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小奶娘》 第1章 寡妇小奶娘 外面深秋寒风凌冽,屋內却暖烘烘的。 罗苒餵完衍哥儿,困意上来,搂著孩子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安逸,温暖,像是泡在温水里。 这样的生活在来楚家之前,罗苒想都不敢想。 似睡非睡间,似乎有人进了屋子。 那身影高大,脚步声极轻,带著外面的寒意靠近榻边。 朦朧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下来,遮住了昏黄的烛光。 那人微微弯下腰,冷香的气息隨之笼罩下来。 罗苒迷糊间意识到,这人不是府中下人的装扮。 直到那人朝著罗苒身旁的衍哥儿伸出手。 罗苒猛然惊醒,几乎是想也不想,一把抓住那只伸来的手。 竟真的抓个正著。 入手是坚硬的骨骼和温热的皮肤,那手腕粗壮有力,她的手指根本圈不过来。 罗苒僵住了,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双眼,这半年来经常出现在她睡梦之中。 罗苒几乎是瞬间认出了这双眼的主人。 可他怎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將军府?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本能地张嘴要尖叫。 那人似乎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衍哥儿,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捂住了她的要喊叫的嘴。 “唔……” 喊叫被制止,罗苒更加害怕,拼命挣扎,膝盖不知怎的顶到了什么地方。 只听男人闷哼一声,腿一软,整个身躯压了下来。 男人身上凛冽的冷香瞬间將罗苒整个人笼罩。 那手又大又有力,捂住她嘴的同时竟也一同堵住了她的鼻子,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摆脱不开。 罗苒呼吸不顺,惊惧交加,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身体越发竭力扭动挣扎,两人贴得太近,身体摩擦,她胸前的柔软擦过男人结实的胸膛,身上那股奶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柔软的触感让楚烬喉结滚了一下。 眉头不由皱了皱。 俯下身,嘴唇几乎贴著身下女人的耳朵, “安静,吵到衍哥儿了。” 那声音低沉喑哑,带著几分忍耐。 热气喷在罗苒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慄。 她被激得一哆嗦,偏生呼吸不畅,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本就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添几分潮红,手脚也软了。 楚烬说完,身下的人果然不动了。 不由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女人的脸太小,一个巴掌就遮住了大半张脸,自己的手竟在刚刚不小心捂住了她的口鼻。 怪不得她会挣扎的那般厉害。 慌忙移开手掌。 此时的罗苒因缺氧,脸涨得通红,眼神涣散,眼眶里还含著泪。 红唇半张著,沾著口水急促喘息,丰盈的胸脯起起伏伏,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出气多进气少。 楚烬心中暗骂一声。 在军营里待久了,身边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手上自然没个轻重。 他哪知道女人的脸能小成这样? 人也这样娇娇软软,稍微用力就手软脚软…… 他將软绵绵的人捞起来,箍著她纤细的腰让她倚在自己身上。 粗糙的指腹塞进她嘴里,压著她的舌头,逼她张大嘴。 “来,深呼吸。” “鼻子吸入,嘴吐出。” 另一只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引导她的呼吸节奏。 “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腹部內收。” 罗苒被他引导著,一下一下深呼吸。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头晕恍惚的感觉这才好转一些。 就是还有些脱力,整个人瘫软在身后男人的胸膛之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郭管家的声音。 “大爷……” 罗苒浑身一僵。 大爷? 她猛地抬头,瞪大还带著水汽的眼睛看向身后靠著的这个男人。 男人正也在低头看她,二人就这样对视个正著。 近在咫尺。 男人生得极好看,轮廓硬朗,五官俊逸非凡。 薄削的唇,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锋利,眉宇间带著万人之上的凛然气势。 即便此刻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气势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罗苒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竟是楚府的当家大爷,楚烬? 怎么可能? 这个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的镇国將军,半年前怎会满身是伤地出现在偏远山谷之中? 那自己那时做的事…… 罗苒脸色刷地白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慌忙挣脱开他的怀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郭管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罗苒。 又看了看站在榻边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大爷。 想到罗苒刚来楚府不久,二人不曾打过照面。 刚刚隔著门听到有呼救声,想来是这小奶娘误认为他们家大爷是歹人了。 便开口向楚烬介绍道, “大爷,这是衍哥儿的奶娘。” “说来也是赶巧,这位罗娘子是二房徐姨娘娘家的表妹,走投无路来投奔徐姨娘,无依无靠带著个女娃也是可怜,正好赶上府里给小少爷寻奶娘,奴才就做主留了下来……” 楚烬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整个人匍匐在地,只露出一截低垂的后颈,修长白皙。 肩膀紧紧缩著,把那点惧怕和紧张彰显得一览无余。 这女人似乎胆子很小…… “徐姨娘的表妹?”楚烬开口询问。 “是,是的……” 罗苒很小声地应,头埋得更低了。 “你男人呢?” 他问,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怎会走投无路,千里迢迢来投奔此处?” 提起丈夫,罗苒心里狠狠一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她怀孕七个月就死了男人。 公婆骂她是丧门星,生下闺女后,更是直接把她赶出了家门。 村里那些光棍地痞,见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日日上门骚扰。 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千里迢迢来帝都投奔表姐徐曼羽…… 垂著头,罗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回大爷……奴家丈夫去年意外身亡了。” 原来是个没有男人的小寡妇。 楚烬浓眉微挑,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第2章 银锭的小贼 管家在一旁覷著,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忙出言缓和, “大爷,您別看这小娘子年纪轻,小少爷可喜欢她了,奶水也足,这才带了几天,您瞧,都胖了一圈……” 楚烬顺著他的话,这才將目光从罗苒身上移开,落向床榻上熟睡的衍哥儿。 衍哥儿睡得正香,小脸蛋白里透红,確实比刚送来时长了些肉。 旁边还躺著个小女娃,瞧著比衍哥儿大上几个月,睡得同样香甜。 两个孩子並排挨著,粉雕玉砌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乍一看倒像对双胞胎。 楚烬眉峰微动。 “那是……” 郭管家忙道, “回大爷,那是罗娘子的闺女,奴才见这娃小便做主允她照顾小少爷的时候带著孩子一起,权当给小少爷作伴。” 楚烬没说话,只垂眸看著榻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目光顿了顿。 屋里静了片刻。 “多大了?” 罗苒跪在地上,听见这话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 担心楚烬不许她再带著小玥来照顾衍哥儿,她细细的声音带著点颤, “回大爷,小玥比衍哥儿大两个月,刚满八个月……” 八个月。 那就是丈夫死后生的。 楚烬眸光微沉,没再问什么。 郭管家覷著主子的脸色,试探著道,“大爷,您看这奶娘可还妥当?” 楚烬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她还伏著,肩膀微微发抖,后颈那一截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泛著柔光。 从方才到现在,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像是怕极了他。 他想起刚刚在他怀里的时候,也是这般抖的厉害。 小小一团,软绵绵的,带著若有若无的奶香,挣扎时眼泪汪汪的,被他捂得喘不过气,红唇半张著,眼神涣散得像是被他欺负坏了。 楚烬眸光莫名暗了一瞬。 喉结微微滚动。 “既然是徐姨娘介绍的,便留著吧。” 郭管家鬆了口气, “是,小的也是这么想……” “不过。” 楚烬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罗苒身上。 “既然在將军府当差,有些规矩得懂。” 罗苒身子一僵。 “往后见了本將军,不必这般畏畏缩缩。” 他语气淡淡的,“抬起头来说话。” 罗苒伏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担心楚烬再看几眼便会认出她。 可他的话又不敢不听。 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身,却还是垂著眼,睫毛抖得厉害,就是不敢看他。 楚烬看著她那副又怕又不得不从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下去吧。” 罗苒如蒙大赦,叩了个头,抱过床上还在熟睡的小玥,几乎是仓惶地退了出去。 楚烬站在原地,看著那慌慌张张的单薄身影。 直到脚步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湿漉漉的,是方才压著那女人舌头引导呼吸时留下的。 那唇舌柔软湿热的触感,此刻好像还黏在指腹上,挥之不去。 半晌,忽然问,“她叫什么?” 郭管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谁。 “回大爷,叫罗苒。” 罗苒。 楚烬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再说话。 说起来,罗苒能进这將军府,实在算是运气好。 她那表姐徐曼羽,如今是楚家二房楚乘风的姨娘。 听著风光,內里却是一肚子苦水,上头正室压著,下头通房爭著,每日如履薄冰,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收留罗苒几日还行,时间长了,恐是要被人说閒话的。 徐曼羽正为如何安排罗苒伤脑筋呢,赶巧战场上送回来个孩子。 是大爷楚烬亲信的遗孤,孩子父亲为护主殉职,孩子无人照料便被楚烬收做养子,取名楚衍,千叮嚀万嘱咐要好生照料。 只是这孩子娇贵得很,牛乳羊乳一概不肯吃,整日饿得哇哇大哭。 管家急得满帝都找奶娘,找了一圈都不合心意。 徐曼羽一听这消息,便將罗苒荐了过来。 罗苒去试了试,没想到衍哥儿一到她怀里就乖了,咕咚咕咚吃得香甜。 管家一看,当即拍板將罗苒留了下来。 高门大户,规矩大,墙也高。 那些见罗苒孤儿寡母便动了歪心的地痞流氓进不来,欺辱骚扰也进不来。 不必担心有上顿没下顿,不必听见脚步声就心惊肉跳。 罗苒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终於慢慢放了下来。 只是刚放下没几日,在见到楚烬那张脸后,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楚府这段时日,也隱约听过这位当家大爷的事跡。 十八岁中武状元,二十五岁被圣上亲封为镇国將军,战功无数,朝堂上举足轻重。 听闻他战场上杀伐果断,狠厉冷静。 虽生得俊逸好看,但身材健硕魁梧气势逼人,往那儿一站,周遭三丈以內没人敢大声喘气。 简直传得跟仙人一般。 罗苒也曾对这位大爷生出过几分好奇之心,却万万没想到,他竟和年前自己在山谷中救过的男人如此相像。 ……与其说相像,不如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罗苒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本该在边塞打仗的楚烬,为何会出现在那么偏远贫瘠的山谷? 那阵子,她刚生完孩子第二个月,便被婆家赶了出来。 家中实在连一点果腹的粮食都没有了。 为了一口吃的,她冒著大风上山採药,想换几文钱活命。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在偏僻的山间遇到了一个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看他伤得重,便把本来打算换两顿乾粮的草药都用到了他身上。 后来,她无意间瞥到男人腰间的荷包,想到自己和孩子过不下去的日子…… 一时鬼迷心窍,从里面挑了个最小的银锭。 只当是他买自己药草的钱。 罗苒没上过什么学堂,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却知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如若不是实在逼急了,她断然不会那样做。 那日之后,她不安忐忑了好久,日日躲著走,生怕被人发现。 后来日子慢慢过去,似乎並无什么意外发生,她也就渐渐將这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去翻动。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 她忐忑得整夜睡不著,生怕哪一天楚烬认出她,就是那偷拿他银锭的小贼。 第3章 你莫不是麵团捏的? 第二日,忐忑了一晚没休息好的罗苒懨懨地去给衍哥儿餵奶。 餵完奶,照顾衍哥儿的婆子便把孩子抱到花院里晒太阳去了。 罗苒收拾了衍哥儿换下来的小衣裳,打算拿去洗。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阴影压下来,带著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罗苒察觉后猛地转身,就见楚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离得极近。 罗苒嚇得手一松,拿起的衣裳散落一地。 她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衣橱,退无可退。 想弯腰去捡那散落在地的衣衫,可楚烬站得太近,她一低头就会撞上。 只能僵在原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楚烬显然是来看衍哥儿的。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只见到罗苒一人,沉声问, “衍儿呢?” 罗苒低著头,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回大爷,小少爷被李婆婆带去花园晒太阳了。” 楚烬“嗯”了一声。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罗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头皮发麻。 她垂著头,盯著楚烬绣著精细花纹的腰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忽然,脸颊一紧。 楚烬伸手捏住了她的脸,指腹粗糙,力道不轻不重,逼著她抬起头来。 “昨晚不是让你抬起头说话?” 罗苒被迫仰著脸,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著她的脸,目光从眉眼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脸颊上。 罗苒这才反应过来,楚烬是在看她的一侧脸颊。 那里两块灰青色的印子很是突兀,不是不小心蹭上的灰土,是两块淤青。 昨晚被楚烬捂嘴时,指腹用力留下的印子。 罗苒本就苍白的小脸上,那两块淤青格外突兀,在白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晚上没睡好,眼底还泛著红,带著水汽,此刻被他一盯,整个人惊惧交加,在加上白皙脸颊上那明显的淤青,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楚烬盯著那两块淤青,轻嗤了一声。 “你莫不是麵团捏的?” 他指腹在她脸颊的淤青上轻轻蹭了蹭,“稍微一碰就留印。” 看著她因为自己这句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肉眼可见地红了几分,楚烬竟不禁有些好笑。 声音稍微大一点就颤巍巍的要落泪。 只是轻轻捂了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 这要是真做点什么…… 那岂不是要哭到嗓子哑了,几天都下不了床? 他眸光暗了暗,意识到自己竟在胡思乱想,莫名有些不自在,鬆开手。 罗苒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髮毛,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楚烬却还盯著那两块碍眼的淤青,顿了顿,开口道, “去府医那儿拿点涂抹的药膏,我院里的女人整日顶著伤,別传出去说我堂堂楚烬还欺负一个女人。”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转身便往外走,去看衍哥儿了。 楚烬的话,罗苒不敢不听。 她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著头皮去了府医那儿。 府医是个和善的老头,听她说是大爷让来的,也没多问。 正给她兑著药膏,外头忽然一阵嘈杂。 几个下人匆匆抬著一个人闯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趴在担架上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罗苒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抬他来的下人一边擦汗,一边跟府医交代, “这小子偷了大爷书房的东西拿去卖,被大爷发现,命人用沾了盐水的倒刺鞭抽了五十鞭。看著快咽气了,大爷心善,让你治一治再扔出去,別死在府里,晦气。” 府医开始撕那人背上的衣服。 衣裳早就和血肉黏在一起,一扯就是一片模糊的红。 罗苒胃里一阵翻涌,別过脸不敢再看。 她正想赶紧拿了药走人,就听那下人又开口,跟旁边的人閒聊起来。 “大爷一贯最恨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像年前那个趁他重伤偷东西的村妇,大爷醒来第一件事,不也是命人把山下村子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查了小一个月……” 罗苒心猛地揪紧,脚步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的开口追问,“大爷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也会被人近身暗算?”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几分怯意。 那两个討论的下人听到这细软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娘子。 正瞪著黑黝黝的眼睛望著他们,那眼神迫切的,又带著点怯生生的好奇,看得人心都酥了半边。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凑过来跟她细细说道, “就年前那阵子的事,大爷回帝都復命途中被敌军暗算,从崖上被人推下去,差点就没了命。” “听说是从万丈高的悬崖推下去的,去寻的人都以为凶多吉少。” “可大爷就是吉人自有天相,竟被路过的村妇给救了……” “可惜啊,那人手脚不乾净。本是积德救人的事,偏偏动了歪心思,偷了大爷重要的东西。” “要不然大爷也不能发那么大脾气。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山下村子挨家挨户地问。” 罗苒心跳如擂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那……那人最后抓到了吗?” “谁知道呢,最近也没消息了,估摸著是抓到了吧。” “要我说,那村妇也是胆子大,大爷的东西也敢拿。这下好了,怕是已经重新投胎去了……” 罗苒脸色又白了几分,囁嚅道,“大爷看起来……虽然凶悍冷冽,但,但也不是这么残暴的人吧?就为了那么点东西……” 另一个下人接话道,“谁知道呢……兴许说偷东西寻人只是藉口,指不定那人在大爷重伤的时候,还做了什么其他冒犯的事呢……” 罗苒低下头,没再接话。 心底一阵后怕的庆幸。 幸好那天为了挖草药,她特意去了远一些的山头,所以並未查到她。 可这点庆幸刚冒出来,立刻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其他冒犯的事…… 她脸又白了几分。 罗苒心事重重地餵完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第4章 我不脏的 当天晚上,她便做了噩梦。 梦里,楚烬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还是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冷颼颼地盯著她。 她想跑,跑不动,有人把她按在地上。 膝盖压著她的后背,骨头都要碎了一样。 楚烬居高临下看著她,像看一只螻蚁。 “罗苒,你可知罪?” 她趴在地上,那目光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哭喊得哑了嗓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 “大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您银子……” “只是银子?” 他打断她,阴鷙的目光顺著她的脸往下滑,落在她胸口。 那目光像冰刃,一寸寸剐著她的皮肉。 她羞耻得抖的更加厉害,哭著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期期艾艾地想解释清楚, “那日您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咽不下捣碎的药糊糊,又没有水……我怕您死了,情急之下,只能用……只能用乳汁把草药稀释……” “你竟敢给本將军餵这骯脏的东西。” 楚烬刚毅俊朗的脸上是神情厌恶至极的神情,声音阴森凶恶。 她眼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解释, “小玥还在吃奶,所以我每日都会擦洗的……我没有乱七八糟的病……我不脏的,真的不脏的……” 她说了多少遍也不记得了,只是不停地重复。 楚烬的神情没有一丝鬆动。 鞭子扬起来,上面滴著盐水。 冷冽的男声一声令下,沾著盐水的倒刺长鞭狠狠抽在她身上,疼得她撕心裂肺,满身是伤。 小玥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她想抱,却动弹不得。 罗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夜还很深。 小玥在她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她捂著胸口喘了半天,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襟上,冰凉一片。 梦里楚烬眼底毫无温度的冷意和自己惨然的绝望,还清清楚楚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已经醒了,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脑子里全是楚烬沉冷阴森的模样……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著。 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可怕,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她实在躺不下去,轻手轻脚掀开薄被。 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裙,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深夜的风带著几分凉意,一吹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却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不少。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一片朦朧柔和。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楚府,到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竟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罗苒沿著廊檐慢慢走,只想找个通风的地方站一会儿,让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平復下来。 她不敢走远,只在就近的小庭院里徘徊。 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满的都是梦中楚烬的模样。 罗苒不由想,那时的楚烬一直昏迷,应该並不记得自己给他餵了什么吧? 他真的还在找那个偷他银子的人吗? 如果真的找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是不是也像那个偷东西的下人一样,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最后半死不活地扔出去? 一想到这里,罗苒便浑身发冷。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出事了,小玥这么小,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不寧越想越怕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伴隨著低低的交谈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罗苒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可廊下一片空旷,根本无处可藏。 只能慌忙低下头,垂著眼帘,缩到廊柱阴影里。 两道身影渐渐走近,月色下,轮廓越来越清晰。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挺拔高大,一身玄色衣袍,身姿如松。 哪怕只是隨意走著,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正是罗苒此时最怕见到的楚烬。 他身旁跟著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一身鲜亮衣袍,步態轻佻隨意,五官周正眉眼带笑。 正是二房的大公子,楚乘风。 楚家身为帝都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至今並未分家。 如今府里共有三房,大房老爷前几年去世,生前官居二品大理寺卿,因政绩卓著被先帝赐爵。 虽已不在人世,爵位却传了下来,如今由楚烬承袭,楚家家业也由他执掌。 二房老爷尚在,膝下有楚乘风这位嫡长子,府里上下都称一声“二爷”。 罗苒来府里这些日子,听过不少关於这位二爷的传闻。 整日里斗鸡走狗,花街柳巷,没个正形,把二房夫人气得头疼。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二房老爷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堂兄弟二人显然是在外赴宴晚归,身上都带著淡淡的酒气,不算浓烈,却足以让人一闻便知。 罗苒把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只盼著他们快点走过去,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事与愿违。 楚乘风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廊下站著的纤细身影。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罗苒身上,上下一扫,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他大多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 月光底下,乌黑长髮披肩,生得白嫩娇软,眉眼温顺,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粗布衣裙,也遮不住那一身柔柔弱弱的气韵。 楚乘风本就风流,见了这般標致的小娘子,脚步顿时挪不动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轻佻的笑意,开口问道, “哟,这是哪里的小丫鬟?怎的这么晚还在这里站著?” 瞟到罗苒身上深蓝色的下人装, “你是哪房里的?这么娇俏的,怎么从前没碰上过?” 罗苒后退一步,因为楚乘风轻挑的话语脸不由烧起来了。 又惊又羞,手足无措地低著头小声道, “大爷” “二爷。” 她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楚乘风听得心头一痒,笑意更浓,往前又凑近了几分,嘴里的话越来越没边儿, “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月色这么好,一个人站在这里多无趣,不如隨我去我院里,赏赏月,吃点小酒说说话?” 这话里的挑逗意味,再明显不过。 第5章 莫不是想来我院里 罗苒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之前便听厨房的婆子们提过,二房的楚乘风为人风流,最爱和府里的小丫鬟玩笑逗趣。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已婚的妇人,竟也能被他盯上。 她往后缩了缩,依旧低著头不说话。 只盼著他只是一时兴起,看自己这般木訥呆板便无趣离开。 楚乘风见她只躲不答,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心头更是发痒,忍不住便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可那只手还没碰到罗苒的衣角,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往旁边一带,那大的惊人的力道就把她从楚乘风跟前拉了过去。 罗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往前踉蹌。 下一瞬,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清冽的冷香,混著若有若无的酒气,从她鼻尖掠过。 她肩膀抵著的胸膛像铁板似的,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坚硬的肌肉轮廓。 罗苒整个人都僵了。 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大手,宽大温热力道沉稳。 指腹带著薄薄的茧,轻轻一扣,便將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 不知是不是罗苒多心,只觉得他那指腹在他手腕內侧极软的地方,轻轻蹭了蹭。 像是无意擦过,又像是故意为之。 楚烬抬眼,看向因他突然动作而满脸意外的楚乘风,声音低沉, “她是徐姨娘表妹,带著孩子投奔楚府来的,如今是衍哥儿的奶娘,不得无礼。”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不算严厉,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力。 楚乘风愣了一下,看了看楚烬冷沉慑人的脸色,不敢再放肆,訕訕一笑, “原来是徐姨娘的表亲,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哈,转身就往自己院子那边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罗苒站在原地,手腕还被楚烬握在掌心。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点点烫进来,顺著血脉往上窜,一路烧到心口。 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颗心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没鬆手…… 那只手就那么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容不得她挣脱。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指腹贴著她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跳那么快,他一定感觉到了。 终於那只手鬆开了。 罗苒僵在他身旁,手腕上那一块皮肤,好像还残留著那人指尖的温度。 挥之不去。 “还不走?” 楚烬微微低头,看著面前月光下更显白皙的小脸,嘴角轻挑,有意无意道, “莫不是想来我院里,赏赏月,吃点小酒说说话?” 那语气,那腔调,竟活脱脱是学著楚乘风那副轻挑模样。 罗苒听著,脸腾地红了。 她哪敢再停留,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谢大爷。”。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便朝著自己房间的方向狂奔而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跑回房间,关上房门,她才敢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腕间。 那一片皮肤依旧白皙,什么痕跡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著点什么…… 深吸一口气,罗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著熟睡的小玥,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光看著罗苒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有小玥在,她必须安稳度日,不能出半点差错。 果然往后还是要儘量避开楚烬,老老实实的照顾好衍哥儿,爭取早日攒够银子,带著小玥离开这里。 那晚见了之后,楚乘风就对罗苒上了心。 他托人去打听,得知罗苒虽然带著个孩子,却是个寡妇。 心思便越发活泛起来。 打那以后,他便三天两头打著来看衍哥儿的由头往楚烬的院子跑。 只是明明说是来看衍哥儿,眼睛却总往罗苒身上瞟。 罗苒起初还没察觉,等发现这位二爷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时,已经晚了。 偏偏他是主子,她是下人,躲又不能躲得太明显,只能儘量避著。 好在她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衍哥儿,楚烬的院子规矩严苛,楚乘风再放肆,在自家大哥的地盘上也得收敛几分。 罗苒就这么挨著。 她想,二爷那样的人,见多识广的,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討够了没趣,自然就失了兴致,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楚乘风往这边跑得勤,明里暗里落在罗苒身上的目光,都被有心之人看在了眼里。 这日,罗苒刚带著小玥到衍哥儿院里,二太太身边的婆子忽然寻来,传她过去问话。 罗苒虽不明所以,也只得暂时把衍哥儿和小玥交给一同在院里照顾婆子,自己则跟著去了。 婆子將人领到二房前厅,罗苒一进门,便被崔氏端坐在上的气势慑住。 崔氏一身锦绣,雍容华贵,眉眼间带著长辈的威严。 一旁站著楚乘风的姨娘许嫣,一双眼落在罗苒身上,满是嫉妒不善。 原来是许嫣將这几日的事情听了去,转头便在崔氏面前添油加醋地嚼了舌根。 崔氏淡淡开口,让跪在地上的罗苒抬头。 她细细打量著罗苒的脸,语气凉淡, “倒是长得不错,怪不得能勾得风儿这几日魂不守舍。” 罗苒瞬间反应过来崔氏叫她来的目的,慌忙叩首, “太太明鑑,奴婢並未对二爷有其他主僕之外的想法……” “没想法?” 许嫣尖著嗓子打断她,看她的目光轻蔑鄙夷, “没想法怎还能引得二爷成日往你那跑?你当楚家是什么地方,由著你一个寡妇在这儿发骚?” 罗苒脸色越听越白。 许嫣压根不给她辩驳的机会,转头又对著崔氏添了几句刻意地话, “太太有所不知,这罗苒从前还带著个不到周岁的孩子,丈夫一死,便被婆家赶了出来,也不知是何等缘故……”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罗苒不安分,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崔氏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冷声道, “你一个寡妇人家,带著孩子不易,想寻个依靠,我並非不能理解。可我们楚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我知道风儿现下对你上了头,甚至不介意你是个寡妇……” “若只是做个姨娘,我儿喜欢,纳了也就纳了,横竖楚家富贵,不差你一口饭吃。” 崔氏慢悠悠拨著茶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罗苒身上,像在看一件待估的物件。 “可你成过婚,有些事,得弄清楚了才能定。” 第6章 验身 罗苒看著崔氏犀利冷漠的目光,心里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声音都颤了, “太太明鑑,奴婢一个寡妇虽然带著孩子不易,却真的没有打算攀附二爷,更没有想过要当二爷的姨娘……” 许嫣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一个寡妇,还瞧不上姨娘,想做侧夫人不成?” “不是,奴婢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行了。” 崔氏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上,轻轻一声响, “別在这儿给我装可怜,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见多了。” 所有人都当罗苒实在装模作样。 毕竟能在楚家这样高门大户里做姨娘的,有的是出身好的姑娘前赴后继,更何况罗苒这样一个早早没了男人、还带著孩子的小寡妇? 崔氏懒得听她辩解,自顾自往下说。 “若是黄花大闺女,身家清白,那倒不用这般操心。” 话锋陡然一转,崔氏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罗苒苍白的脸, “可你是寡妇,来路不明,万一身上带著什么不乾不净的病根,或是沾染了外头的晦气,带进我们楚家,那可就说不清了。” 这话羞辱人的意味甚浓,罗苒不敢相信的看向崔氏。 她確实嫁过人,生过孩子,但嫁的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做得是规规矩矩的妇人,什么时候跟“不乾不净”四个字沾过边? 惊羞交加之下,眼眶都不由泛了红,她忍著泪意小声辩驳, “太太,奴婢没有……”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 查?查什么? 罗苒看著崔氏冷漠威严的脸,有些懵。 崔氏抬起手,招了两个面生的婆子过来。 “楚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今日若是让你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进了门,日后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许嫣嗤笑出声,拿帕子掩著嘴角,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罗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崔氏却已经给那两个婆子失了眼色。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我不查!我没打算做二爷姨娘,也没打算进二房的门……” 没人听她的。 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仔似的被拖了起来。 她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两只铁钳般的手。 “太太……太太您听奴婢解释……” 崔氏再次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嫣拿帕子掩著嘴角,笑得花枝乱颤。 罗苒被拖进一侧的小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那一声响,像砸在她心口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高窗,漏进来几缕薄薄的日光。 两个婆子堵在门口,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罗苒慌得不行,转身对著那个看著面善些的高个婆子,声音打著颤, “嬤嬤,麻烦您跟太太传个话,我真的没有那种打算……” “我只想在厨房做厨娘,安分守己干活儿,如若太太不放心,我可以亲自跟二爷说清楚,以后见了他绕著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那婆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这话你跟老婆子说没用。”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老实点,別让咱们费事。” 罗苒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高个婆子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块儿上前。 一个按住罗苒的肩膀,一个开始拿软尺往她身上比划。 量身高,量腿长,像是在摆弄一个待估的物件。 “別……” 罗苒刚开口,就被按得更紧。 “把外衫脱了。” 她不脱。 婆子不耐烦,三两下扯开她的衣襟,外衫落了地,中衣散了襟,最后上身只剩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堪堪掛在身上。 罗苒忍著泪,咬著唇,身子抖得厉害。 软尺绕过她的腰,绕过她的胸。 那婆子量得仔细,报数时声音毫无起伏, “腰围一尺七,胸围……” 话没说完,她伸手掀开肚兜往里看了一眼。 罗苒浑身一僵,眼泪终於滚了下来。 平日里穿著厨娘的粗布衣裳,捂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底下是什么光景。 如今半脱半裸著,那皮肤白得晃眼,跟抹了麵粉似的,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方才挣扎时被婆子攥过的地方,已经起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那截腰身被软尺勒出一道浅浅的痕,不盈一握,根本不像是生过孩子的。 此刻的罗苒蜷在墙角,整个人半遮半露,双手不知该捂哪里,只能死死抱著自己。 她委屈地缩著肩膀,咬著唇啜泣,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成一綹一綹的。 那委屈又羞愤的模样,竟让两个见惯了这场面的婆子都愣了一愣。 高个婆子嘖了一声。 “这小娘子哭起来我见犹怜,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倒是生得一身好皮肉。” 另一个婆子也跟著点头,目光在罗苒身上转了一圈, “怪不得二爷能看上,这模样身段如若未成亲,破格送到宫中也是够格的……” 罗苒听著她们像评头论足似的议论,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直到那矮胖婆子走到桌边,拿过一个软皮卷,在桌上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著一排木棍。 从细小到粗大,一根比一根粗,打磨得圆润光滑。 罗苒愣愣地看著那些东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婆子回头,看见她懵懂的神情,不由嗤笑一声。 “你也不用害臊,上面的流程,进宫的秀女都得走这一遭。” 她走回罗苒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不过你和那些秀女不同的是,她们查完上面那些就差不多了,你还有最后一项。” 她朝桌上那些木棍努了努嘴。 “就是测量那儿的紧致程度……毕竟要伺候男人,那个地方也得过关……松松垮垮的,肯定不行。” 罗苒愣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那婆子话里的意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震惊羞耻不敢置信全涌上来。 她瞪大眼睛看著桌上那些木棍,脸色刷地白了。 第7章 验身2 楚烬刚踏进二房院內,就听到女人带著哭腔的嚶嚀声。 他眉头微蹙,循声而去,一把推开门。 