先递摺子,先把程励架到陛下面前。 半晌后,他才开口: “沈兄倒是好算计。” 沈长衍神色不动。 “不敢,只是被人算计的多了,总该学会一点。” 方承砚看著他。 “好。” “那我便等著看,明日朝堂之上,你能翻出什么结果。” 沈长衍道: “方大人会看见的。” 方承砚没有再说。 他盯著沈长衍看了半晌,才吩咐: “退下。” 暗卫立刻退回。 可方承砚没有立刻上车。 他的目光从沈昭寧身上掠过。 她脸色仍旧很冷,冷得像方才替他请陆谨言诊脉的人,不是她。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那点沉闷又慢慢翻了上来。 她明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可此刻,她站在沈长衍身边,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方承砚收回视线,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他转向顾清漪。 “清漪。” 顾清漪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方承砚语气缓了些。 “我们回方府,这几日你照顾我,也累了。”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动。 方承砚停了一瞬,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 “人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谁该留在身边。” 顾清漪袖中指尖慢慢鬆开。 她轻轻点头。 “好。” 方承砚没有再看沈昭寧。 “走。” 顾清漪看了一眼沈昭寧,也跟著上了车。 车轮重新碾过官道,缓缓朝上阳城门而去。 沈昭寧站在原地,直到方家的马车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陆谨言搭脉时那一瞬停顿,又从她脑中掠过。 她原本只是疑心。 可到了这一刻,那点疑心又沉了几分。 顾家的药,恐怕真的有问题。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凉。 哥哥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若他撑不住,陆谨言能不能救?若连陆谨言也没有办法,她又该怎么办? 她很快回过神,快步上前扶住沈长衍。 “哥哥。” 沈长衍身形晃了一下,掌心按住廊柱,低低咳了两声。 谢知微从里面赶出来,脸色也变了。 “长衍!” 沈长衍摆了摆手。 “无妨。” 可他话虽这么说,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沈昭寧看著他的脸色,眼眶微微发热。 “哥哥,我们回家。” 沈长衍看著她,低声应道: “回家。”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进了上阳城。 暮色已经沉下来。 长街两侧灯火渐次亮起,熟悉的檐角和石巷从车帘缝隙里掠过去。 沈昭寧坐在车中,手指轻轻按著车帘,却始终没有掀开。 沈长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谢知微坐在另一侧,手里一直捧著药盏,时不时看他一眼。 沈长衍察觉到她的视线,睁开眼,轻声道: “我没事。” 谢知微眼圈还有些红,却只是低声道: “你每次说没事,便是最有事的时候。” 沈长衍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活气。 沈昭寧看著他们,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时,门房早已得了消息,急急迎了出来。 “小姐回来了!” “少爷也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去,侯府里很快亮起了灯。 廊下脚步声传来,又急又乱。 沈昭寧先下了马车,回身去扶沈长衍。 沈长衍撑著车沿站起身。 他脚下不算稳,可下车时,还是自己站住了。 沈昭寧眼眶忽然一酸。 她没有说话,只在沈长衍站稳的那一瞬,將他的手臂扶得更紧。 正堂里,沈崇远已经撑著扶手站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鬢边白髮比沈昭寧离开前似乎又多了些。 听见外头脚步声时,他原本还想往前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停在了原地。 直到沈长衍被扶进门。 沈崇远看著他,一时竟没有出声。 灯火落在沈长衍身上。 他瘦得厉害,身上披著厚厚的外袍,唇边也没有多少血色。 可他到底站在这里了。 沈崇远看了许久,眼圈到底还是红了。 沈长衍垂下眼,缓缓行礼。 “二爷爷,让您担心了。” 沈崇远猛地伸手扶住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自己声音发颤。 他偏过头,强行忍了忍,才重新看向沈长衍。 “回来就好。” 他喉间哽了一下,手仍紧紧扶著沈长衍。 “回来就好。” 谢知微站在门边,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沈崇远很快稳住情绪,皱眉道: “先进內堂,饭菜已经备著了,有什么话,吃过再说。” 沈长衍似乎想说什么。 沈崇远却先一步道: “人都回来了,总要先吃一口家里的饭。” 沈长衍垂了垂眼,低声道: “好。” 眾人进了內堂。 饭菜很快摆上来,都是清淡的菜,热汤还冒著白汽。 谢知微替沈长衍盛了半碗汤。 “先喝这个。” 沈长衍接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沈昭寧坐在一旁,看著那碗热汤,看著哥哥低头慢慢喝下去,指尖终於鬆了一点。 饭过半盏茶,沈崇远便放下了筷子,他看向沈长衍,又看向一旁的程励。 “明日朝堂,你究竟有没有把握?” “程励要如何自证?” 屋中静了一瞬。 沈崇远眉头紧皱。 “朝廷暗线本就不入明册,不留明印。如今他无旧牒,无公文,也无能出面作证之人。” “单凭他自己一句话,朝堂上不会有人认。” 程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二老太爷说得不错。” 他声音发哑。 “属下当年只奉暗號行事,与属下接头之人,从不露真容,也从不用真名。” 话音落下,內堂里静得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响。 沈昭寧看向沈长衍。 谢知微也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若程励不能自证,他明日站在朝堂之上,便仍旧只是一个山匪余孽。 沈崇远沉声道: “既然如此,明日朝堂之上,你拿什么让他们认?” 程励沉默下来。 屋中一时无人开口。 许久,沈长衍才缓缓抬起眼。 他脸色仍旧苍白,指尖却慢慢扣紧了杯沿。 “他们不认,也得认。” 第164章 一定会拿回来 “哗啦——” 案上的茶盏、药碗、摺子一併被扫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暗卫脸色一变,却没人敢进去。 屋里灯火摇晃。 方承砚站在满地狼藉之间,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暗中请来的几个大夫,前两个只说他余毒未清,脉象不稳。直到第三个收了重金,又被刀架在脖子上,才颤声说了实话。 那颗药確实能救命。 可救命之后,便是牵制。 药力一退,旧毒反扑,若想压住,只能继续服用同样的药。 最多半月一次。 半月。 方承砚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顾清漪口口声声说,那药是为他备的。 如今看来,倒真是为他备得周全。 连他往后每半个月该怎么活,都替他算好了。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原本顾家若倒,他未必不能留顾清漪一条路。 可如今看来,他倒是高看了她。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火轻晃。 许久后,方承砚才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暴怒。 他现在不能动顾家。 顾家想看他心甘情愿低头,那他便低给他们看。 方承砚走到內侧柜前,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著的,正是从边关带回来的名册。 顾家想要筹码,他可以给。 贺岐,名册,都可以。 只是给出去的东西,未必就是全部。 方承砚重新坐回案前,拂开桌上残碎,將名册一页页翻过。 他原本只是想挑出几页最適合送去顾家的东西。 可翻到最后,指尖却忽然一顿。 名册封底內侧,似乎比寻常纸页厚了一层。 方承砚眸色微沉,用刀尖轻轻挑开。 里面竟压著一封旧信。 信纸像是被水浸过,字跡大半已经洇开,只剩寥寥几处军中暗记还勉强可辨。 可尾处那枚暗印,却还算清楚。 方承砚盯著看了片刻。 那不是官印,是顾相府往来密信里才会用的私印。 方承砚將信纸重新折好,亲手收入袖中,又另取一张空白旧纸压回夹层。 做完这些,他才將名册合上。 “来人,备车。” 门外暗卫一怔,推门而入。 “大人,天色已晚……” 方承砚抬眼。 暗卫立刻低头。 “属下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方府的马车停在顾相府外。 夜色深沉,相府门前却还亮著灯。 方承砚下了车,脸上的阴沉已经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点病后未愈的苍白。 他抬眼看了一瞬,指腹隔著衣袖,慢慢压住名册的边角。 门房很快迎了出来。 “方大人?” 方承砚淡声道: “烦请通稟岳丈大人。” 他停了一瞬。 “方承砚求见。” 同一夜,沈家侯府也未真正安静下来。 沈昭寧一直没有睡。 屋里只燃著一盏灯,灯火很低,照得窗纸一片昏黄。 她坐在榻上,手里捏著一方帕子,毫无睡意。 快到子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青杏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陆大夫来了。” 沈昭寧猛地抬眼。 “这个时候?” 青杏脸色也不好看。 “陆大夫说,有要紧事。” 沈昭寧心口一沉。 “请他进来。” 不多时,陆谨言被引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夜露,眉眼间也有几分疲色,手里却紧紧攥著一卷翻旧的医案。 沈昭寧看了一眼那捲医案,声音很轻。 “是哥哥的药有眉目了?” 陆谨言將医案放到案上,开口时嗓音有些沉。 “我回去查了几本旧医案,又將方大人的脉象重新对了一遍。” “果然找到异常之处。” 沈昭寧没有出声。 陆谨言顿了顿,才道: “那药確实能吊命,可药里,多了一味缠心藤。” 沈昭寧眼睫一颤。 “缠心藤?” “此物本不是毒,少量入药,確能护心续脉。” 陆谨言看著案上的医案,神色比方才更沉。 “坏就坏在,沈公子旧毒未清,气血又亏。缠心藤一入心脉,便会同旧毒绞在一起。” “药力在时,是救命,药力一退,便是反噬。” 沈昭寧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若要压住反噬呢?” 陆谨言看著她。 “只能继续服同样的药。” 沈昭寧指尖一颤。 她终於明白,顾清漪为什么敢拿那颗药逼她写下契书。 那不是救哥哥一次。 是要沈家一次又一次,跪到她面前去求。 沈昭寧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寒意。 “多久一次?” 陆谨言沉默了一瞬。 “寻常人,或许能撑半月。” 他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 “可沈公子的身子,未必。” 沈昭寧扶著桌沿,指节泛白。 半月,甚至可能不到半月。 屋里静了许久。 窗外夜风掠过,灯影微微一晃。 沈昭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你能解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看著他,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许久,陆谨言才道: “能试。” 沈昭寧眼底终於动了一下。 陆谨言很快又道: “只是缠心藤极难寻,解它更难。若没有完整方子,从药性一点点推太废时日。” 他停了一瞬,语气缓了些。 “不过沈姑娘放心,沈公子眼下脉象还算稳。只要这几日盯得住,便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沈昭寧紧绷的指尖,终於缓缓鬆了一点。 至少,还能试。 “陆大夫,我哥哥,就拜託你了。” 陆谨言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从今晚起,我便住在侯府。” 沈昭寧低低道了一声谢。 陆谨言收起医案,正要退下,却又听见她开口。 “陆大夫。” “药方,我来想办法。” 她指尖缓缓攥紧那方帕子。 “不管药方在谁手里,我都会拿回来。” 第165章 你这是胡搅蛮缠 第二日天刚亮,宫门前车马已满。 金殿之上,百官列班。 方承砚站在武臣一侧,唇色比昨日更淡些,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顾相立在百官之首,神色沉稳。 沈长衍入殿时,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缓缓跪下行礼。 “臣沈长衍,叩见陛下。” 程礪也跪在他身后。 皇帝的目光在沈长衍脸上停了一瞬。 “平身。” 沈长衍起身时,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息。 方承砚先一步出列,拱手行礼。 “陛下。” 方承砚垂眼道: “臣奉旨追查山匪余孽,途中查得北狄將军赫连驍潜入上阳,意图借乱局搅动朝堂,已被臣诛杀。” 这话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赫连驍。 北狄將军。 这几年边境不寧,赫连驍之名,朝中不少人都听过。 如今竟死在了方承砚手里。 皇帝点了点头。 “方卿,此行有功。” 方承砚俯身。 “臣不敢居功,只是程礪原列山匪余孽案中,如今沈长衍却称其为朝廷暗线。此事臣不敢擅断,故请陛下明察。” 沈长衍站在殿中,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方承砚一眼。 方承砚没有提贺岐,没有提名册。 他明明握著人证物证,却只把赫连驍推出来交差。 沈长衍垂下眼。 方家与顾家之间,果然有了变故。 那便先救程礪。 皇帝道: “沈卿,程礪之事,你可有凭证?” 沈长衍缓缓上前一步,跪地道: “有,只是此事,还需先问方大人一句。” 方承砚抬眼。 沈长衍道: “数月前,赤岭匪患未平。方大人奉命剿匪,能直取匪眾粮窟,是因事先得了一封密报。” “敢问方大人,那封密报,是何人转交给你的?” 方承砚眸色微沉。 “吴大人。” 队列后方,吴大人原本垂手站著,半句话都未曾多言。 此刻忽然被点出来,他眼皮轻轻一跳。 皇帝道: “吴卿。” 吴大人只得出列。 “臣在。” 沈长衍问: “吴大人,当日那封密报,署名为何?” 那个名字,本就是他隨手添进卷宗里的。 暗线见不得光,凭证又早已销毁,谁会再去追查一个死人? 可如今,沈长衍竟当著满朝文武问了出来。 吴大人压下心底那点慌意,沉声道: “周呡。” 沈长衍点了点头。 “周呡的身份凭证何在?” 吴大人眉心一皱。 “暗线行事,为保机密,本就不留明册明印。” 沈长衍问: “接头记录呢?” “早已销毁。” “原始密报呢?” 吴大人语气冷了些。 “密报正文看后即焚。” “也就是说,周呡这个人,没有身份凭证,没有接头记录,连原始密报也不在了。” 吴大人冷声道: “暗线本就如此。” 沈长衍道: “好。” 他说完,看向跪在殿中的程礪。 “程礪。” 程礪缓缓抬头。 沈长衍道: “告诉吴大人,周呡是谁。” 程礪跪在金砖上,指节紧得发白。 “回陛下。” “周呡,就是臣。” 吴大人猛地转头看向他。 “荒唐!” 他像是终於抓住了破绽,立刻道: “身份凭证没有,接头记录没有,原始密报也没有。你说你是周呡,便是周呡?” 程礪唇色发白,手指死死扣在地上。 沈长衍却没有慌。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吴大人问得好。” 吴大人一怔。 沈长衍看著他,声音平稳。 “那吴大人又如何证明,他不是周呡?” 吴大人神色骤然难看。 “沈长衍,你这是胡搅蛮缠!” 沈长衍神色不动。 “臣只是按吴大人的说法问一句。” “吴大人不能证明他是假的,却敢一口咬定,他是山匪余孽。” 他停了一瞬。 “臣不明白,这是查案,还是定罪?” 吴大人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青白。 沈长衍这才继续道: “凭证虽无,密报却还有痕跡。” 沈长衍看向程礪。 “说。” 程礪俯身道: “永平十三年三月,赤岭匪眾將粮草暗藏后山石窟。” “臣以周呡之名传出密报。” 沈长衍道: “这封密报的简录,剿匪卷宗中应有留存。” 吴大人立刻道: “卷宗之事,旁人也不是不能知晓!” 沈长衍从袖中取出一封旧封。 “所以,还有外封。” 沈长衍道: “密报正文按例看后即焚,程礪不敢私留。” “他留下的,只是外封。” “外封上没有姓名,没有官印,算不得身份凭证。” “可封角有转递暗记,足以证明当日那封密报,確实经他之手,送到方大人面前。” 他转向方承砚。 “方大人当时亲收密报,应当认得。卷宗之中,也有暗记留档。” 方承砚眸色深了些,接过旧封,细看封角那道转递暗记。 片刻后,他淡声道: “不错。” 方承砚將旧封合上。 “这封外封,与当日送到我手中的那封密报相合。” 吴大人僵在原地。 沈长衍缓缓跪下。 “陛下。” “密报由程礪传出,由吴大人转交,由方大人亲收。” “赤岭匪患因此得平。” “若这样的人,仍旧算山匪余孽,日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方才还低低议论的几名朝臣,也都闭了嘴。 吴大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程礪忽然伏身叩首。 “陛下。” 程礪声音发哑。 “臣当时潜入赤岭匪眾之后,原本暗號险些暴露。为保密报能送出,这才临时改名周呡。” “此事未能及时报回上阳,是臣之过。” 他顿了顿,喉间发涩。 “吴大人按旧档覆核,认错了人,也在情理之中。” 吴大人没有立刻答。 皇帝看向吴大人。 “吴卿,程礪身份,你还有疑?” 吴大人沉默许久,终於跪了下去。 “臣……无疑。” 这句一出,程礪肩背狠狠一颤。 皇帝沉声道: “程礪潜伏赤岭,传报有功,旧功重录,另行议赏。” 程礪重重叩首。 “臣程礪,谢陛下。” 沈长衍也隨之俯身。 可他起身时,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程礪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扶,却又生生忍住。 皇帝看著沈长衍,眉心微皱。 “沈卿。” 沈长衍勉强站稳。 “臣在。” 皇帝沉声道: “你旧伤未愈,今日便先回府休养。” 他停了一瞬。 “当年沈家军守住边关,功不可没。余下的话,等你养好身子,再入宫来说。” 沈长衍俯身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沈长衍一路出了宫门。 沈家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 沈昭寧站在车旁,身上披著一件素色斗篷。 她一看见沈长衍,便快步迎了上来。 “哥哥。” 沈长衍脚步一顿。 他看著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唇角刚动,身形便骤然一晃。 沈昭寧脸色一白,伸手去扶。 “哥哥!” 沈长衍再也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第166章 求你,救我哥哥 马车一路朝方府驶去。 雨丝敲在车壁上,细而密,像一根根冷针。 沈昭寧坐在车中,手指死死攥著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陆谨言的话还在耳边。 “明日之前,必须再拿到一颗药。” “沈公子的脉象已经乱过一次,若没有药压住,下一次反噬只会更凶。” “只要熬过这一次,我便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 “你便有半个月,去找那张完整的方子。” 沈昭寧闭了闭眼。 哥哥的命,撑不到她把所有退路都想周全。 所以她只能来方府。 马车停下时,雨比方才大了些。 方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青石长阶被雨水冲得发亮。 沈昭寧一个人下了车。 门房看见她,神色微变,很快低头行礼。 “沈姑娘,夫人已经等著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紧。 她什么也没问,只隨人进了府。 方府正院里,廊下摆著软椅与小案。 顾清漪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浅色披风,手边茶盏热气裊裊。 方承砚靠坐在她侧旁。 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有几分苍白,肩上搭著墨色外袍,面前小案上还搁著一只空药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昭寧一眼便看见了那只药盏,还有旁边已经开过封的小瓷瓶。 她脚步顿了一瞬。 顾清漪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弯了弯唇。 “沈姑娘今日来,莫不是沈公子熬不下去了吧?” 沈昭寧指尖收紧,抬眼看向顾清漪,声音很低。 “方夫人。” “求你,救我哥哥。” 几个侍立在旁的丫鬟脸色都变了。 顾清漪端著茶盏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看著沈昭寧,眼底那点意外很快散去。 “求我?” 她慢慢拨了拨茶盏,语气柔和得像在閒话家常。 “说起来,沈姑娘从前倒是硬气,连那份契书,都敢从我这里拿走。” “我还以为,沈姑娘当真寧死也不愿进方府。”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唇边弧度淡了些。 “原来也有低头求人的时候。” 方承砚这时才抬眼。 他看著她,声音冷淡。 “既然是求人,就別摆出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昭寧,你如今端不起这个架子。”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雨丝斜斜扑进廊下,落在她肩头,很快洇湿了衣料。 她没有看方承砚,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碰上青砖的一瞬,寒意猛地钻进骨缝。 她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方承砚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顾清漪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 她没有立刻给药,反而偏头看向方承砚,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你倒真捨得?到底……也是从前有过情分的人。” 方承砚看著跪在雨里的沈昭寧。 她肩头很快被雨丝打湿,脸色白得厉害,额角贴著青砖,整个人狼狈得几乎不像他记忆里的沈昭寧。 他看了她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清漪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去。 “情分?” “她弃我生死不顾的时候,可曾念过情分?” 顾清漪没有接话,只慢慢放下茶盏。 片刻后,她才道: “既然承砚都这么说了,沈姑娘便再等等吧。” “这药珍贵,我总要想一想,该不该给。” 沈昭寧低声道: “是。” 雨越下越大。 廊外水线连成一片,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水花。 廊檐挡不住斜风。 雨丝一阵阵扑进来,先打湿她肩头,又顺著衣领渗进脊背。 起初只是冷。 后来膝下渐渐没了知觉,腰背却僵得发疼。 她的指尖按在青砖上,指腹被冰得泛白,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寸。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动,顾清漪便有理由说她求得不够诚。 顾清漪却像没看见,又慢条斯理地喝著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忽然开口。 “沈姑娘不是寧死不愿做方家的妾吗?” “不是拿走契书,说什么也不肯认吗?” 她垂下眼,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那我现在要你求我。” “求我准你入方府为妾。”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来之前便知道,顾清漪不会轻易给药。 可她没想到,顾清漪要她求的,竟是这个。 廊下几个丫鬟齐齐低下头去。 可沈昭寧知道,她们都听见了。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一瞬,她竟还荒唐地想起自己曾为他挡过刀,也曾在北狄箭雨里替他杀出一条路。 她不求他护她。 可这一刻,她只能盼著,他至少能开口说一句够了。 可方承砚只是看著她。 “既然迟早要求回来,当初又何必把那份契书拿得那样硬气。” “清漪肯让你进门,已是抬举你。” “沈长衍还等著药。” 他声音冷漠。 “別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没人逼你来。” 沈昭寧喉间像堵了一团血。 是啊。 没人逼她来。 是哥哥的命,逼她跪到这里。 可这句话从方承砚口中说出来,仍旧像一把刀,剖开她最后一点可笑的期待。 她慢慢俯下身。 “求夫人……” 额头抵上冰冷青砖,寒意从额前一路沁进骨头里。 她闭上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压碎。 “求夫人……” “准我入方府为妾。” 这句话落下,廊下静得连雨声都像远了。 顾清漪这才满意地垂下眼。 “沈姑娘这样委曲求全,倒真是兄妹情深。” 她停了一瞬,语气仍旧温柔。 “只是你哥哥若醒来,知道你为了他跪在这里,亲口求著入方府为妾,不知会不会觉得自己这条命,醒得实在多余。” 沈昭寧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一蜷。 指甲刮过青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一瞬,她几乎抬起头来。 可药还没有到手,哥哥的命,还在顾清漪手里。 顾清漪抬了抬手,嬤嬤很快捧出一只小瓷瓶。 沈昭寧抬起眼。 她几乎下意识撑了一下青砖。 膝下早已麻透,可她还是以为,自己终於能起来了。 哥哥有救了。 至少今夜有救了。 可下一瞬,方承砚忽然低低闷哼了一声。 他抬手按住心口,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灯下更冷了几分。 顾清漪脸色微变。 “承砚?” 方承砚眉心紧蹙,指节扣在案沿上,像是痛得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顾清漪再顾不得沈昭寧,立刻从嬤嬤手里接过瓷瓶,递到他面前。 “快服下。” 沈昭寧跪在地上,眼睁睁看著那只瓷瓶从自己面前,被送到方承砚手里。 第167章 她没有退路 瓷瓶落进方承砚掌心的那一瞬,沈昭寧连呼吸都停了一息。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却没有服下。 顾清漪急道: “怎么不吃?” 方承砚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唇边扯出一点极淡的冷意。 “忽然又不疼了。” 沈昭寧抬眼看他。 方承砚將瓷瓶握在掌心,声音低而冷。 “这药,我留下。” 沈昭寧指尖猛地收紧。 方承砚盯著她,像是非要从她眼底逼出一点恨意来。 “免得沈姑娘拿了我的药,转头又说与我断不乾净。” 廊下死寂一瞬。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那点极淡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方承砚,那是救我哥哥的药。” 方承砚看著她。 “那又如何?” 顾清漪看了方承砚一眼,指尖轻轻搭回茶盏上,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慢慢放下茶盏,语气温柔得近乎无辜。 “沈姑娘,不是我不给。” “只是承砚既然要留下这颗药,我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同他爭。” 她看著沈昭寧,语气更轻。 “若沈姑娘还想救沈公子,不如明日再来求吧。” 沈昭寧跪在原地,掌心空空。 方才离她不过半尺远的药,如今落在方承砚手里。 许久,她低声道: “不必明日。” 顾清漪微微挑眉。 方承砚眸色也沉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压碎。 “我就在这里等。” 顾清漪看了她片刻,才慢慢开口。 “沈姑娘倒真是有诚意,既然如此,那便等著吧。”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雨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下去。 廊下灯烛换过两回,守夜的丫鬟也换了一拨。 可沈昭寧始终跪在原处。 到最后,膝下连痛都没了,只剩一片迟钝的麻木。 夜半时,方承砚出来过一次。 廊下的灯已经换过一回。 沈昭寧仍跪在原处,衣裙湿透,背影单薄的像隨时会被风折断。 方承砚站在门內,看了她许久,却没有说话。 天色发白时,雨终於停了。 顾清漪扶著丫鬟的手从屋里出来。 她像是才看见沈昭寧还跪在那里,轻轻一怔。 “沈姑娘竟真等了一夜。” 沈昭寧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膝下早已没有知觉,连撑在地上的手指,都僵得不听使唤。 顾清漪看著她,指尖慢慢拢了拢披风。 “既然如此,我若再不给,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抬了抬手。 嬤嬤这才重新取来一只瓷瓶,走到沈昭寧面前,居高临下地递了过来。 “沈姑娘,拿好了。” 沈昭寧抬手去接。 可跪了一夜,她的手指早已僵得不听使唤。 第一回,竟没有握住。 瓷瓶险些滑落。 她猛地收紧手指,才將那只药瓶死死握住。 顾清漪轻声道: “沈姑娘这回可要收好了。” “毕竟下一次,就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了。” 沈昭寧握著瓷瓶。 药已经在手里。 可这只小瓷瓶,只能救哥哥这一夜。 方子还在顾清漪手里。 她不能每一次都跪在这里,等別人施捨哥哥的命。 她得进方府,进到顾清漪身边。 离那张方子越近,哥哥才越有生路。 就在这时,顾清漪忽然开口。 “沈姑娘,你还记得昨夜求过我什么吧?” 沈昭寧抬起眼。 顾清漪却没有看她,反而偏头看向方承砚,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件趣事。 “承砚。” “沈姑娘昨夜可是当著满院子人的面,亲口求我,准她入方府为妾。” 她顿了顿。 “人家都这样求著想当你的妾了。” “你可满意?” 方承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沈昭寧脸上。 她脸色白得厉害,鬢髮湿贴在颊侧,手里握著那只瓷瓶,像握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那么一瞬,他胸口像被什么闷闷压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眼底那点波动便冷了下去。 “她?” “她哪有这个资格。” 廊下骤然安静。 沈昭寧手里的瓷瓶硌著掌心,冷硬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要当著满院下人的面,求別人准她做妾。 可她求了。 方承砚却说,她不够资格。 顾清漪垂眼看向沈昭寧。 “沈姑娘,你听见了?” “承砚说,你还不够资格。” 沈昭寧指尖僵了一瞬,可药方在顾清漪手里,她没有退路。 许久,她慢慢低下眼。 “若夫人肯赐我这个资格。” 她声音低哑,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愿入方府为妾。” “从今往后,听凭夫人差遣。” 顾清漪这才满意地垂下眼。 她抬眼扫过廊下眾人,语气温柔,却字字清楚。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是安远侯府的嫡女,自己一遍又一遍,求著入方府为妾。” “不是我逼她,也不是方家欺她。” 廊下无人敢应声。 只有檐角残雨,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 顾清漪转而看向沈昭寧。 “不过沈姑娘,求归求。” “能不能进方家的门,能不能做这个妾,还得看你往后懂不懂规矩。” 她缓声道: “明日这个时辰,再来方府。” “最好收拾得体面些,別叫外头人看见了,又说方家欺负你。” 她语气更轻。 “丟的是方家的脸。” 沈昭寧没有爭辩。 她只是护住瓷瓶,慢慢撑著青砖站起来。 跪了一夜,膝下早已麻透,刚一站起,身子便狠狠晃了一下。 廊下有个丫鬟下意识上前半步。 顾清漪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丫鬟立刻僵住,又退了回去。 沈昭寧没有看任何人。 她低头理了理湿透的衣袖,又將鬢边散乱的发一点点別回耳后。 指尖僵得厉害,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很慢。 可药还在她掌心,她不能再耽搁。 她扶著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护紧瓷瓶,哑声道: “回去。” “快。” 第168章 我替你去 马车一路疾驰回安远侯府。 沈昭寧下车时,膝下早已麻透,脚刚落地,身子便狠狠一晃。 青杏嚇得脸色发白。 “小姐!” 沈昭寧没有让她扶,只死死护著掌心里的瓷瓶,几乎是撑著一口气,径直往沈长衍的院子去。 谢知微听见动静,从屋里快步迎出来。 一看见沈昭寧,她脚步便猛地顿住。 沈昭寧衣裙湿透,鬢髮散乱,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活气。可她像是完全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只抬手將那只瓷瓶递出去。 “陆大夫。” 她嗓音沙哑。 “快给哥哥餵药。” 谢知微眼圈一下就红了。 陆谨言很快接过药,化开后餵进沈长衍口中。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沈昭寧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长衍脸上,连指尖都在发颤。 不多时,陆谨言重新诊过脉,终於低声道: “压住了。”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她紧绷了一整夜的那口气,终於鬆了。 可下一瞬,她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昭寧!” 谢知微扑过去接住她。 沈昭寧倒在她怀里,额头烫得嚇人。 这一烧,便烧到了第二日天將明。 中间她醒过两回,唇边反反覆覆只剩一句: “哥哥……” 谢知微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哄她。 “长衍没事,药餵下去了,脉象也稳住了。” “昭寧,你睡一会儿。” 直到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沈昭寧身上的热才慢慢退下去。 她睁开眼时,屋里只燃著一盏残灯。 谢知微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眼睛红得厉害。 沈昭寧怔了片刻,第一句话仍是: “哥哥怎么样?” 谢知微立刻俯身。 “一切正常,陆大夫刚看过,脉象还稳著。” 沈昭寧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撑著手臂便要起身。 谢知微忙按住她。 “你做什么?” 沈昭寧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扶我起来。” 谢知微脸色一变。 沈昭寧垂下眼。 “等下还要去方府。” “昭寧。”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不要再去了。” 沈昭寧没有说话。 谢知微强忍了一夜的情绪终於压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你昨日回来时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衣裳全湿了,膝盖连站都站不稳,手里还攥著那只药瓶,怎么都不肯鬆手。” 她喉间哽住。 “我看著你那样,心里受不了。”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谢知微咬牙道: “我们去求陛下,去告发顾清漪。她拿救命的药逼你低头,逼你去方府为妾,难道这样的事还不能告吗?” 沈昭寧轻轻摇头。 “告不了。” 谢知微怔住。 沈昭寧抬眼看她,唇色仍旧苍白,可眼神已经清醒下来。 “她只要说,那是顾家的续命秘药,不肯外传,谁能逼她交出方子?” 她顿了顿。 “更何况,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是我自己求她的。” 谢知微脸色一白。 沈昭寧反握住她的手。 “若真逼急了他们,他们毁了方子,哥哥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谢知微死死攥著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那我替你去。” 沈昭寧一怔。 谢知微一字一句道: “我替你去方府。罚跪也好,挨骂也罢,我都可以。昭寧,你別再去了。” 她声音哽住。 “若长衍醒来,知道他唯一的妹妹被人这样折辱,他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沈昭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不会让你去。” 谢知微急道:“怎么不会?” “因为顾清漪要折辱的是我,方承砚要逼回去的也是我。” 沈昭寧看著她。 “你去了,他们连方府的门都不会让你进。” 谢知微一时说不出话。 沈昭寧慢慢垂下眼。 “我不是去求下一颗药。” “我是去找方子。” 谢知微喉间一哽。 沈昭寧指尖慢慢攥紧被角。 “知微姐姐,我已经错过哥哥三年了。” 那三年里,她困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来没有想过,哥哥或许还活著。 她闭了闭眼。 若她早一点去找他,若她没有把所有心思都耗在方承砚身上,若她早一点…… 后面的念头,她不敢再想。 沈昭寧重新看向谢知微。 “这一次,哪怕是爬,我也要爬进方府,把方子拿出来。” 谢知微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可长衍若醒来,知道你这样,他绝不会答应。”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沈昭寧握紧她的手。 “知微姐姐,帮我瞒住他。” 谢知微怔怔看著她,指尖一点点收紧。 半晌,她才哑声道: “若他问起你呢?” 沈昭寧低声道: “就说我出城替他找救命药材了。” 谢知微闭了闭眼。 “可你在方府,真的能瞒得住吗?” 沈昭寧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方承砚不敢真的让我做妾,也不会让方府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至少现在不敢。” “昨日朝堂之上,陛下才亲口说哥哥功不可没。我仍是安远侯府的嫡女。” 沈昭寧继续道: “他们可以借这件事羞辱我,却不敢真的把它坐实到明面上。” 她停了一瞬,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是他们给我的羞辱,也是我唯一能靠近方子的机会。” 谢知微死死攥著她的手,沈昭寧却慢慢回握住。 “知微姐姐,我已经让程礪守在方府外。” “一有药方的线索,他会接应我离开。”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再说不出阻拦的话。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第169章 我这是成全她 沈昭寧到方府时,晨光已经铺过长街。 昨夜雨停后,青石长阶上还积著一层湿意。 她下车时,膝盖仍是麻的,每走一步,昨日跪出的痛意都往骨缝里钻。 顾清漪没有见她。 只让一个小丫鬟出来传话。 “夫人和大人还未起身,沈姑娘先在廊下候著吧。” 小丫鬟说完,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轻声道: “姑娘应当知道,该怎么候著吧?” 廊下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片刻后,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碰上青砖的一瞬,像针扎一般。 她脸色白了一瞬,脊背却仍旧挺著。 小丫鬟看著她,神色有些异样,很快低头退了进去。 方府正院的廊下,风比外头更凉。 沈昭寧跪在廊柱旁,身上是一袭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银簪。高热刚退,脸色仍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跪了一会儿,指尖便有些发冷。 可屋里始终没有人出来。 丫鬟们从廊下走过,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传进她耳中。 “还真跪了。” “夫人都没开口呢。” “昨日跪了一夜,规矩不就学会了?”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於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清漪先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浅杏色衣裙,外罩薄衫,发间珠釵不多,却处处精致。 方承砚走在她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肩头搭著墨色外袍。 两人一同出现在门前。 廊下的丫鬟立刻垂首行礼。 “夫人,大人。” 沈昭寧跪在原处,也低下头。 顾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过。 她跪在廊下,脸色苍白,眉眼低垂。 顾清漪唇边这才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沈姑娘倒是懂规矩。” 沈昭寧低声道: “夫人吩咐,不敢怠慢。”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更深。 她轻轻看了身边嬤嬤一眼。 嬤嬤立刻会意,慢慢走到沈昭寧面前。 “既然沈姑娘是自己求著入方府的,那便该知道,方府不是安远侯府。” “在方府,主母坐著,你便站著。” “主母用膳,你便布菜。” “主母问话,你才准开口。”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语气不高,却字字压人。 “沈姑娘从前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惯了。可如今既要入方府,总该先把从前那点身份放下。” 沈昭寧垂眼。 “是。” 顾清漪轻轻弯了弯唇。 “沈姑娘如今这样懂事,倒叫我有些意外。”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清漪声音温柔,像只是在閒话。 “沈家门楣清贵,竟也养出沈姑娘这样能屈能伸的性子。” 几个丫鬟的头垂得更低。 顾清漪却像没看见,目光仍落在沈昭寧低垂的眉眼上。 “也不知你母亲在天之灵,若瞧见你今日这样会伺候人,是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紧。 母亲。 她记得母亲曾说,沈家的姑娘,受辱不可失骨。 可如今,她跪在方府廊下,被人教著怎么做妾,怎么低头,怎么伺候主母。 她却连一句反驳都不能有。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看见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攥到发白,也看见她硬生生忍下了那句话。 方承砚神色微沉。 他忽然上前一步,俯下身来。 沈昭寧还未反应过来,下頜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偏头想避。 可方承砚指节骤然收紧,逼得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躲什么?” 他低头看著她,唇边扯出一点近乎轻慢的冷意。 “不是你自己求著进方府的吗?” 沈昭寧下頜被他捏得生疼,眼里终於浮起一点被逼出来的红。 方承砚看见了,扣著她下頜的指节却更紧。 “沈昭寧,到了这个时候,还装什么?” “你若真同我断得乾净,何必一听见方府有药,就巴巴地赶过来?” 他轻嗤一声。 “为了沈长衍?你不过是拿他当藉口。” 廊下一片死寂。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哥哥不是藉口。 那是她拼了命也要救回来的人。 方承砚可以轻贱她,可以羞辱她,却偏偏把哥哥也说成她不肯死心的遮羞布。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那只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方承砚的指尖还扣著她的下頜,声音低而冷。 “沈昭寧,你想入方家的门,也该学著討我高兴。” “可你如今这副样子——” 他冷冷看著她。 “在我眼里,根本不配。”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下頜疼得厉害。 可她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鬆开,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大人教训的是。” 方承砚一怔。 她没有辩,也没有哭。 那一句“大人教训的是”,比她从前冷眼讥讽时更刺耳。 方承砚胸口那股鬱气越压越沉。 他终於鬆开手,冷声道: “来人。” 嬤嬤立刻上前。 “大人。”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带她去祠堂。” 顾清漪唇边笑意一闪而过,却仍轻声道: “承砚,沈姑娘身子还病著,祠堂阴冷,若真跪坏了,倒显得我们方府不近人情。” 方承砚没有看她,只冷冷盯著沈昭寧。 “我这是为了成全她。”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昭寧下頜还残留著被他捏过的痛。 她垂下眼。 “是。” 嬤嬤立刻上前,语气里已没多少敬意。 “沈姑娘,走吧。” 沈昭寧撑著膝盖慢慢起身。 嬤嬤一路將她带到方府西北角。 越往里走,四周越静,到了尽头,才看见一座沉旧的院门。 门上掛著暗色木匾,字跡已有些旧了。 方氏祠堂。 嬤嬤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案上烛火摇曳,牌位层层叠叠立在案后,影子落在墙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嬤嬤指了指堂前的青砖。 “沈姑娘,就跪在这里吧。” 沈昭寧没有说话,她慢慢跪了下去。 青砖比廊下还冷,她刚跪下去,指尖便死死扣住了袖口。 嬤嬤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祠堂门被合上。 四下忽然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 沈昭寧跪在方家祖宗牌位前,却没有抬头。 她不是方家正妻,也不是被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人。 如今却要在这里认所谓的规矩。 香火气一寸寸压下来。 她只觉得冷,从膝盖一路冷到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第170章 这不是你该跪的地方 沈昭寧身形一顿。 祠堂里太静了。 那道声音落下来时,案上的香灰正簌簌坠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她后背骤然僵住。 她慢慢回过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妇人。 那妇人穿著一身旧青色衣裙,发间只簪著一支素银簪,衣料不新,却收拾得极整齐。 她年纪看著並不算太老,只是鬢边已有霜色,眉眼间沉著一层常年不见天日般的冷淡。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几分熟悉。 那双眼睛,和方承砚有几分像。 只是方承砚眼里的冷,是锋利的,是压人的。 而眼前这个妇人的冷,却像是熬干了之后剩下的冷,连恨意都淡了。 方老夫人,周氏。 沈昭寧垂下眼,声音仍有些哑。 “沈昭寧见过老夫人。” 周氏看著她,目光没什么起伏。 “我问你,谁让你跪在这里?” 沈昭寧低声道: “是方承砚命人带我来的。” 周氏听见这个名字,神色纹丝未动。 她只看著沈昭寧,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素净的衣裙,最后停在她仍旧挺直的背脊上。 半晌,周氏才淡淡道: “你就是安远侯府的嫡女?他从前有婚约的人。” 沈昭寧没有答。 周氏也不等她回答,转身走到供案前。 她步子很慢,衣摆擦过青砖,几乎没有声响。 沈昭寧跪在原处,垂眼不语。 周氏在供案前停下,忽然道: “抬头。” “看看你跪拜的是谁。” 沈昭寧抬起头。 祠堂里光线昏暗。 供案上烛火摇晃,香菸繚绕,牌位一层层立在案后,沉黑的木色被烛光照出冷硬的光。 她原以为,自己跪的是方家先祖。 可这一眼望过去,她才看清,最前面那两方牌位上刻著的,並不是方氏祖宗的名讳。 那是周氏父母的牌位。 供案下方压著一块旧木匾,边角已经裂开,隱约还能看见一个被磨得极浅的“周”字。 那字埋在尘灰里,浅得几乎看不清。 沈昭寧呼吸微滯。 原来这座宅子,从前或许並不姓方。 可如今,周氏能守著的,也只剩案前这两方牌位。 沈昭寧忽然想,若当初她没有退婚,许多年后,她是不是也会被困在这样一座府里。 方承砚连她父母的牌位,都曾说动便动。 周氏没有理会她的神色。 她只看著供案前那两方牌位,道: “出去。” 沈昭寧一怔。 “这里不是你该跪的地方。” 她声音很淡。 “方家的人要立规矩,別拿我爹娘的牌位立。” 沈昭寧低声道: “老夫人,方承砚命我在此处跪著。” 周氏只道: “与我无关。” 她在供案前跪了下去,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衣摆落在青砖上,没有一点声响。 “出去。” 沈昭寧撑著青砖慢慢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她险些站不稳。 周氏只跪在供案前,没有回头。 沈昭寧扶著门框缓了一息,才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祠堂的门没有关,门內香菸繚绕,烛火摇晃。 周氏跪在供案前,背影很直。 沈昭寧看著她,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她在门外停了许久,最后,还是重新跪了下去。 青砖冷硬,寒意顺著膝盖往上钻。 她垂著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日高热才退,今早又几乎没有进食,此刻晕眩一阵阵漫上来,眼前的光影都变得模糊。 可她仍旧没有动。 方承砚命人將她带来这里,是要她认规矩。 她若走了,便又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知分寸。 沈昭寧强撑著清醒,回想方才走过的路。 从正院出来,往西北走,穿过一道垂花门,再过一条夹道,左侧有假山,右侧有一排低矮厢房。 再往前,才是这座祠堂。 方府比她想像的更深。 她得先记住这些路。 日光从廊下慢慢移过来,又一点点偏开。 祠堂內外始终无人说话。 沈昭寧脸色越来越白,到后来,连指尖都冷透了,额角却渗出一点细汗。 门內,香火气一寸寸沉下来。 周氏仍跪在供案前。 直到沈昭寧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周氏终於开口。 “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老夫人。” 周氏声音平平。 “去告诉方承砚。” “人我已经赶出去了,她自己要跪在门外。” “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带走。” 沈昭寧垂下眼,半晌没有抬头。 门外的人已经应声离去。 祠堂里重新静下来。 沈昭寧唇色白得厉害,只把袖中的指尖攥得更紧。 她以为,自己今日果真要在这里跪到天黑。 可下一刻,门內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周氏站了起来。 她跨过门槛,从沈昭寧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停。 “起来。” 沈昭寧抬眼。 周氏没有解释,只道: “跟上。” 她不知道周氏要带她去哪,也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不是另一场规矩。 可她还是撑著青砖站了起来。 双腿几乎已经没有知觉。 她刚一站稳,眼前便黑了一瞬,指尖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撑住。 周氏脚步停了一停。 “走不动,就继续跪著。” 沈昭寧扶著门框缓了缓,慢慢跟了上去。 出了祠堂,外头日光已经亮了许多。 沈昭寧却觉得那光刺眼,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周氏住的院子离祠堂並不远。 一路过去,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廊下陈设也简单,庭中种著几株老梅,枝干枯瘦,像许多年没人认真修剪过。 进了院子,丫鬟早已將午膳摆好。 桌上菜色不多,却都温著。 周氏在桌边坐下,沈昭寧站在一旁,没有动。 周氏连眼皮都没抬。 “坐下吃饭。” 沈昭寧指尖微微蜷紧。 这一路过来,落到她身上的,不是规矩,便是罚。 可周氏说的,却是吃饭。 她喉间微微发涩。 周氏已经拿起筷子,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说第二遍。” 沈昭寧站了片刻,终究在桌边坐下。 她刚要伸手,动作却忽然停住。 院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 方承砚站在那里,目光正落在她坐下的位置上。 第171章 还要我亲自请你 沈昭寧指尖顿住,几乎是下意识便要起身。 可她刚动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按住。 周氏的手很瘦,指节微凉,力道却不轻。 “不用管他。” 沈昭寧怔了一下。 方承砚站在院门外,脸色比方才在正院时还要沉。 他是听见祠堂那边传话才来的。 周氏这些年极少管方府的事,更不会无缘无故替谁出头。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沈昭寧究竟又做了什么,竟能让周氏亲自传话。 可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 桌上摆著温热的饭菜,碗筷也已经添好。 沈昭寧坐在周氏身侧,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显然病气还未散。 可她低垂著眉眼坐在那里,像是终於被人从冷风里拽了出来,得了片刻喘息。 方承砚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张桌边,同周氏一起用饭,是什么时候。 这院子常年冷清,除了每日送膳的丫鬟,极少有人敢多停片刻。 可如今,沈昭寧却坐在周氏身侧。 那是他许多年都不曾靠近的位置。 方承砚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周氏最后一次同他说话。 那时,周氏看著他,眼里连怒意都淡了,只剩灰败的平静。 她说: “方承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从那以后,他便很少再踏进这座院子。 可今日,周氏却按住了沈昭寧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方承砚眼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质问,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黑色衣袍从门外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廊影里。 院中重新静下来。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仍僵在碗沿。 周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鬆开她的手腕。 “吃。” 筷子握在手里,她迟迟没有落下。 可她已经两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从廊下跪到祠堂,再到方才,她几乎全凭一口气撑著。 如今那口气一松,胃里便空得发疼。 桌上的饭菜很清淡。 可热意落进胃里的一瞬,她竟觉得整个人都缓过来了一点。 她低著头,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却没有停。 周氏坐在对面,也不催她。 只是偶尔夹一筷菜,更多时候,目光都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 满院子的丫鬟都垂著头,没人敢出声。 沈昭寧吃了半碗饭,胸口那阵虚冷才稍稍退下去。 就在这时,周氏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盏汤上。 她眉头皱了皱。 “今日厨房怎么又做这个。” 旁边丫鬟头垂得更低。 “老夫人,这是厨房按旧例备的。” 周氏像是嫌烦,抬手將那盏汤推到沈昭寧面前。 “端远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闻不得这个味。” 沈昭寧看著被推到面前的汤盏。 汤色清淡,热气很轻,里面浮著几片切得极薄的药参。 她原本想说不敢。 可周氏已经偏过头,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烦。 “喝了。” 沈昭寧指尖顿了顿,还是端起汤盏。 药参的苦味很轻,咽下去时却是暖的,一路落进空得发疼的胃里。 她低头喝了几口,动作慢了下来。 周氏偏过头,像是真的嫌那汤碍眼,可那盏汤被推到她面前时,还是温的。 沈昭寧握著汤盏的手慢慢收紧。 一滴泪砸进汤里,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顾清漪面前跪过,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方承砚逼进祠堂。 那些时候,她连眼眶都没有红。 可此刻,不过是一碗被人嫌弃著推来的汤,一句冷冰冰的“喝了”。 她指节慢慢泛白。 丫鬟们屏著声,不敢看她。 周氏也没有看她。 只是將手边一方乾净帕子推过去,声音仍旧淡淡的。 “喝汤也能哭。” “没出息。” 沈昭寧喉间一哽。 她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攥得很紧。 那帕子很素,边角绣著极淡的兰草纹,已经洗得有些旧了,却很乾净。 沈昭寧低下头,慢慢將眼泪擦乾。 “多谢老夫人。” 周氏像是没听见,只把筷子放下了。 沈昭寧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盏汤喝完,又慢慢將剩下的饭吃了。 直到碗筷见底,周氏才让人撤了饭菜。 丫鬟们很快进来,动作极轻地收拾乾净。 沈昭寧起身。 “今日叨扰老夫人,昭寧先告退。” 她刚要行礼,周氏已经看了她一眼。 “去哪?” 她如今在方府,能去哪? 回祠堂,还是回正院,哪一处,都不是留人的地方。 周氏没等她回答,便抬手指了指侧屋。 “去那间屋里躺著。” 沈昭寧抬眼看她。 周氏皱眉。 “看你这个样子,等会儿若晕倒在我院子里,平白添晦气。” 沈昭寧张了张口,想说不必。 可话还未出口,眼前便又泛起一点黑。 她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周氏看了她一眼。 “还要我亲自请你?” 沈昭寧终究低声道: “是。” 丫鬟很快引她去了侧屋。 那屋子不大,收拾得却乾净。 窗边放著一只旧香炉,炉中没有点香,只有一点极淡的草木气息。 床榻上的被褥也是旧的,洗得发白,却很软。 沈昭寧原本只想躺一会儿。 可她实在太累了。 被褥里有一点极淡的暖意,她闭上眼,很快便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黑透了。 沈昭寧睁著眼躺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在周氏院中的侧屋里。 名义上,她还在祠堂受罚。 这间侧屋,再暖也不是她能久留的地方。 沈昭寧掀开被子下榻。 膝盖刚一落地,白日里久跪的痛意便猛地翻了上来。 她扶著床沿缓了片刻,才披上外衫,轻手轻脚出了门。 院中无人。 廊下只剩几盏微暗的灯笼,风一吹,光影晃得厉害。 沈昭寧沿著白日记下的路往祠堂走。 拐过假山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脚步一顿。 夜风穿过夹道,吹得袖口微微一动。 沈昭寧下意识转身。 可还未看清身后是谁,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沈昭寧瞳孔一缩。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人拉进了假山后的黑暗里。 第172章 你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肩背撞上冰冷的石壁,膝上的痛意猛地翻了上来。 沈昭寧险些站不稳,刚要挣开,腕间那只手却扣得更紧。 夜色太暗,假山石影重重,挡住了廊下微弱的灯光。 她只闻到一缕熟悉的冷香,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承砚?” 扣著她手腕的人没有出声。 沈昭寧抬眼看去。 方承砚站在她面前,半张脸隱在暗处,身上的黑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唯有扣在她腕上的指节凉的像铁。 沈昭寧下意识要挣脱。 “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鬆手,指腹反而压在她腕骨上,力道更重了些。 沈昭寧疼得眉心微蹙。 方承砚盯著她,目光冷得逼人。 良久,他才开口。 “你凭什么?” 沈昭寧一顿。 “什么?” 他向前逼近半步。 “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沈昭寧看著他,一时没有说话。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想起白日里周氏按住她手腕时,方承砚站在院门外的眼神。 那时她只以为,他是不满周氏插手。 如今才明白。 他看的根本不是她,是周氏身边那个位置。 院子里那张石桌,常年只摆一副碗筷。 方承砚小时候也曾站在廊下等过,直到饭菜被收走,周氏都没有抬头。 后来他便再也没有进过那座院子。 再后来父亲死了,他撑起方家,也曾以为她至少会看他一眼。 那座院子,却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声息。 偏偏今日,周氏一面按住沈昭寧,一面说著,不用管他。 方承砚扣著她的手一点点收紧,声音里压著不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逼出来。 “那张桌子,我多少年没有坐过。” “她凭什么让你坐?” 沈昭寧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声音却很平静。 “所以呢?” 她看著他。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方承砚眸色沉了下去。 沈昭寧唇边没有半点笑意。 “你不过是想让我承认,你很可怜。” 方承砚扣在她腕上的手猛地一僵。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可方承砚,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沈昭寧。” 他骤然压低了声线。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 沈昭寧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那点情绪冷了下去。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何必问我?” 方承砚眼底有一瞬凝滯。 “你知道什么?就敢这样跟我说话”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很清晰。 “我只知道,她不是心狠。” 她停了一瞬。 “只是早就被你耗尽了。” 方承砚眼底骤然一沉。 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也跟著重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从朔州回来那日。 毒刚解不久,他脸色还白著,手臂上的伤也未愈。 府里其他人都惊惶不安,唯独那座院子仍旧没有动静。 他站在祠堂外,隔著一扇半掩的门,看见周氏跪在供案前。 香火繚绕。 她背影很直,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进来。 他那时声音很哑。 “娘,我差点死在朔州。” 周氏没有回头。 祠堂里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 后来,香灰落下一寸。 周氏才淡淡道: “出去。” 那一刻,方承砚站在门外,手臂上的伤还在疼,胸口却比伤处更冷。 如今却为了沈昭寧,亲自把人从祠堂里带走。 让她坐在自己身侧,让她吃饭,甚至不许旁人带走她。 凭什么?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昭寧。”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她先不要我的。” 他声音低得厉害。 “是她先不要我的。” “我求过她那么多次,她从来没有心软过。” 沈昭寧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他从前发烧那夜。 那夜他烧得神志不清,手却死死攥著她的袖口,梦里一遍遍喊著“娘”。 她守在榻边,整夜没有合眼。 替他擦汗,替他换帕子,低声哄他说,没事了,她在。 可后来呢? 他不仅毁约另娶,还三番四次拿她的命去赌。 一桩桩,一件件。 哪一件,是旁人逼他的? 沈昭寧垂下眼,那点旧日酸涩,到底还是冷了下去。 “方承砚。” “你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 “走到今日,是你自己选的。” 方承砚猛地向前一步。 假山后的空间本就狭窄,他一近,沈昭寧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石壁。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盯著她,眼中阴沉翻涌。 “你明明是最懂我的人。” 沈昭寧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 她慢慢垂眼,看向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是。” 她声音很轻。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自私。” 方承砚呼吸一滯。 那一瞬,他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掌,连扣著她的手都僵了一下。 可很快,那点僵硬又被更深的阴鷙压了下去。 “沈昭寧。” 他缓缓开口。 “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伤人了。” 沈昭寧用力挣了一下。 “放手。” 方承砚没有松。 “你以为她护你,便是真心待你?” 沈昭寧抬眼看他。 “那也比你强。” 方承砚指节一寸寸收紧。 就在这时,假山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隨即,有丫鬟压低声音道: “夫人,这么晚了,大人怎么会去祠堂?”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 方承砚也听见了。 方才逼问她的人,几乎在一瞬间敛尽了神色。 沈昭寧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她刚要后退,方承砚却忽然鬆了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寧原本正挣扎著想抽回手腕,猝不及防失了支撑,膝上一软,狼狈地跌在地上。 掌心擦过青石,火辣辣地疼。 假山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影晃过石缝,他看见顾清漪的裙角停在不远处。 那一瞬,方承砚眼底最后一点失態也压了下去。 他垂眼看著她,慢慢理了理被她挣乱的袖口。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沈昭寧。” “如今为了让人撞见,你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第173章 真是不知廉耻 沈昭寧跌坐在假山阴影里,膝上的旧痛被这一摔彻底翻了起来。 她撑著青石,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方才擦破了皮,血顺著指缝渗出来,在地上蹭出一小片暗红。 假山外,灯笼的光影越来越近。 很快,顾清漪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承砚?” 沈昭寧抬眼看去。 顾清漪站在廊下,身边跟著两个丫鬟。 灯影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温婉,衣裙乾净得像没有沾过半点夜色。 她先看了一眼方承砚,又看向跌坐在地的沈昭寧。 目光只停了一瞬,唇角便微微弯了一下。 方承砚垂眼看著沈昭寧,神色冷淡,仿佛方才將她抵在假山后逼问的人不是他。 “才进方府第一日,你就这样等不及了吗?” 沈昭寧脸色白了一瞬。 方承砚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假山外的几个人都听清楚。 “祠堂里的规矩还没跪明白,倒先学会了半夜在路上堵人。” “还不滚回祠堂,省得在这里丟人现眼。” 顾清漪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往下一落。 青石上,那点血痕在灯影下淡淡洇开。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又轻轻弯了起来。 下一刻,她往前走了一步。 雪青色的绣鞋踩过那抹暗红,鞋边很快沾上一点血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蹙眉。 “沈姑娘,你把我的鞋弄脏了。”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蜷紧。 顾清漪声音仍旧柔和。 “堂堂安远侯府嫡女,深更半夜堵在男子面前,已经够难看了。”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唇边弯著一点极淡的笑。 “如今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真是太脏了。” 她偏过头。 “碧桃。” 碧桃很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到沈昭寧面前,却没有弯腰递给她。 她只是鬆了手。 那方帕子轻飘飘落在沈昭寧膝边,沾上了青石上的尘。 顾清漪低头看著她。 “既然是沈姑娘弄脏的,就劳烦沈姑娘自己擦乾净。” 沈昭寧猛地抬眼。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变。 “就在这里,当著大家的面。” 沈昭寧撑在地上的手指狠狠收紧。 她想站起来,想把那方帕子扔回顾清漪脸上。 可她只是看了方承砚一眼。 他站在那里,神色冷淡,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沈昭寧死死咬住唇,將那点几乎衝上眼眶的酸涩生生压了回去。 隨后,她垂下眼,伸手捡起了那方帕子。 碧桃眼底露出一点快意。 顾清漪站在她面前,裙摆乾净,眉眼温婉,声音轻得像在施捨。 “擦乾净些。” “我最见不得脏东西。” 沈昭寧手指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攥著那方帕子,擦上顾清漪的鞋尖。 雪青色绣鞋上那点血並不多。 可帕子擦过去时,掌心的伤口也被一併扯开。 一下,又一下。 她指尖疼得发颤,却始终没有抬头。 灯影落下来,她跪坐在青石上,脊背绷得很直。 直到那点血跡被擦得乾乾净净,白帕子上染出一抹刺眼的红,顾清漪才轻轻收回脚。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 “这才像话。” 方承砚声音更冷。 “还不快滚。” 沈昭寧撑著青石站起来。 膝盖一阵刺痛,她身形晃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 她只低头拢了拢衣袖,把掌心那点血跡藏进袖中。 然后转身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顾清漪柔声问: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白日里说,西廊那株海棠开得不错。” “我原想折一枝送过去。” “没想到,倒先撞见了她。” 沈昭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 方承砚的声音还在身后。 “真是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沈昭寧指尖掐进掌心。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便真的撑不住了。 直到身后的声音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她才终於停在祠堂门前。 门是虚掩著的。 她原以为,里面会和白日里一样冷,一样暗,只有香火沉沉,牌位森然。 可推门进去时,她却先看见了一室烛光。 供案前多点了几盏蜡烛,香也换过了,淡淡浮在半空。 连白日里森冷的牌位,也被烛火照得柔和了些。 沈昭寧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她看向供案旁边的空地。 那里铺著一床被子,被褥洗得发白,边角叠得很整齐。 正是她午后在侧屋里盖过的那一床。 沈昭寧站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热了。 她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膝盖落下去的一瞬,痛意让她脸色白了白。 她抬头看向供案前那两方周家牌位,低声道: “多谢。” 祠堂里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寧跪了许久。 直到双腿疼得发麻,她才撑著蒲团坐到一旁,將那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 被褥里还有一点极淡的草木气息,和午后侧屋里的一样。 她靠著供案旁边的墙,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稳。 天色將亮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点细碎动静。 沈昭寧猛地睁开眼。 她在祠堂里睡了一夜,精神本就浅,外头那点动静一响,便立刻清醒了。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 隨后,她起身,將被子放回原处。 那动静没有停在门前,反倒绕去了祠堂后侧。 沈昭寧眉心微蹙。 这个时辰,天还未彻底亮。 她走到门边,將门推开一道缝。 晨雾还未散尽。 她看见两个丫鬟正从祠堂外的小路经过,走在前头的那个,她认得,是顾清漪身边的碧桃。 沈昭寧眼神微微一沉。 她等那两人走远,扶著墙,远远跟了上去。 碧桃和另一个丫鬟一路绕过夹道,避开正院方向,最后竟去了后门。 后门处已经有人等著。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低著头,看不清脸,只从袖中递出一只小小的木盒。 碧桃飞快接过,塞进袖中。 另一个丫鬟压低声音道: “这么早拿这个做什么?万一被人看见……” 碧桃冷冷看了她一眼。 “夫人吩咐的事,你也敢多问?” 第174章 你竟敢不答 沈昭寧没有再跟上去。 直到碧桃和另一个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门方向,她才收回目光。 晨雾还未散尽,祠堂外的小路湿冷得厉害。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回走,脑中却一直想著方才那只木盒。 盒子不大,被碧桃藏进袖中时,只露出一角深色木纹,边角似乎包著铜片。 顾清漪这两日已经用了两颗药。 若顾家还有药送来,十有八九,就在那盒子里。 沈昭寧回到祠堂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她將门重新虚掩上,刚在蒲团前跪下,门外便传来五下轻叩。 沈昭寧侧耳听了片刻,才撑著蒲团起身,走到门边,將门拉开一道极窄的缝。 门外站著一个小廝。 那小廝低著头,身上穿著方府下人的粗布衣裳,手里提著一只装杂物的竹篮,看上去像是清早来祠堂附近洒扫的人。 他侧身进来,反手將门合上。 “小姐。” 小廝压低声音,朝她行了一礼。 “我是程大人派来的。” 他说著,从竹篮底下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袱,递到沈昭寧面前。 “程大人让小的带给小姐。” “他说,里面都是些应急的东西,请小姐挑著用。” 沈昭寧接过包袱,走到供案旁,借著烛火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伤药、止血散、细布,另有一支袖箭,几枚薄刃,都被油纸裹得严实。 最底下还压著一点碎银和一小包干粮。 沈昭寧看著那些东西,心口稍稍鬆了些。 程礪来得比她想得更快。 可她如今人在方府,身边到处都是顾清漪的眼睛。东西带多了,反倒扎眼。 她抬头扫了一眼这间祠堂。 祠堂冷清,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几乎没人过来。 顾清漪和方承砚,更不会轻易踏足这里。 沈昭寧挑了两瓶伤药和一小包止血散收进袖中,又將碎银藏好。 剩下的袖箭、薄刃和细布,则重新包了起来。 她走到供案旁,伸手摸向案桌底下。 案桌年久,底部有一处木板鬆动。她用力一推,那块木板便开了一线。 沈昭寧將包袱塞进去,又把木板压回原处。 从外面看,半点痕跡也没有。 做完这些,她才回过身。 “让程礪查一下顾家近日接触过哪些药铺。” 小廝立刻垂首。 沈昭寧继续道: “还有顾清漪平日看病抓药,常走哪几家。” “尤其留意,最近有没有人往顾家或方府送过药。” 小廝一一记下。 “是。” 沈昭寧又问: “顾家那边,有办法混进去吗?” 小廝摇了摇头。 “顾家太严。” “程大人已经试过了,我们的人进不去。便是送菜送炭的,也都是顾家用惯的人。” 沈昭寧垂眼想了片刻。 “那就先在外头盯著。” 她看向门缝外渐亮的天色。 “只要药还在流通,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小廝神色一凛。 “是,小的明白。” 远处隱约已有下人走动的声音。 小廝不敢久留,重新提起竹篮,垂首道: “小姐,那小的先走了。” 沈昭寧点头。 “小心些。” 小廝退到门边,开了一道缝,確认外头无人,才侧身出去。 门重新合上。 沈昭寧回到蒲团前跪下,指尖慢慢按住袖中的伤药。 没过多久,外头便有脚步声停下。 顾清漪身边的丫鬟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的沈昭寧,语气不冷不热。 “沈姑娘,夫人叫你过去。” 沈昭寧撑著蒲团站起身。 跪了一夜,膝盖早已疼得麻木。她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那丫鬟瞧见了,唇角微微一撇,却没有说话。 沈昭寧跟著她一路去了正院。 沿途下人来往,目光都落在她昨夜未换的衣裙和发白的脸上。 她没有低头。 正院里烧著炭,比祠堂暖和许多。 顾清漪正坐在妆檯前。 她刚洗过脸,鬢髮松松披在肩上,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寢衣,脸色比昨夜更显柔弱。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了看铜镜。 “沈姑娘来了。” 沈昭寧只沉默著。 顾清漪从镜中打量她,跪了一夜,脸色竟还撑得住。 她指尖拂过妆檯上的玉梳,柔声道: “昨夜我原还担心沈姑娘受不住。” “可谁让你才进府第一日,便得罪了老夫人。” “又惹得承砚那样动怒。”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接话。 顾清漪也不恼,只从镜中看著她。 “老夫人那边,你昨夜也瞧见了。” “承砚的脾气,你更清楚。” 她唇角微弯,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劝她。 “沈姑娘,你如今在方府,还是识时务些好。”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衣架。 “先替我更衣吧。” 碧桃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昭寧走过去,取下架上的衣裙。 她掌心还有伤,指尖碰到衣带时,伤口被扯得一阵发疼。 可她动作很稳。 拢衣襟,系腰带,整理裙摆。 一件水红色软缎襦裙,很快便被她穿戴妥帖。 衣襟平整,腰间丝絛也系得端正,连裙摆垂落的褶痕都没有乱。 碧桃原本等著看她出丑,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 顾清漪眼底那点笑意也淡了些。 很快,她又重新弯起唇角。 “妹妹倒是伺候得很好。” 沈昭寧只替她理平腰间衣褶。 顾清漪抬手扶了扶鬢边,语气像是在夸她。 “我原以为侯府嫡女,这些事应当不会。” 她微微偏头,声音越发柔和。 “没想到竟这般熟练。” “看来,是沈夫人言传身教的好,才把妹妹教得这般会伺候人。” 沈昭寧指尖忽然一顿。 “沈夫人”三个字落进耳中的一瞬,她眼底骤然冷了下来。 顾清漪怎么敢。 她可以忍顾清漪作践自己,却绝不能容她拿母亲的教养来践踏。 顾清漪唇边笑意不减。 “妹妹觉得,我说错了吗?”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將那截衣带攥皱。 这一声若答了,便像是连她也认了这句羞辱。 可她不能在这时候同顾清漪撕破脸。 下一瞬,她又生生鬆开手。 那截衣带从她指间滑落,仍旧平整地垂在顾清漪腰侧。 顾清漪看著她,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她没有说话,只抬了抬眼。 碧桃立刻会意。 下一瞬——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被打得偏过脸去,鬢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脸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 屋里眾人都嚇了一跳,又很快低下头去。 