门內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罗苒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按在矮榻上,裙摆凌乱,长裤已被褪去大半,露出两条细白的腿。 在他开门的那一刻,那双腿慌乱地蜷缩进长裙遮掩之下。 她衣衫不整,头髮散乱,精致白嫩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身旁一个婆子正拿著根短木棍一样的东西,正要往她身下探。 见有人进来,那婆子嚇了一跳,手中的木具啪嗒掉在地上,按著罗苒的手也不自觉鬆开了。 罗苒立马缩成一团,整个人往角落里躲,抖得厉害。 外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衣襟敞开,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肚兜。 一角细绳鬆了,堪堪掛在肩上。 一截白腻的肩头裸露在外,那皮肤白得晃眼,上面还印著几道浅浅的红痕。 楚烬高大身影堵在门口,严严实实挡住了外头的天光。 他上前一步,反手將门关上。 那俩婆子这才看清来人,脸色齐刷刷变了,慌忙跪下, “將,將军……” 楚烬冷眸一扫。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两个婆子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 声音不高,气势却逼人。 婆子们顿时萎了,高个儿的那个硬著头皮回话, “回相爷,我,我们是二太太请来给那娘子检查身子的验身婆子……” “验身?” 楚烬眼神一沉,凛冽锐利。 婆子嚇得一哆嗦,忙不迭解释, “二爷要纳这小娘子为姨娘,二太太不放心,担心她一个寡妇不乾净,才叫我们过来验验……我们好心让她自己选合適木具,她倒好,选了却闹腾著不肯验……” 楚烬目光落在地上那根木具上。 细长的,圆润的。 他意识到这东西要放进哪里后,脸色陡然冷了几分。 角落里,罗苒抖著手,哭著道, “大,大爷明鑑……我並未想做二爷姨娘……是二太太她们不听我解释……” 楚烬没看她,只阴惻惻地扫了眼那两个婆子。 “闹出这种事,成何体统。” 两个婆子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滚!” 婆子们屁滚尿流的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罗苒和楚烬两个。 楚烬目光扫过桌上那排木具,又落在一旁的纸张上,发现上头是刚刚验身的记录。 幽深的眼眸闪过一丝动盪,抬眸,看向角落里缩著的罗苒。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小小一只,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眼眶通红,长裙下露出纤细的脚腕,那截脚腕白得刺眼。 楚烬喉结微微滚动,有些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开。 “你收拾一下。” 他沉著声音,转身退出房间。 罗苒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等收拾好了推门出去,发现楚烬就站在门口,没走。 楚烬垂眸看著她。 眼睛还红著,脸上泪痕未乾,整个人像只刚从陷阱里救出来的小兽,可怜巴巴的。 “洗把脸,去我院里书房等著。” 楚烬沉著声语气依旧冷硬,“此事我自会过问清楚。” 罗苒慌忙点头。 说来也怪,方才还怕得浑身发抖,此刻看著楚烬那张俊冷的脸,心却莫名不那么慌了。 她知道这位大爷虽性情冷冽严厉,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定不会像二太太那般不分青红皂白。 “多谢大爷。” 她低声说了句,脚步匆匆离去。 楚烬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细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这才重新踏进房內。 將桌上的那张薄纸收进袖口。 隨后低头,目光落在脚边。 那根被扔下的木具,细细的一条,此刻正横在青石板上。 他抬脚,踩了上去。 鞋底碾过那圆润的木棍,稍微用力,咔嚓木具顿时断成两截。 冷眸之中的动盪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晦暗,深得望不见底。 罗苒回去匆匆换了身乾净衣衫,对著铜镜把散乱的头髮重新挽起。 镜中人眼眶还红著,脸上泪痕虽已洗净,眼皮却微微肿著,像两颗刚剥开的桃子。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惦记著小玥和衍哥儿,便先往衍哥儿屋里去瞧一眼。 一进院子,果然听见衍哥儿的哭声。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衍哥儿一见她就伸手要抱,小脸哭得通红,委屈的不行。 小玥倒是乖,坐在一旁软垫上,李婆婆正一勺一勺地给她餵鸡蛋羹。 罗苒接过衍哥儿,衍哥儿显然是饿坏了。 她便也顾不得什么寻了个角落坐下,撩开衣襟餵奶。 李婆婆见她眼眶红红的,低声问,“出事了?” 罗苒点了点头,又觉得那事实在说不出口,復又摇了摇头,只含糊道, “幸而正巧碰上大爷在二房院子……” “大爷?” 李婆婆手上顿了顿, “刚刚大爷来看衍哥儿,衍哥儿饿了哭闹,我们便顺势將二太太带人来的事同他说了,他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二话没说就往外走。” 罗苒愣了愣。 原来楚烬是特意赶去的。 想来也是,楚烬想来看重衍哥儿,如今府里只有她一个奶娘,自是不能看自家儿子饿肚子。 餵完衍哥儿,又哄了哄小玥。 实在不好意思再耽搁,便將小玥託付给李婆婆,这才往楚烬书房去。 书房门半掩著。 罗枝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低沉浑厚,似乎还带著几分不耐的沙哑。 她推门进去,垂著眼行了礼。 “大爷……” 余光瞥见楚烬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文书,神色淡淡的,眉宇间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凌厉。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那手臂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练出来的力道。 姿態看似閒散地靠著椅背,可那股子久经沙场浸染出来的气势,往那儿一坐,只是坐在那微微抬头审视,就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8章 双腿莫名有些发软 罗苒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心口砰砰直跳。 那种感觉,就像被押上了公堂的犯人,还没开口,堂上的官老爷已经把你里里外外看透了。 她低著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座山压著。 明明隔著几步远,可那股子压迫感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让人连气都喘不匀。 双腿莫名有些发软。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说面前这男人战场上一人斩敌数十,说他对俘虏从不手软,说被他审过的细作,没有不招的。 此刻被他这样盯著,罗苒竟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他看穿,然后不由自主地全部吐出来。 “事情我已大致问清楚了。你是怎么想的?真想做老二的姨娘?” 楚烬放下手里的文书,开了口。 罗苒生怕他跟崔氏那样误会自己,努力压著心慌,低著头急急否认, “大爷明鑑,奴婢真的从未有过那种打算……孩子还小,我只想找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好好干活攒些银子,並没有一点想要攀附二爷的想法。” 楚烬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片刻后,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了些,却还是带著隱隱的压迫感,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老二是二房嫡子,身份摆在那儿。二太太虽然疼惜自己儿子,但对外人向来严厉……就算真的依著老二收了你,到时你进府容易,日子却未必好过。” “如今老二房里已有两个伺候的。未来,二太太必然要给他娶一门当户对的夫人进门。” 罗枝抿著唇,静静听著。 “更何况,”楚烬目光落在她脸上,“老二为人轻浮你也知道,他还比你小三岁,你这样的情况,若想让自己和孩子过得好,理应找个年长稳妥些的,左右到时还能护住你……” 他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 罗枝又怎能听不懂。 表姐徐曼羽便是二房老爷的姨娘,整日被二太太压得抬不起头。 而今日见到那姨娘许嫣,便也知道都不是等閒人物。 她一个寡妇,带著孩子,没背景没依靠,就算真进了门,也不过是多一个被拿捏的人罢了。 上有严厉的婆婆,下有得宠的姨娘,未来还要面对门当户对的正室夫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那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她忙点头,“奴婢知道,奴婢確確实实也从未有过这念头。” 楚烬没接话,只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罗枝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透著一股子执拗, “或许大爷会笑话奴婢自视清高,但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奴婢一直想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丈夫,而不是找个需要伺候討好的爷……” 这样说著,她便不由想起了自己之前死去的丈夫侯建功。 侯家条件清贫,当初媒人上门提亲时,她其实犹豫过。 是侯建功亲自来见她,站在院子里,向侯家祖宗立誓这辈子绝不会有二心。 她这才嫁了。 婚后的日子不算甜蜜,但也安稳。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谁料想他竟走得那么突然。 后来婆家因为她生的是女儿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 镇上也有条件尚可的人家托人来问,想让她去做妾做姨娘,她都一一回绝了。 她一直觉得,既然成了亲,便要全心全意属於对方。 怎可三心二意? 真心喜欢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跟別人分享爱人? 经了这次事情,她更加篤定…… 寧愿找个清贫人家,一生一世相守,也不愿踏进这吃人的大户人家,日日勾心斗角,被作践算计。 书房里静了片刻。 楚烬抬眼看著她。 她低垂著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细长细长的,脆弱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那后颈上还有几缕毛茸茸的碎发,软软地贴著皮肤,衬得整个人又乖又倔。 他盯著那截脖颈看了片刻。 下一瞬,便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朝她走来。 罗苒只觉得一道高大的阴影压下来,带著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逼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楚烬垂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小脸,正要开口…… “大哥!大哥!” 门外陡然响起楚乘风火急火燎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 楚烬眉峰微蹙。 门被一把推开,楚乘风闯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瞬间定在罗苒身上。 见她眼角还泛著红,他几步上前,急声道, “我刚回来就去找过母亲了!都是那许嫣挑拨,我已经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罗苒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太明显,像受惊的小动物。 楚烬身体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靠得近了,女人身上那股莫名熟悉有好闻的味道又直往他鼻子里钻,混著她身上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撩著人。 面前的楚乘风还在隔著人喋喋不休,聒噪的不行, “你没事吧?可曾受过伤?我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人好好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楚烬开了口,声音带著点不耐。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楚乘风一眼,然后侧过脸,对身后的人道, “既然说清楚了,那便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顿了顿,又道, “你放心,何家规矩向来严格清正,断然不会做那种强取豪夺之事。若有人再缠著你,你便隨时可来找我。” 罗苒垂著眼,低声应了句“是”,看也不看楚乘风一眼,侧身绕过他,快步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罗苒把小宝抱在怀里,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傍晚时分,她听大房里的下人们閒谈,说二爷楚乘风被他父亲带去江南学习经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罗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也不知是不是大爷的意思。 好在这件事似乎被楚烬刻意压了下来,並没有太多人知晓。 罗苒心里清楚,这世道对女人苛刻,对她这样死了男人没有依仗的女人,更是尤为苛刻。 她甚至不敢想,如若这事传出去,以讹传讹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著,她对楚烬便有了几分改观。 大爷果然只是看起来冷冽慑人,实则却如传言中所说,公正严明,刚直不阿。 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都不知该如何脱身。 而且,他似乎压根没有认出自己就是他一直在寻的那个村妇…… 这样看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做衍哥儿的奶娘,便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攒够银子,带著小玥离开…… 第9章 他那两根手指都比那东西粗 只是罗苒不知道…… 夜深人静之时。 她自认为那位公正严明,刚直不阿的大爷,此刻正独自躺在內室榻上。 烛火早已熄了。 月光从雕花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白日里冷峻迫人,此刻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瞧不出什么神情。 楚烬闔著眼,呼吸却比白日里沉了几分,粗重得像头压抑著什么的困兽。 本该装著行军布阵、朝堂风云的脑子,此刻却满满当当塞著一个女人。 那所在软塌之上,发红的眼尾,水润的眼睛,咬著唇强忍泪意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 那罗裙下一晃而过的修长双腿,纤细白嫩的脚踝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 若是…… 楚烬喉结剧烈滚动,翻了个身,肌肉虬结的手臂压在身下,却压不住那团火。 脑子里忽然冒出白日里那张记著什么的纸张。 腰细。 丰盈。 紧致。 那细得可怜的木棍…… 他那两根手指都比那东西粗。 若是换成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烬呼吸陡然粗重,额角青筋跳了跳。 楚烬猛地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承尘,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糙礪的掌心覆在眼皮上,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越是看不见,那些画面就越发清晰。 夜很长。 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良久,归於平静。 最后那一声喘息隱忍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糙礪的沙哑,散在月色里,无人知晓。 这日晚间罗苒给衍哥儿餵完奶,小玥已经在旁边的软塌上睡著了。 罗苒把衍哥儿轻轻放进摇篮,仔细掖好被子,便抱起小玥,准备回自己房间。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楚烬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正要进来。 罗苒嚇了一跳,脚下不稳,抱著小玥就往旁边倒去。 “当心。” 楚烬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带了回来。 那手掌粗糙有力,箍在腰上像铁钳似的。 罗苒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怀里还抱著小玥,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脸不由一红。 “大,大爷……” 楚烬低头看她,没鬆手。 那目光沉沉的,罗苒被他看得心慌,挣了挣,楚烬这才鬆开手。 罗苒抱著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他, “大爷是来看衍哥儿的?” 楚烬“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越过她往里走。 楚烬几乎日日都会来看衍哥儿。 但这几日好像朝堂上有事,已经两日没来了。 楚烬站在摇篮边,低头看著熟睡的衍哥儿,脸上带著几分倦意。 罗苒抱著小玥站在一旁,轻声道, “衍哥儿刚睡著,一下午都乖得很。” 楚烬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玥,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可会按头?” 罗苒想到前婆婆动不动喊头疼身体疼,整日让她给自己按头按背,一来二去便熟练了起来。 於是点头道,“会一些。” 楚烬便又沉声开口,“把孩子放下。” 罗苒依言把小玥放到软塌上,盖好小被子。 再直起身时,楚烬已经出了房门往院的另一侧走去。 罗苒跟上去,才发现竟是浴室。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 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裊裊,飘著淡淡的药草香。 楚烬站在屏风旁,抬手解了外袍,隨手搭在架子上。 他回头看罗苒,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淡淡道, “过来,这几日头疼得厉害,你帮我按按。” 罗苒硬著头皮上前。 楚烬已经进了浴桶,水没过腰腹。 他靠在桶壁上,闔著眼。 罗苒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浴桶中男人的身上飘。 水汽氤氳中,能清晰看见那副健硕的身躯…… 肩膀宽得嚇人,胸膛厚实,肌肉线条分明,不是那种发达的壮硕,而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结实。 小麦色的皮肤被热水一泡,泛著健康的光泽。 她一个已婚的妇人,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裸身,可楚烬这身板…… 实在太过了些。 意识到自己竟然暗戳戳的细细打量著男人的裸体,罗苒慌忙收了心思。 脸却已经烧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水汽太热,额角竟然沁出薄汗。 楚烬將结实的胳膊搭在木桶边缘。 那胳膊上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练出来的。 他將头往后仰,眉头微蹙,看起来確实疲惫得很。 罗苒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上前,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她的手指微凉,一凉一热,触感分明。 她细细地按著,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偶尔擦过他紧皱的眉心。 楚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罗苒低头看著他,他闔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生得实在好看…… 浓眉,高鼻,薄唇,线条硬朗无可挑剔。 她的目光顺著他的鼻樑往下,落在他下巴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几乎看不清,要凑得很近才能发现。 罗苒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她想看清那颗痣。 就在这时…… 楚烬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罗苒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还按在他太阳穴上,忘了收回来。 那双看著她的眸子漆黑深邃,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 那眼神沉沉的,带著要將人吞噬的压迫感,让人腿软。 罗苒被他看得心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往后缩。 “奴,奴婢去给大爷拿巾子……” 她胡乱找了个藉口,撑著地起身就要走。 脚还没迈出去,手腕猛地一紧。 有人拽住了她。 地本来就湿,罗苒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一声栽进了浴桶里。 热水铺天盖地涌过来,她猝不及防被呛了好几口,手忙脚乱地扑腾。 腰上一紧,被人箍著捞了起来。 “咳咳咳咳……” 眼睛被水迷得睁不开,喉咙里呛得生疼。 罗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呛了出来,眼眶红了一圈。 第10章 去我房里等著我 浑身湿透,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楚烬身上。 隔著湿透的薄薄衣裳,两人身体紧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结实的大腿,还有那坚硬滚烫的肌肉。 罗苒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想撑著他起来,手掌却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掌心下是结实滚烫的胸肌,甚至还隱约能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手心发热。 罗苒像被烫著似的慌忙缩回手。 可一缩,没了支撑,整个人又往下滑了滑,严严实实地坐在了身下男人腿上。 不知蹭到了什么,楚烬眉头微微一皱,箍著她腰身的手倏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腰掐断。 罗苒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爷,您怎突然拽奴婢……” 楚烬近距离看著她湿漉漉的脸,一脸坦然。 低哑著声音道,“我何时拽过你?” 罗苒瞪大眼睛看他。 那双眸子深邃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就这么看著她,镇定自若,面色正经,看不出半点心虚。 罗苒被那目光盯著,心里忽然不確定起来。 她小声囁嚅, “可,可奴婢分明感觉到有手拽了奴婢的手腕,奴婢才脚下一滑栽进来的……” 楚烬挑了挑眉。 “哦?”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沉沉的, “你是说,本將军故意拉你进浴桶,对你有所图谋?” 罗苒被他这么一问,脑子更乱了。 她本来是很確定的…… 那只手的力道,那个角度,分明就是故意拽的。 可楚烬这样看著她,那样坦然镇定,她就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毕竟楚烬那样的人,冷冽刚硬,怎么可能做这种轻浮调戏的事? “那,那许是奴婢记错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是衣裳勾到什么地方了……” 楚烬没说话。 罗苒越发觉得自己想多了,心里涌上几分歉疚,低声道, “抱歉,大爷,是奴婢莽撞了……” 话说完才发现腰间那双手还箍得紧紧的,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 她挣了挣,“大爷……” 楚烬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湿透的眉眼一路往下,掠过因为湿衣而愈发玲瓏的曲线,最后落在那张惴惴不安的脸上,耳根通红,被打湿的睫毛一簇一簇的轻轻颤著。 这小娘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幽幽暗光。 罗苒被他看得不自在,继续挣扎著想爬起来, “奴婢这就出去……您,您的手……” 罗苒示意楚烬鬆手,但腰上的手却依旧箍得很紧。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楚烬却在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意味, “方才撞了我,如今又假意落水……” “罗苒,你是想勾引我?” 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罗苒不由瞪大眼睛。 楚烬目光从她诧异惊慌到有些呆愣的小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在那被湿衣勾勒出的丰盈曲线上。 反应慢半拍的罗苒感受到楚烬的目光,慌忙否认, “大爷,奴婢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楚烬却慢悠悠地將目光收回来,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莫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能被轻易引诱的人?” “但如果只是这点手段……” 他尾音拖长,眼底闪著幽光,似是意味深长, “怕是不太行……” 罗苒听的似懂非懂。 但脸却烧得厉害,又羞又急,只想赶紧从这个尷尬的境地逃出去。 她挣扎著要起身,手又不敢再撑他的胸膛,只能扭著身子试图脚踩上桶底借力站起来。 可她忘了自己正坐在楚烬腿上。 这一动又蹭的,柔软的身子在怀里乱扭,那股她身上的淡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柔软的大腿根似乎蹭过某处,楚烬眉头倏地一紧,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下一刻,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罗苒只感觉天旋地转,水花四溅。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摁进了水里。 楚烬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撑著桶壁,一只手箍著她的腰。 水波荡漾,热气氤氳,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眸子里翻涌著什么。 罗苒仰面躺在水里,对上的那双眼睛,那沉冷的眼神凶悍锐利,似是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入腹中。 “罗苒。” 楚烬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发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办了你?” 罗苒整个人僵住。 温热的水下,大腿似乎抵著了什么。 她愣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得一动不敢动。 “大,大爷……”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 声音发颤,眼眶里不知是水还是泪,湿漉漉地望著楚烬。 话没说完,脸颊忽然被捏住。 那手糙得很,指腹有厚茧,捏得她脸颊都变了形。 楚烬看著她这副模样…… 湿透的眉眼,泛红的眼尾,微微发颤的唇,还有眼底那抹惊惧交加的神色…… 他眸色顿时更深了几分。 罗苒只感觉眼前一暗,楚烬便吻了上来。 她浑身一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推。 可楚烬哪是她推得动的? 那胸膛又热又硬,笼来的气息霸道强势得可怕,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不容她退后半分。 那吻又凶又急,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著她的,吮吸掠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罗苒被吻得晕头转向,水汽氤氳中呼吸本就艰难,此刻更是喘不上气。 推拒的力气越来越小,意识也有些模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他怀里。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大爷,宫里急报……是您这几日劳心的那桩事。” 罗苒猛地惊醒,慌乱地要推开他。 楚烬动作顿了顿,却没收手,反而更深地吮了一下她的唇,才慢慢退出来。 两人呼吸都急促得厉害,湿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他垂眼看她,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此刻潮红一片,眼尾泛著桃花似的艷色,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瀲灩。 楚烬喉结滚了滚。 “去去就回。” 他声音低哑粗糙,依依不捨的,指腹又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去我房里等著我。” 说完,他起身跨出浴桶,扯过架上的中衣胡乱披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 第11章 她休了大爷? 那背影宽厚挺拔,肩背肌肉隨著动作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直到关门声响起,罗苒才回过神来。 她还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著身体,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扯开了,襟口鬆散,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回想楚烬临走前看她的那个眼神。 罗苒又打了个哆嗦,慌忙从浴桶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胡乱擦拭一番拢好衣襟,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直到抱著还在熟睡的小玥回到自己房里,罗苒的心还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捂著胸口,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 脸也烫得厉害,不敢再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 刚刚在浴室,气氛確实太曖昧了。 楚烬不是圣人,在那样的情境下,会有想法也正常吧? 可他让她去他房里等著。 等什么? 莫不是想继续做下去? 罗苒心口又猛地一跳。 可她又不是他的夫人,也不是他的姨娘……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寡妇,成过婚,就可以隨便对待? 认为她无依无靠,没名没分地跟他睡了,也不敢说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苒越想越乱,感觉自己简直要疯了。 这一晚,罗苒辗转难眠。 闭上眼就是楚烬近距离压下来的脸,挥之不去。 她翻来覆去,暗骂自己没出息。 楚烬確实生得好,身材也棒,可自己一个成过亲的妇人,怎会如此轻易就沉迷於男色? 越想越害臊,越想越觉得自己孟浪。 熬到天亮,她去餵衍哥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餵完奶,罗苒把衍哥儿放在软塌上跟小玥一起玩,心里却一直不踏实。 她忽然想起之前楚乘风那档子事…… 他只是对她表现的稍微有一点兴趣,他那姨娘就拈酸吃醋闹成那样,最后还惊动了二太太。 要是昨晚那些事传到楚烬的夫人或者姨娘耳朵里…… 罗苒打了个哆嗦。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来楚府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见过大房院里的女眷? 別说夫人了,连个姨娘通房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苒忍不住隨口问了平日较好的刘婶子一句。 “婶子,咱大房这边怎么没见著女眷啊?” 刘婶子正扒拉著饭,听了这话抬起头,快人快语地接了话茬。 “你刚来,还不知道大爷的事吧?” 罗苒摇摇头,眼巴巴地望著她。 刘婶子放下筷子,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爷只在早年中武状元后,娶过一房夫人,是僉都御史的女儿,叫许佩兰。” “当年是她自己看上大爷,要死要活非要嫁过来,结果嫁过来没两年,又嫌弃大爷冷淡。” “后来赶上大爷被人陷害入了狱,那女人一看楚家要倒台,二话不说,卷了家產,留下一纸休书就跑了。” 罗苒愣住了。 休书? “她……她休了大爷?” 她没忍住问出口,实在想不明白,楚烬那样的男人,怎么会有人瞧不上? “可不是!”刘婶子愤愤不平道,“那女人狠著呢,转头就嫁了別人,结果你猜怎么著?没几个月,大爷就洗脱冤屈出来了,青云直上,如今这地位青云直上,那许氏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罗苒忍不住又问,“那大爷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另娶?” “大爷许是被那许氏的手段给伤著了,打那以后就再没提过续弦的事。这些年啊,屋里一直空著……” 刘婶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別说续弦了,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胆大的丫鬟想爬床,想给自己挣个前程。结果呢?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撵出去了,半点情面都不留。” “还有外面那些贵女小姐们,不知多少都眼巴巴地盯著大爷,听说连县主公主都有看上他的……可大爷愣是一个都没搭理,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没有夫人,没有姨娘…… 那就不用担心像之前那样,被什么夫人姨娘盯上,被按著检查,被那些拈酸吃醋的手段整治。 罗苒听著,心里总算稍稍鬆了口气。 临到傍晚,楚烬回来了。 罗苒正抱著衍哥儿拍奶嗝。 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那道高大的身影踏进门来。 依旧是那副冷冽刚硬的模样,眉宇间带很稳的凌厉,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昨晚那个把她按在浴桶里亲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罗苒心里莫名鬆了口气,又隱隱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衍哥儿眼尖,一看到楚烬就撒欢,小手朝他伸著。 罗苒只好抱著孩子走过去,把人递到他怀里。 楚烬接过孩子,垂眸逗弄了两下,面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那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臂弯,抱著孩子竟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 “听说衍儿最近开始加粥羹了?” 他低头逗著怀里的孩子,语气如常。 “吃得怎么样?” 罗苒站在一旁,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回大爷,衍哥儿吃得可好了,每次都能吃小半碗。” 正说著,忽然感觉楚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脖颈间划过。 罗苒这才发觉方才餵完衍哥儿,衣襟最顶端的那颗纽扣不知何时鬆开了,露出一截脖颈。 她心里一紧,生怕楚烬又像昨晚那样误会自己是在勾引他,像之前那些想怕他床的丫鬟那样。 忙假装去喊照顾衍哥儿的婆子,顺势背过身,利索地把那颗纽扣系好。 身后的楚烬,目光在她略显仓促的动作上顿了顿。 眼底沉了一瞬,似是有不悦闪过。 李婆婆恰好进来,一见到楚烬便满脸堆笑,絮絮叨叨地夸衍哥儿如何乖巧如何招人疼。 罗苒趁这空当,悄悄退了出去,往厨房去端给衍哥儿备好的肉粥。 她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开解自己。 昨晚的浴室之中气氛確实太曖昧了。 也是自己不好,失足掉进浴桶里。 楚烬就算平日里冷冽刚硬,但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房中还空了那么久,那样的情况下有片刻衝动,会有想法也正常吧?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自己勿要在胡思乱想了…… 第12章 昨夜怎没来? 端著肉粥回来时,罗苒却没想到屋里已经乱了套。 李婆婆正手足无措地抱著衍哥儿,楚烬站在一旁,低头看著自己湿了一大片的上衫。 衍哥儿竟然尿在了他身上。 罗苒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楚烬那样的人,战场上驰骋多年,刀剑划过的口子都不知挨了多少。 身上沾血是常事,只是这童子尿怕是这辈子头一回沾上吧……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衣袍,那张素来凌厉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茫然无措。 李婆婆慌慌张张地把衍哥儿抱去换衣裳,临走前还不忘吩咐罗苒帮楚烬收拾乾净。 罗苒只好放下粥碗,取了用温水湿过的乾净帕子过来。 楚烬已经进了里间,正站在那儿解腰带。 那宽阔的肩背隨著动作起伏,肌肉线条硬朗分明。 见她进来,他手上动作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来。” 罗苒硬著头皮上前,接过他褪下的外袍和中衣。 楚烬精壮的上身整个裸露出来。 和昨晚水下若隱若现不一样,今日是实打实的在眼前…… 肩膀宽平,胸膛厚实,腰间却劲瘦,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深刻入里,胳膊上的肌肉看起来力量感十足,像是能轻易把人拎起来…… 罗苒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可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脸。 只能专心拿著帕子去擦那还有水渍的腹肌。 打湿的帕子有些凉,刚碰到他的小腹,楚烬轻轻吸了口气。 “嘶……” 罗苒手一抖,目光落在那处。 结实的小腹往下,人鱼线隱入裤腰,下腹青筋隱隱鼓起,在麦色的皮肤下格外显眼。 她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罗苒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意识到自己又差点沉迷男色,她慌忙稳住心神,低头继续擦,动作却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手。 “昨夜怎没来?” 楚烬忽然开口。 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苒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眉眼沉峻,表情依旧冷冽,根本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想法的样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试探她? 定是见她昨晚跌进浴桶,今日又在这儿擦拭,怕她真跟那些想要爬床的丫鬟异样存了什么勾引攀附的心思。 若是被他落实,搞不好会被直接撵出府去。 这样想著罗苒后背一凉,手上动作都僵了僵。 慌忙稳住心神,低著脑袋继续擦,嘴里忙不迭地解释。 “大爷,昨晚真是奴婢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软软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 “楚家收留我和小玥,奴婢心里感激得很,哪敢对您有什么非分之想……” 楚烬垂眼看著她。 那小脑袋低著,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睫毛一颤一颤的,说话时声音都打著抖,像是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係。 他眸色沉了沉。 “还倒挺有自知之明。”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听不出是夸她还是损她。 罗苒只觉得他这语气怪怪的,但也没心思细想,只当他是满意了,赶紧点头。 “是的是的,奴婢知道自己什么身份,绝不敢胡乱攀附。” “奴婢对大爷,只当是敬重的主子,绝没有別的心思,大爷您只管放心……” 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尾音糯糯地吞进喉咙里。 手上的速度却半点不减,胡乱擦了几下就收了帕子往后退。 “奴婢去给大爷拿乾净衣裳。” 丟下这句,她几乎是逃出去的。 出了门,罗苒脚步不停,一路小跑,直到拐过迴廊,確定楚烬看不见了,才扶著墙大口喘气。 嚇死了。 方才他那语气,听著就不对劲。 要是自己反应慢点,说不定就被当成那些想攀高枝的了。 罗苒拍拍胸口,稳了稳神,往正房那边去。 楚烬屋里专门有人在外候著,她不好直接进去。 就在门口站了站,正好瞧见个眼熟的丫头端著茶盘出来。 “这位姐姐。” 罗苒忙上前,陪著笑。 “大爷要换衣裳,在衍哥儿院里,劳烦姐姐帮忙送一趟。” 那丫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去拿了乾净衣袍。 罗苒看著那丫头往里走,这才鬆口气。 衣裳是別人送的,她可没再往前凑。 这下楚烬总不会再误会什么了吧…… 这样想著,罗苒脚步轻快地回了衍哥儿屋。 自那之后,罗苒继续在衍哥儿院里待著,日子倒也清静。 楚烬过来看衍哥儿,罗苒便规规矩矩行礼回话,低著头不看不多说。 他也冷淡淡的,像那晚浴室里的事从没发生过。 想来是误会真的解开了。 转眼到了年关。 府里开始张罗过年,到处掛了红灯笼,廊下堆著新炭,连下人屋里都添了新褥子。 跟著商队南下的楚乘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冲冲地来找罗苒。 罗苒正端著碗给小玥餵蛋羹,一抬头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楚乘风见著她那副躲闪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別怕。” 他站在不远处,没再往前走。 “我知道之前是我莽撞,让你受了委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罗苒低著头,没吭声。 楚乘风嘆了口气,声音放轻了。 “过完年我还得去南方,总觉得亏欠你。这次回来没別的意思……就是从南边带了些娃娃玩的小东西,小玥应该喜欢……” 他扬了扬手里的包袱。 “不值几个钱,我给相熟的都带了,这些就是顺带的,你別多想。” 罗苒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诚恳,不像作假。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楚乘风笑了笑,没再多待,转身走了。 小玥对那些小玩意喜欢得紧。 拨浪鼓摇得叮噹响,连午觉都不肯睡。 下午罗苒去给衍哥儿餵奶,顺手带了几样过去。 第13章 你这小嘴说的话,真的作数? 两个小人儿並排躺在榻上,你摇一下我摇一下,玩得热闹。 衍哥儿玩累了,拱到她怀里要吃奶。 罗苒撩开衣襟,一边餵他,一边轻轻拍著小玥。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两个孩子吃饱喝足,渐渐安静下来。 衍哥儿和小玥並排躺在她身侧,睡得香甜。 罗苒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苒睡得沉,没听见。 楚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榻上。 她侧躺著,怀里搂著两个孩子,睡得安稳。 衣襟还没来得及系,就那么敞著一点,露出一截锁骨,皮肤白得晃眼。 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殷红一点,嵌在那片白里,格外惹眼。 楚烬眸光顿了顿。 往前走了两步,榻上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罗苒愣了一瞬,看清来人,慌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 “大爷恕罪,奴婢睡著了……” 她怕吵醒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告罪,声音带著刚醒的低哑。 楚烬抬手,示意她不必。 目光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堆著几个崭新的小玩意,一看就是从外头带回来的。 楚乘风刚回来,罗苒这儿就多了这些。 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楚烬目光沉了沉。 “哪来的?” 罗苒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老老实实答。 “是二爷回来时从南边捎的。” 楚烬没说话。 罗苒低著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冷的,有些迫人。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他一回来就来找你?” 罗苒心里一紧,忙道。 “二爷是来看小玥的,顺手带了些……” 楚烬像是轻笑了一下,声音透著丝丝凉意。 “他自己都没个孩子,倒惦记起別人家的了?” 罗苒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抿著嘴不吭声。 “罗苒。” 楚烬似是咬著后牙槽有些狠恶的喊她名字。 罗苒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黑沉沉的,锐利凛冽,只是被瞅著都心里打颤。 “本將军看著很好糊弄?” 楚烬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之前怎么说的?对二爷没想法?” “他一回来给你送东西,你倒是收得痛快……” 他俯下身,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凑到她跟前,身上滚烫的热息扑过来,带著男人特有的强硬气势。 “怎么?带著我的孩子,心里还想著別人?” 罗苒被他逼得往后缩,后背抵上榻沿,退无可退。 她慌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生怕他又误会,拼命摇头。 “没有,奴婢没有……奴婢只想好好照顾衍哥儿,哪有別的心思……” 话没说完,脸颊忽然被人捏住。 力道不轻,捏得她脸颊都变了形,嘴唇被迫微微张开,下巴被抬得高高的。 楚烬就这么捏著她的脸,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暗沉沉的光,近到他的呼吸都扑在她脸上。 “真不安分。” 楚烬的声音依旧冷颼颼的。 指腹在她唇上重重揉了两下,揉得她嘴唇发麻,然后往下一压,硬是塞进了她嘴里。 “你这小嘴说的话,真的作数?” 罗苒僵著身体,看著面前男人那俊朗粗狂的脸上狠厉凛然的神情,捏著她脸颊的手力道大得嚇人,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心里怕得要命,却不敢躲,只能拼命点头,含著他的指头含含糊糊地应著, “作,作数的……奴婢不敢骗大爷……”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呜咽著继续含糊解释, “真的没有想攀附二爷……之前跟大爷说的……也都是真心话……二爷说给其他下人也带了礼物……这些只是些小玩意……不值钱奴婢才收的……” 罗苒一颗心都放在凶恶的楚烬身上,根本没空细想这动作有多狎昵。 只觉得眼前的楚烬又像换了个人,这个凶恶阴沉的模样,让人只想求饶。 楚烬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那张慌张惊惧的小脸,眼神暗了暗。 “真是这样?” 罗苒慌忙点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是的是的……” 指上的力道鬆了松。 拇指从她口中退出来,却还若有似无地压在她唇边,轻轻摩挲著那被揉得泛红髮肿的唇瓣。 楚烬又阴森森地开口道, “我方才还在想,既然你对二爷有意,便乾脆直接將你送到二房二太太那去伺候……” 罗苒惊恐地瞪大眼。 不由回想起崔氏那张冷漠刻薄的脸,还有那间偏房,那两个粗壮的婆子,那被扒了衣服评头论足屈辱…… 她太害怕了,竟也顾不上別的,伸手就去拉楚烬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眼眶里的泪终於滚了下来。 “大爷……” 她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我真的没那个想法的……您不要把我送过去……” 她抓著他的袖子,泪水糊了满脸,哭的实在可怜。 楚烬垂眼看她。 看著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和那张又怕又急的小脸。 他眼底的暗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拇指在她唇上轻轻蹭了蹭,蹭掉那一点濡湿。 “记住你说的话。” 他鬆开手,直起身,不再看罗苒那沾著泪的脸。 “把眼泪擦了。” “让別人看著,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说罢,转身离开。 那道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被楚烬那样凶了一通,罗苒心里头委屈得不行。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位大爷为何总对她忽冷忽热阴阳怪气的。 对著旁人都是一副冷冰冰不爱搭理的模样,偏偏到了她这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凶得能吃人。 晚上徐曼羽拎著几匹布料来看她,一进门就瞅见她眼眶红红的,当下把手里的东西一撂,凑过来问,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罗苒憋了一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抽抽搭搭地把白日里楚烬又误会她勾引何乘风的事说了。 第14章 议亲 徐曼羽听完,嘆了口气,开导道, “那也没办法,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又偏生长得这副娇娇嫩嫩的模样,搁谁眼里都容易想歪了。楚大爷那样的人,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会对你有误解也正常。” 罗苒一听这话,眼泪又要往下掉,“那怎么办?可我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她攥著帕子,声音打著颤,一副后怕的样子, “你是没见他凶我的样子,我一想起来就害怕,腿都发软……” “他警告我离二爷远一些,可我一个奶娘,也没办法拦著主子不让他来……若是每次碰到二爷,他都要误会,那可怎么办……” 徐曼羽看著罗苒委屈的模样,不由嘆了口气,说道, “如今也没办法,等你以后有了男人,大爷就不会对你有所顾虑了。” 这么一提,徐曼羽到是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如……我给你介绍个稳妥的男人吧,待成了亲,有了主儿,谁还能往那方面想?” 罗苒下意识就要拒绝, “这怎么能行……我如今吃饭求生都艰难,哪还有这种心思?再说了,建功去世都还没过一年……” 一提侯建功,徐曼羽脸色就沉了下来,“你都被他们侯家赶出来了,还提他做什么?” 她越说越上火,“当年那侯家来咱家提亲的时候,话说得多好听?什么把你当亲闺女疼,什么一辈子对你好。结果侯建功一没,他们见你生的是闺女,立马就把你赶出了家门,生怕你多吃他们家一口饭!那不是畜生是什么?你还顾虑他们家做什么?” 罗苒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徐曼羽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当下就拍板要给罗苒张罗起来。 徐曼羽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 没过几日,还真就给了罗苒消息。 是城里开酒楼的徐老板,丧妻五年,膝下无子,据说为人憨厚老实,铺面也有两间,条件算得上殷实。 徐曼羽托人打听了清楚,这才放心地把事情张罗起来。 这日午后,徐曼羽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把徐老板的门户帖送到罗苒手里。 罗苒正在正厅哄衍哥儿睡觉,小傢伙刚吃完奶,迷迷糊糊地窝在她怀里。 她隨手把那帖子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先顾著在里屋把衍哥儿哄踏实了。 等衍哥儿睡熟,罗苒出了里屋。 才发现楚烬不知何时来了,正大喇喇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两条长腿隨意伸著,宽厚的肩背靠著椅背,手里拿著那张门户帖,正垂著眼看。 浓眉微皱,好似跟看什么军情重报似的。 虽说相亲相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东西被主子这样明晃晃的拿在手里翻看,还是让罗苒觉得有些许窘迫。 脸也不由红了起来。 楚烬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那副羞窘尷尬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扬了扬手里的帖子。 “你的?” 声音沉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著脸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伸手想去拿回来…… 楚烬手一抬,虚晃一下,她扑了个空。 “想找男人了?” 看著面前的女人,楚烬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前段时间不还口口声声说只想好好带大孩子,没这个念头?” 罗苒被他这话讽得脸更烫了,多少有些难堪,却还是认真的小声回道, “虽是那么打算……但如若碰到合適的,也是可以试著相处看看……” 楚烬又扫了一眼那帖子上的字,嘴角扯了扯。 “膳食堂的徐老板……” 他抬眼看著她,眼底神情锐利,带著点审视。 “你觉得合適?” 罗苒被楚烬看得心里发毛。 虽说他此时看起来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帖子送来时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依稀记得这徐老板是帝都本地人,丧妻五年,条件好似也不错…… 又是徐曼羽介绍的,总归差不了。 她便实话实说道, “看条件应该还是可以的……” 楚烬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她后背莫名一紧。 “这膳食堂的老板,我有点印象。” 他慢悠悠开口,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条件好,就算合適?” 罗苒不太懂楚烬话中意思。 如若能找到合心意的,又正巧条件不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她看著楚烬那张冷脸,看著他嘴角那抹不咸不淡的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没吭声。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烬没再说话,起了身。 高挑的身躯靠了过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那帖子递换给她。 罗苒伸手去接…… 他却在前一刻鬆了手。 帖子飘落,掉在地上。 罗苒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张纸,还没反应过来,楚烬已经越过她,大步往外走了。 她弯下腰,慢慢把帖子捡起来。 心里乱糟糟的夹杂著一丝莫名的委屈。 那个男人又怎么了? 阴阳怪气的…… 自己相看成功,嫁了人,他不就不用担心自己再试图攀高枝想进楚家的门了吗? 这样如了他的意,不是更好吗? 到了约定的时辰,罗苒往后门去。 徐曼羽说好了,让她先跟人见一面,说说话,若是合眼缘再往下谈。 后门外头有条僻静的小巷,她按著时辰到了地方,远远就瞧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罗苒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近。 待那人转过身来,罗枝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这人,头髮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看著少说也有六十多了。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跟看什么物件似的,直勾勾的,让人浑身发毛。 罗苒脑子里嗡的一声。 门户帖上没写年龄,只说丧妻五年,条件殷实。 她以为顶多四十出头…… “你就是罗娘子吧?” 那徐老板笑著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比想像中的还水灵,好,好……” 罗苒下意识往后退,心里又慌又怕。 “徐,徐老板,这……我……” 她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 那徐老板却越走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第15章 你娘要是跟你一样討人喜欢就好了 “別怕,我就是看看你,说说话……毕竟很快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伸手作势要来拉她。 罗苒嚇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这位大伯,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清朗,带著点北方口音。 罗苒一愣,抬眼看去。 是个年轻男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她认得他。 是楚家老祖宗的表侄,从北方老家来的,叫裴济,来京城赶考的,暂时借住在楚家。 前几日在府里见过一面,话不多,看著是个清雅正直的人。 徐老板被他挡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谁啊?管什么閒事?” 裴济没理他,侧过身看向罗苒,目光温和。 “罗娘子,府里正找你呢,说衍哥儿醒了闹著要吃奶。” 罗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好,好,我这就回去……” 她绕过那徐老板,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府里走。 身后还传来徐老板不满的声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进了后门,拐过迴廊,確定那人没跟上来,罗苒才扶著墙喘了口气。 裴济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站著,没有走近。 罗苒缓过神来,转身看向他,眼眶还有些红。 “多谢裴公子……” 她声音轻轻的,带著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裴济摆了摆手,早就看出点门道,笑了笑。 “举手之劳,那人不像是正经说亲的,罗娘子往后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 罗苒去相看的时候,把小玥暂时放在徐曼羽那儿。 回来接孩子时,她把刚才的事跟徐曼羽说了。 徐曼羽一听,脸都白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都怪我,光顾著打听他家境殷实,竟疏忽了问年龄!” 她气得直跺脚,“那老媒婆真缺德,为了钱,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罗苒见她这样,只能拉著徐曼羽的手,轻声劝, “表姐,我看这事就算了吧,还是等小玥大一些再说吧……” 她本就觉得不妥,这样一来更是打了退堂鼓。 可徐曼羽不听,拍著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你找个靠谱的,我亲自去打听,非得把人祖宗八代都问清楚了不可……” 罗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眼瞅著快到衍哥儿餵奶的时辰,她抱著小玥,往大房那边走。 刚拐过迴廊,迎面就撞上一行人。 楚烬从军营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带著风尘,宽肩窄腰地走在前头,身后跟著几个亲卫。 那气势,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罗苒脚步顿了顿,垂下眼,抱著小玥往路边让了让。 楚烬却摆了摆手。 身后那几个亲卫会意,躬了躬身,先行退下了。 罗苒低著头,能感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停在自己跟前。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怎么?看完人了?” 罗苒没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楚烬低头看她,瞧著她那张丧气的小脸,嘴角微微勾起。 慢悠悠开口, “看样子,是不太合適?” 罗苒嘴抿的更紧了,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幸灾乐祸的笑。 果然这男人早就知道。 知道那徐老板的岁数。 可他不说,就那么看著她拿著帖子,傻乎乎地去赴约。 又或者在他眼里,她就是那种为了钱,可以委身六十多岁老头的人。 罗苒虽然性子软,可也不是没有脾气。 她抿著嘴,鼻子有些发酸,却硬生生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 堂堂镇国將军,威风凛凛,百姓敬畏。 谁能想到,竟是这样恶劣的人? 把她当笑话看,看她出丑。 他倒是心情不错。 罗苒抱著小玥的手紧了紧。 心中有气,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抿著嘴,不理他。 楚烬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恼。 怀里的小玥这会儿醒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瞪著楚烬看。 小傢伙认得他,咧嘴就笑,黑黝黝的眼睛弯成月牙。 楚烬垂眼看了看那小丫头,抬手宽大的手掌在她毛茸茸的头髮上轻轻揉了揉。 他说,“你娘要是跟你一样討人喜欢就好了。” 罗苒听了,抿著的嘴又紧了几分。 徐曼羽又给罗苒找了一门亲事。 这回她拍著胸脯保证,说打听清楚了,绝对靠谱。 是个木匠,比罗苒还小一岁,手艺人,条件一般,但人家是头婚。 因为无父无母,自己攒钱过日子,这才把亲事耽误了。 罗苒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上回那事,想起来还后怕。 可徐曼羽再三劝说,又说这回相看的地方不去那偏门后巷。 就约在楚家大门外的偏门边上,人来人往的,总不会再出岔子。 罗苒想了想,还是去了。 人是见著了,確实是年轻的,看著也就二十出头。 就是这个头…… 罗苒偷偷比了比,好像比自己还矮上三分。 她心里暗暗劝自己:个头不能当饭吃,最重要的是人品,至少聊两句看看。 那木匠见她来了,眼睛亮了亮,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脸上带著憨厚的笑,正要开口打招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贴著耳朵炸开的。 木匠一回头,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直直朝他衝过来,硕大的前蹄就在眼前。 这一蹄子要是踏下来,非死即残。 他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 裤襠那里,湿了一片。 马蹄在他身侧落下,堪堪擦著他的衣摆。 马背上,楚烬勒著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底下那人。 他今日一身劲装,像是要出门,眉眼间还带著凌厉漠然的气势。 目光从那木匠身上扫过,又落在不远处站著的罗苒身上,嘴角微微扯了扯。 “什么东西,”他声音沉沉的,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也敢往我跟前凑。” 那木匠又臊又怕,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跑,头都没敢回。 第16章 不是想找男人吗? 罗苒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背上的楚烬。 楚烬也看著她。 那眼神,沉沉的,像盯上猎物的狼,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 罗苒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楚烬步子大,两步就迈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罗苒敢怒不敢言,又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想著还是先回府再说。 刚迈出一步,手腕猛地一紧。 是楚烬的大手。 他开口,声音沉得嚇人, “想找男人是吧?行。” 罗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提了起来。 他一只手箍著她的腰,几步跨到马前,直接把她扔上了马背。 “楚烬!” 她不稳,惊呼出声。 还没坐稳,他已经翻身上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扬鞭便走。 风在耳边呼啸,罗苒嚇得死死抓著马鞍,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了军营。 楚烬勒住马,一把把她从马上拎下来, 罗苒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校场上,黑压压的全是男人。 有的在练武,有的在操练,有的光著膀子举石锁。 一个个身强力壮,粗獷彪悍,汗水在阳光下泛著光,汗味混著尘土味扑面而来。 楚烬站在她身侧,嘴角噙著点冷笑。 “不是想找男人吗?”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这军营里,成千上万的男人,你隨便挑。” 罗苒脸色瞬间白了。 那些將士们听见动静,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落在这个白嫩漂亮跟这地方格格不入的小娘子身上。 她今日穿著寻常的衣裙,头髮被顛簸的有些散乱,白嫩的脸被风吹的有些泛红,黑黝黝的眼睛里带著不安的惶恐。 站在一群糙汉面前,跟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似的。 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带著打量和浓重的兴趣。 罗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腿都软了。 她下意识往楚烬身边靠了靠,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伸手攥住他的袖子。 “大,大爷……” 她声音发颤,带著哭腔求饶, “您別……” 楚烬低头看她。 嘴都嚇的失了血色,眼眶鼻尖都红了,期期艾艾的样子下一秒好似就要落泪了。 攥著他袖子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往他身边缩,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钻进他怀里。 他眼底那点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刻意压著声音,带著冷冷的警告意味, “以后还找不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罗苒拼命摇头,泪盈盈地望著他。 “不找了不找了……” “能安心带好衍哥儿?” “嗯嗯……” 楚烬看著她那副又怕又乖的模样,总算满意了。 他抬手示意,唤来一个亲卫。 那亲卫上前一步。 罗苒看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盯著她的將士,嚇得往楚烬身边又缩了缩。 白著脸攥著楚烬的袖子没撒手,声音软得跟小猫似的。 “不要……我不要自己回去……” 楚烬低头看她那攥得紧紧的小爪子。 那眼底,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 他摆了摆手,让那亲卫退下。 楚烬把她带进营帐,让亲卫端了茶水点心,把她安顿在里头。 “老实待著,等我忙完。”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罗苒缩在营帐里,坐立不安,外头时不时传来操练的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偷偷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去。 外头校场上,楚烬正在跟人比武。 他脱了外袍,只著一身劲装,露出精壮结实的手臂。 那身板,那力道,一招一式都带著狠劲,像是能把人撕碎。 每一拳出去都带著风,每一下动作都充满力量感,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叫好声此起彼伏。 罗苒看著那道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就那样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慢慢平復了下来。 楚烬对衍哥儿有多看重,她是知道的。 那孩子是他亲信的遗孤,他收做养子,隔三差五就来看,嘴上不说,態度和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身为奶娘,本就应该专心照料好小主子。 如今倒好,两次相看男人都被他撞见。 换了哪个主子都会觉得这奶娘不安分,恼怒也正常。 衍哥儿和小玥都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当初她走投无路,是楚家收留了她,给了安稳日子。 这份恩情不该忘的,她却净想些有的没的。 冷静下来想想,这个节骨眼上確实不合適相看人家,是自己太鲁莽了。 至於楚烬总会误解她这方面…… 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愿能日久见人心。 校场上又是一阵叫好,楚烬把对手撂倒在地,拍拍手站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罗苒慌忙垂下眼。 心口竟莫名漏跳了一拍。 等楚烬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不知从哪弄了辆小马车,把罗苒塞进去,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府。 刚进大房院子,就听见衍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罗苒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屋。 衍哥儿在李婆婆怀里,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快哑了。 一看见罗苒,小身子就往她那边挣,手伸得长长的,要她抱。 小玥也在旁边哭,眼泪糊了一脸,张著小手要娘。 罗苒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抱了这个那个哭,抱了那个这个嚎,两个小人儿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楚烬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 眉头微皱。 出去也就半日,就嚎成这样。 被这俩崽子缠著,往后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看了片刻,开口。 “郭管家。” 郭管家小跑著过来。 “再招个奶妈。” 郭管家看了眼屋里手忙脚乱的罗苒,又看了眼面色不显的主子。 慌忙应了声。 管家的速度很快。 隔了一日,就把新奶娘带到了罗苒面前。 是个年轻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的模样,模样清秀,身段纤细。 罗苒瞧著她,怎么瞧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 第17章 你还不认罪? 后来才知道,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她叫姚宛儿,父亲烂赌,欠了一屁股债。 见女儿有几分姿色,动了歪心,要把她卖到青楼去。 姚宛儿不愿当妓,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法子,服了能產乳的药,孤注一掷地来了楚府应徵奶娘。 罗苒听完,心里头酸酸的。 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她懂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往后几日,罗苒对姚宛儿便格外照顾。 教她怎么抱孩子,怎么餵奶,怎么拍嗝。 姚宛儿话不多,干活却利索,学得也快。 两人轮著来,罗苒一下子清閒下来。 衍哥儿有人喂,小玥也有人帮忙看著。 可她身在楚府做下人,拿著府里发的月钱,自然没有白閒著的道理。 管家便安排不当值的奶娘打扫主院,活不重,权当消磨时光。 转眼开春回暖,二太太特意办了场赏花宴。 明面上是邀亲友赏春,实则是为二房、三房到了议婚年纪的两位小姐楚晓晴与楚时安相看人家。 前厅宴席人手紧缺,正在院子里打扫的罗苒,临时被调去厨房搭手。 一直忙到午后,宾客渐散,厨下才算鬆快下来。 罗苒刚歇了口气,正想去衍哥儿那边看看他和小玥。 谁知院外忽然闯来几个僕妇,气势汹汹地將她一把叫住,径直押往主院前厅。 待她赶到时,宾客早已散尽,厅內却坐满了二房与三房的女眷。 人人面色紧绷沉鬱,气氛压抑得嚇人。 二太太崔氏端坐上首,身边坐著二房楚晓晴和楚秋棠两个小姐。 三太太钟氏则带著三个女儿坐在另一侧,楚时安和双胞胎女儿楚窈楚窕挨在一处。 楚晓晴正伏在崔氏身上哭,妆都花了,脂粉糊了一脸。 罗苒被人带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隱隱生出不好的预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还没站稳,崔氏就指著她斥道, “又是你这不安分的贱人,给我跪下!” 罗苒腿一软,跪了下去。 之前那些事让她对崔氏有种本能的惧怕,声音都带著颤。 “奴婢不知做错何事,惹二太太如此动怒……” 崔氏冷哼一声, “你还装蒜?今日那银丝翠绿凉菜,可是你著手做的?” 罗苒点头,“是奴婢做的。” “那你还不认罪?” 崔氏声音拔高, “你暗中下毒,害得晓晴在宴会上当眾呕吐,顏面尽失,成了满府宾客的笑柄!” 罗苒性子素来沉静,却也不是能任人污衊的,当即低声辩解道, “太太明鑑,奴婢入府还不足两月,与晓晴小姐素未打过几次交道,无冤无仇,根本没有下毒的理由……” 楚晓晴从崔氏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咬著牙道, “定是有人指使你的!” 她的目光阴惻惻地扫向楚时安,伸手指著, “定是你!我们向来不对付!” 楚晓晴和楚时安年纪相仿,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放在一处比较。 楚晓晴越说越激动, “你嫉妒我父亲经商,家里殷实,穿金戴银,吃穿用度都比你阔绰!” “这次赏花宴武安侯家的齐二公子也在,你就是也看中了他,才故意联合这贱人对我下毒,让我在他面前出丑,你好趁机……” “你瞎说什么?” 楚时安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三太太钟氏也坐不住了,拉著女儿的手,冷著脸回击, “我们三房是不如二房境况优渥,可我们时安容貌端正,便是不穿金戴银,也比某些人强上数倍。” “我倒是听说,有人为了好看,提前两个月喝著减肥美容的汤药,如今自己出了岔子,反倒想拉我们时安垫背,扣上陷害姊妹的罪名?我告诉你,休想!” 崔氏被钟氏阴阳怪气的话懟得脸色铁青,转而將怒火全撒在罗苒身上,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罗苒摇头, “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真的没有下毒。” “那晓晴吃了你拌的凉菜就出事了,你怎么解释?” 罗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著。 厨房那么多双手,从菜本身到製作过程,再到送餐途中,哪一环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定了定神,开口分析道, “太太,厨房人多手杂,从食材、製作到送餐,都有可能被人做手脚,太太认定是製作这道菜的奴婢……那未免太武断了一些……” 话没说完,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徐曼羽,一进门就跪下了,替罗苒求情, “二太太、三太太,罗苒是我表妹,她的人品我清楚,胆子小,做事谨慎,那种下毒害主的事定然不敢做,请太太们明鑑……” 崔氏一看见她,脸色更难看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 “对了,我倒忘了,这贱人是你表妹,还敢说没有理由?” 她指著徐曼羽,声音尖利, “这不就是理由!就是你这小贱人平日怨恨我管教你,故意指使你表妹加害晓晴!” 徐曼羽脸色一白,急忙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太太明鑑,妾身没有,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 “没有?” 崔氏打断她,一副认定了的模样,冷哼道, “如今人赃並获,你狡辩也无用!你们两个贱婢做出这等恶毒事,实在可恶!来人!把这两个贱婢拖出去发卖了!”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徐曼羽脸都白了,连连磕头求情,声音都变了调, “太太!太太开恩啊!妾身和妾身的表妹真的是冤枉的啊……” 罗苒跪在地上,胳膊被婆子攥得生疼,心里慌得不行,可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更不能乱。 她强压著心头的恐惧,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崔氏铁青的脸,楚晓晴幸灾乐祸的表情,三房眾人冷眼旁观的模样。 罗苒心里一横。 “奴婢招!”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二太太抬起手,止住了那两个婆子。 罗苒跪在地上,低著头,声音发颤, “是有人指使奴婢做的,但不是徐姨娘……” “是谁?” 二太太紧盯著她。 罗苒咬了咬唇,故意做出犹豫的样子,声音带著颤, “那人身份……奴婢不敢说。” “快说!” 崔氏厉声喝道。 第18章 那是我大房的人 罗苒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像怕极了的样子, “太太……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那人的身份你们绝对想像不到……” 崔氏失了耐性,猛地拍了下桌子, “还敢卖关子?来人,给我家法伺候!” 一个婆子应声而去,很快拿来一把戒尺,乌沉沉的,边缘泛著寒光。 罗苒看著那戒尺,身子一抖,眼眶顿时红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著,慌忙磕了个头, “太太,小姐,不是奴婢不说……是此人身份实在特殊,奴婢想等大爷回来,跟大爷单独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著崔氏,可怜巴巴的, “事关楚家各位主子的安危,奴婢实在不敢……” 崔氏眉头皱起来。 本是简单下毒,怎么又扯到楚家安危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老实巴交瑟瑟发抖的罗苒,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各异的眾人,心里犯了嘀咕。 厅里安静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 三太太钟氏端著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大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既然牵扯到大爷那边的事,还是等大爷回来再说吧,免得咱们处置不当,回头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崔氏台阶下,又点明了利害关係。 崔氏脸色变了又变。 这么好的机会能除掉徐曼羽,她心里一百个不甘心。 可她也清楚楚烬的脾气…… 如今楚家是他当家,就是他们二房的老爷见了这个侄子,也要客客气气让三分。 若真是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贸然把人发卖了,回头楚烬问起来,她担不起这个责。 她咬了咬牙,冷冷地看了罗苒一眼, “那就等大爷回来。” 罗苒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她赌对了。 崔氏让人去给楚烬捎了信。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楚烬大步迈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上的风尘还没落乾净,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的。 高大的身影一进门,整个厅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眾人见他进本,皆起身恭迎。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罗苒和徐曼羽,又扫过脸色各异的二房三房女眷,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苒抬起头,看到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眼眶顿时就红了。 方才在崔氏面前,她咬著牙撑著,一滴泪都没掉。 可这会儿看见这个男人,那股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明明他平日对她也不算和顏悦色,阴晴不定的,凶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好似要吃人。 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著无辜之人被冤枉牵连。 罗苒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低下头,抬手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泪,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楚晓晴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委屈, “大哥,这贱奴在我吃的凉菜里下药!我吃了两口,当场在宴会中呕吐不止,所有人看我眼神都厌弃嘲笑,我还在眾人面前跑去出恭……我脸都丟光了,我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出来,攥著帕子直跺脚。 “都是这贱奴害的我!我要把她拖出去大卸八块,扔了餵狗!” 楚烬一个眼神扫过去。 那目光冷颼颼的,像腊月的风,楚晓晴的哭嚎声顿时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缩了缩,不敢再吭声。 “这等恶毒之话,怎能出自你这样的贵府小姐之口?” 楚烬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晓晴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二太太忙接过话,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晓晴也是太难过了,阿烬你也知道,这次宴会是怎么回事,那其中有她中意的齐公子……” “她为了这次宴会,提前两个月轻身驻顏,如今却出了这等事,被这个奴才下了药,她会情绪失控一时失言,也情有可原……” 楚烬听完,下意识看向跪在厅堂中央的罗苒。 红红的眼眶,那副又委屈又强撑著的模样,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他目光沉了沉,声音染著几分冷意, “你是说我大房的人,平日安分守己,突然处心积虑潜入厨房,在晓晴菜中下毒,就是为了让她在眾人面前出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太太和楚晓晴。 “若是真的有歹意,她是衍儿的奶娘,衍儿不是更好下手?费这么大週摺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姐,牵强了些吧?” 二太太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副凌人刻薄的模样收敛了不少,声音也缓了下来, “我们也想不通她为何这样,可她刚刚已经亲口承认是她下的药。本想直接將这吃里扒外的贱奴发卖了,她却说主谋另有其人,不肯吐露,非说要等阿烬你回来。” 楚烬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偷偷抹泪的小娘子身上,眉毛微微挑起。 “我来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吧。” 罗苒红彤彤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鬆了松。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大爷,药不是奴婢下的。” 楚晓晴一听,立马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你这贱奴!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亲口承认是你下药,还说幕后主使身份特殊,贸然说出会对楚家不利,我们才让你等大爷回来的!” 罗苒抬起头,看向楚晓晴,眼眶红红的,声音软又颤,可怜巴巴的, “奴婢本是不敢乱说……只是若不这样说……” 她没把话说完,可在座的人却都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味来。 罗苒早就看出,徐曼羽出现那一刻,崔氏就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了。 崔氏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把脏水泼过来,咬定是徐曼羽心怀怨恨才指使人报復。 第19章 不能草草了事 什么证据,什么真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徐曼羽这个碍眼的姨娘除掉。 二老爷和楚乘风南下经商去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到时等他们回来,人早就被卖出去了,说什么都晚了。 她便只能暂时承认下药,撇清徐曼羽指使的嫌疑,努力拖延时间,等楚烬回来说清楚。 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时安忍不住掩著嘴笑了,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二婶婶平日看著雷厉风行做事果断,却没想到竟然灯下黑,被这看起来胆小怯弱的奴婢戏耍了。” 崔氏脸色铁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混帐东西!谎话连篇,戏耍主子!来人,拖出去家法伺候,发卖了!”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罗苒。 “二婶。” 楚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我大房的人,怎劳烦二房劳心安排?” 话虽客气,可那威严森然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沉了几分。 崔氏手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越了界。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了缓脸色, “是二婶太生气了。只是这奴婢诡计多端,狡猾得很,实在不適合留在衍儿身边,若是被教坏了可如何是好?我看她这手段,定是她这个表姐攛掇……” 罗苒眼见著崔氏又要朝徐曼羽发难,慌忙开口,声音虽发颤却异常坚定, “大爷,太太,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並无任何人攛掇。” 楚烬闻言,看向罗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小娘子跪在地上,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眼眶还红著,鼻尖也红红的,声音里还带著哭过的软糯,可说出的话却硬气得很。 印象里,她一直怯生生的,自己欺负她的时候就只知道掉泪求饶,软得像团棉花,一捏就扁。 却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挺身而出的担当…… 明明自己也嚇得浑身发颤,却还要硬著头皮护著旁人的奶猫,竟让他觉得几分新奇。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挑笑意,转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崔氏。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查清是谁给晓晴下的药吗?