碧桃冷声道: “夫人问你话,你竟敢不答?” 第175章 又做错了什么事 屋里死寂。 沈昭寧偏著脸,耳边嗡嗡作响。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有一瞬,她甚至没能听清屋里那些压低的呼吸声。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唇齿间也泛起一点血腥味。 她只觉得荒唐。 原来到这一步,连沉默都是错。 沈昭寧咽下口中那点血腥味,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鬆开。 她抬手,將鬢边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 指尖碰到红肿的脸颊时,疼得眼睫一颤。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顾清漪从铜镜里看著她脸上的掌印,也看著她將那只手重新放回袖中。 沈昭寧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顾清漪唇边那点笑意,反倒浓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碧桃脸色微变,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下一瞬,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屋里眾人立刻低头行礼。 “见过大人。” 方承砚进门后,目光先落在顾清漪身上。 见她衣裳已经穿戴妥帖,脸色却仍旧苍白,他眉心微微皱起。 “不是说身子不適,怎么起得这样早?” 顾清漪看著他,神色软了些。 “睡不著,便起来了。” 说完,她的目光像是不经意般落到沈昭寧身上。 方承砚这才看过去。 沈昭寧站在妆檯旁,昨夜未换的衣裙上还沾著灰,脸色苍白,半边脸却红肿得明显。 那道掌印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碧桃垂在身侧的手上。 碧桃掌心还泛著红。 片刻后,方承砚开口: “怎么,又做错什么事了?” 沈昭寧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安静,连辩解都没有。 方承砚眉心压得更深。 顾清漪嘆了一声。 “承砚,你別怪她。” 她抬手扶了扶鬢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沈姑娘才进府第二日,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碧桃忙低声道: “是奴婢不好。” “夫人问话,沈姑娘一直不答,奴婢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方承砚脸色冷了些。 “既然进了方府,就该学方府的规矩。” 沈昭寧只低著头,过了片刻,她低低应了一声。 “是。” 方承砚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到了嘴边的话又冷了回去。 顾清漪温声道: “承砚既然来了,正好陪我去用早膳吧。”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你身子撑得住?” 顾清漪点了点头。 “不过是用个早膳,总不好日日都闷在屋里。”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只取过一旁的披风,替她搭在肩上。 “外头冷。” 顾清漪低头一笑,指尖拢住披风,唇边那点得意几乎藏不住。 那披风是浅杏色的,边缘滚著细软的白狐毛,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苍白柔弱。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声音低了些。 “有你在,我自然撑得住。” 沈昭寧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 方承砚替顾清漪拢披风的手,却停了一瞬。 从他进门到现在,沈昭寧只看过他一眼。 之后,便像屋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顾清漪却浑然不觉。 她拢著披风,眼角眉梢都带著柔软的得意,转头看向沈昭寧。 “只是我屋里这地,瞧著不大干净。” “沈姑娘既然已经懂了规矩,便替我擦乾净吧。” 碧桃立刻取来一块半湿的粗布,递到沈昭寧面前。 “沈姑娘,请吧。” 沈昭寧伸手接过那块抹布。 她的视线只从妆檯上一掠而过。 顾清漪方才一直坐在那里。 碧桃也守在那里。 顾清漪扶著碧桃的手往外走,方承砚收回目光,也跟了出去。 帘子落下时,沈昭寧扶著桌沿跪了下去。 冷硬的地砖贴著膝盖,疼得她额角很快沁出一点冷汗。 可她只是低下头,一寸一寸擦过脚下的地。 房门没有关严。 门口两个小丫鬟还在低声说话,没人真把沈昭寧放在眼里。 “夫人和大人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那她岂不是得一直擦著?” 另一个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夫人没发话,她敢起来吗?” 湿布一点点擦过地砖。 脸上的掌印还在发烫,膝盖也疼得几乎发木。 可她心里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缓过那阵痛,借著擦地的动作扫向屋內。 屏风,香炉,妆檯,床榻,这些地方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 顾清漪行事谨慎,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 沈昭寧擦到妆檯旁时,动作便慢了下来。 铜镜旁摆著一只首饰匣。 顾清漪今日用的首饰並不算多,可那只匣子却比寻常首饰匣大些,底座也厚。 沈昭寧垂下眼,继续擦著妆檯下的地砖。 早上碧桃从后门接过那只小木盒时,动作太快。 她只看见那盒子顏色很深,边角似乎包著铜片,再多便没看清。 若是同一铺子出来的东西,多半会留下些什么记號。 沈昭寧不动声色地往妆檯边挪近了些。 湿布擦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外两个小丫鬟还在说话,並没有往屋里看。 她伸手去擦妆檯底下的灰,指尖借著桌沿遮挡,碰到那只首饰匣。 匣子比想像中沉一些。 她指尖顿住,只先用湿布擦过妆檯下方,又借著擦桌沿的动作起身半寸。 袖口挡住手背的瞬间,她拨开了匣扣。 “咔噠。” 一声细响,匣盖鬆开了一线。 沈昭寧屏住呼吸。 她垂著眼,借著擦桌沿的动作往里扫了一眼。 匣盖內侧,刻著一道极浅的花纹。 是缠枝纹,纹尾收成一枚小小的月牙。 沈昭寧心口一紧。 这个记號,她见过。 就在她想再看清一些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沈昭寧。” “你在找什么?” 第176章 你最好离我远一些 身后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沈昭寧后背骤然绷紧。 可下一瞬,她听清了那人的声音。 方承砚。 她紧绷的指尖慢慢鬆开些许。 至少,不是顾清漪的人。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將手里的湿布往地上一按。 “我只是在擦地。” 身后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著眼,袖口遮住首饰匣一角,指尖仍旧按在湿布上。 方承砚停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那只半开的首饰匣上。 昨夜假山旁,她说的那些话还压在他心口。 字字冷硬,半点余地也没有。 可眼下,他查不到的东西,沈昭寧未必看不出来。 门外两个小丫鬟似乎也察觉到屋里的动静,低声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方承砚侧过脸,冷声道: “出去。” 门口的小丫鬟一怔。 “大人……” “把门关上。” 那两个小丫鬟不敢再问,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门被人从外合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昭寧这才慢慢站起身。 跪了太久,膝盖骤然用力,疼得她身形微微一晃。 她伸手扶了一下妆檯,很快又站稳。 方承砚看见了,却没有伸手。 他只冷冷看著她。 “你刚才在翻首饰盒,怎么,没找到你想要的?” 沈昭寧神色不变。 “我说了,我只是在擦地。” 方承砚只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寧几乎是下意识后退。 腰背撞上妆檯边缘,木沿硌得她后腰一疼。 她眼神骤冷。 “你最好离我远一些。” 方承砚脚步停住。 “沈昭寧,你这样的態度,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沈昭寧冷冷看著他。 方承砚视线落在她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也高了些。 “难道连做妾,也要別人教你吗?” 沈昭寧指尖骤然攥紧。 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连一点笑意都没有扯出来。 “方大人若是想教,大可以去教旁人。” “我学不会。” 方承砚下頜微绷,他的目光掠过门口,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查到什么了?陆谨言有没有说过什么?” “还是说,陆谨言其实已经看出了什么,只是你不肯告诉我?” 沈昭寧没答。 她甚至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 方承砚扣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胸口那股烦躁又翻了上来。 自从知道那药有问题,他便像被人无形中掐住了喉咙。 偏偏他连那只手在哪里都找不到。 “你不说,是想继续自己查?”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顾家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顾清漪会把药摆在明面上,等著你去拿?”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顾清漪不会把要命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可她如今能碰到的,也只剩这里。 方承砚见她仍沉默,便越过她,抬手按住那只首饰匣。 沈昭寧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他一眼看住。 “別碰。” 她动作停在半空。 方承砚指尖在匣底轻轻一扣。 只听一声细响,原本看著只是厚重些的底座,竟慢慢弹开了一道暗格。 沈昭寧目光骤然凝住。 暗格里,果然放著一只小木盒,深色木纹,边角包著铜片。 正是清晨碧桃从后门接过的那一只。 沈昭寧指尖收紧。 他竟早就知道这里有暗格,可他既然知道,却一直没有动。 方承砚没有把盒子取出来,只將暗格打开到能看清的程度。 “里面的东西,现在还不能动。” 沈昭寧看向他。 方承砚道: “顾清漪既然敢把东西放在这里,就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少了一样,她马上就会知道。” 沈昭寧目光已经落回那只木盒上。 盒盖纹尾处,也压著一枚极小的月牙,和首饰匣內侧的记號一样。 方承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用看了。盒子、油纸、封蜡,我都让人看过。” “全是寻常东西,查不到。” 沈昭寧心口沉了沉。 方承砚没有再说,只將盒盖掀开半寸。 盒子里分著几个小格,其中两格还放著药丸。 药丸外头包著一层薄薄的油纸,封口处压著一点暗色封蜡。 油纸包得很紧,几乎看不出里面药丸的形状。 木盒里还残著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故意掩盖什么。 药就在眼前。 可盒子、油纸、封蜡,没有一样能往下查。 方承砚见她仍旧不语,眉眼更沉。 “沈昭寧,我没有时间同你耗。陆谨言到底说了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他说,需要药方。” 方承砚眉心微压。 沈昭寧继续道: “只靠一颗药,推不出完整方子。” “药性、剂量、配方,差一点都可能出错。” “只有找到药方,他才能配出真正能救人的解药。” 方承砚脸上没有半分鬆动。 他早就拿药找人验过,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答案。 他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无用的消息。” 沈昭寧指尖一紧。 方承砚看著她。 “口口声声说为了沈长衍,进方府到现在,药没拿到,线索没查出,倒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他声音压低。 “沈昭寧,你到底是来救沈长衍,还是来赌我会不会心软?” 沈昭寧看了他很久。 掌心被她掐出了疼意,她才没有当场冷笑出来。 没有人比她更想拿到药方,她想救哥哥,也想离开这里。 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若不是方承砚,她只怕还能少受些苦。 沈昭寧垂下眼。 “方承砚。” “你若只想说这些,那便不必浪费时间。” 方承砚脸色一沉,抬手便要將暗格重新合上。 沈昭寧忽然开口: “等等。” 方承砚动作一顿。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往前凑近了半寸。 木盒、油纸、封蜡,都查不下去。 那便只能看药本身。 方承砚眉心微压,却没有立刻合上暗格。 暗格半开著,那只木盒嵌在里面。 盒盖掀开的那一瞬,一缕极淡的药气从里面散了出来。 沈昭寧眼神一动。 这药的味道不对。 第177章 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方承砚动作一顿。 “你確定?” 沈昭寧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药气太淡,几乎一瞬便散在了屋里的香气里。 可她还是闻见了。 冷,苦,里面还压著一点极轻的涩味。 和上一次不一样。 沈昭寧直起身,目光仍旧落在那几颗药丸上。 “確定。” 她声音很低。 “上一次我把药带回去时,曾仔细看过。” 那时她不敢有半点大意。 顾清漪给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放心直接交给陆谨言。 药丸的顏色、大小、气味,她都一一记过。 直到陆谨言验过药性,確认能救命,她才敢让哥哥服下。 她怕顾清漪做手脚,也怕自己一个疏忽,害了哥哥。 “这里的药,和上次那颗,味道有细微差別。” 方承砚垂眼看著那只木盒,暗格还开著,木盒安安静静嵌在里面。 外头隔著一道门,隱约能听见小丫鬟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他指节在匣沿上停了片刻,隨后伸手,將盒盖压回原位,又把暗格合上。 “咔噠。” 一声细响。 首饰匣重新恢復原样。 从外面看,仍旧只是顾清漪妆檯上一只寻常首饰匣。 方承砚將它往原处推回半寸。 “要么,这盒药是顾清漪特意放在这里的障眼法。” “真正有用的药,藏在更隱秘的地方。” 沈昭寧眼睫一动。 方承砚继续道: “要么,新的一批药还没送到。” “所以这几日,不论查顾家,还是查方府,都没有半点动静。”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这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可她却更偏向后者。 顾清漪若只是设一个障眼法,不必把盒子藏进暗格。 藏得越深,越说明这东西眼下还有用。 沈昭寧抬眼。 “不如试探一下顾清漪。” 方承砚看向她。 沈昭寧继续道: “她若真把这盒药当作障眼法,就不会太在意。” “可若是新药还没送来,这盒药便是她眼下唯一能拿来稳住局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旦她乱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方承砚盯著她。 “你想怎么试?” 沈昭寧抬眼看他。 “自然是你。” “如今能让她乱的,只有你。”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眼底情绪压得很深。 “你就不怕,我试出个好歹?” 沈昭寧眼底没有半分担忧,她偏过头,轻轻扯了下唇。 “方大人不是一向自负吗?认定人人都在意你在意不得了,想来你的正妻,肯定不会弃你不顾的。” 方承砚扣在匣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昭寧,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吗?” 沈昭寧没有退。 “你拿我的命试过那么多回,如今轮到你自己,倒知道怕了?” “何况你手里,不是还有一颗从我这里抢走的药?” “那你怕什么?” 方承砚看著她,脸色沉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挪了挪脚步。 沈昭寧也听见了。 方承砚眼底的情绪瞬间收回。 下一瞬,他忽然抬高声音,冷冷道: “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还不滚去祠堂跪著。” 他说完,侧过脸。 “来人。” 房门立刻被人从外推开。 两个小丫鬟低著头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 方承砚冷声道: “带她走。” 小丫鬟忙应了一声。 “是。” 沈昭寧垂下眼。 她將手里的湿布放回铜盆边,扶著妆檯站起身。 膝盖早已疼得发木。 起身时,她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两个小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 说是扶,不如说是押。 沈昭寧没有挣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瞬。 方承砚站在妆檯旁,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从旁人看来,他眼底当真只有厌烦。 沈昭寧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被两个小丫鬟带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方承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首饰匣。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將匣子的位置又推回原处,指腹顺著匣沿抹过一遍。 从外面看,连方才弹开过的痕跡都没有。 正厅里,顾清漪正坐在软榻上。 她换了一身浅色衣裙,髮髻也重新梳过,鬢边簪著一支白玉簪。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得有些发闷。 可她指尖一直搭在茶盏边缘,没有喝。 直到碧桃快步进来,她才抬了抬眼。 “如何?” 碧桃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夫人,大人又把沈姑娘罚去祠堂了。”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 碧桃看了她一眼,又道: “奴婢瞧著,大人这回是真动了怒。” “方才屋里声音很冷,两个小丫鬟都嚇得不敢抬头。” 顾清漪唇边弯起一点笑意。 “是吗?” 碧桃连忙点头。 “沈姑娘被带出来时,脸色也难看得很,走路都快站不稳了。” “也是,有老夫人在祠堂,她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顾清漪低头拨了拨茶盖。 瓷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才第二日,就急著往承砚眼前凑。” “她越这样,承砚只会越厌烦。” 顾清漪垂眼看著茶盏,声音轻柔。 “他最不喜旁人算计到他面前。” 碧桃忙道: “夫人说的是。” 她迟疑片刻,又低声道: “只是沈姑娘方才一个人在您屋里待了那么久,奴婢怕……” 顾清漪抬眼看她。 “怕她碰了药?” 碧桃低下头。 “毕竟那东西不能出差错。” 顾清漪嘴角轻轻上扬,眼神里带著几分篤定。 “她不敢。” 碧桃一怔。 顾清漪將茶盏放回案上,语气轻柔。 “沈长衍还吊著一口气,她比谁都怕出差错。” “她若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害得沈长衍撑不住……” 顾清漪轻轻弯了弯唇。 “那也是她自己害死的,怨不得旁人。” 碧桃这才鬆了口气。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顾清漪垂眼看著杯中茶水,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不过……” 碧桃忙抬头。 “派人去盯著沈昭寧。” “是,奴婢这就去。” 顾清漪指尖拨了拨茶盖,声音仍旧温柔。 “別让她在祠堂跪得太舒服。” 第178章 今日这一回,他必须赌。 沈昭寧被带到祠堂时,已接近午时。 日光落在廊下,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两个小丫鬟一路押著她过来,到了祠堂门外,才鬆开手。 沈昭寧扶著门框,慢慢站稳。 膝盖早已疼得发木,方才从顾清漪屋里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 可她只是垂下眼,正要在门外跪下。 祠堂里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进来跪。” 沈昭寧动作一顿。 祠堂里香菸繚绕,案上长明灯静静燃著。 周氏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身上仍旧穿著那件旧青色衣裙,鬢边素银簪压著髮髻,整个人冷得像一尊久不见光的旧玉。 她没有看沈昭寧,只垂眼拨著手里的佛珠。 “怎么?不愿意?” 沈昭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扶著门框走了进去。 祠堂里的蒲团比外头青砖软些。 她在周氏不远处跪下时,膝上的痛意到底缓了一瞬。 周氏这才抬了抬眼。 她的目光从沈昭寧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那掌印已经过了许久,却仍旧清晰。半边脸肿著,唇角也残著一点极淡的血色。 周氏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冷声问: “谁打的?” 沈昭寧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不慎磕的。” 周氏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碧桃带著两个小丫鬟快步走到祠堂外。 一到门口,她便看见沈昭寧竟跪在祠堂里头,还是跪在周氏不远处。 碧桃眉头顿时一皱。 她平日里仗著顾清漪的势,在方府下人面前一向有几分脸面,如今见沈昭寧这副样子,只当她又使了什么手段。 碧桃站在门外,扬声道: “沈姑娘今日怎么这般不懂规矩?老夫人在此,哪有你跪在旁边的道理?” “还不快出来,去门外跪著。” 话音落下,祠堂里仍旧无人说话。 碧桃心里越发得意,正要再开口,却见周氏终於抬了抬眼。 那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扫向身侧的老嬤嬤。 老嬤嬤会意,缓步走了出去。 碧桃见她出来,还以为是要传周氏的话,脸上便露出几分笑。 “嬤嬤,奴婢也是怕沈姑娘不懂规矩,扰了老夫人清净……” 她话还没说完。 老嬤嬤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祠堂外炸开。 碧桃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捂著脸,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 老嬤嬤冷冷看著她。 “老夫人在此,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婢发號施令?” 碧桃脸色一白。 老嬤嬤声音更沉。 “这祠堂,也是你能站在门口大呼小叫的地方?”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顾清漪身边的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周氏再不管事,也是方承砚的母亲,是方府正经的老夫人。 她一个丫鬟,便是再得顾清漪看重,也越不过这个身份去。 老嬤嬤冷声道: “滚。” 碧桃脸色青白交错,捂著脸,再不敢多说一句,转身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外头跟来的两个小丫鬟也嚇得低头退开,连大气都不敢出。 祠堂重新静了下来。 沈昭寧仍旧跪著。 周氏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问她疼不疼。 她只是借著方府的规矩,替她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沈昭寧抬眼看向周氏。 周氏仍旧垂著眼,慢慢拨著佛珠,神色冷淡得近乎漠然。 可她方才那一眼,却不像只是在看沈昭寧脸上的伤。 更像是隔著她这副狼狈模样,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被困在这座府里的女人。 只是那时候,未必有人这样替周氏挡过。 沈昭寧喉间微涩,没有说话。 周氏也没有看她,只淡声道: “跪你的。” 沈昭寧垂下眼。 “是。” 碧桃一路捂著脸回了正院。 她哭得眼圈通红,脸上那道掌印又红又肿,一进院子,便险些撞上廊下的丫鬟。 顾清漪正站在廊下。 方承砚也在。 两人似乎正说著什么,听见动静,同时看了过来。 顾清漪原本还带著一点笑意,待看清碧桃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回事?” 她快步上前,扶住碧桃的手臂。 “在方府,谁敢打你?” 碧桃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 “夫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嬤嬤……” 顾清漪眉心轻蹙。 “老夫人?” 她下意识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碧桃脸上,眸色微沉。 “母亲的人打的?” 碧桃捂著脸点头。 “是。” 顾清漪脸色有些难看。 她进方府这些日子,自然知道周氏不爱管事。 可偏偏今日,周氏竟在祠堂里动了碧桃。 难道是为了沈昭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周氏连方承砚都懒得多看一眼,怎么会无缘无故护著沈昭寧? 更何况,周氏毕竟是方承砚的母亲。 她便是正妻,也不能当著方承砚的面,说老夫人的不是。 顾清漪只得压下心口那点不快,轻声道: “许是碧桃说话急了些,衝撞了老夫人。”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声音放得更软。 “只是她也是替我办事,若真有什么不妥,我回头亲自带她去向老夫人赔罪便是。”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顾清漪眼圈微红,脸上却还强撑著温柔,碧桃跪在地上,小声抽泣著。 方承砚收回目光,淡淡道: “既是母亲身边的人动的手,便有母亲的道理。” 顾清漪脸色微僵。 方承砚看向她,声音缓了些。 “母亲的事,你不必管。” “今日天气不错,我陪你去上阳城逛一逛,如何?” 顾清漪一怔。 方承砚道: “我记得你爱逛那家首饰铺,听说最近上了新品,我陪你去挑一挑。” 顾清漪神色这才缓了些。 “好。” 她转身进屋换衣。 方承砚站在廊下,目光淡淡落向院外。 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药的事,他一日也不想再拖,今日这一回,他必须赌。 第179章 那颗药明明是真的 方承砚和顾清漪回到方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正院里早早亮起了灯。 几个小廝捧著今日从上阳城买回来的东西,一趟趟往屋里送。 锦盒、布匹、首饰匣,还有几包新买的香料,堆了大半张案几。 顾清漪坐在榻边,抬手揉了揉腰,唇边还带著笑。 “许久没有逛这么久了。” 她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地看向方承砚。 “腰都有些酸了。” 方承砚坐在她身侧,闻言笑了一声。 “今日店里的好东西多,我看你才是真的挑花了眼,捨不得走。” 顾清漪嗔他一眼。 “你还说,我不过多看了一眼,你便都让人买了回来。” 方承砚道: “只要你喜欢。” 顾清漪低头理了理袖口,唇角却压不住。 方承砚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著衣料落在她腰侧,力道不轻不重。 灯影落在顾清漪眉眼间,將她脸上的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方承砚低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却没有移开。 顾清漪被他看得耳根微热,轻声道: “你看我做什么?” 方承砚没有回答,只俯身靠近了些。 顾清漪呼吸微微一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碧桃掀帘进来。 “大人,夫人,这会儿要传晚膳吗?” 顾清漪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忙抬手推了方承砚一下。 方承砚並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了碧桃脸上。 他缓缓直起身。 “来人,去把沈昭寧带过来。” 顾清漪一怔。 “承砚?” 方承砚看了一眼碧桃脸上的掌印,语气平静。 “母亲那里动不得,总要有人懂些规矩。” 听到这里,顾清漪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不多时,沈昭寧便被人带到了正厅。 方承砚和顾清漪出府后,周氏便让人將她带回院里歇了半日。 可膝上的旧痛仍在。 进门时,她步子微微一顿,很快又站稳。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 热气从瓷盅里浮上来,香味铺满了整间屋子。 顾清漪坐在桌边,方承砚坐在她身侧。 两人面前还摆著今日新买回来的几只锦盒,看著倒像是一对刚从城中游玩归来的恩爱夫妻。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 方承砚冷冷道: “还不快给夫人布菜。” 沈昭寧抬眼看了方承砚一眼。 若目光能杀人,他此刻大约已经死了不止一回。 她没有说话,只走到桌边,拿起公筷。 顾清漪看著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唇边笑意浅浅。 “沈姑娘今日也累了,若是站不住,便说一声。” 她声音温柔,像是真的体贴。 沈昭寧没有抬头。 “夫人说笑了。”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垂眼喝了一口。 沈昭寧夹起第一道菜,正要放进顾清漪面前的碟中。 忽然,方承砚握著茶盏的手一顿。 下一瞬,瓷盏重重磕在桌上。 “砰”的一声。 顾清漪嚇了一跳。 “承砚?” 方承砚一手按住胸口,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 胸口像有一只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方承砚眉心紧锁,声音低哑。 “清漪……” 顾清漪脸色骤变,忙扶住他。 “你怎么了?” 方承砚闭了闭眼,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胸口……疼。” 顾清漪一下慌了。 “快,去拿药——”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猛地停住。 方承砚像是疼得厉害,扣著桌沿的手指都在发颤。 顾清漪急声道: “承砚,你手里不是还有一颗吗?先吃那一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瞬。 方承砚像是这才想起来,颤著手从袖中取出药瓶。 顾清漪忙接过去,倒出里面那颗药,送到他唇边。 “快,先服下。” 方承砚將药吞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他的喘息声。 顾清漪紧紧盯著他。 可等了片刻,方承砚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苍白。 他按著胸口,指节都泛了白。 顾清漪眼底终於露出真切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道。 “那颗药明明是真的……” 沈昭寧眼神微微一动。 方承砚靠在椅背上,呼吸越来越沉,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 顾清漪猛地回过神。 “快去叫府医!” 碧桃也慌了,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沈昭寧站在原地,忽然开口: “夫人若不放心府医,不如叫陆大夫过来。” 顾清漪猛地看向她。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急切。 “他一直替我哥哥看诊,对这药性,比旁人熟些。”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可方承砚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她到底咬牙道: “还不去叫!” 下人立刻退了出去。 方承砚很快被扶回內室。 府医先一步赶到,跪在榻前把脉,可他越诊,额角的汗便越多。 顾清漪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几乎被攥皱。 “到底怎么样?” 府医脸色发白。 “大人脉象紊乱,像是旧毒反覆。” 顾清漪急道: “那你倒是用药!” 府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大人所中之毒並非寻常毒症,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小的……小的不敢乱用药。” 就在这时,陆谨言被人匆匆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闻到屋里残留的药气,眉心微微一皱。 沈昭寧站在角落里,抬眼看向他。 陆谨言没有多问,立刻上前给方承砚把脉。 屋里无人说话。 顾清漪死死盯著陆谨言,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之后,陆谨言才收回手。 “毒性没有压住。” 顾清漪声音发紧。 “什么意思?” 陆谨言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先前那颗药,只压住了一时,如今毒性反覆,已经牵动心脉。” 顾清漪脸色骤然一白。 陆谨言继续道: “若要稳住心脉,至少还要再服一颗同样的药。” 屋里死寂一瞬。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榻上,方承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像是疼得厉害,连睁眼都费力。 片刻后,他抬手扣住顾清漪的手腕。 那力道已经有些不稳。 “清漪……” 顾清漪低头看他。 方承砚眼底儘是痛色,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我。” 第180章 熬不过今晚 方承砚那一声“救我”落下后,顾清漪整个人都僵在榻边。 她低头看著他。 方承砚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冷汗顺著鬢边往下滑,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也没了平日里的力道,却仍旧没有鬆开。 那双眼睛看著她,像是真的疼到了极处。 “清漪……” 顾清漪喉间一紧。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强迫自己稳下来。 “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碧桃,声音厉了几分。 “去请孟大夫。” 碧桃一怔。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 榻上,方承砚扣著顾清漪手腕的指尖,也停了一瞬。 顾清漪声音更急。 “现在就去,他若不肯来,就说方府重金相请。”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一道深褶。 “若还不肯,就把人抬来也要抬来。” 碧桃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孟大夫是上阳城里最擅疑难杂症的人。 若让他看出不对,今日这场局便会立刻露馅。 沈昭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榻上,方承砚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唇色冷得嚇人,扣在顾清漪腕上的手也开始发颤。 顾清漪脸上有了慌色。 “孟大夫呢?”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已经……已经去催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大夫被人扶著进来。 他年纪大了,走得急,进门时连气都喘不匀。 顾清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孟大夫,快。” 孟大夫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 他搭上方承砚的脉。 屋里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孟大夫眉头皱起,又换了一只手。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 “这毒,不是今日才发的。” 顾清漪盯著他。 “什么意思?” 孟大夫沉声道: “是先前一直用什么东西压著,才没有彻底发作。”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如今药性压不住了,毒反扑上来,才会凶成这样。” 沈昭寧紧绷的肩背微微鬆了些。 至少孟大夫没有看出破绽,方承砚这场戏,演得倒真。 顾清漪盯著孟大夫。 “可有办法?” 孟大夫沉默片刻。 “若能找到先前压毒的药,或许还能再拖一拖。” “若没有呢?” 孟大夫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声音压低了些。 “熬不过今晚。” 顾清漪脸色白了白。 可她很快又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小丫鬟。 “再去请,把城里能请的大夫都请来。” 小丫鬟忙应声,转身就要退下。 沈昭寧抬眼看向榻上。 方承砚的脸色比方才更差,唇色冷得近乎发青。 他扣著锦被,胸口起伏乱得厉害。 不对,不是演得太真。 是他真要撑不住了。 她见过这样的样子。 沈长衍毒发那一夜,也是这样,像是下一口气隨时会断。 顾清漪还要等。 可方承砚已经等不了了。 他不能死,不然药方的线索就再难找了。 沈昭寧脑中忽然闪过沈长衍毒发那夜。 那时哥哥脉象乱得几乎压不住,是陆谨言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硬生生替他吊住了一口气。 药一时拿不到,可针也许能拖住这一口气。 她不能再等。 “夫人。” 顾清漪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榻上的方承砚,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请陆大夫。” 顾清漪眼神一冷。 “我已经让人去请別的大夫了。” “来不及了。” 沈昭寧看著她。 “陆大夫会施针,上次我哥哥毒发,就是他用针稳住的。” 顾清漪没有立刻开口。 她想拒绝。 可孟大夫那句“熬不过今晚”,还压在耳边。 就在这时,榻上的方承砚艰难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顾清漪脸上掠过,最后极慢地落向沈昭寧的方向。 沈昭寧垂下眼。 方承砚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谨言。” 顾清漪浑身一僵。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落到她身上。 方承砚扣著顾清漪的手腕,像是连说出这几个字,都已经耗尽了力气。 “让他来。” 顾清漪猛地回头。 “还不去请!” 下人立刻退了出去。 沈昭寧没有半分轻鬆。 方承砚的呼吸还在乱,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沉。 屋里的灯芯烧得噼啪一响。 等陆谨言被人匆匆带进来时,方承砚已经几乎没了睁眼的力气。 陆谨言一进门,便闻到屋里混杂的药气,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谁给他用过药?” 顾清漪立刻道: “没有。” 她看了一眼孟大夫。 “孟大夫只诊了脉,还未来得及用药。” 陆谨言这才快步上前。 他没有看沈昭寧,也没有向顾清漪行礼,只在榻前坐下,伸手搭上方承砚的脉。 不过片刻,他神色便沉了下去。 顾清漪盯著他。 “怎么样?” 陆谨言没有回答,直接打开针包。 “按住他。” 顾清漪一怔。 “夫人若想让他活,就按住他。” 顾清漪立刻伸手按住方承砚的手臂。 陆谨言又命人关窗、挪灯、备热水,隨后取出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第一针落下时,方承砚身形骤然绷紧。 顾清漪按著他的手险些鬆开。 陆谨言声音冷了几分。 “別动。” 顾清漪只能死死按住他。 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 方承砚额角青筋浮起,指节死死扣住锦被,几乎要將布料撕裂。 到最后一针时,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顾清漪脸色发白。 “承砚……” 陆谨言没有抬头,只重新搭上方承砚的脉。 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片刻后,方承砚急促的呼吸终於一点点缓了下来。 陆谨言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 “暂时稳住了。” 顾清漪扶著榻沿的手一松,整个人险些软下去。 旁边的小丫鬟忙扶住她。 “夫人。” 顾清漪没有理她,只死死看著陆谨言。 “既然稳住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陆谨言收针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顾清漪。 “针只能暂时稳住心脉。” “三个时辰內若还没有药,大人还会再发作。” 他看向榻上的方承砚,声音更沉。 “下一次,我未必还能救回来。” 第181章 她还在犹豫 陆谨言话音落下,顾清漪站在榻边,半晌没动。 她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几乎变了形。 榻上,方承砚闭著眼,指节却无声扣紧了锦被。 她还在犹豫。 到了这一步,她竟还没有立刻拿药。 方承砚忽然觉得可笑。 他原以为,顾清漪待他,总归有几分真心。 哪怕那点真心里掺著顾家的算计,掺著她想要的荣华体面,可至少在他快没命的时候,她会急。 可原来,他还是高估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顾清漪眼里,他这条命,仍旧不如那几颗药要紧。 胸口那股痛意一阵阵往上翻,连呼吸都像被刀刃割开。 再拖下去,他未必撑得住。 可这场戏已经演到这里,不能停,也停不了。 方承砚艰难地睁开眼。 “清漪……” 顾清漪猛地低头。 “我在。”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死便死了。” 顾清漪眼眶一红。 “你胡说什么!” 方承砚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握住她,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只是清漪……” 他停了一下,呼吸沉得厉害。 “我才娶你。” “还没来得及好好待你。” 顾清漪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这段时日,他待她极好。 日日陪著她,带她逛遍上阳城最热闹的街市。 她喊一声腰酸,他便亲手替她揉。 她在首饰铺里多看一眼的簪子,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妆檯前。 便是她偶尔使些小性子,他也只笑著由她去。 桩桩件件,都不像假的。 她不能让方承砚死。 更不能让自己刚握到手里的一切,就这么没了。 沈昭寧站在角落里,垂眼看著地上晃动的灯影。 这么多年过去,方承砚哄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退步。 从前她也信过。 如今再听,只觉得讽刺。 陆谨言站在榻边,没有催。 顾清漪咬紧唇。 榻上,方承砚忽然又低低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下子砸在顾清漪心口。 她终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定了下来。 “碧桃。” 碧桃一直守在外间,听见声音,忙快步进来。 “夫人。” 顾清漪拉过碧桃,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碧桃脸色一下子变了。 “夫人,不行。”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 “老爷说过,那处不能轻易去。若是让人发现……” 顾清漪眼神一厉,直接打断她。 “快去。” 碧桃手指发抖。 “可是老爷那边……” 顾清漪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方承砚闭著眼,呼吸微弱,像是隨时都会断在这张榻上。 她声音压低。 “他若没命,父亲怪罪又有什么用?” 碧桃再不敢多说。 “是。” 她咬了咬牙,匆匆转身往外走,帘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沈昭寧站在原地,没有动。 帘子落下后,她才垂下眼。 碧桃已经出了门。 廊下很快响起极轻的一道脚步声,又转瞬没入风里。 只要摸到药的来处,哥哥那边,便还能多一条活路。 榻上,方承砚仍旧闭著眼。 可他扣在锦被上的手指,在那阵脚步声远去时,极轻地鬆了一瞬。 屋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 碧桃迟迟没有回来。 顾清漪几次看向门口,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陆谨言又探了一次脉,眉头压得更低。 顾清漪终於坐不住了。 “去催。” 小丫鬟刚要退下,榻上的方承砚忽然咳得胸口一震。 顾清漪立刻回头。 “承砚?” 方承砚没有睁眼,只是呼吸又乱了些。 陆谨言上前重新探脉。 片刻后,他沉声道: “药若再不到,毒性还会再冲一次心脉。” 顾清漪脸色一白。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漪猛地转身。 “碧桃?”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碧桃回来了。 她额角全是细汗,衣角还沾著一点后巷湿泥,像是一路急跑回来的。 可她手里没有药瓶。 沈昭寧目光只扫了一眼,后背便微微绷紧。 不对。 碧桃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著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锦袍,眉眼沉静,鬢边已有些霜色,却並不显老態。 他一进门,屋里所有下人都瞬间低下头。 顾清漪怔住。 “爹?” 顾相缓步走进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榻上的方承砚,又掠过陆谨言。 经过沈昭寧时,也只停了一瞬。 可沈昭寧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连指尖都冷了几分。 下一刻,顾相的目光已经落回顾清漪脸上。 “听说承砚情况危急。”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敢接话。 “我这个做岳父的,自然要过来看看。” 顾清漪神色慌了一瞬。 “爹,你怎么会……” 顾相没有回答她,只抬了抬手。 身后隨从立刻上前一步,那人手里捧著一只极小的瓷瓶。 那只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瓶口封得极严。 顾清漪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药?” 她几乎下意识要上前去拿。 可顾相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顾清漪脚步停住。 沈昭寧垂著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方承砚也没有睁眼,只是扣著锦被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顾相將那只瓷瓶拿到手中,低头看了一眼。 “药,我已经带来了。” 顾清漪急声道: “那快给承砚服下。” 顾相却没有动。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方承砚,眸色深得看不出情绪。 “不急。” “爹?” 顾相缓缓收起药瓶。 “人既然已经暂时稳住了,就不差这一时半刻。” 陆谨言眉头一皱。 “方大人的毒已经不能再拖了。” 顾相看向他,陆谨言皱著眉,到底没有再开口。 顾清漪上前一步。 “爹,孟大夫和陆大夫都说了,承砚不能再拖了。” 顾相神色未动。 “我知道。” 他拿著药,站在灯影之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药自然要吃。” “只是吃之前,有些话,总得先问清楚。” 话落,他看向榻上的方承砚。 “承砚,你说是不是?” 第182章 你只是在演戏? 方承砚喉间滚了滚,声音低哑。 “不知……岳父想问什么?” 顾相立在榻前,眼神锐利。 “你的身子,当真差到不用那颗药就撑不住的地步了?” “还是,你只是想借这场毒发,逼清漪去拿药,好查出些什么?” 沈昭寧站在角落里,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 顾清漪这才意识到什么,慢慢看向榻上的方承砚。 “承砚……”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像是连呼吸都牵扯著胸口的痛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睁眼。 那目光先落在顾相脸上,隨后极轻地掠过顾清漪。 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有些愧疚。 “是我……不好。” “新婚燕尔,一时……”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失了分寸。” 顾清漪整个人一僵。 下一瞬,她脸颊骤然红了。 “承砚!” 她下意识看了顾相一眼,又羞又急,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几个丫鬟也连忙低下头,谁都不敢出声。 顾相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片刻,才转头看向孟大夫。 “孟大夫。” 孟大夫连忙上前一步。 “顾大人。” 顾相道: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真是这个缘故?” 孟大夫额角渗出一点汗。 他低下头,斟酌片刻。 “大人脉象本就虚浮,毒性又压了许久,如今反扑上来,確实凶险。” 顾相没有说话。 孟大夫只得继续道: “至於是否只因……此事而起,老夫不敢妄断。” 顾清漪咬紧唇,脸上红意更深。 孟大夫低著头,不敢看她。 “不过大人近日確实劳损过度,心神也不甚安稳,这才使得药性一时压不住毒。” 顾相听完,目光又落回方承砚脸上。 方承砚靠在榻上,脸色惨白,眼底却没有半分闪躲。 只是因著孟大夫那几句话,他神色里似乎多了几分难堪。 顾清漪终於忍不住开口。 “爹,承砚真的不能再拖了。” 她眼眶还红著,脸上却仍残著羞意,不像作假。 顾相这才將手里的瓷瓶递过去。 “拿去吧。” 顾清漪连忙接过。 她手指都在发抖,打开瓷瓶时险些没拿稳。 顾相冷静道: “日后別再这样衝动,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明白么?” 顾清漪低著头。 “女儿明白。” 她不敢再耽搁,立刻倒出药丸,送到方承砚唇边。 “承砚,快吃。”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轻,像是到了这一步,仍旧带著一点安抚。 顾清漪心口一酸。 她扶著他,將药送进他口中,又亲手餵了半盏温水。 方承砚咽下药后,呼吸仍乱了一阵。 过了一会,那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平稳下来。 很快,他便慢慢闭上眼,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陆谨言又守了一会儿,確定他脉象暂时稳住,才起身退开。 孟大夫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顾相扫了一眼屋里眾人。 “既然人暂时无事,都退下吧。” 下人们连忙应声。 沈昭寧没有出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转身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顾相、顾清漪,还有榻上昏睡的方承砚。 顾清漪坐在榻边,仍旧握著方承砚的手。 顾相站在原地片刻。 “出来。” 顾清漪动作一顿。 她下意识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闭著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顾清漪这才轻轻鬆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跟著顾相去了外间。 帘子落下,外间灯火更暗些。 顾相站在窗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清漪,你今日太鲁莽了。” 顾清漪低下头。 “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他快没命了,所以什么都顾不得了?” 顾清漪唇色发白。 “承砚当时真的很危险。” 顾相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碧桃一出方府,就有人跟了上去?” 顾清漪猛地抬头。 “有人跟她?” 顾相道: “若不是我的人及时拦住她,你以为今日还能瞒得住?” 顾清漪看向內室的方向。 帘子低垂,隔住了榻上的人影。 她声音轻了些。 “是……承砚的人?” 顾相没有否认。 顾清漪攥紧袖口,许久才问: “这一切都是他的局?” 顾相冷淡道: “他这样的人,会甘心受制於顾家?” 顾清漪喉间发紧。 “可他真的差点死了。” “若是爹再晚一点,若是陆谨言的针没有吊住,他只怕真的就……” “所以呢?” 顾相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你就要把顾家的底牌,全送到他眼前?” 顾清漪没有说话。 顾相压低声音。 “你若今日真让人摸到了那个地方,日后顾家还能拿什么压他?” 顾清漪抬眼看他。 “可承砚是我的夫君。” 顾相冷笑了一声。 “夫君?” 他眼神沉得厉害。 “清漪,別把这两个字看得太重。” “他今日能为了活命哄你,明日就能为了脱身骗你。” “男人嘴里的情意,听听就够了。” 顾清漪想起方承砚方才在榻上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这段时日的温柔。 也想起碧桃刚出方府,便被人跟上。 她许久没有出声。 顾相声音缓了些。 “左右他如今还受制於顾家,不管这个局是谁设的,都没有成。” “往后这段时日,你谨慎些。” 顾清漪低声道: “女儿知道了。” 话音刚落,內室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顾清漪立刻转身掀帘进去。 榻上,方承砚眉心紧皱,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顾清漪快步走到榻边。 “承砚?” 方承砚没有醒,只是额上又渗出一点冷汗。 顾清漪抬手替他擦去。 顾相站在帘外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 顾清漪回头。 “爹……” 顾相道: “记住我的话。” 顾清漪垂下眼。 “是。” 顾相转身离开。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漪坐在榻边,低头看著方承砚苍白的脸。 他还睡著,眉头却始终没有完全鬆开。 顾清漪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去鬢边的冷汗。 指尖刚碰到他的额角,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她一惊,低头看去。 方承砚不知何时睁开了一线眼。 那双眼还带著病后的昏沉,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却不肯松。 “清漪……” 顾清漪看著他。 方才顾相的话还在耳边。 许久,她才低声问: “方承砚。” “你今日到底是真的快死了,还是只演了一场戏?” 第183章 也许这就是线索 沈昭寧回到祠堂时,里头的灯还亮著。 周氏站在香案前,正低头往长明灯里添香油。 她动作很慢,银签拨过灯芯,火光轻轻一跳,映得她鬢边霜色越发清冷。 沈昭寧脚步停在门口。 这么晚了,香油早该添过。 她看著周氏的背影,心口微微一顿。 她慢慢走进去,在离周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祠堂里安静了许久。 沈昭寧才轻声道: “他没事了。” 周氏手里的银签一顿。 片刻后,她才冷淡开口: “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沈昭寧垂下眼,没有再说。 周氏將灯芯拨正,放下银签,没有再看她,只径直往外走。 路过门槛时,她脚步停了一瞬。 “夜里別乱跑。” 沈昭寧怔了一下。 等她抬头,周氏已经出了祠堂。 祠堂里只剩她一个人。 今夜折腾到这个时候,方府上下恐怕没有谁还会记得她。 更不会有人管她今夜在哪里歇息。 她扶著案边缓了片刻,才转身想寻个角落凑合一晚。 可刚转过身,动作便顿住了。 祠堂一侧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被褥。 她记得昨夜这里也曾放过一床被子。 可今夜不一样。 那床被子下面,还多垫了一层软些的垫被,枕头也放好了,被角压得平平整整。 旁边还放著一身乾净衣裙。 沈昭寧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 那衣裙顏色素净,花样也寻常,和她身上这件极像。 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换过。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衣料,是新的,不是丫鬟隨手拿来的旧衣。 衣领处还压著一道极浅的摺痕,像是早收在柜中,今日才被人取出来。 她喉间有些发紧。 转身时,目光却停在供案下方那块旧木牌上。 她走到角落里,寻了一块还算乾净的抹布。 祠堂里没有水。 她便用帕子蘸了些茶盏里剩下的冷茶,一点点擦去木牌上的灰。 木纹很旧,边角也有些磕碰。 擦到牌角那处旧裂时,她动作放轻了些。 等那层灰被擦净,那个“周”字终於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她垂眼看了片刻,將木牌重新放正。 这才换下身上沾了冷汗和药气的衣裙,躺进被褥里。 可眼睛一闭,今日发生的事便又浮了上来。 碧桃没能走出去,程礪那边也就断了线索。 顾清漪经了今晚这一遭,往后只会更谨慎。 她不能把哥哥的命,押在顾清漪下一次犯错上。 她必须再想出別的办法。 可顾相行事太谨慎了。 她睁著眼,看著祠堂昏暗的梁木。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点点压在她眼底。 她从顾清漪请孟大夫那一刻开始想。 到陆谨言施针,到碧桃出门,再到顾相带药进来。 思绪忽然停住。 顾相手里那只药瓶。 她指尖一顿。 不对。 那只瓷瓶,和顾清漪平日拿出来的不一样。 顾清漪先前给方承砚服药时,用的是白瓷小瓶,瓶颈细长,瓶口繫著一截红绳。 那药瓶曾从顾清漪袖中露出过一角,她不会记错。 可今晚顾相带来的那只,不是白瓷。 那只瓶子更矮,釉色偏青,瓶口封得很严。 不像是平日隨身带著的东西,倒像是仓促取出来的。 她呼吸轻了一瞬。 那只瓶子,也许就是线索。 她再也躺不住了。 她迅速起身,將衣带重新繫紧,又走到门边,轻轻推开祠堂的门。 廊下空无一人。 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她肩背微微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灯还亮著。 她顿了顿,很快收回目光,沿著廊下阴影往外走去。 她没有走正路,只绕过后廊,从月洞门边的暗影里穿过去。 一路上,她脚步放得极轻。 到了约定的地方时,她按照先前说好的暗號,在后墙边轻轻敲了五下。 很快,墙角阴影里有人动了动。 那人穿著方府小廝的衣裳,肩上搭著一条旧布巾,低著头,像是夜里出来添水的下人。 正是今日送东西的那人。 沈昭寧没有多问。 “今夜有收穫吗?” 小廝脸色微沉。 “没有。” “我们的人跟到第二条巷子,就看见顾相的人先一步截了碧桃。” 他声音压得更低。 “再跟下去容易暴露,只能撤。” 小廝看著她。 “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昭寧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矮青瓷,封口很严。” “顾相今晚带来的药瓶,不是顾清漪平日用的白瓷瓶。” “让程礪照这个去查。” “若能查到这种瓷瓶从何处来,或许就能摸到药的来处。” 小廝很快明白过来。 “属下这就传话。” 沈昭寧道: “不要惊动顾相的人。” 小廝点头。 “姑娘放心。”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昭寧身上单薄的衣裙。 “姑娘也小心些,今晚过后,方府里只怕不太平了。”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小廝不再多留,很快低下头,重新恢復成添水下人的模样。 他提起墙边的木桶,转身没入夜色。 沈昭寧回到祠堂时,天色仍黑。 她重新躺下,却再没有睡意。 外头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才一点点泛白。 正院里,顾清漪也醒了。 她这一夜睡得並不安稳。 小丫鬟低著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我瞧见沈姑娘昨夜歇在祠堂,不仅有人给她铺了被褥,还送了一身乾净衣裙。” 顾清漪手上的动作一顿。 铜镜里,她眼底的睡意一点点散了。 “我倒是不知道,她在方府,竟还有这样的体面。” 小丫鬟不敢接话。 顾清漪抬眼,声音冷了下去。 “去,把人带过来。” 她看著镜中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倒要看看,她凭什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受这份照拂。” 第184章 她不是这样的人 方承砚醒来时,屋里静得厉害,帐中药气未散,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榻边。 空的。 顾清漪不在。 榻边的小几上,还放著昨夜那只药碗,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已经凉透了。 方承砚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撑著床沿坐起身,胸口仍有些闷,喉间也压著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昨夜那场毒发,並非全是假。 那碗药一下去,旧毒被引动,连他自己都险些没能压住。若不是如此,顾相那个老匹夫,未必不会看出端倪。 可这一局,到底还是没成。 他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险些连命都搭进去,换来的却只是顾相更深的戒备。 方承砚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点冷意。 他不甘心。 顾相想用一颗药、一张方子,拿捏他一辈子。 做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先是顾清漪的声音,仍旧柔柔的,却压著怒意。 隨后,是另一道更轻的声音。 方承砚动作一顿。 沈昭寧? 他抬眼看向门外,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顾清漪又在做什么? 方承砚掀开被子,慢慢下榻。 门外的声音越发清晰。 “沈昭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中晨光微冷。 顾清漪站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浅色披风,髮髻还未完全梳妥,眼下也带著几分倦色。 几个丫鬟垂手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 院里的人並不多,却都站在能看见沈昭寧的地方。 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衣袖微微发颤,青砖上的寒意顺著膝盖一点点往上漫。 沈昭寧跪在正院青砖上,身上穿著一件素净衣裙,脊背仍旧挺著。 顾清漪听见门响,连忙转身。 “承砚?” 她眼底先是一喜,隨后便急急走上前来。 “你怎么起来了?孟大夫说你昨夜才刚稳住,不该吹风的。” 方承砚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漪,落在沈昭寧身上。 “为何罚跪?” 顾清漪动作一顿。 她似乎没有想到,方承砚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片刻后,她才勉强笑了一下。 “不过是问几句话。” 方承砚道: “问话需要跪著?”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院中几个丫鬟头垂得更低。 沈昭寧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方承砚不会无缘无故替她说话。 顾清漪攥紧帕子,轻声道: “承砚,我屋里丟了一支金累丝步摇。” 她看向沈昭寧,声音低了些。 “昨日只有她一个人去过我屋里。” 方承砚道: “所以,你便认定是她偷的?” 顾清漪脸色微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支步摇確实不见了。屋里伺候的人我都问过,旁人没有机会,只有她……” “她不是这样的人。” 沈昭寧慢慢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站在廊下,脸色仍有病后的苍白,身上的外袍也只隨意披著。可他看向顾清漪时,眼底没有半分温软。 那句“她不是这样的人”,说得篤定,像是他当真从未怀疑过她。 可沈昭寧只觉得荒唐。 从前他不信她的时候,一句话便能將她推到万劫不復。如今他需要她来刺顾清漪,倒又成了最了解她的人。 “你信她?”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淡淡看著她。 “至少她不会在我快死的时候,还想著旁的事。” 顾清漪终於听懂了,他是在气她,她心口一酸,声音也轻了下去。 “承砚,我昨夜不是不救你。” 方承砚眸色冷淡。 “我没有问昨夜。”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 “我只是想查清楚。” 方承砚没有再同她爭辩,只朝沈昭寧走了过去。 沈昭寧察觉到他的脚步,心口微微一沉。 方承砚在她面前停下。 “起来。” 沈昭寧没有动,她低声道:“不必。” 方承砚眸色微沉。 “我说,起来。” 沈昭寧抬眼看他,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承砚,你要发疯,別拿我做筏子。”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下一瞬,他俯身,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沈昭寧下意识要避开。 可她跪得太久,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回去。 方承砚手上用力,將她一把拉了起来,沈昭寧踉蹌了一下,撞到他身前。 顾清漪再也忍不住。 “承砚!” 方承砚没有回头。 沈昭寧挣了一下,声音低冷。 “放手。” 方承砚扣著她手腕,力道没有半分鬆动。 “查清楚之前,人我先带走。” 顾清漪看著他,声音有些发颤。 “你一定要这样吗?” 方承砚道: “清漪。” 他声音不重,却冷得很。 “別让我觉得,你连最基本的分寸都没有。” 顾清漪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沈昭寧垂下眼,唇角冷了冷。 分寸。 这两个字从方承砚口中说出来,实在可笑。 他扣著沈昭寧的手腕,径直往院外走去。 沈昭寧被迫跟著他,脚下疼得一顿,险些踩空半步。 走到院门前,方承砚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顾清漪还站在廊下,眼眶微红地看著他。 方承砚没有鬆开沈昭寧,只淡淡道: “你昨夜没睡好,今日还是好生歇著。” 顾清漪怔住。 方承砚又看向一旁的丫鬟。 “让厨房燉些安神补气的汤送来。” 丫鬟连忙应声。 顾清漪攥著帕子的手,慢慢鬆了些,眼底那点慌乱也淡了。 他还在气她,可他还是记得她昨夜一夜未眠。 若昨夜真是他设下的局,他又何必气成这样? 他是真的疼过,也是真的等过她救他。 是她昨夜犹豫了,所以他才会当著她的面护沈昭寧。 沈昭寧被他扣著手腕,听见这句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顾清漪没有再追上来。 方承砚也没有再停留,扣著沈昭寧的手腕出了正院。 一路到了书房,方承砚才鬆开她。 房门在身后合上。 沈昭寧立刻退开半步,抬眼看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85章 你休想离开方府 祠堂里,长明灯还亮著。 周氏坐在香案旁,手里捻著一串旧佛珠,指尖却许久没有动。 嬤嬤从外头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老夫人。” 周氏没有抬眼。 嬤嬤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沈姑娘被夫人叫去了正院,正罚跪呢。” 周氏垂著眼,神色依旧淡漠。 “她既要入方府,就该知道方府不是好待的地方。” 嬤嬤低下头,没有再劝。 周氏手里的佛珠又转过一颗。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供案下方。 那块旧木牌仍旧安安静静靠在那里。 昨夜还覆著灰的木面,如今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那个“周”字露在昏黄灯影里,清楚得刺眼。 周氏盯著看了许久,佛珠在她掌心停住。 “走。” 嬤嬤一怔。 周氏已经站起身。 “去正院。” 另一边,书房里,房门在身后合上。 方承砚站在门前,脸色仍有病后的苍白,可方才在正院那点虚弱已经散尽。 沈昭寧退开半步,腕上还残著被他扣过的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承砚没有动,只淡淡道: “怕什么?” 沈昭寧没有说话。 方承砚慢慢走到案前,抬手按住桌角。 “这一局还没结束。” “顾清漪今日已经乱了,戏自然要演得更真一点。” 沈昭寧心口微沉。 “所以呢?” 方承砚一步步朝她走近。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入方府为妾么?” 沈昭寧眼神一变。 方承砚停在几步之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既然是妾,有些事迟早躲不过。” 沈昭寧看著他,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所以,我依旧是你手里的棋子。”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配合,我就得怎么配合,是吗?” 方承砚唇角扯出一点讥誚。 “你不想拿到线索么?”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你昨夜那样紧张,怕不是巴不得我这样做。” 沈昭寧只觉得噁心。 “我昨夜只怕你死得太早,逼不到顾清漪露破绽。” 方承砚根本不信,又朝她逼近一步。 “你惯会这样。” “嘴上说的绝情,真到要紧时候,又偏偏露出几分捨不得。” “你若真不在意,昨夜就不会是那副样子。” 沈昭寧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敢动我?” 方承砚道: “这是方府,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伸手便要扣她的手腕。 沈昭寧猛地后退一步。 下一瞬,袖口微动。 一截寒光从袖中滑出,直直抵准方承砚胸口。 方承砚脚步停住。 沈昭寧抬著手,腕间袖箭纹丝不动。 “你敢再进一步,我就要了你的命。”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沈昭寧。”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敢的。” “你捨不得。” 沈昭寧抬眼看他。 “舍不捨得,你可以试试看。”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昨夜才高估了一个女人对你的情意,怎么,今日还敢再赌一把么?” 方承砚眼底骤然一寒。 昨夜顾清漪犹豫,今日沈昭寧放箭。 到头来,竟没有一个人真怕他死。 他盯著她,胸口那股怒意沉沉压了上来。 “这里是方府。” 他缓缓开口。 “你敢动手,就永远也別想救你哥哥,顾清漪也不会再给你一颗药。” 沈昭寧没有出声。 方承砚唇角冷了冷,又往前逼近一步。 “你也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袖箭骤然破空。 那一箭没有半分犹豫。 方承砚脸色骤变,猛地侧身避开。 箭锋擦过他的手臂,狠狠钉进身后的书架。 “砰”的一声,几卷书册被震落在地。 血很快从他袖口渗了出来。 可方承砚转眼便逼到她面前,反手扣住她的腕骨。 沈昭寧还要挣,腕间却猛地一痛。 袖箭被他生生卸下,狠狠甩到地上。 金属撞上青砖,发出刺耳一响。 她转身去摸案上的镇纸,下一瞬,另一只手也被方承砚攥住。 方承砚將她重重推向身后的榻沿。 肩背撞上木沿,旧伤和膝伤一併翻上来,她眼前一阵发黑。 可她没有求饶。 她盯著他。 “放开。” 方承砚俯身压近,力道重得几乎不容她动弹。 “沈昭寧,你求著入方府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两个字有多脏。” 他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才想乾净,不觉得晚了?” 沈昭寧挣不开。 她喉间发紧,只死死看著他。 “方承砚。” 方承砚动作一顿。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你不得好死。” 方承砚眼底的怒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方承砚!” 周氏站在门外,嬤嬤扶著她,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氏的目光从地上的袖箭、书架上的血跡,最后落到方承砚扣著沈昭寧手腕的手上。 她脸色沉得厉害。 方承砚动作一僵。 “母亲?” 周氏一步跨进门內。 下一瞬,她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声极响。 方承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沈昭寧趁著这一瞬,猛地抽回手,撑著榻沿站稳。 嬤嬤嚇得脸色发白。 周氏的手还在发颤,眼神却没有躲。 她看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你这个畜生。” 方承砚慢慢转回脸,舌尖抵了抵被打破的唇角,眼底阴沉得骇人。 “母亲。” 周氏挡到沈昭寧身前。 “別叫我母亲。”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方承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周氏没有再看他,只回头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脸色惨白,衣袖被扯得凌乱,手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她扶著榻沿,慢慢站稳,指尖还在发颤,可声音很清楚。 “老夫人。” 周氏看了她片刻,最终只问: “还能走吗?” 沈昭寧点点头。 “方府,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周氏转头看向嬤嬤。 “备车,送沈姑娘离开方府。” 嬤嬤忙应了一声。 方承砚冷笑了一声。 “送她走?” 他抬眼看向沈昭寧,唇角还带著血。 “沈昭寧,你休想离开方府。” 第186章 是她先说爱我 方承砚目光掠过周氏,又落回沈昭寧身上。 “母亲不是喜欢她吗?” 周氏眉心一沉。 方承砚唇角扯了一下。 “她若真当了我的小妾,往后留在方府陪著您,岂不是正合您的意?”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僵。 那句话落下来时,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了上来。 周氏的目光从沈昭寧腕间那圈红痕扫过,又落到地上的机关和血跡上。 她没有问。 可手里的佛珠已经停了。 周氏却有一瞬失神。 她已经记不起,方承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只记得很多年前,他跟在方父身后,从那座院子里回来。 那时他年纪还小,站在门边,脸上还带著几分不安,却偏偏学著他父亲的语气,低声劝她: “母亲,既然嫁了人,便要以夫家为重。您不要再置气了。父亲这些年,也过得很苦。” 周氏那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些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来的。 那个男人抢走了她的嫁妆,抢走了她的尊严,到头来,还要她的儿子来劝她体谅。 她终於失了控,厉声问他: “他什么都抢走了,还不满足吗?” “他还想要什么?” 方承砚像是被她嚇坏了,脸色白得厉害,一个劲儿说: “母亲,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 那时,他至少还会怕。 后来这样的事,便不止一次。 起初,他还会红著眼同她道歉。 再后来,他替他父亲传话,替方府劝她低头,替所有人说她不懂事。 周氏有时看著他,竟分不清那些话究竟是他说的,还是他父亲借他的口说的。 周氏那点恍惚很快散尽。 她看著方承砚。 “我倒是小看你了。” 方承砚没有说话。 周氏攥著佛珠的手指收紧。 “你竟如此无耻。” 书房里无人敢出声。 门外的下人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周氏像是再也不想替他留半分体面。 “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待她,便是这样待她?” “方承砚,我看你连你父亲都不如。”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脸上的神色终於变了。 周氏毫不避让。 “至少他是真心爱那个小妾。你呢?你口中的真心,不过是要她低头,要她顺从,要她一辈子困在你手里。” “你可曾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方承砚唇角的血跡已经干了些。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愿不愿意?”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背脊发凉。 他偏过头,看向沈昭寧。 “母亲问错人了。” 周氏皱眉。 方承砚道: “是她先说爱我。” “也是她跪在地上,求著入方府为妾。” “她要来的时候,谁也没逼她。” 沈昭寧眼神一冷。 方承砚像是没看见,只继续道: “如今她想走便走,想翻脸便翻脸,凭什么?” “今日她若出了这个门,明日便又要装作与我两清。” “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沈昭寧扶著榻沿站直。 “方承砚。” 方承砚转头看她。 沈昭寧脸色仍旧惨白,手腕上的红痕也清晰得刺眼,可她的声音很稳。 “就因为我从前看错了你,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了吗?” 沈昭寧没有退。 “我哪一次没有说清楚?” “我说过,我与你没有以后。入方府,是为了救我哥哥。” “我不愿再与你有半分牵扯。”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你不信。” “你只信你自己想信的。”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沈昭寧扶著榻沿的手微微发白,却还是站得很直。 “今日,我必须离开方府。” “方承砚。” 她抬眼,终於不再遮掩眼底的厌恶。 “你太可怕了。” 方承砚猛地抬眼。 “我可怕?” 周氏脸色一变。 “沈昭寧,你现在说我可怕?” 他往前一步。 “你不就是仗著我母亲在这里,以为能拿她压我吗?” 沈昭寧没有说话。 方承砚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 门外跪著的下人身子一颤。 方承砚冷声道: “送老夫人回祠堂。” 嬤嬤脸色瞬间白了。 周氏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冷冷看著门外那些下人。 “谁敢动?” 几个下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 方承砚唇角绷紧。 “我的话,你们听不见?” 仍旧无人敢动。 周氏转过身。 “方承砚,你是不是忘了。” 她声音不重,却压得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这座院子,是我当年的陪嫁。” 方承砚动作一顿。 周氏一字一句道: “这里是周府,不是你方家的地盘。” 门外下人头垂得更低。 周氏没有再看他,只握住沈昭寧的手腕,避开她那圈红痕,声音低了些。 “走。” 