二婶要是想找理由教训自己房里的人,改日有的是时间,別在这儿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直白,隱隱点破了崔氏的心思。 崔氏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一阵红一阵白,却碍於楚烬的身份,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咬著牙,冷著一张脸默不作声。 楚烬懒得再看她,目光落回罗苒身上, “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衍儿和那丫头片子还在找你呢……” 那语气隨意得很,似乎压根就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罗苒心头一暖,又有些慌乱,斟酌著字句,小声道, “大爷,奴婢真的没有下药,那道凉菜,奴婢是按著府里的规矩做的,半点差错也没有。” 楚烬想也没想,淡淡点头认同,“嗯。” 楚晓晴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 “大哥!她说不是就不是了?你怎么能这么维护一个外人!我明明就是吃了她做的菜才变成这样的!” 楚烬眉头一蹙,不耐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你倒是说说,谁会蠢到要下药,却偏偏放在自己最有嫌疑的东西上?更何况那道凉菜经手的人不少,洗菜的、传菜的,哪一个没有嫌疑?凭什么就认定是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氏和楚晓晴,语气愈发沉冷, “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是她做的,那就按规矩来……谁主张,谁举证。” “拿出她下药的证据来,別在这儿空口白话,隨意污衊人。楚家门风清正,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平白污衊一个好人。” 说罢,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著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扫了罗苒一眼,语气不容拒绝, “走了,跟上。” 罗苒愣了一下,慌忙起身。 被楚烬这般频频打脸,崔氏心头的火气更甚。 一旁的钟氏是个精明的早已看出了门道。 楚烬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护著罗苒,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 她连忙起身,脸上堆著得体的笑意,道, “既然没我们什么事,那我们就不掺和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连忙带著自己的三个女儿匆匆离开了正厅。 却依旧不肯罢休,正要再开口纠缠, 钟氏一走,崔氏更是没了顾忌,语气强硬道, “不行,不能走!今日这事闹成这般模样,牵连晓晴受了罪,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楚烬拧紧了眉头,脸上已经显出不耐。 罗苒站在一旁,心里却清楚,楚烬虽说如今是楚府的当家,但崔氏终究是他的长辈。 若是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奴才,与长辈当面撕破脸,终究不妥。 传出去也会落人口实,让旁人说他不敬长辈。 楚烬耐著性子,深吸一口气,当即吩咐下人, “去传府医,把今日宴会上所有的吃食,连同那道凉菜,全都拿去仔细查验,半点不许遗漏,查清楚到底有没有问题!” 府医很快便匆匆赶来,对著所有吃食逐一仔细查验,片刻后躬身回稟, “回大爷,这些吃食中均未发现下药的跡象。” 这话一出,罗苒的嫌疑被彻底排除。 罗苒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下来。 崔氏脸色却更难看了。 见没了迂迴的余地,她沉默了片刻,索性把话挑明了,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阿烬,晓晴是你妹妹,她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吐下泻,这般狼狈,若是不找个旁人的原因来收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了,外人会传什么閒话?” “你想想,女子这般呕吐难受,最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若是不把话说清楚,公布结果太过草率,传出去只会让別人以为我们楚家是在遮掩什么丑事,你让她以后如何嫁人,如何在京中立足?” 第20章 想让爷怎么赏你? 楚晓晴听得这话,又哭了起来,捂著脸直抽噎, “我不活了!我这般丟人现眼,以后可怎么见人啊!大哥,你要是不替我做主,不还我一个清白,我就死在你面前……” 楚烬脸色沉冷,正僵持不下之际,罗苒低低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厅內的僵局。 “奴婢斗胆,有句话想说。” 楚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沉声道, “你说。” 罗苒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刚刚奴婢听闻,晓晴小姐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服用减脂驻顏的汤药。奴婢之前常年在老家山中採药,对草药略知一二,也懂些粗浅的药理,知道这类减脂驻顏的汤药,为了见效快,多半会加一味决明子,或是荷叶、泽泻……” 她顿了顿,声音稳了几分, “这几味药和凉菜里的白萝卜相剋,两样一起吃,一不小心便会上吐下泻。奴婢不敢断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楚烬看著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崔氏也愣住了,目光在罗苒和府医之间来迴转。 楚烬看向府医,沉声道, “她方才说的,可有道理?” 府医躬身思索片刻,如实回稟, “回將军,这位娘子说得有理,减脂驻顏的汤药,多会添加寒凉草药来抑制食慾、加速代谢,长期服用本就伤脾胃。若是再食用了相剋的食物,脾胃受损加重,的確会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与下药的反应极为相似,不仔细查验,极易混淆。” 楚晓晴闻言,哭声顿时小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她这段时日確实日日喝汤药,难道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而非有人下药? 崔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底气。 楚烬开口,语气冷硬,“事情既已查清,那便到此为止。” 楚晓晴却不依了,又委屈地红了眼眶,带著浓重的哭腔, “那我怎么办?我为了减脂驻顏,日日喝那难咽的汤药,反倒弄得这般狼狈,上吐下泻的,这事若是传出去,京中的贵女们定然会笑话我,我以后可怎么抬得起头啊!” 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罗苒垂著眼,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声音依旧轻柔,条理清晰道, “二小姐也勿要太难过,找个合適的说辞也不难。” 眾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身上,楚晓晴止住啜泣,泪眼朦朧地看向她, “你能有什么好法子?” “奴婢斗胆提议,不如对外说,二太太近日总是心悸不安,身子不適,二小姐您孝顺,心疼母亲,便主动以身试药,探寻调理心悸的方子……” “今日宴会上,不慎吃了与汤药相剋的生冷吃食,才导致腹痛呕吐,並非是有人下药,也不是自身有隱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般说,既能给今日的事一个合理的解释,堵住外人的閒话,二小姐您还能赚得一个孝顺懂事的贤名,一举两得,也不会污了小姐的名声。” 听了罗苒的提议,崔氏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楚晓晴也总算彻底止了哭。 楚烬的目光落在罗苒身上,眼底满是几分意外与审视。 较之先前的新奇,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他一直以为,这小娘子性子软糯沉静,胆子又小,只会逆来顺受,却没想到,她竟这般聪慧通透。 虽说平日里怯生生的,可遇到事情时,却有几分主见与章法。 心思縝密,考虑得周全,半点也不笨。 “我觉得可行,”楚烬说,语气淡淡的, “接下来要怎么做,二婶便自己看著办吧。”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跟上。” 罗苒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这日罗苒当值,晚上哄睡了衍哥儿,抱著小玥往回走。 走到赏景阁下头,突然感觉脑袋被什么小东西砸了一下。 她抬头,就见阁楼上帘幔轻飘,楚烬正倚在栏杆边,手里捏著个花生壳,隔著那层薄薄的轻纱望著她。 屋里的烛光透出来,映得他那双上挑的凤眼朦朦朧朧的,像是染了几分醉意。 “上来。” 两个字,懒洋洋的,却不容拒绝。 罗苒顿了顿,抱著小玥上了楼。 阁楼里飘著淡淡的酒香。 楚烬歪在软榻上,姿態慵懒,衣领鬆散著,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幽幽的灯光混著月光落在他身上,平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势消减了几分,半明半暗,姿態撩人。 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別的什么,罗苒莫名有些脸红。 她低下头,喊了声,“大爷”。 楚烬看了眼她怀里的小玥。 小玥正是学话的时候,会喊的词不多,见了谁都是“爹爹”。 这会儿瞅见楚烬,小嘴一张,脆生生地喊了声“爹爹”。 楚烬笑了。 他顺手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个圆圆的果子,递给小玥。 罗苒一看,嚇了一跳。 那果子她认得,是昨日圣上赏下来的贡果,金贵得很。 她忙道,“这么金贵的果子,大爷,这可使不得……” 小玥可不管那些,抱著果子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楚烬摆了摆手,旁边伺候的下人会意,上前把小玥抱走了。 小玥眼里只有那个果子,乖乖地被人抱走了,连娘都没顾上看一眼。 阁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楚烬抬了抬下巴。 “坐。” 罗苒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些侷促。 “陪我喝一杯。” 罗苒没动,小声推脱, “大爷,奴婢还要餵奶……” 楚烬拿著酒杯,慢悠悠道,“新奶妈都招来了,明日你又不当值。” 说著,他把一个酒壶推到她面前。 “你喝这壶果酒,浓度低,喝不醉。” 罗苒不好再推脱,只能顺从地给自己倒了一盏。 楚烬將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口酒杯朝她伸来。 她顺势端起酒壶,给他添酒。 楚烬垂眼看著她倒酒,忽然开口,像是隨口一提, “楚晓晴的事,二太太照你的说法对外宣称了,果然外人赞她一片赤诚孝心,这原本丟脸的事,硬生生圆成了佳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次你算是立了功,想让爷怎么赏你?” 第21章 不如赏奴婢点银钱吧 罗苒小心翼翼地倒完酒,抬眸看了眼楚烬,犹豫著小声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次你算是立了功,想让爷怎么赏你?” 罗苒抿了抿唇,垂著眼,小声说, “既然大爷要赏,不如赏奴婢点银钱吧……” 楚烬笑了,那笑意在嘴角弯了弯,目光却还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你分內之事,不敢要赏赐。” 罗苒没吭声。 她是性子软,可又不傻。 有赏赐的机会,凭什么不要? 她还要攒银子,还要养活小玥,还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说多了又不能当饭吃。 楚烬看著她那副闷声不吭、心里却门儿清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从腰间掏出钱袋,隨手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要多少,自己拿。” 罗苒看著那钱袋,手指微微蜷了蜷。 金丝绣边的钱袋,系口处磨得有些旧了。 她认得这个钱袋…… 在山洞里,她就是从这钱袋里摸出的银锭。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钱袋。 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二次从里面拿银子的时候。 罗苒犹豫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系带。 钱袋口敞开,里面满满的金锭银锭,黄白相间,晃得人眼晕。 她没有多看,挑了个最小的银锭,收进袖中。 “你倒是不贪。” 楚烬靠在榻上,醉意朦朧地看著她这番动作。 罗苒將银锭收好,小声道, “奴婢谢大爷赏赐。” 楚烬没接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隨意敲了两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罗苒注意到他手边的酒杯又空了,便自觉地端起酒壶给他添酒。 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阁楼里酒香瀰漫,混著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有些醉人。 楚烬忽然开口, “去年年底你可去过雁盪山?” 罗苒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没想到自认为已经彻底翻篇的事,竟然会被楚烬再次提起。 她心跳猛地加快,面上却努力撑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帕子擦了擦。 “雁盪山?”她摇摇头,“不曾去过。” 楚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 “一次也不曾吗?你之前在二太太那不是说你经常去山间採药?” 他顿了顿,又道, “据我所知,那里离你老家的村子可不远,就近的村民如若上山採药的话,大多会去那里。” 罗苒心里一惊。 没想到楚烬竟暗自调查了她。 那他还查到了什么? 她稳住心神,抬起头,装出茫然的样子,小声解释道, “去年奴婢怀著身子,山路崎嶇,自然是不能去的。” “年底生的小玥,今年年初才出的月子……大爷也知道,我们村妇,也就月子里能得几天好照顾,自然是没出过门的……” 她看了面前男人一眼,又垂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把小玥的出生说晚了小一月。 想著楚烬这样的一个大男人,应该算不明白这个。 楚烬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真假。 罗苒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楚烬又开了口。 “你可知,我年前重伤,就是在那山中。” 罗苒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做出惊讶的样子。 “是,是吗?” “说起来奴婢好像在月子里听人提起过……说大爷当时还寻过人,官府挨家挨户问过的……” “嗯。”楚烬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情绪莫辨。 “在那偏远山区救我的,是个餵奶的村妇。” 他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 “你又正巧是从那里来的,也带著孩子……” 罗苒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只是我当时重伤昏迷,没看清她的模样。” 罗苒低下头,不由自主的又抿了一口酒。 酒入喉,又香又甜,可如今她却没有半分享用的心思。 正想著怎么岔开话题,忽然感觉面前暗了暗。 楚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俯身,鼻尖凑到她颈间,轻轻嗅了嗅。 热气喷在敏感的颈窝,带著酒意,烫得她一哆嗦。 “不过,” 他声音低低的,带著酒后的慵懒,“你们的味道,好像有些相似。” 罗苒脑子嗡的一声,忙往旁边躲了躲。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脸慢慢烫起来,还有点晕。 她顾不得这个急急解释, “餵奶的妇人都是这个味道……新来的奶娘也是这个味道,大爷不信可以去闻闻……” “是吗?” “是的。” 罗苒点头,急切地想撇清, “大体闻著都是奶味,但仔细闻过,还是不一样的。” 楚烬近距离看著她。 那张小脸喝了酒,緋红一片,眼睛瞪得圆圆的,迫切地解释著。 说话时带著酒气,甜甜的,往他脸上扑。 他看著看著,有些心猿意马,想要探究的事被拋到脑后。 “那我再仔细闻闻。”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手,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软塌之上。 罗苒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他揽住,整个人跌进强健有力的怀抱之中。 楚烬低下头,將脸埋在她脖颈间,鼻尖蹭过那截细嫩的皮肤,深深嗅了一下。 那喷在她脖颈间的热气似乎更烫了一些,激的罗苒汗毛竖了起来。 “大,大爷……” 罗苒慌忙抬手要推。 “好似真的味道不太一样。” 楚烬闷声说了句。 罗苒推他的手顿住了。 “是,是吧……” 她声音发颤,僵著身子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烬没抬头,鼻尖沿著她颈侧慢慢往上蹭,呼吸越来越重。 “我再仔细辩辩。” 他说,声音低哑,带著酒后的慵懒和隱隱的曖昧。 罗苒只能僵著身子,由著他嗅。 他凑得那样近,鼻尖几乎贴著她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她想躲。 她咬著唇,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楚烬似乎察觉到了怀中女人的僵硬,抬起头。 看著她那副又傻又乖僵得像块木头的模样,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罗苒见他笑了,以为没事了,顿时鬆了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对楚烬笑了笑。 下一刻,肩上一股力道猛地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倒在软塌之上,还没来得及惊呼,楚烬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第22章 苒娘也可以求我,对你负责 楚烬居高临下的看著被自己摁在榻上的女人,目光细细描绘她染著粉意的脸颊, “你可知,爷要找那村妇做什么?” 许是太过惊讶楚烬这驀然举动,又许是酒意上头,罗苒脑子发懵,下意识问道, “做,做什么?” 楚烬眸光幽深地盯著她,缓缓开口, “她曾在山洞救过我的命,自然该重赏。” 顿了顿,他俯身,二人更近了几分 “她脱了我的衣服为我上药包扎……这世道男女大防,便是要我负责,也並无不可……” 罗苒狂跳的心臟像是漏了一拍。 不等她反应,楚烬低下头,唇落下来,带著酒气,温度滚烫。 罗苒脑子一片空白,用尽力气却怎么也推不开。 手抵无助地在他胸膛上,那胸膛之中的心跳一下一下,强劲有力,撞得她手心发烫髮痒。 酒香在唇齿间瀰漫开来,甜腻得醉人,搅得她神志都有些模糊。 推拒的力气一点点消散。 罗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何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沉在水里,只能紧紧攥著他,像攀著唯一的浮木。 楚烬感觉到她身子软下来,手臂骤然收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渐渐紊乱的呼吸声。 月光从帘幔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也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健硕肩背上。 罗苒被吻得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 楚烬稍稍退开,垂眸望著她。 那张小脸潮红一片,眼尾泛著桃花似的艷色。 楚烬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近乎蛊惑, “就像今夜这般,明日起,苒娘也可以求我,对你负责。” 罗苒觉得自己不该喝那酒。 脑袋热,身体也热,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连他说的什么话都听不真切。 她被他引著走,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著落。 外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肩膀。 他的吻追上来,落在锁骨的红痣上。 她抖得厉害,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不知道自己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身上轻了一瞬。 她抬起迷濛的眼,看见楚烬直起身,双腿跪在她腰侧,正在脱自己的衣裳。 外袍褪下,中衣散开,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 那结实强健的上半身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好看,是实打实杀出来的体格,每一寸都透著力量。 罗苒脸更红了,像是被烫著似的,慌忙要移开视线。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裤腰下滑了一寸。 就那一寸,她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她成过亲,生过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罗苒打了个哆嗦,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脸上的緋红褪了几分,整个人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 “不行不行,大爷,这真不行……” 她慌得语无伦次,翻身就想爬走。 手臂刚撑起来,腰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楚烬从背后压下来,火热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 他低头,咬住她软嫩的耳垂,轻轻磨了磨,声音嘶哑隱忍。 “我轻一些……” 他低声哄,“乖,別怕。” “不行……” 罗苒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 “大爷,求你……真不行……我不想……”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楚烬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罗苒僵在他怀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都到了这种地步,男人很少能停得下来。 心里的害怕,泪也落了下来。 楚烬似是察觉到罗苒怕到啜泣,终於动了。 “大爷……” “闭嘴。” 他低头,惩罚似的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牙尖陷进皮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呀……” 罗苒疼得缩了缩脖子。 “再喊就真做了。” 他声音带著忍耐的尾音。 瞥一眼就嚇得哆嗦,哭得跟要她命似的。 听楚烬这么说,罗苒愣了愣,听出话里的意思,顿时没那么怕了。 可下一刻,罗苒整个人都僵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楚烬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低哑得近乎诱哄。 “苒娘,”他喊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腿再加紧一些。” 罗苒脑子晕乎乎的,被他那声“苒娘”叫得心都颤了。 “对,就这样……” “好乖。” 罗苒耳根烧得厉害,她竟不知道还能这样…… 窗外月光静静照著,阁楼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罗苒衣衫不整,步履匆匆,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慌张无措地跑下阁楼。 刚转过迴廊,就见新奶娘姚宛儿抱著小玥从远处走来。 “娘,娘……” 小玥一看见她,小手就伸了过来。 罗苒慌忙上前,把小玥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 姚宛儿说, “他们把小玥送回来,也没说你去哪儿了。小玥睡了一觉醒来就一直找你,也不好好睡,我便带她来寻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罗苒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阿苒姐姐,你这是去哪儿了?” 罗苒这才意识到自己模样有多狼狈。 衣衫凌乱,眼眶还红著,嘴唇也有些肿。 她慌忙垂下眼,把脸往小玥身后藏了藏。 姚宛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阁楼。 帘幔微动,里头隱约还有烛光。 “你身上有酒味,”姚宛儿小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苒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在阁楼里,楚烬把她按在榻上,呼吸粗重地埋在她颈窝里……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她整个人都僵了。 “无事,” 她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刚刚大爷找我有事询问,赏了我两口酒喝,多谢你替我照顾小玥。” 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早已相熟。 姚宛儿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只笑道, “我刚来府里没少受阿苒姐姐照顾,只是照看一下小玥而已,姐姐不用那么见外。”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罗苒说著,抱著小玥率先往住处走,大腿根部火辣辣地,可却半点不耽误她急匆匆的脚步。 姚宛儿应了一声,却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帘幔微动的阁楼,目光沉了沉,才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第23章 过几日便纳你做良妾 第二日,罗苒刚给小玥洗漱完,楚烬院里的大丫鬟香荷就过来了。 “罗奶娘,”香荷站在门口, “大爷让人传话,说让您今日去主屋那边一趟。” 罗苒心慌了一整夜。 昨夜趁著楚烬睡著自己跑了出来,如今一早他就派人来传。 想到昨晚,那磨得红肿的大腿根好似又隱隱火辣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 只能先安顿好小玥,硬著头皮跟著香荷去。 香荷走在前头,回头看她脸色不好,便小声宽慰道, “你不用紧张,昨夜大爷临幸了另一个奶娘,找你估计是跟你说一声,她不能跟你一起照顾衍哥儿了。” 罗苒脚步一顿,“你说……大爷临幸了姚宛儿?” “是啊,你还不知道呢?” 香荷压低声音, “一早就传遍楚府了,昨夜大爷宿在赏景阁,今早丫鬟上去唤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躺著那姚宛儿。” 香荷撇了撇嘴,嘟囔道, “大爷对那些丫鬟再貌美也不多看一眼,昨日去皇宫参加宴会喝了不少,又在阁楼小酌,许是真喝醉了,一时酒后……” 罗苒怔怔地听著,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昨夜她在阁楼上的明明是…… 怎么会是姚宛儿?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著香荷进了大房主院。 刚进屋,就看到姚宛儿跪在地上,垂著头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楚烬坐在上位,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整个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苒看了姚宛儿一眼,上前行礼。 楚烬看著她,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这女人说,昨夜是她同本將军过的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分明记得,昨夜我唤你上的阁楼。” 姚宛儿跪在地上,哭著开口, “大爷,奴婢深夜路过阁楼,见有灯光便上前查看,是大爷您拉著奴婢,把奴婢拽到了榻上……” 楚烬没理她,只看著罗苒,“昨夜,是谁?”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 “我记得,我喊的是苒娘。” 姚宛儿急忙接话道, “大爷喊的是宛娘……奴婢名叫宛儿,大爷喊的是宛娘……” 楚烬的目光始终没从罗苒脸上移开。 那眼神沉冷的似有重量一般,像是在等她说一句话。 罗苒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僵。 她看向姚宛儿,姚宛儿也正望著她,泪盈盈的,眼底满是哀求。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走投无路的人,豁出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样子。 罗苒垂下眼。 就算自己承认了,又能怎样? 看楚烬那意思,虽然昨晚並没有真的做成,但是他是会负责的。 可这酒后的最终会怎么负责? 左右不过封个通房,或抬个姨娘。 心情好了宠幸几分,心情不好便可隨意发卖。 楚烬確实一表人才,相貌、身份、家世,哪样拿出来都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 她如今虽吃尽苦头,可若留在他身边只能是妾室,她从未心动过。 昨晚她还在纠结要如何是好。 如今姚宛儿主动认了,倒省去不少麻烦。 罗苒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压下去,声音轻轻的道, “昨夜大爷赏了奴婢酒,奴婢喝了之后头昏得厉害,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屋了……中间的事……记不太清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含糊其辞。 楚烬看著她,目光冷冷的,隨后他笑了。 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没到眼底就散了。 “好。” 他靠回椅背,声音淡淡的, “既然如此,本將军自会负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姚宛儿。 “过几日便纳你做良妾。” 此话一处,罗苒不由意外。 直接越过通房和侍妾,抬成了良妾,从此之后姚宛儿便是这大房里唯一的姨娘了。 这算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姚宛儿也愣了,泪还掛在脸上,一时忘了哭,慌忙磕头, “谢大爷恩典……谢大爷恩典……” 楚烬没再看她,只盯著罗苒,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罗苒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神情麻木,没有艷羡没有嫉妒,只有糊弄过去后的鬆快。 看的楚烬越发觉得碍眼。 “既然不关你事,那你便下去继续做你的下人。” 楚烬声音冷冽,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隨后便不再理睬,转头唤了郭管家进来,语气已经恢復如常,吩咐给姚宛儿安排新的衣食住行,一应物什都要最好的。 罗苒默默退出去,脚步稳稳地穿过迴廊,往衍哥儿院里走。 院子里,阳光正好。 李婆婆和刘婆婆正抱著衍哥儿和小玥晒太阳,两个小傢伙被逗得咯咯笑。 见罗苒来了,两个婆子也不避讳,继续聊著府里最新鲜的那桩事。 “罗娘子这好不容易找了人一起当值,还没轻快一个月呢,又得一个人忙活了。” 李婆婆语气里带著几分同情。 刘婆婆撇撇嘴,压低声音, “那姚宛儿看著清清纯纯的,还真看不出来有这手段。” “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善茬。” 李婆婆不以为意地接话, “正经的姑娘家,能去做奶娘?怕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奔著勾搭主子的目的来的。” 刘婆婆看了罗苒一眼,带著几分怂恿的意味, “要我说,罗娘子你比那姚宛儿俊多了。虽说带著孩子,但小玥也討人喜欢。不如也爭取一下,指不定也能抬个姨娘噹噹,这辈子也算是安稳了。” 李婆婆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对啊,我看大爷对你可不一般。那眼神,看你就跟看別人不一样,指不定真的喜欢你,直接让你做將军夫人呢。” 罗苒勉强扯了扯嘴角,勉强自己笑了笑, “婆婆们就別打趣我了。” 她弯腰把小玥从刘婆婆怀里接过来,小丫头一看见她就伸手要抱,嘴里喊著“娘、娘”,软软糯糯的。 罗苒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心里清楚得很。 楚烬这样的人,就算之前成过亲,正妻的位子也绝对不可能是她这样的寡妇。 她带著孩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上不了台面。 他们之间隔著的东西,比楚府的门槛高多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衍哥儿的奶娘。 等衍哥儿断了奶,自己也攒了差不多的银子,便带著小玥离开,出去找个营生度日。 若是命好能碰到良人,便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若是命不好,便安心抚养小玥长大成人,也挺好。 总归是不当那些和许多女人一起分享丈夫,整日算计爭宠的通房妾室。 第24章 姐姐那副样子从阁楼跑下来 郭管家的速度很快,一整日府里来来往往,置办了很多东西。 楚烬的意思是在外祈福的老太太即將回来,待领著姚宛儿见过长辈后,就正式抬做良妾。 虽说如今还没有正式名分,但府里上下都已经把她当半个主子看了。 贺喜的人差点踏破了姚宛儿新入住的小院门槛。 罗苒以为她这几天正忙著应酬,没成想第二天晚上,姚宛儿就来了。 一进屋便跪下了,红著眼圈, “宛儿谢阿苒姐姐成全。” 罗苒看著她,一时有些恍惚。 姚宛儿换下了下人服,穿著一身藕粉色的绸缎衣裳,头上簪著两支精致的宝石珠釵,翡翠耳坠晃晃悠悠的,倒真有几分主子的样子了。 人各有志,追求不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罗苒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弯腰把姚宛儿拉起来, “別跪了,起来说话吧。” 姚宛儿顺著她的力道站起来,垂著眼,手指绞著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你別怪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罗苒看她,下意识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晚你不是同我一起回去了吗?为何……” 姚宛儿咬著唇,思量片刻还是低低地道出了实情, “那晚我看姐姐那副样子从阁楼上跑下来,就猜出了什么……” “晚一些我便又壮著胆子回去了,看见大爷在软塌上睡得很熟……想著他醉得厉害,糊里糊涂的,到时便当作是我想来也能糊弄过去……” 罗苒看著她,没说话。 她顿了顿,低著头,声音更小低地继续道, “姐姐那时行色慌张,显然不想让人知道和大爷的事,所以我顺势认了的话想必姐姐你也不会说什么……” 姚宛儿抬起头,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知道我做的事很不耻,可是姐姐你不知道,我爹又赌了。这次若还不上,我那两个才十岁出头的妹妹就要被他卖到青楼去……我实在没办法了,才会一时做了这种事……” 她抬起泪眼望著罗苒,眼神里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决绝。 “我是真看姐姐没有那种想法,才敢冒充的。” 罗苒坐在那儿,听著这些话,顿时五味杂陈。 罗苒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 她嘆了口气,“行了,別哭了,左右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后悔就行……” 姚宛儿还在抽抽搭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罗苒的脸,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 她来之前,其实心里一直悬著。 这两日她风光了,院里人来人往,贺礼堆了小半间屋子,可越是风光,她越是不安。 她怕罗苒心里不平衡,怕罗苒一时想不通跑去跟楚烬戳穿她,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转眼就没了。 如今见罗苒没有那个意思,她心里那口气总算鬆了下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她攥著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 “姐姐的恩情,宛儿记一辈子。” 罗苒点点头,没再接话。 姚宛儿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见罗苒確实没有別的意思,才告辞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饶宛儿不做奶娘了,罗苒又一个人当值。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倒也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过了两日,罗苒在府里偶然遇见了之前帮她在议亲时解过围的裴济。 他站在迴廊拐角处,依旧是那青色衣袍,正低著头看袖口,眉头微微皱著,一副为难的样子。 “裴公子?” 罗苒路过的时候顺势喊了一声。 裴济抬头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罗娘子。” “方才不小心被树枝颳了一下,想找个婢女討个针线盒子,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罗苒看了一眼他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穿出去確实不好看。 “公子会缝?” 她有些意外。 裴济的脸微微红了红, “小时候看母亲缝过,应该……差不多吧。” 罗苒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之前他在后巷替自己解围的事,那份情她一直记著。 她伸手道, “给我吧,我帮公子缝。” 裴济愣了一下,忙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 罗苒笑了笑,“公子之前帮过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裴济犹豫了一下,脱下外衫递了过去,垂著手站在一旁,耳根有些发红。 罗苒便翻出隨身带的针线包,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低头缝了起来。 她针线活做得利索,几针下去,那口子就被缝得严严实实,线脚细密平整。 裴济站在一旁看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朵更红了。 “好了。” 罗苒咬断线头,把衣裳递过去。 裴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里露出几分佩服, “罗娘子的手艺真好,比我母亲缝得还细致。” 他身量修长,面容清雅,言行举止都透著读书人特有的端正有礼。 罗苒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道谢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笑了笑, “公子过奖了。” “过奖什么?”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罗苒转头,就看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楚烬。 他站在迴廊那头,脸色沉冷,看人的目光都带著寒意,让人骨头缝里发凉。 罗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楚烬盯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平日里对著他的时候诚惶诚恐,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去,现在倒是对著外人笑得好看。 他胸口那股火拱上来,面上却不显,只慢悠悠走过来, “表叔这外衫,怎么了?” 第25章 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裴济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著解释, “是我外衫刮破了。来赶考只带了两套衣物换洗,正好碰到罗娘子,帮我补了。” 他低头看了看缝好的袖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讚赏, “人漂亮,手也巧,这针脚密密的,结实又好看。” 楚烬目光再次扫过罗苒,她垂著眼,抿著嘴,对他那副忌惮的样子跟方才衝著裴济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心里顿时更堵了。 “哦?” 他挑眉,看向裴济手里的外衫, “我到是不知道衍儿的奶娘还有这手艺,我瞧瞧,手艺有多好……” 未等裴济反应,他伸手將那外衫拿过来,手上稍微用力,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刚刚缝好的地方被整整齐齐地撕开,线头崩断,布料垂下来。 罗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件外衫,又抬头看向楚烬,满眼都是诧异和不解。 裴济也愣了,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阿烬,你这是……” 楚烬冷笑一声,“这样不怎么样嘛,还没用力就破了。既然破了,就不要了。” 他偏头喊了一声管家,將那破衣裳隨手一扔,语气淡淡的,“给表叔配几套合適的云锦绸缎外袍。” 管家应声上前,拿著那件破掉的外衫,躬身退下。 楚烬这才转头看向罗苒,目光冷颼颼的, “身为衍哥儿的奶娘,不好好在院里当值,擅自跑出来做这些有的没的……” 罗苒不清楚他为什么又恼了自己,只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慌。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小声討饶, “大爷恕罪……” 楚烬看著她那软软的人人揉捏的样子,心中烦躁更重了几分。 “缝得那么差,万一表叔穿著这衣衫出门出丑,你担待得起吗?” 罗苒杏眼里闪过无措惊惧,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颤著声,“大爷开恩……” 裴济见状,忙上前一步,想要替她说话, “阿烬,只是一件小事,何必大动肝火。罗娘子也是好意,是我请她帮忙的……” 楚烬冷眸一瞥,冷硬地打断他的话, “我教训我的人,就不劳烦表叔费心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裴济张了张嘴,看著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到底没再说什么。 罗苒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只觉得委屈,又不敢说,只能把那股酸涩压在喉咙里,不敢让它冒出来。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冷冷对罗苒道, “滚回我院中跪著,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大步离开,衣袍带起的风颳过罗苒的脸,凉颼颼的。 罗苒垂著头,跪在楚烬房门口。 地又冷又硬,膝盖硌在青砖上,隱隱作痛。 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楚烬要怎么收拾自己,只能老老实实跪著等。 一个时辰过去了,膝盖从疼变得麻木。 她低著头,盯著地面上一道细细的砖缝,心里惦记著小玥有没有哭,衍哥儿有没有闹。 正想著,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对上楚烬那双沉沉的眼睛。 一件带著冷松香气的外衫迎头扔下,將她整个人罩住。 罗苒手忙脚乱地挣开,低头一看,是楚烬的衣裳。 白日里还好好的,现在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袖口一直裂到腋下。 楚烬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幽幽的,像深夜里燃著一簇暗火。 “不是喜欢缝吗?” 他声音不轻不重, “给我缝。” 罗苒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跪在那儿,低下头开始穿针。 楚烬转身进了屋,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什么书翻著,不再看她。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 罗苒一针一针地缝著,手指有些发抖,针脚不如平日齐整。 她怕缝得不好他又要恼,又拆了重新缝。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腰也酸得厉害,眼睛盯著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又涩又疼,得使劲睁著才不模糊。 屋里传来翻书的声响,偶尔有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著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手里的衣裳却还有大半没缝完。 她想起小玥,这会儿该醒了,找不到她会不会哭。 想起衍哥儿,半夜还要餵一次奶,李婆婆不知道能不能哄住。 想著想著,眼眶就热了,一滴泪落在衣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可眼泪像开了闸,怎么都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她咬著唇,不敢哭出声,只小声抽泣著,手上却不敢停 头顶的光被遮住了一些。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泛著一圈盈盈的光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可怜得不像话。 他看著那模样,喉结滚了滚,声音却还是硬的, “怎么,让你给我缝件衣裳,就委屈成这样?” 罗苒泪盈盈地望著他,嘴唇哆嗦著,软软的声音带著颤音, “爷,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奴婢吧……”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泪, “错哪儿了?” 罗苒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断续续, “奴婢手脚笨拙,不该……不该……隨便管旁人的事,奴婢是大爷房里的人,应该恪守本分,不该在当值的时候跑出去……” 她不知道哪句话对了他的心思,只觉著捏著她下巴的手鬆了些。 楚烬看著她,那目光还是沉的,却不那么冷了。 “起吧。” 罗苒如蒙大赦,撑著一旁的门框站起来。 告退后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得急了些,刚出了楚烬的院子,就在鹅卵石小道上绊了一跤。 已经跪到青肿的膝盖磕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疼得她冷汗都冒了出来,脚踝好像也崴了。 前几天大腿根被磨的红肿还没消,这会儿新旧伤叠在一块,她坐在地上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眼泪又要往下掉。 “嘖……” 身后传来一声略带嫌弃的轻嗤。 罗苒转头,看见楚烬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第26章 你是水做的?这眼睛天天下雨。 也不知这个时辰要出院去哪儿,一身玄色衣袍站在月色里,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狼狈跌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模样。 看著楚烬那冷冰冰的似乎还带著鄙夷的表情,罗苒瘪瘪嘴,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楚烬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你是水做的?这眼睛天天下雨。” 罗苒被他这么一说,硬生生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多少有点赌气,自己撑著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他让出道来。 楚烬瞅著她那副还倔上了的模样,挑了挑眉。 下一瞬,他弯腰,一把將她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罗苒惊得抓住他的衣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罗苒被他抱在怀里,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厚实。 他身上那股热气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过来,带著隱隱的松香气息,烫得罗苒后背都跟著发软。 脸不禁烧了起来,耳根子都红了。 “放,放我下来……” 她小声挣扎著,手推了推楚烬的肩膀, “我可以自己走……” 楚烬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鬆手。 罗苒被他那眼神看得更慌了,又挣了两下,想从他怀里滑下去。 楚烬不满她在他怀里不安分,低声警告, “再不老实扔湖里。” 说话间,小臂一用力,把手中的小娘子往上掂了掂。 罗苒被顛得猝不及防,小声惊呼,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 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那股冷松香更浓了。 这男人整日阴晴不定的,前一刻恼怒可怖,后一刻指不定就如沐春风,將人扔湖里这时指不定真能干得出来。 罗苒紧紧攀著楚烬的脖颈,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乱动了。 楚烬感觉到那两条细细的胳膊缠上来,软软的,带著甜滋滋的奶香。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步子放慢了些,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进了屋,把人放在榻上。 楚烬蹲下身,也不问她,直接掀开她的裤腿。 那两截白细的小腿露了出来,膝盖果然青紫了一片,脚腕也肿起来。 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小腿干上还零星散著几块淤青,青的紫的黄的,跟幅彩墨画似的。 楚烬看了一眼,轻笑一声, “就是跪了个把时辰,就娇嫩成这样?” 他抬眼看著乖乖坐在榻上的小人儿,那浓密睫毛上还湿漉漉的。 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我方才说错了,你不是水做的,是麵团捏的……又白又软,稍微一碰就留印。” 罗苒抿著嘴不吭声,脸却因为楚烬没有来的打趣悄悄红了几分。 楚烬起身,从柜子里取了只小瓷罐出来,作势要蹲下给她上药。 罗苒嚇得慌忙伸手去接, “谢大爷恩惠,奴,奴婢自己来……” 楚烬倒也没坚持,把药膏递给她,往旁边一坐,抱著胳膊看。 罗苒低下头,指尖沾了药膏往膝盖上抹。 那药膏清清凉凉的,抹上去没多久,肿痛就消了大半。 又抹了抹脚踝,红肿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精致的小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惊奇。 楚烬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弯, “药王谷的玉髓生脉露,便宜你了。” 罗苒一听这名字,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传说中能生骨延脉,千金难求的神药。 她慌忙把瓷罐盖好,不敢再多抹一点。 楚烬的目光却落在她小腿干上,那几块淤青並排印在那儿,边缘已经泛了黄,看著有些时日了。 “那里呢?不是还有几块?也不上药。” 罗苒这才注意到他说的是哪儿。 脸顿时红的不成样子。 那几块淤青是那晚留下的…… 那晚,楚烬一次之后还不满足,將她翻过来,把她双腿併拢扛在一侧肩上蹭,那几道印子就是他箍著她小腿时留下的…… 不只是小腿,大腿上也有,腰上满是,根本没眼看…… 忍著羞意慌忙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不敢看一旁的男人一眼, “那,那里是前几日磕的……不碍事。” 楚烬看著她红透的耳根,连著脖颈都泛著粉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没再继续追问。 抹了药的罗苒一瘸一拐地走回住处,隔壁的丫鬟仙儿就过来了。 手里拿著个药膏,“阿苒姐,裴公子听说你被罚跪了,托我给你捎来的。” 提及裴济,罗苒便想起楚烬那双阴惻惻的眸子,连忙推回去, “不用了,我已经抹了药,替我给裴公子道声谢。” 她可断然不敢收了。 …… …… 两年前去护国寺祈福的老夫人回来了。 楚烬一向敬重这位祖母,亲自將她接回府,还办了场隆重的家宴。 府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洒扫、除尘、换新帘子,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掛到正厅,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霞光。 厨房里从早到晚没停过火,蒸煮煎炸的香味飘得满府都是,连路过的野猫都蹲在后厨门口不肯走。 到了正日子,府门大开,车马盈门。 宾客们络绎不绝地涌进来,丫鬟婆子端著茶水果品穿梭往来,忙得脚不沾地。 老夫人被楚烬亲自搀著进了正厅。 她虽年迈,精神却好,一身絳紫福纹锦袍,头上戴著赤金嵌翠的头面,走起路来环佩叮噹,雍容华贵的气度压得住满堂宾客。 楚烬跟在她身侧,难得换了身正式的靛蓝色锦袍。 那锦袍是蜀锦贡缎裁的,深蓝底子上织著暗纹云雷,日光下隱隱泛著流光,衬得他肩宽背阔,腰身收束得利落。 腰间繫著白玉带,素净清冷,把他周身那股子悍厉都镇住了几分。 头髮也规规矩矩束起来,戴了顶墨玉小冠,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和一双深邃的眼。 平日里那股子凶悍凌厉被压下去不少,倒真像个世家公子的模样了。 如此俊逸非凡,惹得宴会上的小姐丫鬟脸红一片。 第27章 为楚家开枝散叶 宾客们纷纷起身见礼,老夫人含笑应著,目光扫过满堂子孙,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罗苒身为衍哥儿的奶娘,抱著衍哥儿也在席上伺候。 老夫人见这衍哥儿戴著虎头帽,胖嘟嘟跟年画娃娃似的,喜欢的不得了,当场赏了个白玉长命锁。 转头便对楚烬催婚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稳妥贤惠的內人,为楚家开枝散叶了。” 楚烬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 裴济身为老夫人的表侄,也上前敬酒。 他是老夫人最小妹妹的孩子,妹妹远嫁北方后,姐妹俩再没见过。 老夫人对这个表侄格外上心,拉著他的手问长问短。 “你是不是也不小了?我记得和烬儿同岁。好歹烬儿还成过一次亲,你怎么到这个岁数,连个妻子也没娶?” 裴济笑得靦腆温和, “姨母,我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就不祸害人家姑娘了……” 听闻裴济这样说,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拍著他的手道,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总有那不在意那些的……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的姑娘……” “依我看,乾脆这次来了就別回去了,留在帝都,姨母给你寻门好婚事。” 她顿了顿,笑著问, “你来楚府这么久,可有觉得不错的小姐姑娘?只管告诉姨母。” 裴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专心给衍哥儿餵饭的罗苒。 她专心餵著孩子,眉眼温顺柔和,侧脸被烛光映著,说不出的好看。 裴济眼底染上几分暖意,收回目光,对老夫人笑道, “若是有相中的,定跟姨母说,c。” 在角落的罗苒注意力全在衍哥儿身上,没注意到主位上的这番谈话。 倒是楚烬,將裴济那一眼看了个正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衍哥儿睡得早,宴席到了一半就打盹了。 罗苒跟管家说了一声,便抱著已经睡著的衍哥儿往后院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 她走得很慢,怀里的小人儿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有些酸,却不敢换手,怕把他弄醒了。 经过花园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往路边让了让。 “罗娘子。” 是裴济的声音。 罗苒转过身,裴济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著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温和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方才在席上就想跟娘子道歉,上回的事,是我害你被罚……” 罗苒摇摇头,腿上的伤抹了楚烬给的药膏后,第二日便好了大半,她並不在意, “裴公子无需自责,是我坏了楚府规矩在先,和你无关。” 裴济看著她怀里熟睡的衍哥儿,声音放轻了些, “衍儿睡了?我送你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不用了。” 罗苒下意识开口,上次的事她隱约察觉出楚烬似乎不喜欢她和裴济接触,虽然不知为何,还是本能地想要避开。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便放软了声音, “公子先回吧,我自己走就行,没几步路。” 裴济却没动,只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坚持, “席上不乏喝醉的,在花园里透风。別突然出来嚇到孩子。” 说著,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灯笼举高了些,暖黄的光稳稳地落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罗苒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可看著他温和的眉眼和举灯时微微侧身的姿势,分明是在替她和衍哥儿挡著风口……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抱紧怀里熟睡的衍哥儿,低声道了句谢,便顺著那光往前走。 裴济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灯笼始终举在她前头半步的位置,自己的半边肩膀倒落在了暗处。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偶尔有风吹过,把灯笼的光晃一晃,他便把灯往她那边又倾一些。 罗苒垂著眼,只盯著脚下的路,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的体贴是润物无声的那种,不张扬,不逼人,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 走了一会,忽而余光扫见不远处迴廊下站著一个人。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一身靛蓝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廊下的灯笼勾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他手里也提著盏灯,却不像裴济那样举著,只隨意拎著,光落在他脚边,照出一小片昏黄。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可罗苒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那目光好似有分量般,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她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跟裴济拉开了一点距离。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处於礼貌还是道谢道,“多谢裴公子。” 裴济也注意到了迴廊下的人,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隨即恢復了温和的模样,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好,罗娘子快进去吧,我再目送你一段。” 罗苒应了一声,抱著衍哥儿快步往衍哥儿院子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迴廊下已经空了,只有那盏灯笼掛在一旁的绿植上,孤零零地晃著。 罗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楚烬的霉头。 自宴会第二日起,他脾气越发不好,有事没事地找茬。 今日说她身上太香了,熏得他头疼。 明日嫌她站在门口候著时,挡了光,她退到角落,又说她躲那么远做什么,怕他吃了她不成? 他冷著脸训她,她只能受著,低著头一句都不敢回。 李婆婆和刘婆婆都看出不对劲。 以往大爷忙得很,心思都放在国家大事上,从来不管后院这些琐碎事。 有丫鬟不小心衝撞了他,他也从不计较,摆摆手就过去了。 如今怎么偏偏就逮著罗苒这小娘子一个人挑刺? 私下问便她是不是得罪了大爷。 她仔细想了想,便是那日被楚烬罚跪后没多久开始的。 以前楚烬虽然也凶,但凶得有道理,如今是没道理也要找出道理来。 莫不是因为绣工不好差点让楚府的客人出了笑话这件事,惹了楚烬厌烦? 所以才格外看她不顺眼。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所以之后干活时便格外小心翼翼,连喘气都放轻了,生怕哪里又惹著他不高兴。 可楚烬却总能挑出毛病来,好像每天都要看她红著眼,或者掉几滴泪他才会舒坦。 简直让人苦不堪言。 第28章 奴婢又做错了什么? 唯一让她稍微有点开心的,是回府的老夫人赏了府中所有下人,每人还添了两套新衣。 分发衣物那天,楚府里一片欣欣向荣,喜气洋洋,唯独一人例外…… 那就是姚宛儿。 先前楚烬说好,等老夫人回来便带她见过,正式纳为良妾。 可老夫人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他却像彻底忘了这回事,连宴会都没让姚宛儿去。 之前安排的是最好的衣食住行,风光无限。 如今却无人问津,府里渐渐有了看笑话的人。 罗苒在衍哥儿院里带孩子,却见几日没露面的姚宛儿突然来了。 她边逗衍哥儿边笑盈盈地道, “做了快一个月的奶娘,对衍哥儿和小玥还是有感情的,几日不见,怪想的,过来看看他们。” 这说辞倒也合理,可罗苒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 到了晚间,姚宛儿又来了。 她带了一包衣物布料,都是华贵崭新的,堆在桌上,烛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我来楚府不久,唯一关係好一些的就是苒姐姐……” “也多亏了姐姐,我才有了足够的银子,但我没有给我爹还债……我知道他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我把钱给了我娘,让她带著我妹妹去了我爹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 她顿了顿,把那包衣物往罗苒面前推了推,“这些衣服和布料都是新的,我留著也用不上,送给姐姐。” 罗苒看著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她,“宛儿,你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姚宛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既然姐姐看出来了,那我便不瞒姐姐了,我要走了……” 罗苒愣住了。 她才过了几天主子的日子,怎么就要走? 走又能去哪儿? 如今虽没被正式抬成姨娘,可府里都知道她是楚烬的人了。 楚烬不鬆口,她又能去哪儿? 姚宛儿苦笑著继续道,“大爷之前说要带我去见老夫人,也没了下文……老夫人在宴会上催婚,他连提都没提我一嘴……” 她低头看著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就算再傻,也知道大爷心里一点没有我,我还在这儿挨著做什么?” 姚宛儿抬起头,看著罗苒,眼底隱隱闪著光亮, “姐姐,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还有个青梅竹马,索性大爷从未碰过我,我决定跟他私奔了。” 罗苒大惊,连忙拉住她,“你疯了?怎能想要计划这种糊涂事!你可知女人私奔若是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饶宛儿反手握住她,掌心是凉的,力道却很稳, “姐姐,我不是贪图名利富贵的人,之前冒充你也確实是走投无路,如今娘和妹妹们安顿好了,我也没有顾虑了,就想放手一搏……” “我知道被找回来的后果,可与其在这后院里守著心不在的男人,寥寥一生,还不如赌一赌。” 罗苒张了张嘴,想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 姚宛儿继续道,“我收拾了细软首饰,这些衣物布料不便拿。与其留在府上,还不如给姐姐,姐姐不嫌弃就收下吧,也算是我一番心意,给姐姐的补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罗苒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即將远行的轻鬆。 “姐姐,保重。” 饶宛儿真是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府里便传出她逃跑的消息。 楚府跑了个女人,这事可大可小。 楚家也不是尖酸刻薄的,只是她刚得了恩赐便將屋里细软全部捲走逃跑,確实过分。 说到底还是要查一番的。 虽然她先前冒认身份冒领不对,但相识一场,罗苒还是多少替她担心,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罗苒被叫到楚烬书房时,楚烬刚从军营练兵回来。 暮色从窗户间斜斜地透进来,笼在他身上那副银光流转的鎧甲上。 冷冽的光与暗影交错,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 罗苒从未见过他穿鎧甲的模样,原本便高大的身躯,此刻被这铁衣一衬,愈发显得壮硕挺拔,肩背宽阔得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穹。 他静立在那里,便似山岳横亘,沉沉的威压无声地漫开来,无端叫人心悸。 罗苒缩在门边的角落里,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垂下。 她尚不明所以,也不知是不是一身战服的楚烬威慑力太强,只觉得此时屋內气氛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楚烬扫了她一眼,没急著开口,只唤了丫鬟进来卸甲。 几个丫鬟鱼贯上前,轻车熟路地解著甲胃的系带。 那身银甲一件件被取下,露出里头一身轻薄的玄色便衣。 衣带勒紧劲腰,將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越发分明,长腿结实修长,每一寸都带著悍勇之气。 他抬手挽了挽袖口,露出小麦色的小臂,线条有力,青筋微凸。 隨后,他抬起头,目光扫向角落里的罗苒,眼底带著沉沉的冷意。 只一眼,罗苒就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几日这男人处处挑刺找茬,她已经忌惮得不行,如今这脸色,顿时她心里打起了颤。 她儘量把声音放得轻柔些, “大爷,您找奴婢……” 楚烬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可知今日叫你来是所谓何事?” 可越是这种轻飘飘的语调,越让人觉得是风雨前的寧静,叫人后背发凉。 罗苒確实不明所以,但看著楚烬那沉沉的眸色便能大体猜出许是自己又不知何时惹了他不快,便小声囁嚅道, “大爷,奴婢……奴婢又做错了什么?” 楚烬不急不慢渡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垂著头的罗苒只到他肩膀。 他往那儿一站,影子就把她整个人罩住。 低头看著那张无措茫然的脸,楚烬俊脸冷著,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让人心里直发毛。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表面看著娇柔胆小,却没想到竟还有那胆子,敢助饶宛儿逃跑。” 第29章 跪好,腰挺直 听闻楚烬提及姚宛儿,罗苒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惊慌地抬头看他, “大爷,我没有,我怎敢……” “那为何有下人说,看到饶宛儿逃走之前,前一晚去找过你?” 罗苒没想到这事会被看见,嘴唇哆嗦了一下,只能承认, “饶宛儿,確实找过奴婢。” 楚烬看著她,目光沉得像深潭,一字一顿, “那想必,你已经知晓她有逃走的心思了。” 罗苒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她那点小心思在这双眼睛底下根本藏不住。 她不是那种能面不改色扯谎的人,眼底闪过的慌乱和心虚,已经把她卖了个乾净。 楚烬看著她那副又慌又怕连谎都不敢说的样子,忽然轻笑一声, “隱瞒不报,罗苒,你好大的胆子。” 罗苒腿一软,隨即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响,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垂著头,把脸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细的后颈,肩胛骨的轮廓薄薄地撑起衣裳,整个人缩在那,像只犯了错的猫,瑟瑟发抖。 楚烬没动,就那么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跪在自己面前。 隨后他缓缓开口, “你明知道那晚在阁楼,本將军酒后要了饶宛儿,虽然未来得及抬为妾室,但她已是我的人,你在明知她要私逃后却不上报,便是纵容之罪。” “按照府规,当以家法处置。” 他顿了顿,看著低垂著头的小妇人,声音重了些许,“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罗苒垂著头,背脊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愈发明显。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难不成要跟楚烬说,那晚他在阁楼差点要了的人其实是自己? 那搞不好自己死的会更快。 她只能压著惧意,小声道,“大爷开恩……” 楚烬见她嚇成这样,却翻来覆去还是这四个字,脸色冷了下来, “这几日你便不乖顺……这次,想让爷怎么罚你?”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目光从她低垂的后颈慢慢滑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髮根一路描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罗苒身子因为楚烬阴森森的话不禁一颤。 目光落在光滑的青砖上,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只能词乏的再次低声求, “大爷开恩……” 楚烬没说话。 可罗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著自己。 那目光沉甸甸地让她心尖发颤。 一阵窸窣声响。 楚烬往前一步,靴尖往前挪了半寸,几乎碰到她低垂的眼前。 罗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屁股刚抬起来,又想到如今的处境,硬生生停住了,咬著唇,僵在那儿,不敢动。 “手伸出来。” 声音不重,却带著一股叫人不敢违逆的压迫感。 罗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慢慢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举过头顶,摊在楚烬面前。 那双手细细白白的,手指纤长,骨节小巧,指尖还带著方才搓衣裳留下的淡粉色,微微发著抖,像两片风中的花瓣,颤巍巍地托在他眼皮底下。 楚烬垂眼看著她那双手。 片刻后,他抬起手。 “呀!” 掌心突然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猝不及防。 罗苒本能地轻喊出声,手缩了回来,攥成拳头护在胸口。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抬头看著上方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楚烬站在她面前,高大得像一座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乌木戒尺。 那戒尺通体乌黑,打磨得光滑发亮,边缘薄薄的,泛著冷冷的寒光。 握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怵。 楚烬垂眸和她对视,眼眸深沉,嘴角微微挑起,那轻笑中带著浓浓的压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隱瞒不报,按府规,本应鞭挞四十。”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的,目光却一直盯著罗苒娇柔的脸庞, “念在你还要给衍儿餵奶,便打手二十。” 他把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举高,自己数好了。” 罗苒咬了咬唇,睫毛不安地颤著,把那双手重新举过头顶。 掌心朝上,白生生的,细嫩的皮肤下隱约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方才那一道红痕已经浮起来了,横在掌心,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是……” 她声音发颤,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她举著双手跪在那里,腰身因为疼痛和紧张微微塌了下去,脊背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像一株被雨打弯的细柳。 衣裳被这姿势绷紧了,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楚烬看著她那副样子,喉结滚了滚。 戒尺没落在她掌心,反而伸出去,不重不轻地戳在她塌下去的腰窝上。 那乌木的尖端抵著那处柔软,凉丝丝的,隔著薄薄的衣料陷进去一小块。 罗苒整个人一僵,像被点了穴似的,连呼吸都停了。 “跪好,腰挺直……” 他声音低低的,戒尺没收回,就那么戳著她的腰,往前抵了抵。 罗苒被他戳得往前挪了挪,腰身绷直了,脊背挺起来,不敢再塌。 可那戒尺还抵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压著,她能感觉到乌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这样的情况下,不知怎的耳朵尖竟红了。 楚烬看著她那截绷直的腰,戒尺顺著罗苒的脊柱慢慢往上划了一小段,从腰窝滑到背心,像在描一幅画。 那动作极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乌木上每一道细纹擦过衣裳的触感。 呼吸竟这样乱了几分,胸口起伏著,却不敢动,只死死咬著唇,把那点慌乱咽回肚子里。 戒尺停在她背心正中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背也挺直。” 罗苒不敢吭声,把腰又挺了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举著双手的姿势让肩胛骨的轮廓在衣裳底下凸出来,薄薄的两片,像蝴蝶收拢的翅膀,微微发著抖。 戒尺终於从那单薄的背上移开,重新举起来,迅速落下。 乌木的影子从罗苒头顶掠过。 罗苒只感觉掌心像被蜂蛰了一下,麻麻的疼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著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钻。 第30章 莫不是以为撒个娇爷就能放过你? 罗苒咬著唇,把那声惊呼咽回去,只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嗯”。 但很快止住,颤著声,“一……” 泪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楚烬没急著落第二记。 他垂眼看著她掌心浮起的那两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迫自己伸直,摊平,举高,乖乖地等著下一记。 第二记落下来,比方才重了些。 两道的红痕叠在一处,肿起来,微微发亮。 罗苒想到这样的疼她还要再挨十八下,屈辱惧怕交织,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咬著唇,把那点呜咽含在喉咙里。 楚烬看著罗苒泪眼朦朧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委屈?” 他慢悠悠地开口,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著戒尺, “既然做错了事,便要受罚……” “可要数好了,漏了或是错了,可是要重新数的。” 话音落下,第三记便落了下来。 “啊!” 罗苒痛得失声,那戒尺精准地打在已经红肿的位置,疼痛尖锐地躥上来。 她本能地缩回手,护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烬微微歪头,目光幽幽地看著垂头抱著自己双手啜泣的小娘子,继续不紧不慢地, “没喊数,重新算。” 罗苒瘪了瘪嘴,眼泪又落下两颗。 这二十手板虽然比四十鞭挞轻多了,可要真结结实实地挨完,这双手怕是几天都拿不了东西。 更何况楚烬显然还带著玩弄她的心思,数错数漏便要重新算,那何时是个头? 她咬著唇,心里又怕又委屈,急中生智间她抬起眼帘,含著泪水可怜兮兮的微仰著脸看向楚烬。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角度很好看。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此时楚烬眼中,这小妇人纤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颤巍巍的,像雨后花瓣上欲坠未坠的露水。 眼尾红红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揉过,洇开一抹浅淡的緋色。 嘴唇因为咬过而微微泛著水光,她整个人跪在那儿,仰著脸望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罗苒见楚烬看著自己的目光顿住,刻意把声音放得比之前还要娇软一些,带著让人垂怜的颤音, “大爷,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遭吧……” 那声音像猫爪子在人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楚烬似回过神来,嘴角轻挑,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莫不是以为撒个娇爷就能放过你?他人大庭广眾告发了你,若是不加以惩治,这楚府下人以后还如何管教?”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睫毛滑到她微张的唇,声音低了几分, “还是说,你自以为和其他下人不同?” 罗苒哪敢那样自以为,抿著嘴不吭声,眼泪又掉下来一颗,顺著脸颊滑下去。 楚烬看著那滴泪,浓眉似轻皱了一瞬, “手伸出来。” 他沉沉开口。 罗苒看著他手中闪著寒光的戒尺,又听他话语间的凌厉,心有余悸。 慌忙將原本抱在胸前还火辣辣的手背到身后。 她睁著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楚烬,望著楚烬拼命摇头, “爷,奴婢的手还要抱衍哥儿……打坏了就抱不稳了……” 楚烬倒是从未见过罗苒这副样子。 整日逆来顺受的小娘子,被欺负了就知道低著头掉眼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今日竟也有胆子耍赖了。 想来確实是疼了,被逼急了,才会这样。 他看著她背在身后的手,那两只手藏在腰间拳头攒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抢过去似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压下去,大喇喇地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鎧甲已经脱了,他身上只穿了一身轻薄的便衣,蹲下来的时候衣料绷在肩上,勾勒出宽厚的轮廓。 他刻意压低声音,装出几分严厉, “好啊,还敢拿衍哥儿说事?” 罗苒身子一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就那么望著他,眼泪早已经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为方才咬过而泛著水光。 摇头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惨兮兮的。 楚烬看著她这副模样,目光顿了顿。 这女人对著其他男人会说会笑,见到他时却总是唯唯诺诺的,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说了多少次说话时要抬头,她总是不听,垂著眼,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如今倒好,教训了几下,不但会撒娇了,说话时也肯抬眼瞧人了。 被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 楚烬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面上依旧不显。 “今日倒是会抬头说话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严厉也散了大半。 顿了顿,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若有下次,剩下的翻倍。” 罗苒泪盈盈地望著他,怔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楚烬没再说话,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泪湿的睫毛滑到她红红的鼻尖,又落回她那双还泛著水光的眼睛上。 手中戒尺放在一书案上。 “吧嗒”一声。 “还不起来?难不成还想跟上次一样让爷抱?” 罗苒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道了一声转头迈著小步匆匆离开。 出了楚烬的院子,她才敢放缓脚步,展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还是红肿的,火辣辣地疼,好在只挨了三下。 她把手攥起来,塞进袖子里,快步往衍哥儿院走。 刚迈进院子,眼尖的李婆婆就看见了她。 两个婆子正在院里哄衍哥儿和小玥吃饭,见她进来,李婆婆慌忙招呼她过去。 罗苒走近才发现,裴济竟也在。 原来裴济听说她出了事,第一时间就赶来衍哥儿院寻她,方才正问著李婆婆和刘婆婆。 罗苒看见裴济眼中那抹关切之意,对他笑了笑, “谢裴公子记掛,罗苒无事……” 话还没说完,李婆婆眼尖,瞧见她红肿的眼眶,明显是哭过的,哪像没事的样子,忙道, “罗娘子这是被大爷罚了?要不要去让府医瞧瞧?” 第31章 挖墙脚 罗苒勉强笑了笑, “李婆婆,我没事,大爷念在我要照顾衍哥儿,没有用鞭刑,只是打了手板,小惩大戒罢了。” 话说完,眾人才看见她紧攥著的手掌。 她生得白,那几道红痕便格外醒目,肿起来的地方微微发亮,看著就疼。 刘婆子嘆了口气,压著声音道, “我们方才还在说,饶宛儿私逃是她的事,与你有何相干?就算你知道她有那个念头,又不確定是不是只是玩笑,她一个主子,你一个下人,哪能贸然去告发?” 她顿了顿,又看了罗苒一眼, “我们也都瞧出来了,大爷这段时间似乎看你格外不顺眼,所以这事也迁怒於你。” 李婆婆也接了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同情, “可不是,之前罚跪,后来又是挑剔嫌弃,如今又打手板子……罗娘子,看大爷这態度,你之后在楚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 罗苒垂著头,心里也不好受,只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一旁裴济听著两个婆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一副揪心的模样。 罚跪的事罗苒有多无辜,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又听说这段时间楚烬处处为难她,现在甚至为了一个根本不算错处的罪名,对她动了家法。 他胸口憋著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不平, “一介大丈夫,保家卫国,心繫民生才是正道。为难一介妇人算什么?” 两个婆子都是过来人,听他这话,又看他方才一听罗苒出事便赶来的样子,对视一眼,心里便有了几分瞭然。 刘婆子忽然笑著开口, “裴公子看起来也是真心记掛罗娘子,裴公子一表人才,不如直接娶了罗娘子,这样罗娘子就成了大爷的表婶,大爷定不会再为难了。” 罗苒被刘婆婆这话嚇了一跳,脸都惊红了,慌忙摆手,“刘婆婆,您可別乱说。” 正巧这时衍哥儿哭了,小手一个劲地往罗苒那里伸,显然是想吃奶了。 罗苒便匆匆抱著孩子进了屋。 裴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清俊的脸上若有所思,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二日,罗苒正在院里哄衍哥儿,有人来传话,说老夫人想见衍哥儿,让她抱到院子里去。 罗苒应了,抱著衍哥儿往老夫人院中走。 老夫人的院子比旁处都华贵些,廊下掛著八角宫灯,窗欞上雕著缠枝花纹,连门槛都比別处高出一截。 罗苒抱著孩子低头走进去,一抬眼,却见裴济也在。 他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端著茶盏。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目光竟闪了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別过脸去喝茶。 罗苒没多想,抱著衍哥儿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一身絳紫福纹锦袍,坐在上首,精神矍鑠。 让罗苒抱著衍哥儿上前,一边逗弄著孩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那目光温和却不含糊,从她眉眼看到衣襟,又从衣襟看到抱著孩子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 逗了一会儿衍哥儿,老夫人像是隨口问起, “你这小奶娘,多大了?” “回老夫人,奴婢二十二了。”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往裴济那边飘了一下, “比你小五岁,年龄倒也合適。” 裴济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耳根更红了,慌忙道, “姑母,你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老夫人看著一向稳重的表侄难得露出这副模样,笑吟吟地收回目光,又看向罗苒,语气和缓了不少, “我听说,衍儿自来府上就是你带的,养得很好。既然是烬儿定下的奶娘,想来人品才情都不会差。” 她顿了顿,“只是听说你丈夫去世了,还带著个女儿?” 罗苒点头,老老实实答道, “是的,奴婢女儿刚满一岁。大爷开恩,允奴婢带著她一起住在府里,和衍哥儿一处哄。” 老夫人嘆了口气,目光里带著几分怜惜, “也是个可怜人儿。”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今日济儿来找我,说有中意的人了,把老身高兴坏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衍儿的奶娘……” 罗苒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诧异之余不由看了裴济一眼。 裴济的耳根更红了,垂著眼不敢看她,连那副清俊的模样都添了几分侷促。 老夫人继续说道, “我们济儿虽说家不在帝都,但北方也有良田商铺,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底子不差的。我本意是让他纳你做平妻,可他不肯,说不在乎你之前的种种,只想诚心实意地娶你……” 她看著罗苒,目光慈和, “我看他这样,是確实真心中意你。所以便唤你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两情相悦,我便做主,给你们把这事定下来。” 罗苒还懵著。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低沉的男声驀然响起。 “表叔这是在挖我墙角吗?” 眾人闻声看去,楚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穿著深紫色的绸缎锦袍,腰间束著金丝腰带,衬得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他边说边走近,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到裴济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掠过罗苒。 “难得今日空閒,想著来给祖母问安,” 他在老夫人身侧站定,嘴角微微弯著,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听到祖母帮著表叔一起挖烬儿的墙角。” 