方承砚忽然上前一步。 “母亲,你今日一定要护她?” 周氏脚步停住。 方承砚盯著她的背影。 “为什么?” 周氏没有说话。 方承砚唇角动了动,像是终於压不住那点狼狈。 “明明我才是你的儿子。这些年,你对我视而不见。我病了,伤了,你也未必肯多看一眼。” “如今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几日的人,你倒肯走出祠堂,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些。 “凭什么?” 周氏回过头。 她看著方承砚。 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边的孩子。 脸色苍白,惶惶不安,一遍遍同她说对不起。 可当年那个孩子,如今也学会了逼人低头。 周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出口的话却很冷。 “因为我今日若不护她,便真成了你这样人的母亲。” 方承砚脸色骤然一白。 周氏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气氛僵到极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廝跌跌撞撞跑到书房外,还未进门,便先跪了下去。 “大人。” 方承砚冷冷看过去。 小廝被他看得声音一抖。 “沈、沈公子来了。” 沈昭寧猛地抬眼。 方承砚也看向门外。 小廝头压得更低,颤声道: “他说,他来接沈姑娘回家。” 第187章 跟我回家 话音刚落,沈长衍便越过跪在门外的小廝,径直进了书房。 他一眼便看见了屋里的狼藉。 书架上钉著袖箭,地上散著书册和机关,青砖上还有未乾的血跡。 沈昭寧站在榻边,脸色苍白,腕间那圈红痕被素白袖口衬得格外刺眼。 沈长衍扶在门框上的手骤然收紧。 可他没有在这里发作,径直走向沈昭寧,伸手扶住她。 “昭寧,跟我回家。” 沈昭寧看著他,喉间微微一紧。 “哥哥……” 沈长衍截住她的话。 “先回家。” 他早该察觉不对,只是这几日他病得昏沉,直到昨日才清醒些。 问起昭寧,知微总是吞吞吐吐,他越发不放心,追问了半宿,才知道她竟瞒著自己,又来了方府。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连药也没喝完,便带著人赶了过来。 方承砚的目光钉在沈长衍扶住沈昭寧的手上。 “沈长衍,你不能带她走。” 沈长衍脚步一停。 方承砚盯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是她亲口说,要当我的妾。” 沈昭寧指尖一僵。 沈长衍回过身。 他本就病弱,脸色苍白,可此刻看向方承砚时,背脊却挺得很直。 他扶著沈昭寧的手没有松。 “她为何这样说,你心里清楚,沈家不认。” 方承砚唇角绷紧。 沈长衍没有再与他多说一个字,扶著沈昭寧往外走。 门外,程礪带著人守在院中。 几名护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方府下人站在两侧,没一个敢上前。 沈长衍侧身挡住方承砚的视线,將沈昭寧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 沈昭寧膝上的旧伤被牵动,脚步微微一滯。 沈长衍没有低头看,只把手臂递得更稳。 方承砚站在书房里,看著他们一步步走远。 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血顺著袖口往下滴,落在青砖上。 他却像是没有察觉。 沈昭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后,书房里的死寂才压下来。 周氏也没有再看他。 她扶著嬤嬤的手,出了书房。 门外晨光冷淡,落在她鬢边,衬得那点霜色越发清楚。 一路回到祠堂,周氏始终没有说话。 长明灯还亮著。 供案前的香灰落了一层,佛珠仍旧搁在蒲团旁。 周氏走到蒲团前,跪了下去。 嬤嬤站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低声唤道: “老夫人。” 周氏没有应。 她望著供案下那块旧木牌,轻声问: “是不是我没有教好他?” 嬤嬤眼眶一红。 “老夫人,这不是您的错。” 周氏垂著眼,没有说话。 嬤嬤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不是不懂。” “他敢这样对沈姑娘,却不敢这样对夫人。” “他心里清楚著呢。” 祠堂里安静下来。 周氏手里的佛珠停住,终究没有再转动。 另一边,书房里。 方承砚仍旧站在原地。 书册散落一地,袖箭还钉在书架上,血从他的指尖一滴滴落下。 下人还在门外,谁也不敢出声。 他看著空下来的门口。 沈昭寧走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只是气他,她那么多年都没有真正离开他,这一次也不会。 她早晚会回到自己身边。 方承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失態。 他抬脚往外走。 下人嚇得连忙低下头。 “大人……” 方承砚没有理会。 他一路走到祠堂外,祠堂门半开著,里面香菸寂静。 周氏跪在蒲团上,身形一动不动。 方承砚站在门槛外,低声喊了一句: “母亲。” 周氏没有回头。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要进去。 可里面始终没有半点回应,他到底没有跨进去,把手收了回来。 这道门並不高,可这一刻,他竟一步也跨不进去。 香菸淡淡散出来,他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方承砚垂下眼,唇角绷紧,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沈家的马车已经驶出方府。 沈昭寧靠坐在软垫上,脸色白得厉害。 车厢里很安静。 沈长衍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膝上。 方才从书房出来时,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哪怕竭力掩饰,也藏不住膝盖上的伤。 沈长衍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控制不住心底那股悔意。 若不是为了他的药,她原本不必再回方府。 这些话到了唇边,又被他压了回去,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寧轻声开口: “哥哥,是我错了。” 沈长衍没有接话。 沈昭寧垂著眼,袖口往下压了压。 那圈红痕其实早已遮不住,方才在书房里,他都看见了。 可她还是下意识想藏。 沈长衍的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没有问疼不疼,问了,她也只会说不疼。 他俯身,將一旁的软垫推到她膝下。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拒绝。 沈长衍唇色也不好,方才一路赶来,连药都没喝完。 可沈昭寧看过来时,他只將手收进袖中,没让她看见自己指尖的颤意。 他低声吩咐车夫: “慢些。” 外头车夫应了一声。 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沈昭寧低著头,忽然觉得喉间堵得厉害,她寧愿沈长衍骂她几句,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说。 沈长衍垂在袖中的手攥紧,又鬆开,他沉声道: “错的不是你。” 只有这一句,沈昭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我没事”。 可这一次,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沈长衍不会信。 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再提方府。 沈长衍把手边的帕子递给她。 沈昭寧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眼尾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接过帕子,攥在掌心,没有动。 沈长衍看著她,没有催她擦,也没有再说话。 车帘外的风声渐渐低了下去。 沈昭寧重新抬眼,她眼尾仍旧红著,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哥哥。” 沈长衍低声应她。 沈昭寧垂下眼,问: “那个青釉瓷瓶,有线索了吗?” 第188章 他们欠下的,全都要討回来 沈长衍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有进展。” “真的?” 沈长衍应了一声。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鬆开。 还好,她在方府这几日,没有白待。 沈长衍眉心却微微一紧。 他看向车帘外,隔了片刻才道: “顾家倒是够狠,只一颗药,便將局势又绕回了他们手里。” 车轮碾过长街,声响渐渐缓了下来。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前。 车帘刚被掀开,沈昭寧便看见谢知微和沈崇远都站在门口。 谢知微几夜都没睡好,眼下还带著青色,见沈长衍先下了马车,又转身去扶沈昭寧,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终於落了些。 沈崇远拄著拐杖站在石阶上,视线先落到沈昭寧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走路时微滯的膝上。 他握著拐杖的手一紧。 沈昭寧刚要行礼,膝上一软。 沈长衍立刻扶住她。 谢知微也快步上前。 “昭寧。” 沈昭寧勉强站稳,抬眼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 沈崇远压了一夜的火到底没忍住。 “一个病成这样还往外跑,一个自作主张还敢瞒著家里。” 他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 “你们兄妹俩,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安稳?” 沈长衍垂下眼,没有辩解。 沈昭寧却立刻往前一步。 只是她才一动,膝上刺痛便猛地翻了上来,身形险些又要晃。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 “你还动什么?” 沈昭寧按住她的手,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是昭寧不好,下次不敢这样了。” 沈崇远原本还要再骂。 可看见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唇边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他盯著沈昭寧看了半晌,最后只沉著脸道: “还知道回来。” 沈昭寧轻声道: “让二爷爷担心了。” 沈崇远別开眼。 “再有下次,我便回老宅,省得留在这里,被你们一个两个气死。” 沈昭寧喉间微涩。 “不会了。” 沈崇远终究不忍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还站著做什么?” “进去收拾,再杵在门口,是等著我亲自背你?”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颤。 她还想开口,沈长衍已经道: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他脸色仍旧不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却很稳。 沈昭寧终於点了点头。 “好。” 青杏早已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上前扶住沈昭寧。 “小姐,奴婢扶您回去。” 谢知微也扶住她另一边。 沈昭寧没有再推辞,由她们一道扶进了正院。 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乾净衣裳。 青杏替她拆下外衫时,看见她腕间那圈红痕,又看见膝上青紫交错的伤,眼泪险些掉下来。 沈昭寧只是道: “別哭。” 青杏忙低下头,胡乱擦了擦眼角。 “奴婢不哭,小姐先洗漱,粥一直温著。” 沈昭寧没有再说话。 热水漫过膝盖时,疼意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她靠在浴桶边,闭了闭眼。 热气一蒸,才觉出自己竟已经累到了极处。 等换过乾净衣裳,又喝了半碗粥,她便再也撑不住,靠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青杏替她掖好被角,守在榻边,许久都没有动。 另一边,正厅里。 沈崇远坐在上首,脸色仍旧难看。 谢知微从正院回来后,眼眶还是红的,却强压著没有多说。 沈长衍坐在一旁,身上披著外袍,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沈崇远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也別硬撑。” 沈长衍道: “二爷爷放心,我撑得住。” 沈崇远气得冷笑。 “你们沈家人別的不会,硬撑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沈长衍没有反驳。 正厅里静了片刻,程礪从外头进来,抱拳行礼。 “二爷,少將军。” 沈长衍抬眼。 “说。” 程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属下查过了。那种青釉短瓶,全上阳城能烧出来的铺子不止一家,可真正常用的人不多。” 谢知微立刻看向他。 程礪继续道: “城西有一间客栈,门前常年掛著三盏旧铜灯。属下前两日还去探查过那里,当时没发现异常,却见过这种瓷瓶。” “三盏旧铜灯?” 沈长衍指尖一顿。 程礪点头。 “正是。” 沈长衍垂眼看著案上的纸。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方承砚当初拿来的那份名册。 那份名册里,也有这一处。 城西旧铜灯客栈,北狄传递消息之地。 沈长衍缓缓抬眼。 “原来如此。” 谢知微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 沈长衍道: “方承砚查了这么久,恐怕怎么也想不到,顾相会把传递消息点和药放到同一个地方。” 沈崇远眉头一皱。 沈长衍继续道: “那份名册恐怕早被顾相销毁了。在方承砚眼里,这处地方已经废了。” “越是废线,越容易被放过,所以顾相没有急著换。” 谢知微抿紧唇。 “你的意思是,那个客栈很可能还在用?” “不止还在用。” “那只青釉瓶既然从那里露了痕跡,药也极有可能从那里转过手。” 程礪神色一肃。 “少將军的意思是,那间客栈可能是製药之处?” 沈长衍没有立刻点头。 “未必是製药之处。” “但一定和药脱不了干係。” 他看向程礪。 “先不要打草惊蛇。” “盯住那间客栈,摸清楚里面出入的人、送进去的货,还有那些瓷瓶是从哪里来的。” 程礪抱拳。 “属下明白。” 他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想起沈昭寧下马车时那张苍白的脸,和她膝上那些青紫交错的伤。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將案上那张纸慢慢折起。 药要查。 方府和顾家欠下的,也该一件一件还了。 第189章 我只有你了 方承砚回到正院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他的衣袖上还沾著血,血跡顺著袖口乾了大半,深深浅浅凝在墨色衣料上,唯有掌心还有新渗出来的红。 顾清漪听见动静,从內室快步出来。 昨夜药的事之后,方承砚一直不曾回正院,她心里始终悬著。 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回到她这里。 她原本还想问书房那边究竟如何,可一眼看见他手上的伤,脸色便变了。 “承砚!” 她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方承砚没有避开。 顾清漪看清那道伤口,眼底瞬间泛了红。 “怎么伤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碧桃,声音陡然厉了几分。 “还愣著做什么?去请府医。” 碧桃忙应声退下。 顾清漪扶著方承砚坐下,拿帕子轻轻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早从下人口中听说了。 沈昭寧在书房里同方承砚起了爭执,甚至还动了袖箭。 可比这道伤更叫她不安的,是周氏那一巴掌。 周氏这些年对方承砚不闻不问,如今却为了沈昭寧,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他。 那可是她自己的儿子。 沈昭寧才进方府几日?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越发柔和。 “疼不疼?” 方承砚垂眼看著伤口,没有说话。 顾清漪语气更软了些。 “承砚……” 她垂下眼。 “是我不好。” “昨夜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 下一瞬,方承砚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 顾清漪怔了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力道很重。 顾清漪被他勒得肩背发疼,呼吸都滯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她靠在他怀里,能清楚听见他胸口沉重而凌乱的心跳。 方承砚低下头,嗓音发哑。 “清漪。” 顾清漪应了一声。 方承砚扣著她的手收紧。 “如今,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 顾清漪眼眶一热。 “我一直都在。” 她抬手,拍著他的背。 “不管別人怎么待你,我都不会走。” 方承砚的手臂收得更紧。 顾清漪靠在他怀里,原本绷著的肩背终於鬆了下来。 府医很快赶来。 顾清漪亲自守在一旁,看著府医替方承砚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她竟真捨得对你动手?” 方承砚看著手臂上缠好的白纱,眸色沉沉。 顾清漪握住他的手。 “你从前纵著她闹,也不过是不愿同她计较。” “可她今日敢动袖箭,下一次呢?” 方承砚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起。 顾清漪没有再多说,只替他理好袖口。 这一日,正院的门关得很早。 入夜后,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隔著帐幔,映出一片昏黄的影。 方承砚手臂上的伤才刚换药包好,白纱边缘隱约又渗出一点红。 顾清漪伸手想去看,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別动。” 顾清漪抬眼看他。 方承砚靠近时,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药味,呼吸却比白日里更沉。 顾清漪指尖微蜷。 “你的伤……” 话还未说完,便被方承砚低头堵住。 帐幔轻轻晃了一下。 顾清漪指尖攥住他的衣襟,起初还顾念著他的伤,不敢太用力。 可方承砚没有半分退让。 他扣著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压,动作比平日急,也比平日重。 顾清漪被他逼得后背抵上软枕,发间珠釵鬆了下来,落在枕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低低唤他: “承砚……” 方承砚没有应。 只是低头,將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压回唇齿间。 帐外烛火摇晃。 顾清漪到后来已没了力气,只能攀著他的肩,任由他將她抱紧。 他的伤口大约又裂了,她闻见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可方承砚没有停。 她也没有再劝。 这一夜,顾清漪有一瞬几乎以为,他终於肯把自己交给她。 夜色彻底深下去后,屋里才渐渐安静。 帐外的灯快要燃尽。 顾清漪浑身酸软,靠在方承砚怀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髮髻散乱,鬢边还带著一点薄汗,眉眼间少了平日里那份端著的温婉,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倦怠。 方承砚指尖绕过她垂落的髮丝,像是隨口一问。 “今日才知道,沈昭寧来方府,果然不是为了我。”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点自嘲。 “她竟当真只是为了药,上回给她那一颗,倒是便宜她了。” 顾清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太累了,只懒懒靠在他怀里,闭著眼道: “一颗药罢了,她能拿走一颗,难道还能一直拿?” “她兄长撑不了太久,若药断了,她迟早还是要回来求。” 顾清漪笑了一声。 “自然。” “她那样的人,不就是嘴硬么?” 方承砚语气仍旧平稳。 “只靠药拖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清漪睏倦地靠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方承砚低头亲了亲她鬢边。 “你父亲既敢把药拿出来,想必早就留好了后手。” 顾清漪闭著眼,唇边笑意未散。 方承砚继续道: “我只是觉得,药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若真有完整的东西留著,迟早是个麻烦。” 顾清漪靠在他怀里,没再追问。 她含糊应了一声。 “父亲自然有安排。” 方承砚道: “藏得这样稳?” 顾清漪唇边笑意更深。 “父亲自然藏得稳。” 方承砚道: “可沈家也不是傻子。” “沈长衍既然已经回来,迟早会查到。” 顾清漪眉心轻蹙,很快又鬆开。 “查又如何?” 她困得厉害,像是已经快要睡过去。 “那个地方,便是查到了,也无人在意。”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了下去。 方承砚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顾清漪,眼底那点温存彻底淡了。 无人在意。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沉了一下。 他查过的地方並不少,被他亲手划去的,也不少。 顾家若真把药方藏在其中一处,便不是藏得深。 是在他眼皮底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而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方承砚披衣下榻,走到窗前。 半扇窗被推开,夜风卷进来,残灯猛地一晃。 他望著沉沉夜色,冷声道: “来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无声落在窗外。 “主子。” 方承砚道: “城西旧铜灯客栈、南巷废药铺、北街永丰当铺。” “全都重新盯起来。” 黑影垂首。 “是。” 方承砚眸色冷沉。 “尤其是旧铜灯客栈。” “明日天黑前,我要结果。” 第190章 他们不敢赌 沈昭寧醒来时,外头日光已经落到了窗欞上。 屋里很静,青杏正守在榻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过来。 “小姐?”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 “什么时辰了?” 青杏忙起身扶她。 “快到午时了。” 沈昭寧动作一顿,她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哥哥呢?” 青杏道: “少爷在书房,陆大夫方才也过去了。” 沈昭寧脸色微变,立刻掀开被子下榻。 脚才落地,膝上便猛地刺了一下,她险些站不稳。 青杏嚇得连忙扶住她。 “小姐,您慢些。” 沈昭寧按住她的手,强迫自己站稳。 “快,帮我洗漱。” 青杏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圈又有些红,却不敢再劝,只能转身去取热水。 沈昭寧草草洗漱过,换了一身素净衣裙,便往书房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急。 膝上旧伤被牵扯得隱隱作痛,她却连脚步都没有慢一下。 书房里药气很淡。 沈长衍坐在书案旁,身上披著外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稳了些。 沈昭寧心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这才稍稍鬆开。 “哥哥,陆大夫呢?” 沈长衍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方才诊过脉,已经离开了。” 他看著她,声音放缓了些。 “放心,十日內不会反噬。”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鬆开。 十日不算长,可对如今的沈家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喘息。 她低声道: “那就好。” 沈昭寧在一旁坐下,环顾一圈,才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 “知微姐姐呢?” 沈长衍道: “她回谢家了。” 沈昭寧微微抬眼。 “回谢家?” “嗯。” 沈长衍指尖落在案上那张纸旁,语气平静。 “有些事情,总要先做准备。” 沈昭寧听出他话里另有深意。 还想再问,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程礪推门而入,抱拳行礼。 “少將军。” 他看见沈昭寧也在,略顿了顿。 沈长衍道: “说。” 程礪神色一肃。 “属下去查过那家客栈了。” “表面看不出什么,那地方常年生意一般,住客不多,看著与寻常客栈没有区別。” 沈长衍抬眼。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若真是这样,反倒更难查。 程礪压低声音。 “但是,属下的人盯了一夜,发现后院有一间房,被人长租了大半年。掌柜对外只说,那是外地来的药材商,喜静,不愿见人。” “可那屋子白日不开窗,夜里不点灯。每日只送两次热水进去,却从未见人出来取饭。” 沈昭寧抬眼。 “没有饭食?” “没有。” 程礪道: “至少属下的人盯著的这一日一夜,没有。” “而且后半夜起风时,还从后窗缝里闻到一丝药味,很快便被屋里的薰香压住了。” “属下起初也不敢断定,所以昨夜派了个人从屋后翻进去,想靠近窗下看一眼。” 沈长衍目光微沉。 “然后呢?” 程礪脸色沉了些。 “屋里没有灯,外头也看不见人,可窗下暗处至少藏了两个守卫。” “属下的人刚靠近,便察觉暗处有人换了位置。” 沈昭寧眼睫微抬。 “他不敢再往前。再近一步,恐怕就要惊动他们。” 沈长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所以你让他撤了?” “是。” 程礪道: “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让他硬探。” 沈长衍点了点头,只问: “还有呢?” 程礪道: “属下查过后巷、井边、柴房、马厩,都没有发现明显出口。后院也没有药炉,没有炉灰,更没有煎药痕跡。” 程礪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怀疑,那间房就是他们製药的地方。屋里极有可能另有暗道或密室。” 沈昭寧心口先是一松。 找对了。 可下一瞬,那点松意又沉了下去。 若药方真在那里,这样严的地方,又该怎么进去? 片刻后,她低声问: “这样的地方,我们怎么拿?” 程礪脸色也沉。 “难就难在这里。属下若再派人进去,只怕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长衍没有立刻说话。 程礪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 沈长衍抬眼。 程礪道: “方承砚也派人在查旧铜灯。” 沈长衍神色倒不意外,只淡淡道: “看来他也起疑了。” 程礪问道: “少將军,要不要避开方府的人?” 沈长衍摇头。 “不必。” 程礪皱眉。 “可他若也在查,顾家迟早会察觉。到时再想拿药方,只会更难。” 沈长衍將案上那张纸压在掌下。 “所以不能等,但也不能硬闯。” 沈昭寧抬眼。 “哥哥怕他们毁了药方?” 沈长衍道: “若真把里面的人逼急了,他们毁了药方,我们前面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程礪沉声问: “那属下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沈长衍道: “你去方府,去找方承砚。” “告诉他,沈家有一笔帐,要同他当面算。” 程礪目光微动。 “少將军是想把方承砚也拖进来?” “嗯。” 沈长衍道: “他既然也起了疑,就让他站到明处。” “约在附近。” “离得近,才够让里面的人慌。又不能太近,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程礪道: “属下明白。” 沈长衍道: “这件事,不要悄悄去做。” 程礪抬眼。 沈长衍继续道: “你从沈家正门出去,骑马去方府。到了方府门前,也不必避人。” “话传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程礪道: “少將军是要让顾家知道,沈家和方承砚会在城西碰面?” “对。” 沈长衍道: “顾家不会知道,我们到底是真查到了旧铜灯,还是碰巧把地点定在附近。” 他声音低了些。 “可只要有这一分疑心,他们就不敢赌。” 程礪目光一动。 “所以他们为了保险,一定会转移?” 沈长衍道: “人也好,药方也好,只要他们动,就比守在客栈里容易得手。” “那是他们的地方。出了那道门,就未必了。” 第191章 你真当沈家的女儿这么好欺负 程礪从沈家正门出去时,特意没有避人。 他翻身上马,一路穿过长街,直奔方府。 临近午后,街上人正多。 马蹄声急,一路踏过青石长街,引得不少人回头去看。 马在方府门前猛地停下。 门房原本正靠在门边说话,见他径直下马,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阻拦。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方府,岂容你——” 话还没说完,程礪抬脚便踹在门槛旁的门扇上。 “砰”的一声。 半扇朱门被踹得重重撞开,门房也被嚇得往后一退。 街边原本走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程礪站在方府门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沈家少將军沈长衍,问方承砚一句话。” 门房脸色一白。 程礪冷冷看著他。 “明日午时,城西旧街,临安茶楼,沈家有一笔帐,要同他当面算。”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程礪已经转身上马。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话我带到了,方大人若是不敢来,沈家也不强求。” 说完,他调转马头,径直离开。 方府门前,围观的人却没有散。 有人压低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沈家和方家又闹起来了?”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还能因为什么?方大人当初退了沈家的婚,这口气沈家能咽?” “谁知道呢,方府里头的事,哪有外人说得清?” “不过沈家少將军都派人来传话了,明日怕是有热闹看了。” 议论声很快顺著街口散了出去。 方府门房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府里跑。 方承砚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 下人跪在门口,將程礪在府门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听完,指尖在案上停住。 “城西旧街?” 下人忙道: “是。那人说,明日午时,临安茶楼。” 临安茶楼。 方承砚垂眼,看向案上那处被圈了数遍的地点。 旧铜灯客栈,就在临安茶楼斜对面。 沈长衍,到底唱的是哪一齣戏? 这时顾清漪已经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却仍压著几分温柔。 “承砚,外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方承砚没有回答。 顾清漪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方府和沈家的旧事,好不容易才被压下去。 可程礪今日往方府门前这么一站,满城的人便又会想起来。 想起方承砚原本要娶的人是谁,也想起她这个方夫人,是怎么进的门。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却放得更软。 “沈家如今这样大张旗鼓,是半点也不顾你的顏面了。” 方承砚看著她。 “你觉得我不该去?” 顾清漪呼吸微滯,她当然想让他不去。 可她更清楚,方承砚若不去,外头那些话只会更难听。 沈家已经把帐摆到了明面上。 他若不去,外头只会说他心虚。 顾清漪垂下眼。 “我只是担心你。”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沈家这会儿又正在气头上。” 方承砚淡淡道: “他真要动手,就不会闹得满城皆知。” 顾清漪没再说话。 方承砚道: “我若不去,反倒如了他的意。” 顾府。 消息送到顾相手里时,顾相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 听完下人的稟告,他很久都没有出声。 书房里静得厉害。 跪在地上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顾相才抬起眼。 “地点在临安茶楼?” “是。” 顾相眼底浮起一层阴沉。 沈长衍把话闹到方府门前,却偏偏把地点定在临安茶楼。 太巧了。 巧得他不敢当成巧合。 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借著方承砚出气,碰巧落在附近? 有些事,不能赌。 顾相抬手,將密信压在掌下。 “客栈那边,准备撤。” 跪在地上的人立刻垂首。 “是。” 顾相道: “今夜先撤外围。” “药材、药渣、炉灰、器具,能清的都清乾净。”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 “人也撤一半。” 那人仍旧低著头。 “是。” 顾相继续道: “明日白日不许妄动,只盯临安茶楼,也盯紧方承砚和沈长衍。” “入夜之后,再动第二批。” 那人低声应下。 顾相抬眼,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记住,寧可慢,不可乱。” “谁敢露出痕跡,就把命留下。” “是。” 第二日午时將近。 城西旧街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不只是临安茶楼,就连街边卖茶水点心的小摊前,也比平日多了不少人。 有人真是路过。 也有人显然是听了风声,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临安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早已被包了下来。 沈长衍坐在窗边,身上披著一件深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程礪站在他身后,目光时不时扫向斜对面的旧铜灯客栈。 门前掛著三盏旧铜灯,白日里並未点燃,只被风吹得轻轻晃著。 掌柜坐在柜檯后拨弄算盘,小二端著茶水进进出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越是这样,程礪心里越沉。 “少將军。” 他压低声音。 “昨夜外围已经动了几处,只是没见他们带出要紧东西,恐怕今夜才是真正转移。” 沈长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不急。” 程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您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长衍没有回答。 楼下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很快,又有人压著声音道: “来了。” “方大人来了。” 沈长衍放下茶盏。 方承砚上楼时,身后只跟了一个隨从。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衣袍,手臂上的伤被宽袖遮著,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踏上二楼,目光先落在沈长衍身上,又扫过窗外那间旧铜灯客栈。 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方承砚在桌前停下。 “沈长衍,你闹到这一步,是想算哪一笔帐?” 话音刚落,沈长衍已经站起身。 下一瞬,他一拳砸了过去。 方承砚侧身避开。 可那一拳来得太快,仍旧擦过他的颧骨,重重砸在脸侧。 “砰”的一声。 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唇角瞬间渗出一点血。 楼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长衍手背泛白,冷冷看著他。 “怎么?” “你真当沈家的女儿这么好欺负?” 第192章 你没有资格 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 唇角那点血很快顺著下頜滑了下来。 楼下围著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沈长衍竟真的敢当眾动手。 方承砚缓缓抬手,拇指抹过唇角。 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他垂眼看了一瞬,才抬头。 “沈长衍。”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何时欺负过昭寧?” 沈长衍眼神骤冷。 方承砚像是没有看见,只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当初入方府,是她自己——” 话还没有说完,沈长衍已经再次抬手。 这一拳比方才更重。 方承砚侧身避开,可沈长衍出手太快,拳风擦过他脸侧,仍旧重重砸在他的肩骨上。 方承砚踉蹌半步,撞上身后的桌角。 茶盏被震得一晃,茶水洒了一桌。 楼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你还敢喊她的名字?” 沈长衍站在原地,手背青筋微凸。 “方承砚,你有什么资格?” 方承砚按著桌沿站稳,没再开口。 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可茶楼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著。 今日他若还手,明日传出去,便是方家逼的沈家病骨未愈的少將军当眾討公道。 程礪上前半步,挡在沈长衍身侧。 茶楼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沈长衍没有理会旁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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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衍脸上还残著未散的怒意。 “那不一样。”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 沈长衍道: “若不是我这副身子还没养回来,方才那一拳,就该直接砸在他脸上。” 沈昭寧扶著他的手一紧。 沈长衍像是压了许久,到此刻才终於开口。 “他竟敢那样欺负我沈长衍的妹妹,这两拳,算便宜他了。” “日后,总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昭寧站在一旁,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方府的羞辱、顾清漪的刁难、方承砚的冷眼,只要哥哥能活,只要药方能拿到,她都可以忍。 可有人替她出头的这一刻,她心里那点强撑,还是塌了一角。 沈昭寧低下头,声音很轻。 “还是哥哥好。” “只是下次別再这样了,你身体还没好全,为了方承砚,不值当。” 沈长衍脚步停住。 从前她受了委屈时,也是这样。 不肯告状,只会站在沈长衍身边,红著眼睛说一句,还是哥哥好。 沈长衍喉间一涩,他抬手握住沈昭寧的手。 “阿寧。” 他低声道: “有哥哥在。” 沈昭寧眼睫一颤。 “身体我会养,气也要替你出。” “你是沈家的女儿,不是方家隨意践踏的草芥。”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受这种委屈。” 沈昭寧忍了忍,到底还是红了眼。 谢知微眼底也有些发酸,却没有再开口。 她轻声道: “先进屋吧。” 一行人很快进了书房。 门合上后,外头的风声被隔在门外。 沈长衍坐到书案旁,谢知微立刻取了药膏过来,替他按在手背上。 沈长衍眉心微皱,却没有出声。 谢知微替他包好手背,抬眼问: “客栈那边,有动静了?” 程礪道: “昨夜外围动了几处,今日白日反倒安静了。” “方才茶楼一闹,客栈里倒有人坐不住了。” 沈长衍缓缓收回手。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开口时却已经没有半分怒意。 “越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等。” “今夜,顾相一定会全部转移。”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第193章 要紧的东西,还在里面 书房里,灯火压得很低。 城西旧街的图已经铺在案上。 旧铜灯客栈被硃笔圈了出来。 沈长衍抬手,指尖落在客栈外三条街巷上。 “谢家的人,守在这三条街外。” 他转向谢知微。 “不要靠得太近,免得惊动顾家的人,只做接应。” 谢知微道: “我明白。” 沈长衍又对程礪道: “你带人守在客栈周围。前门、后巷、井边、柴房、马厩,都要盯住。” “今夜从客栈里出来的东西,无论箱笼、木桶、食盒、药箱,一样都不能漏。” “先跟,確认东西后再截。若拿到药方,不恋战,立即撤。” 程礪抱拳应下。 沈长衍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圈硃笔上。 “今晚若拿不到药方,顾相一旦把东西转走,往后再想找,就难了。” 沈昭寧站在一旁,指尖攥住袖口。 那处客栈被硃笔重重圈住。 她知道今晚不能失手,若让她留在沈家等消息,她也一样坐不住。 沈长衍没有等她问。 “你今夜也去。” 谢知微眉心微蹙。 沈昭寧一时没有接话,她本以为,哥哥不会让她去。 “贺岐今夜多半会出现。” 沈长衍道: “上次他虽落到方承砚手里,可方承砚迟迟没有动静,只怕为了获得顾相信任,早就放走了他。” “顾相既要转移客栈里的东西,就一定要有人在暗处压阵。” “若我是顾相,今夜一定会用贺岐。” 沈昭寧想起密林里那几箭,背脊微微绷紧。 她道: “他的箭上有毒。” 沈长衍道: “程礪他们在街面上截东西,最怕的就是暗处冷箭。”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郑重。 “所以你今夜的任务,不是跟他们一起截东西。” “你要守在高处。” “找到贺岐,打掉他的箭。”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道: “我明白。” 沈长衍又道: “我沈家的女儿,不是只能躲在闺房里等人护著。” “她也有能力经事。”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震。 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握弓时,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手还小,连弓弦都拉不满,沈长衍站在她身后,替她扶正手臂。 他说,沈家的女儿可以被人护著,也要有自己握弓的本事。 沈昭寧只道: “好。” 沈长衍眼底终於缓了些。 他又转向谢知微。 “知微,你同我留在西巷那处小院。” “那里能看见旧街两头,也方便传信。” 谢知微道: “你的身子撑得住?” 沈长衍淡淡道: “撑不住也要撑。” 谢知微终究没有再劝。 沈长衍收回手。 “今夜不求杀人,只求拿到东西。” 程礪和沈昭寧同时应声。 “是。” 夜色很快压了下来。 城西旧街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尽,到了子时之后,长街上只剩风吹铜灯的轻响。 旧铜灯客栈门前那三盏铜灯晃在夜色里,灯油烧得很低,光影黯淡,照不清门前青石上的水痕。 客栈斜对面的临安茶楼已经关了门,更远一些的巷口,也看不出半个人影。 沈昭寧伏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上。 夜风吹过衣袖,冷意顺著手腕往里钻。 她却一动不动。 程礪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姑娘,这里能看见客栈前门,也能看见西侧屋檐。” 沈昭寧目光落在客栈四周。 “后巷呢?” 程礪指了指左侧一处低矮屋脊。 “那边有人盯著。若有动静,会用暗號传过来。”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她握著弓,目光没有只盯著客栈门。 屋脊、檐角、枯树、巷口阴影,都在她视线里过了一遍。 贺岐若在,一定不会站在明处。 四下越安静,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沈昭寧甚至有一瞬觉得,自己也在別人的箭下。 她没有回头,只慢慢把呼吸压低。 风声很轻。 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又一下。 一直等到后半夜,旧铜灯客栈里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一扇侧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片刻后,有人从门后探出头来。 那人穿著伙计衣裳,先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扫过两边屋檐。 沈昭寧伏在屋脊阴影里,没有动。 程礪指尖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 那伙计看了许久,像是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缩了回去。 很快,客栈后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门轴声压得很轻。 几道人影先后走了出来。 两人抬著木箱,后头还有人提著食盒和药箱。 又过了一会儿,另有两只木桶被人从后门搬出。 东西不少,看上去,倒真像是要转移。 程礪眼神一紧。 他刚要打出暗號,沈昭寧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程礪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沈昭寧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客栈后门那几个人身上。 “先別动。” 程礪压低声音。 “姑娘觉得不对?” 沈昭寧盯著那几只木箱。 “箱子不像太重。” 程礪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几只木箱看著不小,抬箱的人却走得很稳。 脚步不重,肩背也没有被压弯。 真装著药材器具,不会这样轻。 旁边护送的人也不对。 他们看似护在箱子旁边,可目光总往街角、屋脊和暗巷处扫。 他们防的不是东西被劫,是在等人露面。 程礪也看出了不对。 “先不截?”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又落回客栈门前。 掌柜还在。 贺岐也没有露面。 沈昭寧握紧弓身。 “跟著。” “但別动手,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试谁。” 程礪很快明白过来,抬手换了一个暗號。 屋脊另一头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客栈后门那队人仍在往巷口走。 沈昭寧却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旧铜灯客栈。 夜色里,那三盏铜灯还在轻轻晃著。 “这批东西,像是在试探。” 话音刚落,客栈二楼那扇半开的侧窗,又轻轻合上了。 沈昭寧扣紧弓弦。 “要紧的东西,还在里面。” 她话音刚落,后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轮轴声。 沈昭寧眼神一沉。 他们动了。 第194章 你可真有本事 后巷深处,轮轴声越来越近。 沈昭寧伏在屋脊上,指尖扣紧弓弦。 很快,第一辆马车从暗门后驶了出来。 车上压著几口箱子,外头覆著黑布,只露出沉沉的铜角。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发出低而闷的声响。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也先后驶出。 每一辆都压得很沉。 夜色太深,看不清箱上的封记,可只听车轮声,便知道上头装的不是寻常东西。 程礪没有动。 沈昭寧也没有出声。 一直等到最后一辆马车彻底离开暗门,后巷那扇门重新合上,程礪才屈指在瓦面上一扣。 三短一长。 下一瞬,巷口的灯笼骤然灭了。 黑衣人自两侧屋檐翻身而下,前后同时截住去路。 程礪低喝: “全截。” 几队黑衣人同时扑向马车。 刀锋撞在一处,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巷本就狭窄,马车一停,前后路几乎全被堵住。 顾相的人反应极快。 灯灭的一瞬,已有数道黑影从暗处衝出。有人护车,有人断后,还有人直扑巷口,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沈昭寧目光扫过巷中。 若只是截下一两只箱子,尚有机会。 可若想三辆车全都带走,势必要在这里拖住太久。 客栈后门里,还有人不断涌出,另一侧巷口也隱约有人影正在逼近。 再拖下去,他们会被堵死在这条后巷里。 沈昭寧没有再看前头两辆车,箭尖缓缓压向最后一辆。 第三辆马车刚被黑衣人逼停,周围护卫便像疯了一样扑了回去。 有人寧愿放弃前头那辆车,也要转身护住第三辆的车门。 还有一人直接拔刀,朝拉车的马腿砍去。 沈昭寧反手抽箭,弓弦一松。 羽箭穿过混乱人影,擦著第三辆马车的车辕钉入地面。 程礪眼角余光扫见那支箭,立刻会意。 那是改目標的暗號。 他抬手打出手势。 黑衣人变阵。 原本缠住第一辆、第二辆的人没有全撤,而是反手斩断套马绳,將铁鉤狠狠钉进车轮。 马车猛地一歪,彻底卡在巷中。 其余人迅速转向第三辆。 程礪厉声道: “第三辆,带走!” 顾相的人也在同一瞬压了上来。 第三辆车旁,几个护卫死死挡住车门,刀锋几乎不要命地往外劈。 其中一人抬手便要吹哨。 沈昭寧弓弦骤响。 铜哨脱手落地,滚进青石缝里的积水中。 那人捂著手腕往后踉蹌,没能再吹出半点声响。 程礪趁机翻身跃下屋脊,一脚踏上车辕,车夫刚要勒韁,便被他一刀背砸下车去。 “带车走!” 两个黑衣人扑上去,一人牵马,一人压住车门。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碾过青石,硬生生往前挪了半丈。 顾相的人追了上来,有人扑向车轮,刀锋直斩车轴。 沈昭寧松弦。 那人的手背瞬间被钉穿,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落地。 程礪半跪在车辕上,一手勒韁,一手挥刀挡开扑来的护卫。 “快!” 黑衣人死死护在马车两侧,强行把第三辆车往巷口推去。 就在这时,屋脊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 沈昭寧后背一绷,反手一箭射出。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 贺岐那支箭被撞偏半寸,擦著程礪肩侧钉进车板。 程礪肩侧一震,却没有松韁。 黑暗里,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屋脊另一侧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沈昭寧瞳孔微缩。 贺岐第二箭来得极快。 箭头裹著油布,火光破开夜色,直直射向第三辆马车上的箱子。 也就是那点火光掠过东侧巷口时,沈昭寧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了几道藏在阴影里的人影。 火光一晃,最前方那人微微抬眼。他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沈昭寧还是认出来了。 方承砚。 沈昭寧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果然也来了。 想等沈家和顾相的人拼完,再出来捡这个便宜? 哪有这么好的事。 巷中,程礪厉声道: “拦住!” 话音未落,沈昭寧已经松弦。 第一箭正中火箭箭杆。 “啪”的一声,火箭在半空偏开,擦著车上木箱飞过。 可箭头上的火油还是甩了出去。 几点火星落在箱外覆著的黑布上,火苗一窜,顺著布角舔了起来。 沈昭寧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这一箭更低,也更狠。 羽箭擦过马车边缘,钉住那截烧起来的黑布,將它从箱角生生带了出去。 黑布裹著火星,划过半空,正正落向东侧巷口那片阴影。 火光骤然一亮,藏在那里的人被照了个清楚。 顾相的人猛地回头。 “那边还有人!” “也是来抢车的!” 原本追著第三辆马车的人分出一半,朝东侧巷口杀去。 方承砚站在阴影里,黑巾遮住了半张脸。 火光映著他的眼,沉得骇人。 他没有看扑来的顾相护卫,只抬眼看向屋脊。 沈昭寧也正看著他。 隔著半条后巷,她伏在屋脊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挑衅。 方承砚扣在刀柄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低低冷笑了一声。 “沈昭寧,你可真有本事。” 身侧暗卫被顾相的人逼退半步,急声道: “大人,抢车吗?” 方承砚目光终於从屋脊上移开,落向第三辆马车。 顾相的人追得太急。 急到寧愿斩马、毁轴,也不肯让那辆车离开。 这辆车里面,肯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片刻后,他冷声道: “拦顾相的人。” 暗卫一怔。 方承砚压著火,一字一句道: “让车走。”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人拔刀迎上。 东侧巷口也乱了起来。 原本追向第三辆马车的顾相护卫,被硬生生截下一半。 沈昭寧收回视线,赶紧重新搭箭。 马车已经快到巷口,只要再撑片刻,便能衝出去。 可她的第二箭刚出,弓弦还未来得及重新拉满,黑暗里,第三声弦响已经到了。 那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被马蹄和刀声盖过去。 沈昭寧猛地松弦。 还是晚了一步。 程礪半跪在车辕上,一手勒著韁绳,半边身子探在外头。 他刚挡开一名扑向马腿的护卫,身形还未来得及收回,根本避不开这一箭。 “噗嗤——” 羽箭狠狠没入他的肩背。 程礪闷哼一声,手里的韁绳骤然一松。 马车猛地往前一衝,他整个人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第195章 不想死就別动 程礪坠下车辕的瞬间,车旁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扑了过去。 一人俯身拽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將他从车轮旁拖起,甩上马车;另一人翻身跃上车辕,一把夺过韁绳。 受惊的马前蹄高高扬起,车身猛地一偏,险些撞上巷口墙角。 马车晃了两下,终於重新朝巷口衝去。 程礪半跪在车板上,肩背上的箭尾隨著车身晃动,血很快洇透了半边衣料。 他咬牙按住车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別停。” 顾相的人还想追,东侧巷口却被方承砚的人死死拦住。刀锋撞在一处,火星四溅,整条后巷都被刀声和马嘶声填满。 沈昭寧伏在屋脊上,弓弦重新拉满。 黑暗里,弦声接连响起。 贺岐的箭一支接一支逼向马车,时而取驾车的人,时而取拉车的马。 沈昭寧压住呼吸,一箭接一箭替马车挡开杀机。 马车已经快到巷口。 再往前,便是一处急弯。只要转过去,谢家的人就能接应。 可也正因为那道弯,沈昭寧的视线会被墙角挡住。 马车一旦入弯,后半截便会脱出她的视线。 贺岐若在那一瞬出箭,她拦不住。 沈昭寧扣紧弓身,忽然扬声: “小心!” 这一声在后巷里格外清楚。 方承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屋脊深处,那道暗藏的气息也在这一瞬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箭。 沈昭寧侧身避开。 可贺岐这一箭並不只取她心口,箭锋擦著瓦脊而过,震碎了她脚下半片旧瓦。 沈昭寧脚下一空。 她下意识用弓身撑住屋檐,却还是被碎瓦带地往下一滑。 屋檐陡斜,夜露又湿,她整个人顺著瓦面滚了下去。弓身撞上檐角,只听“咔”的一声,弓臂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重重摔在巷旁草堆里,膝上旧伤狠狠一震,疼得眼前一黑。 可转角外,车轮声没有停,那辆车衝出去了。 她撑在草堆里的手指终於鬆了一瞬。 黑衣人迅速撤退。 有人勒马从巷口折回,朝沈昭寧俯身伸手。 “姑娘,上马!” 沈昭寧撑著地面起身,膝上使不上力,动作慢了半拍。 她刚要抓住他的手,黑暗里又是一箭射来,擦著马颈飞过。 马儿受惊,猛地扬蹄,黑衣人只得勒韁避开。 沈昭寧指尖擦过他的袖口,没能抓住。 身后又有马蹄声折了回来。 另一名黑衣人从侧巷衝出,俯身朝她伸手。 这一次,贺岐的箭没有立刻落下。 沈昭寧攥住那人的手,正要借力上马,旁侧忽然衝出一匹马,来得极快,几乎擦著那黑衣人的马身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黑衣人手中拽了过去。 那力道极重,根本没给她挣开的余地。 那人怒喝一声,拔刀便要追上来。 方承砚身后的暗卫已经挡住他的去路,刀锋横在他马前。 沈昭寧跌上另一匹马,后背重重撞上那人胸口。 熟悉的冷香压下来,她瞬间绷紧。 “放开!” 方承砚没有答,一夹马腹,带著她衝出后巷。 马匹疾驰而出,风声从耳边刮过。沈昭寧抬肘便要撞他,方承砚像是早料到她会动,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不想死就別动。” 沈昭寧动作一顿。 她当然想挣开,可身后的后巷里,刀声还未停。 这个时候,她不能拿自己的命赌气。 下一瞬,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昭寧抬眼看去。 一匹马从黑暗里衝出。 马上那人一身暗衣,手中弓影被夜色吞没,只余箭锋寒光一闪。 贺岐果然追上来了。 马蹄声还在长街尽头,箭已经到了。 方承砚低喝: “散开!” 他身后的暗卫分向两侧。 马颈旁寒光一闪,左侧暗卫翻身挥刀,刀锋撞上箭身,硬生生將那支箭劈偏。断箭擦著墙面飞过,钉进街边木柱。 贺岐紧追不放。 还未等左侧暗卫回刀,第二箭已经逼到眼前。另一名暗卫从斜侧逼上,长刀横扫,挡住箭锋,箭身震裂,半截箭尾擦著马腹落下。 方承砚一手控韁,带著沈昭寧往前衝去。 可他们这匹马载著两个人,又是从后巷急转出来,速度到底慢了一截。 前头暗卫已经散开,巷口却忽然窄了下去,两侧墙影逼近,只剩一条狭长巷道。 人马一散,后面便只剩他们这一骑。 贺岐追得更近。 沈昭寧抬眼看向身后。 黑暗里,弓弦又一次被拉开。 她听见那极轻的一顿。 “左。” 方承砚没有问,勒马便往左偏开。 箭锋擦著右侧飞过,钉进墙缝。碎石迸开,擦过沈昭寧的袖口。 方承砚扣著韁绳的手一紧。 沈昭寧只盯著身后那道弓影。 贺岐的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这一回,他没有再射人。 箭锋缓缓下移,对准的是马的后腿,巷道太窄,马速又慢,这一箭避不开。 沈昭寧攥紧手里裂开的弓身。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一把压低她的肩。 “低头。” 贺岐松弦。 那支箭贴著地面疾射而来。 就在它即將射中马腿的一瞬,长街另一端忽然响起一道更沉的声响。 贺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斜后方,一支羽箭压著风声而至。 “咔——” 贺岐手中的弓被生生射裂。 箭锋擦过他的手臂,带出一线血色。射向马腿的那支箭也被撞偏,贴著马蹄擦过,狠狠钉进青石缝里。 马儿受惊,前蹄一扬。 方承砚死死勒住韁绳,才没有让马当场跪下去。 贺岐勒马停住。 他看了一眼裂开的弓,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唇边那点笑慢慢收了。 几乎在弓裂的一瞬,他便调转马头,朝另一条暗巷衝去。 可马蹄才动,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贺岐。” “今日你走不了。” 第196章 谁准你踏进沈家的门? 那道声音落下的一瞬,贺岐勒住韁绳的手一顿。 下一刻,暗巷深处又是一声弦响。 这一箭比方才那一箭更快,也更沉。 贺岐猛地偏身。 可还是慢了半寸。 羽箭擦著他的肩胛狠狠掠过,力道重得几乎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下去。 他闷哼一声,韁绳脱手,连人带弓从马上栽了下来。 马儿受惊,嘶鸣著往旁边一撞。 方承砚眼神一冷。 那支箭钉入墙中三寸,箭尾仍在轻颤。 不是寻常弓手能射出的力道。 他忽然想起,沈昭寧的箭,是沈长衍教的。 她能在乱战里一箭截火,沈长衍自然也能在夜色里一箭断人退路。 暗巷里,几道黑影忽然扑出。 一人架住贺岐,一人翻身牵马,还有一人抬手掀翻了路边竹筐。 竹筐滚落一地,挡住巷口视线。 方承砚身后的暗卫刚要追,黑暗里又是一箭钉在他脚前三寸。 那暗卫脚步生生停住。 沈长衍从巷口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知微跟在他身侧,一手虚扶著他的手臂,唇色也有些发白。 沈长衍披著一件深色外袍,手中长弓仍旧拉著,箭尖稳稳指向贺岐退走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贺岐身上,冷得厉害。 当年突围失败,全是拜他所赐。 这么多年,他竟还敢把箭指向沈昭寧。 贺岐被人架起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肩上的血顺著衣袍往下淌,他却忽然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很淡,带著血气,像是嫌这一箭还不够疼。 沈长衍扣弦的手瞬间绷紧。 下一瞬,几道人影彻底没入巷中,再无声息。 沈昭寧坐在马前,指尖一紧。 “哥哥。” 沈长衍没有应她。 他缓缓转过箭尖。 这一次,箭锋对准了方承砚。 小巷里安静下来。 远处后巷的刀声还未彻底停下,偶尔有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传来。夜风从巷口穿过,吹得沈长衍袖口轻轻一动。 他开口: “放我妹妹下来。” 方承砚坐在马上,扣著沈昭寧手腕的手没有松。 夜色正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沈长衍,我方才若晚一步,她已经死在贺岐箭下。” 沈长衍箭尖没有偏半寸。 “放人。” 沈昭寧没有看方承砚。 她的腕骨被他扣得生疼,膝上的旧伤也一阵阵发麻。可她没有挣扎,只盯著沈长衍手里的那张弓。 弓弦仍旧绷著。 沈长衍扣弦的手在发抖。 谢知微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扶住他的袖口。 “长衍。” 只这一声,沈昭寧便明白了。 那一箭射得太重,哥哥的手,已经稳不住下一次拉弦。 方承砚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退。 “我会把她送回沈家。”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不愿意,我们就在这里耗著。” 他抬眼,看向巷口那片未散的黑暗。 “看顾相的人,何时能衝进这条巷子。” 沈长衍握弓的手倏地收紧。 谢知微脸色一变。 暗处几名黑衣人已经无声逼近,只等沈长衍一个眼神,便能同时扑上去。 可沈昭寧先开了口。 “方承砚。” 她没有回头,只看著前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先离开这里。” 沈长衍看向她。 沈昭寧抬眼,朝他点了点头。 沈长衍指节收紧。 他当然不想让方承砚再碰她,更不想让这个人踏进沈家的门。 可后巷里的刀声还在。 贺岐虽然抓住了,顾相的人却未必全被拦住。 沈昭寧刚从屋脊上摔下来,程礪也中了一箭,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撑著。 再耗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他们自己人。 片刻后,沈长衍终於放下弓。 “回府。” 两个字落下,黑衣人立刻分向两侧。 谢知微扶住沈长衍。 沈昭寧轻轻頷首。 方承砚一夹马腹,跟在沈长衍之后,朝侯府方向而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长街夜色浓重。 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远远敲过梆子,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条街巷里。 沈昭寧坐在马前,半边身子都被困在韁绳与臂弯之间。 她没有再挣。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方承砚看见了,却没有鬆手。 夜风吹乱她鬢边碎发,露出苍白的颊侧。她脊背绷著,始终没有开口。 侯府侧门很快到了。 门房早得了信,远远瞧见沈长衍,立刻开门。 院中灯火已经亮起。 程礪比他们先一步被送了回来,此刻正在东侧偏房里治伤。房门半掩著,小廝端著血水匆匆出来,隱约能听见陆谨言压低的声音。 沈昭寧脚步一顿。 沈长衍下马时,身形晃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扶住他。 一边是程礪的伤,一边是沈长衍强撑到此刻的疲態。 沈昭寧立刻要下马。 方承砚却先一步扣住她的腕骨。 “別动。” 沈昭寧终於回头看他。 方承砚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瞬,才鬆开手。 沈昭寧没有让他扶。 她撑著马鞍翻身下去,脚落地的一瞬,膝上的旧伤猛地一刺,身形险些不稳。 沈长衍上前半步。 谢知微也下意识看向她。 可沈昭寧已经自己站稳。 “哥哥。” 沈长衍喉间动了动,到底没有在门口多问。 “先进去。” 方承砚也翻身下马。 沈家的门房看见他,脚步顿时僵住。 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进沈家的门。 可进门时,仍下意识避开了门口处那块略微鬆动的青砖。 穿过前院后该往哪一处廊下走,他也还记得。 一行人刚进前厅,里头便传来拐杖重重落地的声音。 沈崇远已经披衣坐在堂上。 他年纪虽大,脊背却仍旧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沉沉落在方承砚身上。 屋中灯火一晃。 沈昭寧还未开口,沈崇远已经冷声道: “方承砚。” 他的目光从方承砚身上扫过,又落到沈昭寧苍白的脸和沾了泥灰的衣裙上。 脸色顿时更沉。 “谁准你踏进沈家的门?” 第197章 难道她判断错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打算离开。 沈昭寧却已经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沈崇远,声音还冷著。 “二爷爷,先不用管他。” 沈崇远眉心一沉。 沈昭寧道: “先看箱子。” 片刻后,沈崇远拐杖往地上一顿。 “把箱子抬到正院。” 下人立刻应声退下。 沈崇远又冷声吩咐: “守紧侯府前后门。今夜无论是谁,没有我的话,一律不许放进来。” “是。” 很快,第三辆马车上截回来的三只大箱被抬进了正院。 箱子上覆著的黑布已经被火燎过一角,边缘焦黑,隱隱还带著烧灼后的气味。 几个小廝將箱子一字排开。 沈昭寧站在廊下,看著那几只焦黑的箱角,喉间发紧。 第一个箱盖被撬开。 里面没有帐册,也没有密信。 只摆著一层又一层製药的器具。 铜臼、药杵、药筛、小秤、银针匣、封蜡、空瓷瓶,还有几只包得极严的药罐。 下人不敢乱碰,只能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铺开的白布上。 沈长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器具。 铜臼边缘有旧药垢,药杵底部也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设。 几只空瓷瓶上还封著残蜡,瓶口极细,像是专门用来盛药丸的。 这些箱子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沈昭寧心口反倒绷得更紧。 第二只箱子里,是几摞泛黄的医书和旧卷。 书页边缘有些发潮,外头用细麻绳捆著,绳结打得很紧。 下人將旧卷解开,一册册摊到白布上。 有几本医书封皮已经磨损,书角捲起,里面夹著乾枯的药草碎屑。 还有几页纸上洇著褐色药痕,字跡被泡得有些模糊。 沈昭寧看著那些旧痕,呼吸不自觉放轻。 第三只箱子打开后,几个小廝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里面也不是药方。 药刀、铜夹、竹籤、药碾,还有几只小木盒,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沈崇远沉著脸。 沈长衍站在一旁,脸色仍旧苍白。 谢知微扶著他,几次想劝他坐下,见他始终看著院中那几只箱子,到底忍住了。 沈昭寧走下台阶。 “慢些翻。” 下人应了一声,动作越发小心。 一件件器具被取出,一卷卷医书被解开。 每一页都有人翻过,每一道夹层都有人检查,连空瓷瓶里的塞子也被拔出来看过。 三只大箱渐渐被搬空。 白布铺满了半个正院。 铜器、药瓶、医书、木盒,整整齐齐摆了一地。 可那张药方始终没有出现。 沈昭寧站在原地,掌心凉了下去。 方承砚站在廊下,一直没有开口。 院中的灯火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站在侯府的院子里。 正院西侧那盏总爱忽明忽暗的铜灯,他却仍旧记得。 从前他来这里,从不需要人通传。 如今门房僵在廊外,下人来往时也无人敢看他。 方承砚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他看见沈昭寧站在那几只箱子前,脸色白了下去。 片刻后,他垂下眼,没有出声。 沈昭寧没有注意到他。 她看著那几只空下来的箱子,肩背绷得很紧。 难道她判断错了? 若东西不在这辆车上,哥哥怎么办? 程礪那一箭,又该怎么算? 下一刻,沈长衍伸手按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凉,却按得很稳。 “別慌。” 沈昭寧抬眼看他。 沈长衍道: “顾相的人寧愿毁车,也不肯让这几只箱子离开,里面一定有东西。” 沈昭寧喉间微紧。 “可是……” “还没找完。” 沈长衍打断她。 他说完这句话,唇色又淡了几分。 谢知微扶著他的手用了些力。 “你先坐下。” 沈长衍没有动。 就在这时,东侧偏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从廊下走了过来。 他袖口还挽著,指尖沾了些未洗净的血色,神色比平日更冷。 沈长衍立刻问: “程礪如何?” 陆谨言道: “箭拔出来了。” 沈昭寧呼吸一紧。 陆谨言又道: “箭上有毒,和沈小姐上次中的一样。暂时压住了,我已经让人煎药。” 沈昭寧这才松下一口气。 陆谨言的目光落到院中铺开的白布上。 不用人说,他也明白了。 他走下台阶,只將目光落到那几册医书上。 “真正要藏东西,未必藏在瓶罐里。” 沈长衍看向地上的木盒。 “继续查。” 几个下人立刻重新翻检。 这一次,不再只看有没有夹带纸张,而是连每一只木盒、每一册医书的封皮都重新摸过。 院中静得只剩翻书声。 一本旧卷被拆开,里面只夹著几片干透的药叶。 一只木盒被翻到底,没有暗层。 还有几册医书被人从头翻到尾,书页哗啦作响,又很快停下。 沈昭寧站在灯下,目光扫过白布上的东西。 药瓶、封蜡、旧书、木盒。 都像是线索。 却又都不是最后那一张纸。 一个下人翻到第三只箱底时,正要將那只旧木盒挪到旁边。 陆谨言忽然开口: “等等。” 下人手一僵。 陆谨言走过去,將木盒翻过来,看了眼盒盖內侧的压痕,隨后拿近闻了闻。 片刻后,他问: “这盒子里,原先放的是什么?” 沈昭寧心口一跳。 那下人从白布上拿起旧书,低声道: “盒子里原先放的……是这两册旧书。” 眾人同时看过去。 陆谨言接过旧书。 第一册没有异样,翻到第二册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本医书比寻常书页厚些。 书脊处有一道极细的缝,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谨言用指尖轻轻一挑,夹在书脊里的薄纸便露出了一角。 沈昭寧呼吸一顿。 陆谨言没有立刻抽出来。 他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上前一步,接过那角薄纸,动作放得很轻。 那张薄纸被一点点抽出。 纸张已经发黄,折得极细,展开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上头密密麻麻写著药名和分量。 有几处字跡被药渍洇开,看不清全貌,可最上方那一行字,却清清楚楚。 陆谨言的脸色变了。 沈昭寧盯著他的神情,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吗?” 话音落下,方承砚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在廊下,死死盯著沈昭寧手里的那张纸。 院中灯火映在他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暗色,终於翻了上来。 第198章 你敢发誓吗? 方承砚上前那一步落下时,廊下几个黑衣人同时往前半步。 刀柄被按住,发出极轻一声响。 沈昭寧抬眼。 “怎么?你敢在侯府的院子里抢东西?” 方承砚脚步停住。 他看著她手里的那张纸,到底还是收回身形。 沈崇远握著拐杖,眼底寒意未散。 陆谨言从沈昭寧手中接过那张薄纸,將它铺在石案上,又让人多添了两盏灯。 灯火亮起来,纸上的字跡也清楚了几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和分量,可有几处被药渍洇开,边角发黄。越靠下的几行字跡越淡,有一味药只剩半个偏旁,连分量也被污了一截。 沈昭寧站在一旁,胸口那口气始终堵著。 陆谨言的指尖停在那几处污痕上,迟迟没有往下移。 沈崇远没有催。 沈长衍也撑著案沿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厉害。 过了许久,陆谨言才道: “是旧方。”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 旧方。 那就不是顾家如今正在用的成方。 他们拼著这一夜,截下这么多箱子,最后拿到的却只是早年留下的一张旧方。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紧了些。 顾相果然是只老狐狸。 哪怕事发仓促,也没有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在明处。 陆谨言却没有急著下结论。 他指尖点过纸上几处字跡尚清的地方,又重新辨了辨那几处被药渍洇开的药名。 片刻后,他道: “但旧方未必不好。” 沈昭寧呼吸微顿。 陆谨言道: “顾家如今用的成方,是从这张底方上改出来的。改得越多,药性反倒越杂。” 他將那张薄纸重新压平。 “这张旧方主药、辅药和计量都在。污掉的几处,也能顺著前后推出来。” 沈崇远沉声道: “也就是说,这张方子能用?” “能。” 陆谨言回答得很稳。 “沈公子身上的毒,不是单一的缠心藤。顾家的成方未必能照搬。” 他指尖压在那张旧方上。 “可有这张底方,药就能往沈公子身上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只是调药需要时间。” 沈长衍撑著案沿的手,终於鬆了些。 方承砚却没有看沈家眾人。 他的视线停在那张旧方上。 若这东西是早年混在箱中的,顾相未必知道它还留著。 顾相若以为沈家没拿到要紧东西,眼下这局,便还能继续周旋。 沈长衍低低咳了两声,唇色比方才更白。 谢知微立刻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抬手止住。 “无妨。” 陆谨言看了他一眼。 “不能再熬了。” 说完,他將那张旧方重新折起,收进药匣。 “事不宜迟,我先去偏房推药。” 沈昭寧走到沈长衍和沈崇远面前。 “哥哥,二爷爷,药方既然找到了,你们先去休息。” “我还有些帐,要同他算明白。” 沈长衍看著她,眼底疲色很重。 沈崇远冷冷扫了方承砚一眼。 沈昭寧道: “这里是沈家,他不敢做什么。” 沈崇远没有再说,谢知微扶著沈长衍往偏房走。 陆谨言提起药匣,也跟了过去。 偏房门很快合上。 院中安静下来。 方承砚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廊下黑衣人按著刀柄,沈昭寧没有让他们上前。 方承砚停在她几步之外。 “昭寧。” 这一声落下,沈昭寧眉眼冷了些。 方承砚声音低了几分。 “上次在方府,是我做得过了。” 沈昭寧看著他,没出声。 方承砚又道: “可那日顾清漪已经起疑,若不继续逼她,她未必会被拿捏,再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 “沈长衍能撑到今日,不也是因为她露了破绽?” “够了。” 沈昭寧打断他。 她声音冷得厉害。 “不要再噁心人了。” 方承砚一顿。 沈昭寧道: “我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药方,为了解药。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方承砚道: “今日这张方子,我也出了力。” “若不是我拦下贺岐那一箭,你早死在巷中。” 沈昭寧道: “说得可真好听。” “你原本是想渔翁得利,被我拖下水,才不得不插手。” “至於救我——” 她声音更冷。 “你根本不是救我,你只是想扣住我而已。” 方承砚道: “撇得可真乾净。” 他声音沉了些。 “我不信你当真这样绝情,方才你还冒著暴露的风险提醒我小心。” 沈昭寧道: “方承砚,旧情两个字,你早就用尽了。”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想要解药,可以。” 方承砚眸色微沉。 沈昭寧道: “那颗药,必须给我。” “上次你毒发,是演给顾清漪看的,你吃下去的那颗,是假的。” “真正能压住缠心藤的那颗药,还在你手里。” 听到这里,方承砚低笑了一声。 “原来你一路让我进侯府,是打我那颗药的主意。” “沈昭寧,我倒小看你了。” 沈昭寧道: “彼此彼此。” 方承砚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沈昭寧道: “怎么,捨不得?” “顾清漪如今还把你看得比命重。她既能为你拿出一次药,自然也能拿第二次。” 她又道: “再说,陆谨言就在这里,你一时死不了。”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於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 瓷瓶不大,瓶口以红绳缠著。 他没有递过去,只將瓷瓶握在掌心。 “沈昭寧,今日动了顾相的东西,他未必不会对我起疑。我今日把药给你,便是把这条命交到你们沈家手里。” “可我怎么相信,你一定会把解药给我?” 沈昭寧道: “你要我拿什么担保?” 方承砚道: “沈长衍。” 沈昭寧没有说话。 那只白瓷瓶就在方承砚掌心里。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若解药製成后,沈家不给我,便叫沈长衍这一场毒,再无药可解。” “沈昭寧,这个誓,你敢不敢发?” 第199章 你就不怕我死在侯府? 方承砚那句话落下时,沈昭寧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沈长衍这条命,是她从北狄刀箭里、从顾家的局中,一次一次抢回来的。 她可以跪,可以忍,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换。 可谁也不能拿沈长衍的命逼她发誓。 方承砚怎么敢。 她抬眼看向他。 “既如此,便滚吧。” 方承砚一顿。 沈昭寧道: “没有那颗药,陆谨言一样能救我哥哥。” 她说完,转身便走。 方承砚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廊下几个黑衣人同时拦了上来。 刀鞘横在他身前,方承砚脚步被迫停住。 沈昭寧走得很稳,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方承砚掌心里的白瓷瓶被攥得发紧。 “沈昭寧。” 他声音沉了下去。 “你当真不想要这颗药?” 沈昭寧脚步停住,可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再给他。 片刻后,方承砚终於开口。 “解药製成前,我要自由出入侯府。” 沈昭寧仍旧没有动。 方承砚道: “陆谨言每一步进展,我都要知道。沈昭寧,你不能把我挡在门外。” 直到这时,沈昭寧才转过身来。 “可以。” “既然你这样不放心,陆谨言每制出一份药,你第一个试。” “你既要知道进度,就亲自尝。” 沈昭寧看著他。 “至於风险,你应当相信陆谨言的医术。” 她顿了顿。 “也该相信你自己的命。” 院中静了片刻。 方承砚终於道: “好。” 沈昭寧重新走回院中,黑衣人仍旧拦在方承砚身前,没有退开。 她伸出手。 “药。” 片刻后,方承砚將那只白瓷瓶递了过去。 沈昭寧接过瓷瓶,白瓷入手冰凉,瓶口红绳缠得很紧。 她当著方承砚的面,將瓷瓶握进掌心,然后转身往偏房走去。 “方大人若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过廊下灯影。 许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寧。” 她脚步未停。 方承砚道: “你想拿我试药,就不怕我死在侯府?” 沈昭寧终於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你不会死,祸害遗千年。” 说完,她推门进了偏房。 门扇在方承砚眼前合上。 方承砚站在廊下,掌心空了,指节却仍旧僵著。 走出侯府大门时,天色已经发白。 陆征等人牵马等在石阶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大人。” 方承砚接过韁绳,却没有立刻上马。 “留两个人在外头,盯著侯府。沈家若有人出门,立刻来报,不必靠得太近。” 陆征低声应是。 方承砚这才翻身上马。 回到方府时,天色刚亮。 顾清漪醒来时,窗纱外已经透了晨光,她一睁眼,便看见方承砚坐在榻边。 他安静地守在那里,像是已经守了她许久。 顾清漪怔了一下。 “承砚?” 方承砚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 “醒了?” 顾清漪撑著身子坐起,脸颊微微泛红。 “你这样盯著我做什么?”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像是带了点笑,伸手扶她坐好。 “我在想,我们的孩子,若是像你就好了。” 顾清漪脸上一热。 “一大清早的,尽说胡话。” 方承砚笑了笑,没有再说,他起身去洗漱。 顾清漪坐在榻边,听著外间水声,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用早膳时,他也神色如常。 还亲手替她盛了一碗粥,放到她手边。 “多吃些。” 顾清漪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碧桃从外头快步进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到了顾清漪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顾清漪拿著银匙的手顿住。 碧桃说完,忍不住扫了方承砚一眼,那一眼很快,却没能逃过顾清漪的余光。 方承砚低头喝粥,像是没有察觉。 顾清漪慢慢放下银匙。 “承砚。” “怎么了?” 顾清漪勉强笑了一下。 “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歇一会儿。” 方承砚放下碗。 “哪里不舒服?” “许是昨夜没睡好。” 顾清漪避开他的视线,扶著碧桃的手起身。 方承砚没有追问。 “去吧。” 回到內室,门一关上,顾清漪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低声问: “父亲究竟说了什么?” 碧桃压低声音。 “昨夜那批箱子没能送回去,半路被人截了。老爷说,恐怕是沈家和姑爷一起动的手。” 顾清漪呼吸微微一滯。 “沈家和承砚?” 碧桃点头。 “老爷说,让小姐小心姑爷,最好今日便回顾家住。” 顾清漪没有说话。 炭盆烧得正旺,她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昨夜睡得太沉。 睡前方承砚在,醒来时,他也坐在榻边守著她。 可中间那几个时辰,他究竟有没有离开过,她不知道。 今早他说起孩子时,连替她掖被角的动作都温柔得像真的。 顾清漪攥紧袖口,她不敢再往下想。 碧桃低声道: “小姐?” 顾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勉强稳住。 “別慌。”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顾清漪心头一紧。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碧桃,碧桃立刻低下头,退到一旁。 方承砚走到顾清漪面前。 “哪里不舒服?” 他眉眼仍旧温和,指尖还停在袖扣上,慢条斯理地扣完最后一粒。 顾清漪喉间那句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她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才轻声道: “父亲今早让人传话,说母亲想我了,让我回顾家住几日。” 方承砚系袖扣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他道: “也好。” 顾清漪指尖一僵。 他竟没有问。 她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唇边仍带著一点笑。 “不如你陪我一起回去?” “父亲这些日子也一直惦记著你的身子。你若同我一道回去,他也能安心些。”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她,只伸手替她压平袖口那一道褶痕。 “朝中还有事,不能在顾家久留。”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方承砚又道: “不过我送你回去,正好也该去见见岳父。” 半个时辰后,方府的马车停在顾府门前。 顾清漪由碧桃扶著下车,刚站稳,便看见顾府管事已等在门口。 管事上前行礼。 “小姐。” 说完,他又看向方承砚。 “姑爷。” 方承砚下了马车,神色如常。 管事低下头,道: “老爷在书房等您。” 第200章 顾家不会亏待你 书房里,顾相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一个病得连路都未必走得稳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竟敢截他的东西。 前几日客栈附近那场闹剧,果然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可截了又如何? 那几口箱子里,不过是一些旧帐和医书,救不了沈长衍的命。 再过几日,沈长衍毒性反扑,沈家自然还得回顾家来求药。 外头传来管事压低的声音。 “老爷,姑爷到了。” 顾相抬眼。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方承砚从外头走进来,在书案前停下。 “岳父。” 顾相看了他片刻。 “昨夜没睡好?” 方承砚道: “劳岳父记掛,睡得还好。” 顾相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清漪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嫁给你,顾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方承砚垂眼。 “岳父厚爱。” 顾相道: “承砚,你是聪明人。” “这些年你能走到今日,不容易。朝堂上那些人,嘴上敬你,心里未必容你。” 他看著方承砚。 “你既娶了清漪,便该知道,自己同顾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方承砚抬眼。 “我会照顾好清漪。” 顾相手里的茶盖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又轻轻刮过茶沫。 “昨夜城中不太平。” 方承砚道: “岳父指什么?” “几口箱子,被沈家截了。” 他说得很淡。 方承砚像是才听见这事。 “沈家?” 顾相道: “怎么,很意外?” 方承砚道: “沈长衍病成那样,我以为他没有这个心力。” “越是病得重,越要给自己找活路。” 顾相將茶盏放下。 “不过,那几口箱子,沈家拿了也就拿了。” 方承砚没有接话。 顾相道: “若是隨便几张旧纸便能救命,这药也不会只有顾家拿得出来。” 方承砚垂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来顾相还没察觉那张旧方的分量。 他很快敛下眸色。 “沈家敢动岳父的东西,自然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相道: “那是自然。” “沈家迟早还会低头,到那时,自会让他们知道,顾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说完,伸手从案旁暗格里取出一只青釉短瓶。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 顾相將瓷瓶放在案上。 “你这几日脸色不好。” 方承砚没有动。 顾相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点。 “身上的毒,也该到日子了吧。” 那只青釉瓶隔著一盏灯,安安静静地摆在案上。 片刻后,方承砚道: “现在给我?” 顾相道: “你是顾家的女婿,药自然不会少你的。” 他语气未变。 “只是,贺岐被沈长衍拿住了。” 方承砚没有接话。 顾相道: “那个人,活著还有用。” 药就在眼前。 顾相却没有递给他。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芯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方承砚道: “我会去侯府。” 顾相这才点了点头。 “去吧。” 出了相府,方承砚没有回方府,陆征牵著马车迎上来。 “大人?” 方承砚上了马车。 “去安远侯府。” 车帘落下,马车驶入长街。 方承砚靠坐在车中,想起顾相案上那只没有递过来的青釉瓶,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顾相有的是手段救贺岐,偏偏要他去。 不过是要他亲手进沈家,把自己和沈家那点退路断乾净。 想拿药,就只能做顾家的刀。 做梦。 只是这个差事来得也正好。 他本就要去侯府试药,顾相若派人盯著,也只会以为他是在替顾家办事。 若陆谨言製药够快,他便不必动贺岐。 若制不出来—— 那他还是得拿贺岐换药。 到那时,沈家愿不愿意,就不是他要顾的事了。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 门房没有拦。 “方大人,小姐吩咐过,您若来了,直接去书房。” 方承砚径直往里走。 侯府里很静。 廊下守著人,经过的下人也都垂著头,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书房门半掩著。 方承砚走到门外时,先闻到一股药气。 他抬手推门。 屋里的人都在。 沈昭寧站在书案旁,沈长衍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陆谨言正低头替沈长衍把脉。 听见门响,沈长衍抬眼看了过来,那眼神冷漠,毫不遮掩。 陆谨言收回手。 “先去歇著,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沈长衍脸色不大好看,却到底没有反驳。 谢知微上前扶他。 沈长衍起身时,目光从方承砚身上扫过,冷意未散。 方承砚站在门边,没有看他。 直到沈长衍被扶出书房,陆谨言也转身去了隔间取针,屋里才短暂安静下来。 沈昭寧低头看著案上的旧方。 方承砚的目光从她身侧掠过,落在这间书房里。 那时窗下还摆著一张小几,沈昭寧常坐在那里翻兵书。案边压著几张她写坏的纸,青瓷笔洗旁,总搁著几支用旧的笔。 如今小几撤了,笔洗也换了位置。 书案上铺著药册、银针、旧方,旁边搁著一只冷掉的药盏。 方承砚的视线忽然顿住。 笔架旁,还搁著一支旧笔。 竹管已经有些发暗,笔尾刻著一枚极浅的“寧”字。 方承砚看了片刻。 “那支笔。”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方承砚道: “你还留著。” 沈昭寧只將旧方往药册下压了压,像是没听见。 “我还以为,你会连这些东西一併扔了。” 沈昭寧这才抬眼。 “方大人想多了。” 她声音很淡。 “留下它,只是因为还能用。” 方承砚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拿著针囊回来,看也没看二人,只將东西放到案上。 “坐。” 方承砚收回视线,在案边坐下。 袖口落下,露出腕骨。 陆谨言搭上他的脉。 沈昭寧站在一旁,没有再看那支笔。 陆谨言诊了片刻,收回手,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味药。 墨跡未乾,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姐。” 沈昭寧抬眼。 “进来。” 下人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手里攥著一张药单。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上阳城几家大药铺都问过了。” 他低下头。 陆谨言接过药单,目光扫过那几味药名,指节一停。 下人的声音更低。 “这几味药,都没有。” 第201章 现在,够不够 沈昭寧眉心微沉。 下人低著头,手里还攥著那张药单。 “回小姐,旧方上能看清的那些药,凡是城中药铺有的,都已经买回来了。” 他说著,回头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廝。 小廝立刻將两只药匣抬进来,放到书案旁。 匣盖打开,里头分门別类放著十几包药材,每一包上都贴了小签。 沈昭寧看了一眼。 这些,是清晨天还没亮时,她便让人带著旧方去问的。 能辨出的部分,她没敢耽搁,能买多少便先买多少。 可陆谨言重新推过之后,真正卡住的,偏偏是被污掉的那几处。 沈昭寧看向陆谨言。 “买回来的这些,够不够?” 陆谨言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够用。” 他指尖落在方才新添的几味药名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缺的是这几味。” 方承砚抬眼。 “几家都没有?” 下人忙道: “回方大人,几家大药铺都问过了。有两家说没进过,有两家说前些日子还有些,只是不多,已经被人买走了。” 陆谨言道: “这几味药不常用,寻常药铺未必常备。” 他看著那张药单。 “可几家大药铺都断了,便不是寻常短缺。”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指尖在药单旁停了停,很快收回。 “再派一批人出去。” 她声音很稳。 “上阳城附近的小镇、驛路旁的药铺、行脚药商,全都去问。” 下人立刻应声。 沈昭寧又道: “侯府库房再翻一遍。年份、成色不够的,也先拿过来给陆谨言看。” 她顿了一下。 “谢家那边,我会让知微姐姐传话。” 说完,她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自然看得出她这一眼的意思。 “方府还有几处药箱。” 他看向陆谨言。 “能用的,我会让人送来。” 陆谨言將药单重新写了一份,递给下人。 “照这个问。” 下人接过药单,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沈昭寧让人去库房取钥匙,又吩咐青杏去寻谢知微传话。 方承砚没有久留,起身出了书房。 马车很快驶出侯府。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侯府里的脚步声没断过。 一拨人从库房抬出旧药箱,一拨人从外头带回药包。 库房那些药箱封了多年,匣盖一开,先扑出来一层陈旧的药气。青杏带著人一包包拆开,小签贴错的、药性受潮的、年份太浅的,全都堆到一旁。 沈昭寧坐在书案前,没有歇。 每送来一批,她便让人立刻送到陆谨言手边。 陆谨言辨得极快。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推开。 日头从窗格上移过去,案上的废药越堆越高。 没过多久,谢家送了两只药匣过来。 方府的人隨后也到了。 陆征將一只木匣放到书案上,方承砚跟在后面进门。 书案上很快摆满了东西。 匣子、纸包、瓷罐挤在一处,药气混杂,熏得人喉间发苦。 陆谨言逐一辨过,又拿起笔,在药单上划去几味。 一道,两道。 剩下的名字越来越少。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谨言终於停笔。 “还差两味。” 沈昭寧半晌没有出声。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咳。 沈昭寧脸色微变,立刻转头。 谢知微扶著沈长衍站在门口。 他披著外袍,唇色仍旧苍白,眼神却清醒。 “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听说还差两味药。” 沈昭寧上前扶住他。 “你该歇著。” 沈长衍没有接这句话,只看向案上。 陆谨言將药单递过去。 他垂眼看了片刻。 “还有一个地方。” 沈昭寧抬眼。 “哪里?” “太医院。” 方承砚道: “贸然去求陛下,只怕会被顾相察觉。” 他目光掠过案上的旧方和药册。 “他眼下还不知道旧方能用。一旦察觉,只怕会节外生枝。” 沈昭寧眸色微沉。 顾相若知道旧方能用,就不会只是断几味药。 太医院、药铺、行脚药商,都会被他盯死。 她忽然转向陆谨言。 “这两味药,除了入解药,还有没有別的用处?” 陆谨言一顿。 “有。” “这一味,止血生肌,治金创深伤。” 他又指向另一味。 “这一味,护心止悸。若伤后气血逆乱、脉象不稳,也用得上。” “什么样的伤,能同时用上这两味?” 陆谨言沉默一瞬。 “伤要深。” 他看了沈昭寧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皮肉伤。” 沈昭寧道: “说清楚。” 陆谨言道: “最好有旧伤。若新伤牵动旧患,气血一乱,太医院为了稳妥,会开护心止悸的药。” “那伤在哪里,最像?” 陆谨言沉默片刻。 “旧伤下三寸。” 沈昭寧没有立刻动。 太医院可以去。 可不能为哥哥去。 方承砚也不能再添新伤。 这两个人的脉象,一个刚稳住,一个还要试药,谁动都可能把局搅乱。 旁人更不合適。 伤轻了,开不出这两味;伤重了,便是白白折进去一条命。 只剩她。 也只有她,身上有一处人人都知道的旧伤。 当年程礪误伤她肩头,整个上阳城皆以为她是为方承砚受的伤。 新伤牵动旧患,哥哥担心她入宫请太医,合情合理。 沈昭寧慢慢抬眼。 沈长衍却在这一刻看懂了她的神色。 “昭寧——” 她已经转身,从案旁取过那柄裁纸的小刀。 方承砚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可沈昭寧离书案太近。 她抬手按住肩头旧伤的位置,沿著旧疤往下移了三寸。 刀尖抵住旧伤下方。 沈长衍撑著桌案站起,声音骤冷。 “住手!” 沈昭寧手腕一沉。 刀锋刺了进去。 方承砚扣住她手腕时,刀锋已经没入皮肉。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很快洇红了半边袖口。 他扣著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发颤,却不敢再夺。 沈昭寧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却仍旧没有松。 她抬眼看向陆谨言。 “现在,够不够?” 第202章 你还是在怨 夜色深沉,御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皇帝坐在案后,手边摊著几封摺子。 最上头那封,写的是江南盐运缺额。再往下压著的,是吏部几名官员调任的名册。另有河道、漕运、军需几处旧帐,看似不相干,细细看去,却处处绕不开顾家的人。 硃笔搁在一旁,墨跡未乾。 这几年,他不是没有动过顾家。 可摺子递到案前,兜兜转转,仍旧是那些人的名字。 顾相在朝中盘踞多年,根已经扎得太深。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內侍压低的声音。 “陛下,沈长衍求见。” 皇帝手中的动作一顿,隨即將摺子合上。 “宣。” 殿门被推开。 冷风顺著门缝卷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沈长衍从外头走进来。 他身上还披著深色外袍,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 到了御案前,他撩袍跪下。 “微臣沈长衍,叩见陛下。” “这么晚入宫,所为何事?” 沈长衍伏身叩首。 “求陛下准太医去一趟安远侯府。” “臣妹今日遇刺,新伤牵动旧患,眼下情况紧急。侯府医者不敢擅断,微臣只能入宫求陛下恩准。” 皇帝將硃笔放下。 “遇刺?抓到人了么?” 沈长衍低著头。 “回陛下,暂时没有刺客线索。” “没有线索,还是不能说?” 沈长衍伏身道:“微臣不敢妄言。” 皇帝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谨慎。” 沈长衍没有接话。 皇帝冷笑一声。 “胆敢行刺安远侯府的人,当真是无法无天。”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三年前,沈家替他守住边关,代价惨重。如今沈长衍好不容易回到上阳城,旧疾未愈,深夜入宫,求的却只是给妹妹请一位太医。 皇帝缓声道: “沈长衍。” “微臣在。” “你回上阳也有些日子了,朝中的风向,你应当看得清楚。” “三年前,沈家替朕守住边关。如今朝中还有些事未平,朕仍旧用得著沈家。” 沈长衍道: “陛下有命,臣自当尽力。只是微臣病体未愈,眼下力不从心。” 皇帝看著他。 “你还是怨朕。” “微臣不敢。” 皇帝淡淡道: “方承砚那桩婚事,朕没有拦。” 沈长衍跪在地上,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 皇帝道: “沈家若因此记著,也不冤。” 沈长衍抬起头,眼神却很清醒。 “微臣今日入宫,不为朝局,只为臣妹。” “求陛下准太医去侯府,为她诊治。” 皇帝终究没有再问。 “来人。” 內侍立刻进来。 皇帝道:“传太医院胡院判,带药箱去安远侯府。”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伤在旧患,心脉不稳,外伤、护心的药,一併带上。若误了事,朕唯他是问。” 內侍忙道: “奴才遵旨。” 沈长衍再次叩首。 “微臣谢陛下。” 他起身时,身形略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 皇帝看在眼里,忽然开口。 “沈长衍,沈家的事,朕记著。” 沈长衍垂首。 “微臣只盼臣妹无事。” 说完,他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再翻摺子,案上那封吏部调任的名册,仍压在最上头。 硃批未乾,被烛火映得发暗。 没过多久,太医院那边便传来了脚步声。 胡院判年纪已过五旬,披著官袍,药箱还没扣紧,便被內侍催著往外走。 听闻是皇帝亲口吩咐,又是安远侯府出事,他不敢有半点怠慢。太医院值夜能带的药材,他几乎都让小徒弟装了。 沈长衍站在宫门外等他。 胡院判上前行礼。 “沈公子。” 沈长衍道: “有劳胡院判。” 胡院判忙道: “陛下有旨,下官自当尽力。” 马车一路驶向安远侯府。 侯府门前灯火还亮著。 沈长衍带著胡院判进门时,府中下人早已候在廊下。 一路到了东偏房,屋里灯火通明。 青杏守在榻边,眼圈红得厉害,见沈长衍回来,立刻站起身。 “少爷。” 她声音发颤。 “小姐方才又疼醒了一回,很快又昏过去了。” 沈长衍脚步一顿,目光落到榻上。 沈昭寧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肩下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白布外渗出浅浅血痕。她人昏沉著,眉心却仍旧紧蹙,像是痛得极厉害。 胡院判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把脉。 才搭上片刻,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脉象乱得厉害。” 他说完,又看向伤处。 青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替沈昭寧解开一角包扎。 胡院判脸色微变。 伤口不算长,却极深,正贴著旧伤下方。血虽勉强止住了,可稍一碰,沈昭寧便疼得脸色更白。 胡院判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这不是寻常皮肉伤。 胡院判沉声道: “怎么伤成这样?” 沈长衍站在一旁,声音发沉。 “刺客伤人,尚未抓到。” 胡院判不敢再多问,重新把了脉,又看了伤,立刻走到案边写方子。 “先止血,再稳心脉。” “她旧伤未愈,新伤又贴著旧患,若今晚压不住脉象,后头还要凶险。” 屋里没人说话。 沈长衍站在案旁,看著胡院判一味一味写下去。 直到胡院判写完一张方子,沈长衍的目光落在其中两味药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胡院判正要吩咐小徒弟去配药,沈长衍忽然道: “胡院判。” 胡院判抬头。 “沈公子?” 沈长衍看著那张方子。 “小妹自幼体质有些特殊。” 胡院判一怔。 沈长衍指向方子上的两味药。 “这两味,从前府医叮嘱过,轻易不能用。” 他说完,又点了另一处。 “若以凝血藤和赤沉子替上,药性可还相衝?” 胡院判低头看著方子,眉心微微皱起。 “凝血藤和赤沉子?” 他抬眼看向沈长衍。 “沈公子怎会知道这两味药?” 第203章 药能不能先给我 沈长衍没有避开胡院判的目光。 “小妹早些年旧伤旧疾不断,府中大夫叮嘱得多,我听得多了,才记住一些。” 胡院判仍有些迟疑。 沈长衍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昭寧。 她仍旧昏沉著,脸色白得厉害,肩上的白布又渗出一点血色。 “今夜事急,若再派人出府去寻药,未必来得及。” “胡院判既奉旨而来,药箱里若有能替换的,便请先救她性命。” 胡院判听到“奉旨”二字,到底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斟酌一番,点了点头。 “也使得,她这伤挨著旧患,脉象又乱,先救急要紧。” 沈长衍道:“有劳胡院判。” 胡院判转身去翻药箱。 沈长衍站在案旁,不再出声。 胡院判翻了许久。 案上的药瓶摆了半案,却始终不见那两味。 终於,胡院判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 “凝血藤有。” 沈长衍却只看著那只瓷瓶,低声问: “赤沉子呢?” 胡院判又摸进另一格暗屉,翻了片刻,才取出第二只小瓶。 “赤沉子也有,只是不多。” “眼下几日够了。” 他將两只小瓷瓶放到案上。 “只是赤沉子药性略烈,煎药时火候要看紧。服下后也要守著,夜里若起热,需立刻退热。” 沈长衍立刻看向青杏。 “收好,先按胡院判的方子煎。” 青杏忙上前接过。 “是。” 胡院判又另写了几张方子,留下外敷和夜里退热的药。 他叮嘱得很细,沈长衍站在一旁,一一记下。 等胡院判收拾药箱时,沈长衍才开口: “今日麻烦胡院判了。” 胡院判忙道: “沈公子言重,陛下既有旨,下官自当尽心。” 沈长衍道: “有劳。” 胡院判带著小徒弟退了出去。 胡院判一走,东偏房里便只剩下药气和血腥气。 沈长衍仍站在案边。 谢知微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 “长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端著一只药碗进来,药气浓重,苦味几乎压过屋里的血腥气。 “药好了。”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两只小瓷瓶。 “拿到了?” 沈长衍点头。 陆谨言道: “这是先前煎好的,先让她服下。有了这两味药,解方就能继续往下推。” 沈长衍伸手要接。 谢知微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我来。” 沈长衍动作一顿。 谢知微看著他。 “你去休息。” 谢知微接过陆谨言手里的药碗。 “你若也倒下,昭寧这一刀才是真的白挨了。” 沈长衍看向榻上的沈昭寧。 她躺在那里,肩上缠著白布,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下一刻就会被夜风吹散。 那一刀为什么落下,他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终於鬆开手。 “有事立刻叫我。” 谢知微点头。 “好。” 沈长衍又看了沈昭寧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影却绷得很紧。 陆谨言跟著他出了门,低声交代下人去煎新药。 屋里只剩谢知微和青杏。 青杏站在一旁,眼泪砸在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 谢知微没有责备她,只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 “昭寧。”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谢知微低声唤她。 “昭寧,起来吃药了。” 药汁送到唇边,沈昭寧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像是听见了声音,眼睫动了动,终於费力睁开一点眼。 屋里的灯影晃得厉害。 她看了谢知微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药……拿到了?” 谢知微眼眶微热,握住她的手。 “拿到了。” “你哥哥把药带回来了。” 沈昭寧眼睫颤了颤,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撑住,又慢慢垂了下去。 谢知微將药送到她唇边。 “先喝了,后面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青杏別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东偏房里的灯,一整夜都没有熄。 天亮时,方承砚已经到了顾府。 顾清漪刚起身不久,正坐在妆檯前,由碧桃替她梳发。 听见下人来报,她动作一顿。 “他来了?” 碧桃忙道: “大人一早便到了,说是先来看看夫人。” 顾清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方承砚从外头进来。 他身上仍旧穿著深色官袍,脸色比平日更冷白些,眉眼间却看不出多少疲態。 顾清漪从铜镜里看著他。 “昨日你又去了侯府?” 方承砚道: “岳父交代的事,总要更上心。” 顾清漪看著镜中的人。 他神色冷淡如常,可袖口处似乎沾著一点极淡的药气。 她指尖在妆檯上轻轻一顿。 “沈家的人,没有为难你?” 方承砚道: “沈家如今自顾不暇,为难不了我。” “我先去见岳父,晚些再来陪你用早膳。” 顾清漪轻声道: “好。” 方承砚转身出了屋。 顾相已经在书房等著了。 方承砚进门时,顾相正坐在案后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神色倒比昨日平和了些。 “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方承砚在书案前停下。 “昨夜去了侯府。” 顾相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哦?” 方承砚道: “我原想探一探贺岐被关在何处,没想到沈家防得比我想得更紧。” “脱身时伤了沈昭寧,惊动了侯府的人。” 顾相看了他一会儿。 方承砚垂著眼,任他打量。 顾相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昨夜沈长衍深夜入宫,是为了这个。” 他將茶盏放回案上。 “你倒是捨得。” “竟下这样狠的手,一点也不顾念你与她之间的情谊?” 方承砚神色未变。 “岳父说笑了。” 他声音很冷。 “我既娶了清漪,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至於沈昭寧,早就是旧事了。” 顾相这才重新端起茶盏。 “既如此,贺岐什么时候能带出来?” 方承砚道: “侯府昨夜惊动了陛下,今日只会守得更严。” “此事急不得。” 顾相道: “你昨日答应得倒是痛快。” 方承砚低低咳了一声,他抬手抵在唇边,唇色淡得厉害。 “岳父既要人活著,我自然不能硬闯。” 他放下手,声音仍旧平稳。 “只是我身上的毒,也快到日子了。” “岳父想我继续替顾家办事,总该先让我活著。” 第204章 顾家不会少你的药 顾相端著茶盏,慢慢拨了拨茶沫。 方承砚站在案前,唇色淡得厉害,方才那一声低咳还压在喉间,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急色。 顾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不急,顾家不会少你的药。” 方承砚眸色微沉。 这句话说得温和,却比明著拒绝更叫人听得清楚。 药会有。 可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全在顾家手里。 方承砚没有再逼。他知道,再往前一步,顾相反而会起疑。 片刻后,他垂眼道: “好。” 顾相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方承砚退了出去。 书房外的风比方才更冷。他走下台阶,袖口被风捲起一角,指尖按住袖边时,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侯府里的灯火。 沈昭寧靠在榻上,肩下白布被血洇透。 她昨日那一刀,下得毫不犹豫。 那两味药,繫著沈长衍的命,也繫著他的命。她明明可以等,也可以拖,可她没有。 方承砚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那股沉闷的痛意似乎又翻了上来,却不只是毒。 她若真半分不在意,昨夜那一刀,本可以慢一点。 可她看他时,又分明没有半点旧情,像从未认识过他。 廊下有丫鬟迎上来,低声道: “大人,夫人已经在等您用早膳。” 方承砚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 他去到顾清漪院中时,早膳已经摆好。 顾清漪坐在桌旁,见他进来,唇边微微弯了一下。 “父亲没有留你?” “只是说几句话。”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在门口略一顿。 顾清漪看出他没有入座的意思,笑意微滯。 “你不陪我用早膳?这么急?” 方承砚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旧冷淡。 “不救出贺岐,岳父不会给药。” 顾清漪怔住。 前几日,他待她分明不是这样的。 可眼下,他连一顿早膳都不肯坐下,又偏偏把这句话摆到她面前。 她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被父亲逼急了,还是故意说给她听,想让她去父亲面前替他求药。 方承砚没有再解释,只道: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屋。 顾清漪坐在原处,迟迟没有动筷。 方承砚从顾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车马渐多,他坐在马车里,指尖按著腕骨。 顾相没有怀疑。 至少眼下没有。 这样一来,侯府那边还能再缓一段时间。只要药方能儘快试出来,沈长衍便还有生机,而他自己,也不必再受顾家掣肘。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时,府门外守卫比昨日更多。 方承砚下车,抬眼看了一眼门前的人。 守卫没有拦他,只冷著脸將他引了进去。 一路到了书房外,还未进门,便先闻到一股极重的药气。 书案上摆著药炉、银针、瓷盏,还有几张摊开的旧方。陆谨言站在案旁,正低头看著一只小瓷盒。 沈长衍坐在另一侧,脸色仍旧不好。谢知微站在他身后,神色沉静。 沈昭寧也在。 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肩上仍缠著白布,外头披了一件浅色外衫。她脸色比昨夜好不了多少,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青杏守在旁边,一只手虚扶著她,像是怕她下一刻便撑不住。 方承砚目光落到她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伤成这样,竟还是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方承砚在门口停了一瞬,开口便问: “今日就可以试药了?” 陆谨言抬头道: “只是第一颗试药,成不成,要看反应。” 小瓷盒里只放著一颗药丸,顏色比寻常药丸更深,表面还带著一点未乾的药痕。 陆谨言方才已经试坏了两炉药。 第一炉药性散得太快,第二炉又压不住缠心藤的毒性。眼下这一颗,是照旧方底子勉强推出来的第三颗。 沈长衍昨夜拿到的那两味药大半都用在里头,若这一颗不成,今日便不能再试。 连沈长衍也只是看著那只小瓷盒,许久没有开口。 方承砚走到案前,伸出手。 “先把脉?” 陆谨言点头,让他坐下。 指尖搭上脉门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昭寧的注意力全落在方承砚身上。 她盯著的,不是方承砚,而是他服药后的每一分反应。 这一颗若稳,沈长衍才有下一步。若不稳,便又少一日。 方承砚抬眼时,却正撞上她绷紧的神色。 她脸色很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承砚心口微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场高热。 那时她也曾这样守著他。 陆谨言收回手,从小瓷盒里取出一颗药丸,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方承砚,先道: “第一颗药只是试分量,未必稳。药性入体后,或许会牵动缠心藤。疼、闷、呕血,都有可能。” 沈昭寧搭在软垫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长衍看著那颗药,眸色也沉了沉。 方承砚却没有犹豫,只伸手接过药丸。 “试。” 他答得太快,像根本没有把陆谨言的话放在心上。 谢知微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没有开口。 方承砚仰头,將药丸吞了下去。 屋里静得只剩药炉里轻微的火声。 陆谨言盯著他的脉。 沈长衍也看著他。 沈昭寧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坐在那里,最初並没有什么反应。 药丸顺著喉间落下,苦意很快泛开,胸口那股沉压许久的闷痛似乎也跟著鬆了一点。 沈昭寧一直压著呼吸,直到他眉间那点紧绷似乎鬆了些,才开口。 “感觉怎么样?好些吗?” 方承砚刚要开口,胸口忽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一点还未散开的笑意僵在唇边。 剧痛从心口猛地炸开,像有无数细针顺著经脉往四肢钻去。 方承砚脸色骤然一白。 陆谨言脸色一变,立刻唤他: “方承砚?” 方承砚抬手想撑住桌案,可指尖刚碰到案沿,整个人便猛地向前栽去。 瓷盏被撞翻,药汁泼了一案。 沈昭寧瞳孔骤缩。 “方承砚!” 陆谨言一步上前扣住他的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 第205章 你必须守著我 方承砚醒来时,屋里药气还没有散尽。 胸口像被重重碾过,连呼吸都带著钝痛。他刚一动,喉间便溢出一声低咳。 榻边有人俯身过来。 “醒了?” 是沈昭寧。 她仍站在榻边,肩上的白布又洇出一点血色,眼底紧绷未散。 陆谨言在案旁收针,听见动静,也抬头看了过来。 沈昭寧立刻问: “感觉怎么样?” 方承砚喉间滚了滚,撑著手臂想坐起身。 沈昭寧眉心一蹙,下意识上前半步,可她很快又停住了。 陆谨言伸手扶了方承砚一把,在他背后垫了软枕。 方承砚靠坐起来,胸口那股闷痛又翻了一下。他缓了缓,才问: “方才怎么回事?” 陆谨言收起银针,神色並不轻鬆。 “药力冲了心脉。” 沈昭寧搭在袖中的手指一紧。 方承砚看见了。 陆谨言继续道: “第一颗药只是试分量,我料到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会这样重。” 他將方才压在一旁的帕子拿起,帕角还沾著一点暗红血色。 “方才你昏过去后,脉象乱得厉害,心脉几乎被药力顶开。若不是先前那颗压毒药还留著一点底子,这一下未必能这么快醒。” 沈昭寧的视线落在那块帕子上。 她方才亲眼看见他伏在案上,唇边溢出血来。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这药真的把人试坏了。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只问: “若再重一分呢?” 陆谨言沉默片刻。 “便不好说了。” 沈昭寧脸色沉了下来。 “不行,这样的反应太凶险。” 方承砚靠在榻上,唇色苍白,却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 “沈昭寧,你果然还是担心我。” “你想多了。” “我担心的是这颗药。” 沈昭寧按住案上的方子,指尖压在那几行药名上。 “你能醒,是因为你体內还有顾家的药压著。若换成哥哥,这一下未必撑得住。”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可他还记得自己倒下去时,她喊他的那一声。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 “自然。” 方承砚胸口的闷痛还未完全压下去,声音低哑。 “沈昭寧,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信。” “你信不信,都不影响这件事。” 沈昭寧鬆开手里的方子。 “药能不能用,我哥哥能不能撑过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陆谨言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只重新拿起案上的方子。 “这一味药要减。” 他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药名上。 “药性走得太急,得先压下来。” 沈昭寧问: “若这样调,下一颗药能稳多少?” “要试过才知道。” 陆谨言重新铺开一张乾净的纸,將旧方上几味药重新誊了一遍。 “下一颗不能再照这个分量来。主药不动,燥性的那一味减半,再添一味护心的辅药。服药之后,每一刻钟诊一次脉,半个时辰內若再有衝心之象,就立刻停。” 他说到这里,看向方承砚。 “还有,下一次不能硬撑。疼在何处,疼到几分,都要说。” 方承砚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下,几乎像有人硬生生撕开心脉。他並非怕疼,只是终於明白,这场试药远比他想得凶险。 沈昭寧把药方按回案上。 “別忘了你承诺过什么。痛在何处,何时发作,都要说实话。你若瞒著,这药便没法再试。” 方承砚靠在榻上,没有立刻应声。 顾相早上那句“不急”,又一次压回耳边。 药在顾相手里,他便永远只是顾家的一枚棋子。 今日是贺岐,明日也会有別的事。 他只能赌。 半晌,方承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冷意。 “既然你这么需要我试药,总该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昭寧停了一瞬。 “你又想要什么?” “我要留在侯府。” 方承砚顿了顿。 “每一次试药后,你都必须亲自守著我。” 陆谨言手里的笔停了停。 沈昭寧没有接他的话,只道: “不可能。” “我替沈长衍试药,若出了事,难道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吗?” “陆谨言在。” 沈昭寧道: “你试药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別拿我哥做幌子。” 方承砚唇线微压。 “陆谨言看得出脉象,可我有没有忍著,有没有说谎,你最清楚。” “那也不可能。” 方承砚扣著榻沿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昭寧,你怕什么?”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怕什么?我看你是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离开侯府的。” 方承砚喉间那句话忽然停住。 沈昭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试药,可以,试药后的反应,我会亲自看,也会让陆谨言记录。” 她顿了顿。 “至於住进侯府——” 沈昭寧看著他。 “方承砚,这里不是方府,也不是顾家,不是你想进便进,想留便留的地方。” “你想留在侯府,想都別想。” 方承砚唇线压低。 “沈昭寧,你惯会如此。” “方才紧张的是你,急著问我疼不疼的是你,如今拒人千里的也是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沈昭寧终於看向他。 “方承砚,是你自己只信你以为的。” 方承砚一顿。 沈昭寧继续道: “你只想听见我还在意你,所以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假的。” “可我没有义务再向你证明什么。” 方承砚扣著榻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你倒是分得清楚。” 沈昭寧道: “自然要分清楚,不然当初也不会走到今日。” 方承砚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半晌,方承砚冷声道: “你不怕漏了反应?” 沈昭寧没有回答。 她俯身靠近,指尖按上他的脉门,又仔细看他的脸色。 方承砚呼吸微顿。 她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下的倦色。 沈昭寧却神色平静。 “心口还疼?” 方承砚喉结微滚。 还未开口,沈昭寧指尖忽然一顿。 “脉乱了,怎么,又疼起来?” 方承砚垂眼看著她,声音低哑。 “不是。” 第206章 是你靠太近了 沈昭寧抬眼。 “那是什么?”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是你靠得太近了。” 沈昭寧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指尖从他腕上收回,人也退开半步。 她脸上没什么异色,只转身看向陆谨言。 “再给他把一次脉。” 陆谨言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看了方承砚一眼,又看了沈昭寧一眼,到底没有多说,走上前重新扣住方承砚的脉门。 方承砚靠在榻上,眼底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翻了翻案上的方子。 陆谨言诊了片刻,才鬆开手。 “脉象已经稳下来了。” 沈昭寧將方子放回案上。 “没什么事,你便走吧。” 方承砚抬眼。 “今日我无事。既然试药之后还要看反应,我留在这里,也省得你们再派人去方府传话。” 他又道: “万一哪里不舒服,你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陆谨言低头收拾银针,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沈昭寧道: “隨你。” 方承砚唇角刚要动,她又补了一句: “只能待在外院。” 方承砚顿住。 沈昭寧没有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陆谨言拿起药箱跟上。 青杏在门外等著,见沈昭寧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该换药了。” 沈昭寧低低应了一声。 方承砚坐在榻上,直到她披著外衫走远。 她肩上的白布隱约透著血色,步子也比平日慢一些,却始终没有回头。 侯府比他想像中冷清。 下人將他引到一间偏厅,茶水送上来后便退了出去。门外守著两个侯府护卫,態度算不上恭敬,也没有故意怠慢,只是不多说一句话。 方承砚倒也不在意。 他在案边坐下,隨手翻过案上一卷书。 是一本兵书,封皮已有些旧,边角磨得发软,显然常被人翻看。 方承砚指尖在书页上一顿。 里面有批註。 字跡端正,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新添的,有些已经淡了。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笔跡。 这是他从前留在侯府的书。 那时沈昭寧对兵书没什么耐心。 一开始还会凑过来看几眼,问他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后来听他说得久了,便撑著下巴在旁边打瞌睡。 有一回,她明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问她若敌军诱她入谷,该如何。 她闭著眼,含糊道: “先射主將。” 方承砚那时只当她胡闹。 后来乱箭里见她开弓,他才知道,那不是胡话。 方承砚指腹缓缓拂过书页边缘,唇角不知何时微微扬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点笑意很快敛去。 方承砚合上书。 陆征站在院外,朝他拱手。 “大人。” 方承砚起身走出去,外院两名侯府护卫看了陆征一眼,没拦。 方承砚走到廊下,声音压低。 “查到了?” 陆征摇头。 “侯府守得很严,属下带人绕了几处,都没能靠近关押之地。” 方承砚眉眼冷了些。 陆征继续道: “不过后院几处柴房外,属下发现了几丝血跡。” 方承砚目光一顿。 “血跡?” “很浅,像是被人匆忙擦过。” 陆征道: “血跡从后院西侧一路断到柴房外,再往里便有人守著。属下不敢惊动侯府的人,只看了一眼便退出来了。” 方承砚沉默下来。 沈长衍那一箭落得狠,却未必能立刻要贺岐的命,更何况贺岐还关係著边关旧案,沈长衍不会让他轻易死。 “继续查。” 方承砚道: “一定要找到贺岐被关在哪里。” 陆征应声。 侯府深处隔著几重回廊,正院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方承砚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侯府。 接下来的两日,方承砚又试了一次药,还是不行。 到了第四日清晨,方府外忽然来了侯府的人。 来人脚步很急,一见方承砚便低头道: “方大人,小姐请您即刻过去。” 方承砚將手里的纸放下。 这样兴师动眾地派人来请,若不是沈长衍出事,便是药方有了新的进展。 他到安远侯府时,府门外守卫森严。与前两日不同,今日引路的人脚步极快,一路將他带到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闻见了比往日更浓的药气。 方承砚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沈昭寧和陆谨言。 沈昭寧站在案旁,今日没有披那件厚重外衫,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肩上的伤还未好全,但脸色已经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她眉眼间有压不住的急切。 陆谨言站在药案旁,案上摆著一只白瓷小盒,旁边另放著新誊好的方子,纸上墨跡未乾。 方承砚走近。 “今日这么急?” 沈昭寧没有同他绕弯。 “药改好了。” 方承砚转向陆谨言。 陆谨言道: “比上一颗稳得多。” 他说著,示意方承砚坐下。 “先把脉。” 方承砚坐到案前,伸出手。 陆谨言照常搭上脉门,诊过之后,从白瓷盒里取出一颗药丸。 这一次的药丸顏色比上一颗浅些,表面也乾净许多,不再有未收的药痕。 陆谨言將药递给他。 “今日的方子已经改过,主药没动,燥性压下去了,又添了一味护心的。” 他看著方承砚,语气比前两日更慎重。 “吃下去后,若有任何不適,一定要立刻告诉我。疼、闷、晕眩、心口发紧,都不能瞒。” 方承砚接过药丸。 “知道。” 沈昭寧站在一旁,只盯著那颗药,像怕他下一刻又出什么岔子。 方承砚仰头將药吞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谨言扣住他的脉。 沈昭寧站在案旁,指尖按著方子边缘。 一刻钟过去,方承砚始终没有皱眉。 没有心口剧痛,也没有上一回那种药力猛然衝上来的窒闷。 苦意在喉间散开后,胸口反倒像被什么缓缓压住,原本潜伏在经脉里的寒意也渐渐退了下去。 陆谨言神色变了。 沈昭寧察觉到他的反应,立刻上前一步,仔细看方承砚的脸色。 方承砚抬眼。 她靠得很近,比上一次还要近。 这一次,沈昭寧没有躲。 她盯著他的眼睛,问: “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第207章 倒是比我想的快 沈昭寧问完,目光仍落在方承砚脸上。 一刻钟过去,他脸色並没有像上一回那样骤然发白,额角也没有冷汗,连扣在案边的手指都很稳。 可她不敢鬆懈。 距离沈长衍下一次毒性反噬,已经没有几日了。 若今日这一颗还不行,便又要重新调方,重新试药。药材耗得起,人却未必耗得起。 沈昭寧压著呼吸,低头看了一眼陆谨言搭在他脉门上的手。 陆谨言还没有开口。 方承砚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昭寧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抽回。 “別动。” 方承砚声音不高。 她动作一顿。 下一瞬,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她掌心贴上他的胸膛。 那里心跳比平日快些,却不乱,一下一下,清楚地撞在她掌心。 方承砚垂眼看著她。 “你自己听。” 沈昭寧怔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浑话,可掌下的心跳实在太清晰。 她只顿了一息,便逼自己收神,指尖微微按住,仔细辨了片刻。 没有上一回那种急促失衡,也没有药力衝心时的紊乱。 只是有些快。 沈昭寧抽回手,立刻转身看向陆谨言。 “陆大夫,你再看一次。” 她声音压得很稳,尾音却有些急。 “我没有摸出异常。” 方承砚掌心一空,指尖慢慢收回。 陆谨言重新扣住他的脉门。 沈昭寧站在药案旁,袖口微垂,方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已经藏回袖中。她没有看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陆谨言指下的脉象上。 陆谨言诊得比方才更久。 起初,他眉心还压著,过了一会儿,那点紧绷终於鬆开。 沈昭寧立刻问: “如何?” 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稳了。” 沈昭寧指尖一紧。 陆谨言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记下的脉案。 “药力没有衝心,比上一回稳得多。” 他道: “再看两个时辰。” 沈昭寧却仍盯著方承砚。 “可是他的呼吸比方才急。” 方承砚微顿,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沈昭寧已经转头问陆谨言: “会不会是药性牵出来的反应?那一味护心药,会不会让人气息发急?” 陆谨言看了方承砚一眼。 “这一味药本身不该催喘。” 沈昭寧立刻道: “他从前病过一次,也服过类似的药。那一次,气息也比平常急些。” 方承砚怔了一下,那是一场许多年前的病,他自己几乎都快忘了。 她却还记得。 陆谨言沉吟片刻,又替方承砚看了看舌色和眼底。 “若只是气息略急,脉象不乱,便无大碍。” 他道: “多半是方大人自身受药性牵动。换到沈公子身上,未必会有同样反应。” 沈昭寧仍不放心。 “若有呢?” “也不是坏象。” 陆谨言道: “只要心脉不冲,便能压得住。” 沈昭寧怔住。 她看著陆谨言,像是怕自己听错。 陆谨言低声道: “这一方,成了。” 屋里像是静了一瞬。 这些日子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太重,重到她几乎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句“成了”。 陆谨言又道: “若接下来两个时辰都无异样,我便照这个分量,再给沈公子制一颗。” 沈昭寧怔了怔,眼里的沉色终於鬆开一点。 “现在就做。” 她声音发紧。 “陆大夫,现在就做。” 陆谨言点头。 沈昭寧站在案旁,明明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伤也还未好,可整个人像是忽然有了精神。 方承砚心口那点急促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 一时竟分不清,是药性未散,还是因为她眼底终於有了亮色。 沈昭寧回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很快恢復冷静。 “你今日留下。” 方承砚眉梢微动。 沈昭寧道: “不是让你住进侯府。只是留在书房,两个时辰之內,哪里不適,都要立刻说。” 方承砚看著她。 “这一次,不赶我走了?” 沈昭寧没心思同他周旋。 “药没定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方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好。” 沈昭寧转身去看药方。 方承砚坐在案前,目光却仍停在她身上。 窗外日光偏移。 药炉重新烧起来后,屋里的药气越发浓重。 沈昭寧守在案边,看陆谨言按方称量药材。 每一味药入炉,她都要看一眼。 方承砚留在一旁。 他偶尔低咳一声,陆谨言便来把一次脉。一直到半个时辰后,药性也没有反扑。 沈昭寧绷了半日的肩背,终於鬆了些。 另一边,顾相府书房里,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 “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额头贴著地面。 “回相爷,今日属下照旧去城中几家药铺取药,发现其中两味药,已经被人提前买走了。” 顾相冷冷看著他。 “买走了?” “是。” 那人低声道: “那几味药这些年一直由我们的人暗中压著,寻常药铺不敢多留。今日属下去时,掌柜支吾了许久,只说昨日有人出了高价,分几处铺子买走了不少。” 顾相指尖慢慢搭在茶盏边缘。 “谁买的?” “起初查不出来。” 那人道: “买药的人换了衣裳,也不是同一张脸,分散去了几处药铺,看著像是普通人家给病人抓药。属下觉得不对,便让人一路查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最后发现,药都进了安远侯府。” 书房里静了下来。 “还有呢?” “属下又查了几家药铺。” 那人道: “沈家这几日买过的药不少,分散在不同铺子里,乍看並不起眼。可属下將能查到的药名重新对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大半,都能和旧方上的药材对上。” 顾相没有说话。 那几口箱子,果然让沈家翻出了东西。 至於太医院前几日那场请脉,恐怕也不是只为了沈昭寧。 顾相垂眼看著茶盏里浮动的茶沫,冷笑了一声。 “沈家倒是比我想得快。” 跪著的人不敢接话。 顾相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敲。 “既然一个两个都这样不听话,就怪不得我了。” 他抬起眼。 “今晚动手。” 第208章 我要见贺岐 这一日,方承砚一直留到傍晚。 书房里的药气没有散过。 陆谨言每隔半个时辰便替他把一次脉,脉案写了一页又一页。到了日影西斜时,方承砚体內那股原本压在经脉里的寒意,已经被药性暂时压了下去。 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平稳,比先前有力。” 沈昭寧站在案旁,没有立刻说话。 她指尖还按著桌角,压了太久,指节已有些发白。直到陆谨言將脉案合上,她才慢慢鬆开手。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案上那只白瓷小盒里。 那里放著陆谨言重新制好的药。 给沈长衍的那一颗。 书房里坐满了人。 沈崇远也来了。 他一向不愿见方承砚,今日却没有出声赶人,只拄著拐杖坐在书案旁,脸色沉肃。那双握著拐杖的手瘦而苍老,指节却绷得很紧。 沈长衍坐在榻边。 这几日他毒性虽被暂时压住,脸色却仍旧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 谢知微站在他身侧,手里攥著一方帕子。 陆谨言將药丸递过去时,沈昭寧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那颗药许久,才伸手拿起,转身走到沈长衍面前。 “哥哥。” 沈长衍抬眼看她。 “別怕。” 沈昭寧没有应声,她只是將药递到他掌心。 沈长衍接过药丸,轻轻笑了笑。 “你们都这样看著我,倒像是我要上刑场。” 谢知微眼圈一热,险些开口。 沈昭寧低声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许胡说。” 沈长衍便不说了。 他仰头,將药吞了下去。 药盏被青杏端上来,沈长衍喝了半盏水,便將盏放回案上。 陆谨言立刻上前,扣住他的脉门。 沈崇远坐在一旁,拐杖无声抵著地面,手背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沈家的儿女没有折在敌人手里,反倒险些折在上阳城这些人的算计里。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昭寧站在榻前,盯著沈长衍的脸色,没有催陆谨言。 一刻钟过去。 沈长衍原本微蹙的眉心慢慢鬆开。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像是有些意外。 沈昭寧立刻上前半步。 “哥哥?” 谢知微也跟著俯身。 “长衍?” 沈长衍看著她们两人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事。” 他声音还有些哑,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胸口鬆快了些。” 沈昭寧转头看向陆谨言。 陆谨言仍扣著沈长衍的脉,片刻后,终於鬆了手。 “脉象不错。” 谢知微闭了闭眼,攥了半日的帕子终於鬆开。 沈崇远坐在书案旁,许久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低低道: “好。” 只一个字,却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陆谨言又道: “毒性暂时压住了,只要后续好生调养,不再受寒,不再动怒,也不要强行运功,应当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急发。”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真的?” 陆谨言点头。 “真的。” 沈长衍咳了一声。 谢知微和沈昭寧几乎同时上前。 “长衍。” “哥哥。” 沈长衍无奈地看著她们。 “我只是咳了一声。” 沈昭寧眉心仍皱著。 “陆大夫说了,不许动怒,不许受寒,也不许强行运功。” 沈长衍道: “我记住了。” 谢知微低声道: “你最好真的记住。” 沈长衍笑意淡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 谢知微没有应他,只低头替他拢了拢披风。 她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些发抖。 沈长衍察觉到,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谢知微眼眶一热,到底没有说话。 沈崇远的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 她站在榻前,肩背仍挺得笔直,可脸色比沈长衍好不到哪里去。肩上的伤、膝上的旧痛,这几日没有一处真正养好过。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昭寧。” 沈昭寧回过身。 沈崇远声音低了些。 “你也坐下。” 沈昭寧怔了一瞬。 沈崇远道:“沈家还没到要你一个人撑著的时候。” 沈昭寧垂下眼,片刻后才低声应了。 “是。” 方承砚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屋里所有人都围著沈长衍。 沈昭寧喊那一声“哥哥”时,声音急得厉害。谢知微明明眼圈发红,却还要强撑著不掉眼泪。连沈崇远那样冷硬的人,此刻也低著头,许久没有开口。 方承砚指腹无声摩挲过杯沿。 白日里她靠近替他查看脸色时,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情意。可他呼吸一乱,她还是先一步察觉了。 还有那一瞬,他握著她的手按在心口,她只停了一息,便低头去辨他的心跳。 那些冷话,他听见了。 可那一瞬,她也没有半分迟疑。 沈昭寧低声吩咐青杏,让人去温药,又让人將沈长衍的披风拿来。 方承砚听著她的声音,心口那点被药性压下去的急促,似乎又隱隱浮了上来。 天色渐晚。 陆谨言仍不许方承砚离开,说还要再看最后一次脉。 沈崇远没有开口赶人,青杏便让人將晚膳摆在了偏厅。 沈长衍身子刚鬆快些,只用了半碗粥。谢知微一直替他看著汤药,沈昭寧也没怎么动筷。 方承砚坐在一旁,並不多话。 今日到底不同。 席间无人冷言相向,也无人再提从前那些事。 沈长衍偶尔开口问一句药方,陆谨言便答一句。沈崇远听得沉默,谢知微低头替沈长衍添了一次汤。 沈昭寧坐在斜对面,始终没有主动同方承砚说话。 方承砚也不急。 她的话冷,他听得太多,反倒不急著信了。 用过晚膳后,陆谨言又替他把了一次脉。 “无碍。” 陆谨言收回手。 “今日药性已经稳住了,方大人可以回去了。” 沈昭寧听见这话,终於抬眼。 “既然解药已经试完,往后若有方子,陆大夫会派人去方府传话。” 她顿了顿,声音很淡。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侯府。” 方承砚没有接她的话,只將茶盏放回案上。 “我要见贺岐。” 第209章 你比沈长衍狠多了 沈长衍坐在榻边,脸色还未完全恢復,语气却已沉了下来。 “贺岐是沈家的犯人。” 他看向方承砚。 “你要见他,凭什么?” 方承砚放下茶盏。 “凭顾相要救他。” 沈长衍眉心一沉。 “什么意思?” 方承砚道:“顾相拿药威胁我,让我来侯府救贺岐。” 沈崇远握著拐杖,沉声道: “不是灭口,看来贺岐身上,还有顾家不能捨弃的东西。” “不错。”方承砚道,“这些年顾相行事谨慎,能拿到檯面上的证据少之又少。药是顾家给的,可表面上,那药也救过你我的命。只凭这些,扳不倒他。” 他顿了顿。 “贺岐不一样。” 沈长衍冷笑。 “贺岐的口风紧得很。这几日软硬兼施,什么都没问出来。” 方承砚道:“有没有用,等我见过他,才知道。” 若非侯府守得太严,他未必会坐在这里同沈家商量。 贺岐被关在何处,沈家瞒得严实。陆征的人在外院绕了一圈,连西侧偏院都没能靠近。 暗处既然伸不进手,便只能从明面上开口。 他转向沈昭寧。 “一个顾相必须留活口的人,你们审了几日都撬不开,难道不该换一种法子?” 沈崇远看向沈长衍。 沈长衍沉默片刻,撑著榻沿站起身。 谢知微立刻上前扶他。 “长衍。” 沈长衍摆了摆手。 “可以。” 方承砚经过沈昭寧身侧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方承砚没有停。 沈长衍披上外衫,带著他出了书房。 夜色已经压了下来。 侯府后院比前院更静,廊下只点了几盏灯。穿过两重院门,再往西侧走,便是一片堆放柴炭杂物的矮房。 柴房外守著四名侯府护卫。 见沈长衍过来,几人立刻行礼。 “少將军。” 沈长衍道:“开门。”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低头应声,將门上的铁锁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便扑了出来。 柴房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贺岐被铁链锁在墙边,手腕和脚踝都扣著沉重铁环。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肩头、腰腹、腿上都有伤,旧血结了痂,新伤还未完全乾透。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贺岐唇角一扯。 “好久不见啊,方大人。” 方承砚走进去,停在他几步之外。 沈长衍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 贺岐的目光越过方承砚,落到沈长衍身上。 “你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命还真硬。” 沈长衍面无表情。 贺岐又道: “怎么,不亲自进来问我了?” 沈长衍冷冷道: “你不配。” 贺岐唇角僵了一瞬。 方承砚没有回头。 片刻后,沈长衍退出柴房。 门一合上,里头便暗了下来。 贺岐靠在墙边,腕上的铁链垂落在地。听见门关,他又慢慢抬起眼。 “方大人比他有耐心。” 方承砚只站著,没接这句。 贺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链,低低嗤了一声。 “沈长衍还是这个脾气。” “从前在军中也是这样,站在高处,仿佛谁的命都该由他一句话定。” 方承砚没有打断他。 贺岐慢慢抬眼。 “他凭什么?” 方承砚道:“所以你寧可替顾相卖命。” 贺岐靠著墙,铁环压进腕骨,指节一点点收紧。 方承砚往前走了一步。 “可顾相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方承砚道:“他让我杀了你。” 柴房里骤然静了一瞬。 贺岐盯著他,忽然冷笑。 “你休想骗我,顾相不会让你杀我。” “你就这么篤定?” 方承砚声音仍旧平静。 “你替他杀过多少人,不代表他不会舍掉你。顾相最擅长的,不就是舍人吗?” 他停了一下。 “若今日你真死在我手里,你猜顾相会不会只说一句,死了便死了?” 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贺岐眼底沉了下去。 “所以方大人今日来,是想替我寻一条活路?” “不错。” 方承砚没有否认。 “顾相要你死,我要你开口。你恨沈长衍,不信他会留你一命,可如今你还活著,是我在保你。” “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便保你一命。” 柴房里暗得厉害,油灯的光落在贺岐脸上,照得他半张脸晦暗不明。 许久后,贺岐低低道: “方大人,你比沈长衍狠多了。” 方承砚道:“我没兴趣听这些。” 贺岐靠回墙上。 “我要离开侯府。”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贺岐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走出侯府,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门外隱约传来夜风卷过廊下的声音。 片刻后,方承砚道:“好。” 贺岐眯了眯眼。 “方大人答应得这样快,我倒不敢信了。” 方承砚转身往外走。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有第二条路。” 门打开时,沈长衍就站在檐下。 方承砚走出去,带上门。 沈长衍道: “他说了什么?” 方承砚道:“他要离开侯府。” 沈长衍冷笑。 “做梦,他不过是看侯府守卫严密,想借你寻一线生机。” 方承砚道:“他怎么想不重要。到了方府,他未必比在侯府更好脱身。你若继续把他关在这里,等来的未必是口供。” 院中静了下来。 贺岐被关在侯府这些日子,始终没有鬆口。顾相若真动了灭口的心思,便不会再给他们太多时间。 可让方承砚把人带走,与將刀递到別人手里无异。 许久后,沈长衍道: “人可以给你。” 他盯著方承砚。 “但既然要合作,便要坦诚相待。” 沈长衍道:“名册已毁,旧帐不全,贺岐又死咬不松,你敢在这个时候提扳倒顾相,不会只凭一张嘴。” “方承砚,你手里到底还留著什么?” 方承砚目色微沉。 沈长衍冷笑。 “怎么,到这个时候,还要瞒?” 方承砚道:“名册虽毁,但我留下了一封书信。” 沈长衍目光一顿。 “什么书信?” 方承砚刚要开口,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沈长衍脸色骤变。 “来人!” 几乎同一瞬,后院西侧也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守在柴房外的护卫猛地拔刀。 “有刺客!” 话音未落,屋脊上数支弩箭破风而下。 第210章 我有什么不敢 弩箭破风而下。 方承砚侧身避开,箭簇擦著肩侧钉入廊柱。 沈长衍退得也快,只是毒性才刚压住,动作到底慢了一息,第二支箭贴著袖口掠过,將外衫割开一道长口。 柴房外的护卫立刻上前,刚喊出一声“护少將军”,西侧矮墙上便已有数道黑影翻落。 最前面的护卫还未来得及回身,喉间便溅出一线血色,直直倒了下去。 沈长衍厉声道:“守住柴房!” 前院火光已经烧起,浓烟顺著夜风压过来,下人奔走呼喊,脚步声乱成一片。方承砚盯著柴房门,脸色一点点压了下去。 顾相的人来得太准。 今夜他来见贺岐,沈长衍亲自带路,从前院到后院西侧,这一路足够暗处的人摸清方位。 贺岐方才不是动摇,是在拖延。 他在等人来救。 又一轮弩箭从屋脊落下,护卫举刀格挡,箭簇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两名黑衣人趁机压到柴房门前,一人横刀逼退守卫,一人挥刀劈向铁锁。 沈长衍提刀上前,方承砚一把拦住他。 “別动,他们在等你出手。” 话音刚落,一支箭贴著沈长衍方才要踏出去的位置钉入石阶。 方承砚侧身挡开扑来的黑衣人,刀口擦著他胸前掠过,却在临近要害时偏了半寸。 他反手扣住对方腕骨,夺刀横斩,黑衣人闷哼退开,转头便朝沈长衍杀去。 柴房门上的铁锁终於被斩断。 门被一脚踹开,油灯火光猛地一晃,屋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黑衣人衝进去,挥刀斩断扣在墙上的锁链。 “贺岐,走。” 贺岐靠在墙边,低头看著断开的铁链,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过,顾相不会让我死。” 他撑著墙站起来,腕上的铁环还掛著半截断链,磨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方承砚隔著混乱的刀光看著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沈长衍没有出声,只抬刀指向贺岐。 门口黑衣人催道:“我们先带你出去。” 贺岐却没有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血,又抬眼看向廊下的沈长衍。 “急什么?今日我一定要杀了沈长衍。”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人已经护到他身前,一左一右挡住沈长衍的去路。另一人扶著贺岐退到廊柱后,將一张弓递到他手里。 贺岐退入檐影,两个刀手挡在身前,墙头弩机压低,箭簇全悬在沈长衍身上。 沈长衍若想近身,便必须先闯过那两个刀手。 贺岐靠著廊柱站稳,指尖一扣弦,腕上的伤口立刻裂开,血顺著弓身往下滴。 可他的手依旧很稳。 第一箭几乎没有半分迟滯。 羽箭穿过刀光,直奔沈长衍心口。沈长衍抬刀格开,箭杆断成两截,胸口却被震得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血腥味。 第二箭紧隨而至。 方承砚横刀斩偏那支箭。箭头擦过廊柱,钉入石缝,尾羽嗡鸣不止。 贺岐靠在廊柱后,半边身子隱在火光里,唇边笑意越发阴冷。 “沈长衍,你也有今日。” 沈长衍刀尖压低,刃口几乎擦过青石。 贺岐第三次扣弦。 沈长衍提刀欲挡,却见贺岐忽然偏转方向。 那支箭没有再指向他。 “沈长衍,暗箭难防。” 贺岐慢慢拉开弓,箭簇一点点移向院门。 “今日杀不了你,也不打紧,马上谢知微会来,沈昭寧也会来。” “一个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是你妹妹。” “你说,我先射谁?” 沈长衍握刀的指节一寸寸发白。 方承砚终於变了脸。 “贺岐。” 贺岐恍若未闻,手指一松。 羽箭穿过夜色,钉入院门旁一名护卫的肩上。那人正要转身去拦內院赶来的脚步,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贺岐重新扣弦。 他腕上的伤口裂得更深,血浸湿了指缝,可那支箭仍稳稳悬在院门方向。 “看清楚了吗?” 他笑了一声。 “下一箭,就未必只是肩上。” 弓弦一点点拉满。 “或许是胸口,也或许,是喉咙。” “谢知微不会武,跑进来时只会看你。她一抬头,喉咙便露出来了。” “沈昭寧会躲,也会还手,那就先射她握弓的手。” 他声音越发轻,像是已经想好了那一箭该落在哪里。 “她没了那只手,再补心口也不迟。” 方承砚厉声道:“贺岐,你敢!” 贺岐终於偏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我有什么不敢?” 那支箭仍对著院门,半分未偏。 “她们只要踏进这里,就不会有活路。” 方承砚压低声音:“沈长衍,別动。” 沈长衍已经冲了出去。 贺岐唇边的笑意终於深了些。 沈长衍这一动,屋脊上的弩手同时抬弩,廊下黑衣人也从两侧扑来。方承砚横刀替他拦住一人,却拦不住所有。 沈长衍没有回头。 胸口那股被药性压住的寒意猛地反扑,像有冰刃从经脉里刮过。他眼前一阵发黑,却仍强行提刀,径直朝贺岐衝去。 贺岐扣弦的手顿了一瞬。 他以为沈长衍会去挡箭,会去救人,会在刀锋和弩箭之间露出破绽。 可沈长衍从一开始,就是衝著他来的。 护在贺岐身前的黑衣人立刻压上来,两柄长刀从左右劈下。沈长衍只避过要害,任其中一刀划过左臂,脚步却没有停。 屋脊上的弩手也在这一刻扣下弩机。 方承砚横刀斩偏一支箭,又被另一名黑衣人缠住,来不及再拦第二支。 第二刀刺向沈长衍肋下,他反手格开,胸口血气再也压不住,唇边溢出一线血色。 方承砚一刀逼退身前两人,厉声道:“拦住屋脊!” 侯府护卫立刻举盾上前,替沈长衍挡住上方弩箭。 贺岐退后半步,再次拉弓。 可他腕上伤口裂得太深,指尖已经使不上力。弓弦刚拉开,沈长衍已经到了他身前三步之外。 贺岐猛地松弦。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避无可避。 沈长衍却没有退。 他偏过身,让那支箭避开心口,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箭头没入肩下。 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刀却同时刺出。 长刀没入贺岐胸口。 院中刀声一滯。 贺岐低头看著胸前的刀,眼底那点得意骤然碎裂。 他死死盯著沈长衍,到这一刻仍不敢信,沈长衍真敢这样杀过来。 第211章 难道是中毒? 沈长衍握紧刀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找死。” 他拔刀的瞬间,贺岐重重倒了下去。 “贺岐!” 黑衣人的阵势一乱。 顾相的人原本就是为救贺岐而来,如今人死在沈长衍刀下,几名黑衣人反倒杀红了眼,刀势一层层压上来,直往沈长衍身上招呼。 方承砚挡在沈长衍身侧,刀刃被震得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长衍半跪在地,肩下那支箭还插著,左臂伤口裂开,握刀的手已经有些不稳。 再拖下去,沈长衍只怕连刀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东侧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护少將军!” 程礪带人衝进来。 他肩上还缠著厚厚白布,伤势显然未愈,可进院第一刀,便劈开了逼向沈长衍的黑衣人。 侯府护卫隨他压上,原本被火势衝散的人手终於重新合围。 程礪厉声道:“封后门,弩手上墙!” 墙头很快响起弓弩声。 顾相的人见贺岐已死,沈长衍又被程礪护住,当即吹了一声短哨。 数道黑影借著火光与浓烟往后门退去,护卫追出几步,院墙外只剩凌乱脚印和几支断箭。 程礪还要带人追,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响。 沈长衍撑著刀,猛地吐出一口血。 “少將军!” 程礪立刻回身。 方承砚伸手扶住沈长衍,才发现他肩下那支箭比方才看著还深,左臂伤口也被这一番廝杀撕裂。 血顺著他的手背淌到刀柄上,几乎握不住。 沈昭寧和谢知微几乎同时赶到。 两人原本都被护卫拦在院门外,直到黑衣人退走才被放进来。谢知微一看见沈长衍身上的伤,脚步便乱了。 “长衍。” 沈昭寧踏进院门的脚步顿住。 她先看见倒在地上的贺岐,又看见沈长衍肩下那支箭,指尖骤然扣紧。 “哥哥。” 沈长衍听见她们的声音,勉强抬了一下眼。 “我没事。” 谢知微蹲到他身边,手停在半空,却不敢碰他的伤口,只能哑声道:“別说话,先回书房。” 沈昭寧压下喉间那股涩意,转头吩咐护卫:“去请陆大夫,把前后院都封住,今夜所有出入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走。” 程礪沉声应下:“是。” 几个护卫上前,小心將沈长衍抬起。他身上的血顺著袖口往下滴,一点点落进青石砖缝里。 沈长衍被安置到榻上时,半边衣襟已经被血浸透。 肩下箭伤嵌得很深,左臂刀口还在裂著,胸口气息忽轻忽重,像隨时都会断下去。 谢知微守在榻边,眼眶红得厉害。 沈昭寧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紧。 “陆谨言呢?” 门外立刻有人回道:“已经去请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陆谨言背著药箱进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整。与此同时,沈崇远也被人扶著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沈长衍身上。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多问,只看向陆谨言。 陆谨言已经上前扣住沈长衍的脉门。 只片刻,他便沉声道:“热水,白布,止血药。还有,把方才那瓶压毒药拿来。” 他说著,看向屋里眾人。 “都出去。” 谢知微仍守在榻边,沈昭寧也站著没退。 陆谨言语气冷了些:“留在这里,只会耽误我救人。” 沈崇远握著拐杖,目光仍落在榻上的沈长衍身上。 “救他。” 陆谨言道:“我会尽力。” 沈崇远这才转身往外走。谢知微被沈昭寧扶著,跟在他身后。方承砚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沈长衍,也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前院火光尚未完全压下。 程礪正在吩咐人清点伤亡,护卫来来回回穿过廊下,脚步压得很低。 眾人都守在书房外。 门內偶尔传出器具碰撞的轻响,谢知微的指尖越攥越紧。沈崇远拄著拐杖立在廊下,鬢边像是一瞬间又白了几分。 方承砚站在檐影里,手背上还沾著沈长衍的血。 那血已经有些干了,黏在皮肤上,发紧发硬。 顾相府,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黑衣人跪在案前,身上带著血,低头不敢出声。 顾相坐在案后。 “贺岐真的死了?” 黑衣人低声道:“属下已经斩断锁链,让人带他离开,可贺岐不肯走。” 黑衣人顿了顿,又道:“他说一定要亲手杀沈长衍,后来……死在沈长衍刀下。” 顾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掀翻了案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蠢货。” 黑衣人伏得更低。 顾相站起身。 “沈长衍没杀成,连人也没带回来。” 黑衣人额头贴地,不敢辩解。 顾相盯著满地碎瓷,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贺岐死了便死了,本相不心疼。” “可北狄那边点名要他,我拿什么去稳住他们。” 黑衣人背脊一僵。 顾相又问道:“沈长衍呢?” 黑衣人伏在地上。 “重伤,未必能撑得住。” “未必?我要的不是未必。” 黑衣人再不敢说话。 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爷。” 顾相压著怒意:“什么事?” 门外的人道:“夫人派人传话,说小姐方才晕过去了。” 顾相动作一顿。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眼底怒意未散,却到底没有再问,拂袖便往外走。 身后黑衣人仍跪在一地碎瓷里,连头都不敢抬。 顾清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顾夫人守在榻边,府医正跪在榻前诊脉。顾清漪躺在榻上,鬢边还沾著冷汗,脸色白得厉害。 顾相进门,沉声问:“怎么回事?” 顾夫人低声道:“她晚间一直说胸口闷,方才忽然晕了过去。” 顾相看向府医。 “说。” 府医收回手,迟疑一瞬,才俯身道: “眼下尚不能妄断,只是这脉象……不大稳妥。” 顾相眉头一沉。 “难道是中毒?” 第212章 只能和离 顾夫人扶著榻沿的手猛地收紧,脸色也跟著变了。 顾清漪躺在榻上,原本还昏沉著,听见“中毒”二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於慢慢睁开眼。 府医额角已经渗出冷汗,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回老爷,不像是毒。” 顾夫人忙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府医抬眼看了一下榻上的顾清漪,又很快低下头。 “小姐这几日歇得不好,气血不足,方才一时气息不顺,才会晕厥。” 顾相脸上却没有半分缓色。 “只是如此?” 府医喉间一紧,伏得更低。 “还有一事。” 顾清漪撑著身子想坐起来,顾夫人连忙扶住她。 府医声音压低。 “小姐已有身孕。” 顾夫人怔在榻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顾相站在几步外,脸色不但没有鬆缓,反倒比方才更沉。 顾清漪怔怔低下头,手指慢慢落在小腹上。那里仍旧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那一瞬,她眼底却忽然亮了一下。 孩子。 她和方承砚的孩子。 顾清漪攥紧被角,眼眶微微发热,唇边却露出一点笑意。 顾夫人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忙回头问府医:“孩子可还好?” 府医神色越发为难。 “夫人,小姐如今脉象不稳,这一胎来得……並不算安稳。若要保住,往后须得静养,切不可再动气,也不能再受惊。” 顾清漪唇边那点笑意顿时僵住。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保得住吗?” 府医不敢把话说满,只道:“若小姐安心调养,按时服药,未必没有转机。” 顾夫人脸色发白,顾清漪却迟迟没有鬆开按在小腹上的手,像是一鬆开,方才听见的那个消息就会跟著散了。 顾相看著榻上的女儿。 她鬢边冷汗未乾,脸色白得厉害,眼底却还亮著一点光。那点光並没有让顾相安心,反而让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他沉默片刻,才看向府医。 “去配药。” 府医忙应声退下。 屋里的丫鬟也被顾相挥退。顾夫人原本想留下人伺候,见他脸色不好,到底没有开口。很快,房中只剩下顾相、顾夫人和顾清漪。 这些日子,方承砚待她仍旧周全。日日来陪她用膳,问她药喝得苦不苦,夜里风凉,也会亲手替她拢好披风。 这些事或许能做给旁人看。 可那一夜,他毒性发作,疼得几乎握不住她的手,却仍旧看著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还有那句,清漪,我只有你了。 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狼狈,不该也是假的。 