老夫人见孙儿来了,脸上绽开笑,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呵呵地斥道, “你这孩子,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什么挖墙脚?让旁人听了,还以为这罗娘是你院里的人呢。” 楚烬看了一眼面容恬静抱著衍哥儿站在一旁的罗苒,语气淡淡的, “她是衍儿的奶娘,不就是我院里的人?” 裴济站在对面,闻言看了楚烬一眼,声音温和却不退让, “那是你院里的下人,差一个字,意思可全然不相同。” 楚烬看向裴济,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表叔也有意思,想要討我院里的人,跟我说便是,怎还到闹祖母面前来了?” 第32章 也不是见色起意 裴济正色道, “我是真心求娶罗娘,又不是討要奴才下人,自然要正式一些。” 楚烬挑眉,目光在裴济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垂著头的罗苒,玩味之意更浓几分,“表叔倒是对这小奶娘情深义重啊。” 他转头看向老夫人,语气放软了些, “祖母偏心,您孙儿还没有媳妇,您现在倒先给表叔做起媒来了。” 老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又不是没给你介绍,多少世家小姐眼巴巴地盼著你呢,是你自己瞧不上。” 楚烬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我又不喜欢那些骄纵任性的大小姐。” 老夫人来了兴致,追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乖顺柔嫩的……” 楚烬说话间,目光拂过罗苒白嫩安静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掐一股水的那种。” 罗苒垂著眼,不想自作多情,可楚烬那目光饶有意味地从她脸上滑过,她不知怎么就脸热起来。 老夫人只当他在嘴贫,笑著打趣, “你就嘴贫吧,真要找出那样的,你到时又要嫌弃人家太娇嫩了。我看你就是不想找,整日拿这些有的没的搪塞我老人家。” 她笑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静抱著衍哥儿的罗苒,语气恢復了方才的正经。 “罗娘子,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愿意?” 罗苒这才从方才那几句话里回过神来。 她確实没想到,裴济对她竟然有这种心思。 两人说起来並无多少交集,来来回回也就说过几句话而已。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出於读书人的教养,对她客气有礼,从未往別处想过。 更何况…… 她又想起楚烬在军营时那凶巴巴的警告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了楚烬一眼。 他竟也在看她,那目光幽幽闪闪的,像冬日里燃著的一簇火。 慌忙垂下目光,罗苒稳了稳心神。 “谢老夫人和裴公子赏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只是罗苒如今还要专心带衍哥儿,近期並没有这种想法……” 楚烬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看向裴济,语 “表叔,看样子我们小奶娘没看中你。” 老夫人倒也不恼,也没怪罗苒不识抬举的意思,笑著摆摆手, “老身知道,驀然提及这事,你也定然没办法立马给回復。但老身担保,我这个表侄,绝对是可託付终生之人。” 她顿了顿, “给你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期间也可以试著跟济儿接触接触,可好?”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罗苒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轻轻点了点头。 抱著衍哥儿退下的时候,裴济追了出来。 罗苒走在前头,见他追来,便知他有话要说,脚步顿了顿。 裴济快走几步跟上来,在她身侧站定,他走得有些急,耳根还红著。 罗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还带著几分没散去的诧异和茫然。 裴济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衍儿沉,我来抱吧。” 罗苒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衍哥儿也配合,小手搂著罗苒的脖子不撒手,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看都不看裴济一眼。 裴济也不勉强,只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找姑母,並不是想要逼你什么,只是觉得……若是亲口跟你说,显得不够重视。”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 “让姑母转达,便是为了让你清楚,我是诚心的,並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耳根又红了, “也不是见色起意。” 罗苒脚步慢了慢,垂下眼,轻声道, “裴公子,我可只是一个奶娘,还是个寡妇……” 裴济隨即接话,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那又怎样?我不也是一介书生,连个功名都没有。” 他看著她,目光坦荡, “罗娘子,我是真心的……不逼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衍哥儿,又看了看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小玥我也喜欢,若是我们真有缘,以后定然会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罗苒抱著衍哥儿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裴济也不急,只陪著她慢慢走, “我知道你拿衍儿当自己孩子看待,也捨不得他,但你终究只是他的奶娘,他早晚有断奶的那一天,阿烬又总处处为难你,到时候,你又该何去何从?” “下个月我便要考科举了,待考完,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 说完这话,他便没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將她送回了衍哥儿院子。 之后的日子,裴济往衍哥儿院跑得格外勤。 有时带几本书来,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抬头看看罗苒哄孩子。 有时带些小点心,说是外头买的,给衍哥儿小玥尝尝。 衍哥儿不知为何不太喜欢跟裴济抱,小玥倒是不认生,见了裴济就笑,伸著手要他抱。 裴济便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小玥咯咯笑个不停。 罗苒在一旁看著,不由想著小玥虽然小,但心里也是渴望父爱的吧…… 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楚烬似乎並不太乐意裴济总往这边跑,可碍於老夫人亲口说过让两人“接触接触”,便不好说什么。 只是每次裴济来的时候,他总会有事没事地路过衍哥儿院子,冷著脸看一眼,又大步离开,衣袍带起的风能把廊下的花盆吹歪。 这天下午,裴济又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罗苒面前, “今日在街上瞧见的,觉得適合你,便买了。” 罗苒打开一看,是一朵绒花。 花瓣层层叠叠,粉白色的,做得极精致,花蕊处还缀著几颗细小的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柔润的光。 “裴公子,这太贵重了……” 罗苒有些不好意思,想把锦盒还回去。 第33章 你们还真的接触起来了? 裴济没接,只笑了笑, “不贵重,就是个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像是鼓了鼓勇气, “今晚花朝节,街上会很热闹,我想带著你和小玥出去看看。” 罗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裴济却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坚持, “你別多想,只是朋友间的那种相约,去看看花灯,散散心,你整日在院里带孩子,小玥也整日困在著院中,她现在也慢慢大了,也该出去瞧瞧外面的光景了。” 裴济提及小玥,罗苒便动心了。 思索片刻,便点了头。 裴济走后,罗苒把锦盒放在桌上,转身去给衍哥儿餵奶。 衍哥儿吃饱了,又哄了好一会儿才睡著。 她轻手轻脚地把衍哥儿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这才有空去瞧那朵绒花。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 罗苒见到他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 楚烬仍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冷脸。 罗苒也多多少少有点习惯了。 本想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候著等候差遣,似是想起了那绒花,下意识往桌上一看,锦盒却不见了踪影。 罗苒又往桌下瞅了瞅,还是没有。 “奇怪……” 楚烬今日穿了一身便衣,袖口挽著,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目光却一直跟著她转。 “在找什么?” 罗苒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忍不住问他, “大爷,您方才进来时,有没有看到桌上放著一个锦盒?” 楚烬放下茶盏,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什么锦盒?” “就是一个装绒花的盒子。” 罗苒比划了一下,“粉白色的,大概这么大。” 楚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没看见。” 罗苒疑惑,“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楚烬看著她那张因为找不到绒花而皱起的小脸,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在楚府做工,就该把心思放在活计上,怎还打扮起来了?” 罗苒抬起头,忙道, “我没有……这是裴公子送的,刚送来,我还没戴……” 楚烬一听是裴济送的,脸色更臭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 “那种廉价的东西,指不定被哪个打扫卫生的丫鬟当垃圾扔了。” 罗苒急了。 那绒花在裴济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她们这些平民百姓眼里,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饰品了,若就这么白白扔了实在可惜。 “大爷,奴婢先出去一趟……” 说著抬脚就要往外去找。 “站住。” 楚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苒脚步一顿,硬生生停住了。 楚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让你去了吗?这几日越发没规矩了。” 一开始被这样训,罗苒还会红眼眶,心里委屈得不行。 但这段时间被训的多了,倒慢慢摸出些门道。 楚烬这人看著凶恶,嘴上不饶人,其实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就像上次被打手板,他嘴上说著撒娇没用定要以儆效尤,可最后三下打完就收了手,剩下的十七下,提都没再提。 罗苒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楚烬,见他脸色虽然还冷著,却也没真要发落她的意思。 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顶嘴,也不急著往外跑了。 楚烬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脸色稍霽,开口问道, “刚刚管家跟我说,裴济跟他讲,晚间要带你和小玥出府?” 罗苒点了点头,“是的,难得花朝节,裴公子说要带我和小玥出去看看热闹。” 楚烬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祖母让你们接触,你们还真的接触起来了?” “那日你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只想安安稳稳带衍儿,短期並无再找的想法?” 罗苒看著楚烬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 “奴婢对裴公子也確实没有那个想法,只是朋友相约,出去看看花灯罢了,而且,毕竟老夫人吩咐过的,奴婢不敢驳了老夫人的面子……” 提及老夫人,楚烬也不便在多说什么。 只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罗苒站在原地,看著那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著什么,可她不敢深想。 到了晚间,罗苒把衍哥儿哄睡,確认他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换下了下人的粗布衣裳,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衫子,头髮也重新挽过,虽然简简单单,却比平日还要柔美几分。 裴济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衫,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看见罗苒抱著小玥出来,他眼前一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迎上去,顺势接过小玥。 “罗娘,走吧。” 二人刚走了几步,却隱约看到不远处廊下有一个高大身影。 走近才发现竟是楚烬,怀里还抱著衍哥儿。 衍哥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窝在他怀里,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像是刚哭过。 一见到罗苒,他就一个劲地朝她伸手,小嘴一瘪,又哇哇大哭起来。 罗苒诧异的同时本能的上前接过大哭不止的衍哥儿,下意识问道, “大爷怎抱著衍哥儿在这里?” 楚烬皱著眉头,好看的脸上一副困扰的样子, “刚刚路过衍哥儿院,就听他在哭,婆子也哄不好,也不知怎的了,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吧?” 只是,“不舒服”的衍哥儿一到了罗苒怀里就不哭了。 只一个劲地用肉肉的小拳头揉眼睛,显然是困得厉害了。 罗苒仔细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確认不是不舒服,这才鬆了口气,轻轻拍著他的背哄著。 衍哥儿攥著罗苒的衣裳,攥得紧紧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撒手。 一看这情况,今晚是走不了了。 罗苒有些无奈地看向裴济,声音里带著歉意, “裴公子,衍哥儿醒了,再哄睡的话可能很晚了,今日怕是去不了了,改日吧……” 第34章 花朝节还没散 裴济裴济看了看衍哥儿那副黏人的模样,倒也体谅,温和地笑了笑, “没关係,花朝节有三日,改日再去也一样。” 楚烬从裴济手中接过小玥,小玥倒是乖,跟谁抱都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热闹。 楚烬单手抱著孩子,嘴角微微勾了勾,语气不咸不淡, “表叔,不好意思了,她得回去哄我儿子了。” 裴济看了他一眼,也不知看没看到他眼中隱隱的得意,没说什么,只对罗苒又笑了笑, “你回去后也早些休息。” 罗苒抱著衍哥儿往回走,楚烬单手抱著小玥跟在她身侧。 衍哥儿紧趴在她身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领,已经昏昏欲睡了。 罗苒一边轻拍著他的背安抚著,一边小声嘟囔, “衍哥儿睡觉一向很乖的,平日里晚上睡了就不会醒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楚烬把目光移开, “这谁知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可罗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確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回到衍哥儿院里,罗苒哄了好一会儿,衍哥儿才彻底睡沉。 罗苒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出来才发现,小玥也被当值的李婆婆哄睡了。 小小的身子窝在软塌上,脸蛋红扑扑的。 楚烬还没走,手里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见她出来,他放下茶盏,看似隨意地对李婆婆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夜深了,小孩子睡著了不易抱著乱走,把她放衍哥儿屋一起睡吧。” 李婆婆应了一声,便去安置小玥了。 楚烬站起来,看向罗苒, “走吧。” “去哪儿?”罗苒愣了一下。 “花朝节还没散。”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著点漫不经心, 又补了一句:“別回头再怪爷耽误你去看花灯。” 楚烬不等罗苒回答,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罗苒只能跟上去,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他的步子。 花朝节的灯会就在楚府不远,出府门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街上果然热闹,花灯如昼,人流如织,空气中飘著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欢笑声、姑娘们的娇嗔声混在一处,熙熙攘攘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甜汤。 罗苒自打投奔徐曼羽来到楚府后,便再没出过府门。 老家那偏僻地方,也从来没有这样盛大繁华的灯会。 她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跟著人流走,四处张望,看哪都觉得新奇,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看花灯,看糖人,看杂耍,看什么都要多瞧两眼,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罗苒回过神来,才发现楚烬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她身后。 正站在一个首饰摊位前,手里正摆弄著什么。 罗苒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楚烬朝她抬起手,一根精致的髮簪插进了她髮髻里。 金镶玉的簪身,顶端嵌著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灯火下泛著淡淡的光彩,衬著罗苒乌黑的发,好看得紧。 罗苒慌忙抬手要去摘, “这太贵重了,奴婢……” 楚烬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滚烫,贴在她手背上,只一瞬就鬆开了。“让你戴著就戴著。” 他別过脸去,声音淡淡的,带著点嫌弃 “真该没事带你出来见见世面,省得一个廉价的绒花就能把你拐了去。” 说完,转身大步往前走,留罗苒站在原地,髮髻上多了根簪子,脸上多了两团红晕。 灯会上还有许多小游戏。 砸沙包的摊位围了不少人,架子上摆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 木雕的小马车、布老虎、泥人儿,样样都討人喜欢。 罗苒驻足看了一会儿,正好有个年轻人投中了一个小泥人,周围响起几声叫好。 罗苒看著,不由小声说了句,“他好厉害。” 楚烬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个得意洋洋的年轻人身上扫过,又落回罗苒那张满是佩服的小脸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没说话,只暗暗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扔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递过来几个沙包。 楚烬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手。 他接过沙包,在手里掂了掂,沙包在他掌心里像个石子似的,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胳膊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来,暗暗发力,沙包脱手而出。 “砰”的一声,没砸中架子上的玩具,倒是不偏不倚砸在了木架子的立柱上。 那架子晃了晃,上面的玩具跟著颤了几颤,却没倒。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偏了偏了,没瞄准。” 楚烬面不改色,又接过一个沙包。 这回他加了力道,沙包带著风声砸过去,正中同一个位置。 木架子晃得更厉害了,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还是没倒。 摊主鬆了口气,旁边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觉得这位爷虽然看著身强力壮,准头却不怎么样。 罗苒也不由在一旁小声说,“大爷,要不瞄准些……” 话没说完,楚烬第三个沙包已经脱手了。 这回力道比前两次都大,沙包带著风声砸过去,正中那根已经被砸了两次的架子腿。 “咔嚓”一声,木架子腿应声而断,整个架子轰然倒地,玩具哗啦啦散了一地,泥人、布老虎、竹蚂蚱滚得到处都是。 摊主目瞪口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隨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方才还在嘀咕“没瞄准”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有人拍著大腿笑,“这位爷是奔著拆台来的啊!” 罗苒也愣了一瞬,隨即忘了身份,蹦起来拍手欢呼, “大爷你好厉害!” 她声音又脆又亮,眼睛里全是光,嘴角弯得高高的,脸上的红晕不知是灯笼映的还是別的什么。 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鸟,跟平日里那个低著头,缩著肩膀的小娘子判若两人。 楚烬看著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把那堆摊主收拾起来递给他的小玩意一股脑儿塞到她怀里,声音淡淡的,却带著点得意, “拿著,回去给衍哥儿和小丫头玩。” 第35章 北方太冷,绒花也廉价 罗苒抱著满怀的玩具,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人群忽然往一个方向涌去,有人喊著“摘花灯了,摘花灯了”。 罗苒被挤得踉蹌了一下,楚烬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是灯会最重要的节目,” 他低头看她,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有些模糊, “最高的那个是头奖。” 罗苒仰头看那盏最高的花灯,掛在高高的架子上,流光溢彩的,周围还掛著许多小些的花灯。 架子矮一些的花灯已经被人摘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几盏掛得太高,年轻人跳起来也够不到。 旁边有人议论,“那头奖在护国寺开过光,谁摘到了,一整年都有好运气。” 罗苒看著那盏漂亮的花灯,眼中满是嚮往。 她扭头看向身边高挑的楚烬,忍不住小声说, “大爷,您这么高,或许可以试一下。” 楚烬嗤之以鼻,別过脸去,“幼稚,本將军才不做这种事。” 罗苒还盯著那盏花灯,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可听说摘到的会有好运呢……大爷您摘到的话,是不是就能保佑您在战场上平安,战无不胜?”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认真,像真的是在替他祈福。 楚烬低头看她。 她正仰著脸望著那盏灯,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白嫩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映著花灯的光。 不知为何,楚烬心口那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下一瞬,罗苒只觉得腰上忽然一紧。 楚烬单手箍住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罗苒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肩膀很宽,手臂很稳,她坐在他臂弯里,像坐在一座山上,稳稳噹噹的,一点都不晃。 “摘。” 楚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低低的。 罗苒愣了一下,抬起头,那盏花灯就在她头顶,近在咫尺。 她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灯穗的那一刻,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欢喜。 抓住灯柄,轻轻一提,稳稳地將那花灯摘了下来。 “拿到了!”她举著花灯,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低头看向楚烬,笑得真切,大大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星光。 楚烬仰著脸看她。 她坐在他肩头,花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看著她笑,楚烬的嘴角也跟著弯了弯。 楚烬把罗苒放下来时。 她还在笑,脸凑得近了些,放下的时候,罗苒下意识低头,嘴唇不经意擦过那高挺的鼻樑。 温热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笑意还掛在脸上,眼睛亮亮的,近在咫尺地望著他。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暗沉沉的光,近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花灯还在亮著,可巷口这一小片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楚烬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拉著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挡住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浅,交织在一起。 花灯的光从巷口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苒背靠著墙壁,手里还攥著那盏花灯。 还没来得及反应,楚烬已经抵了上来。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隔著薄薄的衣料熨上来,像要把那处皮肤烧穿。 她被他圈在墙和他之间,退无可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张的唇滑到她起伏的胸口,又落回她那双还泛著水光的眼睛上。 她手里的花灯晃了晃,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底那层暗色映得忽深忽浅。 吻落下来。 带著压抑了很久终於不再忍的力道。 他的嘴唇乾燥粗糙,贴在她柔软的唇上,碾磨著,吮吸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著她的,掠夺著她的呼吸。 罗苒被他吻得腿软,手指攥不住花灯,那盏灯“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烛火晃了晃,没灭。 强势的舌头扫过她的上顎,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他吞进嘴里。 罗苒推不开,躲不掉,只能攀著楚烬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楚烬才慢慢退开一些。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殷红,微微肿著,水光瀲灩。 脸颊泛著粉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楚烬看著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 他的拇指擦过她唇角的水渍,停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粗糙的指腹贴著她细嫩的皮肤,没移开。 “北方太冷,绒花也廉价。”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你若想要找个依靠,不如爷娶了你。” 罗苒愣住了,目光瞪大,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大爷……” “放心……” 他打断她,拇指依依不捨地在她脸颊上轻蹭,声音还是那样低,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我这次没喝醉。” 直到回到房间,罗苒还有些恍惚。 她坐在床边,已经被留在衍哥儿院里,李婆婆照看著。 屋里只有她一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漏进来。 她攥著那盏花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烬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次没喝醉”。 那他之前,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阁楼那晚的人是她? 知道姚宛儿是冒认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反而顺著姚宛儿的话,说要纳她做妾,给她最好的衣食住行,让她风光了几日。 这是为什么? 罗苒咬著唇,心跳得厉害。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他是不是在生气? 气她没有承认,气她把那晚的事推给了別人,所以才故意说要纳姚宛儿,故意在她面前对姚宛儿好,故意让她看著。 第36章 你这胆子,真是芝麻大点 可楚烬那样的人,沉稳冷漠,杀伐果断,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任性幼稚的事?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它们就像生了根似的,怎么都赶不走。 第二日一早,罗苒就去了衍哥儿院。 把昨晚从灯会上贏来的那些小玩意一股脑摆在榻上。 小玥和衍哥儿並排坐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 罗苒坐在一旁看著两个孩子,嘴角弯了弯,可心思却不在这里。 不知为何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昨晚的事。 想著想著,脸就热起来,手里的针线也拿不稳,扎了好几次手指头。 到了下午,楚烬来了一趟。 他进门时罗苒正抱著衍哥儿拍奶嗝,听见脚步声,后背不由一僵。 楚烬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衍哥儿一眼,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语气淡然, “今天乖不乖?” 罗苒垂著眼,小声说, “乖的,衍哥儿一向很乖。” 楚烬“嗯”了一声,又逗了会儿衍哥儿,便走了。 姿態从容,步伐稳健,和以往每一次来看衍哥儿时並无任何区別。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正眼看过罗苒。 罗苒站在原地,怀里还抱著衍哥儿,心跳却还没平復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忐忑失神了一天的自己像个笑话。 罗苒把衍哥儿放进摇篮,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或许这次又和之前那两次一样。 楚烬是主子,一时兴起,想对丫鬟奴婢们做点什么就做了。 那种时候说的话,流露出的眷恋之意,都不作数的。 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 今儿高兴了逗你两句,明儿忙了转头就忘,再正常不过。 可自己呢? 这种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罗苒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沉下心来她好像才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楚烬那张脸,那身板,那气度,往那儿一站,哪个女人能不多看两眼? 在楚府当值的这段日子,接触得频繁了,她发现他虽看起来凶恶严厉,可大多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昨晚他带她去逛灯会,送她那么贵重的髮簪,助她摘到了头奖,还用那样深情认真的眼神看她…… 换作是谁都会心动的吧? 这不是她的错,是那人太犯规了。 长成那样,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她要是半点感觉都没有,那才是不正常。 可心动归心动,她不能由著自己往下陷。 楚烬这样的身份,就算之前有过一任夫人,正妻之位也永远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 这个年代,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楚烬也不可能只守著她一个人。 他是大將军,是楚家的当家大爷,往后会有门当户对的夫人,会有名正言顺的妾室,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往他身边凑。 而她什么都不是。 罗苒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她只会抱孩子、洗衣裳、缝缝补补。 这样的手,不该去够够不著的东西。 晚上,罗苒要抱著睡著的小玥回屋。 李婆婆却拦住了她,一脸热络, “罗娘子,把小玥放这儿睡行了。衍哥儿只要有小玥在,就乖得很,半夜起来也好哄,而且这屋里床软被暖和,比你们那屋强多了……別整日抱著孩子来回折腾了……” 罗苒觉得不太好,小玥留在这儿,万一夜里闹了,岂不是麻烦李婆婆? 李婆婆却不由分说地把小玥接过去,安置在衍哥儿旁边的小床上。 两个小傢伙挨在一处,睡得香甜。 “你看,多好。” 李婆婆笑眯眯地说,还顺势把她往外推,“快回去歇著吧。” 罗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独自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迴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 刚出衍哥儿院,路过一处暗角,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一把箍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捞进了假山后面。 罗苒嚇得魂都要飞了,本能地要掰开那只手。 可那手又热又有力,像铁钳似的箍在她腰间,根本掰不动。 她张嘴要叫,一扭头,却对上一张带著笑意的脸。 竟是楚烬。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月光从假山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笑意映得明明灭灭的。 他正低头看著她,眼底亮亮的,像偷了腥的狼。 罗苒绷紧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又气又怕,声音都打著颤, “大,大爷……” 楚烬低头看著她那副嚇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感觉隔著衣裳都传了过来, “你这胆子,真是芝麻大点。” 罗苒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被他调笑的话说得脸热。 低头要將他推开,可根本推不动。 那胸膛厚实坚硬,她的力道落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一阵夜风袭来,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松香一阵一阵地往罗苒鼻子里钻。 腰间那只大手还稳稳地箍著,滚烫的温度隔著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楚烬忽然低下头,直接把脸埋进了她脖颈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奶香混著皂角的清香,淡淡的,软软的。 罗苒被楚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整个人都僵了。 呼吸时喷出的热气洒在她耳后,又烫又痒,她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大爷……” 她有些慌,声音也发颤,开始使劲推他, “这不合適,您,您快鬆开……” 楚烬被她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他看著面前这个红著脸,故作疏离的小娘子,头微微歪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里闪著光,像夜里捕食的兽,盯住了就不肯放。 “怎么不合適?”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点暗哑, “昨晚在暗巷我也是这般搂著你的……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路牵著你的手,把你带回府的。” 罗苒被堵得说不出话。 是啊,昨晚楚烬牵著她,十指交握,掌心贴著掌心,从花朝节一路走回府。 她当时没挣开,现在还说什么“不合適”…… 第37章 早晚是他的 楚烬看著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今日一整日脑子里都是这小娘子。 想她粉淡淡的脸,想她被亲得微肿的嘴,想她水盈盈的眼睛,想她坐在他臂弯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下午他特意去了衍哥儿院,藉口看衍哥儿,实则是想瞧她。 她倒好低著头,神色淡淡的,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要不是因为自己刚从营地归来满身是汗还未沐浴,他恨不得当场把人拖回自己屋。 “莫不是,又想像之前那样,说是失误,或者乾脆说是其他人?” 楚烬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几分戏謔。 他低头凑近了些,看著面前因为他的话而有些怔愣的罗苒, “你们这些小寡妇,都是亲完就不认人,翻脸不认帐的吗?” 罗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脸也红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她才张开嘴,想著下午时自己想的那些,声音小小的,透著一点点委屈, “大爷,您就別再逗奴婢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更小了, “奴婢会忘掉之前的事,大爷若是有那方面的兴致,可以去找年轻丫鬟。奴婢成过亲,又是奶娘,真的不合適……传出去也不好……” 楚烬看著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盯著她,“ “怎么?莫不是真的要把你睡了,生米煮成熟饭,才能让你清楚我的心意?” 罗苒被他这话惊得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脸颊上的红一路烧到脖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可她还是咬著唇,坚持道, “真不行……您是大爷也不行,之前二爷那事,我跟您说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已经做好被嘲讽挖苦她不识好歹的准备, “我不做妾室,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那做夫人就行了。” 楚烬看著她说,声音不重,却又沉又稳。 罗苒心尖一颤,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楚烬眼中带笑意,看著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那上面有惊、有慌、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动容。 忍不住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她鼻尖上,像羽毛拂过。 “娶了你做夫人,就行了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热气,喷在她脸上。 罗苒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眼底那簇认真的火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迴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罗苒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他。 楚烬皱了一下眉,瞅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到底还是鬆开了手。 罗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敢回,匆匆地跑了。 脚步又急又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楚烬靠在假山上,看著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 跑什么。 早晚是他的。 接下来几日,楚烬像是彻底不装了。 不再冷著脸挑刺,也不阴阳怪气地训她。 可罗苒觉得比之前更难熬了。 总觉得楚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遮掩,像狼盯上了猎物,不急不躁却势在必得。 她给衍哥儿餵奶,他靠在门框上看。 她给小玥换衣裳,他坐在太师椅上看。 她在院里洗尿布,他倚在廊柱上看。 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他就是盯著她看,看得她后背发烫,耳根发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爷,” 罗苒实在忍不住了,抱著衍哥儿转过身, “您今日不忙吗?” 楚烬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態懒散,目光却一点不懒散。 他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慢悠悠地说, “这几日確实不忙。” 罗苒咬了咬唇,憋了半天,小声说, “可您在这里,衍哥儿总想找您,都不肯好好睡。” 这倒是实话。 衍哥儿一看见爹爹就兴奋,小手伸著要抓他的衣襟,一点也不安分。 楚烬看了一眼衍哥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院。 罗苒终於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本以为又是去而復返的楚烬,转过身才发现是裴济。 他手里提著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笑容温和的同罗苒打招呼。 罗苒这才想起来,那日花朝节爽了约,裴济说改日再去,可之后几日她总是莫名其妙地临时有事,便再没去成。 “裴公子。” 罗苒抱著衍哥儿礼貌地喊了一声。 裴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 “今日去街上採买笔墨的时候看到有新开的点心铺子,想著小玥和衍哥儿会喜欢,便带了些来。” 一而再再而三地爽了裴济的约,罗苒有些不好意思。 裴济却没有半点要质问责怪她的意思,反而上前几步,把点心放在一旁的桌上,反而越发温柔体贴, “我每个种类都买了一点,罗娘也尝一尝,看看喜欢哪个,下次我出门再给你带。”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精致造型的糕点,还冒著热气,甜香立刻飘了满屋。 衍哥儿本已经困得揉眼睛了,闻到糕点的香甜味,又精神起来,小手指著桌上的纸包,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裴济笑著,把在院子里玩的小玥也唤进来,一人分了一块。 又挑了一块最好看的桃花酥,递给罗苒。 “谢裴公子。” 罗苒接过,咬了一口,唇齿间满是香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好吃……” 裴济笑容更深了几分,看著她吃东西时微微弯起的眉眼,声音放柔了些, “我想著这桃花酥你便是愿意吃的,下次我再多买一些。” 罗苒忙摆手,“裴公子不用了,这糕点不便宜,怎能总让您破费。” 裴济摇摇头,语气温和, “一点小钱,本也是要买给衍哥儿吃的。” 他说著,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 “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罗苒愣了一下,被裴济那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便让他稍坐片刻,自己去厨房要壶热水泡茶。 第38章 再出声,可就要被看见了 转身出了院门,刚拐过迴廊,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了假山后面。 罗苒下意识惊呼一声,但很快镇定下来。 能做这种事的,也就那一个人了。 她心里有数,倒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抬起头,果然看见楚烬那张刚毅的俊脸,正低头看著她。 “大爷,”罗苒有些无奈,“您不是回去了吗?” 楚烬没回答。 他的手还揽在她腰上,没鬆开,反而收紧了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贴在一处,他身上的热气隔著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她耳朵不由自主地发起热。 “回去?” 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满, “把我撵走,便是要相见他人?这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罗苒隨即反应过来,他显然是看到了刚刚来的裴济。 罗苒脸红,手抵著他胸膛,小声解释, “是裴公子买了点心给衍哥儿和小玥,我只是去打热水,给裴公子沏茶……” “我在也不见你给我沏茶。” 楚烬打断她,声音里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这小娘子,倒是三心二意的厉害。” 罗苒被他说得又羞又窘,“大爷莫要乱说……我只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裴济的声音, “罗娘?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喊了……” 罗苒身子一僵。 要是被看到和楚烬抱在一起,这可成何体统。 本能地想挣开他的手往外走。 楚烬感觉到她的紧张,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往假山深处又带了带。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威胁的意味, “再出声,可就要被看见了。” 罗苒咬著唇,不敢再动。 裴济的声音又传来,比方才近了些,“罗娘?” 罗苒屏著呼吸,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人贴得太近,罗苒甚至能隱隱听到楚烬胸膛的心跳声。 楚烬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他的鼻尖蹭著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罗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大爷,痒……” 她低低的开口。 又不敢动,只能咬著唇忍著。 楚烬没理她。 他的嘴唇贴著她脖颈,不轻不重地蹭著,像是叼到羊的狼,在思索著找什么地方下口。 那喷在罗苒皮肤上的呼吸越来越重,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別动。” 楚烬闷声说了句,嘴唇终於落在她颈侧,轻轻吮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温热柔软。 “罗娘?你在外面吗?” 裴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罗苒浑身一僵,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楚烬却在这时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罗苒的肩头,落在假山外面。 裴济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温和的神情已经僵住了,神情震惊又僵硬。 此时的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假山后的两个人,看著楚烬揽在罗苒腰间的手和罗苒红透的耳根以及那微微敞开的领口。 楚烬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慌张,只有一种从容篤定的,带著几分挑衅的饜足。 他抬起手,略微粗糙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著罗苒脖颈上那枚新鲜的吻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战利品。 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裴济脸上,带著几分挑衅,几分饜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警告。 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苒背对著外面,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感觉楚烬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痒痒的,又不敢动,只能小声问, “……人走了吗?” 楚烬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声音放柔了几分, “没动静了,看来人走了。” 罗苒这才鬆了那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挣了挣,想从他怀里出来,“那我先走了,裴公子还等著……” 楚烬没鬆手。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鬢角,声音低低的, “你身上有其他味道……” “甜的,闻起来味道不错。” 罗苒反应过来, “可能是方才吃了裴公子送来的桃花酥,大爷想吃,一会儿让丫鬟给您送过去一些。” “不用。” 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唇上, “现在尝也一样。”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罗苒腰上移开,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方才在颈间那样轻描淡写。 他的嘴唇贴上来,带著一点凉意,很摩挲间很快就变得滚烫。 舌尖撬开那慌乱著试图咬紧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著她的。 把口腔中桃花酥的甜味一点一点地捲走。 罗苒被吻得腿软,手抵在他胸口,推也推不动,只能由著他。 楚烬吻著她,慢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假山外面。 院门口空荡荡的,裴济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楚烬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闭上眼,把怀里这个已经被吻得晕乎乎的小娘子又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了几分。 自那日之后,好些时日不见裴济。 罗苒只当他对自己没了想法,心里虽有几分过意不去,却也鬆了口气。 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他若自己退了,倒省得她为难。 只是楚烬缠得越来越紧。 动不动就把她堵在角落里,弄得她脸红心跳的。 她整日光顾著应付那尊大神,都没空细细琢磨。 这天下午,罗苒去厨房给衍哥儿拿辅食。 刚进门,就闻见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灶台上刚出炉一屉桃花酥,还冒著热气,花瓣形状层层叠叠,看著就诱人。 厨娘是个热心肠的,见她进来,笑呵呵地说, “来得巧,快尝尝,刚出锅的。” 罗苒摆摆手, “不好吧,主子还没吃呢。” 厨娘把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吃吧,你不吃,到时候也是被大房那三个丫头分了去。” 第39章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说的是大爷院里那三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 翠柳、香荷和彩萍。 这几个在楚烬身边当差,又是府里最高等级的大丫鬟,普通下人们见了都要让上三分。 罗苒知道她们,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衍哥儿院外头忙活,罗苒跟她们来往不多,最熟的要数香荷,瞧著人还不错,说话做事都温和。 罗苒拗不过厨娘的好意,接过桃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薄得像纸,一碰就掉渣,里面的桃花馅清甜绵软,满嘴都是香味。 “好吃吧?” 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大爷以前不爱吃甜食,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就喜欢这桃花酥,看样子是无意间尝到了,上了癮。” “咳咳咳……” 罗苒被呛了一下,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瞬。 厨娘手上利索,三两下就把衍哥儿院的辅食装进食盒,又把那碟桃花酥装到另一个食盒。 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厨娘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又要看火,又要切菜,忙得脚不沾地。 罗苒见了,便主动说, “我帮你把点心捎回院里吧。” 厨娘正忙不过来,一听这话,连忙道了谢。 罗苒提著装著桃花酥的食盒往书房走,刚拐过迴廊,就看见楚烬院里的大丫鬟之一翠柳从对面过来。 她一身天青色细葛纱的斜襟衫子,头上簪著镶著碧玉的银扁釵。 走路时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从罗苒身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站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衍哥儿院里的奶娘来这里做什么?” 罗苒停下脚步,老老实实说, “厨房做了桃花酥,让我顺路送过来。” 翠柳没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又移到罗苒白净细嫩的脸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书房重地,你是衍哥儿奶娘都不是大爷院里的人,乱走乱闯成何体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对於这个翠柳,罗苒也是有所耳闻,据说她跟在楚烬身边时间最长。 楚烬后院没人,大院里管家顾不上的事都由她管。 时间长了便觉得自己是半个主子,平日里对別的下人趾高气扬,训斥起来半点不留情面。 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翠柳说著,伸手把罗苒手里的食盒拿了过去,下巴抬了抬, “行了,东西给我,你赶紧走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罗苒脸上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带刺, “有些人啊,仗著有几分姿色,就想著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说罢,翠柳提著食盒转身进了书房。 她那些话落进院里其他下人耳朵里,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跟罗苒比较熟的香荷听见动静走过来,低声劝她, “你別往心里去,她就那样,见不得別人比她好看,明明她自己心里有想法,就觉得谁都惦记大爷……” 这几个丫头虽说都是大丫鬟,可到底才十七八岁的年纪。 罗苒比她们大好几岁,笑了笑,確实没把那些话当回事。 还没走几步,翠柳就气冲冲地从书房出来,喊她, “喂,大爷找你。” 罗苒下意识抬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还没落下来,里头的人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那道目光隔著半掩的门帘落在她身上,让她心口莫名一跳。 她只能硬著头皮推门进去。 楚烬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支笔,却没在写字。 他抬眼看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著几分不满, “谁让你送东西不进屋的?还让別人送进来,越发会偷懒了。” 罗苒忙低下头,小声解释, “奴婢没有……这里毕竟是书房重地,外人不能隨意出入……” 楚烬挑眉看著面前垂著头的小娘子, “还敢狡辩。” 说著,放下笔,挥手將一旁伺候的彩萍屏退,屋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说, “之前也不是没来过……” 罗苒不由想起上次来书房时被罚的场景,明明是领罚,怎么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有点不对劲,脸莫名有点发烫,头又低了几分,小声道, “那……奴婢知错了。” 楚烬看著她那副见人不积极,认错倒是积极的样子,心里不大乐意。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罗苒那精致的小脸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罗苒踌躇著没动,手指绞著衣角, “大爷,衍哥儿还等著我回去餵饭……” 罗苒越想走,楚烬越是不想放人。 这段时日他整日要往衍哥儿院跑才能逮著她。 今日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哪有让她就这么跑了的道理? “衍哥儿院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那些婆子不会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还是说,躲著爷呢?” 罗苒连忙摆手, “没有,奴婢怎敢……” “那过来,给我研墨。” 罗苒只好走过去,拿起墨条,生疏地在砚台里转了两圈。 她不会使力,墨条在砚台上打滑,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楚烬瞧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角却轻轻挑了挑,“笨。” 罗苒脸有些红,小声解释道, “大爷担待,奴婢一介妇人,没上过学堂,字都不会写,研磨也自然不太会……”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蝶翅。 若是条件不允许谁不想从小接触笔墨,认几个字,明一些道德道理呢? 只是她从小被姨母收养,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上学堂。 后来嫁了人,更没机会了。 楚烬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看在眼里,並未再说什么嫌弃的话语。 反而起了身,绕到她身后。 罗苒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的气息笼罩住了。 他的大手握上来,粗糙的掌心贴著她细白的手背。 修长有力的手指带著她捏住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画圈。 第40章 以前,可有过? 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有耐心的事。 罗苒单薄的后背贴著结实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上蒸腾的热气,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微热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拂过她的髮丝,带著淡淡的冷松香 带著剥茧的拇指有意无意地蹭过她手背,不重,却磨得罗苒心尖痒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背上那一点蔓延开来。 顺著筋脉一路往上爬,爬到手腕小臂再是心尖,酥酥麻麻怎么都止不住。 “这不学得挺快?” 楚烬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热气喷在她耳后,烫得她一哆嗦。 罗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手一抖,手忙脚乱间把墨盘打翻了,墨汁溅了一地。 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拿帕子擦拭,刚蹲到桌案底下,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將军,边关的军报到了。” 是楚烬的下属。 罗苒想站起来已经来不及,楚烬重新坐下,长腿一伸,不动声色地把桌案底下的空隙挡了个严严实实。 正犹豫间,那属下们已经开始了匯报。 罗苒蹲坐在那里缩成一团,膝盖抵著楚烬的那隱绣暗银如意云纹的靴尖,后背贴著桌案的木板。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只能缩著身子藏在暗处。 楚烬下达军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稳冷硬和方才逗她时判若两人。 罗苒缩在那桌案下,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知怎的心跳就控制不住的狂跳不止。 她能听见楚烬和下属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清楚,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修长结实的腿就横在她身侧,靴尖轻轻抵著她的裙摆,把她困在这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连眼睫都不敢多眨一下。 空气里瀰漫著墨汁的味道,混著楚烬身上那股冷松香,浓得化不开。 罗苒垂著头,盯著楚烬靴面上暗纹的云纹图案,听著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不知所措。 不知缩在书案下多久,腿都有些麻了。 楚烬的靴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微微移动碰到了她的小腿,她只能又往角落里缩了又缩。 匯报的下属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好像有声音?” 楚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可能是跑进来的猫儿。” 下属没再多问,匯报完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楚烬没动,腿还伸在那里,挡著严严实实。 也不知道是不是楚烬太过专心思考军事把桌案下的她彻底忘了。 罗苒腿麻得没了知觉,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捏著楚烬的裤腿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提醒。 楚烬这才往后退了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但也只是一点,堪堪让她不至於被卡住,却仍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罗苒心想,许是自己笨手笨脚打翻砚台惹他生气了,不敢再拽第二下,只能仰起头,可怜兮兮地往上看。 声音低软, “大爷……让奴婢出去吧……” 她就跪坐在他两腿之间,仰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睫毛颤著,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有些发白。 傍晚天色渐沉,室內渐渐昏暗下来,唯有一缕残阳从窗间斜斜探入,恰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照得又润又亮,像山间清凌凌的泉。 楚烬低头看著她,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睛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从她扬起的脸颊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又慢慢收回来,落回她那双水蒙蒙的眼睛里。 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暗涌。 他突然抬手。 粗糙的指腹落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处软得像花瓣,被他糙礪的指尖一碰,立刻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他的拇指没有移开,而是沿著她唇瓣的轮廓慢慢描过去,从唇角到唇珠…… 一寸一寸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罗苒被他摸得整个人都僵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睁著那双水蒙蒙的眼睛望著他,睫毛轻抖著。 “以前,可有过?” 楚烬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有过? 有过什么? 罗苒茫然地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罗苒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似是取悦了楚烬,他那深邃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像一潭静水被风吹皱,盪开细细的涟漪。 他的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那处的柔软和温热,又慢慢鬆开。 “算了。” 他收回手,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 “以后有的是时间教你。” 他把腿让开。 罗苒撑著地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低著头,脸不知为何红得厉害。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楚烬看著她扶著桌沿勉强站稳的模样,挑了挑眉, “怎么?脚麻了?” 罗苒红著脸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楚烬站起来,一手托著她的肩窝,一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到了桌案上。 罗苒坐在桌沿,他则坐回椅子上,抬手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让她屈膝踩在自己大腿上。 鞋底下是结实的肉感,罗苒嚇了一跳,慌忙要缩脚, “会弄脏大爷的衣服……” 楚烬没理她,大手握著她的脚踝,动作熟练地揉捏起来。 他的掌心粗糙滚烫,从脚踝一路按到膝盖窝,又从膝盖窝慢慢捋回去,力道不轻不重。 酸麻的腿被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揉开,不適很快化解,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罗苒低著头,盯著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杀过人。 如今却握著她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揉著,动作熟练又耐心,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谁能想到那个万人之上杀伐果断的大將军,此时此刻竟毫不在乎地来给她一个下人揉腿…… 第41章 你先吃,我一会再吃 心跳又乱了。 楚烬低著头,揉完一条腿,换另一条,照样不紧不慢地按著。 他一边揉,一边隨口问, “桃花酥吃了吗?” 罗苒老实点头,“在厨房帮厨娘尝过味道。” 楚烬顺手把一旁那碟桃花酥端过来,放到她手边, “再尝尝,看看府上做得好,还是外面街上做得好。” 罗苒接过盘子,托著那碟精致的点心,桃花酥做得小巧精致,酥皮上点缀著细碎的花瓣碎。 她抬眼看著楚烬,暮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清雋柔和了不少。 他正低著头替她揉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这样的楚烬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言的温雅。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垂下眼,小声说, “大爷您还没吃过呢。” 楚烬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滑下去,定在她微微抿著的唇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不浓,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低了几分, “你先吃,我一会再吃。” 罗苒被他那目光看得心慌,低下头,咬了一口桃花酥。 桃花馅清甜绵软,瞬间在舌尖化开,满嘴都是淡淡的甜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眸满足地眯了眯。 楚烬看著她沾了一点酥皮碎屑的嘴唇,在烛光下泛著润润的光。 他喉结滚了滚,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停了下来。 罗苒回过神来还是懵的,只记得方才楚烬低头时睫毛扫过她脸颊的触感,还有唇齿间那股霸道又滚烫的气息。 她被亲懵了,连自己是怎么从桌案上下来的都记不清。 只记得他的大手一直扣在她腰侧,掌心火热,隔著薄薄的春衫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外面天都黑透了,楚烬这才肯放人回去。 他將用宣纸简单包好的砚台和墨条,连带著几只还没拆封的上好毛笔,一起塞进罗苒怀里。 那宣纸被他隨手一裹,砚台的稜角硌著她的胸口,沉甸甸的。 就听楚烬说道, “这砚台墨条被你磕了,赏你了。” 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处置一件不值钱的旧物,可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墨条上印著金箔,罗苒再不懂行也看得出贵重。 罗苒抬起还带著水汽的眼睛看他,烛光印在她眼底闪亮亮的。 她小声说, “可奴婢又不会写字……” 楚烬看著她那副又乖又懵的模样,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那里还沾著桃花酥的甜味,混著她的气息,甜滋滋的。 他慢悠悠地说, “带回去,会用到的。” 第二日,楚烬来院里看衍哥儿,身后跟著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髮髻简单,不施粉黛,眉目间却有一种淡雅的书卷气,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她步履从容,目光温和,嘴角微微带著笑,一看便知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 楚烬站在院子里,神色如常,看了眼正坐在地上玩布老虎的衍哥儿和小玥,对一旁迎上的罗苒道, “衍哥儿和小丫头也该从小受些薰陶了,这是昭明女塾的严夫子,让夫子上午下午分別来教半个时辰。” 严夫子在楚烬身后,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屁事不懂的小豆丁。 忍俊不禁的嘴角弯了弯,隨即恭敬地对楚烬行了一礼, “將军,这俩孩子还太小,尚未开智,现在教他们,为时过早了些。 楚烬扫了一眼那两个还在泥巴地里滚的小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这个事实。 他沉吟了一瞬,目光落在罗苒身上,忽然说, “那算了,你教她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罗苒, “她是奶娘,让她学会了,到时再教他们也不迟,省得什么都不会,下次去书房伺候还笨手笨脚的……” 罗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楚烬。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罗苒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年少时对学堂的渴望,早就在之后被柴米油盐的日子磨得乾乾净净,连灰都不剩。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辈子都是那个大字不识,连名字都不会写,只会缝补浆洗的普通妇人。 洗衣做饭,抱孩子餵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口枯井,看不见波澜,也照不进光。 没想到竟然也有机会拿起那笔墨……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惠。 罗苒心中感触颇深,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多谢大爷……多谢严夫子……” 虽然楚烬给罗苒找夫子这事,寻了个还算合理的由头。 可主子给下人专门请女先生,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有心之人只要稍微琢磨琢磨,再联想到楚烬面对罗苒时那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便不难看出门道。 翠柳一直对楚烬存著心思,平日里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她那日亲眼瞧见罗苒进了书房,半天才红著脸出来,头髮丝都是乱的。 第二天衍哥儿院就多了个女先生专门教她一个奶娘识文辨字…… 她自然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心里的嫉恨却像发了酵的麵团,膨胀起来,撑得胸口发闷。 她在大爷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管著大房上下的琐事,连管家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如今一个带著拖油瓶的寡妇,凭什么得了大爷的青睞? 大房发放夏季衣物那日,翠柳正好管著分派的差事。 罗苒去取人人都有的两套夏衣。 轮到她时,翠柳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而后从另一边翻出一叠递到她手上。 罗苒接过来时,只觉得翠柳嘴角那抹笑意刺眼得很,却没多想,抱著衣裳回去了。 回去后翻看衣物,她才明白那笑为何不对劲。 那两件衣裳被叠在里面的地方,各有一道长长的裂口,线头散著,布料边沿齐整,分明是裁剪时就留下的残次。 罗苒只能抱著那两件衣服去找。 第42章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上午的衣裳已经分得差不多了,翠柳正坐在分发处嗑瓜子,几个心腹丫鬟围在旁边说笑。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粉白色褙子,领口绣著兰草纹,银丝线勾边,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底下繫著一条月白色马面裙,裙褶压得齐齐整整,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像孔雀抖开了尾巴。 头上簪了两支赤金簪子,耳垂上坠著米粒大的珍珠耳环,通身上下收拾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 罗苒来了,她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吐出一片瓜子壳,瓜子壳落在脚边,碎成几瓣。 罗苒將衣裳摊开,指著那道裂口,声音不大却清楚, “翠柳姑娘,这两件衣裳,一件袖口破了,一件背后破了,能不能换一件?” 翠柳这才抬起眼皮,目光从那两件破衣裳上扫过,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拿回去弄坏的,转头又来讹我?” 她说完,旁边的丫鬟便掩著嘴笑,目光在罗苒身上剜来剜去,像刀子似的。 罗苒攥著衣裳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蹭过那道裂口的边缘,压著声气说, “这衣裳到我手里总共不过半刻钟,我连试都没试过,怎会是我故意弄坏的?” 翠柳把手里瓜子往盘子里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瓜子壳碎屑溅到罗苒裙角上。 她站起来,叉著腰,声音拔高了半度,带著几分被顶撞的恼怒,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拿两件坏的给你?当小公子的奶娘就高人一等了?就可以睁眼污衊人了?” 罗苒抿著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翠柳的声调又尖了几分,像指甲划过瓷面, “我翠柳在大院伺候大爷六年,堂堂楚府一等大丫鬟,莫不是还要被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乡下村妇污衊欺辱?仗著大爷的几分青睞就忘乎所以了?” 她越说越来气,指著罗苒的鼻子, “行,你既然说我故意为难你,那你下午的鞋和布匹也別要了!” 身边的几个丫鬟忙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翠柳,明里暗里都在挖苦罗苒。 一个个拿腔拿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翠柳姐姐彆气了,不过是个剋死丈夫的寡妇,凭著大爷看她几眼,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低贱的奶娘,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痴心妄想!” “可不是,楚府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还敢公然顶撞翠柳姐姐,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来来往往的下人听见动静,都放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瞧。 罗苒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捧著那两件破衣裳,被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刺得脸颊发烫。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等著看好戏的。 她没有再说话,不是怕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翠柳是府里的大丫鬟,根基深,人脉广,她一个刚来不久的奶娘,在这里跟她爭,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罗苒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翠柳还在跟丫鬟们说笑,声音故意扬得很高,一字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有些人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罗苒脚步没停,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回到院里,李婆婆和刘婆婆显然也听说了刚刚的事。 李婆婆接过那两件破得离谱的衣衫,翻来覆去看了看,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劝她, “翠柳十岁来楚府,十二岁就开始在大爷院伺候。別看她在下人面前狐假虎威,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在大爷和其他主子面前,嘴甜会来事,殷勤得很……这种人,不要轻易招惹才是。” 刘婆婆也在一旁点头,跟著劝, “且忍一忍吧,小心惹急了她,暗地里再给你苦头吃。” 罗苒坐在床边,听著两位婆婆的话,没有应声。 她性子温软,却也不是能这样莫名其妙被针对的。 那些挖苦嘲讽的话,她倒不气…… 作为寡妇,那些话她听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她只是忍不了翠柳剋扣她的布料和鞋子。 那匹布她本是打算给小玥做两套外穿的衣裳的。 小丫头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她一直记著。 好不容易盼到发夏衣的布料,却被翠柳一句话就抹了去。 她没吭声,只把那件破衣裳缝好了。 针脚特意用了最显眼的白线,歪歪扭扭的,扎眼得很。 李婆婆看了欲言又止,她没解释,只低著头把最后几针仔细缝好。 第二日,楚府下人统一换夏季衣裳。 罗苒毫不避讳地將那件带著粗糙针脚的夏装穿在了身上。 那道歪歪扭扭的白线直接横穿整个背部,像一条蜈蚣趴在布料上,扎眼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抿了抿嘴,把衣襟理了理,便出了门。 天气很好,上午的阳光暖而不燥,微风里带著花园里紫罗兰淡淡的香气。 罗苒带著衍哥儿和小玥在花园的紫罗兰树下玩。 两个翠柳的心腹丫鬟远远看见罗苒身上那扎眼的针脚,立马笑作一团。 她们眼睛在罗苒身上瞟来瞟去,拿帕子掩著嘴,不用想都知道再说些什么。 对於那戏謔嘲笑的眼神,罗苒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没听见。 她心里清楚,这口气她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你们在笑什么?” 楚烬的声音从那两个丫鬟身后传来,不高,却带著足够的威慑。 是的,这大院花园环境优美,花木扶疏,正是楚烬下朝归来的必经之路。 此时的楚烬一身朱红色织金九章朝服,金线暗绣的龙纹隱在衣料深处,只在步履微动时才掠过冷冽流光,庄重得近乎压迫。 他身形本就高大,朝服加身更显肩宽背阔,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刀,连空气都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 明明是礼制加身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却似披了层甲冑,只静静站著,便叫人不敢直视,连周遭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滯,满是生人勿近的慑人威压。 第43章 她跟个小兔儿似的 那两个丫鬟看到身后的楚烬,嚇得魂都要飞了,方才还笑得前俯后仰,此刻脸色煞白,腿都软了,慌忙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楚烬不再看那些战战兢兢的丫鬟,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抱著衍哥儿的罗苒身上。 罗苒此时正好背过身蹲下去抱衍哥儿。 楚烬一眼便看到了她衣裳背后,白线的粗糙针脚在日光下扎眼得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大步走过去。 罗苒见楚烬走来,一手抱著衍哥儿一手拉著小玥给他行礼,神情温顺恬静, “见过大爷。” 楚烬眉头微皱,单刀直入地问, “你这是怎么回事?” 罗苒装似茫然地抬起头,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楚烬的目光落在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声音沉了几分, “你衣服怎破成这样?” 罗苒抱著衍哥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轻柔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又不显得刻意, “昨日领的衣服,回去后发现两套都是这样了……” “裂口太大,奴婢没那么多时间,也没多余的精线来缝补,只能匆匆缝了几针……大爷莫要像別人一样笑话奴婢……” 楚烬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 “既是昨日刚发的衣裳,发现问题为何不直接去换?” 罗苒似唯诺地將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轻了下去, “这衣服是奴婢拿回去之后才发现坏了的……奴婢没办法证实当时拿的时候就是坏的……或许也確实如翠柳姑娘所言,真是奴婢自己弄坏的……” 楚烬声音沉下几分,彰显著不悦, “刚领的衣裳,怎能坏?就算坏了,楚府採买物资都会备有富余,直接去换便是……” 罗苒抿了抿嘴, “算了……其实这样穿也一样的……若是坚持要换,反倒被人误会是衍哥儿的奶娘高人一等……” 她垂著头,抿著嘴,睫毛颤著,那副无辜又隱忍的模样让楚烬的目光冷了几分。 他没再追问,只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瞟到她裙摆下的布鞋时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春季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起了毛边。 “发的新鞋呢?你为何还穿著春季的鞋?” 楚烬问。 罗苒抿著嘴不说话,眼眶却微微泛红。 楚烬已然猜出了什么。 他转头冷声吩咐身旁的人, “负责分发大院物资的是谁?把她叫来。” 不多时,翠柳匆匆而来,笑盈盈地行礼, “见过大爷。” 楚烬扫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著一件崭新的桃粉色刺绣长衫,领口绣著缠枝莲,头上簪了两支带流苏的碧玉簪子鬢边还缀著一朵粉色的精致绒花。 身上耳坠鐲子一件不少,和衣衫破损素麵朝天的罗苒形成鲜明的对比。 翠柳难得被楚烬主动召见,本是满心欢喜。 可行完礼,抬眼看见楚烬那张铁青的脸,又瞥见一旁抱著衍哥儿默不作声的罗苒时,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也僵了半截。 楚烬不囉嗦,直言问道, “她的衣衫,是你分发的?” 翠柳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定然是罗苒告了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来,声音不疾不徐, “回大爷,是奴婢分发的。” “她到手的是破了的衣衫,为何不给她更换?” 楚烬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冷冷的压迫感, “还有那按府上规定,分批发放的鞋子和布匹呢?” 翠柳张口便是狡辩,语气里带著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大爷明鑑,她的衣衫確实是奴婢分发的,这些衣衫在分发之前,奴婢都一件一件仔细检查过,没有半点问题。这位奶娘……” 她瞥了罗苒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之前便因自作主张想要去书房给大爷送桃花酥,被奴婢拦下训斥了几句,便怀恨在心,故意想要从中作梗为难奴婢,故意污衊奴婢发了破衣服给她。” “奴婢本想著忍一时风平浪静,是想要给她更换的。可她实在胡搅蛮缠,趾高气扬地数落奴婢的不是,说话十分难听……” “奴婢实在气不过,才会说了气话,不给她分发布匹和鞋子。” 她抬眼看著楚烬,一副受了委屈还要强撑的模样, “大爷若是不信,可以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说著,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愣在一旁的两个心腹丫鬟。 那两个丫鬟看到她的眼色,忙不迭地点头,七嘴八舌地开口。 “对对对,奴婢亲眼看见的,是罗娘子先骂人的……” “翠柳姐姐好心要给她换,她还不领情,说话可难听了,说自己是小公子的奶娘便是这府上的主子,若是翠柳姐姐不给她下跪道歉她便稟告大爷把我们都杖杀了……” “就是就是,翠柳姐姐也是被气急了才会说那些话……” 楚烬冷扫了这些丫鬟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方才还你一眼我一语的两个丫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甚至都开始情不自禁的发起抖来。 楚烬收回目光,最后將目光落到抱著衍哥儿,垂头抿嘴不语的罗苒脸上。 今日天气很好,日光落在她身上,將一身衣料都染得柔和透亮。 她肌肤本就白皙,被暖光一映,近乎剔透,连耳尖那点淡粉都清晰可见。 眉眼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微微蹙著,眼底蒙著一层水光,整个人像被阳光裹著的易碎琉璃,美得脆弱,又委屈得让人生怜。 楚烬瞧著她那样,心都软了。 他转过头,看著翠柳,冷嗤一声, “她跟个小兔儿似的,稍微对她说话大声点就嚇得掉泪哆嗦,你说她趾高气扬?说话刻薄难听?” 这明显的维护之意让翠柳脸色一白,却还是硬著头皮急急辩解, “大爷,您別被这女人的模样骗了……” “你是说,本將军是非不分?” 楚烬打断她,声音冷冽森然,像一座山重重压下。 