顾相走到榻前,低头看著她。 “清漪,方承砚肯定已经服了解药,顾家压不住他了。” 顾夫人脸色微变。 “老爷……” 顾相没有看她,只看著顾清漪。 “他早就和沈家有了往来,救贺岐是假,借沈家的手脱身是真。如今解药一成,他便再不受顾家牵制。” “还有沈昭寧。” 顾清漪终於有了反应。 “爹。” “你不愿听,我也要说。”顾相压著声音,“他若真放下了沈昭寧,何至於事事都绕回沈家?” 顾夫人急声道:“老爷!” 顾相却仍旧看著顾清漪。 “这个孩子若要留,你先和离,就在顾家养著。” 顾清漪猛地抬起眼。 “爹要我和离?” “孩子生下来,顾家自然养得起。”顾相道,“可你若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锁死在方承砚身边,才是真的错。” 顾相继续道:“方承砚已经不可信。这样的人,今日能借沈家的手脱身,来日也能为了自己的前程,將顾家一併弃了。” 顾清漪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爹觉得,我嫁错了?” “我是不想你继续错下去。” 顾清漪撑著身子坐直了些。 她从小被顾家教著体面,哪怕此刻身子虚得连坐稳都费力,也不肯在父亲面前塌下去。 “我不和离。” 顾相皱眉。 顾清漪声音还虚著,却没有退。 “我不信,他对我半点真心都没有。” 顾相沉默了半晌。 “你怕的不是和离。你怕的是认输。” “清漪,我教你抬头,不是教你替他骗自己。” 顾夫人再也听不下去,立刻起身挡在榻前。 “够了。” 顾夫人扶住顾清漪发抖的肩,声音压著怒意。 “府医才说她受不得惊,你非要这个时候逼她吗?” 顾相唇线绷紧。 顾夫人又道:“她现在要养的是身子,不是听你审案。”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清漪没有再说话,泪水落在被面上。 顾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软了些。 “清漪,先別想这些。” 顾相看著榻上的女儿。 她从小摔疼了都不肯哭,如今却连头都不肯抬。 顾相到底没有再逼她。 “好好养著。”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 顾夫人看著他的背影,终究没有再叫住他。 门开了又合上。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顾夫人坐回榻边,握住顾清漪冰凉的手。 “你爹的话不中听,可他也是怕你受苦。” 顾清漪没有说话。 顾夫人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我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先把身子养好,孩子能不能保住,还要看你自己,旁的事,先別想。” 顾清漪怎么可能不想。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急,方承砚一旦脱了顾家的掌控,往后便再难按回去。 可她如今有了这个孩子。 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她和方承砚之间,就还没有到满盘皆输的时候。 她的孩子,绝不能一出生,便被旁人指著说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顾清漪闭了闭眼,將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不能退。 第213章 让他们再无翻身的余地 顾相回到书房时,天还没有亮。 屋里的灯火已经燃了一夜,案上的茶也早就冷透了。他坐在椅中,许久没有动,鬢边白髮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相闭著眼,脑中反覆浮现的,仍是顾清漪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她明明已经病成那样,腹中还怀著一个尚且不稳的孩子,却仍旧不肯低头。 不和离。 她说得那样轻,却像一根刺,直直扎进顾相心口。 做父母的,终究狠不过自己的儿女。 顾相睁开眼,眼底那点疲色渐渐压了下去。 顾清漪不肯退,那他便只能替她断了旁人的路。 从前他想著,方承砚有野心,有手段,也有可用之处。这样的人,只要攥住命门,未必不能为顾家所用。可如今解药一成,人便从顾家手里脱了身。 他要的不是方承砚一时低头。 他要方承砚从今往后,都只能倚著顾家。 窗纸外终於透出一点灰白。 顾相坐了一夜,到这时才抬手,將案边那盏冷茶推开。 屏风后立刻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大人。” 顾相声音低而冷。 “贺岐住过的地方,收拾乾净。” 那人俯身应下。 顾相抬眼看过去。 “该留下的东西,一件也別少。” 那人动作微顿,很快明白过来,低声道:“属下明白。” 顾相靠回椅中。 “沈家既然敢杀贺岐,方承砚既然敢借沈家的手脱身,那就让他们一起担。”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压出来。 “这一次,我要沈家和方承砚,再无翻身的余地。” 那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顾相却始终没有起身。 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爷。” 顾相没有抬眼。 “说。” 门外的人低声道:“方大人来了,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想探望小姐。” 顾相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紧。 片刻后,他冷声道:“不见。”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瞬。 “方大人说,听闻小姐昨夜身子不適,只想看一眼。” 顾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告诉他,清漪已经服药歇下,今日谁也不见。” 门外的人忙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相又道:“看住院门,別让他惊扰清漪。” 门外的人立刻低头。 “是。” 顾府门前,晨雾还未完全散开。 方承砚站在石阶下,身上仍是昨日那件深色衣袍,袖口处还隱约留著一点未洗净的血痕。门房进去通传了许久,才匆匆出来。 “方大人。” 门房低著头,不敢看他的脸。 “小姐昨夜不適,已经服药歇下了。老爷说,今日不便见客,还请方大人先回。” 方承砚站在原地,片刻没有开口。 顾府的大门半掩著,门內有人守著。晨风一吹,檐下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他抬眼看向门內。 “清漪可醒了?” 门房头低得更深。 “小的不知。”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 “不知,还是不能说?” 门房额角微微冒汗。 “方大人,老爷吩咐了,小姐需要静养,今日不见外客。” 外客。 方承砚听到这两个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他是顾清漪的夫君,如今竟也成了顾府门前的外客。 顾相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给了。 门房还躬身站著,等他离开。 方承砚没有再多说,转身下了石阶。 陆征牵著马等在不远处,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大人?” 方承砚接过韁绳。 “回侯府。” 贺岐死了,顾相不会就此罢手。 他进不了顾府,便只能去沈家截的那几箱东西里找线索。 晨风吹过长街,马蹄声很快远去。 安远侯府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前院昨夜的血跡已经被冲洗过,可青石砖缝里仍残著一点暗色。 廊下护卫来来往往,脚步都压得很低,整个侯府像是一夜之间被绷紧了弦。 方承砚进府时,门房的人没有拦他。 他一路走到书房外。 门仍紧闭著。 沈崇远坐在廊下,拐杖横在身前,脸色沉得厉害。沈昭寧站在门侧,一夜未眠,肩上的伤处重新换过药,脸色比昨日更白。 谢知微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眼睛红得厉害。程礪守在廊下,肩上的白布又渗出一点血色,仍强撑著没有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 方承砚站在廊外,忽然停了一瞬。 来来回回的护卫从他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为他停一下。 沈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门后。 他在或不在,似乎並不重要。 方承砚垂了垂眼,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扇上。 沈长衍昨夜那一刀,至今仍在他眼前。 他原以为沈长衍那样的人,最懂取捨,无论怎么算,都不该在那一刻衝出去。 可他还是去了。 为沈昭寧,也为谢知微。 沈家的人护起自己人来,从来不算这笔帐。 书房里终於传来一点动静。 谢知微立刻站起身。 沈昭寧也抬起眼。 门从里面打开。 陆谨言走出来时,衣袖上沾著血,神色比昨夜还沉。他一夜未睡,眉眼间儘是疲色,手里还捏著几张写乱的脉案。 谢知微几乎立刻上前。 “他怎么样?”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昭寧和沈崇远。 他的声音有些哑。 “伤势暂时稳住了。” 廊下绷了一夜的气息终於鬆开些许。 谢知微扶著门框,眼眶一下就红了。 陆谨言却没有让他们安心太久。 “只是箭伤太深,失血太多,又牵动旧毒。人还没醒,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都不能大意。” 沈崇远沉声问:“性命可保得住?” 陆谨言沉默片刻。 “眼下没有性命之危。” 谢知微闭了闭眼,像是到这一刻才终於敢呼吸。 陆谨言又道:“屋里留一个人守著便够了。其他人都去歇著,別全耗在这里。真有事,我会叫人。” 没有人立刻动。 谢知微擦去眼角那点湿意,转头看向沈昭寧。 “昭寧,二爷爷,你们先去休息。” 沈昭寧皱眉。 “知微姐姐。” 谢知微摇了摇头。 “你身上还有伤,我守著他。” 沈崇远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阻拦,只道:“撑不住就叫人。” 谢知微低声应下。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谢知微却已经转身进了屋。 门重新合上。 沈昭寧站在廊下,脸上並没有鬆懈太多。 她转身时,才看见方承砚还站在廊外。 “你怎么还没有离开?” “上次你们截回来的东西,我想再看看。” 沈昭寧看著他。 “你想找什么?” “找顾相来不及毁掉的东西。” 第214章 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沈昭寧没有去歇,转身去了库房。 方承砚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 库房隔间里光线昏暗,角落只点著一盏油灯。几只木箱靠墙放著,箱盖已经开过一次,边角还沾著先前留下的泥与血。 沈昭寧打开最外面那只箱子,將旧帐、残卷、医书、药方一样样摊开,连箱底和夹层都重新查了一遍。方承砚在另一侧翻著旧帐,隔间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沈昭寧將最后一卷旧册放回案上,指尖按住卷边。 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沈昭寧低声道:“那夜顾相的人拼死护著这几箱东西,难道只为了那张旧方?” “还是说,这本就是演给我们看的?” 方承砚正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护卫低声喝道:“什么人?” 来人像是跑得太急,气息都乱了。 “小姐,方大人。” 沈昭寧转身。 一个下人匆匆停在门外,不敢贸然进来,脸色已经白了。 “宫里来人传话,请小姐与方大人即刻入宫。” 方承砚放下手里的旧帐。 沈昭寧问:“何事?” 下人咽了咽喉咙。 “说是……朝堂听审。” 顾相果然动手了。 只是没人想到,他会动得这么快。 两人出侯府时,宫中传话的內侍还在前院候著。见他们出来,內侍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引他们上车。 一路入宫,车內只剩车轮碾过宫道的声响。 马车停在殿外。宫门前已有禁军把守,殿中隱隱传来朝臣压低的议论声。沈昭寧下车时,高阶上的风卷下来,吹得她肩上伤处隱隱作痛。 方承砚走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入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上,皇帝面色沉沉,目光落下时,殿中那些低语声很快散了。 沈昭寧与方承砚行礼。 “臣女沈昭寧,叩见陛下。” “微臣方承砚,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御阶下的风声,比方才更清楚了。 片刻后,皇帝开口。 “顾卿奏称,沈家与方承砚私通北狄,证据何在?” 私通北狄四个字落下来,沈昭寧跪在殿中,指尖猛地收紧。 一旦坐实,沈家几代边功都会被抹成笑话,安远侯府上下无人能脱身。方承砚既被一併传到御前,顾相便不是顺手牵连,而是连他的退路也算进去了。 顾相站在百官之首,闻言出列。 “启稟陛下,臣想先问沈姑娘一句。”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 顾相道:“沈长衍被北狄所擒多年,为何还能安然回到上阳?” 殿中低低一震。 顾相没有等她回答。 “北狄人素来恨沈家入骨。沈长衍既是沈家少將军,落在他们手里,便该是最好的筹码。可他不但活了下来,还能被沈姑娘从赫连驍手中救出。” “赫连驍是什么人?北狄大將军,领兵多年,身边亲卫无数。沈姑娘纵然箭术过人,又凭什么能从他手里將沈长衍救回?” 沈昭寧一时间没有开口。 那股寒意夹杂著怒气来得太快,几乎一瞬间压到了喉间。 顾相拱手道:“臣不敢妄断沈长衍早已投敌,可此事实在疑点重重。沈长衍在北狄多年未死,沈昭寧一去便能將人救回。若这不是营救,而是北狄借沈家之手,將人送回上阳呢?” 沈昭寧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顾相竟这样狠毒,连哥哥活著回来这件事本身,都能变成罪证。 武將班列里有人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迈出来。 沉默里,赵老將军忽然出列。 早年北境一战,他曾隨沈家旧部共守孤城,后来年岁大了,才调回上阳。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只凭疑心定论。” 赵老將军拱手道:“沈家世代守边,沈长衍当年也是为突围杀敌,才落入北狄之手。若因他活著回来,便疑他投敌,只怕寒了边关將士的心。” 顾相侧目看向他。 “赵將军说得不错,沈家有功。” 他停了一瞬。 “正因沈家有功,若真有人借沈家之名向北狄递送军情,才更该查清楚。否则日后北狄只需披著沈家旧功行事,朝中便无人敢问了?” 赵老將军脸色一沉。 顾相继续道:“臣今日要查的,不是沈家从前的功,是沈家如今的疑。” 赵老將军唇线绷紧,到底退回了班列。 顾相目光一转,又落到方承砚身上。 “至於方大人,也並非毫无干係。” 方承砚抬眼。 顾相道:“这几日方大人日日出入安远侯府,与沈姑娘旧情未断。沈长衍被救一事,方大人也亲身在场。臣很难不疑,方大人与沈家早有串通。” 方承砚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压不住锋芒。 “顾大人要给沈家和我扣通敌的罪名,也该先想清楚,赫连驍死在谁手里。” 这话落下,殿中有人微微抬眼。 赫连驍毕竟是北狄大將军,死在上阳附近,並不是小事。 顾相却只是道:“你以为,杀了一个赫连驍,便能洗清所有疑点?” 他看向御座。 “陛下,若北狄真要送沈长衍回上阳,又怕他无端归来惹人怀疑,舍一个赫连驍,又有何不可?” “赫连驍是北狄大將军不假,可他若已经成了北狄手中的弃子,死在方大人与沈姑娘手里,反倒更能替沈长衍铺出一条清白归路。” 方承砚扣在袖中的手指一紧。 他看出来了,顾相要的不是铁证,是疑心。 沈昭寧跪在殿中,缓缓开口。 “顾大人当真让人寒心。”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很紧。 “我哥哥被困北狄多年,几次险些死在那里。我救他回来,也是九死一生。顾相如今只凭几句话,便要將他这些年受过的折磨,全都说成投敌的遮掩。” “赫连驍死了,顾相说他是弃子。我哥哥活著回来,顾相又说他是北狄故意送回上阳。” “顾相今日,到底是来审案,还是来诛心?” 殿中几名武將脸色都沉了下去。 沈昭寧没有退。 “沈家世代守边,不是任人一句话便能钉死在通敌二字上的。顾相既敢在御前告沈家私通北狄,便请拿出铁证。” “若拿不出,你今日也休想全身而退。” 顾相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他没有急著反驳,只抬了抬手。 “沈姑娘若要证据,自然会让你看清楚。” 他说完,转身朝殿外示意。 “把东西呈上来。” 第215章 沈长衍才是关键 內侍捧著漆盘上前,盘中压著几封旧信。信纸泛黄,边角有些焦黑,像是从旧宅暗格里翻出来的。 顾相道:“这是臣昨夜在贺岐旧宅搜出的书信。贺岐本是沈家旧部,这些年却一直替北狄传递消息。其中一封写得明白,他奉沈家之命,递送的不是寻常消息,而是上阳军防。” 他说到这里,视线转向方承砚。 “而且,信尾还压著方大人的私印。” 方承砚扣在袖中的手指一紧。 那枚私印,顾清漪也拿得到。 可朝堂之上,只要印是真的,便足够將他与贺岐、北狄军防牵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贺岐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辩解,也不会翻供。顾相拿出这些旧信的这一刻,便是要让沈家和他都没了退路。 皇帝目光沉下去。 “贺岐人在何处?” 顾相道:“这就要问沈家了。” 刑部官员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贺岐尸身今早已由程礪送入刑部。据程礪所言,贺岐昨夜企图刺杀沈家人,被沈长衍当场诛杀。” 顾相低低冷笑。 “当场诛杀?” 他转向沈昭寧。 “贺岐旧宅中刚搜出这些信,信中指向沈家,信尾又有方大人的私印,贺岐本人便已经死在沈家手中。沈姑娘,这未免太巧了。” 赵老將军站在武將班列中,喉间动了动,到底没有再出列。 皇帝垂眸看向殿下。 “沈昭寧,方承砚。”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御阶下所有人都垂了眼。 “顾相所言,你们可有话说?” 沈昭寧道:“顾相说贺岐替北狄传信,又说信中指明沈家。敢问那封信是何年何月所写?笔跡由何人验过?信从贺岐旧宅何处搜出?搜查之时,又有几名官员在场?” 她抬眼看向顾相。 “顾相仅凭几封来歷未明的旧信,便要定沈家通敌,未免太草率。” 方承砚紧接著开口。 “至於私印。” 他看向漆盘中的旧信,声音压得很低。 “那只是一枚旧印,可以遗失,也可以重刻。顾相又凭什么断定,信上的私印便是微臣亲手所盖?” 顾相只道:“你们二人倒是巧舌如簧。” 他没有纠缠,只是从漆盘中取出其中一封信。 “这封信里记著一处与北狄的联络点,正是城西旧铜灯客栈。臣循线追查,前几日发现此处已被人暗中清空。” “臣请陛下即刻搜查安远侯府与方府。若臣所料不差,库房之中,必有旧铜灯客栈转出的东西。” 沈昭寧呼吸微滯。 旧铜灯客栈。 顾相想让沈家截回来的那几箱东西,变成沈家与方承砚的罪证。 方承砚在这时开口。 “回陛下,沈家库房確有旧铜灯客栈的东西,但並非沈家私藏。前几日,臣与沈家也查到了这处客栈。” 顾相侧目看他。 方承砚跪在殿中,声音比方才更沉。 “旧铜灯客栈里有人夜间转移箱笼,我们守了数日,才在前几日截下那批东西。只是截箱子时,沈长衍与我皆中了毒箭,侯府这几日一直在救人,昨夜又被贺岐带人刺杀,这才未能即刻上报。” 顾相道:“方大人倒是护得急。沈姑娘尚未开口,你已先替他们把话说尽了。” 方承砚抬眼看著他。 “旧铜灯客栈若真是北狄联络点,顾大人为何不早报?偏等东西被截、贺岐身死,才拿来问罪。” 他声音微顿。 “顾大人查得这样准,是早知那里藏著什么,还是早备著今日这一场?” 这话落下,几名朝臣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顾相袖中的手握紧,很快又鬆开。 皇帝垂眸看著殿下三人。 “你们各执一词,朕一时倒难以抉择。” 顾相隨即拱手。 “陛下既然难辨真假,那便彻查。而且此案真正关键,並不在沈姑娘,也不在方大人。” “沈长衍才是关键。” 这句话落下,沈昭寧心口像被重重按了一下。 顾相今日所有发难,从旧信到私印,从贺岐之死到旧铜灯客栈,都只是把局势一步步逼到这里。 他真正要拖出来的人,是沈长衍。 顾相继续道:“他在北狄多年未死,又亲手诛杀贺岐。臣以为,不如传沈长衍上殿,一同听审。” 沈昭寧浑身一寒。 昨夜那一箭几乎要了哥哥半条命,陆谨言说过,十二个时辰內都不能大意。这个时候若被抬进宫,別说受审,连宫门都未必撑得过去。 “陛下,哥哥伤势极重,眼下根本来不了朝堂。” 顾相看向她。 “重伤?” “既是重伤,那便请太医去侯府验看。若真下不来榻,便抬过来。” 御阶下有人微微吸了一口气。 顾相拱手道:“事关北狄,事关边防,马虎不得。沈长衍既是此案关键人物,总不能一句重伤,便避而不见。” 他说完,目光落回沈昭寧身上。 那一眼,像终於露出了今日真正的刀锋。 顾相不是要沈长衍一句供词,是要用沈长衍的命逼她低头。 只要皇帝一句话落下,禁军和太医便会入侯府。她辛辛苦苦从北狄带回来的人,会被从榻上抬起来,一路抬到这座殿里。 哥哥定然撑不住。 再迟一瞬,御座上那道旨意便会落下来。 沈昭寧猛地睁开眼。 “陛下。” 方承砚侧眸看她,袖中的手猛地收住。 他几乎要伸手,却生生止在袖下。 “沈昭寧。” 这一声压得极低,却还是落在了她耳中。 沈昭寧没有看他,她不能让顾相把沈长衍拖到这里。 “旧铜灯客栈的东西,是我让人截的。” 顾相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昭寧没有给自己停顿的余地。 “贺岐也是因我而死。” 她脸色白得厉害,指尖仍在袖中发颤,却不肯退开半分。 “陛下若要问,便问我。” 第216章 还有一份证据 沈昭寧这句话落下,满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压得极低的议论声从两侧班列里散开。 有人震惊沈家竟真与北狄牵扯不清,也有人看著沈昭寧跪在殿中那副脸色苍白、却始终不肯低头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不忍。 赵老將军站在武將班列中,脸色已经沉到极处。他像是想要出列,可沈昭寧方才亲口揽下旧铜灯客栈与贺岐之死,便是將刀口引到了自己身上。 这个时候谁替她开口,谁便可能被一併拖进顾相布下的局里。 顾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既然沈昭寧已亲口认下,此案真相,已然大白。”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方承砚。 “至於方大人,臣以为,倒也不必急著定论。方大人毕竟年少,若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被沈家利用,只要肯將前因后果解释清楚,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方承砚跪在殿中,眸色冷得厉害。 顾相递的確实是退路。只是他若接下这句话,日后便只能仰仗顾家活著; 可他若不接,旧印、旧信、旧铜灯客栈,也会把他一併钉死。 御座上,皇帝始终没有开口,他看不出喜怒,只垂眸看著沈昭寧。 “沈昭寧。” 沈昭寧抬起眼。 皇帝问:“你可知道,认下这些罪状,沈家会落到何种地步?” 沈昭寧唇色发白。 她当然知道。 通敌北狄,私通军防,牵扯旧部,灭口证人。任何一条压下来,都足够让安远侯府再无翻身之地。 可沈长衍不能被抬到这里。 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方承砚已经俯身叩首。 “陛下。” 沈昭寧猛地看向他。 方承砚没有看她,声音压得极稳。 “微臣这里有一物,可以证明真正私通北狄的人,並非沈家。” 顾相眼底那点笑意骤然淡了。 皇帝道:“何物?” 方承砚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极薄的旧信。信纸泛黄,大半字跡已经模糊不清,边缘有被水浸过后重新烘乾的皱痕。 他双手奉上。 “当初赫连驍伏诛之前,微臣曾从他身边截得一份名册。后来名册意外被毁,只剩这封旧信留存下来。” 他说著,抬眼看向御座。 “信中內容虽有残缺,却仍能看出是与北狄来往之言。更重要的是,信尾压有顾相私印。” 这句话落下,方才散开的议论声像被生生截断。 內侍很快上前,將那封旧信呈上御案。 皇帝接过后,只垂眸看著信纸上的字跡与印痕。 顾相脸色终於沉了下去。 当初方承砚双手將名册和贺岐奉上,他本以为这条线已经断得乾净。没想到方承砚竟把这封残信留到了今日。 皇帝抬眼。 “顾卿。” 顾相出列,俯身行礼。 皇帝声音不高:“此物,你作何解释?” 顾相抬起头来。 “陛下,方才沈姑娘与方大人才刚说过,臣呈上的旧信来歷未明,信上的私印也未必可信。” 他看向方承砚,语气平稳,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 “既然如此,如今方大人拿出一封同样残缺的旧信,凭一个所谓私印便要反指臣通敌,又要臣解释什么?” 方承砚眸色一沉。 顾相继续道:“旧印可以遗失,也可以重刻。这话,正是方大人方才亲口所言。陛下明鑑,臣不敢说此信一定是方大人偽造,可若仅凭一枚旧印便定臣通敌,是否太过草率?” 几句话落下,殿內那些刚被残信惊动的视线,又重新落回方承砚身上。 方承砚扣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封信递上去了,可顾相的网还没有破。 沈昭寧跪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那封被呈上御案的残信上。 起初,她看的只是信上的字跡。可下一瞬,她的视线忽然停在信纸本身。 那张纸残缺处的纹路很细,像是曾被水浸过,又被人重新烘乾。墨色渗进纸缝里,留下几道极淡的暗纹。 沈昭寧呼吸轻轻一滯。 她不敢確定。 可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陛下。” 方承砚猛地看向她。 沈昭寧声音仍稳。 “臣女这里,也有一份证据。” 顾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皇帝道:“证据何在?” 沈昭寧俯身道:“请陛下派人去安远侯府,向臣女的丫鬟青杏取一样东西。” 方承砚眼底惊疑未散。 他一时竟猜不透,她到底要取什么。 顾相却垂眼笑了一声。 “沈姑娘若只是想拖延,只怕拖不了太久。” 沈昭寧没有看他。 “是不是拖延,东西取来便知。” 皇帝终於开口。 “去取。” 內侍领命退下,禁军隨行出殿。 殿中的议论声被压了下去,却並未真正平息。两侧班列里,眾人视线时而落在沈昭寧身上,时而又看向御案上那封残信。 顾相站在殿中,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方承砚却始终看著沈昭寧。 她跪得很直,脸色比方才更白,像是所有力气都压在那一截脊骨上。可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为自己辩一句。 一个时辰后,奉旨出宫的人终於回到殿前。 內侍快步入殿,手中捧著一只被火漆封住的信封。 “启稟陛下,东西取来了。” 那信封被呈上御案,封口处还压著青杏临时封上的红泥印。 皇帝看了一眼,示意內侍拆开。 沈昭寧跪在殿中,呼吸几乎停住。 顾相原本还维持著那点淡淡的冷笑。 可当內侍將信封中的东西取出、慢慢展开时,他脸上的笑意终於停住了。 那不是一封通敌书信。 也不是什么北狄密件。 只是一张纸色尚新的文书。 边角有些皱,墨跡却还清楚。最上头几行字落入眼中时,方承砚的脸色终於变了。 第217章 只能赌一把 自愿为妾。 四个字落在纸上,清清楚楚,像隔著许久的旧日,重新剜开一道伤口。 方承砚盯著那张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竟然没有毁掉。 这东西每多留一日,都是她曾经受辱的证据。可她偏偏留到了今日。 方承砚眼底微动,心口那点沉冷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念头。 她果然还是捨不得。 留下的哪里是一张文书,分明是那段旧事里,他仍未被彻底抹去的位置。 皇帝看完纸上的內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昭寧,你拿出这张纸,想要证明什么?” 殿內无人出声。 顾相也终於看清了那张文书。他原以为,沈昭寧口中的东西即便不是空无一用,也该是那几个箱子里翻出的残帐或碎信。 可她取来的,竟是这么一张东西。 沈昭寧跪在殿中,声音很稳。 “回陛下,这张纸,是臣女在朔州一家客栈写下的。” “当时臣女刚將哥哥从北狄手中救回,哥哥命悬一线,药石难寻。顾小姐以救哥哥性命为由,逼臣女写下这张自愿为妾的文书。” 这句话落下,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譁然。 几名武將脸色当场沉下去。 且不说今日通敌一案结果如何,沈长衍是从北狄手中救回来的边將,沈昭寧是冒死救兄的沈家女。 若顾清漪当真趁沈长衍命悬一线之时,以救命药相逼,那便不是內宅私怨,而是顾家借著一味救命药,压了沈家一回。 文臣班列里,也有人皱了眉。 女子自愿为妾,原本可被一句私情遮掩过去。可若这“自愿”二字,是拿救命药逼出来的,那便不是风月旧事,而是顾家仗势欺人。 赵老將军猛地抬眼,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还是將话压了回去。 顾相脸上那点从容终於淡了些。 他没有想到,沈昭寧竟会在这个时候,將顾清漪扯到满朝文武面前。 “沈昭寧。”他声音冷了下来,“逼迫二字,未免太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自愿为妾。你如今在御前改口说是逼迫,是想將昔日私情也拿来做脱罪之辞么?” 方承砚眸色骤冷。 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恶毒。 沈昭寧却没有动怒,只道:“顾相若觉得臣女说得不实,大可传当日在场之人入宫对质。” 她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 “当日谢知微在,陆谨言在,顾清漪也在,她身边的婢女亦在。臣女究竟是自愿,还是被逼,一问便知。” 两侧班列里,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顾相不能让话题停在顾清漪身上。 “即便当日真有误会,又与今日通敌一案有何干係?” “陛下明鑑,沈昭寧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取来的却是一张自愿为妾的文书。此物既不能证明沈家无罪,也不能证明方大人手中那封残信是真。” “她拖了一个时辰,难道就是为了在御前翻一桩旧日私情?” 方承砚看著那张旧纸,心口却沉得更厉害。 他知道,沈昭寧不会只为揭旧耻。可顾相只要咬死通敌案,这张文书便只是旁枝。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著御案上的那张文书,又看了一眼殿中的顾相。 顾家这些年根深叶茂,顾相又素来行事周密。那些递到御前的弹劾,最后多半只剩“证据不足”四个字。 今日这桩通敌案,原本是顾相递上来的刀。可刀锋若真转回顾家身上,倒未必不是另一条路。 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沈昭寧,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昭寧看著御案上並排放著的两张旧纸。 一张,是方承砚从赫连驍那里留下的残信。 一张,是她当初在朔州客栈写下的自愿为妾文书。 两张纸相隔不远,乍看之下,不过都是普通纸张。可纸边被水浸过后留下的细纹、墨跡渗入纸缝的痕跡,都在她眼前一点点重合。 她没有十成把握。 只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一线相似。 “陛下。”沈昭寧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听得清楚,“臣女並非要以这张文书证明儿女私情。” “臣女请陛下命人查验,这张文书,与方大人方才呈上的残信,是否同出一处。” 方承砚猛地看向御案上的两张纸。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沈昭寧在赌什么。 顾相不动声色地停了一瞬。 那变化很轻,可方承砚还是看见了。 沈昭寧继续道:“这张自愿为妾的文书,是顾清漪逼臣女写下。纸是她的人拿来的,墨也是她的人备的。当日在场之人,皆可查证。” “若这张纸与方大人呈上的残信同出一处,至少可以证明,方大人手中那封所谓旧信,与顾家脱不了干係。” 顾相道:“沈姑娘这话,未免荒唐。天下纸张相似者何其多,仅凭几处纹路,便要將方大人手中的残信扯到顾家身上,岂不可笑?” 沈昭寧看著他。 “是否可笑,查过才知。” 顾相冷声道:“如今连纸张也能定通敌之罪了?” “臣女从未说过仅凭纸张便能定罪。”沈昭寧道,“臣女只是请陛下先查。若顾相心中无鬼,何必急著阻拦?” 皇帝看著她,眼底终於有了一点极淡的波澜。 他垂下眼,看著那两张並排放著的纸。 “传內廷文书房掌事。” 內侍立刻应声退下。 沈昭寧仍旧跪著,膝下早已疼得发麻,背脊却没有弯下半分。 她知道,这一查,才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若她赌错,顾相会立刻將欺君、拖延、诬陷朝臣的罪名一併压下。她方才为沈长衍挡下来的刀,也会重新落回沈家头上。 可若她赌对了…… 沈家守了这么多年边关,若天地真有一分公道,便该让她赌贏这一回。 不多时,內廷文书房掌事被內侍领入殿中。 皇帝抬手,示意人將两张旧纸並排展开。 掌事俯身上前,小心查看纸色、纹理、浸痕与墨跡渗纹。 他先看残信,又看那张文书,指腹沿著纸边轻轻捻过。灯火下,两处被水浸过的暗纹隱约相接。 两侧班列里的议论声彻底止住。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御案上。 顾相没有再说话。 他的脸色仍旧镇定,只是袖口处的褶皱,被他一点点攥出了深痕。 许久之后,掌事终於直起身。 皇帝看向他。 “如何?” 第218章 何罪之有 掌事俯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满殿听清。 “回陛下,两张纸的纹理、厚薄、浆色,確有相近之处。尤其是纸边被水浸过后留下的暗纹,以及墨跡渗入纸缝的痕跡,几乎一致。” 他顿了顿,又道:“臣不敢断言两纸必出自同一封旧函,但依臣所见,至少应属同一种纸料,且极有可能出自同一批。” 沈昭寧跪在殿中,垂在袖中的手终於鬆开了些。膝下的疼意还在一阵阵往上泛,可压在胸口许久的那口气,总算透出了一线。 她赌对了。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同一种纸料。 同一批。 顾相很快出列,俯身道:“陛下,不过是纸张相同罢了,又能证明什么?” 他转向沈昭寧,声音仍旧平稳。 “天下纸铺何其多,朔州又是边地商道往来之处。清漪当日所用纸墨,不过是朔州临时置办之物,未必就与方大人手中那封残信有关。沈姑娘若想凭两张相似的纸,便反咬顾家通敌,未免太过荒唐。” 说到这里,他语气压低了些。 “倒是沈姑娘,方才已在御前亲口认下旧铜灯客栈与贺岐之死,如今又借一张文书攀咬顾家,拖延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殿中刚起的动摇又沉了下去。 旧铜灯客栈,贺岐之死,仍旧压在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抬起头,脸色仍旧苍白,声音却比先前更清楚。 “顾相听清楚了。” “臣女认的,是旧铜灯客栈那批东西,的確是臣女下令截的。因为那批东西牵涉北狄,臣女不得不截。” 她停了一瞬,继续道:“贺岐之死,也因臣女而起。他想杀臣女,臣女反击,何罪之有?” 殿中几名武將神色微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昭寧没有给顾相插话的机会。 “可臣女何时认过沈家通敌?何时认过私递军防?又何时认过安远侯府与北狄勾连?” 这几句落下,顾相唇角那点平稳终於淡了。 沈昭寧看著他,道:“至於纸张,顾相既说是顾清漪在朔州隨手买来的,那便请顾小姐也到这大殿上来,好好解释清楚。” 满殿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顾相身上。 顾相脱口道:“不可。” 这两个字出口得太快。 他很快压住语气,俯身道:“陛下,小女不过內宅妇人,此等朝堂重案,岂能將她牵扯进来?” 沈昭寧道:“顾小姐既能在朔州拿出这张纸,逼臣女写下自愿为妾的文书,如今纸张又与方大人呈上的残信同批,如何牵扯不得?” 顾相冷声道:“沈昭寧,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昭寧跪得笔直,寸步不让。 “臣女只是请她入殿解释几句话,顾相何至於如此紧张?” 殿中无人出声。 皇帝的目光落在顾相身上。 “顾卿。” 顾相俯身。 皇帝问:“为何不可?” 顾相喉间微紧。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话。 满殿朝臣都在看著,皇帝也在等他的解释。 片刻后,他终於低声道:“回陛下,小女已有身孕。” 方承砚猛地抬眼。 顾清漪有孕? 他竟是此刻,才从顾相口中听见。 顾相没有看他,只继续道:“且近日胎像不稳,恐难支撑殿前问话,还请陛下体恤。” 方承砚抬眼看向顾相。 顾家瞒著他。 连这件事,也瞒著他。 沈昭寧也停了一瞬。 但她很快抬起头,看著顾相。 “顾小姐有孕,便问不得了?” 顾相脸色一沉。 沈昭寧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殿中。 “方才顾相说,此案事关重大。臣女的哥哥身负重伤,尚且要抬也抬到御前来问清楚。如今轮到顾相的女儿,事情便不够重大了么?” 顾相骤然抬眼。 “沈昭寧。” 他的声音终於压不住怒意。 “你竟敢?” 沈昭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背脊却仍旧挺直。 “臣女只是学顾相。” 顾相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正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承砚忽然开口。 “陛下。” 顾相猛地看向他。 方承砚已经俯身行礼,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 “清漪是微臣的妻子,若此案当真牵涉到她,微臣希望能查清楚。” “方承砚。” 顾相这一声压得极低。 方承砚没有看他,只继续道:“请她入殿问明,才不至於让顾家与方家都背上嫌疑。” 顾相道:“她是你的妻子。” 方承砚抬眼看他。 “所以微臣才更该请她说清楚。” 顾相盯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方承砚道:“顾相方才说,纸张相同不过是巧合。既是巧合,请清漪入殿解释清楚,岂不是正好洗清顾家嫌疑?” 他顿了顿。 “顾相如此阻拦,难道其中另有隱情?” 顾相没有再接话。 殿中无人催促,可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他亲手弃过太多人,可顾清漪不是旁人,那是他的女儿。 顾相垂在袖中的手停了一瞬。 可清漪必须撑住这一局。 顾家也不能在这里退。 方承砚看著顾相,没有再开口。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相一退,顾清漪便必须入殿。残信与文书,也再不能只是一场巧合。 殿中气氛压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的目光从沈昭寧身上移到方承砚,又落回顾相身上。顾相低著头,面上已经看不出情绪。 皇帝看了他片刻,终於开口。 “来人。” 內侍立刻上前。 皇帝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锤落定。 “去顾府。” “宣顾清漪入宫。” 第219章 是你记错了 顾清漪靠在榻上时,屋里还燃著安神香。 府医跪坐在榻边,指尖搭在她腕上,屏息凝神地把了许久,终於收回手。 顾夫人忙问:“如何?” 府医俯身道:“回夫人,小姐今日脉象比昨日平稳些。只要继续臥床静养,少思少虑,胎像便会一日比一日稳。” 顾夫人这才鬆了口气。 顾清漪也慢慢抬起眼。 “当真?” 府医道:“不敢欺瞒小姐。只是小姐如今身子仍弱,最忌大悲大怒,也不可劳累奔波。” 顾清漪低头覆住小腹,唇边终於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顾夫人忙道:“记下了,都记下了。今日起,谁也不许拿外头的事来扰小姐。” 府医又叮嘱了几句,才提著药箱退下。 谁知他才刚退到门边,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夫人眉心一蹙。 “什么事这样慌张?” 帘子被人掀开,一个下人几乎跌进来,脸色白得厉害。 “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 “说是奉陛下口諭,请小姐即刻入宫。” 顾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入宫?这个时候入什么宫?” 下人低下头,不敢看她。 “宫里来的內侍说,是要小姐去朝堂上问话。” 顾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朝堂?” 她转头看向顾清漪,声音都乱了。 “这怎么行?你现在连下榻都不能久站,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老爷呢?快去找老爷,让他拦下来。” 下人声音更低。 “老爷一早便入宫了。” 顾清漪覆在小腹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父亲已经在宫里,却仍旧来了人,便说明这道口諭不是仓促之间落到顾家的。 他知道,却没能拦住。 又或者,已经不能再拦。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疼意並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 顾夫人回过神来,立刻道:“不去。你不能去。我去宫门前求见陛下,我去——” “娘。” 顾清漪打断她,慢慢掀开被子。 “替我更衣。” 顾夫人急道:“清漪!” “圣命已到顾家,避不过去。”顾清漪扶著榻沿坐起,脸色虽然白,背却挺得很直,“我若不去,便是抗旨。爹在殿上,只会更难。” 顾夫人眼眶一红。 “可你的身子……” 顾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声音轻了些。 “我会撑住。” 丫鬟很快上前替她更衣。 顾清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又让人替她重新梳了发。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却仍旧精致。 顾夫人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车夫不敢走快,马车几乎是压著宫道慢慢往前。顾清漪靠在车壁上,一只手始终护著小腹,另一只手攥著袖口。 马车停下时,她闭了闭眼。 內侍在外低声道:“顾小姐,到了。” 顾清漪睁开眼,扶著顾夫人的手下车。脚落地时,膝下微微一软,顾夫人连忙扶住她。 顾清漪轻轻摇头。 “我没事。” 她一步步走进大殿。 殿中的光比外头更冷。 顾清漪刚一进去,便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殿侧的顾相。 父亲也在看她。 只那一眼,她便看见顾相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重新站回朝堂上的位置,沉稳得像方才那一点失態从未有过。 沈昭寧跪在殿中,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方承砚跪在她不远处,朝服未乱,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顾清漪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她很快垂下眼,稳稳跪下。 “臣妇顾清漪,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皇帝看了她片刻。 “起来吧。” 顾清漪谢恩起身。 皇帝又看向殿中的沈昭寧与方承砚。 “你们也起来。” 沈昭寧与方承砚一併谢恩。 內侍將一张纸呈到她面前。 皇帝问:“顾清漪,你可认得这张纸?” 顾清漪垂眸看去。 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那是沈昭寧当初在朔州客栈写下的文书,竟然没有毁掉。 顾清漪抬起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陛下,臣妇认得。” 皇帝又问:“这纸与墨,可是你带去给沈昭寧写的?” 顾清漪指尖在袖中一蜷。 她平日里的確常用顾家书房里的纸。那纸质地细密,遇水后纹路极明显。朔州那日,身边人拿来的,也正是她惯用的纸。 顾家书房四个字,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回陛下,是臣妇让人备下的纸墨。只是那日事急,纸和墨都是隨行下人在朔州临时买来的,不知有何不妥。” 皇帝没有接话。 沈昭寧却开口了。 “顾小姐既说纸墨是隨行下人在朔州临时买来的,那便请顾小姐说出此人姓名。” 沈昭寧脸色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看见顾清漪按在小腹上的手,也看见她额角细密的冷汗。 可她不能退。 她退一步,沈家便再没有活路。 “此事关乎通敌叛国。人若还在顾府,陛下立刻传来,一问便知。” 她不能认顾家书房,更不能隨口指人。 “时日已久,臣妇记不清了。”她稳住声音,“那日沈公子伤重,诸事纷乱,不过是几张纸、几锭墨,下人隨手置办,未必还记得是谁。” 沈昭寧道:“你连是谁买的都记不清,却记得这纸墨一定是在朔州临时买的?” 顾清漪没有答上来。 “还是说,这纸墨根本不是买来的,而是顾家一贯所用?” 顾清漪腹中那阵坠痛忽然重了些。 她下意识望向顾相。 顾相没有开口,只极轻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退路。 她知道,父亲要她咬死“朔州临时买纸”这一句。 可沈昭寧已经堵死了这条路。 她终於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顾清漪心头一酸。 她强压著胸口翻涌的情绪,开口道:“承砚。”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这一声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立在原处,始终没有动。 顾清漪声音轻了些,却仍强撑著镇定。 “你忘了吗?那日下人將纸墨买回来时,你也在屋里。” 她望著他,眼底终於露出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希冀。 只要他开口。 只要他说一句,那纸墨的確是下人买来的,此事便还有迴旋余地。 他是她的丈夫。 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顾清漪指尖轻轻覆上小腹,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她將泪意硬生生压回去,只望著方承砚。 “你总该记得。”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 顾清漪忽然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清漪。” “你记错了。” 顾清漪睫毛轻轻一颤。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从不知道你买过纸。” 第220章 你当真要这样逼我 顾清漪站在殿中,指尖还覆在小腹上。 她原以为,只要將方承砚拉进来,至少能逼他在御前顾及几分夫妻体面。哪怕他不替她说话,也不至於亲口拆穿她。 可他说,她记错了。 顾清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承砚看著她:“清漪,我知道你与北狄没有牵扯。所以我只问你一件事,那日给沈昭寧写文书的纸,究竟是不是朔州临时买来的?” 顾清漪脸色白了些。 她按在小腹上的手始终没有鬆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方承砚看见了,那一瞬,並非全无迟疑。 可顾相就在殿上。 只要顾相肯退一步,只要他承认纸源有疑,顾清漪就不必再被逼著往下答。 方承砚压下那点迟疑,道:“你若说是,便说出买纸的人。若记不清,也无妨。那日隨行下人、客栈帐目、朔州纸铺,皆可查。” “清漪,这不难。” 顾清漪抬眼看他。 “承砚,你当真要这样逼我?” “不是我逼你……” “够了。” 顾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清漪猛地转头看向父亲。 那一瞬,她紧绷到几乎发麻的心口终於鬆了一下。 父亲开口了。 她从小到大,最知道父亲的分量。只要顾相开口,殿中便无人敢轻易逼她。她也曾无数次以为,无论顾家如何取捨,父亲总不会真让她孤零零站在刀口上。 她不是指望父亲替她认下什么,也不是非要父亲当殿替她辩白。她只想让这场逼问先缓一缓。 缓一缓就好。 小腹一阵阵发紧,掌心全是冷汗。她怕再多站一刻,这一胎就真的保不住了。 这个孩子来得並不安稳。府医说胎像不稳,她便连最嫌苦的安胎药都一碗不落地喝。她从未这样小心翼翼地护过什么。 顾相併非没有察觉。 那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纵然骄纵,也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无措。 可顾相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顾清漪心口那点刚鬆开的气,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陛下,小女方才已经说得明白,纸墨是朔州临时置办。时隔多日,记不清是哪一个下人採买,並不足为奇。” 顾清漪站在那里,唇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方大人步步相逼,不过是想让她在御前惊惧失言。可两张纸相似,终究不是铁证。若只凭她记不清採买之人,便要將顾家与北狄残信牵在一处,臣不服。” 方承砚接著道:“顾相说得不错。” 顾清漪不对劲,他看得出,顾相也看得出。 可顾相没有退。 他也不能先退。 “两张纸相似,的確不是铁证。可今日所有证据里,只有这条线还能往下查。”方承砚看向顾相,“顾相別忘了,今日审的是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岂是一句记不清便能揭过?” 他说完,目光落回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看著他。 她按在小腹上的手,额角的冷汗,还有已经快要站不稳的身子,他都看见了。 她甚至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替顾家求情。 是求他看一眼她的小腹。 可他还是没有停。 方承砚继续道:“今日她若当真记不清,便在殿中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离开。” 顾清漪看著方承砚,忽然有些不认识他了。 她到这一刻才明白,今日早已不是两张纸的事。 顾相不肯退,方承砚也不肯退。再往下查,方家和顾家,总有一家要被拖进万劫不復。 偏偏她姓顾,嫁的是方承砚,腹中还怀著方家的孩子。 父亲要她撑住“记不清”,夫君要她想起来。 她站在中间,退不得,也逃不得。 这个孩子,明明也姓方。 他分明知道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还是要她留下。 顾清漪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说,她不想了。 买纸的人也好,客栈帐目也好,顾家的清白也好,方家的罪名也好,都先放一放。 她只想离开这座大殿。 只要让她坐下,只要让太医来,只要有人先救一救她腹中的孩子。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得最近的內侍先察觉不对,低声道:“方夫人?” 顾清漪没有答。 她低下头,想把那阵坠痛压回去。可素色裙摆下,一点暗红已经慢慢洇开。 殿中有人先看见了,低低吸了一口冷气。 方承砚脸色变了。 顾相的脚步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上前。 御座之上,皇帝沉声道:“传太医!” 內侍连忙转身往外奔去。 殿中乱了起来。 顾清漪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她只低著头,看著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一点点发抖。 方承砚几步上前,伸手要扶她。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顾清漪便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用尽力气避开了他。 她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痛到极处的冷。 “別碰我。” 方承砚的手停在半空。 顾相也已经走到她身前。 “清漪。” 这一声比方才在殿上所有话都低。 顾清漪慢慢看向他。 父亲终於不再像方才那样沉稳。可事到如今,那一点失態已经太迟了。 她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爹。” 顾相喉间一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顾清漪没有再看他,只低下头,死死按住小腹。 她脸色白得嚇人,身子仍在发颤,却始终没有倒下。 太医还没到。 殿中所有人都看著她,看著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点暗红在裙摆下慢慢洇开。 顾家、殿前那句谎、方夫人的体面,她都顾不得了。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有事。 顾清漪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救我的孩子。” 第221章 凶多吉少 顾清漪被扶进侧殿,躺在榻上时,宫女的衣裙都染上了色。 太医跪到榻边,连请安都顾不上,伸手便扣住她的脉门。顾清漪却不看他手里的针,只盯著他的脸。 “孩子呢?” 太医伏得更低。 方承砚站在榻边,朝服上沾了一点血。 那血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顾相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片血跡上,许久没有移开。直到太医低声吩咐宫女取热水,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方承砚上前半步:“如何?” 太医又细细探了一回脉,才低声道:“方夫人本就胎像不稳,近日气血虚浮,最忌惊惧动怒。如今又在殿前受了这样一场刺激,胎气已伤……” 顾清漪像是没听明白。 “胎气已伤是什么意思?” 太医低下头。 “臣只能尽力,只是这一胎……怕是凶多吉少。” 顾清漪怔怔看著他。 “不会的。” “方才还好好的。” 她这辈子想要什么,从来只需一句吩咐。哪怕嫁进方家,府里的人见了她,也要低头唤一声方夫人。 可这一刻,她鬆开被褥,抓住太医的袖口,指节抖得几乎扣不住。 “太医,救救她。” 她停了一下,像怕太医顾忌她的身子,又低声道:“我不疼,你救她。” 太医不敢再看她,只低声道:“臣一定竭力。” 宫女很快端了热水和药箱进来。太医取针、开方,侧殿里的人忙作一团。顾清漪躺在榻上,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她盯著帐顶,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鬢边。 方承砚走近榻边。 “清漪。” 顾清漪没有看他。 方承砚停在她身侧,声音低得有些发涩。 “你先別怕,太医在这里,你先养住身子。” 他看著她眼角未乾的泪,低声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顾清漪的眼泪停了一瞬。 顾相抬眼看向方承砚。 可话已经出口。 顾清漪慢慢闭上眼,把脸侧向里头,再不肯看他。 顾相冷冷道:“方大人还是出去吧,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难受。” 方承砚没有让开。 “顾相现在知道她难受了?” 太医还在榻边,宫女也跪了一地。 两个人到底没有在侧殿里爭下去。 御前问话尚未结束,皇帝还在大殿。內侍进来请示时,顾相先转身往外走。方承砚看了顾清漪一眼,也跟著出了侧殿。 殿门合上,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却並没有完全断开。 太医仍在低声吩咐:“再添一盏热水,药快些煎来。” 宫女应声退下。 顾清漪闭著眼,眼泪还在往下落。 大殿之上,顾相和方承砚重新回到御前。 皇帝看著两人,面色沉冷。 “人如何?” 方承砚还未开口,顾相已经俯身道:“回陛下,太医正在诊治。” 皇帝道:“胎像如何?” 顾相没有答。 方承砚低声道:“太医说,凶多吉少。” 顾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那点失態已经被压了下去。 “陛下,清漪如今不能再受惊,也不能再受问。臣请陛下暂止问话,先以她腹中胎儿为重。”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顾相声音仍稳:“至於纸墨一事,臣方才已经说过,清漪能记得的,已经尽数回稟。她如今这般情形,再追问下去,只会伤及性命。” 方承砚知道她就在侧殿,也知道这些话她未必听不见。 可这一退,顾相便能借她那句“记不清”脱身。 “顾相一面说她不能再问,一面又拿她方才那句话堵住查证。她到底是不能问,还是只能由顾相来用?” 顾相沉声道:“她是在御前亲口所言。” “御前所言,也要经得起查。”方承砚看著他,“顾相若坚持她说的是真话,那便查。若真有人买过,自然能还她清白。” 顾相没有开口。 “若查不到,便不能只停在一句记不清上。通敌叛国是重罪,顾家也好,方家也罢,谁都不能凭一句记不清脱身。” 方承砚这句话隔著半掩的殿门,落进侧殿。 太医正在替顾清漪行针,见她气息不稳,忙低声道:“方夫人,莫要动气,眼下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顾清漪像是没有听见。 耳边只剩下方承砚那句“谁都不能凭一句记不清脱身”。 原来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是要查。 她在殿上撑到见血,可那句“朔州临买”,也没换来半分停顿。 她疼不疼,这一胎还能不能保住,都被外头的问话压了下去。 外头,顾相声音沉得可怕。 “你这是要趁她虚弱,逼她改供?” 方承砚道:“我不逼她改,只请陛下查。” “纸若真是朔州临时买来的,便一定有人见过、有人经手、有帐可循。” 顾相看著他,没有接话。 方承砚仍旧没有收声。 “若查无此事,便请顾相亲自说明,那批纸究竟从何处来。” 这一句落下,连御座上的皇帝都抬了眼。 侧殿里,顾清漪慢慢睁开眼。 帐顶有些晃。 太医还在低声吩咐什么,宫女跪在榻边,帕子一遍遍按著她的裙摆。可她听得最清楚的,仍是外头传来的声音。 查。 还要查。 顾清漪眼底空了一瞬。 小腹却在此时狠狠一坠。 她一把抓住榻沿。 太医俯身一看,声音都变了。 “方夫人!” 顾清漪张了张口,想说疼,可话到唇边,只剩一句破碎的低喃。 “別问了……” 锦被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宫女嚇得手里的铜盆险些落地。 太医厉声道:“快!止血药!再去催药!快请陛下——” 侧殿骤然乱了。 大殿上的问话也在这一瞬停住。 方承砚最先听见动静,转身便往侧殿去。 顾相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闯进侧殿时,太医跪在榻边,手上全是血。宫女已经嚇得跪倒在地,榻边的水盆被撞翻,水色混著血色淌了一地。 顾清漪躺在榻上,面上已看不见半分血色。她的眼睛还睁著,却已经认不清眼前的人。 方承砚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清漪!” 这一次,顾清漪没有再避开。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还想去护小腹,却终究没能抬起来。 那只手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轻得像隨时会滑下去。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方承砚忽然握不住了。 第222章 她怎么会有事 太医跪在榻边,手上全是血,连针都快拿不稳。宫女们跪了一地,有人捧著热水,有人端著药盏,谁也不敢抬头。 方承砚握著顾清漪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清漪,是我。” 他低声哄她,怕声音稍重一点,就会把她惊散。 “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顾清漪的眼睫终於轻轻动了一下。 方承砚呼吸一滯。 她极艰难地转过眼来,目光掠过方承砚,又落到榻边的顾相身上。 顾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顾清漪看著他们,像是看了许久,又像只是极短的一瞬。她已经没有力气分辨了,只是唇瓣轻轻动了动。 “为什么?” 声音很轻,几乎被侧殿里的哭声和太医急促的吩咐声盖过去。 可方承砚听见了。 顾相也听见了。 方承砚握著她的手猛地一紧。 “清漪……” 顾清漪却没有再看他。 那双眼睛慢慢闔上,连再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医的手僵在她腕上,半晌没敢收回。 顾相忽然上前,一把推开方承砚。 方承砚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往旁边一晃,手中那只冰冷的手也从掌心滑了出去。 顾相扑到榻边,抓住顾清漪的手。 “清漪,你醒醒。” 顾清漪没有动。 顾相低头看著她,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方才你还站在殿上。” “你还唤了我一声父亲。” 无人敢应。 顾相猛地抬头,看向太医。 “救她。” 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相爷,方夫人血崩太急,已经……” “我让你救她!” 太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无能。” 这三个字落下,侧殿里彻底静了。 药盏里的药还冒著热气,热水还在盆中轻轻晃著,可榻上的人已经没有半点声息。 顾相仍旧握著顾清漪的手,低声道:“你母亲还在宫外等你。”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断了。 顾清漪的手垂在他掌心里,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顾相低下头,额角牴在她手背上。 “是为父错了。” 那几个字从他喉间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方承砚站在一旁,朝服上沾著的血跡已经一点点暗下去。 今日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孕。 他想说,不该是这样。 可人已经没了。 所有迟来的解释,都再也递不到她耳边。 侧殿里终於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很快,有宫女从侧殿出来,跪到大殿之上,眼圈都红了。 殿中眾臣原本都站在原处,没人敢轻易开口。方才侧殿里传来的动静太乱,他们纵然不知细情,也大约猜到了结果。 可真看见宫女跪在御前时,大殿里那点低声议论也彻底断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冷肃。 “说。” 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方夫人血崩……太医说,已无力回天。” 方才还站在殿中,求他们救孩子的人,如今已经没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冷了许多。 “今日问审,到此为止。” 眾臣垂首。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顾相和方承砚先前站过的位置上。 “涉案诸人,未得旨意,不得离开上阳。” “其余事,待方夫人后事料理之后,再行查问。” 殿中眾臣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皇帝起身离开后,官员们才陆续退出大殿,脚步都放得极轻。没有人再提那两张纸,也没有人再提朔州客栈和北狄残信。方才爭得你死我活的东西,仿佛都被侧殿里那一盆血压了下去。 可跨出殿门前,人人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侧殿的方向。 內侍奉旨去了侧殿。 他进去时,顾相还坐在榻边,握著顾清漪的手不肯鬆开。方承砚站在一旁,朝服上的血跡已经干了,顏色暗沉地压在衣襟上。 內侍低声宣了皇帝的旨意。 顾相像是没有听见。 方承砚却慢慢抬起眼,他走到榻前,俯身要抱顾清漪。 顾相猛地攥紧了顾清漪的手。 “你要把我女儿带去哪里?” “你还不肯放过她吗?” 方承砚低头看著顾清漪。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方承砚低声道:“她现在,还是我的妻子。” 顾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他心口。 可他到底没有再拦。 他看著方承砚伸手,將顾清漪从榻上抱起。那一瞬,顾相的背脊像是被什么压塌了,身形晃了一下,旁边的內侍下意识想扶,却被他避开。 方承砚抱著顾清漪往外走。 顾相跟在后面。 宫道很长,日光落在青石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方承砚抱著怀里的人,走得很稳。顾清漪的髮丝垂在他臂弯里,素色裙摆隨著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像她只是累极了,靠在他怀里睡了一觉。 宫门外,顾夫人还在等。 她从清晨等到日影偏移,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宫门里终於有官员陆续出来,三三两两,皆压著声音。 顾夫人立刻往前迎了半步。 可那些官员看见她,神色都有些不自然。有的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有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匆匆离开。 顾夫人心口莫名一紧。 她拦住其中一人。 “大人,殿上如何了?我家清漪呢?” 那官员看见是她,脸色微变。 “顾夫人……”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很快咽了回去,只朝她拱了拱手。 “夫人,节哀。” 顾夫人怔住。 “节哀?” 那官员像是这才意识到她还不知道,面上顿时露出懊悔,忙低下头。 “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说完便匆匆走了。 顾夫人僵在原地。 节哀。 什么节哀? 清漪只是被宣进宫问几句话而已。 她父亲在殿上。 方承砚也在殿上。 她腹中还怀著方家的孩子。 怎么会有事? 顾夫人忽然觉得荒唐,甚至想笑。 她往宫门方向走了两步。 下一瞬,她看见方承砚从宫门里出来。 他怀里抱著一个人。 素色裙摆垂下来,一只手软软落在他的臂弯外。那只手很白,腕上还戴著她亲手给顾清漪戴上的玉鐲。 顾夫人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她盯著那只手,认得出来,却不敢认。 顾相跟在方承砚身后,面上灰败,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顾夫人脚下发软,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清漪?” 无人答她。 方承砚停在她面前。 顾夫人看著他怀里那张脸,唇瓣颤了许久,才终於问出声。 “清漪怎么了?” 第223章 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顾夫人伸出手,碰了一下顾清漪的指尖。 冷的。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不可能。”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像是不肯信,死死盯住顾清漪垂下来的那只手。 “不可能。” 顾相站在方承砚身后,抬了抬手,想要扶她。 顾夫人却猛地甩开他,眼睛仍死死盯著方承砚怀里的人。 “她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声音忽然拔高。 “她只是进宫问几句话!她父亲在殿上,你也在殿上,她腹中还怀著你的孩子——方承砚,你们怎么能让她死在里面?” 顾夫人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你说话。” 方承砚抱著顾清漪,任她攥著自己。 “你告诉我,为什么?” 方承砚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答不出来。 顾夫人一下一下捶在他身上,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力气。她攥著他的衣襟,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顾相伸手去扶她。 “夫人……” 顾夫人猛地回头看他。 那一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恨意。 “你也在。” 顾相的手停在半空。 顾夫人看著他,声音发颤。 “你是她父亲。” 顾相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顾夫人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她一张口,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她忽然弯下身,死死抓住顾清漪垂在方承砚臂弯外的手,像要把那点冷意捂热。 “清漪。” “你醒醒。” “你睁开眼看看母亲。” 顾清漪安安静静地靠在方承砚怀里,没有半点回应。 宫门外的风吹过来,吹得顾夫人鬢边的髮丝乱了。她平日里最重仪態,此刻却全然顾不得了,只抓著顾清漪的手,一声一声唤她。 沈昭寧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她不会忘记顾清漪做过的事。顾清漪从不是局外人。 可顾夫人方才那一句“你们怎么能让她死在里面”,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忽然想起顾清漪站在殿中,咬著牙说,救我的孩子。 那样高傲的人,最后只剩下这一句。 可谁也没有先停。 沈昭寧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攥紧。 方才在殿上,顾相也逼过她,要將沈长衍抬到御前。 若她没有拦住呢? 若沈长衍真的被抬进去,若顾相当著满殿朝臣的面,一步一步將他逼到绝境,那今日从宫门里被人抱出来的,会不会也换成她的哥哥?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昭寧。”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昭寧回头,看见谢知微正快步朝她走来。谢知微脸色也不好,身后还跟著侯府的马车。 她几步走到沈昭寧身前,先上下看了她一眼。 “可有伤著?” 沈昭寧摇头。 “没有。” 谢知微明显鬆了一口气。 “我知道消息时,你已经入宫许久了。侯府外又有禁军把守,我只能在这里等。” 她说著,视线掠过不远处的方承砚和顾家夫妇,神色微沉。 顾夫人的哭声还断断续续传来。 谢知微抬手,轻轻挡住沈昭寧的视线,低声道:“先回去。” 沈昭寧终於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宫门外的声音被隔在外头,却並没有完全断开。顾夫人那一声声“清漪”仍旧隱约传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缓缓动起来。 谢知微坐在她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 “別想了。” 沈昭寧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在殿上,她一直站得很稳。 可此刻离了宫门,她才发现肩背僵得厉害,连鬆一口气都疼。 谢知微低声道:“昭寧,今日之事不怪你。” 沈昭寧没有应声。 “顾家做过的事,没人替他们喊冤。” 她握紧沈昭寧的手,声音低了些。 “只是今日这事,离你哥哥太近了。” 沈昭寧慢慢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声音很低。 “只是觉得,方才她还站在殿上。”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寧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哥哥如何了?” 谢知微道:“陆大夫一直守著,暂时稳住了。” 沈昭寧抬手掀开车帘。 车外长街冷清,行人远远避著侯府的马车。风吹进来,她却没有立刻放下帘子。 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宫门。 也看不见方承砚抱著顾清漪离开的方向。 沈昭寧慢慢放下车帘。 马车回到安远侯府时,府门前的人早已等得焦急。青杏见沈昭寧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姐。” 沈昭寧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外站著几个下人,见她回来,纷纷让开。门一推开,屋里的药气扑面而来。 沈长衍竟坐在案旁。 他身上还披著外衣,脸色苍白得厉害,肩臂处的伤刚换过药,白布隱约还透著一点血色。陆谨言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手边的药碗还没有收。 沈昭寧几步走进去。 “哥哥。” 她看著沈长衍,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谁让你坐起来的?” 沈长衍见她好端端站在那里,紧绷许久的神色才终於鬆了一点。 “回来了。” 沈昭寧看著他肩臂上透出的血色,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能再折腾了。” 沈长衍低声道:“我知道。” 他没有解释,只看著她。 “殿上如何?” 谢知微跟在沈昭寧身后进来,听见这句话,也停住脚步。 沈昭寧垂著眼,將殿上的变故低声说了。 沈长衍低头咳了一声,陆谨言立刻皱眉,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沈长衍却没有去碰。 “顾相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著沈昭寧,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第224章 这个样子做给谁看 顾清漪的丧事办得极体面。 方府掛白七日,灵堂设在正堂,前来弔唁的官员几乎踏破了门槛。外人提起来,都说方夫人福薄,明明与方大人夫妻情深,腹中又有了孩子,偏偏这样突然没了。 方府上下听见了,也只当没有听见。 灵前的香一炷接著一炷,白幡从廊下垂到庭中,风一吹,满院都是细碎的响声。 顾夫人没有来。 听说她从宫门外回去后便病倒了,醒来后也不肯再听见“方府”二字。顾家只派人送来一只旧匣,匣中放著顾清漪幼时戴过的一枚长命锁,还有一支她出嫁前常用的玉簪。 顾相来过一次。 那日顾清漪的牌位入方家祠堂,方府族中长辈皆在,礼数一样不缺。顾相站在廊下,看著方家的人將牌位请进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方承砚也没有开口。 两人隔著一庭白幡,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立在祠堂门前,谁也没有看谁。 直到香案前的长明灯重新添过油,顾清漪的牌位被安放在祠堂里,顾相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 隨从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出了方府大门时,顾相的脚步停了一瞬,可他到底没有回头。 方承砚站在祠堂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祠堂里香火繚绕,新刻的字还没有被香菸熏暗,清清楚楚摆在案上。方承砚走进去,在蒲团前坐下。 入夜后,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还亮著。 方承砚依旧还在祠堂,身上的丧服没有换,炉中香灰积了薄薄一层。他看著香案,许久没有动。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氏从廊下进来,手里拿著添灯的银签。她进门时,看见方承砚还坐在那里,脚步也没有停,只走到香案前,拨了拨灯芯。 火光轻轻一跳。 方承砚终於开口:“娘。” 周氏没有应他。 她將灯油添上,又把银签放回案边,才看了他一眼。 “人已经入了祠堂,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方承砚垂著眼。 “我坐一会儿。” 周氏看著他,声音很冷:“做给谁看?” 方承砚指节一僵。 周氏的目光落在香案上。 “人活著的时候不守,死了倒肯在她面前坐一夜。”她道,“方承砚,你是想让谁觉得你也难过?” 方承砚抬眼:“娘。” “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你害死了她?” “不是我。” “是顾相。”方承砚声音低哑,“是他先设局害我,是他要拖沈家下水,也是他把所有人逼到了这一步。” 周氏看了他许久。 “那她呢?” 方承砚喉间一滯。 周氏道:“你有半点顾念她是你的妻子,顾念她腹中还有你的孩子?” 周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这些日子,你除了利用她替你撑著方顾两家的体面,对她又有几分真心?” 方承砚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我对她……” 话到这里,忽然断了。 他想说,他没有苛待过顾清漪。 她是方府正妻,府中上下无人敢慢待她。逢年过节,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可周氏问的不是这些。 真心。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周氏看著他这副模样,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祠堂。 长明灯仍旧亮著。 方承砚坐在原处,耳边反覆迴响著周氏方才那一句。 是你害死了她。 他下意识想反驳。 不是他。 顾相设局在先,顾清漪也拿他的命攥在手里。 可那几个新刻的字就摆在他面前。 方才她还站在殿上,咬著牙说,救我的孩子。再早些,她还在顾府里,等著他陪她用早膳。 他从前只当她一直都在。 在顾府,在方府,在那些他不曾真正停留过的地方。她是顾相的女儿,是方府的夫人,是方顾两家之间那道他用得最顺手的体面。 可如今她不在了。 只剩下香案上冰冷的名讳。 方承砚见过太多人死。 战报里,暗牢里,別人递来的密信里。 可从没有一个人,刚刚还在殿上求他,转眼便成了眼前这一行新刻的字。 他闭了闭眼。 她临死前那一句极轻的“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终於落回他耳边。 他忽然想起沈昭寧。 想起她脸色苍白地站在他面前,问得一句比一句冷。 她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拿她的命在赌。 那时他没有答。 因为她说的没有错。 他算过她的伤,也算过她的性子。她不会退,也捨不得沈长衍。乱石坳、朔州、旧铜灯客栈,他一次次將她推到险处,又一次次告诉自己,他能把人拉回来。 可顾清漪死了。 原来不是每一次,都能拉回来。 方承砚扶著蒲团站起来时,膝下竟有一瞬发麻。 陆征守在外头,听见里面终於有了动静,忙抬头看去。 方承砚从祠堂里走出来。他身上仍穿著丧服,脸色比白日更冷,眼下压著一层散不开的倦色。 陆征低声道:“大人,可要回房歇息?” 方承砚没有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著庭中还未撤下的白幡。 过了一会儿,他道:“备车,去安远侯府。” 陆征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下。 马车从方府侧门出去时,长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连日丧事,方府门前的白灯还亮著,风一吹,灯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方承砚坐在车中,没有闭眼。 祠堂里的香火气似乎还沾在衣袖上,怎么也散不去。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时,侯府大门已经落了锁。门房见是方府的人,脸色变了变,忙进去通传。 方承砚站在石阶下等著。 夜风吹过来,捲起他衣袖边缘。陆征站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却都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侯府侧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沈昭寧。 青杏站在门內,朝方承砚行了一礼。 “方大人,小姐说,少爷伤势未稳,府中不便见客。” 方承砚没有动。 青杏又道:“夜深了,方大人请回吧。” 说完,她退回门內。 侯府的门慢慢合上。 方承砚看著那扇门,心口那点慌意被他一点点压了回去。 她只是今日不想见他。 气也好,怨也好,总会过去。沈长衍伤势未稳,她不愿见他,也不奇怪。 可她不会走。 她从来都是这样,说得再狠,最后仍会站在原处。 只要他回头,她就在。 方承砚垂下眼。 “回去。” 第225章 现在就去杀了他 夜深以后,顾清漪从前住过的院子里还亮著灯。 顾相站在院门外,脚步停了许久。 院中的花木已经许久无人打理,风一过,枝叶扫在廊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门半掩著,灯火从里头透出来,落在青石地上,冷冷清清的一片。 从前顾清漪还在府中时,这里从没有这样安静过。她性子高傲,院里的人也跟著谨慎,每日晨起,丫鬟进进出出,廊下总有脚步声。后来她嫁去方家,这院子空下来,顾相也有过一阵不习惯。 可那时,他知道她还会回来。 如今灯还亮著,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顾相推门进去。 屋中灯火很暗,顾夫人坐在榻边,身上披著一件旧外衫,头髮没有好好挽起,散下来的几缕竟已经白了。 才不过几日。 她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榻上的被褥还没有收,枕边放著顾清漪从前用过的香囊。顾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榻上的人醒来,又像是在等顾清漪从外头推门进来,唤她一声母亲。 顾相喉间发涩。 他走近几步,低声道:“夫人。” 顾夫人没有回头。 顾相看著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劝她节哀? 还是告诉她,人已经没了? 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半晌,他才又开口:“夫人,你……” 顾夫人忽然道:“我们的女儿什么时候会回来?” 顾相整个人僵住。 屋里静得厉害。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顾夫人却像是没有听见。她仍旧看著榻上的被子,声音很轻。 “她从前回府,总爱在这里住几日。她说方府菜色不行,府邸也小气,哪有家里宽敞。” 顾相站在那里,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夫人。” 顾夫人终於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却已经没有多少泪了。 “你在殿上。” 顾夫人看著他,一字一句问得极慢:“你不是在殿上吗?” 顾相没有回答。 顾夫人唇边动了一下。 “你是大辰的丞相。” 她盯著他。 “满朝文武都看你的脸色,皇帝也不会不顾你的面子。你若真想保她,谁敢把清漪逼到那个地步?” 顾相低下头。 “当时局势已到那一步……” “局势?” 顾夫人打断他,连最后一点颤意都没了。 “顾徊,那是你的女儿。” 顾相没有再说下去。 顾夫人慢慢站起身。 她病了几日,身子虚得厉害,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顾相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她避开。 “你別碰我。” 顾相的手停在半空。 顾夫人声音发抖:“我知道,你不想让清漪留下那个孩子。” 顾相脸色骤然一变。 “夫人。” “她怀的是方家的孩子。”顾夫人道,“你捨不得清漪,便舍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相没有出声。 “孩子没了,她就能和方家断乾净了。”顾夫人盯著他,“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顾相猛地抬眼。 “我没有想让她死。” 顾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著他许久,忽然问:“那你想过她会疼吗?” 顾相怔住。 顾夫人的眼泪终於又落了下来。 “我听宫里的人说,她在殿上求你们救她的孩子。” 她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 “她那样高傲的人,求你们救她的孩子。” 顾相站在那里,半晌没能出声。 顾夫人道:“可你们谁也没有先停。” 屋里一片死寂。 顾相想说,不是这样。 可顾夫人偏过脸,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 “你说,她心里该有多疼?” 顾相闭了闭眼。 “是方承砚。”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若不步步紧逼,清漪不会被宣进宫。” “我不知道……她会死。” 顾夫人像是再也听不进去,转身看向榻上没有收起的被褥。 “清漪心里还有方承砚。” 顾夫人伸手,轻轻抚过榻上的被角。 “她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顾相没有答。 顾夫人低声道:“他该去陪她。” 屋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顾相抬起眼。 顾夫人却没有看他,只仍旧盯著那床被子。 “清漪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知道。” 顾夫人没有回头。 顾相看著她白了一半的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放心。” “我不会放过他。” 顾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像是又回到了方才那副模样,坐在榻边,一动不动。顾相知道,她不会再听他说什么了。 他站了许久,终於转身离开。 出了院子,夜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回到书房时,暗卫已经在里面候著。 见他进来,那人立刻跪下。 “相爷。” 顾相走到案后坐下,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在顾清漪院中的那点失態。 “说。” 暗卫低声道:“方承砚从方府出来后,去了安远侯府。” 书房里静了一瞬。 顾相的目光停在案上的灯火上。 “你说他去了哪里?” 暗卫头垂得更低。 “安远侯府。” 顾相没有出声。 案上灯火安静地烧著。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清漪刚入方家祠堂。” “她尸骨未寒。”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他去找沈昭寧?” 暗卫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属下亲眼看见方府的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只是侯府没有让他进去,他很快便出来了。” 顾相按在案上的手猛地收紧。 木案发出一声轻响,案上的灯火也跟著晃了一下。 “去。” 暗卫伏得更低。 顾相声音发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现在就去。” “让他死在回方府的路上。” 第226章 越快越好 夜里的上阳很静,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被两侧高墙压得发闷。 方承砚不想回去。 方府还掛著白,他只要踏进那座府邸,便会想起顾清漪临死前那一句极轻的“为什么”。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冷意灌进来。他抬手正要压住,下一瞬,一道寒光破帘而入。 剑锋贴著他颈侧刺进车厢,钉入身后车壁。木屑迸开,几乎擦著皮肉过去。 “保护大人!” 陆征厉喝一声,刀已经出鞘。 方承砚侧身避开,反手扣住车壁稳住身形。第二道刀光紧跟著劈下,车帘被一刀撕裂,外头数道黑影已经逼到马车旁。 他们没有问话,也没有半点迟疑,刀刀致命。 方承砚心口冷了下去。 顾相这一回,连遮掩都不要了。 陆征挡在车前,刀锋相撞,虎口立刻裂开。他闷哼一声,仍旧护在方承砚身侧,低声道:“大人,往东巷退!” 可巷口已经被人堵死,马车横在路中,前后皆是黑影。方承砚翻身落地,肩侧被剑风划开一道血口。他夺过一柄短刃逼退一人,很快又有两人从暗处扑上来。 陆征身上连中两刀,血顺著袖口往下滴。方承砚旧伤未愈,几次交手之后,握刀的手已经明显发沉。后方又有一剑刺来,陆征回身挡下,肩头立刻见血。 可挡下这一剑,前头的刀锋已经逼到方承砚身前。 远处却在这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在那里!” 紧接著,甲冑声从长街另一头急促传来。 “前方有人械斗!” “围住巷口!” 火把很快亮起,一队巡夜兵从街口奔来。为首的巡夜官按刀喝道:“天子脚下,何人敢当街行凶!” 黑衣人的动作一顿。 为首之人看了一眼火光,又看向方承砚,杀意未散,却不再恋战。他抬手一挥,几名黑衣人立刻借著巷口暗影退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夜色里。 陆征还想追,被方承砚按住。 “別追。” 巡夜官已经带人赶到,看清方承砚的脸,神色骤变。 “方大人?” 方承砚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没有作声。 巡夜官忙道:“大人受伤了?来人,护送方大人回府,另派人去请大夫。” 方承砚收回视线。 “有劳。” 马车重新往方府去。 方府门前白灯还亮著。 方承砚下车时,肩侧的血已经浸透衣料。管事听见动静赶出来,一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瞬间白了。 “大人!” 方承砚没有理会他的惊慌,只抬眼看向府中尚未撤下的白幡。 风一吹,白幡轻轻扫过廊柱,发出细碎的响声。 顾清漪白日里才被请进祠堂,夜里,顾相便要他死在路上。 顾府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熄。 暗卫跪在案前,头垂得很低,半晌不敢出声。 顾相手边的茶盏已经冷了。 “说。” 暗卫喉间发紧,低声道:“相爷,方承砚……没死。” 顾相瞬间伸手,將那只冷茶盏扫了出去。 瓷盏砸在暗卫身前,碎瓷迸开。暗卫额头立刻贴到地上。 “谁救的?” 暗卫忙道:“巡夜兵忽然赶到,属下等不敢久留,只能先撤。” 顾相缓缓抬眼。 “巡夜兵?” “是。”暗卫伏得更低,“来得极快,像是原本就在附近,方承砚已经被他们送回方府。” 顾相没有出声。 上阳城这样大,巡夜兵却偏偏在方承砚遇刺时赶到。 他盯著案上被震得微晃的灯火,指节一点点收紧。朝堂上的一幕,又压了回来。 他要抬沈长衍入殿,皇帝拖延。方承砚要宣顾清漪,皇帝却准了。 方承砚步步紧逼时,御座上的人始终没有叫停。 他明知道清漪怀著孩子。 顾相忽然觉得荒唐。 当年皇帝能坐上那把龙椅,顾家出过多少力,朝中有几人不知?那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人、不能留在史册里的事,哪一件不是顾家替他做的? 他替皇帝稳朝局,替皇帝压异己,也替皇帝挡过无数骂名。 如今路是顾家替他铺的,他倒嫌顾家挡路了。 方承砚是刀。 沈家也是刀。 清漪的命,也成了他逼顾家失態的一步棋。 顾相冷笑了一声。 “好。” 他低低道:“好一个天子。” “既如此,也別怪顾家不替他守这座江山。”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到书案后,抬手打开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只封好的长匣。 暗卫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顾相伸手,將长匣取了出来。匣身很轻,封口却压了三道火漆,最上面那一道,是兵部才用的朱印。 长匣入手的一瞬,他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是第一次借北狄的手。 消息递过,人也杀过。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条线——北狄可以替顾家杀人,却不能真碰大辰的门户。 顾家要权势,也要这座江山稳著。 可如今,是皇帝先越了那条线,清漪的死,他也有份。 那条线,也不必再守了。 顾相合上长匣。 “备车。” 暗卫喉间一紧。 “相爷……” 顾相抬眼。 暗卫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从顾府后巷驶出,绕过两条街,停在城西一家快要打烊的客栈后门。 客栈门前的灯笼已经熄了一盏,只剩半扇门虚掩。掌柜模样的人站在廊下,看见顾相进来,没有半分意外,只侧身让出路。 顾相披著深色斗篷,脸藏在阴影里,径直进了后院最里侧的屋子。 屋中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寻常商贾的衣裳,面容比大辰人更深,眼窝略陷,手中正慢慢转著一只酒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相爷深夜到访,倒叫人意外。” 顾相摘下斗篷,放在一旁。 “贺岐死在上阳,是我失手,这是你们主子要的东西。” 那人看了一眼长匣封口处的三道火漆,目光终於变了变。 “相爷终於捨得交出来了?” 顾相没有坐下。 “这一回,我没有任何条件。” “只要你们儘快动手。” “越快越好。” 第227章 终於醒悟了 说完,顾相放下长盒,转身便要离开。 可他才走到门边,屋中另一侧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顾相终於醒悟了。” 顾相脚步一停。 屏风后的人掀开帘影走出。她身上披著深色斗篷,兜帽压住眉骨,只露出苍白的下頜和一双冷得过分的眼。 顾相看著她。 “赫连珠。” 赫连珠抬手,將兜帽往后掀开些,唇边带著一点笑。 “我还以为,相爷会一直这样权衡下去。” 顾相脸色沉了下来。 “你竟敢孤身来上阳。” 赫连珠道:“若不是相爷总是权衡再三,处处留退路,我也不必孤身犯险。”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的长匣,指尖轻轻落在匣身上,笑意淡了些。 顾相开口道:“东西已经给了你们。” “放心。”赫连珠道,“我比相爷更等不及。” “他们杀了我兄长和师傅,让他们多活一日,我都寢食难安。” 顾相没有再说话。 屋中那盏昏灯微微晃了一下,照得两人脸色都冷得厉害。 接下来的几日,上阳城反倒安静下来。 方承砚遇刺的消息没有传开,却还是递到了安远侯府。沈崇远听完,只让人把门禁又严了几分。 沈昭寧和沈长衍都没有再出府。程礪带人守著外院,几日下来,府里没再出事。 沈崇远每日都会派人来问沈长衍的药用了没有,也问沈昭寧夜里还会不会惊醒。下人们不敢多话,走路都比从前轻了许多。 侯府像是终於从前些日子的刀光里缓过来一点,只是这安稳来得太突然,反倒不像真的。 午膳摆在正院。 谢知微今日回了谢家,陆谨言也回去了。沈崇远坐在上首,看著对面兄妹二人,难得没有一开口便训人。 沈长衍今日披著一件浅色外袍,身形仍显清瘦,可气息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沈昭寧坐在一旁,正低头替他盛汤,见他想伸手接,便將碗往旁边一避。 “烫。”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沈昭寧將汤放到他面前,淡淡道:“陆大夫说了,这几日少动气,也少逞强。” 沈长衍道:“盛碗汤也算逞强?” 沈昭寧抬眼。 “不算吗?” 沈长衍低低咳了一声,到底没有再爭。 沈崇远看著他们,原本沉著的脸色也缓了一些。 “你们两个这几日倒是听话。” 沈昭寧道:“二爷爷日日派人守著院门,我们便是不想听话,也出不去。” 沈崇远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话虽这样说,他目光在沈长衍和沈昭寧身上转了一圈,还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长衍,你的身子也快好全了,和谢家姑娘的事,得定了。” 沈长衍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低低咳了一声。 “二爷爷……” 沈崇远看著他:“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沈长衍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巴不得早点娶她。” “只是我这副身子,局势又不稳,她嫁过来之后,反倒被我拖累。” 沈崇远脸色沉了下来。 “你怕拖累她,所以让她一直没名没分地守著你?” 沈长衍一顿。 沈崇远盯著他,声音压重:“当年边关传你战死,她找了你三年。你昏迷不醒,她守著;你伤重难起,她也守著。她若怕被拖累,早就走了。” 沈长衍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沈崇远道:“长衍,一个姑娘家的名声,经不起你这样耗。你拖一日,才是多对不起她一日。” 沈昭寧没有再劝。 过了片刻,沈长衍才低声道:“二爷爷说的是。” 他抬起头。 “明日我便亲自去谢家,该赔罪赔罪,该提亲提亲。” 沈崇远这才点头。 “这才像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神色却没有完全松下来。过了片刻,他又看向沈昭寧。 “你也別只顾著说你哥哥。” 沈昭寧一怔。 沈崇远看著她:“他的婚事该定,你的事,也该有人替你想。” 沈昭寧手中的汤匙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二爷爷。”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提。”沈崇远道,“方家的事刚过,这时候说这些,是早了些。”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可昭寧,人不能总困在旧事里。” 沈昭寧垂下眼。 “我没有困著。” 沈崇远看了她许久,没有拆穿她,只道:“没有最好。” 他缓了缓,又道:“你哥哥明日若去谢家,谢临川多半也该回来了。” 沈昭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了。 幼时他们曾见过几回。那时谢临川年长几岁,性子也冷,不大同人玩闹,明明不说话,也没人敢闹到他跟前去。 沈崇远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你哥哥的婚事有谢家人回来做主,是好事。” 沈昭寧听得出他话中未尽之意,却没有接。 沈崇远也没有逼她,只道:“你的婚事,往后由沈家替你看。谁也別想再拿你的命、你的名声,去换他们的局。” 沈昭寧喉间微微一涩。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汤,到底没再说话。 午膳散后,沈长衍没有回屋歇著。 沈昭寧见他往库房去,便跟了上去。 “哥哥找什么?” 沈长衍道:“母亲留下的东西。” 库房门一开,里头有些陈旧的木香。沈长衍在一只旧箱前停下,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躺著一只玉鐲,玉色温润,並不张扬,却保存得极好。 沈昭寧看了一眼,便问道。 “这是母亲留给未来嫂嫂的?” 沈长衍低声道:“嗯。” 他合上锦盒。 “明日去谢家,总不能空著手。” 沈昭寧看著他,轻声道:“知微姐姐会明白的。” 沈长衍没有再说话,只將锦盒握在手里。 院外日光正好,风吹过廊下,帘影轻轻晃动。侯府里难得这样安静,仿佛前些日子的血光、朝堂,都暂时隔在了门外。 可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礪快步进来,脸色比平日更沉。 “少爷,小姐。” 沈昭寧回头。 程礪压低声音。 “边关出事了。” 第228章 不能不去 程礪脸色沉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北狄突然发兵,云门、鹤岭两处关隘接连失守。送信的人是在城外驛道被接到的,马跑死了,人也只剩一口气。” “眼下只知道北狄来势极凶,前线几处守军都没能撑住。” 沈长衍握著锦盒的手微微一紧。 那只玉鐲还在里面。 前一刻,他还想著明日去谢家提亲。 这一刻,边关急报已经递到了上阳。 沈昭寧道:“怎么会这样突然?” 没人答得上来。 院外忽然又有脚步声急急传来。一个下人快步进了院,连礼都行得有些乱。 “少爷,小姐,宫里来人了。” 沈昭寧看过去。 下人脸色发白:“说是陛下口諭,点名要少爷和小姐一同入宫。” 沈昭寧和沈长衍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点难得的安静,在这一瞬彻底散了。 沈长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盒。沈昭寧以为他会將盒子放回去,可他只是看了片刻,便將锦盒收入怀中。 沈昭寧看著他的动作,轻声唤道:“哥哥。” 沈长衍神色已经恢復平静。 “走吧。” 马车一路往宫城去。 上阳城仍旧安静。长街两侧商铺照旧开著,行人来往,仿佛边关几处失守的消息还没有传进这座城里。越是这样平静,越叫人觉得发冷。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另一辆车也正好到了。 车帘掀开,方承砚从车上下来。他肩侧的伤还未好,玄色外袍下隱约能看出包扎过的痕跡。陆征跟在他身后,神色也不大好。 三人在宫门前撞见,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方承砚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身上,又很快移向沈长衍。沈长衍神色冷淡,只略一点头,便率先往宫门內走去。 沈昭寧收回视线,也没有开口。 方承砚在原地停了片刻,到底也跟了上去。 御书房里,气氛比宫门外更沉。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冷沉。几名內侍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三人入內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 他的目光从方承砚身上移到沈长衍,又落在沈昭寧身上。 片刻后,皇帝才道:“起来吧。” 三人起身。 皇帝抬手,声音冷沉。 “给他们看。” 內侍立刻上前,將一封刚拆开的急报递到沈长衍手中。 沈长衍展开急报,只看了两行,脸色便变了。 沈昭寧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到纸上。 那是一封刚从边关送来的军报。纸上墨跡未乾,字跡潦草,可最要紧的几句话却写得极清楚。 北狄愿议和。 若要退兵,便要方承砚、沈昭寧、沈长衍三人亲赴边关。 纸上甚至没有用“请”字,只说三人不到,便再无议和可谈。 沈昭寧指尖瞬间发凉。 方承砚接过那张急报,看完之后,眸色也冷了下去。 御书房里静得厉害。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急报已经摆在眼前。北狄点名,边关失守,皇帝既召他们入宫,便不是为了问他们去不去。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方承砚將急报放回內侍手中,向前一步,俯身道:“陛下,北狄既以议和为名点臣等赴边关,臣等此行,须有明旨在身。” 方承砚声音平稳:“臣请陛下降旨,命臣等为议和使。沿途州府驛站,皆以钦差礼待,不得阻拦,不得盘查。边关诸將,也需奉旨接应。” 沈昭寧眼睫微动。 她明白方承砚的意思。 这一趟他们非去不可。可有明旨在身,便不是朝廷交出去的人质。 至少到了边关,他们仍有名分可依。 皇帝看了方承砚片刻,指腹在御案上轻轻一压。 “方卿想得周全。” 方承砚垂首:“臣不敢。边关有难,臣等既受国恩,自当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得恭谨。 可御书房里的人都听得出来,他没有提愿不愿去。 皇帝目光又落到沈长衍身上。 “沈长衍。” 沈长衍上前半步,俯身行礼。 “臣在。” 皇帝道:“你才从北狄手中回来,身上旧伤未愈。此行凶险,你可还撑得住?” 沈昭寧心口一紧。 这话听著像体恤,可问到这里,已经是在逼沈长衍自己表態。 沈长衍神色平静。 “边关有难,臣自当尽力。” 皇帝脸色终於缓了些。 “好。” 他抬手,將那封急报压在御案上。 “朕会命禁军沿路护送,各处驛站提前布防。你们奉旨赴边关议和,先稳住北狄。待援军和粮草一到,便立刻折返上阳。” 三人俯身。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不少。 宫道很长,两侧宫墙压得人透不过气。 方承砚走在他们身后几步,快到宫门时,他终於开口。 “沈昭寧。” 沈昭寧脚步微顿。 可她还未回头,沈长衍已经往旁边一步,挡在了她与方承砚之间。 方承砚看著他。 沈长衍神色平静,语气却冷。 “方大人有什么话,明日路上再说。” 方承砚沉默片刻,到底止住了话。 沈昭寧也没有回头。 沈长衍带著她出了宫门,径直上了安远侯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方承砚仍站在宫门前。 陆征低声道:“大人。” 方承砚收回视线。 “走。” 安远侯府的马车驶出宫门,车轮声压过青石长街。 沈昭寧坐在车中,脸色冷得厉害。 许久,她才道:“顾相这是要逼我们出上阳。” 沈长衍隔著车帘,望著外头一晃而过的灯影。 “上阳城里,他杀不了我们。” 沈昭寧声音更低。 “所以借了北狄的手。” 沈长衍没有接话。 车帘外灯影一晃而过,他想起御书房里皇帝问的那一句“可还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不重要。 他不能不去,阿寧也不能。 马车驶过长街,沈昭寧忽然想起那道赐婚旨。 当初那道赐婚旨意落下时,她只以为是圣意难违。如今再回头看,方家、顾家、沈家一步步斗到今日,哪一步真是偶然? 顾相狠。 可御座上的人,也从来不是看不清。 第229章 是怕自己回不来么 安远侯府的马车刚停在府门前,沈昭寧便看见门前站著一个人。 天色已经很晚了,府门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谢知微身上,將她的脸色照得有些发白。 她没有披外裳,只穿著从谢家出来时的那身衣裙,鬢边髮丝被风吹乱了几缕,显然来得很急,身边连一个谢家下人都没有。 沈长衍掀帘下车时,动作微微一顿。 谢知微看见他,立刻上前一步。 “长衍。” 沈长衍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厉害。 他声音低了些:“天色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昭寧站在一旁,看著两人相握的手,心里忽然一酸。她没有上前打扰,只低声道:“哥哥,我先回院子。” 沈长衍却看了一眼府门外的长街。 “进去说。” 书房里的灯很快亮了起来。 门一关上,谢知微便再也压不住。 “我刚听到边关的消息就赶过来了。二爷爷说你们入宫了,我便一直在门口等。”她望著沈长衍,声音紧得厉害,“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还要你去守边关?” 沈长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抬手,替她將鬢边那缕乱发理到耳后。 “北狄那边传来急报,点名要我、阿寧,还有方承砚三人亲赴边关议和。” 谢知微怔在原地,很快便明白过来。 “是顾相?” 沈长衍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谢知微眼中渐渐浮起怒意。 “他疯了吗?拿边关,拿大辰百姓的命来逼你们?”她声音一紧,“皇上答应了?” “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出发。” 谢知微站在那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哪里是议和。” 她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发颤。 “这是让你们去送死。” 沈长衍唤她:“知微。” 谢知微抬起眼,眼底已经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不能再在上阳等一次你的死讯。” 沈长衍喉间发涩,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盒。 谢知微看见锦盒,神色微怔。 沈长衍將锦盒放到案上,打开,盒中躺著一只玉鐲。 谢知微只看了一眼,便隱约明白了什么。 沈长衍道:“这是母亲留下的。” “原本明日,我该带著它去谢家。” 谢知微眼睫轻轻一颤。 沈长衍取出玉鐲,低头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玉鐲一点点套上她腕间,触到肌肤时,带著一点微凉的温度。玉鐲落在腕上,不松不紧,尺寸正合適。 沈长衍看了许久。 “今日便送给你。” 谢知微低头看著腕上的玉鐲。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没能笑出来。 “你现在给我,是怕来不及?还是怕自己回不来?” 沈长衍道:“都不是,是我不想再拖。”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回来,我亲自去谢家下聘。” 谢知微看著他,过了许久,才道:“那我便当自己已经收过沈家的聘礼了。” 沈长衍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好。” 谢知微低头看著腕上的玉鐲,灯火映在玉色上,温润得像一场迟来的梦。 她很想说,她同他一起去。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真到了路上,她只会成为他另一处牵掛。 谢知微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鐲,许久,才道:“我留在沈家等你。” 她声音仍有些哑,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既然收了你的鐲子,你便不能让我守寡。” 沈长衍心口一震,再也没有忍住,伸手將她揽入怀里。 谢知微靠在他怀中,终於伸手环住他的腰。 沈长衍道:“是我不好。” “让你总是这样担心。” 谢知微闭了闭眼。 “你知道就好。” 沈长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散了。 谢知微將脸埋在他怀里。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安远侯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 沈昭寧一身利落衣衫,弓袋和箭囊都已经放进车中。沈长衍换了深色外袍,脸色仍旧苍白,怀中却妥帖地收著那只空锦盒。 谢知微站在府门前,袖口微微垂著,遮住了腕上的玉鐲。 沈崇远拄著杖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却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沈昭寧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二爷爷,侯府就交给您了。” 沈崇远冷声道:“少说这些没用的。” 沈昭寧抬眼。 沈崇远盯著她,声音压得很沉:“活著回来。” 沈昭寧喉间微涩。 “好。” 沈长衍走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一夜未眠,眼下泛著很淡的红,却只静静站在那里。 沈长衍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袖口上。 那只玉鐲就在里面。 “回去吧。” 谢知微摇头。 “我看著你走。” 沈长衍到底没有再劝。上车前,他停了一息。 谢知微站在阶前,袖中的手按著玉鐲,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长衍这才俯身进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谢知微站在原地,直到马车驶出长街,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崇远的目光从谢知微垂下的袖口扫过,停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队一路往城门去。 皇帝派来的护卫已经在城门处等著,人数不少,甲冑整齐,表面上看,倒真像是护送重臣赴边关议和。 沈昭寧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心底却没有半分安稳。 这样的护送太体面,也太显眼,像被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城门外,方家的车队已经到了。 方承砚站在马车旁,肩侧仍裹著伤,脸色却比昨日冷静许多。陆征正在低声同几个护卫交代什么,见安远侯府的车队过来,立刻停了话。 沈长衍下了车。 方承砚也停了话。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相望,谁都没有先提旧怨。 方承砚先开口,对陆征道:“分一半人出去,守在暗处。” 陆征低头:“是。” 方承砚道:“驛道、山口、渡口,提前探。一路先行,一有异常,立即来报。” 陆征应声退下。 城门在身后缓缓打开,沈昭寧透过车帘看过去。 晨光从门洞外照进来,冷白得没有半点暖意。 车队终於动了。 第230章 你说了不算 车队离开上阳后三日,官道上太平得反常。 没有埋伏,没有冷箭,也不见任何不明来路的人靠近。 沈昭寧几次掀帘,官道两侧山林起伏,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远处林影幽深,静得叫人不安。 他们奉旨前往边关议和,明面上不能急行。每日行程压得不紧,天色稍暗便入驛站。路上多拖一日,后方援军和粮草便能多推进一日。 第三日傍晚,车队停在平川驛站。 这处驛站建在官道旁,前后各有一座院落,东侧临林,西侧靠溪,地势算不上险,却也算不得开阔。禁军很快接管前院和后门,陆征带人绕著驛站外查了一圈,回来后只报了四个字。 “没有异常。” 方承砚站在廊下,听见这四个字,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 沈昭寧也听见了,只抬头望向驛站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入夜后,驛站里安静下来。 禁军守在外院,沈家护卫和方家的人各自占了两侧厢房。沈昭寧没有睡,屋里只燃著一盏灯,灯火映在窗纸上,昏黄一片。 沈长衍坐在案旁,也无半点睡意。他伤势未愈,又连日赶路,脸色比在上阳时更白了些,可人坐得很直,手边放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沈昭寧道:“哥哥,早些歇吧。” 沈长衍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盒中已经空了。 沈昭寧轻声道:“鐲子送给知微姐姐了?” 沈长衍指腹从盒沿上擦过。 “嗯,还是送晚了些。” 沈昭寧心口微酸。她想起马车离开长街时,谢知微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 “哥哥,知微姐姐会懂你的。” 沈长衍低低应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沈昭寧和沈长衍同时抬头。 门外传来方承砚的声音。 “是我。”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沈长衍將锦盒重新收回怀中,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他肩侧的伤还未全好,外袍披在身上,进门后径直走到案旁坐下,位置正好在沈昭寧身侧。 沈长衍没有让开,只任他坐下。 方承砚像是没有察觉,抬手倒了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只碰了一下杯沿,便又放下。 “这几日太平静了。” 沈长衍道:“顾相想让我们死在路上,只是什么时候动手,还不好说。” 方承砚指腹抵著杯沿,茶水凉意渗上来。 “禁军护送,地方驛站接应,朝廷明旨在身,顾相便是与北狄联手,也未必敢轻易下手。” “只是这样等他们出手,也不是办法。” 沈昭寧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长衍抬眼看她。 方承砚也看了过来。 下一刻,案上的茶盏忽然被扫落在地。 碎瓷溅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方承砚踉蹌著撞上桌角,肩侧伤口被猛地牵动,呼吸短促了一瞬。 沈长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字字压得很重。 “方承砚,你还敢来?” 门外脚步声骤然停住。 方承砚抬手扣住沈长衍的手腕,唇角扯出一点笑。 “我为何不敢?” 沈长衍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怎么收力。 方承砚偏过头,唇角很快见了血。他用舌尖抵了抵齿根,眼底那点笑意也散了。 “沈长衍,你疯了么?” 沈长衍道:“你妻子才走多久,你便又来纠缠我妹妹。方承砚,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 门外隱约有人低呼了一声。 沈昭寧上前一步,像是要拦,脚下却不偏不倚踩上方承砚膝侧。 方承砚扣著沈长衍手腕的力道骤然一紧。 “哥哥,別打了。” 沈长衍没有鬆手。 方承砚抬眼看向沈昭寧,唇角血跡未乾,眼底却带著一点近乎自负的锋芒。 “纠缠?” 他低低笑了一声。 “沈长衍,你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她一世么?” 沈昭寧脚步一顿,原本还留著的半分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了。 他揪著方承砚的衣襟,將人重重抵到屏风上。木製屏风被撞得一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再说一遍。” 方承砚看著他,像是明知那句话会刺到人,却偏要往最深处扎。 “她若真对我毫无旧情,你又急什么?” 沈昭寧搭在袖边的手指收紧。 门外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往这边赶。可屋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停。 沈长衍一拳又要砸下去,沈昭寧忽然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方承砚,你听清楚了。” “我和你,再无可能。” 方承砚脸上的冷笑停了一瞬。 廊下的脚步声也停住了。 他唇角血跡尚未擦净,眼底的情绪却比方才更深。 “你说了不算。” 沈长衍一拳砸过去。 “方承砚,你也配问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方承砚肩侧。方承砚闷哼一声,伤处被撞得渗出血色,半边身子都僵了一瞬。 门外的人终於冲了进来。 陆征最先推门,脚步猛地钉在门槛前。 “大人!” 沈家护卫紧跟著进来,禁军也被惊动,廊下火把一盏盏亮起,整个驛站前院很快乱了起来。 方承砚抬手拭去唇角的血,停了片刻,才道:“好。” 他咬著这个字,喉间压著火。 “沈长衍,今日这一拳,本官记下了。” 沈长衍冷笑。 “你最好记清楚。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只打一拳。” 方承砚没有再答。 他甩开陆征伸过来的手,径直往外走。 陆征跟上去:“大人,夜里不宜出驛。” 方承砚脚步未停。 “备马。” 陆征急道:“大人——” 方承砚回头。陆徵到嘴边的话,被他这一眼压了回去。 他到底没有再劝,转身快步下去。 廊下禁军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贸然拦。方承砚是奉旨议和使,除非皇帝亲口下令,否则没人敢把他强按在驛站里。 没过多久,马被牵了过来。 方承砚翻身上马,肩侧血色已经洇出外袍,他却像是半点不觉。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沈昭寧站在窗后。火光乱晃,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瞬。 下一刻,方承砚一夹马腹,马蹄声骤然踏破夜色,径直往官道尽头去了。 第231章 不能让他活著离开 方承砚离开驛站后,一直没有回来。 起初,禁军只派了两人沿官道探了一圈。可夜色渐深,仍没带回方承砚的踪跡。 禁军统领到底压不住,带人到沈长衍门前,隔著门道:“沈公子,方大人至今未归,卑职得派人出去寻。” 沈长衍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方大人负气离去,未必愿意见你们。” 禁军统领被噎了一下,可人不能不找。他只得道:“卑职会留下一半人守驛站,余下的人沿官道往前搜寻。若方大人只是散心,卑职也不敢惊扰,只远远护著。” 屋中没有再传出声音。 禁军统领等了片刻,终究不敢再耽搁,转身点了近半人手出驛。 马蹄声渐渐远去。 前院火把少了將近一半,巡夜的脚步声也跟著稀疏许多。 驛站重新安静下来,沈家护卫仍旧守在两侧厢房外,屋中灯火未熄。从窗纸上看去,依稀还能看见榻边垂下的帐影。 快近寅时,后院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守在廊下的禁军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人从后捂住口鼻,悄无声息地拖进廊柱阴影里。 几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直奔沈昭寧屋中,一拨往沈长衍房里去。门閂被细刃挑开,黑衣人闪身入內,刀锋在黑暗里泛著冷光,入屋便直奔榻上。 下一瞬,刀锋齐齐落下。 帐幔劈裂,锦被翻卷,棉絮四散。 可榻上空无一人。 黑衣人动作一滯。 “不好——”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亮起。 漆黑的后院一瞬间亮如白昼。两侧廊下、院墙之后、柴房屋脊上,伏好的禁军和沈家护卫同时现身,弓弩齐齐压住屋中和院里的黑衣人。 沈长衍站在廊下,脸色苍白,身上披著外袍,手中却握著刀。 沈昭寧站在他身侧,弓已经拉开。 “撤!” 有人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羽箭从四面射下,最先衝出屋门的几名黑衣人当即倒在台阶上。其余人迅速往院墙处退,试图翻墙而出,可墙头上早有人守著,火把往下一压,將他们的退路照得无所遁形。 沈昭寧没有急著放箭。 她先扫过东侧屋脊。 果然,下一瞬,一支箭从屋脊暗处射出,直奔廊下传令的禁军而去。 沈昭寧指尖一松,后发先至,在半空截住那支冷箭。两箭相撞,箭杆当场断裂,跌落在地。 屋脊上的人终於现了身。 女子一身黑衣,长发高束,手中弓弦尚未放下。火光映上她的脸,眉眼凌厉,唇边没有半点笑意。 赫连珠。 沈昭寧认出了她。 赫连驍的亲妹妹。北狄射鹰赛上,她曾与沈昭寧爭魁首,最后还是输了。 那时只是输贏,如今再见,眼里便是杀意。 她出手极快,第二支箭直奔沈昭寧咽喉。沈昭寧侧身避开,冷箭擦著鬢边钉进廊柱,木屑炸开,肩上旧伤也被牵动。 下一瞬,她反手还击。赫连珠翻身避开,衣摆却被钉住一角。她拔刀斩断衣角,仍慢了半步,腕侧被擦出一道血痕。 赫连珠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中恨意几乎压不住。 “沈昭寧,今日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她不再管院中那些被困的黑衣人,纵身从屋脊跃下,脚尖踏过廊柱,直逼沈昭寧而来。 沈长衍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阿寧!” 沈昭寧脚下未动。 赫连珠人在半空,连发两箭,一箭压她肩头,一箭封她脚下退路。 沈昭寧拧身避开,脚尖踩过廊边石阶,反手逼得赫连珠不得不侧身落地。 沈家护卫立刻围了上去。 赫连珠身边的黑衣人扑来护她,刀锋与长枪撞在一处,院中人影乱撞,兵刃声压成一片。她却连退路都没有看一眼,甩开身侧护卫,再次抬弓。 这一箭忽然偏转,直奔沈长衍。 沈昭寧几乎没有犹豫,弓弦骤响。两支箭在半空相撞,一支断裂,一支偏开半寸,擦著沈长衍肩侧钉进廊柱。 院中黑衣人接连倒下,赫连珠仍旧不退。她绕开护卫,箭头不是指向沈昭寧,便是压向沈长衍,分明没打算活著离开。 她再一次拉弓时,沈昭寧已经算准她落脚的位置。只一眨眼,箭已逼到左肩。赫连珠仓促后撤,仍被擦中,黑衣下很快洇出血色。 “主子!” 一个黑衣人惊声喊道。 赫连珠甩开身侧护卫,还要往前逼。 可禁军已经从两侧压了上来,沈家护卫封住院墙,屋脊上的弩手也全都对准了她。她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退路被人一步步压窄。 “主子,走!” 黑衣人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替她受了一箭。 赫连珠咬紧牙关,仍旧盯著沈昭寧。 沈昭寧立在原地,只把弦扣得更紧。 院中廝杀未停,两人的弓却都没有放下。 赫连珠的弓又抬了半寸。 可她身后又有一名黑衣人倒下,院墙外接应的哨音短促响起。若再迟一瞬,她便真的走不了。 赫连珠终於退了一步。 沈昭寧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箭影擦著赫连珠颈侧掠过,削断她一缕发。她翻上院墙时因肩伤踉蹌,险些跌回院中。一名禁军的长枪已经挑上她靴侧,两个黑衣人拼死扑上去,才替她爭出半息。 沈昭寧再开弓时,赫连珠已经被人从墙外接住。 她回头看了沈昭寧一眼,牙关咬得发紧。 沈昭寧指尖扣著弦,弓身已经拉满。 可院墙外火油忽然炸开,浓菸捲上墙头,遮住了赫连珠的身影。 等烟气散开,墙外只剩下几具断后的黑衣人尸首。 后院的火势很快被压住,剩下的黑衣人不是被擒,便是倒在院中。 沈昭寧走到廊下,望向东侧林影。墙外烟气散尽,林中再无动静,可更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起初只有一星,很快又有第二点、第三点。火光隔著密林,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沈长衍也看见了。 他盯著那片火光,声音一沉:“方承砚那边?” 沈昭寧缓缓收弓。 “该轮到他了。” 沈长衍没有再耽搁,转头吩咐身侧护卫:“派人沿东侧林外绕过去,接应方承砚。” 护卫立刻应声。 沈昭寧回头看他。 沈长衍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握刀的手没有松。 “赫连珠已经跑了,”他道,“不能再让顾相活著离开。” 第232章 就差一点 平川驛站外三里,密林深处。 方承砚的马停在林前,马鼻里喷出一团白气,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夜色很深。驛站方向的火光被树影遮住,只剩一点淡红。远处廝杀声时有时无,被夜风一压,反倒显得这片林子更静。 方承砚翻身下马。 他肩侧的伤已经裂开,玄色外袍洇出一片暗痕。唇角昨夜被沈长衍打出的伤也重新裂了,衬得脸色越发冷白。 他鬆开韁绳,任由马退到一旁,自己往林中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树下停住。 风吹过林梢,枝叶沙沙作响。 方承砚抬头看了一眼。 “跟了一路,不累么?” 林中没有回应。 数十道黑影从树后现身,刀锋出鞘,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將他围在正中。 方承砚抬手拭去唇角那点血跡。 “顾相既来了,何必还躲著?” 黑衣人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披著深色斗篷,半张脸隱在阴影里,身后不远处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直到他抬手摘下兜帽,方承砚才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顾相停在黑衣人后方,隔著一段距离看著他。 “方承砚。” “今日我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方承砚低低笑了一声。 “是么?” “恐怕今日逃不掉的人,是你。” 顾相握著斗篷边缘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还未开口,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哨音。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原本沉在黑暗里的禁军和方家护卫从林后现身,弓弩从四面压下来,正对著顾相带来的黑衣人。 他中计了。 可他仍没有退。 他的视线落在方承砚肩侧裂开的伤处,声音冷下去。 “杀了他。” 黑衣人一怔。 顾相一字一顿。 “其余人不论,方承砚必须死。” 话音落下,原本护在他身前的死士几乎同时弃了防守,直扑方承砚。 陆征当即拔刀衝上去。 “大人!” 方承砚反手夺刀,挡住最先劈来的刀锋。兵刃相撞,他肩侧旧伤被震得一麻,脚步却没有退。第二刀从肋下逼近,他侧身避开,反手划开那人喉口。 可第三把刀已压到眼前。 他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刀锋贴著他颈侧钉入树身,寒意擦过皮肉,带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陆征杀到他身侧,一脚踹开那名死士。 混战中,顾相从身旁死士手里接过一架短弩。弩机扣动的声音被廝杀声掩住,只有方承砚听见了。 那一箭直奔他心口而来。 陆征来不及拦。 方承砚猛地侧身,箭锋擦著胸前掠过,撕开衣襟,重重钉进他身后的树干。树身被震得一颤,碎屑簌簌落下。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裂开的衣襟,笑意很淡。 “差一点。” 顾相没有说话。 他身边死士一层层倒下,禁军弩箭从四面压来,陆征已经带人逼到他身前。顾相终於不得不退。 可这一退,已经迟了。 陆征一刀斩开挡在顾相身前的死士,刀锋直逼顾相咽喉。顾相向后一避,肩头仍被划开,斗篷立刻暗了一片。 两名死士扑上来,硬生生用身体挡住陆征的刀。顾相借著这一瞬退向青帷马车,眼看就要被人护入车旁。 青帷马车就在数步外。 顾相若上了车,今夜便杀不了他了。 方承砚抬手按住胸前伤口,忽然向前一步。 陆征察觉不对,急声道:“大人!” 可已经来不及。 方承砚从死士刀下强行掠过去。刀锋从他肩侧伤处压过,半边衣袖瞬间湿透;另一柄短刀擦著他肋下划开,他脚步却没有停。 顾相刚回头,方承砚的刀已经到了肋下。 短刀径直刺出,破开死士挡来的手臂,直直没入顾相左肋。那一下极深,刀锋几乎没至柄端。 顾相身形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相爷!” 身旁死士几乎不要命地扑上来。 方承砚没有立刻拔刀。他手腕一转,硬生生將刀锋又往里送了半寸。 顾相喉间一哽,血从唇边溢出来。 死士的刀也在此时砍到方承砚身侧。陆征衝上来挡了一下,仍有一道刀锋擦过方承砚后背。他身形一晃,被陆征一把拽开。 方承砚拔刀时,顾相踉蹌退了一步,一手死死按住左肋,指缝间很快被血浸透。 陆征厉声道:“拿下!” 禁军立刻压上。 又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正中顾相肩下。顾相整个人被箭力带得撞上青帷马车,这一回,他连站都几乎站不稳。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架住他,硬生生將他拖向车旁。陆征提刀追上去,刀锋几乎贴到顾相后心。 青帷马车后方堆著的油布忽然被人点燃。 火光轰然窜起,浓烟炸开,硬生生封住林道。 陆征还要追,方承砚沉声道:“回来!” 浓烟之后还有弩声。 一支冷箭从烟里射出,擦过陆征肩头钉入地面。 陆征咬牙停住。 烟火翻卷之间,顾相被死士拖上马车。车帘落下前,方承砚看见他半边身子都伏了下去,按在左肋上的手全是血。 青帷马车很快调转方向,借著死士断后,冲入林深。 密林里的廝杀一直拖到天色泛白。 顾相带来的死士折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死在林中,便被禁军按在地上。青帷马车被弩箭射穿数处,车辕上全是血,车轮碾过的草叶也被拖出一道暗红。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时,方承砚终於回到平川驛站。 他肩上的伤已经压不住,胸前衣襟被弩箭撕开,唇角旧伤重新裂开。陆征扶著他下马,他却挥开对方的手,径直走进前院。 院中的血跡还没冲洗乾净,火把烧到只剩半截,墙边横著几具蒙了白布的尸首。被砍碎的帐幔从屋中搬出来,棉絮沾著血,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沈昭寧站在廊下。 她身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別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弓还握在手里,指尖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痕。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相望。 沈昭寧的视线在他胸前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沈长衍站在沈昭寧身侧,肩侧多了一道新伤,脸色冷得厉害。 方承砚唇角动了一下,最后只道:“顾相跑了。” 沈昭寧道:“赫连珠也跑了。” 方承砚抬手按了一下肩侧。 “左肋那一刀刺得很深。” 他顿了顿。 “顾相撑不到回上阳。” 第233章 回上阳 车队离开平川驛站后,路上安稳了两日。 禁军仍按旧例巡防,前后车马也不曾鬆散。只是经歷过平川驛站那一夜后,眾人心里多少都缓了些。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再有那样凶险的刺杀。 车队行得不快,仍按议和使节该有的速度往边关去。白日赶路,天色將暗便入驛站。禁军统领几次来回稟行程,声音也不似前两日那样绷紧。 唯有沈长衍一路沉默。 他伤势未愈,平川驛站那一夜又添了新伤,按理该在车中歇著,可这两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逢车轮压过碎石,车身轻轻一晃,他便会下意识按住胸前衣襟。 沈昭寧看了他几次。 “哥哥?” 沈长衍回过神来。 沈昭寧道:“是不是伤口疼?” 沈长衍摇头。 “没事。” 沈昭寧没有追问。 若只是伤口疼,他不会是这副样子。 第二日傍晚,车队抵达青石驛站。 这处驛站比平川驛站小些,前后两院,外头临著官道,后头是一片荒坡,地势倒算开阔。禁军接管驛站后,很快將各处查了一遍,未见异常。 沈昭寧回屋时,沈长衍还站在廊下。 天已经暗下来,风吹过檐下灯笼,灯影一晃一晃。沈长衍看著远处官道,手指按在袖中,久久没有动。 沈昭寧停下脚步。 “哥哥。” 沈长衍这才转头。 沈昭寧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怎么了?” 沈长衍唇线微抿。 车队越安稳,他越觉得不对,像是有什么地方,被他们漏掉了。 入夜前,前方驛卒送来一封急信。 沈长衍拆开看过,是谢临川递来的。信上只说西营大军已走黑石道赶往边关,若无意外,会比议和车队先到。 沈长衍將信收进袖中,没有多言。 入夜后,驛站渐渐安静下来。 沈长衍坐在屋中,案上放著药盏,灯火映在他脸上,越发显得眉眼冷清。他垂著眼,手指从袖中摸出那只锦盒。 那是装玉鐲的盒子。 玉鐲已经送给了谢知微。离开上阳那日,他亲手替她戴上时,谢知微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低头看著腕间的玉鐲,看了很久。 沈长衍指腹按在盒盖上。 锦盒边角处还沾著一点乾涸的血,是平川驛站那夜留下的。那时事乱,他將盒子收进怀中后,便再也没有顾得上看。 此刻拿出来,他才发现盒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沈长衍手指一顿。 这只锦盒不是新物,是当年母亲留下的旧盒,与那只玉鐲原是一套。盒底嵌著一片同料薄玉,用来压住鐲身。 他將盒底翻过来,指腹沿著裂痕按下去。 只听轻轻一声。 原本嵌在底部的薄玉断成两截,连同垫著的旧锦一併鬆脱出来。断口锋利,映著灯火,泛出一点冷光。 沈长衍弯腰捡起那几片裂开的木片和断玉,握得太紧,掌心被断口划出一道血痕。那一点血落在断玉边上,红得刺眼。他却像是半点不觉,径直推门出去。 沈昭寧的屋子就在隔壁。 她还没有睡。 沈长衍推门进来时,她刚將弓放到案上,听见动静回头。 “哥哥?” 沈长衍將散开的锦盒放到案上。 木片、旧锦、断成两截的薄玉,凌乱地摊在灯下。 沈昭寧一眼认出那只盒子。 “这是装玉鐲的盒子?” 沈长衍声音发紧:“玉鐲在知微手上。” 沈昭寧指尖一顿。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原本在隔壁议事,听见这边动静过来,推门时正看见案上的碎盒。他视线从沈长衍脸上扫过,又落到沈昭寧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 沈长衍抬头。 “我要回上阳。” 方承砚脸色一沉:“你疯了?” 沈长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方承砚道:“我们奉旨去边关议和,谁都不能擅离。车队才离开上阳几日,你这个时候折返,便是抗旨。” 沈长衍道:“车队照常走。” “万一被人察觉,你就不怕误了战事?” “谢临川的大军走黑石道,已经在前。”沈长衍看著他,“车队慢,只要旗號还在,边关误不了。” 方承砚冷声道:“所以你要让人扮作你?” 沈长衍道:“只要能拖住这几日。” 方承砚盯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长衍指尖按在那截断玉上,声音压得很低:“若顾相真死了,上阳自然无事。若他没死,知道杀不了我们,便会转去上阳。” 方承砚道:“沈长衍,左肋那一刀是我亲手刺的,他撑不回去。” 沈长衍抬眼看他。 “你別忘了,顾相手里有药。” 方承砚声音一顿。 沈昭寧道:“若还有什么能吊住他的命,最可能就在他手里。”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沈长衍继续道:“此次边关议和,我们带走了大半禁军和护卫。若顾相真能撑著回去,上阳才是最空的时候。” 沈长衍又道:“谢知微在上阳,方府也在上阳。”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没有再反驳。 “轻骑回返,换马疾行,两日一夜便能回上阳。若上阳无事,我再顺官道追来。” 方承砚看著他:“你算过?” 沈长衍道:“我算过。”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决,终究没有再问。 沈长衍將断玉收回掌心,转身便要走。 方承砚的视线落到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已经拿起了弓,不用问,她也会回去。 屋外风声掠过廊下,灯火被吹得轻轻一晃。 方承砚没有再劝。 “陆征留下稳住车队。” 沈长衍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方承砚道:“禁军统领那边,我会让人传话。明面上车队照常往边关走,今夜子时,分轻骑回返。” 沈长衍看著他。 方承砚拢紧外袍,声音很低。 “我同你们回上阳。” 第234章 轮不到你拿我去做刀 回上阳的路,比来时更急。 三人换了寻常行商的衣裳,只带几名轻骑,沿官道旁的小路昼夜疾行。白日不入大驛,夜里也只在荒村外换马歇脚,马背上的人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 沈长衍身上的伤未好,平川驛站那夜又添了新伤,几次换马时脸色都白得厉害。沈昭寧看出他在强撑,几次想开口让他停一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承砚同样没有多言。他身上的伤並不比沈长衍轻,肩侧旧伤被马背顛得几次裂开,胸前被弩箭擦出的伤口也一直隱隱作痛。可每次短暂停马,他只让人重新缠紧伤布,便又翻身上马。 第二日傍晚,几人终於赶到上阳城外。 夕阳压在城楼之后,城门前仍有百姓进出。守城军按例盘查行人,商贩挑著担子从城门下经过,远处茶摊还冒著热气。 街边有人吆喝卖炊饼,两个孩童追著纸鳶从巷口跑过,差点撞上挑水的妇人,被妇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笑著跑远了。 一切如常。 沈长衍勒住马,远远看著城门,紧绷了一路的神色终於鬆了些。 没有戒严,没有搜捕,也没有兵马异动。 方承砚扫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军,声音低哑:“看样子,上阳无事。” 沈长衍没有立刻接话。 几人乔装入城,一路未见异样。入城不久,方承砚便在巷口与沈昭寧他们分开。 谢知微还在侯府等消息,沈长衍与沈昭寧必须先回侯府。方承砚翻身下马,换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青鬃马,声音不高:“我回方府。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异常,互通消息。” 三人没有再耽搁,各自勒马离去。 方府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前灯笼刚刚点起,门房正低头整理灯罩,听见马蹄声靠近,抬头看了一眼。起初他还没有认出人来,直到方承砚翻身下马,借著灯火露出半张脸,门房手里的灯罩险些掉在地上。 “大——” 方承砚抬手制止。 门房猛地噤声,脸色却仍旧变了。 方承砚身上还是寻常行商打扮,外袍沾著尘土,肩侧缠著伤布,唇边还有未完全癒合的裂口。若不是那张脸实在熟悉,门房几乎不敢认。 “不要声张。” 门房立刻低下头,强压住惊疑:“是。” 方承砚牵马入府,进门后才问:“府里这几日如何?” 门房忙道:“回大人,一切如常。” “可有生人来过?” “没有。”门房想了想,又道,“这几日大人不在,府中照旧闭门,不曾见外客。各院也都安稳。” 方承砚脚步微顿,握著韁绳的手鬆了些。 他问:“母亲呢?” 门房道:“夫人还是老样子,白日大多待在自己院中,晚些时候便去祠堂。这会儿……应当还在祠堂。” 方承砚没有说话。 门房低著头,不敢多看他的神色。 方承砚站在影壁旁,听著府中熟悉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荒唐的厉害。 为了一个碎盒,一截断玉,他竟真的和沈长衍、沈昭寧一起冒著抗旨的风险折回上阳。 可既然已经回来了,总要歇一歇。马也需要添粮草,几人连夜赶路,若不休整片刻,未必还能追上车队。 方承砚看向祠堂方向。 檐下的灯远远亮著,隔著几重院落,只能看见一点昏黄。他本想过去看一眼,可脚步刚动,又停了下来。 周氏一向冷漠,哪怕他回府,她也未必愿意见他。 既然府中无事,何必去惹她厌烦。 方承砚收回视线,吩咐门房:“让马房备草料,不要惊动旁人。若有人问起,只说今夜有人回府送信。” 门房忙应下。 方承砚转身往外院书房走去。 祠堂內,常年燃著香。 周氏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很直。她身旁站著四五个黑衣人,刀锋横在她颈侧,冰冷的刃口压著皮肉,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割开喉管。 贴身伺候她多年的嬤嬤倒在一旁,额角磕破了一块,人已经昏了过去。 周氏却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供案上的牌位上,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刀锋压在颈边,她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黑衣人立刻垂首让开。 顾相从祠堂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披著深色斗篷,左肋处缠著厚厚的布,隱约还能看见渗出的暗色。肩下的箭伤也未处理乾净,每走一步,气息都比平日沉一些。 他走到供案前,看著顾清漪的牌位。 那牌位还新,木色深沉,字跡清晰,被香火一熏,竟像比活著时还安静。 顾相看了许久,才伸手取了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香菸浮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的女儿死在他方承砚手里。” 周氏看著他,没有接话。 顾相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她颈边那把刀上。 “他既留不住我的女儿,也不该还能安安稳稳有个母亲。” 周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顾相查了这么多事,竟没查清我与他的关係?” 顾相看著她。 周氏道:“我与他早没有什么母子情。你拿我去逼他,怕是要落空。” 顾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有没有用,马上便知道。” 他冷声吩咐:“押她走。” 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周氏的手臂。 周氏没有挣扎,只抬眼看向门外。 祠堂外的风卷过台阶,吹得檐下灯火晃了一下。 “顾相,我与他母子缘浅。”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静。 “可我生过他一场,便轮不到你拿我去做刀。” 顾相按在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拦住她!” 可已经迟了。 周氏突然往前一步,径直撞上了颈边的刀锋。 血色溅上供案。 祠堂里的香火轻轻一晃。 顾清漪的牌位前,周氏重重倒了下去。 同一刻,方承砚刚走到外院书房前。 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带来极淡的血腥气。 方承砚脚步一停。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 他回过头。 第235章 不能再失去了 祠堂方向的灯火正乱。 方承砚只停了一瞬,便转身往那边疾步而去。 “祠堂。” 守在外院的小廝还没反应过来,方承砚已经越过廊下。肩侧的伤被牵动,胸前的伤口也跟著一阵钝痛,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夜色里奔了起来。 越靠近祠堂,四周便越静。 平日守在祠堂外的两个婆子不见了,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半扇窗不知何时被推开,香菸从里头散出来,混著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方承砚一步跨上台阶。 门是半掩著的。 他推门进去时,祠堂里已经没有黑衣人的身影。 供案上的香还燃著,顾清漪的牌位前新插了一炷香,香灰才落了一小截。烛火摇晃,映得满室牌位明明暗暗。 地上倒著昏迷不醒的嬤嬤,额角全是血。 而周氏倒在供案前。 她身下的血已经洇开一片,暗红色一点点漫过青砖,沿著砖缝往外渗。她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著香灰,脸色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方承砚僵在门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没有认出那是周氏。 不可能。 门房方才说过一切如常。 他才刚失去顾清漪,也才刚看著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隨她一同没了。方府的白幡还没有撤乾净,祠堂里新添的牌位还没有被烟火熏旧。 怎么会又轮到周氏。 直到烛火晃了一下,照亮周氏鬢边那支素银簪,方承砚才猛地回过神来。 “母亲!” 他衝过去,膝盖重重跪在血泊里,一把托住周氏的身子。 周氏的颈边被刀锋割开,血还在往外涌。方承砚伸手去捂,掌心刚压上去,温热的血便从指缝里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声音陡然变了。 “来人!” 外头的小廝和护卫这才衝到门前,看见祠堂里的情形,脸色齐齐白了。 方承砚死死按著周氏颈边的伤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府医!去叫府医!” 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祠堂里很快乱起来。几个下人想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嬤嬤被人扶到一旁,有人喊水,有人去取药箱,可所有声音落进方承砚耳中,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雾。 他只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周氏的眼睛半睁著,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 方承砚按著伤口的手还在发抖。 “娘。” 他低声喊她。 周氏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娘,你看看我。” “我回来了。” 周氏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方承砚怔住,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会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怀里的人便真的走了。 “府医马上就来。你別动,別说话。”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 顾清漪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孩子没有保住时满殿死寂的样子,都还压在他心口。那场丧事的白幡还没撤尽,周氏的血已经淌到了他掌心里。 他按得更紧,像这样便能把她最后一口气留下。 周氏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方承砚还小,在父亲书房里说错了话,被罚站在廊下。明明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哭,只攥著衣角,远远看著她。 她那时走过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 他便小声喊她:“娘。” 后来,这一声“娘”,她便很少再应了。 周氏费力地抬起手。 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指尖抬到一半便往下坠。方承砚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她,將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周氏的手很冷,贴在他脸侧时,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方承砚眼底终於红了。 “我错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该一回来就来看你。” 周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看著他,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记清楚。 “承砚。” 方承砚握紧她的手。 “我在。” 周氏看著他,目光一点点淡下去。 “我累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从方承砚掌中一点点滑了下去。 方承砚猛地握住。 “娘。” 周氏没有再应。 怀里的人再没有一点声息。 方承砚低头看著她,按在伤口上的手迟迟没有鬆开。 “不要。” 他声音发哑。 “不要这样。” 府医被人连拖带拽地带进来时,看见祠堂里的情形,腿下一软,险些跪倒在门槛前。 “大人……” 方承砚抬头看向他。 “救她。” 府医嘴唇发白,硬著头皮上前,只看了一眼周氏颈边的伤口,便再也不敢往下看。 方承砚盯著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让你救她。” 府医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夫人她……”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祠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香火燃到一半,细灰落进炉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方承砚缓缓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周氏。 他从前总以为,日子还很长。 周氏不愿见他,也不愿听他解释,都不要紧。人还在方府,还在祠堂,他总能等到一个可以弥补的时候。 可他刚才就站在影壁旁,远远看见祠堂檐下那一点昏黄的灯。 他明明已经朝这边迈了一步。 只差一步。 可他停下了。 他以为周氏不会愿意见他,也以为沈长衍太过多疑。 那一步停下,便再也补不回来了。 方承砚握著周氏已经垂下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娘。” 他低声喊她。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將额头抵在周氏冰冷的手背上,久久没有动。 祠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下人跪了一地,府医也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承砚终於再也压不住,俯身抱紧周氏,压抑到极处的哭声从胸腔里撞出来。 那声音从祠堂里传出去,被夜风卷过重重院落,一直传到方府后门。 后门外,几名黑衣人正护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暗巷中。 顾相坐在车中,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听见那一声,他闭著的眼慢慢睁开。 “他回来了。” 隨侍黑衣人低声道:“相爷,方府已经惊动了。” 顾相抬手压住左肋,指缝很快沾了血。 “回来得正好。” 他低声道。 “今日一併杀了他。” 第236章 不死不休 周氏被抬出祠堂之前,方承砚一直抱著她不肯鬆手。 府医跪在一旁,嘴唇发白,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下人们跪了一地,白布已经取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方承砚坐在血泊里,低著头,额角牴著周氏的鬢边。祠堂里香火將尽,细灰坠进炉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嬤嬤被人扶著醒来时,额角还在流血。她睁开眼,看见供案前那片血,又看见方承砚怀里的周氏,整个人狠狠一颤。 “老夫人……” 那一声出口,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丫鬟扶著她,哭得几乎站不稳。老嬤嬤却推开她,踉蹌著爬到方承砚身边,跪了下去。 “大人。” 方承砚像是没有听见。 老嬤嬤看著周氏毫无血色的脸,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她伏下身,声音抖得厉害。 “大人,让老夫人走吧。” 方承砚抱著周氏的手一紧。 老嬤嬤哭著道:“老夫人这一生最要体面,最不愿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大人,让奴婢替她收拾乾净,换一身衣裳吧。” 方承砚指尖陷进周氏衣袖里,直到那片衣料被血浸透,才低声道:“她会怪我。” 老嬤嬤眼泪落在地上,却不敢接这句话。 周氏会不会怪他,谁也说不清。可人已经没了,再多的话,也无人能替她回答。 方承砚低头看著怀里的周氏。她闭著眼,再也不会冷著脸避开他,也再也不会在他走近祠堂时,淡淡说一句“不必进来了”。 他终於慢慢鬆开手。 可周氏衣袖从他掌心滑出去时,他指尖还是下意识一扣,像是要抓住什么。老嬤嬤看见了,眼泪落得更急,却没有出声。 她强撑著朝身后的人摆了摆。 下人这才敢上前,用白布盖住周氏,小心翼翼將人抬起。白布落下的那一瞬,方承砚按在青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擦过砖缝里未乾的血,留下一道极浅的痕。 周氏被抬走后,祠堂里反倒更空。 顾清漪的牌位还立在供案上。新插的香烧到一半,香灰坠在炉中,断成一截。地上的血尚未来得及擦净,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暗。 老嬤嬤扶著门框,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安置妥当。您身上的伤……” 方承砚指尖还沾著周氏的血,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都出去。” 老嬤嬤怔了一下。 方承砚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出去。” 老嬤嬤看著他,终究没有再劝。她转身將跪在门外的下人一併遣开,又亲手把半扇门合上。 祠堂里只剩方承砚一个人。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擦掌心的血。 那血已经慢慢凉了。 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过台阶上的落叶。 方承砚仍旧跪在原处。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时,风先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顾清漪牌位前的香菸被吹得歪斜。 几名黑衣人无声进来,刀锋在昏暗烛火下泛著冷光。 最后进来的,是顾相。 他左肋的伤还在渗血,按在伤处的手已经被血浸湿。身后的黑衣人想扶他,被他抬手挡开。那一下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违逆的狠意。 今日不亲眼看著方承砚断气,他走不了。 顾相只看了他一眼。 “杀了他。” 黑衣人立刻上前。 刀锋逼到肩前,方承砚连眼都没眨。 他忽然开口。 “清漪提前给你买了生辰礼。” 顾相抬起的手猛地一顿。 黑衣人的刀锋已经到了方承砚肩前,只差半寸便能落下。顾相声音一下沉了。 “你说什么?” 方承砚低头看著地上的血,声音哑得厉害。 “她说你的生辰快到了,怕临时挑不到合心意的,提前在市集买了一方砚。” 顾相按在伤处的手猛地收紧。 方承砚像是没有看见近在眼前的刀锋,继续道:“她挑了很久,说你眼光挑,寻常东西入不了眼,回府时还嘱咐我,先別告诉你,她想给你一个惊喜。” 顾相眼底那点狠意终於裂开。 “住口。” 方承砚抬眼,看向供案上顾清漪的牌位。 “东西还在方府。” 他停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送。” 顾相胸口骤然起伏,左肋处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抬手压住伤处,喉间那股腥甜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黑衣人低声道:“相爷?” 顾相握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那股被药压下去的毒性顺著经脉翻涌上来。 他猛地伸手去摸袖中的药瓶。 就在这一瞬,方承砚动了。 他撑著地面起身,肩侧伤口被牵动,血立刻从袖口往下滴。黑衣人的刀锋擦著他的肩落下,他却不退反进,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锋狠狠打在顾相腕侧。 瓷瓶从顾相袖中脱手而出,砸在青砖上,滚了半圈。 顾相脸色骤变。 “药!” 黑衣人下意识要去捡。 方承砚已经一步上前,靴底踢中瓷瓶。 那只白瓷药瓶擦过地上的血跡,径直飞出半开的窗,撞在外头石阶上,碎裂声清脆地刺耳。 黑衣人的动作瞬间乱了。 顾相呼吸一滯,额角青筋隱隱跳起。 方承砚趁黑衣人回头的一瞬,抽身退到祠堂门口,反手扣住门边,声音低而冷。 “来人。” 两个字落下,祠堂外灯火骤亮。 原本空寂的廊下,数十道身影同时现身。刀锋出鞘声连成一片,顷刻间封住前后两处退路。 顾相盯著他。 “你故意的。” 方承砚站在门口,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却稳稳握著剑。 “我知道你没走远。” 他声音低哑。 “你一定会回头。” 顾相胸口剧烈起伏。 方承砚看著他。 “你我之间,早就不死不休。” 窗外,碎裂的药瓶散在石阶上,药丸滚得到处都是。有人想衝出去捡药,却被门外护卫挡了回来。 顾相抬手按住左肋,指缝里很快全是血。 黑衣人急声道:“相爷,药没了!” 顾相一把推开他。 “不用管我。” 他按著伤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今日便是死,也要他陪葬。” 黑衣人握刀的手一紧。 顾相厉声道:“动手!” 第237章 一败涂地 话音落下,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 方承砚一步跨出祠堂,反手將半扇门推上。门扇合拢前,供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顾清漪的牌位在昏暗光影里一闪而过。 下一瞬,刀锋已经逼到眼前。 他侧身避开,长剑横挑,直接震开最前方那人的刀。院中退路尽封,顾相的人既要护主,又要抢药,刀势才乱,方承砚已经提剑压了上去。 他肩侧伤口早已裂开,血顺著袖口往下滴,可剑锋没有半分迟滯。迎面劈来的长刀擦著他肩头落下,他不退反进,剑刃贴著对方刀背滑过,反手刺入那人肩下。那人惨叫一声,尚未站稳,便被他一脚踹下台阶。 黑衣人被迫退入院中。刀剑撞击声接连炸开,灯笼被震得晃个不停,凌乱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人试图护著顾相突围,刚衝到廊下,便被迎面逼回。 顾相被人护在台阶下,一手按著左肋,指缝里不断渗出暗色。胸口那股腥甜一阵阵翻上来,眼前也开始发黑,可他仍旧死死盯著方承砚。 方承砚还站在祠堂门前。 肩头在滴血,剑却没有落。 顾相压著喉间腥甜,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上。” 黑衣人不敢迟疑,几人同时往方承砚所在的方向杀去。 刀光从两侧压来。方承砚硬接一刀,伤口被震得重新裂开,可他没有退,反而借势逼近,硬生生从两柄刀间撕开一道口子。 身后护卫立刻补上,將另一名黑衣人逼退。 这一场围杀很快变成了困局。 顾相的人几次想衝出去,又几次被困回院中。有人想抢药,有人想突围,有人想护著顾相退走,可方承砚始终没有追旁人。他提著剑,从祠堂门前一步一步往下压。 谁挡在顾相前面,谁便先倒下。 有人嘶声道:“相爷,先走!” 顾相一把推开扶著他的黑衣人。 “走?”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眼中血丝密布。 “他还没死,我走什么?” 他身后已有黑衣人拼死撞开半条退路,可顾相连头都没回。 他只盯著方承砚。 方府护卫从侧面杀入,將护在顾相身前的两人逼开。院中的腥气越来越重,到最后,顾相身边只剩下一人。 那人还想挡。 方承砚一剑挑开他的刀,护卫从旁补上,长刀贯入那人胸口。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顾相也终於撑不住了。 他踉蹌著退到祠堂台阶下,一手撑住石阶。半开的祠堂门里,烛火还在晃,顾清漪的牌位立在供案上,隔著一片昏黄灯影,静得像从来没有听见外头这一场廝杀。 方承砚提剑走过去。 四周护卫下意识让开。 顾相伏在台阶下,听见脚步声靠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方承砚停在他面前。 顾相抬起头,脸上沾满血污,唇边却扯出一点笑。他的目光越过方承砚,落到半开的祠堂门里。 顾清漪的牌位被烛火照著,字跡一半明,一半暗。 顾相喉间动了动,像是想喊她一声。那一瞬,他脸上那点撑出来的狠意像是塌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笑了出来。 “方承砚。” 方承砚垂眼看著他。 顾相喘息著,唇边不断涌出血沫。 “你杀了我,又能如何?” “清漪死了。” “孩子也没了。” “你母亲到死,都不肯认你。” 他说到这里,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笑。 “方承砚,你真是一败涂地。” 方承砚握剑的手没有松,也没有抖。 下一瞬,剑锋刺下,直没入顾相胸口。 顾相身子猛地一震,眼睛死死睁著,像是到这一刻仍不肯相信方承砚竟真的没有半分迟疑。 方承砚握著剑柄,没有拔剑。 顾相抓住剑锋,鲜血从掌心淌下来,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血。 方承砚一直等到他的手鬆开,胸口再也没有起伏,才鬆开剑柄。 长剑还插在顾相胸口。 风从祠堂里穿出来,供案前一盏烛火忽然低下去,几乎灭了,又挣扎著亮起来。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方承砚后退半步,低头看著满地狼藉。 顾相死了。 他亲手杀了他。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可掌心里只有半乾的血。 几步之外,祠堂半开的门里,顾清漪的牌位还立在供案上,周氏留下的血跡也还没有擦乾净。 顾清漪临死前那一句“为什么”,周氏临死前那一句“我累了”,一遍一遍压在他耳边。 护卫看著满院尸首,又看了一眼顾相,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些人……” 方承砚没有应。 他转身走上台阶,推开半掩的祠堂门。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顾清漪牌位前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散在炉边,被风一吹,轻轻扬起来,又落回暗红的血跡旁。 方承砚走到周氏方才倒下的地方,脚步停了一瞬。 那里还留著她倒下时的痕跡。 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见沈昭寧。 念头刚起,他便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又看见祠堂里的牌位、地上的血跡和门外那具尸身。 他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这副模样,不能去见她。 方承砚重新坐回祠堂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人跪在门外,声音发颤:“大人,有人送来一封信。” 方承砚没有抬头。 “送信的人呢?” “走了。守门的人追出去,只看见巷口有辆马车转过去。” 下人双手將信递进来。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沾著一点灰,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府门的。 方承砚伸手接过。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要救沈昭寧,今夜子时,城西废驛。 方承砚盯著那行字,指腹在纸边压出一道摺痕。 下一瞬,他站起身。 下人一惊,忙道:“大人,您的伤……” 方承砚已经越过他往外走去。 “备马。” “去侯府。” 第238章 把她带回来 方承砚赶到安远侯府时,沈长衍也刚从马背上下来。 侯府门前灯火通明,护卫围了一层,门房和小廝跪在台阶下,个个脸色惨白。夜风从长街尽头卷过来,吹得门前灯笼乱晃,光影落在青石地上,一片凌乱。 沈长衍一抬眼,便看见了方承砚。 他脚步顿住。 方承砚身上几乎全是血。肩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半边衣袖被浸得发暗,靴底踩过石阶时,留下极淡的血印。他脸色白得厉害,眼底却沉得没有一丝波澜。 方承砚没有解释。 他只问:“昭寧呢?” 这一句出口时,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一路压著血气赶来的。 门前原本压低的哭声忽然一静。 下一瞬,內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知微几乎是被丫鬟扶著出来的,额角还缠著一截没来得及系好的白布,血从布边洇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一看见沈长衍,眼泪便落了下来。 “长衍……” 沈长衍原本见她还能站著,心里刚鬆了一线,可这口气还没落稳,便被她脸上的神色狠狠扯了回去。 谢知微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快去。”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去救昭寧。” 沈长衍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唇色发白,像是想把话说清,可一开口,气息便乱了。 “是昭寧……是她换了我。” 沈长衍扣住她的手臂。 “什么叫换了你?” 谢知微抓著他袖口,额角的血又渗出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今日母亲派人来,说让我回去一趟。我从谢府回来,刚到侯府旁边那条小巷,就被人截住了。” 她声音发颤。 “巷口、巷尾都是人。护卫刚拔刀,就被弩箭射倒了。他们把我拖下车,刀抵在我颈上,说要拿我逼你过去。” 沈长衍没有说话。 “昭寧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谢知微喉间哽住。 “她让他们放了我。” “她说,抓我没用。” “要换,就拿她换。” 门前一片死寂。 方承砚站在门前,没有动。夜风掠过他肩侧,原本已经凝住的血又顺著衣袖往下滴了一点。 谢知微摇了摇头。 “我拼命想拦她,可后颈一疼,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侯府了。” 沈长衍喉结动了一下。 他今日从侯府回来,看不见谢知微,心里不安,才亲自去了谢府。可谢府说人早就回了,他又一路赶回来。 就差这么一段路。 偏偏就差这么一段路。 沈崇远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握著拐杖的手指节发白。 “昭寧听见外头有动静,先一步追了出去。我赶到时,巷子里只剩知微。” “那群人带她走得很快,沿路痕跡也被处理过。” 沈长衍道:“顾相的人?” 方承砚一直站在门前,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 “不是顾相。” 方承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指腹压出摺痕。 “顾相死在方府。” 沈长衍动作一顿。 廊下几名护卫也下意识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顾相死了。 这句话若在平时,足以掀翻整个上阳。可眼下,没有人顾得上问他是怎么死的。 方承砚把信递过去。 “我亲眼看见他断气。” 沈长衍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要救沈昭寧,今夜子时,城西废驛。 字跡不算工整,像是故意压著手腕写成。信尾处却有一道极浅的鹰纹,像是用刀尖轻轻划出来的,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跡。 沈长衍盯著那道鹰纹。 “赫连珠。” 为了替赫连驍报仇,她竟不惜冒著性命危险潜入上阳。 方承砚没有说话。 信纸在沈长衍掌心慢慢皱紧。 “她要的,不止昭寧一个人。” “是我们三个人的命。” 地点、时辰都写得这样明白,便是不怕他们知道那是陷阱。 沈昭寧在她手里,他们就不能不去。 沈崇远道:“我让人备马。” 沈长衍道:“不用。” 沈崇远看向他。 沈长衍道:“我和他去。” 谢知微脸色一白。 “只你们两个?” 沈长衍没有答。 方承砚也没有出声。 沈长衍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侯府的人守外围,不要靠近废驛。没有信號,谁都不许动。”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一紧。 “好。” 谢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要跟去。 昭寧已经用自己换她回来,她不能再让自己成第二个软肋。 她忽然回头。 “青萝,把药箱拿来。” 丫鬟怔了一下,忙转身往內院跑。 谢知微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声音稳了些。 “你们不能空手去。” 很快,丫鬟捧著药箱回来。谢知微亲手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只小瓷瓶,一一塞进沈长衍手里。 “这是止血的,外伤用。这瓶护心,若毒性、內伤或失血衝心,先含一粒。” 她说到这里,又从药箱最底下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 “还有这个。” 沈长衍认出了那只瓷瓶。 谢知微把它放进他掌心。 “这颗救命药,是你们去边关时昭寧留给我的。” 沈长衍握紧药瓶。 谢知微道:“长衍,把她带回来。” 沈长衍道:“我会。” 他收起那几只药瓶,又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只极小的瓷瓶,將它单独贴身收好。 谢知微低声道:“长衍。” 沈长衍抬眼。 她额角的白布还在渗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仍旧站在那里。 “我在这里等你们。” 沈长衍道:“先去包扎。” 谢知微点了点头。 沈长衍转身往府外走。 方承砚也跟著转身。 府外的马还未牵走,两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夜风掠过长街,吹得马鬃微微扬起。 长街尽头一片沉黑,像是张开口的兽,正等著他们自投进去。 子时將近。 第239章 只能活一个 城西废驛外,荒草被夜风压得一伏一伏。 沈昭寧被绑在一棵枯树上,麻绳从肩背绕过,將她双臂死死缚在身后。绳结勒进旧伤里,右肩那处还未完全癒合的伤口被牵得发疼,冷汗顺著鬢边滑下来。 她没有挣扎。 不远处,废驛半塌的屋檐在夜色里压出一片黑影。几个黑衣人守在周围,弓弩都已上弦。更远处的坡地上隱约有暗哨,借著荒草遮掩,只露出一点冷光。 赫连珠站在月下。 她身上的伤显然还没有好,肩侧缠著厚厚的布,动作时仍有些僵。可她仰头望著天上那轮圆月,竟像是在等一场宴。 月色很好。 好到不像杀人的夜。 赫连珠看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沈昭寧面前。 “这么好的月色,总该死几个人才配得上。” 她弯下身。 “你猜,今夜先死的是方承砚,还是沈长衍?” 她顿了顿。 “或者,是你?” 沈昭寧脸色有些白,神色却很静。 “为了赫连驍,你要我的命,我认。” 赫连珠没有说话。 沈昭寧继续道:“可我哥哥呢?” “他与你有什么仇?你为何还要他的命?” 赫连珠俯视著她。 “他杀了贺岐。” 赫连珠声音压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杀了我师傅。” “贺岐是你师傅?” 沈昭寧唇角还带著一点乾涸的血色,神色却很淡。 “难怪。” “为了一个贺岐,竟不惜挑起两国战事,逼我们三人赴死。” “赫连珠,你对你哥哥,倒也未必有这么深的情分。” “闭嘴。” 沈昭寧没有停。 “可惜,贺岐替顾相卖命到死,你却只敢找我们报仇。” 赫连珠一巴掌甩了过去。 沈昭寧偏过脸,唇角立刻破了。 周围黑衣人一时无人出声。 赫连珠俯身捏住她的下頜,指尖几乎陷进骨缝里。 “死到临头,还想把帐推到顾相身上?” 沈昭寧被迫抬起脸,唇边渗著血,眼神却没有避。 赫连珠盯著她。 “顾相该死,你们也一样。” 她鬆开手,转身看向废驛外的长道。 “今夜,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夜色深处,终於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守在荒草间的黑衣人立刻抬弩,箭锋齐齐对准来路。赫连珠转身。 两匹马停在废驛外。 沈长衍先翻身下马。 他一眼便看见了被绑在树上的沈昭寧,也看见了她唇边的血和右肩被绳索勒出的血痕。 方承砚站在他身侧,身上的血跡尚未乾透,肩侧衣料被夜风吹得发硬。他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沈昭寧唇角的新伤。 赫连珠的目光从两人身后扫过。 长道尽头空空荡荡,除了夜风捲起的荒草,再没有第三匹马,也没有半点援兵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来了。” 沈长衍没有理会她。 赫连珠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带不少人来。” “没想到,竟真只有你们两个。”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 “沈昭寧,看来我没押错人。” “拿你一个,果然能换来他们两个。” 沈长衍道:“放了她。” 赫连珠唇边笑意更深。 “急什么?” “人都来了,这局才算开场。” 赫连珠抬手。 周围弩箭瞬间压低,对准方承砚和沈长衍。 “动手。” 黑衣人立刻上前。 沈昭寧忽然开口。 “赫连珠。” 赫连珠回头。 沈昭寧唇角还带著血,声音却很稳。 “贺岐若知道,他唯一的徒弟如今只敢靠偷袭和威胁贏我。” 她顿了顿。 “只怕死了,也未必瞑目。” 赫连珠脸色骤冷。 沈昭寧道:“毕竟,他曾输给我两次。” “而你,也输给我一次。” 赫连珠猛地上前,一把扣住沈昭寧的下頜。 “你再说一个字,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沈昭寧被她捏得下頜生疼,却没有停。 “明知箭术贏不了我,便只会偷袭,拿人威胁。” “赫连珠。” 她唇边渗著血,声音压得很轻。 “你真是丟尽了你师傅的脸。” 赫连珠扣著她下頜的力道骤然加重。 周围黑衣人无人敢出声。 良久,赫连珠忽然鬆开手。 “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怒意未散。 “既然你这么记得他输给你的那两次。” 赫连珠从黑衣人手中接过弓。 “今日,我便替他一併贏回来。” 她搭箭上弦,箭锋遥遥指向沈昭寧。 “比箭。” 沈昭寧没有动。 赫连珠道:“不过在此之前,让他们先把兵器放下。” 沈长衍没有动。 方承砚也没有动。 赫连珠箭锋一偏,对准沈昭寧的右腕。 “否则,我先废了她这只手。” 她语气里带著一点残忍的轻慢。 “没了这只手,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同我比。” 沈昭寧看著他们。 她要的,就是赫连珠主动把这场杀局拖成比试。 可方承砚未必会放剑。 他太清楚,剑一落,命便不在自己手里。 沈长衍没有犹豫。 长刀落地,砸在荒草间,发出一声闷响。 方承砚还握著剑。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完全没有看见对准沈昭寧右腕的那支箭。 赫连珠缓缓拉开弓弦。 “方大人捨不得?” 沈昭寧眼神微变。 下一瞬,弦声骤响。 羽箭擦著沈昭寧右臂钉入身后的树干,箭锋破开衣袖,血色顷刻洇了出来。 沈昭寧闷哼一声,身体被绳索勒得一颤。 方承砚手中的剑落了地。 那声音並不重,却像是一下砸在沈昭寧心口。 她原本要的,就是赫连珠把这场杀局拖成比试。 可方承砚放得太快了。 快到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以为,他是真的怕她受伤。 可下一刻,她便压下了这个念头。 从前她命悬一线时,他也照样能权衡,能做局,能在生死之间算清退路。 他一定另有打算。 他不会只因她受了伤,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至少,不会只是为了她。 方承砚没有看那柄剑,只盯著她手臂上的血。 “別伤她。” 赫连珠笑出了声。 “原来方大人也会怕。” 赫连珠一抬手,几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將方承砚和沈长衍的兵器踢远,又以弩箭抵住二人要害,逼著他们往前走。 她抬起手中的弓,箭锋遥遥指向沈昭寧。 “沈昭寧。” “今日你若贏不了我。” 箭锋缓缓偏过,先掠过方承砚,又停在沈长衍身上。 “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第240章 你现在没得选 黑衣人上前替沈昭寧解开绳索时,麻绳从伤口上硬生生扯过,右肩那处旧伤像被重新撕开,疼意猛地窜上来。 沈昭寧指尖一颤,险些没站稳,却没有出声。 赫连珠站在几步外,看著她硬撑,唇边笑意很淡。 “沈昭寧,別让我失望。” 另一边,方承砚和沈长衍已被黑衣人押到废驛前的空地上。两人双手反缚,身侧各站著两名持弩的黑衣人。 有人將两枚鹰牌掛到他们胸前,黑沉沉的铁牌悬在心口附近,被月色一照,泛出冷光。 废驛门前旧棚塌了半边,断木横在荒草里,几根残柱歪斜著,正好挡住西墙一角。再往外,坡地上还有暗哨,草影里偶尔露出一点箭簇寒光。 沈昭寧看见那两枚鹰牌时,眼神变了一瞬。 赫连珠没有错过。 她伸手从黑衣人手里接过长弓。 “还记得吗?” 她抬弓,箭锋遥遥点向那两枚鹰牌。 “当初射鹰赛上,我输给你的,就是这一局。” 风从荒草间穿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赫连珠看著沈昭寧,声音冷而清晰。 “今日继续。” “你我轮流射。” “中牌,便接著射。脱靶,便算输。” 沈昭寧看著她。 “若我贏了呢?” “贏了,我放你们走。” 沈长衍眼神一沉。 方承砚也看向赫连珠。 沈昭寧却只问:“说话算话?” 赫连珠轻轻一笑。 “沈昭寧,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黑衣人將一张弓递到沈昭寧手边。 沈昭寧垂眸看了一眼。 不是她惯用的弓。弓身偏硬,弦也紧。若在平日,她未必不能用,可她右臂刚被箭擦伤,肩上的旧伤又被绳索勒了一夜,此刻连抬手都牵著痛。 赫连珠显然知道这一点。 沈昭寧接过弓,指腹缓慢压过弓弦。 四周全是人。 废驛前,黑衣人持弩守著方承砚和沈长衍;坡地上还有伏兵。赫连珠的承诺,她一个字也不会全信。 沈昭寧借著试弓的动作,扫了一眼四周。东侧几棵枯树枝干斜压,挡住一片夜色。天边厚云正慢慢压过来,月光一时明,一时暗,风里也多了凉意。 她指尖轻轻扣住弓弦。 赫连珠已经搭箭。 她没有再给沈昭寧拖延的余地,弓弦一满,箭便离弦而出。 羽箭擦著沈长衍胸前衣料钉上鹰牌,铁牌被箭力撞得一震,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黑衣人里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 沈长衍连眉头都没有动,只看著沈昭寧。 赫连珠放下弓,眼底带著挑衅。 “该你了。” 沈昭寧抬起弓。 右臂伤口被动作牵开,血色又从衣袖里渗出来。她搭箭时,指尖像是没能扣稳,箭尾在弦上轻轻一晃。 方承砚看见了。 他被反缚著,胸前鹰牌贴著心口,一动不能动,可那一瞬,眼底还是沉了下去。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盯著他胸前那枚鹰牌,慢慢吸了一口气。 弦声响起。 羽箭直逼方承砚胸口而去。 方承砚没有避,也避不开。箭锋几乎擦著他胸前衣料掠过,最后“鐺”的一声,堪堪钉在鹰牌边缘。 鹰牌被撞得偏了一下。 方承砚胸前的铁牌还在晃,他却一动未动。 赫连珠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声。 “沈昭寧。” 她看向那支几乎偏出鹰牌的箭,语气里满是讥讽。 “射成这样,还敢激我比箭?” 沈昭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赫连珠看著她,眼底轻慢更重。 “看来今日不用我出手,他们怕是要死在你自己手里了。” 第二箭,赫连珠射向方承砚。 这一箭比方才更稳,箭锋正中鹰牌中央。铁牌震响时,方承砚胸前衣料被箭风带得一动。 沈昭寧隨后搭箭。 这一次,她瞄的是沈长衍。 沈长衍胸前那枚鹰牌离心口太近,夜风一吹,铁牌轻轻晃了一下。沈昭寧拉弦的动作慢了半拍。 赫连珠看著她。 “怎么,不敢了?” 沈昭寧没有答。 箭离弦而出,擦著沈长衍胸口过去,钉在鹰牌下沿,几乎偏出整枚铁牌。 沈长衍肩背一紧,牙关咬得极死,却没有开口。 风压过荒草,北面草坡里露出半截袖口。 沈昭寧眼角余光扫过坡地。 她记住了位置。 后面几箭,赫连珠没有一箭落空。 铁牌一次次震响,箭锋几乎贴著两人胸口掠过。沈昭寧却越射越偏,最后一次,箭锋只擦住沈长衍胸前铁牌的外沿。 黑衣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赫连珠反倒不急。 她要沈昭寧自己崩。 沈长衍看著她,声音低哑。 “昭寧。” 黑衣人的弩箭立刻往他颈侧压近。 方承砚没有出声,只看著沈昭寧的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可她的眼神太过冷静,半点不像失控。 就在这时,风势忽然变了。 凉意从西侧捲来,荒草乱了一瞬,天边云层压得更低,废驛前的光暗也跟著晃了一下。 沈昭寧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重新搭箭。 这一箭,对准的是方承砚。 赫连珠站在一旁,唇边笑意更深。 沈昭寧的右臂已经抬不稳了,肩上的伤被牵得血色一片,弓弦也被血沾湿。再射这一箭,她撑不住了。 沈昭寧鬆手。 羽箭离弦,却没有钉上鹰牌。 箭锋擦破方承砚胸前衣料,带出一道血色,斜斜掠过鹰牌边缘,钉进他身后的木柱里。 四周霎时一静。 沈昭寧手中的弓垂了下去。 她膝头一软,跪跌在荒草里。 方承砚胸前衣料裂开,血色缓缓洇出。 沈长衍猛地挣了一下。 “昭寧!” 弩箭立刻压住他的颈侧。 赫连珠看著那支偏出去的箭,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昭寧,慢慢笑了。 “脱靶了。” 她走到沈昭寧面前,俯身看著她。 “沈昭寧,你输了。” 沈昭寧抬起头,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赫连珠靠近她,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选吧。” “你想要谁死?” 第241章 別过来 赫连珠俯身看著沈昭寧。 “选不出来?” 沈昭寧跪在地上,指节上的血顺著弓身往下滴。 沈长衍猛地挣了一下,黑衣人的弩箭立刻压上他的颈侧。 沈昭寧抬起头。 “赫连珠。” 赫连珠低低笑了一声,唇边笑意更深。 沈长衍猛地开口:“昭寧,不要求她。”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看著赫连珠。 “我输了,是我箭术不如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 “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长衍还要开口,弩箭已经压进他颈侧。 沈昭寧指尖扣紧弓身。 “我不能让你们死在我眼前。” 沈长衍喉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赫连珠看著这对兄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废驛前散开,惊得荒草里的暗哨都微微抬了头。 “沈昭寧。” 她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原来你也会跪下来求人。” 沈昭寧没有答。 赫连珠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缚著的沈长衍。 “沈长衍,你们沈家人也有今日。” 她俯下身,声音冷下去。 “当初杀我哥哥、杀我师傅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 沈长衍死死盯著她。 方承砚站在另一侧,双手仍被反缚,胸前衣料被方才那一箭擦破,血色洇开。他看著沈昭寧垂下去的肩背,眼底沉得厉害。 她这样低头,比方才那一箭更刺眼。 赫连珠慢慢直起身。 “想再比?” 西风卷过来,废驛门前几支火把忽明忽暗。最左侧那支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木柄插在土里;右侧那支被风压得火苗伏低,火光贴著油布挣扎。 赫连珠身后不远处还有一支火把亮著,正好照著废驛前这一片空地,也照出坡地上几道模糊的人影。 沈昭寧垂下眼。 赫连珠道:“跪下。” 沈长衍脸色骤变。 赫连珠慢慢道:“给我哥哥和贺岐磕三个头。” 她唇边笑意冷得像刀。 “磕完,我让你再拿一次弓。” 沈长衍双目发红。 “不要。” 他声音哑得厉害。 “昭寧,我寧愿死,也不要你这样求她。” 沈昭寧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把沈长衍所有话都压了回去。 “哥哥。” 她低声道。 “知微姐姐在等你。” 沈长衍呼吸猛地停住。 谢知微还在侯府等他。 他胸口闷得发疼,却再也喊不出一句阻拦。 沈昭寧收回目光,手指仍紧紧握著弓。 赫连珠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 “磕。” 周围黑衣人也都看了过来。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一瞬未移。 沈昭寧膝下的荒草被血沾湿。她慢慢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第一下。 火光被压得往一侧偏去,赫连珠身后那支火把晃了晃,却还没有灭。沈昭寧的视线从垂落的发间掠过地面,落在火把投下来的影子上。 还不够。 她再次俯身。 第二下。 废驛前光暗一晃,坡地上的弩手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天色。 沈昭寧握弓的指节扣得更紧。 赫连珠低头看著她,唇边笑意冷得厉害。 “沈昭寧。” 她轻声道。 “当年贏我时,你想过会有今日吗?” 沈昭寧没有答。 她第三次俯身。 额头將要触到地面时,西侧荒草齐齐倒伏,废驛破裂的窗欞被风撞得“哐”的一声响。右侧那支火把被风压灭,只剩一缕黑菸捲进夜色。 四周顿时暗了一半。 只剩赫连珠身后那支火把还亮著。 沈昭寧扣在弓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血跡未乾的弓弦被她拉满。 赫连珠脸色一变。 “拦住她!” 沈昭寧手里还攥著最后一支箭。 箭锋在极短的距离里破风而出,擦过赫连珠肩侧,直直射向她身后的火把。 “嗤”的一声。 箭尖钉穿火把外裹的油布,火苗被风一卷,炸出一小片火星,隨即熄灭。 废驛前霎时陷入黑暗。 沈昭寧厉声道:“伏下!” 方承砚和沈长衍同时扑倒。乱箭从他们头顶擦过,钉入木柱和荒草。火光一灭,弩手失了准头,箭声乱成一片,黑衣人被塌棚旁的断木绊了一瞬。 黑暗里,赫连珠怒声道:“沈昭寧!” “往西墙!” 沈昭寧借著最后一点残光扑向方承砚和沈长衍倒下的位置。沈长衍咬牙往左侧翻滚,方承砚侧身避开一支乱箭,胸前鹰牌被箭尾带地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昭寧衝到最近的方承砚身侧,拔下方才钉在木柱上的那支箭,跪到他身后割绳。绳子勒得太紧,又浸了汗血,一时难断。 一支弩箭擦著她肩侧射过,钉在方承砚身旁的土里。方承砚侧身压过去,硬生生用肩背替她挡住半边身形。 沈昭寧咬紧牙关,箭鏃压进麻绳,割开半股。 残墙后,沈长衍用肩膀撞开一名摸黑扑上来的黑衣人,重重摔进碎石里,闷哼一声。 “哥哥!” “別过来!” 沈长衍声音发哑。 沈昭寧没有再分神。 她手中箭鏃狠狠一压,绳索应声断开。 方承砚反手夺过她手里的断箭,横挡住劈来的短刀。箭杆应声折断,他顺势撞上去,肩侧旧伤被牵开,却仍將那人逼退半步。 沈昭寧转身扑向沈长衍。 西墙那边乱箭仍在飞。 废驛前一片漆黑,只偶尔有火星在风里一闪而灭。黑衣人分不清他们具体位置,只能朝声响最重的地方围过去。 赫连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尖厉得几乎变了调。 “点火!” “把火点起来!” 有人急忙去摸火摺子。 沈昭寧滚到沈长衍身后,抓住他腕上的绳索。绳索被割开的一瞬,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火摺子亮了。 昏黄火光照出残墙边三道人影。 赫连珠转身。 “在那里!” 弩箭齐齐抬起。 方承砚一把將沈昭寧拽到身后,沈长衍也扑过去,三人贴著残墙滚开。 箭雨落下,钉得碎石飞溅。 一支箭擦过沈昭寧鬢边,割断几缕髮丝,又钉进她身后的墙缝里。 沈昭寧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 远处坡地上,暗哨已经暴露了位置。 可他们还没有兵器。 火光越来越亮。 赫连珠站在乱影之间,死死盯著沈昭寧,握弩的手背青筋绷起。 “沈昭寧。” 她猛地夺过身旁黑衣人的弩。 “今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弩箭抬起,直指沈昭寧身后的沈长衍。 第242章 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箭声骤起时,沈昭寧听见了极远处的雷声。 那声音很低,压在风里,像从天边滚过来。 乱箭压下来,断墙替他们挡了大半,却挡不住从侧面钻来的箭锋。沈昭寧刚翻到墙后,右臂便被一支箭擦过,血色瞬间洇开。紧接著又一箭钉进她身侧的残砖,碎石飞溅,在她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方承砚侧身避开迎面一箭,另一支箭却从他小臂外侧擦过。胸前旧伤也被牵开,血顺著破开的衣料往下渗。 沈长衍咬牙撑住地面,想要起身,腿侧却猛地一沉。一支箭擦著皮肉钉进泥里,带出一线血色。他身形一晃,还未站稳,沈昭寧已经一把將他按了下去。 “別动,箭还没停。” 箭声贴著头顶过去。 赫连珠站在火光后,目光死死钉在沈昭寧身上。 “继续射,別急著取命,先废了他们的腿,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黑衣人一边搭箭,一边继续靠近。 这个时候硬冲,谁也逃不出去。 方承砚伏在残墙下,忽然抬声:“赫连珠。” 赫连珠指尖扣著弓弦,箭锋没有移开。 方承砚道:“贺岐死前,说北狄不会让他死。” 赫连珠的手一顿,搭在弦上的箭偏了半寸。 “你说什么?” 原本一轮接一轮压下来的箭,终於慢了半息。几个黑衣人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却不敢越过她先放。 方承砚道:“可他等到最后,也没人来救他。” 赫连珠指尖骤然收紧,弓弦被她勒出一声轻响。 也就是这一瞬,狂风猛地卷过废驛。 火把齐齐往一侧压低,火星被风撕碎。下一瞬,大雨兜头砸下,像整片天突然裂开。废驛前的火把几乎在眨眼间全被浇灭。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沈昭寧低喝:“走!” 三人立刻贴著残墙后退。 赫连珠回过神,厉声道:“拦住他们!” 黑衣人刚点起的火摺子被雨水一衝,又灭在掌心里。箭失了准头,只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乱射。 一支箭擦著沈昭寧肩后掠过,钉进墙缝,震得碎石簌簌往下落。她右手按住墙缝,借著身体重量往后退。沈长衍伸手想扶她,却被她反手推开。 “別扶我,往后退。” 方承砚在前方探路,摸到西墙断裂处一截塌下来的木樑,压低声音。 “这边,快。” 电光劈下的一瞬,废驛前被照得惨白。 赫连珠只看见三道影子从残墙边一闪而过,正朝上阳城方向掠去。 她立刻抬手一指。 “在那里!” 黑衣人追了出去。 赫连珠一把夺过旁人的马,翻身上去。 “追!” 黑衣人沿著通往上阳城的小路追了下去。雷电时明时暗,远处残影被闪电照出,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废驛后墙下,只剩雨水从断瓦间淌落。 沈昭寧三人並没有往上阳城方向去。 方才电光亮起前,方承砚已经拽著沈昭寧转入断墙內侧,沈长衍跟著翻过半塌的石阶,三人贴著废驛外墙绕了一圈,钻进驛站另一侧还没有完全塌毁的旧马棚里。 马棚塌了半边,剩下半边靠著粗木柱撑著。腐烂的草料堆在角落里,被雨水浸得发黑,空气里全是湿霉和血腥气。 三人一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昭寧靠著墙坐下时,右手终於鬆开。那张弓从她掌心滑落,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长衍立刻蹲下。 “昭寧。” 沈昭寧没应,只看向他腿侧和左臂的血。 沈长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沈昭寧咬开瓶塞,先处理他左臂,又按住他腿侧那道箭伤,將药粉倒了上去。沈长衍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吭声。 她还要再包,沈长衍却按住她。 “够了。” 沈昭寧指尖一顿。 沈长衍把瓷瓶拿回来。 “我死不了,你的伤,还要包扎。” 沈昭寧想说不用,可刚一动,右肩伤处便被牵得发疼,指尖也跟著一蜷。 沈长衍扯开她肩侧被血浸湿的布料。箭锋擦得不深,却被雨水泡过,伤口边缘泛白,还在渗血。他脸色绷得厉害,动作却放得很轻,很快替她压住血,又把右臂那道擦伤一併缠好。 “疼就说。” 沈昭寧垂著眼。 “还能忍。” 沈长衍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布带收紧。 雨水顺著破瓦往下淌,在三人脚边积成一小片浑水。 方承砚站在门边,隔著雨幕往外听了一会儿。 “暂时追偏了。” 沈长衍把瓷瓶重新塞好,才注意到方承砚胸前衣料被箭锋擦裂,伤口还在往外渗。 他走过去,把药瓶丟给方承砚。 “自己止血。” 方承砚接住药瓶,撕开胸前破损的衣料,將药粉压在伤处。血很快被药粉凝住一层,又被雨水冲开。 外头雨声太重,远处追兵的呼喝声已经被压得断断续续。 方承砚把药瓶还给沈长衍,低声道:“这里藏不了多久。赫连珠没追到人,还会回来。” 沈长衍撑著墙站起来。 “侯府护卫埋伏在上阳城那个方向,正路不能走,从外面绕。” 外头荒草被雨水压弯。 方承砚道:“走草里,能遮住身形。” 沈昭寧捡起断弓,重新握在手里。 她已经没有箭了,可手里握著东西,总比空著好。 三人从马棚后侧绕出去。 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方承砚抬手。 三人几乎同时伏进矮草里。 泥水溅上沈昭寧的脸。她把呼吸压到最低,右手死死按住断弓,半点不敢动。 雨幕里,火光一点点逼近。 赫连珠骑在马上,身后跟著数名黑衣人,正从通往上阳城的小路折回来。她肩侧被沈昭寧那一箭擦出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顺著手里的长弓往下淌。 “人不可能跑远。” 她勒住马,声音被雨压得发沉。 “回废驛附近搜,草里、墙后,一个地方都別漏。” 黑衣人应声散开。 电光猝然亮起,泥水和马蹄都白了一瞬。 沈昭寧整个人伏在泥水里,脸几乎贴到地面。沈长衍的手按在她肩后,掌心用力到发僵。方承砚就在她另一侧,半边身子挡在外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赫连珠的马从他们身前几丈外踏过去。 泥水溅到沈昭寧袖口。 赫连珠忽然偏头,朝矮草这边看了一眼。 三人一动不动。 马蹄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赫连珠忽然勒住了韁绳。 第243章 撑过去 赫连珠没有立刻走。 马蹄停在几丈外,雨水顺著她手里的长弓往下淌。她仍旧偏著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雨水压低的矮草上。 沈昭寧伏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按著断弓,连指尖都不敢动。沈长衍的手还按在她肩后,掌心绷得发僵。方承砚就在另一侧,半边身子挡在外面,呼吸压得极轻。 雨声砸下来,压住了所有声响。 许久,赫连珠终於收回视线。 “快。” 马蹄声重新响起,带著黑衣人往废驛方向去了。 等火光被雨幕吞没,方承砚才低声道:“走。” 沈昭寧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废驛方向,火光重新亮起。 三人没再停,继续往上阳城外侧绕去。 雨停后,月光重新落下来,脚下的路却反倒更难走。 泥水拖著靴底,身后的火光渐渐被甩远,沈昭寧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夜风从湿透的衣料里钻进去,她打了个寒战,很快又强行稳住。 沈长衍察觉到,低声问:“昭寧,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沈昭寧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还能撑。” 沈长衍没有再追问,只把她扶得更稳些。她越说能撑,他越不敢鬆手。 又往前走了一段,沈昭寧的脸色彻底不对了。她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唇色却还是白的,呼吸也比方才乱。右肩伤处被湿布勒著,疼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沈长衍抬手覆上她额头,掌心刚贴上去,他的手便僵了一下。 “你在发热。” 沈昭寧偏头避开他的手。 “只是有点烫,还能走。她的人一回头,我们就躲不过去了。” 沈长衍还想说话,方承砚已经开口:“先到林口,这里太空,停下就是活靶子。” 沈长衍到底没有再拦。 方承砚走到沈昭寧另一侧,伸手扶住她右臂下方,避开她肩上的伤。 沈昭寧指尖动了一下,像是要避。 方承砚低声道:“別动。” 沈昭寧没有再动。 三人继续往前。 沈昭寧脚下越来越虚,伤口被雨水泡过,疼意一阵阵往上翻。可前面已经离上阳城外不远。 绕过去,就还有生路。 她在心里数著步子,可数到后来,连数到哪一步都记不清了。风从草叶间穿过去,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沈长衍的手还扶著她,方承砚也在身侧,可脚下那片泥地像忽然陷了下去。 沈昭寧眼前一黑。 “昭寧!” 沈长衍一把扶住她。 方承砚几乎同时伸手,托住她另一侧手臂。沈昭寧身体往下一沉,又被两人硬生生架住。 她很快睁开眼。 “我没晕,只是脚下滑了一下。” 沈长衍喉间一紧,却没有拆穿她。 方承砚抬头辨了一下方向。 “前面就是林口,撑过去,有树影能遮。” 沈长衍咬牙架住沈昭寧。 “到林口就停。” 沈昭寧低低应了一声。 沈昭寧几乎是被两人半扶半架著往前走。她脚下还在自己用力,只是每一步都比先前慢得多。 雨后的草地泛著湿冷的光,远处林口已经隱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树影。再往前穿过林子,便能绕回上阳城外。 沈长衍看见那片林影,紧绷到极点的肩背终於鬆了一线。 可下一瞬,方承砚忽然抬手。 “等等,林口有人。” 三人立刻停住。 林口前方,几道黑影正从树影下穿出来。月光被枝叶切碎,落在那些人身上,看不清衣甲,只能看见刀柄和弓箭的轮廓。 沈长衍扶著沈昭寧往后一退。 方承砚已经侧身挡在最外侧,低声道:“先伏下,別让他们看见。” 三人贴著矮草伏下。 泥水浸到袖口时,沈昭寧手指下意识扣紧断弓,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几道人影越来越近。 沈长衍手按上腰侧短刀,呼吸压得极低。方承砚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树影下的人还在往外走。 若还是赫连珠的人,他们这一次躲不过去了。 脚步声穿过湿草,离他们越来越近。 沈昭寧撑著抬眼,想看清来人,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人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沈长衍听清。 沈长衍怔了一瞬,隨即猛地抬头。 “程礪,是你?” 那人立刻转身。 枝影一晃,露出程礪半张脸。他身上披著雨水,肩甲还在往下滴水,手中的刀尚未归鞘。认出沈长衍,程礪立刻快步上前。 “少將军,可算找到你们了。” 等看清几乎站不稳的沈昭寧,他的声音立刻急了几分。 “沈姑娘伤得这么重?” 程礪立刻回头:“扶人。” 沈长衍扶著沈昭寧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礪低声道:“二老爷传信给我,说你们来了城西废驛救沈姑娘,怕打草惊蛇,不敢让人靠得太近,我便带人在这里守著。” 程礪身后,树影里还有数十人,皆披甲带刀,背负弓箭,行动极轻。那些人的甲制不是侯府护卫。 是宫中亲卫。 沈长衍没有作声,二爷爷能给程礪传信,却调不动宫中亲卫。 方承砚扫过那些亲卫腰牌,肩背鬆了一线。 两人谁都没有问。 沈昭寧手里的断弓一松,身子也跟著往下栽去。 沈长衍立刻扶住她。 “昭寧?” 沈昭寧想说话,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程礪转头看向身后亲卫,声音压低,却极清楚。 “所有人听令,分两队。” 身后数十人齐齐按刀。 “一队送少將军、沈姑娘和方大人回城,路上不许停,不许惊动城门守军。” “另一队隨我去废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雨后的荒草,落向远处火光。 “赫连珠和她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第244章 总算过去了 沈昭寧醒来时,屋里很暖。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檐下水珠偶尔滴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帐內燃著安神香,味道不浓,混著药气,慢慢压住了昨夜残留在鼻息间的血腥味。 她睁开眼,先看见了熟悉的床帐。 沈昭寧缓慢转了下眼。 屋中帘帐低垂,案上放著几只药碗。她昏睡得久了,额角还有些发沉,肩上的伤一阵阵钝痛,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谢知微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捧著半盏药。她像是已经守了许久,眼底带著淡淡青色,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昭寧身上。见她醒来,谢知微手中的药盏险些没拿稳,忙俯身过来。 “昭寧?” 沈昭寧张了张口,喉咙干得厉害,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谢知微立刻把药盏放下,扶她微微起身,又取了温水送到她唇边。 “慢一点。” 沈昭寧就著她的手喝了两口,喉间那股乾涩才稍稍缓过来。 她看著谢知微,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 “知微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谢知微一怔,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有。” 她握著沈昭寧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我好好的,你哥哥也好好的,都回来了。” 沈昭寧这才慢慢鬆了一口气。 谢知微问:“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昭寧靠回枕上,脸色还有些白,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笑。 她摇了摇头。 谢知微看见她这个笑,低声道:“你还笑。” 她伸手替沈昭寧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厉害,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你知不知道,你真是嚇死我了。” 沈昭寧看著她。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她缠著布带的右肩,指尖在被角上压了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我寧愿自己承受,也不能看著你替我受这样的罪。” 沈昭寧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知微姐姐。” 谢知微抬眼。 沈昭寧声音还哑著,却很清楚。 “我不是衝动。”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赫连珠本就是衝著我和哥哥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被牵连进昨夜那场局。” 谢知微立刻皱眉。 “说什么牵连不牵连。” 她打断她,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急。 “我都收了你哥哥的鐲子,就是一家人了。你和长衍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沈昭寧转眼看她。 谢知微话说出口,才像是反应过来,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却没有改口。 沈昭寧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道:“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嫂子了?” 谢知微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被角。 “你现在还有心思玩笑,看来热是真的退了。” 沈昭寧弯了弯唇。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哥哥呢?” 谢知微道:“一早入宫了。” 沈昭寧眉心微动。 谢知微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道:“程礪连夜把赫连珠押进宫了。你哥哥天没亮也去了。” 沈昭寧听见赫连珠的名字,神色清醒了些。 “赫连珠抓住了?” “抓住了。”谢知微点头,“听说程礪赶到废驛时,她还想突围,不肯束手就擒。程礪伤了她执弓的那只手,她身边那些黑衣人,也大多被拿住了。” 沈昭寧靠在枕上,闭了闭眼。 那支指向沈长衍的箭,赫连珠站在火光后的眼神,仿佛还残留在眼前。沈昭寧指尖慢慢鬆开。 谢知微又道:“还有顾相。” 沈昭寧睁开眼。 “他也死了。” 沈昭寧怔了怔。 “顾相……死了?” 谢知微点头。 “死在方承砚手里。” 沈昭寧许久没有出声。 顾相死了。 那个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几乎要把沈家逼进死地的人,再也不能开口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可胸口却只沉沉压了一下。 谢知微道:“赫连珠被抓,顾相已死。昨夜那场局,总算先过去了。” 沈昭寧闭了闭眼,呼吸轻了些。 至少,哥哥和知微姐姐不用再被拖进下一场杀局。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谢知微又道:“还有一事。” 沈昭寧睁开眼。 谢知微迟疑片刻,才道:“方府那边,昨日还出了一件大事。” 沈昭寧心口微沉。 谢知微道:“方老夫人没了。” 沈昭寧怔住。 “听说是顾相动的手。” 方老夫人。 周氏。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夜废驛前的方承砚。 他赶到时,身上已有血跡,脸色冷得厉害,胸前和肩侧的伤也都没来得及细看。那时她只当他是一路赶来时受了伤,或者在路上与顾相的人交过手。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从母亲的血里走出来,又赶去赴另一场杀局。 沈昭寧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被角。 她想起自己初到方府那几日。 那时她跪在祠堂,夜里连一床厚些的被褥都没有,是周氏让人送了被褥和乾净衣服。 她在方府的第一顿饭,也是在周氏院里吃的。那碗汤明明是周氏留给自己的,递到她面前时,却只说嫌太腻。 后来方承砚想要欺辱她,周氏当著她的面,抬手便给了方承砚一巴掌。 那一掌打得很重。 沈昭寧至今都记得,周氏气得手都在抖,却仍挡在她身前,说方承砚无耻。 那时她与周氏才见过几面。 可那几分维护,她一直记得。 毒性发作时,方承砚神志不清,嘴里念的也是母亲。 沈昭寧那时便知道,周氏在他心里並不轻。 可她直到现在才知道,昨夜他赶到废驛前,已经先失了母亲。 谢知微见她沉默,问:“昭寧,你在想什么?” 沈昭寧回过神。 她缓慢鬆开手,声音还有些虚。 “方老夫人帮过我。” “如今她走了。” “我该去送一送她。” 第245章 不能算数 沈昭寧到底没能立刻去方府。 她刚撑著坐起身,谢知微便把药盏往案上一放。 “不行。” 沈昭寧张了张口。 “知微姐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知微直接打断她,“只是去方府送一炷香?只是走一趟?只是不会耽误太久?” 沈昭寧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谢知微显然也一夜未睡,声音到底还是放轻了些。 “昭寧,我知道方老夫人帮过你,你该去送她,可不是现在。” 屋里药气还未散,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沈昭寧缠著布带的右肩上。布带乾净,却仍能看出底下伤处微微洇开的痕跡。 她沉默片刻,正想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知微说得不错。” 沈昭寧一怔,抬头看去。 沈崇远拄著杖走进来,脸色並不好看。他年纪大了,眉眼间带著疲色,可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到沈昭寧身上。 他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都当自己是铁打的。” 沈昭寧立刻道:“二爷爷。” 沈崇远在榻边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 “还知道叫二爷爷?” 沈昭寧没有作声。 沈崇远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声音更沉:“昨夜才从鬼门关爬回来,今日就要往外跑。你哥哥不省心,你也不省心。沈家这些年,是短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药?非要一个个拿命去填?” 谢知微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捏著药盏的手紧了紧。 沈昭寧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沈崇远看她一眼。 “你每次都知道错。” 沈昭寧抿了抿唇。 这话她確实没法辩。 沈崇远终究没有再训下去,只看著她道:“方老夫人帮过你,昨夜方承砚也救了你,这两笔,沈家记得。” 他声音仍旧冷硬。 “但记得归记得,不是让你拖著半条命去还,你要去,也等伤好了再去。”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终究低声道:“是。” 沈崇远这才转头吩咐谢知微:“药按时给她喝,今日哪儿都不许去。她若敢下榻,你只管来告诉我。” 谢知微忙道:“是。” 沈昭寧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这一次没有替她说话。 屋里正安静著,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沈长衍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入宫时的衣裳,外袍上沾著一点晨露,脸色也有些疲惫。左臂和腿侧的伤都已经重新包扎过,走路时仍比平日慢些。 谢知微先看见他,指尖微微一动。 沈长衍一进门,目光便落到沈昭寧身上。 “醒了?” 沈昭寧点头。 “哥哥。” 沈长衍走到榻前,抬手想探她额头。沈昭寧下意识要避,沈崇远拐杖又往地上一顿。 “躲什么?” 沈昭寧只好不动。 沈长衍掌心贴上她额头,確认热已经退了,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还晕吗?” 沈昭寧道:“好多了。”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好多了,不能算数。” 沈昭寧:“……” 沈崇远在旁边冷声道:“这话倒是说得像个人。” 沈长衍这才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 沈崇远扫了他一眼。 “宫里如何?” 沈长衍道:“陛下已经在朝上明言,是他密令我们三人暗中回京。议和使团那边,也会另有旨意送去。谢临川已经接掌边防,北狄连番折损,眼下不敢轻动。” 沈崇远紧绷著的脸色,这才稍稍缓下来。 “如此,朝中便没人能拿你们回京之事做文章了。” 沈长衍点头。 沈崇远放下茶盏。 “既然外头的事有了说法,便先放一放。” 他看了看沈昭寧,又看向沈长衍。 “你还有別的事没说吧?” 谢知微原本低头整理药盏,听见这话,动作微微停住。 沈昭寧抬眼看向沈长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唇边先有了点笑。 沈长衍转向谢知微。 “知微。” 谢知微抬起头。 沈长衍看著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明日,我陪你回谢府。” 谢知微怔住。 屋里静了一瞬。 沈崇远端著茶盏,半点意外也没有,只淡淡瞥了沈长衍一眼。 “话说清楚,別让人家姑娘家猜。” 沈长衍耳根微僵,却仍看著谢知微。 “我想明日去谢府上门求亲。” 谢知微原本扣著药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长衍继续道:“今日在宫中,陛下问起了你。我说,婚事要先问你,也要问谢家。” 谢知微抬眼看他。 沈长衍道:“若你同意,谢家也同意,赐婚的圣旨便会到谢家。” 他说得认真,语气也稳。 “你若不愿,我不会让圣旨落下来。” 谢知微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昭寧在旁边道:“知微姐姐,我哥哥这个人,话不多。” “可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慢。”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鐲子,声音轻得几乎被药香掩住。 “鐲子我都收了。” 沈长衍看著她。 谢知微抬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些?” 沈长衍怔了怔。 沈昭寧忍不住笑了,刚笑出声,又牵到肩上的伤,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知微忙回身扶她。 “別乱动。” 沈昭寧靠回枕上,笑意却没压住。 沈崇远也低咳一声,放下茶盏。 “行了。” 他看向沈长衍。 “既然话说清楚了,就別在病人屋里磨蹭。” 沈长衍道:“是。” 沈崇远转头吩咐门外。 “去开库房。” 外头下人忙应声。 沈崇远道:“求亲不是上门討债。沈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把前些年收著的那对白玉如意取出来,再把夫人留下的那套头面也找出来。明日去谢家,不能失了礼数。” 沈长衍道:“是。” 沈昭寧靠在榻上,笑意还没散。 “知微姐姐。” 谢知微看她。 沈昭寧认真道:“看来我这声嫂子,不是白叫。” 谢知微脸上一热,低头去端药碗。 沈崇远看著这一屋子人,脸上仍板著,神色却比方才缓了些。 外头下人已经忙了起来。开库房的,取礼单的,去备车马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进来。 谢知微把药碗递到沈昭寧手边,盯著她喝完。沈长衍站在一旁,身上的伤还未好,目光却落在谢知微腕间那只玉鐲上。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得那只玉鐲温润清透。 沈昭寧靠在榻上,听著廊下来往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侯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第246章 怎么可能 入夜后,侯府终於安静下来。 白日里开库房、备礼单、传话来回的脚步声都歇了。院中只剩廊下几盏灯还亮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寧喝过药,正准备歇下。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青杏回头,低声道:“小姐,是谢姑娘。” 话音刚落,谢知微已经掀帘进来。她换了一身素净家常衣裳,外头披著件薄披风,髮髻也未似白日那样端整,只用一支素簪挽著。进门后,她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脸上,又扫过床边备好的药和水。 沈昭寧有些意外。 “知微姐姐?” 谢知微走到床边,神色很认真。 “昭寧,今夜我想跟你一起睡。” 沈昭寧怔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道:“你伤还没好,我不挤你。我就睡在那个小榻上,夜里你若口渴,或是伤口疼了,我也好照看你。” 沈昭寧目光越过她,落到窗边那张小榻上。 小榻原本是白日里给守夜的人歇脚用的,青杏已经收拾过,上头只铺了一层薄褥。 沈昭寧唇边慢慢有了点笑。 “知微姐姐,你这是怕我夜里疼,还是自己睡不著?” 谢知微被她一句话堵住,耳根微微一热,索性也不装了。 “都有。” 沈昭寧忍不住笑。 谢知微瞪她一眼。 “你最近越发坏了,就知道打趣我。” 沈昭寧一边让青杏去给小榻添被褥,一边道:“我可不敢。” 小时候谢知微常来侯府小住,两人明明各有屋子,却总要挤在一张床上,灯都熄了,还蒙在被子里说悄悄话,从哪家的糕点好吃,说到谁家的小公子骑马摔了一跤。后来年岁渐长,能这样说话的时候,反倒越来越少。 青杏很快將小榻铺好,又添了一床厚些的被子。谢知微却没有往小榻去,只帮著青杏把沈昭寧床边的药碗、水盏都放顺手了,才让她退下。 屋中灯火暗了些。 青杏走后,谢知微吹灭外间两盏灯,只留下床边一盏。暖黄的光落在帐边,屋里安静下来,倒真像许多年前她们挤在一处说话的夜晚。 沈昭寧靠在枕上,侧过脸。 “你不是说要睡小榻?” 谢知微坐在床边,替她把被角压好。 “先陪你说会儿话。” 沈昭寧道:“只是陪我说话?” 谢知微有些心虚,却还是撑著道:“不然呢?” 沈昭寧没有拆穿,只弯了弯唇。 谢知微沉默了会儿,低声唤她。 “昭寧。” “嗯?” “我听二爷爷的意思,他像是有意撮合你和我哥哥。” 屋里静了静。 谢知微先道:“我不是替我哥哥来问话。你若不愿,谁也不能勉强你。若二爷爷真提起来,你也不用顾忌我,我回头先替你挡了。” 沈昭寧抬眼。 谢知微被她这么一瞧,轻咳一声。 “当然,我哥哥人也不差。就是平常凶了点,年岁也比我们长些,板著脸的时候,旁人都不敢同他说话。” 沈昭寧被她说得唇边轻轻一动。 谢知微见她没有不高兴,才继续道:“小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他每次回京,嘴上说是奉父亲之命送我来侯府,结果总要在院外等半日。我们在里头玩,他就在外头守著。谁若欺负我们,他比谁都先冷脸。” 沈昭寧努力想了想。 谢临川这个人,在她记忆里並不陌生,却也不算清晰。她只记得少年时的他总比旁人沉稳些,话少,眉眼冷。后来他去了边关,回京次数少,她们也就渐渐不常见了。 谢知微又道:“我娘那时候还笑过他,说他一个半大小子,天天跟著我们混,是不是看上你了。” 谢知微自己先笑了。 “他那人你也知道,別人这么打趣,他也不恼,只板著脸站在那里。” 沈昭寧失笑。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外头夜色更深,廊下值夜的丫鬟轻手轻脚走过,很快又没了声息。 沈昭寧低头看著被角。 “知微姐姐,我现在不愿想这些。” 谢知微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还是低声问:“那方承砚呢?” 沈昭寧眉心一蹙,几乎立刻道:“怎么可能?” “从退婚起,我和他便绝无可能。若不是后面局势所迫,我根本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连。” 谢知微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我今日看你那样著急去方府,还以为你又想不开,还惦记著那个混帐。” 沈昭寧摇摇头。 “我是去送方老夫人,不是去见他。”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 “你如今骂他,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谢知微冷哼。 “我没当面骂,已经是给他留体面了。” 沈昭寧唇边的笑意淡淡的,却比白日里真切了些。 只是下一瞬,她便垂下眼。 “其实这些事,我也想得开。” “人这一辈子,也不一定非要嫁人才算有归处。若將来真遇见合適的人,我未必一定要躲。可若遇不见,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 谢知微微怔。 沈昭寧抬眼,见她神色认真的过分,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你就这么巴不得把我这个小姑子嫁出去?” 谢知微被她一句话说得回过神来,顿时气笑了。 “谁巴不得了?” “你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谢家也好,谁家也好,都不能拿这个来逼你。” 沈昭寧点头,故意道:“那我若一辈子赖在侯府呢?” 谢知微瞥她一眼。 “那也挺好。” “反正你哥哥最好说话,你若真赖一辈子,他只怕还要天天让人给你开小厨房。” 沈昭寧终於笑出声来。 谢知微也跟著笑了。 笑过之后,谢知微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瞥了眼她肩上的伤。 “行了,你赶紧睡吧。再说下去,伤还没好,人先被我说累了。” 她说著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我也困了。” 沈昭寧望著她起身往小榻走去,忍不住道:“你不是说要同我说心里话?” 谢知微一边掀开被子,一边理直气壮道:“说完了。” 沈昭寧道:“你这分明是来审我的。” 谢知微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 “那你也得让我审。谁让你伤成这样,还总不让人省心。” 沈昭寧没有再反驳。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灯火隔著帐子照进来,只剩一层很淡的光。谢知微大约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呼吸便慢慢平稳下来。 沈昭寧却没有睡著。 她指尖轻轻压著被角,唇边慢慢有了点笑意。 第247章 你会气消的 第二日,沈长衍和谢知微出门后,沈昭寧去了方府。 方府门前还掛著白。 风从长街上吹过,白幡垂在门楣两侧,轻轻晃了一下。沈昭寧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府门。 从前她来方府时,只觉得这里处处冷硬。如今再来,却觉得偌大一座府邸空得厉害。 门房认得她,怔了一瞬,忙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便有管事出来迎她。 “沈姑娘。” 那管事行礼时,神色复杂,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却只低声道:“大人在祠堂。” 沈昭寧点了点头。 管事在前引路。 一路往里,僕妇们来去无声,见了她,也只是远远避到一旁。正院方向隱约能看见灵堂的白色,纸钱的灰从石阶边捲起,又很快落下。 经过迴廊时,管事终於低声道:“大人自从回来后,便一直在祠堂里。饭食送进去,也没怎么动过。”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开口。 管事在祠堂门前停下,没有再往里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姑娘,大人就在里面。” 沈昭寧抬脚走进去。 祠堂里燃著香。 她一眼便看见了方承砚。 他跪坐在供案前,身上穿著素白孝衣,肩背比往日更清瘦。手里拿著一方白布,正低头擦拭案上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 那牌匾其实很乾净。 可他擦得很慢,像除此之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昭寧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方承砚像是知道她来了,却没有回头。 沈昭寧走上前,从一旁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执香,朝著周氏的牌位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她拜得很慢。 香插进炉中,青烟一缕升起。 沈昭寧在案前站了片刻,视线又落到一旁顾清漪的牌位上。 到底又取了一炷香,点燃后,给顾清漪也上了香。 做完这些,她没有再看方承砚,转身便要离开。 “沈昭寧。” 身后传来方承砚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昭寧停下脚步。 方承砚仍跪坐在供案前,手里的白布覆在那块牌匾上。 “別走。” 沈昭寧没有回头。 “母亲她很喜欢你。” 沈昭寧垂眼看著门槛前那片冷光,终究还是转过身,走回供案前。 她没有坐到方承砚身边,只在离他几步外的蒲团前跪坐下来。 方承砚看著牌匾上的那个“周”字,手里的白布停了停。 “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便不和。”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足够出息,只要方家没人敢小看她,她就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 “后来我做到了。” “这些年,方家再无人敢轻慢她。外头那些人提起她,也只会说她生了个好儿子。” “可她待我,却越来越冷。” 方承砚仍旧看著那块牌匾,像是到此刻仍想不明白。 “连走之前,她说的也只是,她累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 “方承砚,你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母亲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也一步步变得和你父亲没有两样。” “她的痛苦,你分明最清楚,可你到现在,还要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承砚脸色一变。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本就该如此,对吗?” “娶了我,我的人、我的名声、我的退路,连我身后的侯府,都该归进方家。” 沈昭寧看向案上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 “你母亲当年,就是这样被困进方家的。” “所以她看著你,怎么可能不绝望?” 方承砚喉间发紧。 他眼底血丝很重。 “不可能,娘她不是这样想的。” “你说这么多,还是在怪我当初拋下了你。” 沈昭寧怔了一瞬。 方承砚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指节一点点收紧。 “说到底,你怪的,还是我当初没有给你这个位置。” “如今沈长衍已经回来了,我也不必再將方家牌位迁进侯府。” “等母亲丧事结束,朝局安稳下来,我可以重新娶你。” 他像是终於退了一步。 “正妻之位,也可以给你。” 沈昭寧胸口那一点怜悯,在这一刻散得乾乾净净。 “我不需要。” “今日,就当是我白说了。” 她转身要走。 “沈昭寧。” 方承砚忽然开口。 “在我母亲牌位前,你非要说这些话气我吗?” 沈昭寧脚步一停。 方承砚仍跪在牌位前,眼底血丝重得厉害。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气消?” 沈昭寧回过头。 原来他听到最后,也只听见一个“气”字。 “方承砚,你听清楚。” “我不是气你。” “我早就不要你了。” 方承砚指节猛地收紧。 可下一瞬,他像是不肯信,唇边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不要我?” 他盯著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点迟疑。 “你若真不要我,今日又何必来方府?” 沈昭寧没有接话。 方承砚却仍不肯放过她。 “你只是气我。气我当初退婚,气我没有早些回头。” 他停了停,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你气消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沈昭寧已经不想再辩。 她轻声道:“隨你怎么想。” 方承砚脸色一僵。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转身跨出祠堂门槛。 外头的风吹进来,白幡轻轻晃了一下,香菸也被吹散了些。 方承砚跪坐在原地,手还搭在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上。 他低头看著牌匾,像是没有听见她离开的脚步。 “你会气消的。” 偌大的祠堂里,没有人应他。 只有香灰簌簌落下。 第248章 她会喜欢 沈昭寧从方府回来后,刚进侯府,便被沈崇远堵在了院门前。 青杏扶著她下马车时,动作已经放得极轻,可沈昭寧脚刚落地,便听见沈崇远冷声道:“还知道回来?” 沈昭寧一顿,抬头便看见沈崇远拄著杖站在廊下。 “二爷爷。” 沈崇远只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吩咐青杏:“扶她回房。午饭送到屋里,药按时喝,喝完便睡。今日谁来都不许她再出门。” 沈昭寧试图开口:“二爷爷,我……” 沈崇远扫她一眼。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人把陆谨言请来,看他是先给你换药,还是先骂你。” 沈昭寧只好闭嘴。 她被青杏扶回屋里,午饭刚用过,药便送了进来。药苦的厉害,沈崇远却亲自坐在一旁盯著,半点没有放她过去的意思。 沈昭寧捧著药碗,无奈道:“二爷爷,你这把我当什么养了?” 沈崇远眼皮都没抬。 “当病人养。” 沈昭寧:“……” 沈崇远又道:“你老实点,伤好得这样慢,还好意思说话。” 沈昭寧沉默片刻,只能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完。 喝完药没多久,她便被逼著躺下。沈昭寧本以为自己睡不著,可药劲上来,肩上的疼也慢慢钝了下去,没过多久,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沈长衍坐在窗边,身上伤口重新包扎过,手里拿著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沈昭寧靠在枕上,忽然开口:“怎么?今日去谢家挨批了?” 沈长衍一怔,抬眼看她。 沈昭寧唇边带著点笑。 “你如今倒有几分像从前了,连哥哥都开始打趣了。” 沈昭寧道:“那还不是你的错。谁让你让知微姐姐等这么久的,若今日在谢家真挨了训,也是该的。” 沈长衍难得没有反驳。 “谢伯父確实没给我好脸色。” 沈昭寧眼睛微亮。 “真的?” 沈长衍伸手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 “你倒是高兴。” 沈昭寧避不开,只能抬手捂住额头。 “我这是替知微姐姐高兴。” 沈长衍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是我让她等久了。” 沈昭寧没有再打趣,只问:“那今日结果如何?” 沈长衍道:“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沈昭寧一下坐直了:“三个月?这么快,那得赶紧收拾起来了。” “不急,还有时间准备。” “你当然不急。你只要到时候骑马去迎亲就行了,聘礼、添妆、喜服、宴席,还有知微姐姐喜欢什么,你知道多少?” 沈长衍被她问得一顿。 沈昭寧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確实没想那么细。她掀开被子就要下榻,沈长衍立刻按住她。 “你做什么?” 沈昭寧理直气壮道:“去看库房。” 沈长衍:“……” 沈昭寧又道:“知微姐姐喜欢素净些的东西,给谢家的聘礼也不能只照旧例来,得有沈家的心意。” 沈长衍看著她,半晌才道:“你先把伤养好。” 沈昭寧抬眼看他。 “哥哥。” 沈长衍眉心一跳。 每次沈昭寧这样叫他,后头多半没有好事。 果然,沈昭寧道:“你不会想让知微姐姐觉得,我们沈家不重视她吧?” 沈长衍沉默片刻。 “明日。” 沈昭寧立刻道:“今日。” “明日。”沈长衍语气不容商量,“今日你刚从方府回来,又睡了一下午。再折腾下去,二爷爷先打断我的腿。” 沈昭寧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假,这才勉强点头。 “那明日一早。” 沈长衍道:“明日用过早饭。” 沈昭寧看他。 沈长衍补了一句:“喝完药。” 沈昭寧:“……” 第二日一早,药刚喝完,她便让青杏替自己梳妆。沈长衍嘴上说著不急,可人早早等在了院外,马车也已经备好。 沈昭寧看见他时,忍不住笑了。 “哥哥不是说不急?” 沈长衍面不改色。 “顺路。” 沈昭寧看了一眼停在院外的马车,没有拆穿他。 接下来几日,侯府难得热闹起来。 沈昭寧伤还没好,却日日盯著库房、帐册和聘礼单子。沈长衍不懂这些,便任她安排,只在她问起谢知微会不会喜欢时,才格外认真些。 有一回掌柜捧出锦盒,沈昭寧挑出一对玉佩递给他。 “哥哥,你看这个。” 沈长衍接过玉佩,看了半晌,问:“她会喜欢?” 沈昭寧点头。 “她会喜欢。” 沈长衍便道:“包起来。” 沈昭寧看他一眼。 “哥哥,你这样很容易被人坑。” 沈长衍道:“你不是在?” 沈昭寧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东西一箱箱抬回侯府。沈崇远起初还只是看著,后来见库房一日比一日满,终於忍不住把沈长衍叫过去训了一顿。 可训归训,侯府里的喜气到底一日比一日浓了起来。廊下有了下人来往的脚步声,库房每日有人进出,帐房先生抱著册子来回核对。连沈崇远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也在听见谢府回信时鬆了几分。 直到这一日,宫里的圣旨到了。 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摆好。 宣旨的是御前的李公公。 沈长衍带著沈家上下跪在庭中。沈昭寧跪在他身后,想到这道圣旨之后,哥哥和知微姐姐的婚事便算真正定下,唇边还是忍不住有了笑意。 李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在庭中响起。 圣旨里的话冗长庄重,沈昭寧起初只听见“沈长衍”“谢氏知微”“择吉完婚”几个字。她唇边刚有了点笑意,便听见李公公继续宣道: “……沈氏长衍,忠勇可嘉,护国有功,准袭安远侯爵位。” 这道旨意落下,先前那些猜疑、审问和构陷,便算有了定论。 沈昭寧抬眼看向沈长衍。 沈长衍跪在最前方,脊背仍挺得笔直,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沈崇远拄著杖跪在一旁,垂著眼,许久没有动。 圣旨宣完,李公公合上明黄捲轴。 “沈侯爷,接旨吧。” 沈长衍俯身接旨。 “臣,谢主隆恩。” 沈昭寧跟著眾人叩首。 她正要隨眾人起身,却见李公公並未退下,只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另一卷圣旨,缓缓展开。 沈昭寧动作一顿。 下一刻,李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昭寧接旨。” 第249章 与你有关 沈昭寧怔了一瞬,才俯身叩首。 “臣女接旨。” 李公公垂眼看了她一眼,隨即扬声宣读。 “沈氏昭寧,端谨持正,护家有节。昔日边关骤变,沈氏一门忠勇为国,数歷险局而不改其志。今特封沈昭寧为昭寧县主,赐食邑三百户。” 沈昭寧猛地抬眼。 县主? 庭中跪著的下人也都愣住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公公声音仍旧平稳,继续往下宣。 “昔日旧契私约,既非两姓正礼,亦未奉朝命,自此一概作废。日后不得再以旧约相扰。”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僵。 自此一概作废。 日后不得再以旧约相扰。 那几个字落在庭中,像终於替她把过往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一併斩断了。 圣旨宣完,李公公合上捲轴,脸上带了点笑。 “昭寧县主,接旨吧。” 沈昭寧怔了片刻,才缓缓俯身。 “臣女……谢主隆恩。” 她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还有些发紧。 李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沈长衍命人送了赏银。沈崇远亲自让管事送人出府,庭中眾人这才慢慢起身。 沈昭寧仍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道圣旨,半晌没有动。 青杏小心扶住她。 “小姐?” 沈长衍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沈昭寧展开圣旨,又看了一眼。封號、食邑、旧约作废,都清清楚楚写在明黄绢帛上,半点不像她方才听错。 沈长衍看著她,唇边有了点笑。 “你该不会以为陛下搞错了吧?” 沈昭寧抬眼看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道不是吗?” 沈长衍挑眉。 沈昭寧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他。 “哥哥,我好像也没做什么足以封县主的事。” 沈长衍道:“你做的还少?” 沈昭寧没有接话。 她不是没有做过事。那些险局,那些朝堂上的对峙,每一桩都像还压在心口。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它们会被堂堂正正写进圣旨里,还落成一个封號。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该不会是哥哥替我求的吧?” 沈长衍没有否认。 沈昭寧一怔。 “真是你?” 沈长衍看著她,方才那点笑意慢慢敛了。 “从北狄回来后,我才知道你在上阳经歷了多少事。” 沈昭寧指尖慢慢收紧。 沈长衍道:“沈家人在边关流血,到头来,却护不住自己的亲人。这件事,我心里过不去。” 沈昭寧低声道:“哥哥……” 沈长衍打断她。 “陛下对沈家有愧。” “这份愧意不会一直在。趁著陛下还记得,我便替你求一个谁也不能轻易动你的身份。”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沈长衍道:“方承砚也好,旁人也罢,日后谁再想拿旧契、旧婚约、旧日名声来压你,都要先掂量掂量。” 他停了停。 “你是沈家的姑娘,不该再被人那样欺负。” 沈昭寧握著圣旨,喉间有些发涩。 她一直以为,哥哥能回来,沈家能平安,便已经足够。 可沈长衍替她求的,不只是一个封號。 沈崇远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他拄著杖,目光落在沈昭寧手中的圣旨上,最后只低低嘆了一声。 沈昭寧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哥哥,你能好端端站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她抬头看著沈长衍,眼里慢慢有了笑。 “我现在很开心。” 沈长衍看著她,喉间微动,最后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沈昭寧忙往后躲。 “哥哥,我都多大了。” 沈长衍道:“再大也是我妹妹。” 沈昭寧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终於沉声道:“行了,折腾了一上午,该吃饭了。” 沈昭寧忙把圣旨收好,跟著眾人往正厅去。 午饭摆在正厅。 沈崇远仍旧盯著她喝药,沈昭寧捧著药碗,一时连“县主”这个身份都没能救她逃过那碗苦药。沈长衍坐在一旁,眼底带了点笑,却半点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沈昭寧喝完药,忍不住看他。 “哥哥,你如今做了侯爷,怎么也不替我说句话?” 沈长衍慢条斯理放下茶盏。 “正因为我是侯爷,才更要看著你喝药。” 沈昭寧:“……” 沈崇远满意地看了沈长衍一眼。 “这话说得像样。” 沈昭寧默默把药碗放下,决定今日暂且不与他们计较。 饭用到一半,沈长衍才提起宫里的事。 “赫连珠的人已经招了。顾相通敌一案证据確凿,顾府已经查抄,门生旧部也在清算。” 沈昭寧筷子微微一顿。 沈崇远冷声道:“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拔起来没那么容易。” 沈长衍点头。 “但根已经断了。” 沈昭寧低声问:“顾夫人呢?”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陛下念她一介妇人,又已经神志不清,没有追罪,只命人將她逐出顾家。” 他顿了顿。 “听说方承砚暗中安顿了她。” 沈昭寧低头夹了一筷青菜,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长衍没有在顾家的事上多说,很快又道:“边关也传来了消息。谢临川在雁回岭大败北狄,连夺两座失城。北狄这一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內不敢再轻动。” 沈昭寧听见谢临川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破。 沈长衍继续道:“照军报来看,他应该能赶回来参加婚礼。” 沈昭寧道:“知微姐姐若知道,一定高兴。” 沈长衍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道:“还有方承砚。” “他这次扳倒顾相有功,陛下也有封赏。” 沈昭寧没有作声。 方承砚亲手杀了顾相,又递上了关键的证据。无论他从前做过什么,单论这件事,皇帝都不可能没有表示。 沈长衍看著她。 “陛下给他的,他一样没推,只是他另求了一道旨意。” 沈崇远拐杖重重一顿。 “他又想做什么?” 沈长衍看著沈昭寧。 “那道旨意,与你有关。” 第250章 没有人会同意 沈昭寧握著筷子的手停在那里,慢慢放下。 “什么旨意?” 沈长衍道:“他先向陛下求回了那张为妾书。” 沈昭寧手指一顿。 沈崇远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要那东西做什么?” 沈长衍道:“他说,那张书因他而起,也该由他亲手了结。旧契非两姓正礼,不该留在御前,也不该再压著昭寧。” 沈崇远冷笑了一声。 “说得倒体面。” 沈昭寧没有说话。 那张为妾书,她原以为已经隨著朝堂那一场对峙一併过去了。至少从今往后,它不会再被人拿出来,钉在她身上。 可方承砚偏偏又將它从御前求了回来。 沈长衍继续道:“他又以此为由,请陛下恩准,日后若仍有求娶之心,以正妻之礼重新向沈家请婚。待沈家允准之后,再请陛下赐婚。” 沈崇远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 “真是混帐,他这是知道直接求娶没有机会,便用这样的说辞,让昭寧跟他断不乾净。” 旧契废了,他便不再是拿一张为妾书压人的恶人。日后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方承砚知错回头,愿以正妻之礼重新求娶,给足了沈家体面。 可那道恩准一落,旁人再与沈家议亲,便不得不先掂量他。 沈家不允,他不能强求。 可有些事,不必强求,也足够噁心人。 沈长衍脸色也冷下来。 “我原本替你求县主,求婚嫁自由,就是怕旁人再拿旧契压你。可他先一步求回旧书,又借著废旧契,替自己留了正礼求娶的路。”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当然听得懂。 方承砚这一退,不是退开。 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站在她的路上。 最后,还是沈昭寧先开了口。 “现在多想无益。” “顾清漪和方老夫人才刚走没多久,他如今还在守孝期。便是真有这道恩准,短时间內,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动作。” 沈崇远脸色仍旧沉著。 沈昭寧又道:“再说,沈家不会同意。” 她语气平稳。 “哥哥不会同意,二爷爷也不会同意。我自己,更不会同意。” 沈崇远握著拐杖的手这才鬆了些。 “你心里清楚就好。” “我清楚。” 沈昭寧把手边那道圣旨合上,推到案角。 旧契私约,一概作废,日后不得再以旧约相扰。 方承砚留了路。 可那不是她的路。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沈昭寧声音不高,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会再往回走。” 沈崇远看著她,神色稍缓,可很快又皱起眉。 “你明白归明白,也不能真把婚嫁一事全当儿戏。” 沈昭寧一怔。 沈崇远沉声道:“你嫁不嫁,是你自己的事。可不能是因为方承砚,更不能让旁人以为,你是在为他守著。” 沈昭寧看向他。 沈崇远道:“你如今是昭寧县主,又有陛下明旨。你若日后不嫁,也该是你自己不愿,不是被他这一道旨意逼得无人敢娶。” 沈昭寧道:“我知道。” 这件事到底没有再往下说。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侯府里仍旧忙著筹备婚事。聘礼单子改了又改,库房每日有人进出,帐房先生抱著册子往返正厅和库房之间。 沈昭寧的肩伤一日比一日好,已经能抬手。沈长衍身上的伤也拆了大半纱布,只是沈崇远仍旧盯得严,兄妹二人一个被逼著喝药,一个被逼著换药,谁也没能逃过去。 这一日,沈昭寧正和沈长衍在书房核对礼单。 案上铺著厚厚几册帐本,旁边还放著几张新送来的首饰图样。沈昭寧拿硃笔在礼单上圈了一处,抬头问:“这套白玉杯是不是太素了些?知微姐姐喜欢素净,可谢伯母未必喜欢。” 沈长衍看了一眼。 “那便换。” 沈昭寧看他。 “哥哥,你不能什么都说换。” 沈长衍道:“你定。” 沈昭寧忍不住嘆气。 “你这样,知微姐姐日后问起来,我可不替你遮掩。” 沈长衍手中笔尖一顿,正要说话,青杏便从外头进来。 “小姐,谢姑娘派人送了帖子来。” 沈昭寧一怔。 “知微姐姐?” 青杏把帖子递上来。 沈昭寧拆开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沈长衍抬头:“怎么了?” 沈昭寧把帖子递给他。 “谢临川回京了。” 沈长衍接过帖子,手中的笔停住。 帖子上字跡清秀,是谢知微亲手写的。她说谢临川今日入城,带回了边关军报之外的几句话,不便在府中细说,想请沈长衍和沈昭寧去城中酒家一敘。 沈昭寧低声道:“知微姐姐说,是有关边关战事的。” 沈长衍目光落在帖子上,將帖子放下。 沈昭寧也合上礼单。 “我也去。”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 沈昭寧道:“已经快好了。若真是边关战事,又特意请了我同去,想来不是寻常军报。” 沈长衍看向青杏。 青杏忙道:“小姐今日药已经喝过了,陆大夫也说,只要不大动右肩,出门走走无妨。” 沈长衍这才道:“备车。” 两人很快换了出门的衣裳。沈崇远听说是谢临川带回了边关消息,也没有拦,只让人多带了几个护卫,又冷著脸叮嘱沈昭寧:“听事可以,別逞强。” 沈昭寧乖乖应了。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一路往城中酒家而去。 连日来上阳风声虽还未彻底平息,可顾相倒台,边关大捷,街上已经渐渐恢復了往日热闹。 只是沈昭寧坐在车里,手中还捏著谢知微那张帖子,方才礼单上的那点鬆快渐渐散了。 谢临川刚回京,若只是旧友相见,不会用“不便在府中细说”这样的话。 更不会特意请她同去。 第251章 还有没有办法 马车停在酒楼前时,谢家的人已经等在门外。 见沈长衍和沈昭寧到了,小廝忙上前行礼,將二人引上二楼。 包间门半掩著。 谢知微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看过来。她身侧坐著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外袍上还带著一路风尘,腰背却挺得笔直。 门一推开,那人隨即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沈长衍一眼,又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今日穿得素净,右肩仍不敢大动,行礼时却很稳。 谢临川目光在她肩侧短暂停了一瞬,很快收回视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沈侯爷,昭寧县主。” 沈昭寧忙侧身避开。 “谢將军不必如此。” 沈长衍看著他。 “谢临川。” 几人寒暄后,很快落座。 菜已经备好,桌上却没有摆酒。谢知微亲自替沈昭寧倒了温茶,又將茶盏推到她手边。 “知道你伤还没好,今日没有备酒。” 沈昭寧接过茶盏。 “多谢知微姐姐。” 谢临川坐在对面,仍旧是端正的坐姿。他看向沈长衍,没有绕弯。 “我今日约你们来,是因为北狄递了求和书。”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们愿意交还雁回岭以南夺下的一座失城。” 他停了停。 “条件只有一个,交出赫连珠。” 沈昭寧握著茶盏的手顿住。 谢临川道:“一人换一城,且不费一兵一卒。朝中没人会反对。” 沈长衍道:“陛下答应了?” “已经准了。” 谢临川道:“刑部那边已经接旨。三日后,由我押送赫连珠往雁回岭,交给北狄使者。” 他说到这里,看了谢知微一眼。 “所以你们的喜酒,我只怕喝不上了。” 谢知微看著他,没有说话。 沈长衍却没有接这句话,他盯著桌上那盏温茶,眉头越皱越紧。 谢临川看著他。 “你觉得不对?” 沈长衍道:“北狄肯用一座城换她,她手里就不止一条命。” 沈昭寧接道:“还有顾相递出去的东西。” 谢临川点头。 “我也不放心。只是刑部审过几轮,什么都没审出来。” 沈昭寧道:“她不肯说?” “不肯。”谢临川道,“圣意已下,刑部也不敢再动重刑。人若死在牢里,或伤得太重,北狄若是毁约也不好。” 沈昭寧道:“顾相已死,赫连珠若就这样直接被送回北狄,只怕会对边关战事不利。” 谢临川看向沈昭寧。 “这也是我今日找你们的原因。” “刑部没有办法,赫连珠身边那些人知道得有限,再审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停了停。 “你们同她交过手,比刑部那些人更清楚她的性子。” 沈长衍眼底沉了些。 沈昭寧没有说话。 赫连珠不是寻常细作。 她知道刑部不敢逼死她,也知道自己有多值钱。若再让她听见一城相换的消息,她只会更不开口。 沈昭寧道:“她知道自己会被换回去?” “还不知道,圣旨今日才到刑部,消息暂时压著。但瞒不了太久。” 沈昭寧道:“那就更难。” 谢知微忍不住问:“那便没有法子了吗?” 沈昭寧没有立刻回答。 沈长衍也沉默著。 包间里只剩窗外街声隱约传来,热闹隔著一扇窗落进来,反倒显得屋里更静。 良久,沈长衍才道:“三日太短。” 谢临川道:“我知道。现在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还有机会先想办法。” 他说著,起身。 “我还要入宫復命,你们若有想法,隨时传信给我。” 谢知微跟著站起来:“兄长现在就走?” “军中还有事。” 谢知微看了看沈昭寧,低声道:“昭寧伤还没好,今日又是我约她出来的,总不好让她自己回去。” 沈昭寧抬眼看她。 谢知微却像没看见她的眼神,只转向谢临川。 “兄长,你不是也要往宫城方向去吗?正好送昭寧回侯府。” 谢临川微微一顿。 沈昭寧忍不住道:“知微姐姐。” 谢知微温声道:“你身边虽然有护卫,可我总归不放心。” 沈昭寧看著她那副温柔端正的模样,终於把话咽了回去。 自从两家议定婚事后,侯府和谢府处处守著礼数,谢知微与沈长衍反倒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罢了。 她今日便不拆穿了。 谢临川道:“可以。” 沈长衍看了谢知微一眼。 谢知微低头整理茶盏,像是没察觉。 “那阿寧,就劳烦谢將军。” “应当。” 沈昭寧起身时,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谢知微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路上小心。” 沈昭寧无奈,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跟著谢临川出了包间。 下楼时,谢临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始终同她隔著两三步的距离。 到了酒楼门外,青杏扶沈昭寧上马车。她抬手扶住车壁时,右肩似乎顿了一下。 谢临川看见了,却没有出声,只等她坐稳,才翻身上马。 “走。” 谢家护卫和侯府护卫一前一后护著马车,往安远侯府的方向去。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沈昭寧没有掀帘。 车外传来护卫压低的声音。 “县主,前头有人拦路。” 车外,谢临川已经勒住韁绳。 他坐在马上,腰背依旧挺直,目光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长街之上,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方承砚站在车旁。 他穿著一身素色衣袍,腰间没有佩玉,身上仍带著守孝的清寂。几名隨从站在他身后,见谢临川护著侯府马车过来,神色都有些紧绷。 谢临川没有下马。 “方大人。” 方承砚看了他一眼。 “谢將军。” 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立在车前,隔著几步距离,谁也没有退。 谢临川握著韁绳的手没有动,眼底却冷了几分。 方承砚穿得再素,也遮不住他曾逼到沈家门前的旧帐。 谢临川道:“县主今日不便见客。” 方承砚目光越过他,落到后头那辆侯府马车上。 “我只说几句话。” 谢临川道:“方大人若有事,可递帖子到侯府。” 方承砚没有动。 街上原本来往的人已经慢慢停了下来。 昭寧县主的马车,谢家的將军,还有一身素服的方承砚。无论哪一样,都足够让人停步。 沈昭寧坐在车中,没有掀帘。 青杏低声道:“小姐?” 沈昭寧垂眼,尚未开口,车外便传来方承砚的声音。 车帘挡住了人,却挡不住他的声音。 “昭寧。” “那张旧书,我还没有烧。” 第252章 谁还会娶你 青杏脸色先变了,忙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却没有出声。 哥哥和知微姐姐婚事將近,侯府才刚从顾相那场风波里脱身,她不能让沈家继续被这张纸拖著,更不能任由方承砚在正街上把事闹开。 青杏低声道:“小姐?” 沈昭寧隔著车帘吩咐外头护卫:“让车往旁边停,找一处人少些的地方。” 护卫忙应声。 车轮重新动了起来。 方承砚站在原处,看著侯府马车往旁边窄巷避去,还是抬步跟了过去。 谢临川勒著马,也隨车一道转入巷中。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 这里离侯府已经不远,街边铺面稀疏,行人也少。可昭寧县主的马车、谢家的护卫,还有一身素服的方承砚停在巷口,仍旧引来几道探看的目光。 沈昭寧这才掀开车帘。 “扶我下去。” 青杏忙上前扶她。 车外,谢临川听见动静,立刻回头。 沈昭寧从车里出来时,巷口那点低低的议论声顿时轻了许多。 谢临川翻身下马,走到车旁。 他没有伸手越矩,只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开那些探究的目光。 沈昭寧站稳后,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你想做什么?还想拿那张纸威胁我?” “自然不是。” 方承砚几乎立刻否认。 他往前走了半步,谢临川也上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收紧。 方承砚到底没有在此处发作。 “我只是想告诉你,陛下已经准了。” “日后我会以正妻之礼重新求娶。等守孝期过,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妾。”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郑重。 “你会是我方承砚明媒正娶的妻。” 沈昭寧听完,只道:“你不用白费功夫,我不会同意,沈家也不会同意。” “昭寧……” “你若还有一点良心,”沈昭寧打断他,“就把那张纸还给我。” 她伸出手。 方承砚看著她摊开的掌心,下意识想伸手握下去,却还是忍住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张旧书。 纸张被折得很整齐。 可他没有递过去,只说道:“不要让他送你回去。” 沈昭寧几乎笑了。 方承砚却像是没有察觉。 “昭寧,你若要回侯府,我送你。” 沈昭寧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 “方承砚,你拿著这张纸拦我,就是为了逼我上你的车?” 方承砚面色一僵。 “我不是逼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昭寧道,“一边说旧契作废,一边又拿著旧书不肯还,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方承砚呼吸微沉。 “我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同別的男子同行。” 沈昭寧道:“谢將军奉知微姐姐之託护送我回府,合礼合矩。方大人以什么身份不许?” 方承砚没有答上来。 他今日原本並非特意来堵她。 只是他与几位同僚在此一敘,酒楼门前,看见谢临川亲自送她上车。 那样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方承砚一路跟著,越看越刺眼,等侯府近在眼前,他到底还是拦了下来。 是啊。 他以什么身份不许? 旧契已经作废。 圣旨也只是准他日后以正礼求娶。 可那一瞬,他还是听见自己冷声道:“我不许。” 沈昭寧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再次伸手。 “还我。” 方承砚握著旧书,没有动。 下一瞬,谢临川忽然上前。 他动作极快,扣住方承砚的腕骨,另一只手將那张旧书抽了出来。 方承砚反手便要去挡。 谢临川久在军中,出手极稳。方承砚伤病未愈,反应慢了半步,那张旧书已经落入谢临川手中。 方承砚还想上前,侯府护卫和谢家护卫已经同时拦在前面。 路边几人停住脚步,隨从们的脸色也变了。 方承砚攥紧了手。 “谢临川,这是我和沈昭寧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谢临川声音不高,却很稳。 “谢家与沈家婚事已定。今日县主由我护送,方大人当街拦车,我自然管得。” 方承砚无话可答。 谢临川没有再同他纠缠,转身將那张旧书递给沈昭寧。 “县主。” 沈昭寧接过来。 纸张落入掌心的一瞬,她指尖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旧书上的字跡还在。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抬手將那张纸撕成两半。 纸声很轻。 方承砚却猛地往前一步。 侯府护卫立刻横身挡住。 沈昭寧没有停。 她將那两半纸又叠在一起,再次撕开。 纸片落在她掌心。 她没有任由它们被风吹散,只合拢手指,將碎纸递给青杏。 “收好。” 青杏眼眶发红,忙伸手接过。 “是,小姐。” 方承砚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 “昭寧!” 沈昭寧抬头。 “方承砚,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人听清。 “我与你,绝无可能。” 方承砚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半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绝无可能?” 沈昭寧没有接话。 方承砚攥紧了手,那点难堪终於压不住了。 “你以为撕了这张纸,旧事就能一笔勾销?” 谢临川皱眉。 方承砚却只盯著沈昭寧。 “我与你有旧约,又在一处三年。如今陛下已经准我日后以正礼求娶,满上阳城谁还会轻易向沈家提亲?” 青杏气得脸色发白。 “方大人!” 方承砚像是没有听见。 他声音压得更低。 “昭寧县主又如何?” 沈昭寧一动不动。 方承砚话到嘴边,像是忍了一下。 可那张旧书已被她当著他的面撕碎,谢临川又挡在她身前。 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你年岁已不小,又与我有过旧约。旧事闹到御前,上阳城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名声二字,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洗乾净的。” 青杏眼眶都气红了。 “你——” 沈昭寧却没有动。 这些话若放在从前,或许还能刺进她心口。 可现在,她只觉得冷。 到了这一步,他竟只剩这些话了。 谢临川往前一步,挡在了沈昭寧身前,他看向方承砚,神色冷静得近乎锋利。 “谁说上阳城没人想娶沈姑娘?” 第253章 你凭什么 窄巷里静了一瞬。 谢临川声音清晰,说得极认真。 “你眼前,便是其中一个。” 方承砚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 谢临川道:“沈姑娘有胆识,有担当,护得住沈家,也担得起县主之名。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没人愿意娶她?” 方承砚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上前一步,侯府护卫立刻拦住。 他没有看那些护卫,只死死盯著谢临川。 “你谢家门第清贵,又有边关战功。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会想娶一个……” 话音未落,谢临川已经上前。 那一拳极重。 方承砚本就伤病未愈,猝不及防间,被这一拳打得踉蹌后退,肩背撞上身后的车辕,唇角立刻见了血。 巷口几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承砚抬手按住唇角,指腹沾到一点血色。 唇角的痛意很快泛开。 可比起这一拳,谢临川方才那句话更让他难忍。 他从未想过,沈昭寧身边真的会站著別人。 而那个人,门第、战功、名声,样样都不输他,甚至比他更有资格。 方承砚缓缓抬头,眼神阴沉得骇人。 “谢临川,你凭什么?” 谢临川站在原地,拳锋还绷著。 “这一拳,是替方才那些话。” “你不过是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才一遍遍拿旧事詆毁她。” “毁约另娶的人是你,拿旧书纠缠旁人的也是你,你有什么脸,嫌她名声不好?” 四周一时无人出声。 原先探头往这边看的几人,也悄悄退了回去。 沈昭寧站在谢临川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著方承砚唇角的血,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难堪,心口却没有半分波澜。 到了今日,他仍旧不明白。 青杏抱著碎纸,眼眶通红,低声道:“小姐……” 沈昭寧收回视线。 她不想再听方承砚多说一句。 “走吧。” 青杏忙扶著她回到马车旁。 方承砚像是终於回过神来,抬步想追。 谢临川一转身,挡在了他面前。 方承砚脚步生生止住。 两人隔著几步对视。 谢临川没有再开口,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今日只要他在,方承砚便別想再靠近沈昭寧一步。 沈昭寧扶著车壁上了马车。 青杏隨后跟上,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动了起来。 方承砚唇角还带著血,素白衣襟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侯府马车从他身侧缓缓驶过。 车帘垂著,沈昭寧没有再掀开,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直到马车转出窄巷,都没有再动。 马车里很静。 青杏抱著那一小包碎纸,气得胸口还在起伏。 “小姐,方大人方才那些话也太……” 她说不下去。 沈昭寧靠著车壁,脸色仍旧平静。 “回府后,拿去烧了。” 青杏忙道:“是。” 车外马蹄声很稳。 谢临川仍旧骑马护在一侧,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落得太远。 马车又行了一段,沈昭寧伸手掀开一角车帘。 “谢將军。” 谢临川勒马靠近半步。 “县主。” 沈昭寧道:“今日多谢谢將军。” 谢临川握著韁绳,语气仍旧沉稳。 “举手之劳而已,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我一回京,知微便同我说了许多方承砚的事。” 说到这里,他声音冷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他竟能无耻到这一步。” “不过今日,我说了那样的话,是我有些僭越。” 沈昭寧一怔。 谢临川看著前方,並未藉机看她。 “若他日有人问起,县主只管说与你无关,是我一时气急,出言无状。” 他道:“女子清誉更要紧,不该因我一句话,再添旁人口舌。” 沈昭寧有些意外。 她原本还担心,今日谢临川当眾说了那样的话,日后会不会牵连他的名声。 却没想到,他先想到的是她。 她顿了顿,才道:“今日之事,本就是我连累了你。你替我挡下那些话,我已十分感激。” “有些话,我自己说了,方承砚只会不信。可由你说出来,他便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谢临川没有再顺著方承砚往下说,只道:“县主若真要谢我,不如多替我想想办法。赫连珠那边,不能再拖。” 沈昭寧明白他的意思。 她放下车帘,低声道:“好。” 谢临川也没有再多言。 马车一路驶到安远侯府门前。 谢临川没有进府。 他翻身下马,站在车旁,等沈昭寧下车站稳,才退后一步。 “县主既已到府,我便先回去了。” 沈昭寧道:“今日之事,我会同哥哥和二爷爷说明。” 谢临川点头。 “好。” 他说完,翻身上马。 马蹄声很快远去。 沈昭寧站在府门前看了一眼,才转身进府。 傍晚,安远侯府正厅灯火明亮。 沈崇远已经在厅中等著。 沈昭寧洗过手,换了衣裳,到正厅坐下时,沈长衍也刚从外头回来。 饭菜摆上来后,沈崇远看了沈昭寧一眼。 “今日出去一趟,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沈昭寧拿起筷子,顿了顿。 “路上遇见了方承砚。” 沈长衍手中筷子一停。 沈崇远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他又做什么了?” 沈昭寧没有隱瞒,只將方承砚拦车、旧书被撕,以及他拿名声相逼的事简单说了。 沈长衍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压在桌上。 “他找死。” 沈崇远也气得脸色铁青。 “我当日就不该只把他赶出府。” 沈昭寧道:“谢將军已经替我打了他一拳。” 沈长衍冷笑。 “打得轻了。” 沈崇远冷声道:“確实轻了。” 沈昭寧握著筷子,没接这话。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比方才缓了些。 “谢临川这人,倒是不错。” 沈崇远也道:“谢家门风正。” 沈长衍刚要再说,沈昭寧已经放下筷子。 “哥哥,谢將军送我回来时,又提及赫连珠的事,你有眉目了么?” 沈长衍一顿。 “怎么,你想到办法了?” 沈昭寧道:“我在想,既然审不出来,不如退一步,让她自己主动拿出来。” 第254章 不如再深一步 方承砚回到方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廊下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下人远远见他回来,忙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方承砚没有回寢院,径直去了书房。 门被推开,又合上。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冷白的月色落进来,照在案上堆著的卷宗与旧信上。 方承砚在案后坐了许久。 他什么也没有看。 脑中却一直浮现著今日窄巷里的那一幕。 沈昭寧站在那里,谢临川就在她身侧,半步不远。 那不是寻常说话的距离。 方承砚指节慢慢收紧。 许多年前在侯府时,沈昭寧也曾这样站在他身边。那时她会看他,会等他,哪怕受了委屈,也总会因他一句话软下心来。 他不是不知道她待他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只是以为,等顾家旧事了结,等他把该还的都还清,她总不会真的离开。 可今日,站在她身边的人,换成了谢临川。 方承砚闭了闭眼。 她怨他,恨他,不愿再见他,都可以,可她怎么能转过身去看別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征在外低声道:“大人。” 方承砚睁开眼,翻涌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 “进来。” 陆征推门进来,见书房里没有点灯,怔了一瞬,很快垂下眼。 “大人,刚得到消息,北狄愿以一座城池,换赫连珠。” 方承砚眸色微沉。 一座城池。 北狄肯在这个时候付出这样的代价,换的绝不只是赫连珠这个人。 陆征又道:“陛下已经准了。三日后,由谢临川押送赫连珠去边关。” 屋中静了一瞬。 若赫连珠就这样被送回北狄,顾相递出去的情报便再难追回。那份东西一旦落到北狄手里,边关布防便可能尽数暴露。 谢临川今日去见沈昭寧,或许正是为了此事。 方承砚握著外袍的手微微一顿。 从窄巷里一直压到现在的那股鬱气,竟鬆开了些。 原来谢临川去见她,未必是为了私情。 可也只是一瞬。 到底是为了赫连珠,还是另有別的,他亲自去一趟便知道了。 方承砚起身,將外袍披上。 陆征忙道:“大人要去哪?” “安远侯府。” 方承砚已经往外走去。 夜风从廊下吹过,白幡轻轻一晃。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方府。 安远侯府门前灯火未歇。 方承砚到时,正好看见谢临川从另一侧下马。 两人在府门前打了个照面。 谢临川看见他,神色沉了下来。 方承砚也停住脚步。 两人隔著数步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谢临川收回视线,径直往府门走去。 门房一见他,立刻迎上前。 “谢將军,侯爷和小姐都在正厅,请。” 谢临川点了点头,直接入府。 门房甚至没有进去通传。 方承砚站在阶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来侯府时,也从不需要人通传。 如今那扇门仍旧开著。 只是门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看著谢临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內,这才抬步上前。 门房脸色微变,上前挡在阶下。 “方大人请回。” 方承砚脚步一停。 “去通传。” 门房低著头,没有让路。 “侯爷吩咐过,若是方大人来,不必通传。” 方承砚看著半开的府门。 谢临川才刚刚进去。 不是不见客。 只是不见他。 他沉默片刻,道:“就说我是为了赫连珠的事情而来。” 门房一怔。 方承砚道:“他们会见我。” 门房迟疑片刻,到底不敢耽误,转身入府。 没过多久,他便匆匆折返。 “方大人,侯爷请您进去。” 方承砚没有说话,抬步入府。 正厅里,沈长衍坐在主位上,脸色冷沉。 沈昭寧坐在一侧,肩上披著一件浅色披风。她伤势未愈,唇色还淡,神色却很稳。 谢临川坐在她不远处。 方承砚进门时,厅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长衍没有起身。 沈昭寧垂著眼,连半句寒暄也无。 方承砚望了她一眼,道:“你们是在商量,怎么撬开赫连珠的嘴。” 沈长衍冷冷看著他。 “你若真是为了赫连珠,就快说,不必拐弯抹角。” 方承砚道:“你们先说。” 厅中静了一瞬。 沈昭寧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也正看著她,等她开口。 “顾相递给赫连珠的情报,多半还藏在上阳城某处。若东西在她身上,早该搜出来了。” “她若以为有人来救她,逃出去后,第一件事未必是回北狄,而是先確认东西还在,再设法送出去。” 谢临川道:“方法可行,只是赫连珠未必会信。” 沈昭寧点头。 “所以来救她的人,必须像真的。” 沈长衍沉声道:“她在上阳的暗线已断,身边可用的人也折了大半。要找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没那么容易。” 方承砚这时才开口。 “赫连珠未必只看人。” 沈长衍抬眼看他。 方承砚道:“她骄傲,易怒,最受不得旁人踩到痛处。贺岐死在你手里,她对你的恨,不会比对昭寧少。” “她早已知道贺岐死了。可有些话,由杀他的人亲口说出来,才最能让人失去分寸。” 谢临川眸色微动。 方承砚道:“她若足够冷静,未必会上当。可她若先被激怒,再看见自己人来救,便未必还能细想。” 沈昭寧抬眼看了方承砚一瞬,很快又收回视线。 “这个办法可以试。” 沈长衍道:“既然贺岐死在我手里,便由我去见她。” 沈昭寧立刻看向他。 “哥哥。” 沈长衍知道她要说什么,声音沉下来。 “我有分寸。” 谢临川却在这时开口:“只是这样还不够。” 厅中几人都看向他。 谢临川声音很稳。 “若只截住赫连珠,最多只是拿回情报。” 他顿了顿。 “不如再深一步。” 第255章 我等著你来送死 “递一份假的情报过去,让北狄输得更彻底一些。” 沈长衍看了谢临川片刻,点头。 “这样更好,事不宜迟,今晚我便先去见她。” 方承砚也道:“那几个已经招供的黑衣人,我来安排,刑部那边也会提前布置好。” “丑时,刑部大牢匯合。” 谢临川点头。 “我带人守在外围,盯住赫连珠,换假情报。” 事情说到这里,方承砚终於確定,谢临川今日去见沈昭寧,果然只是为了赫连珠。 心里那点悬著的东西,总算落了下去。 谢临川起身时,沈昭寧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 谢临川也朝她点头示意。 两人之间不过一个眼神,便已明白彼此的意思。 可她方才看向方承砚,也只是为了听他的计策。 而谢临川开口时,她愿意看著他。 沈长衍也起身往外走去。 谢临川很快跟上。 方承砚落在最后,停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正厅。 夜色渐深。 刑部大牢沉在城北,四周寂静,厚重的铁门將內外隔成两个天地。 沈长衍到时,守在门外的人立刻上前行礼。 “侯爷。” 沈长衍没有停步。 “开门。” 牢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潮气迎面扑来。 沈长衍沿著甬道往里走。 脚步声落在石壁间,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赫连珠被关在最里面。 几日不见,她已经狼狈得厉害。髮髻散乱,衣上沾著血污,右手垂在身侧,几乎不能再动。 她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里却仍压著一股狠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见沈长衍时,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沈长衍,你还敢来见我?” 沈长衍停在牢门外。 “你如今已经是阶下囚了,我有何不敢?” 他看著赫连珠,声音很淡。 “你伤昭寧,拿知微逼她,逼她在废驛低头。这笔帐,我还没同你算。” 赫连珠冷笑。 “她杀了我哥,自然要付出代价。” 沈长衍点了点头。 “所以,贺岐死在我手里,也不算冤。” 赫连珠猛地抬眼。 沈长衍像是没有看见她骤然变了的脸色,只淡淡道:“可惜,你没亲眼看见。” 赫连珠盯著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长衍上前一步,隔著铁栏看她。 “没什么。” “只是一刀刺进心口。” “他倒下去时还想抬手,可已经没力气了。” 牢中只剩铁链轻轻晃动的声响。 “他到死都没有闭眼,大概还在等你去救他。” 赫连珠猛地扑向牢门,铁链被扯得狠狠一响。 “沈长衍!” 沈长衍站在原地,没有退。 赫连珠眼睛发红,咬牙道:“你住口!” 沈长衍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右手上。 “手都废了,就算北狄真肯拿一座城池换你回去,你又还能做什么?” 赫连珠死死攥著铁链,脸色几乎扭曲。 “我会杀了你。”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还会杀了沈昭寧。” 沈长衍冷笑了一声。 “是吗?我等著你来送死。” 说完,他转身便走。 铁链撞上牢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直到厚重的牢门重新合上,里面的动静仍未停歇。 沈长衍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离丑时,已经不远了。 牢中渐渐安静下来。 赫连珠靠在墙边,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沈长衍方才那些话挥之不去。 她越不愿去想,贺岐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便越清晰。 赫连珠低头看著自己缠满布条的右手,恨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立刻从腕间窜上来。 这只手曾替她拉开过最重的弓,如今却连一根铁链都握不稳。 沈长衍临走前那声冷笑,像针一样扎在她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赫连珠猛地抬头。 牢外火光一晃,几道黑影迅速掠了进来。 外头只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很快又归於寂静。 为首那人快步来到牢门前,压低声音。 “主子。” 赫连珠神情一变。 那声音很熟。 黑衣人半跪下来,急声道:“属下来迟了。” 赫连珠狐疑地盯著他。 “你们没有被抓?” 黑衣人道:“那夜属下与陈四逃了出去,后来才与北狄派来接应的人会合。” 赫连珠仍旧看著他。 “陈四呢?” “死了。” 黑衣人声音低了下去。 “他伤得太重,只撑到城外。临死前还让属下转告主子,废驛西墙下埋著的那壶酒,他再喝不到了。” 赫连珠神色微顿,那壶酒,旁人绝不会知道。 黑衣人看了一眼甬道外。 “主子,我们只得这一刻。换防的人很快就会到,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赫连珠没有答话。 刑部大牢不是寻常地方,他们进来得太容易。 可她如今被困在这里,右手已废,除了跟他们走,再没有別的机会。 就算这局有诈,她也只能赌一次。 片刻后,她忽然问:“沈长衍呢?” 黑衣人一怔,隨即道:“已经离开刑部,回侯府去了。” 赫连珠眸中掠过一丝阴狠。 “开门。” 黑衣人立刻取出钥匙,打开牢门,又割断她身上的绳索。 赫连珠撑著墙站起身,脚下微微一晃。右手被牵动,疼得她脸色发白。 黑衣人伸手想扶她。 赫连珠一把甩开。 “走。” 几人护著她往外。 甬道里倒著几名看守,墙上的火把灭了大半。地上碎著一只酒罈,酒水顺著石缝慢慢流开。 赫连珠扫了一眼。 黑衣人低声道:“酒里下了药,撑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人立刻贴到石壁后。 两名狱卒从拐角处走过,其中一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刚要回头,黑衣人已经闪身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人拖进暗处。 另一人还未来得及出声,也被一掌劈倒。 赫连珠看著倒在地上的两人,没有再问。 “快走。” 几人一路穿过甬道,终於出了刑部大牢。 冷风迎面扑来,长街尽头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黑衣人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主子,城外有人接应,先出城。” 赫连珠却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刑部大牢。 黑沉沉的牢门重新隱入夜色,像是隨时都会再次合上。 她恨的人还在上阳。 “不出城。” 黑衣人一怔。 赫连珠压低声音。 “先去一个地方。” 第256章 她不要命了 马车在城西一处荒废多年的旧院外停下。 赫连珠带著几名黑衣人绕到院后,从一段倒塌的矮墙翻了进去。 院中杂草丛生,几间屋子早已破败不堪。 她径直进了最里面那间屋子。 屋內积著厚厚一层灰,窗纸早已烂尽。赫连珠走到西墙前,摸索片刻,按下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 墙內传来一声轻响,暗格缓缓打开,里面放著一只信封。 赫连珠取出来,拆开看了一眼。 粮草布置、官道分布,还有边关几处最薄弱的防线,全都在里面。 顾相这只老狐狸,到了最后还要留上一手,非要將东西分成两次交给她。 若这些东西早些送到北狄,大辰边关又怎能撑到今日。 赫连珠站在昏暗的屋中,將几张图纸一一翻过。 顾相已经死了。 他谋划多年,最后留下来的,也只剩下这几张纸。 只要情报送回北狄,大辰边关便还要付出代价。 赫连珠將图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隨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骨哨。 尖细的哨声划破夜色,很快便听不见了。 不到一刻钟,院外接连传来几声极轻的落地声。 六名黑衣人翻墙而入,迅速来到屋前。 为首之人进门后,立刻单膝跪下。 “主子。” 赫连珠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一路跟隨她来到这里的几人。 “你们分头出城,把追兵引开。” 那几人领命,迅速退出荒院,朝不同方向散去。 待他们离开,赫连珠才將信封递给为首之人。 “立刻送回北狄。” 被她点中的两人接过信封,转身离开。 赫连珠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掛著一块已经发黑的旧木板。 她將木板取下,按动后面的暗扣。 一道狭长的暗格从墙內弹出,里面放著两支短弩箭。 箭身乌黑,箭锋泛著一层极淡的蓝。 赫连珠看著那两支箭,许久没有动。 这是贺岐留在上阳的最后两支箭,箭上的毒,也是他亲手配的。 她伸出左手,將箭取了出来。 指尖碰到箭身时,沈长衍在牢中的那些话,再一次响在耳边。 屋里安静得厉害。 赫连珠低头看著掌中的箭,仿佛又看见贺岐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至死都没有合上。 赫连珠猛地握紧箭身。 大辰捨不得那座城,便不敢真要她的命。 既然不敢杀她,她便要让沈家再付一次代价。 赫连珠將两支弩箭分別递给其中两人。 “按原定计划行事。” 两人领命,从后窗翻了出去。 赫连珠这才看向最后两名黑衣人。 “跟我走,去安远侯府。” 她带著两人翻出荒院,直奔安远侯府。 刑部外,夜色已经很深。 方承砚与谢临川仍站在廊下等消息。 没过多久,一名属下快步赶来,单膝跪地。 “大人,谢將军。” “送信的人已经截住,情报也换好了。” 那人停了一下。 “但赫连珠跟丟了。” 谢临川立即看向他。 “怎么会跟丟?” “属下一路盯著他们到了废院。后来,黑衣人相继出了院子,赫连珠也带著两人离开,只拐过两条巷子,便彻底没了踪影。” 暗卫迅速说了那两人的身形特徵。 方承砚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黑衣人。 那人正是先前被策反、將赫连珠从刑部救出来的人。 那人听完,神色顿时变了。 “大人,赫连珠召来的那几人里,有两个人从不参与寻常行动。” 谢临川问:“什么人?” “一人善於藏匿,入夜之后极难追踪;另一人擅使短弩,向来只在暗处出手。” “赫连珠只带了两个人离开,极可能就是他们。” 她把情报送走,却把最擅暗杀的两个人留在身边。 “她一定是去侯府了。” 话音落下,方承砚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立刻调人去安远侯府。” 谢临川快步跟上。 “封住侯府附近所有街巷。” 两人翻身上马,直奔安远侯府。 夜色沉沉,长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方承砚一路催马,始终未发一言,他脑中反覆闪过的,仍是废驛那一夜。 沈昭寧跪在赫连珠面前,右手握著弓,指节上全是血。 赫连珠既然敢做第一次,便敢做第二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想抓人,也不会再留沈昭寧活路。 方承砚猛地抽下一鞭,马蹄重重踏过长街。 谢临川也紧跟著加快速度。 侯府虽已留下人,可若赫连珠带著的真是那两个深藏多年的暗卫,未必挡得住。 两匹马拐过长街,离安远侯府只剩下一条街。 就在这时,前方屋脊上忽然掠过三道人影。 最中间那人,正是赫连珠。 “追!” 方承砚与谢临川同时翻身下马,纵身而起。 赫连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安远侯府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再越过两道院墙,她便能进入侯府后巷。 “拦住他们。” 两名黑衣人立即转身,一左一右迎了上去。 刀剑相撞,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赫连珠没有停。 她右手已废,身形也不如从前利落,落在屋脊上时几次踉蹌,却仍旧拼命往前冲。 方承砚逼退面前的黑衣人,飞身追上。 “赫连珠,你逃不掉!” 赫连珠像是没有听见。 方承砚一剑横在她身前,赫连珠不躲不避,左手短刀直刺过去。 方承砚只能侧身收剑。 就是这一瞬,赫连珠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谢临川也已经赶到,他抬手扣向赫连珠肩头。 赫连珠却猛地转身,竟迎著他的剑锋撞了上去。 谢临川立刻撤剑。 赫连珠趁机挣脱,继续往前。 “她不要命了!” 谢临川厉声道。 他们不能杀她,甚至不能让她伤得太重。 赫连珠便仗著这一点,一次次迎著剑锋硬闯。 前方已经能看见安远侯府的院墙。 赫连珠抬头看去。 沈长衍就在里面。 沈昭寧也在里面。 身后的黑衣人接连倒下,方承砚与谢临川已经再次追近。 赫连珠却忽然笑了。 沙哑的笑声划过长街,格外刺耳。 她翻过最后一道屋脊,不顾右手传来的剧痛,直扑安远侯府。 第257章 回到从前好不好 赫连珠落到侯府外墙下,左手刚攀上墙头,还想强行翻进去。 谢临川从前方截住她,一把扣住她的左腕。 赫连珠反手便刺。 方承砚紧隨其后,夺下短刀,將她双手反扣在身后。 赫连珠疯狂挣扎,废掉的右手被牵动,缠在腕间的布条很快重新洇出血色。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放开我!” 几名隨后赶来的护卫一拥而上,將她牢牢制住。 另一边,跟隨她而来的两名黑衣人也先后倒在侯府护卫剑下。 赫连珠终於不再挣扎,只抬起头,看著侯府檐下的灯火。 只差最后一道墙,她便能闯进侯府,亲眼看著沈长衍与沈昭寧倒在贺岐留下的毒箭下。 可如今,她只能站在墙外,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谢临川冷声道:“押回刑部,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护卫押著赫连珠往回走。 她仍旧拼命回头。 侯府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赫连珠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谢临川收剑入鞘,抬头看向侯府正门。 “进去说一声,免得他们还在等消息。” 方承砚点了点头。 两人绕到侯府正门。 门房一见他们,立即迎了上来。 “谢將军,方大人。” “侯爷和小姐都在正厅等著,两位直接进去便是。” 正厅里还亮著灯。 沈长衍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沈昭寧坐在一旁,肩上披著一件浅色外袍,也一直没有回房。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沈长衍先问:“如何?” 谢临川走进厅中。 “还算顺利,只是赫连珠差一点,就闯进了侯府。” 沈长衍握著剑柄的手终於鬆开。 沈昭寧问:“送信的人出城了吗?” “已经出了上阳。” 谢临川道:“等假图送到北狄,边关便可顺势设伏。” 沈昭寧点了点头。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沈长衍起身。 “今夜辛苦了。” 谢临川道:“赫连珠还要重新审问,我先回刑部。” “折腾了一宿,你们也早些休息。” 方承砚站在一旁,看了沈昭寧一眼。 她只听著谢临川说话,从头到尾没有看向他。 方承砚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隨谢临川往外走。 沈长衍与沈昭寧將两人送出正厅。 几人才走下石阶,南面屋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方承砚脚步猛地一停。 “躲开!” 两支短箭同时破空而来,一支直取沈昭寧,另一支射向沈长衍。 沈昭寧迅速侧身避开。 箭锋擦著她的衣袖掠过,重重钉进身后的廊柱。 沈长衍也在同一瞬退开,箭锋擦过他的衣摆,斜斜钉入石阶旁的缝隙。 两人才刚刚站稳,北面屋脊又响起两道更急的破空声。 沈昭寧猛地回头。 两支乌黑的短弩箭已经到了近前。 她瞬间明白过来。 方才那两箭只是为了逼他们转身,赫连珠亲自闯侯府,也是在替暗处的人吸引视线。 她竟还留著后手。 谢临川拔剑便挡。 剑锋重重撞上箭身,將射向沈长衍的那支箭震偏。 箭锋斜著掠过,却仍擦开了谢临川的手臂,鲜血瞬间洇透衣袖。 另一边,方承砚连剑都来不及出鞘,便一把推开沈昭寧。 箭锋猛地扎进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道將他撞得后退一步。 “方承砚!” 沈昭寧僵在原地。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挡到自己身前的。 只看见那支原本射向她的箭,此刻深深扎进他肩头,鲜血正沿著箭杆不断往外涌。 从前这个人,曾一次次將她的性命算进局里。 明知凶险,也会让她去赌,只因那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方才那支箭射来的时候,他却连一瞬都没有犹豫,就这样挡在了她身前。 沈昭寧望著他肩头的血,忽然有些看不懂方承砚了。 “昭寧。” 方承砚唤了她一声。 沈昭寧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扶住他。 入手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她的指尖也跟著凉了下来。 沈长衍已经拔出长剑,厉声喝道:“来人!” “南北屋脊都有刺客!” 侯府护卫迅速分作两路,直奔两侧屋脊。 另一边,谢临川手臂上的伤口虽不深,流出的血却很快由红转暗。 沈昭寧转头看去。 “这两支箭有毒。” 她鬆开方承砚,快步走到谢临川身侧。 “谢將军,你怎么样?” 她蹲下身查看谢临川手臂上的伤,眉眼间的焦急,与方才看向方承砚时並无不同。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移开视线。 舌根忽然泛起熟悉的苦味,胸口也跟著发沉。 他身形微微一晃。 沈昭寧立即回身扶住他。 “先送去书房。” 她抬头喝道:“快去请陆谨言!” 护卫立即上前,將两人扶进书房。 陆谨言赶到后,先替两人封住伤处,又命人准备热水、烈酒与银刀。 谢临川只是被箭锋擦过,毒入得不深。 方承砚肩上的箭却扎得极深,拔出时带出一片发黑的血。 陆谨言替他止血施针,沈昭寧则在一旁递药换水。 她看著方承砚苍白的脸,脑中仍不时闪过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熄。 后半夜,谢临川的脉象先稳了下来。 方承砚却始终高热不退。 箭毒引动了他体內的旧毒,陆谨言连换了两次药方,情况仍旧时好时坏。 陆谨言几次调整银针,沈昭寧都没有离开。 天色將明时,方承砚的脉息才勉强平稳下来。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陆谨言收回手。 “但箭毒未清,后面恐怕还会反覆。” 沈昭寧点了点头。 確定方承砚气息平稳后,她才在床边坐下。 她原本只想歇一会儿,却不知不觉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第二日,方承砚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晨光。 肩上的伤口仍在隱隱作痛,胸口也压著一股尚未散尽的沉闷。 他睁开眼。 沈昭寧就伏在床边。 多年前他查案受伤,高热昏迷,醒来时,她也曾这样守过他。 那时她一见他睁眼,便红著眼去喊大夫,连手里的药都险些打翻。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不愿去想这些年发生过什么。 仿佛他仍在侯府,沈昭寧也仍像从前一样守在他身边。 方承砚动了动手指,肩上的伤被牵动,疼意骤然传来。 沈昭寧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怔了一瞬,很快坐直身体。 “你醒了?” “昭寧。” 沈昭寧没有出声。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辜负你。” 第258章 无计可施 沈昭寧静静看了方承砚片刻,起身退后一步。 “方承砚,昨夜你救了我,我很感激。” “但我们回不到从前。” 方承砚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沈昭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无法对这份救命之恩无动於衷,也无法否认,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心中確实有过震动。 可感激不是原谅。 更不能將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沈昭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陆大夫。” “他醒了。”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端著药走进来,將药盏放到一旁,坐在榻边替方承砚诊脉。 沈昭寧只退到不远处坐下。 方承砚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昨夜守了他一宿,此刻仍坐在这里。 明知她留下只是因为那支箭,他心里却仍旧生出一点奢望。 只要还有时间,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过多久,沈长衍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陆谨言,又看向沈昭寧。 她眼下泛著乌青,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一夜都没有真正休息。 沈长衍隨后看向榻上的方承砚。 昨夜那一箭,到底是方承砚替阿寧挡下来的。 “阿寧,你回去休息。” 沈昭寧道:“等陆大夫诊完脉再说。” “这里有我。” 沈长衍声音不容拒绝。 “你昨夜也守了一宿,再熬下去,自己也要病倒。” 沈昭寧还想开口,方承砚已经道:“回去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她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靠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唇边却带著一点笑意。 “你放心。” “我就赖在侯府,不会走。”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神色里多了几分无奈。 她最终没有再坚持。 “有事让人来叫我。” 说完,她起身离开。 方承砚望著她的背影,直到房门重新合上,才收回视线。 换作从前,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不会走。 只要他的伤势没有稳定,她便会寸步不离地守著。 可现在,她已经肯离开了。 方承砚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 陆谨言的手指仍搭在他腕上,迟迟没有收回。 方承砚看向他。 “怎么?” “脉有问题?” 陆谨言没有回答,又换了一只手,重新细细诊了一遍。 沈长衍站在一旁,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最后,陆谨言收回手,嘆了口气。 方承砚看著他。 “说吧。” 陆谨言沉默片刻,才道:“箭毒已经侵入心脉。” “昨夜我只能勉强將毒压住,可这次毒发,又將你体內残存的旧毒全部引了出来。” 他停了一瞬。 “如今,我已经无计可施。” 方承砚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像是根本没有听明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什么意思?” 陆谨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毒,我解不了了。” 方承砚脸色变了。 “不可能。” “昨夜你还能將毒压下去,今日怎么会突然无计可施?” “再换一副药。” “或者重新施针。” “从前几次那么凶险,你不也把我救回来了?” 沈长衍手指慢慢收紧。 “那谢临川呢?” “谢將军从前没有中过这种毒,昨夜中的毒也浅,所以才能解乾净。” 陆谨言看向方承砚。 “可方大人这些日子反覆受伤,又接连数次毒发,早已伤了根本。” “昨夜这一箭,引得旧毒彻底失控,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方承砚盯著他,呼吸渐渐发沉。 他想说陆谨言诊错了。 可这些年,无论是缠心藤毒发,还是几次重伤垂危,都是陆谨言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陆谨言或许会隱瞒,却不会拿人的性命妄下断言。 方承砚张了张口,到底没能说出那句话。 若诊脉的不是陆谨言,沈长衍几乎要怀疑,这又是方承砚设下的一场苦肉计。 可诊脉的人偏偏是陆谨言。 以他的医术,若连他说无计可施,方承砚便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屋里静了很久。 方承砚终於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哑。 “顾相留下的救命药呢?” 沈长衍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药还在我这里。” “有没有用?” 陆谨言摇头。 “那药里本就有缠心藤,此时服下,只会让几种毒一同发作。” “不是救命,是催命。” 方承砚指节猛地收紧。 “那便再想別的办法。” “上阳没有,就去別处找。” “宫中太医不行,便去民间找。” “北狄能配出这种毒,便一定有人能解。” 他说得越来越快。 陆谨言却始终没有接话。 方承砚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陆谨言不是不愿救,是真的没有办法。 沈长衍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承砚纵然可恨,却到底是为了救阿寧,才落到如今这一步。 若他真因此而死,阿寧不会回头,却一定会记得,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以她的性子,这份愧疚会压在心里许多年。 沈长衍不能让她背著这样一条命过一辈子。 他忽然开口。 “毒箭是赫连珠带来的。” “她既然敢用这种毒,就一定知道解法。”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找她。” “她若知道解法,就必须说出来。” 话音落下,人已经推门而出。 房门重重合上。 方承砚望著那扇门,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心,竟又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赫连珠或许真的有解药。 即便没有,她既然知道毒的来歷,也未必找不到其他解法。 他不肯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这些年,他赌过沈昭寧的命,也赌过自己的命。 朝堂之上,边关之外,无论局势多凶险,他总以为自己算准了最后一步。 这一次,也未必会输。 第259章 我在等你 刑部大牢里常年不见天光。 沈长衍一路走进去,脚步声落在狭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狱卒快步跟在后面,打开最里面那间牢房。 铁链碰撞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赫连珠靠坐在墙边,双手被锁在身前,右腕缠著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她抬起头,看见沈长衍站在牢门外,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来。 “沈长衍。” 她撑著墙慢慢站起身。 “你还真是命大,居然还没有死。” 沈长衍没有接话,只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铁门开启。 他一步步走到赫连珠面前。 赫连珠盯著他的脸看了片刻,笑意忽然更深。 “不对。” 她像是终於猜到了什么,眼底陡然亮起一层恶意。 “是沈昭寧,对不对?” “她中箭了,她是不是快死了?” 沈长衍看著她。 “解药在哪里?” 赫连珠笑声一顿。 沈长衍向前一步。 “我问你,解药在哪里?” 赫连珠盯著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解药?那毒是贺岐亲手配的。” 她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你想要解药,去地下问他啊。” 话音未落,沈长衍已经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將她狠狠抵在身后的石墙上。 赫连珠后脑重重撞在墙上,脸色骤然变了。 沈长衍五指收紧。 “你若不说,我现在便送你下去见他。” 赫连珠呼吸受阻,脸色很快涨红,却仍死死盯著他。 “你……不敢……” 沈长衍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我不敢?” “没有你,那座城大辰一样打得回来,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说著,手上再次用力。 赫连珠被铁链缚著,根本挣脱不开。直到她眼前发黑,喉间只剩破碎的喘息,沈长衍仍没有鬆手。 她终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根本没有解药……” 沈长衍盯著她。 赫连珠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她一定会死。” 沈长衍手指猛地一紧。 赫连珠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许久,他到底还是鬆开了手。 赫连珠重重跌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沈长衍站在她面前,脸色沉得骇人。 赫连珠是真的以为中箭的人是沈昭寧。 可即便被逼到濒死,她也没有拿出任何筹码。 她手里多半真的没有解药。 沈长衍转身往外走。 赫连珠撑著地面抬起头,嘶哑著喊道: “沈长衍!你们沈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也一定会不得好死!” 沈长衍脚步没有停。 牢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彻底隔绝了赫连珠的咒骂声。 出了大牢,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谢临川仍站在廊下。 他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虽还有些白,精神却尚可。 见沈长衍出来,他立即迎了上去。 “怎么样?” 沈长衍没有说话。 谢临川看著他的脸色,心里忽然一沉。 “是方承砚出了事?” 沈长衍停下脚步。 “陆谨言说,他已经无计可施。” 谢临川怔住。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回到谢府后,家中又请了两位大夫替他诊脉,都说毒已经解净,只需养好伤口便可。 他原以为方承砚只是伤得重些,多养些时日总能恢復。 怎么会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我去请胡太医。” 谢临川立即转身。 “他最擅解毒,或许还有办法。” 话音落下,他已经快步往外走去。 沈长衍没有拦他。 一个时辰后,沈长衍带著胡太医回到侯府。 胡太医进了书房,替方承砚诊了许久,又仔细查看昨夜拔出的毒箭与残留的毒血。 方承砚靠在榻上,没有催问,目光却始终停在胡太医脸上。 沈长衍从刑部回来时没有带回解药,他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可胡太医还没有开口,他便不愿彻底死心。 最后,胡太医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陆谨言,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陆大夫诊得没错,毒已侵入心脉,又引动了体內旧毒。” “老夫也无能为力。” 胡太医收好药箱,很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方承砚、沈长衍与陆谨言三人。 方承砚望著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如今连胡太医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那一点被他强行抓住的希望,到底还是断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所以昨夜若我没有挡下那支箭,昭寧也救不回来,是不是?” 陆谨言看著他,点了点头。 方承砚低低笑了一声。 “贺岐还真是厉害,人都死了,留下的东西还能继续害人。” 沈长衍站在一旁,看著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若昨夜你知道,挡下那支箭一定会死,你还会不会挡?” 方承砚沉默下来。 他认真想了许久,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 “箭射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挡过去了。” 沈长衍没有再问。 方承砚靠回软枕,闭了闭眼。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谨言收起脉枕,转身往外走。 沈长衍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方承砚片刻,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房门重新合上。 方承砚独自靠在榻上。 窗外日光一点点移过窗欞,落在案上,也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上。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间。 今日不肯回头,便等明日,明日仍旧不肯,来日总还有机会。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来日了。 方承砚忽然想起顾清漪,又想起母亲,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去见她们了。 可这个念头落下,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释然。 他还是捨不得。 他还没有让沈昭寧原谅他,也还没有將那个被他亲手推远的人挽回来。 方承砚闭上眼睛。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也一件件浮了上来。 他想起沈昭寧年少时站在廊下等他,想起她冒雨送来的药,也想起她一次次走进他布下的险局。 那时他总以为,她不会走。 所以无论將她推开多少次,都觉得她终究还会回来。 可后来,她真的不再回头了。 方承砚睁开眼,望著空荡荡的屋顶,许久没有动。 日头渐渐西斜。 书房的门终於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承砚抬起眼。 沈昭寧已经休息过,脸色比早晨好了一些,只是眼下仍残留著淡淡的乌青。 她走进屋里,目光先落到榻上的方承砚身上,又看向一旁的小几。 上面放著两碗药,都已经凉透。 沈昭寧脚步一停。 “你一直没有喝药?”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眉心慢慢蹙起。 “方承砚。” “你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就是想让我愧疚吗?” 方承砚看著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他轻轻笑了。 “是。” “我在等你餵药。” 第260章 这么担心我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眉心仍旧蹙著。 方承砚也不催她,只靠在榻上等著。 僵持片刻,沈昭寧到底还是转头吩咐门外的下人。 “重新熬一碗药送来。” 下人很快应声退下。 方承砚唇边多了一点笑意。 沈昭寧看见了,却没有理他,只在一旁坐下。 没过多久,药重新送了进来。 沈昭寧接过药盏,用瓷匙搅了几下,又舀起一勺,低头吹凉,递到方承砚唇边。 方承砚顺从地喝了。 药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剩瓷匙偶尔碰到药盏的轻响。 沈昭寧始终垂著眼。 这样的情形太过熟悉,可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她如今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昨夜那支箭。 方承砚却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相处过了。 从前他受伤时,沈昭寧也曾守在榻边餵他喝药。那时他只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嫌药太苦,嫌她送来得太迟。 如今她肯再坐在这里,耐著性子餵完一碗药,竟已成了他不敢奢求的事。 直到药盏见底,沈昭寧才放下瓷匙。 “药喝完了。” 她將空药盏放到一旁,起身准备离开。 方承砚忽然开口。 “別走。” 沈昭寧脚步一顿。 “就在这里陪我。” 她转过身,脸上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 “方承砚,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刚醒,身上的毒也没有压住。” 方承砚声音不高。 “你就当可怜我。” 沈昭寧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她没有回到榻边,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书案后坐下,隨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 两人之间隔了大半间屋子。 方承砚並不在意。 她只要肯留下,坐在哪里都无妨。 沈昭寧翻开手里的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书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陆谨言端著脉枕走了进来。 “方大人,该诊脉了。” 沈昭寧放下书,朝榻边看去。 陆谨言將脉枕垫在方承砚腕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毒性仍在侵入心脉,比昨夜並未好转多少。 方承砚毒发时的模样再次从沈昭寧眼前闪过。她握著书页的手紧了一下,起身走近。 “怎么了?是毒性压不住吗?” 陆谨言正要开口,方承砚的手腕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陆谨言抬起眼。 方承砚朝他摇了摇头,隨即看向沈昭寧。 “这么担心我?” 他唇边又带上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放心,伤没好之前,我不会离开侯府。” 沈昭寧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方承砚,你还是一样无赖。”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也不愿再与他爭辩。 “药已经喝完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这一次,方承砚没有拦她,只靠在榻上,目送她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唇边的笑意也隨之淡了下来。 “我还有多少时日?” 陆谨言沉默片刻。 “照眼下的情形,不到三个月。” 方承砚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不到三个月。 已经比他想像中久一些,足够他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別告诉她。” 陆谨言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这件事未必瞒得住。” 方承砚没有说话。 若只是伤得重,他自然不会瞒著沈昭寧。非但不会瞒,还会让陆谨言將他的伤势说得更严重一些,最好能让她心软,日日守在这里。 可如今,他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即便借著这件事换来她的原谅,又能如何?他已经给不了她以后,不该到了最后,还拿自己的性命逼她回头。 “能瞒一日是一日。” 方承砚垂下眼。 “至少现在,別告诉她。” 陆谨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收好脉枕与药箱,起身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方承砚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守在门外的下人立即走了进来。 “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承砚重新靠回软枕,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告诉你家小姐,我肚子饿了。” 下人愣了一下。 方承砚抬眼看他。 “让她过来陪我用膳。” 晚膳送进书房时,沈昭寧到底还是来了。 下人將饭菜一一摆上桌,很快退了出去。 沈昭寧站在桌边,看著仍旧靠在榻上的方承砚,神色微冷。 “方承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让你照顾我。” 方承砚像是没有看见她沉下来的脸色,继续道:“每日陪我用膳,餵我吃药,得空时再陪我说说话。” “还有,我来得匆忙,没有带换洗衣物。” “我让人去方府替你取。” “不必。” “那便让府里的下人替你做。” 方承砚望著她。 “我要你替我做一件。” 沈昭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就在这里做。” 方承砚道:“我看著你。” 沈昭寧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方承砚,你不要以为救了我一命,就能拿这件事要挟我回头。” “我对你已经——” “三日。” 方承砚打断她。 沈昭寧一顿。 “只要三日。”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故意逗弄她的笑意。 “三日之后,我就离开侯府,不会再拿这件事纠缠你。” 屋里安静下来。 沈昭寧看著他,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那句“三日之后,我就离开”,听起来竟像是在向她告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方承砚最擅长算计人心,不过是想借著这次受伤让她心软,在侯府多留几日。 但昨夜那一箭,的確是他替她挡下来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好。” “三日就三日。” 她看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就当我还你这份人情。” 第261章 我捨不得你 第二日一早,沈昭寧果真让人將做衣裳要用的东西全都搬进了书房。 布料、剪刀、针线,一样不少。 方承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眼,便看见沈昭寧抱著一匹玄色布料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那匹布料上停了一瞬。 是他惯常喜欢的顏色。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让下人將东西放到书案旁,又搬来一张矮榻。 “你当真要替我做?” 沈昭寧在矮榻上坐下。 “三日之后,无论做好与否,你都必须离开侯府。” “自然。” 方承砚答得毫不犹豫。 沈昭寧不再理他,低头展开布料。 她原本想让人去方府取一件旧衣,照著尺寸裁剪。可真正拿起剪刀时,手下只略微一顿,便直接落在了布料上。 方承砚的肩宽、身量,甚至袖口该留几寸,她都还记得。 从前替他做过太多次,早已熟悉得不必测量。 沈昭寧压下心里的异样,继续裁剪。 剪刀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承砚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动。 沈昭寧低著头,將裁好的衣料铺在膝上,穿针引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方承砚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从前也替我做过许多衣裳。” 沈昭寧手中针线未停。 “后来被你全剪了。” 她指尖微顿,终於抬眼看他。 “你还记得?” “记得。” 方承砚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时我只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明明是我惹你生气,你却偏要拿那些衣裳出气。” 沈昭寧没有接话。 方承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如今才知道,我从前实在混帐。” “你那样待我,我却一次又一次辜负你。” 沈昭寧几乎无法將眼前这个低声认错的人,与前不久在长街上拿她的名声逼迫她的人联繫在一起。 那一日,他眼里分明只有愤怒与不甘。 可现在,他像是真的接受了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昭寧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方承砚眼底的情绪微微一滯。 “为什么这样问?” “从昨日开始,你便不对劲。” 沈昭寧放下手里的衣料。 “陆谨言替你诊脉时神色不对,你也不肯让他说完。” “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方承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猜对了。” 他靠回软枕,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惯常的无赖。 “我的確伤得很重。” 沈昭寧眉心刚刚蹙起,便听见他继续道: “所以三日太短。” “我想在这里住三个月。” 沈昭寧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就知道。 方承砚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是想借著伤势让她心软。 “你休想。” 她重新拿起衣料。 “说好的三日,便只有三日。” 方承砚低低笑了一声。 “你当真这样厌烦我?” “是。” 沈昭寧没有迟疑。 “非常厌烦。” 方承砚望著她,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既然如此,只能委屈你这几日了。” 沈昭寧低下头,继续缝製衣裳。 临近午时,下人將午膳送进书房。 沈昭寧收起针线,走到桌边坐下。方承砚也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她对面。 桌上摆著六七道菜,其中几样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方承砚看了一眼。 “这些菜,是你让人准备的?” “嗯。”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既然答应照顾你,自然要依著你的心意。” 沈昭寧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方承砚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欢喜,又慢慢淡了下去。 从前她陪他用膳时,总会留意他多看了哪道菜,替他夹菜、盛汤。若他胃口不好,还会想办法哄他多吃一些。 如今,她只是记得。 吃过午膳,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日光渐渐移过窗欞。 起初沈昭寧並未在意,直到手中的一段衣袖缝好,她抬起头,才发现方承砚不知何时已经睡著了。 他靠在软枕上,手里的书滑落在身侧,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沈昭寧放下针线,起身走了过去。 方承砚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半。 她俯下身,替他將被子重新盖好。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原本轮廓分明的脸越发显得锋利,眼下也覆著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两日,他分明一直按时服药,陆谨言也守在侯府,怎么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 难道陆谨言当真有什么事情瞒著她? 沈昭寧正要起身,方承砚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刚刚醒来,眼底还带著几分恍惚。 沈昭寧近在咫尺,眉眼仍旧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们仍在多年前,她还没有对他失望,也没有决意离开。 方承砚抬起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昭寧。” 他的声音很轻。 “我捨不得你。” 第262章 梦醒 沈昭寧心里那点怀疑再次冒了出来。 可下一瞬,她便想起方承砚方才提出的三个月。 他大约又是在装可怜,想让她心软,好藉机在侯府多住几日。 沈昭寧將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方承砚,你自己说的,只有三日。” 方承砚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好。” 之后两日,沈昭寧依旧按约留在书房。 方承砚也没有再提三个月,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榻上,看著她缝製那件外袍。偶尔与她说几句话,她若不肯回答,他也不再追问。 三日很快便过去了。 最后一晚,沈昭寧將针线收进笸箩。 外袍还没有做好,只缝完了一边衣袖。 她將衣料叠好,放在书案上,只看了方承砚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合上后,方承砚仍旧坐在原处。 书案上放著那件没有做完的外袍,旁边散著几缕剪断的玄色丝线。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他们真的回到了从前。 可三日之约已尽,这场梦也该醒了。 第二日,沈昭寧推开书房的门。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盏与脉枕已经收走。书案上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外袍,也不见了。 整间书房空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沈昭寧站在门前,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她分明一直盼著方承砚离开。 如今他真的依约走了,她却没有想像中那样轻鬆。 沈昭寧很快找到了沈长衍。 “哥哥,方承砚回方府了?” “嗯。” “他的伤怎么样?” 沈长衍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陆谨言一直在替他医治,已经没什么大碍。” 沈昭寧看著他。 “当真?” “当真。” 沈长衍答得平静,沈昭寧却总觉得他有事瞒著自己。 她又去问了陆谨言,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毒性已经压住,只需静养。” 两个人都这样说,沈昭寧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方承砚回到方府后,便一直闭门谢客。陆谨言仍旧每日出入方府,只对外说他旧伤未愈,需要静养,再没有其他消息传出。 沈长衍与谢知微的婚期越来越近,侯府上下也忙了起来。 这是沈家多年不曾有过的喜事。 沈昭寧亲自核对宾客名册,清点聘礼与婚宴所需之物,又陪谢知微试了几次嫁衣。每日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空閒再去想方承砚。 其间,边关终於传回捷报。 北狄中了假情报的圈套,连失三城,无力再战,只得遣使议和。最终,两国签下盟约,十年之內不得再起战事。 赫连珠也在北狄问罪后自尽而亡。 消息传回上阳时,沈长衍看完军报,许久没有开口。 那些纠缠沈家多年的旧事,终於结束了。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距离沈长衍与谢知微的婚期只剩三日。 这日,方府派人將贺礼送到了侯府。 除了给沈长衍与谢知微的贺礼,还有一只单独交给沈昭寧的木匣。 “这是我家大人留给县主的。” 方府管事將木匣递给她,躬身行了一礼,隨后告辞离开。 沈昭寧將匣子拿回房中。 匣子没有上锁,她打开盖子,最上面放著一张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旧物归还,前尘至此,此后不再相扰。 沈昭寧盯著那行字,心口忽然一紧。 她將短笺放到一旁,继续往下翻。 匣子里放著几封旧信。 沈昭寧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字跡。 那些信,是许多年前方承砚离京公干时,她一封封寄给他的。 她在信中写侯府新开的花,写上阳落下的第一场雪,也写自己去城门外接他,却没有等到他的失落。 可那些信送出去后,从未得到过一封回信。 沈昭寧原以为,他根本没有看过。 如今,那几封信却被妥帖地收在匣中。有几封信的摺痕已经泛白,显然曾被人反覆打开过。 匣子的最下面,还放著一封不曾寄出的回信。 信封上写著她的名字。 是方承砚的字跡。 沈昭寧將信取出来,慢慢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落笔的时间显然很早。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 他说公务已经处理妥当,再过几日便会启程回京;又说她不必日日去城门外等,他归来前会先遣人送信。 最后一行写著: 数日未见,甚是思念。 沈昭寧盯著最后一行,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方承砚將这封信放进匣中,大约只是想告诉她,那些年,並非只有她一个人在惦念。 只是这封回信,迟了太多年。 沈昭寧忽然想起那三日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陆谨言诊脉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方承砚一日比一日苍白的脸。 他说三日太短,想在侯府住三个月。 还有那一句—— 昭寧,我捨不得你。 沈昭寧猛地站起身,拿著信便去了沈长衍的书房。 沈长衍正在核对婚宴名单,见她进来,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沈昭寧將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哥哥,你和陆谨言到底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沈长衍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信,没有立刻开口。 “是不是方承砚的伤?” “你们一直说他的毒已经压住,可他为什么闭门两个多月,今日又忽然將所有旧物还给我?” “他到底怎么了?” 沈长衍终於放下了笔。 “昭寧,方承砚快死了。” 沈昭寧僵在原地。 沈长衍低声道:“陆谨言说,他体內的毒早已侵入心脉。他离开侯府时,便只剩不到三个月。” 如今,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他不让我们说。” 沈长衍道:“他离开侯府前来见过我,让我能瞒一日,便瞒你一日。” 沈昭寧没有再问。 她转身衝出书房,让人牵来马,翻身便朝方府赶去。 等她赶到时,府门已经合上了一半。 门房认得她,忙上前行礼。 “县主。” “方承砚呢?” “我家大人刚刚乘车离开,往南城门去了。” 沈昭寧调转马头,沿著长街一路追出城外。 官道上尘土飞扬。 她追出数里,终於看见前方那辆马车。 “方承砚!你等一下!” 马车没有停。 车帘也没有掀开。 片刻后,只有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朝她轻轻摆了摆。 沈昭寧握著韁绳的手骤然收紧。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不必追了。 她当然追得上。 可追上以后,又能说什么? 她不能因为他將死,便將过去的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 而方承砚也不愿意,让她用一句违心的原谅,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沈昭寧最终勒住了马。 她停在官道旁,看著那只手慢慢收回车中。 马车越走越远。 沈昭寧在原地停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车影,才调转马头,独自回了上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