翠柳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身边的那两个丫鬟也嚇得跟著跪下,额头抵著青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第44章 继续学著算帐管家吧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只冷冷问道, “你们说她口口声声说要稟告我把你们都杖杀了,那今日我见到她后提及这破了的衣衫,她为何不第一时间向我告状?反而只是说要我不要跟其他人一样笑话她……” 他目光森森,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丫鬟,咬著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想必,那些笑话她的人,便是你们了。” 这话说出口,楚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罗苒。 她还垂著头,睫毛颤著。 从方才到现在,她一句告状的话都没说,甚至在他问起时,还替翠柳开脱,说是“或许真是我自己弄坏的”。 被欺负成这样,被剋扣了布匹鞋子,被当眾嘲笑挖苦,她都没哭没闹没告状。 只自己把破衣裳缝了缝,穿著出门,被人笑话了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受著。 这小奶娘,软软弱弱的,想个白白小小的麵团,总是认人揉捏。 几个小小丫鬟,竟都敢明目张胆地污衊她、欺辱她。 果然,这样可怜见的小人儿离了他护著就不行。 楚烬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著哭腔, “大爷开恩!大爷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开恩?” 楚烬冷笑一声,没再看她们,抬手唤来管家, “去,把昨日的物资发放记录全部拿过来,一本一本地查。” 郭管家翻了翻记帐本,片刻后指著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地道, “回大爷,帐上写著採买的夏装入库时確实有两套残次品。但老奴刚刚问过库房,那两套残次品已经没了……想必,便是罗娘子领走的那两套。” 他顿了顿,又翻过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再者,帐上显示罗娘子已经领了布匹和鞋子。但这帐册上的签名……” 他把本子捧起来,指著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跡,“应该不是罗娘子的手笔。” 话没说完,在场的人心里都已经明白了。 翠柳刻意针对罗苒,给了她破衣裳,还私吞了她的布匹和鞋。 这么些年,怕也不知道用这样的手段为难了多少她看不顺眼的下人,私吞了多少府里的钱財物资。 楚烬的脸色沉得可怕, “楚府竟然还有这等欺瞒霸凌之事,本將军如何能忍?” 翠柳和那几个丫鬟早已嚇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的妆都花了。 楚烬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声音沉冷果断, “翠柳,贪没公物、欺压同僚,当即彻查,若不想被送官,就把这些年贪的东西全吐出来……另罚一年俸禄,鞭二十,降为大院最低等的洒扫丫鬟……”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同流合污的丫鬟,声音更沉了几分, “至於你们,参与霸凌、作偽证,一律降为最低等丫鬟,罚俸三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森森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以后府上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一律鞭挞后发卖,绝不姑息。” 翠柳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再也没了之前那股囂张气焰。 被婆子架起来拖走时,她忽然挣扎著回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大爷!我在您院里伺候了六年!我一心一意侍奉您,您怎能对我如此绝情!” 楚烬半点没有动容,看她像看一堆垃圾,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扎心, “便是念在你伺候多年,才信任你,將大院琐事交给你打理,却没想到你仗著这份信任,做出这等腌臢事。” “这么些年,也不知大院的下人在你手里受了多少苛责欺凌。” 翠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婆子捂住嘴拖了下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紫罗兰树的沙沙声。 楚烬转过身,目光落在罗苒身上。 他看著她那件缝了歪扭针脚的衣裳,心中又是一阵莫名心疼,声音放低了几分,哄著道, “严夫子说你这段时间学得很快,那便继续学著算帐管家吧……” 他顿了顿,“翠柳空出来的差事,以后由你来管。” 罗苒抬起眼,黝黑的眼眸中带著几分不敢相信。 虽然楚烬整治翠柳在她意料之中,可他將大院的琐事交给她处理,这却是意料之外。 一阵风拂过,把地上几片落叶卷了起来。 那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晃晃悠悠的,最后落在罗苒脚边,也像是落在了她心尖上。 从那天起,罗苒便开始学著管理大院的事务。 她学写字,学算帐,学管家,一样一样从头学起,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严夫子夸她聪慧,一教就会。 她却知道自己不是聪慧,只是太珍惜这个机会了。 她坐在库房里,对著帐本一笔一笔地核对,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噼里啪啦地响,起初生疏,拨得磕磕绊绊,渐渐地,手指便有了记忆,快了起来,准了起来。 楚烬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连著好几日除去给衍哥儿餵奶的时间便都呆在库房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那个埋头在帐本里的小娘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几日都不见你人影。”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罗苒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见是楚烬,笑了一下,起身迎道, “大爷……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奴婢底子薄,怕跟不上,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可能一开始会有点忙。” 楚烬看著她那副认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没说什么,只走进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帐本。 上面的字跡虽然还带著几分稚气,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比最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知好了多少。 算盘也打得像模像样,帐目理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抬手,粗糙的大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难得的温柔, “这帐理得不错,慢慢来,这些事又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学会的。” 罗苒感受著那只大手从头顶滑过的温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第45章 谁也不是生来自卑怯弱的 她低下头,装作翻帐本,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楚烬,自己不会有今天。 本以为她罗苒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辈子都是那个大字不识,连名字都不会写,只会缝补浆洗生活贫苦艰辛的普通妇人。 可如今……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帐本,看著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跡……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唯诺怯弱,而是挺直了腰背,稳稳地坐著。 谁也不是生来自卑怯弱的。 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又怎么能不怯呢? 如今她手里握著笔,掌著算盘,看著帐本,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从前一望到头的人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那里照进来。 她不知道那道缝后面是什么,但至少,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灰暗。 然而变故总是不期而至。 楚烬突然接到圣令,要率兵营救陇州行旅中被当地恶匪挟持的政王一家。 军情紧急,他匆匆点了兵马,甚至连夜便拔营出发,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跟罗苒打声招呼。 罗苒是第二日才从管家口中得知的。 陇州那边的恶匪她听说过。 横行多年,圈地为王,朝廷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如今竟敢挟持皇亲国戚,以要挟皇帝承认他们的地盘。 她心里隱隱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楚烬征战多年,面对百万敌军都游刃有余,百战不殆。 那些粗蛮的恶匪,想必也奈何不了他。 这样想著,那颗悬著的心便放下了一些。 可没过多久,她就再没心思去想楚烬了。 衍哥儿病了。 起初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哼唧,罗苒以为是白天玩得太疯,没太在意。 可第二日一早,她给衍哥儿换衣裳时,解开他的小褂子,才发现胸口后背和胳膊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红疹,一片连著一片,红得刺眼。 衍哥儿痒得直蹭,嫩皮蹭破了好几处,渗出细细的血珠。 府医来了,看了半天,说是可能是风疹,开了药。 可餵了两天,不但不见好,红疹反而越起越多。 衍哥儿也越来越闹,吃不下奶,睡不安稳,整个人瘦了一圈。 罗苒照看了衍哥儿大半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现在。 早就把他跟小玥一样当自己孩子看待,如今见他这般受罪,也顾不得旁的,整日整夜守著衍哥儿,餵药、擦身、哄睡,连小玥都托给了李婆婆。 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小玥身上也起了红疹,和衍哥儿症状一模一样。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老夫人院里来人,传她过去。 罗苒一进老夫人主厅的门,心里就沉了一下。 二夫人、三夫人都坐在下首,老夫人端坐上首,脸色铁青。 她们面前还站著一个人,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穿著一身最下等的粗布衣裳,头髮只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再无半点从前的体面。 正是前些时日被楚烬下令处罚的翠柳。 她站在那里,见罗苒进来,便抬起头,看向罗苒的时候,眼底满是恨意,还有一丝恶狠狠的得意。 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终於等到机会反咬一口。 罗苒心里有了数,上前给老夫人和两位太太行了礼。 老夫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衍哥儿近日身子不適,你可知道?” 罗苒忙道, “回老夫人,衍哥儿身上起了红疹,府医来看过,开了药,却……” “却什么?” 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罗苒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 “却不知並不见好……” 翠柳站在一旁,继续字字带刺地添油加醋, “老夫人,奴婢绝非有意挑事,实在是看不过眼才斗胆来稟报。” “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身子,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成日偷懒耍滑、敷衍了事,我看定然是故意苛待小少爷,才导致小少爷生病。” 说话间翠柳眼底的恨意和得意几乎藏不住。 被罚后的这段日子,她日日做著最低等的洒扫活计,粗布衣裳磨得她手肘发红,再也没有了从前使唤人的风光。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记在了罗苒头上,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恨不得一口將她咬死。 “如今病成这样,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依奴婢看,这样的奶娘,就该赶出楚府,远远发卖了才好!” 二夫人和三夫人本是来给老夫人问安的,却正好碰上了这档子事,便也留了下来。 衍哥儿虽说不是楚烬亲生的,但早已过了户、落了祖宗祠堂,是正经上了族谱的楚家子孙。 老夫人一向看重这个孩子,此刻听闻翠柳的这番话下来,脸色更加阴沉几分,端坐著一言不发,手指慢慢捻著腕上的佛珠,不紧不慢,却让屋里的空气都跟著凝滯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向看起来严厉庄重,之前对罗苒素来没什么好脸色的二太太,忽然开口了。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一提, “翠柳,你前些时日因为贪污霸凌,污衊同僚被阿烬处罚,伤才刚好一些,便来告状,可真是费了心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一个刚被罚过的人,这时候跳出来告状,是真心为小少爷著想,还是另有所图?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罗苒微微侧目,看了二太太一眼,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这位素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二太太,竟会在这时候替自己说话。 三太太目光在二太太和罗苒之间转了一圈,掩著帕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二嫂,你之前不是还瞧不上这奶娘吗?当时还差点將她和徐姨娘一同发卖,如今怎还为她说话了?” 二太太面色不变,端端正正地坐著,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就事论事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罗苒,又收回来, “这奶娘虽然出身低微,但心思活泛,做事也还算稳妥,並不像是翠柳所言偷懒耍滑、敷衍了事之人。” 第46章 这一切实在太蹊蹺了 三太太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二嫂这是记著人家之前的功劳呢,若不是她出的那个主意,晓晴哪能得那桩好姻缘?齐二公子那样的人才,如今可成了二房的女婿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自打上回罗苒帮楚晓晴解了围,三言两语把一场风波圆成了孝顺懂事的好名声。 楚晓晴也因祸得福,博了武安侯府齐二公子的青睞,两家近日已经交换了庚帖,亲事也定了下来。 之前便传闻三房的楚时安对齐二公子也有几分心意。 如今齐二公子跟二房的楚晓晴订了亲,三太太心里那口气一直堵著,这会儿正好借著机会吐出来。 二太太看了三太太一眼,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翠柳见她们把话题扯远了,连忙拉了回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奴婢经过之前的责罚,已经知错了,但这件事,奴婢敢用性命担保,绝对是因为这奶娘刻意怠慢苛责了小少爷,才使其生了病。”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和太太们若是不信,可以传府医来问,小少爷的病是不是已经持续了好些时日皆未转好。” 老夫人沉吟片刻,让人传了府医。 府医很快来了,一五一十地说了衍哥儿的病情。 身上起了红疹,痒甚,用药后效果不彰,甚至还有严重的跡象,至於病因,目前確实还不得而知。 翠柳立马添油加醋道,“老夫人您瞧,若这奶娘真心待小公子,怎能到如今还不知道小公子发红疹的病因,想来平日便是不上心的。”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著罗苒,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意 “你就是这样当奶娘的?衍哥儿病成这样,你竟连原因都查不出来?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是个稳妥细心的,真心待衍哥儿好,如今看来,果然是日子久了,开始懈怠了!” “既然如此,你这奶娘不当也罢!” 罗苒慌忙跪下,眼眶红红的, “老夫人息怒……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衍哥儿这几日不舒服,奴婢日夜守著,比谁都心疼……” “若是老夫人觉得奴婢不配当这个奶娘,奴婢无话可说,只是衍哥儿现在病著,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哽咽, “奴婢实在捨不得他……” 一旁的二太太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声音稳稳地又开了口, “老夫人,阿烬出门前对这奶娘还算满意,若是趁他不在府里就把人处置了,回头他回来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她看了罗苒一眼,语气缓了缓, “再者,病著的孩子確实都格外粘人难哄,这奶娘带了他大半年,也確实最了解他的情况,若是贸然换了人,孩子身心恐会更难受。” “依我看,当务之急不是处置谁,而是先找出衍哥儿起红疹的原因,好对症下药,省得孩子继续受罪。” 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罗苒一眼,声音冷了几分, “也罢,我暂且收回成命,但你给我想办法找出衍哥儿起红疹的原因,若是找不出来,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罗苒伏在地上,慌忙谢恩, “是,谢老夫人开恩,奴婢一定找出原因。” 一旁的翠柳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罗苒站起来,垂著眼退出正厅。 出了门,夜风扑在脸上,凉颼颼的,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衍哥儿院走。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回到院里,小玥和衍哥儿都在哭,两张粉雕玉砌的小脸涨得通红,小手不停地抓著身上,抓得皮肤都破了。 李婆婆刘婆婆一人抱著一个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 罗苒快步上前,两个娃接过来,搂在怀里。 小玥和衍哥儿一闻到她的味道,果然都不哭了,小手一左一右攥著她的衣襟,紧紧地。 罗苒低头看著他们,心疼的泪花都出来了。 但她却知道,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原因,对症下药才能让他们少受些罪。 罗苒轻轻拍著他们的背安抚,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著。 发现衍哥儿起红疹的时候,她就把衍哥儿房间里所有的衣物用品都重新检查换洗了一遍。 这段时间接触的也都和之前一样。 衍哥儿的辅食更不可能有问题,思前想后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难不成是自己奶水问题? 她低头想了想,小玥前些时日已经自然离乳,若真是奶水问题,她又怎会也起了红疹,想来也並不是奶水的问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实在太蹊蹺了。 两个孩子的红疹来得突然,明显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偏偏是在楚烬刚走没几天的时候发作,偏偏翠柳就掐著这个时机来告状…… 罗苒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声张,只把衍哥儿哄睡了,交给李婆婆,说自己去库房对帐。 她去了翠柳如今当差的地方,大院的杂物间。 翠柳被降为最低等丫鬟后,除了打扫外院,每日还要负责清洗抹布、整理杂物。 罗苒站在门口,看著正在搓抹布的翠柳,轻轻咳了一声。 翠柳听到声音,手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罗苒,脸上神情顿时狰狞起来。 罗苒只当没看到她那要將她扒皮抽筋般的目光,表情如常,抬了抬手里的旧帐本,声音沉静, “我来是想跟你聊聊交接的事,之前的帐本,还有几笔帐对不上。” 翠柳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罗娘子真是有事业心,衍哥儿院都那样了,还想著手头的帐呢,你就嘚瑟几天吧,过几日若还是查不出衍哥儿的病因,可就要问罪了。” “到时候指不定被发卖,连带著你那个赔钱货,一起送窑子去。” 第47章 想爷想成这样? 罗苒没有恼怒,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声音不紧不慢, “那翠柳姑娘可是要失望了,府医刚刚又去仔细检查了,说可能只是夏季花粉过敏,过几日就好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刻意扬起一抹挑衅的笑, “到是翠柳姑娘,之前给大爷留了那等印象,这抹布怕是要洗一辈子了。” 翠柳的脸色变了,她把手中的抹布猛地一扔,脏水溅了罗苒一裙角。 罗苒顺势后退了一步,目光却紧紧缩著翠柳脸上的神情。 只见翠柳站起来,叉著腰,气急败坏地扯著尖细的嗓子叫骂道, “你个臭婊子,嘚瑟什么?仗著那狐媚子样勾引了大爷,就以为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想得美!” “你且看吧,衍哥儿那红疹几日能好,我跟你姓!我洗抹布,也比你到时被发卖了去当窑姐儿强!” 罗苒不动声色地看著她那势在必得的模样,心中越发確定,这事定是她搞的鬼。 没有再接话,她只淡淡地看了翠柳一眼,不顾她满嘴难听的脏话,自顾自转身离开。 罗苒回到衍哥儿院,仔细地察看了衍哥儿和小玥的情况。 好不容易將两个不舒服的孩子都哄睡,外面已经夜深人静了。 她提著一盏小灯笼,悄悄往翠柳住的屋子走去。 翠柳如今住在大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偏房里,屋子破旧,门口堆著杂物。 月光照不进去,只有罗苒手里那盏小灯笼,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著。 她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破竹筐,是翠柳扔垃圾的地方。 她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拨开竹筐里的杂物。 一股餿臭味扑鼻而来。 她忍著噁心,仔细翻找。 忽然,她树枝好似碰到了什么,定睛一看竟是个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拨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乾枯的植物碎屑。 仔细辨认下来竟是生半夏和毛茛两种草药。 罗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从前在山里採药,对这些草药再熟悉不过。 皆是常见的能引起红疹瘙痒甚至溃烂的草药。 这两种药都不算剧毒,但小孩皮肤细嫩,一旦接触,便会起大片红疹,痒得钻心。 若不及时处理,反覆抓挠,皮肤溃烂,甚至会危及性命。 而且,这些药渣还带著淡淡的湿气,分明还是新药。 若是新药平白无故扔了做什么? 罗苒攥著那个油纸包,手都在发抖。 果然是翠柳。 罗苒心里愤怒至极。 两个孩子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哭,身上满是红疹又痛又痒,整日整夜吃不下睡不好,她怎么下得去手? 愤怒归愤怒,罗苒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衍哥儿用药后一直没有好转,说明他还在持续接触这些药物。 可翠柳如今这样一个最低等的洒扫丫鬟,自始至终没有来过衍哥儿院,更不可能接触衍哥儿的衣物和饭食。 那她到底是怎么下的药? 又是將药下在了哪里? 生半夏和毛茛皆是常见的草药,仅仅是拿著这个去指控,没有確切的下药证据,她断然不可能会承认。 罗苒心事重重,往院里走。 夜风从迴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她低头看著那些晃动的影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刚跨进衍哥儿院的月洞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廊下闪过,一闪身便钻进了衍哥儿的屋里。 罗苒心头猛地一跳。 那黑影动作极快,看不清身形,只隱约觉得是个高大的男人。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进衍哥儿的屋子?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贼?还是翠柳的同伙? 她来不及多想,慌忙快步追了进去。 屋里只在角落里点了一只烛台,灯光昏暗,守夜的李婆婆也不知去处。 罗苒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冷松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风尘僕僕的泥土味。 罗苒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墙角昏暗的烛光將那冷峻刚毅的脸庞映出几分温柔。 “大爷?”她喊了一声,声音轻颤著,有些不確定。 她实在没想到竟是楚烬。 他如今不应该在陇州? 怎会回来了? 这明明只过了六日。 “大爷?真的是您?” 她又不確定地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著把她圈在怀里的男人。 直到听见楚烬低低地“嗯”了一声,罗苒这才真的確定是他。 眼眶顿时红了,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她整日整夜照顾衍哥儿和小玥,一边心疼两个孩子,揪心他们的病症。 一边又惧怕若是真一直找不到原因,老夫人真將她赶走发卖。 只能强撑著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精神一直紧绷著,半点不敢鬆懈。 如今见了楚烬,连日来忐忑不安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实地。 她知道,大爷在的话,肯定没有问题了。 楚烬瞧著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抬手带著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细嫩的眼瞼,亲手给她將泪拭去。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打趣, “只是六日不见,想爷想成这样?再哭都成泪人儿了。” 罗苒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用袖子擦脸,吸了吸鼻子,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伸手揪住他的袖子,急切地开口, “大爷,衍哥儿和小玥……” “一切我都在楚府暗卫的传书中知晓了。” 楚烬打断她,声音沉稳, “衍哥儿和小玥不舒服,我想你定然会担心害怕,便快马赶回来了。 罗苒感动之余,又立马生出担忧, “可政王那边怎么办?圣上亲自下令让您去营救政王,若是得知您私自回来……” 楚烬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粗糙的掌心贴著她的髮丝,慢慢滑下来,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政王那边已经救出,匪也彻底剿灭了。” 第48章 谁还敢有那胆子欺负你 罗苒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从帝都到陇州,驾马而行要整整三日,一来一回便要六日。 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要两日,仅剩一日时间,怎么可能將那盘根在陇州多年的悍匪剿灭? 她瞪著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惊疑地望著楚烬,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楚烬瞧著她那副模样,眼底还是笑意,声音不紧不慢的, “营头小匪,围剿只需半日。若不是政王非要拉著我诉说感谢之意,我何至这么晚才归来。” 罗苒听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瘪著嘴,想著一歇也不歇快马赶回的楚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大爷责罚奴婢吧……奴婢没有照顾好衍哥儿……” 被罗苒提及,楚烬这才想起去察看衍哥儿的情况。 走到床边,低头看著熟睡的衍哥儿和小玥。 两个孩子並排躺在榻上,小脸胳膊和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红疹还没有完全消退,有的地方被他们自己抓破了,结著暗红色的痂。 小玥睡梦里还在无意识地蹭著被子,小眉头皱著,嘴里哼哼唧唧的。 楚烬的目光沉了下来,眼底腾起浓重的冷意。 他转头看向罗苒,声音低了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 罗苒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的事细细说给他听。 又將对翠柳的怀疑和从她那里翻出的药屑给楚烬看。 楚烬查看过后,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沉冷道, “一个小小奴婢竟这般胆大恶毒,我这就命人將她抓起来细细审问。” 罗苒却摇了摇头,声音认真道, “大爷,这里是府上,不是军营,若是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猜想贸然抓起,怕是会不妥……” “再者,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下药的地方,若翠柳一直不说,衍哥儿和小玥的红疹症状就会一直持续,受罪的还是他们……” 楚烬看著她,忽然不说话了。 上一刻还哭得眼睛红通通的小娘子,如今却一本正经地分析利害,眉眼间带著一股子从没见过的认真劲儿。 她就那样站在自己面前,腰背挺得直直的,说话时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哪有半点之前那只会哭泣求饶的小寡妇模样? 他觉得有趣,又觉得可爱,忍不住夸讚道, “苒娘怎感觉变了一些?以往只知道哭泣求饶,这件事上竟这般精明利落,竟然懂得用激將法试探翠柳,甚至还发现了她扔的药材,真是好生厉害……” 罗苒被他夸得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却还是一本正经的, “事关孩子们,奴婢自然要尽心竭力。” 楚烬看著她那副红著脸还要强撑著正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慢悠悠地开口, “若要顾虑你说的那些,倒也有一个办法可行。” 第二日,楚烬回来的消息一大早在府里传开了。 一起传开的,还有衍哥儿红疹好转的消息。 大院里的人都说,衍哥儿只是有些花粉过敏,涂了相应的药便有起色了,並非罗苒怠慢苛责。 楚烬听说罗苒被老夫人误解,差点被赶走发卖,作为补偿当即赏了好些东西给她,一件比一件贵重,送到衍哥儿院时,那些下人婆子都看直了眼。 隨后他才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翠柳传了过来。 翠柳进来时,楚烬正坐在太师椅上扭头跟身旁的罗苒低语著什么,目光带著柔和的笑意,与看向翠柳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翠柳瞧著这样的楚烬心里又慌又恨,待她战战兢兢行了礼,楚烬才抬起眼皮,声音不轻不重, “听说,你前几日在老夫人面前说苒娘苛待孩子,导致孩子生病?” 翠柳压著心中惧意,“奴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楚烬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翠柳的肩膀缩了一下。 “府医已经查清楚了,衍哥儿只是花粉过敏,涂了药便好了,你倒是会捕风捉影,张嘴便说人家苛待。若不是看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今日便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翠柳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几句。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衍哥儿那根本不可能是过敏,可她有口说不出,只能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正说著,管家捧著一只红木匣子进来,恭敬地呈到罗苒面前, “罗娘子,这是大爷额外赏的,给您压惊。”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还有一对白玉鐲子,水头极好。 罗苒看了一眼,垂下眼,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又不显得刻意, “大爷,奴婢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再被人嫉恨了,再陷害欺负奴婢,可怎么办?” 楚烬眉头一皱,一副关心的样子,拉过罗苒的手捏在掌心。 他的手掌粗糙滚烫,把她细白的手指整个包住,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怕什么?有我在,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有那胆子欺负你。” 翠柳跪在地上,看著眼前这一幕。 楚烬握著罗苒手温柔的样子,那些金贵的赏赐,那支步摇,那对玉鐲,哪一样不是她做梦都想要的? 如今却全落在一个寡妇手里。 她心里像被人浇了一壶滚油,又烫又疼,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搅,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罗苒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好似在说,你看,我什么都没做,他就这样待我。 翠柳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实在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爷,衍哥儿的病情定然是弄错了,还望大爷为了小少爷的身子著想,再好好让大夫瞧瞧,定然不是过敏。” 楚烬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去, “事到如今,你还如此固执?” “不是奴婢固执,奴婢只是关心小主子。” 第49章 是谁规定,女子的价值只在未婚之前? 翠柳硬撑著,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声音发著抖,却不肯低头, “好转兴许只是假象,还是会继续加重的……” “你休要再胡说。” 楚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几分不耐, “衍哥儿的红疹已经消了大半,怎么可能还会加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苒,话锋一转, “若真的加重,那就说明不是过敏,那便要说道说道了。” 罗苒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像是被嚇到了,声音带著几分怯意, “大爷明鑑,衍哥儿已经转好,自然不会加重。若是加重……奴婢便自请离开楚府。” 楚烬看了她一眼,声音放柔了几分, “我自然是相信罗娘的。” 他转头看向翠柳,脸上的柔意瞬间收尽,换上了不耐烦的冷厉, “以后不准再听风捕影、胡言乱语。若有下次,直接撵出府去。”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翠柳跪在地上行了礼,看著楚烬明显的偏袒宠爱,眼中恨意妒意越发浓烈。 果然,到了下午,安插在翠柳那边的侍卫便匆匆来报, “大爷,人赃並获。” 楚烬和罗苒赶到时,翠柳正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面前散落著一件外衫。 竟是刘婆婆常穿的那件外衫。 侍卫上前稟告, “属下奉大爷之命盯著翠柳,午后见她鬼鬼祟祟往刘婆婆院里走,从衣袖中掏出药粉往这晾晒的衣衫上洒。” 说著,侍卫递上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黄褐色的药粉,正是生半夏和毛茛磨成的细末。 人赃並获,一切真相大白。 原来,翠柳被降为最低等丫鬟后,心中的怨恨非但没有消减,反而一日日的发酵膨胀,一心只想找机会將罗苒赶走。 她知道如今自己身份低微,隨意进不了衍哥儿院,更不想引人怀疑,便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办法。 她將生半夏和毛茛磨成细粉,趁著夜深人静,偷偷洒在刘婆婆晾晒的衣衫上。 这两种药材毒性不大,大人皮肤粗糙,碰了没什么事,顶多微微发红,不痛不痒。 但小孩皮肤细嫩,一旦接触到沾著粉末的衣物,便会瘙痒、起红疹,反反覆覆,总不见好。 刘婆婆每日都要抱衍哥儿,药粉便从她衣服上沾到衍哥儿身上。 翠柳知道楚烬对罗苒態度不同,便特意选在楚烬不在的时候下手,以为这样就能通过老夫人之手,让罗苒以失职苛待主子的罪名被赶走发卖。 可她没想到,罗苒比她想像的要聪明,楚烬比她想像的要回来的还要快。 翠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本想求饶,却看到了面前並肩站立的二人。 楚烬冷硬森然,罗苒沉静镇定。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楚烬赏赐罗苒,当眾羞辱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落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里。 那些金贵的赏赐、那些亲密的举动、那些暗里明里的挑衅,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为的就是激她出手,让她被嫉妒仇恨蒙蔽双眼,失了理智自投罗网。 翠柳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原本到嘴的求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烬表情阴冷,居高临下地看著翠柳,声音沉得不寒而慄, “当初念在你伺候多年,才勉强让你留下,可你非但没有知错,反而想出这般阴狠的手段残害年幼孩童,试图再次陷害污衊別人……甚至一向慈悲为怀的老夫人也差点被你利用,实在可恶至极!” 楚烬抬眼,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卫, “拖出去,鞭挞五十,若未致死,再送往府衙,依律论处!” 这话一出,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翠柳这才想起求饶,她抖著身体朝著楚烬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念在我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吧,大爷……” 楚烬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侍卫上前,拉住翠柳的胳膊往外拖。 翠柳见再无转圜余地,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放开了。 她拼命挣扎著,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盯著楚烬身边的罗苒,声音尖锐刺耳地对著她吼, “我跟在大爷身边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大爷却不看我一眼!你这贱人只来了几个月,装出那副娇柔可怜的样子,就勾得大爷失了魂!” “你一个年过二十死了男人带著拖油瓶的老东西,凭什么可以?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凭什么就不行?” “你这种早就被男人睡过的烂货,就该找个糟老头子嫁了,清苦一生,就该被人人笑话人人唾骂才是!” 楚烬看著翠柳失心疯般的叫骂,眼底风暴渐渐凝聚。 他嘴唇微动,刚要发作却没想到一直未吭声的罗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腰身单薄却挺得笔直,表情沉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清亮透彻,毫不避讳地直视著翠柳。 “我是成了亲当了母亲,那又怎样?难道一个女人成了亲、生了孩子,就该被贬得一文不值?是谁规定,女子的价值只在未婚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都说男子三十而立,那女子为何要那么早放弃自己?” 罗苒看著翠柳,目光里没有厌恨之意,神情依旧平静淡然。 从前在来楚府之前,她也和翠柳想的一样,觉得女子成了亲一辈子便只能这样了,只能依附丈夫依附婆家才能活下去。 当初得到侯建功死讯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后来她才发现,就算男人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她也不是绝无生机。 她可以上山挖草药,可以给別人浆洗衣服,可以卖刺绣,甚至可以带著孩子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寻求生路。 像如今,不但没有越来越糟,反而还越过越安稳。 这世上,从来没有哪条规矩说,一个女人到了什么年纪、成了什么身份,就不配再追求更好的自己。 第50章 你上衣湿透了 罗苒最后看了翠柳一眼, “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该被她的婚史、年龄、身份定义,你觉得自己是清清白白大姑娘就该被高看一眼,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成了亲、生了孩子的女人,她们也曾经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们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她们不该被贬低,不该被嘲笑,更不该被那些刻薄的话和认知踩进泥里。” 罗苒语气依旧轻软,可那话却像带著分量。 翠柳被拖了下去,尖叫声越来越远,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楚烬站在原地,看著罗苒挺直的背影,眼底的神情变了又变。 这个在他印象里只会低著头掉眼泪,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的小娘子,方才那番话却说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她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泉水,一字一句,像是在替所有被这世道亏待过的女人说话。 不知为何,胸腔內似有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衍哥儿和小玥没有继续接触药粉后,红疹迅速地消了下去 府医对症开了药浴,每日泡上小半个时辰。 罗苒和婆婆们给两个小傢伙洗澡,在浴桶里放满了温水,撒上药草,热气氤氳,满屋都是浓浓的草药味道。 小孩子都喜欢玩水,进了浴桶里就彻底撒了欢。 水花四溅,罗苒被溅了满身水。 头髮湿了,衣襟也湿了,可她看著两个孩子重新恢復了精神,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了。 索性挽起袖子,跟他们一起玩起来。 楚烬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屋里传出的嬉笑声。 他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满屋都是水雾,朦朦朧朧的。 罗苒正弯腰去捞飘远的水瓢,身上的夏衫轻薄,沾了水便贴在身上,勾勒出细细的腰身和浑圆的轮廓。 她头髮湿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淌,滴在锁骨上,顺著那截白腻的皮肤滑进衣领里。 弯腰时,领口微微敞开,白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晕。 罗苒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楚烬,便起身走到门口,笑盈盈地喊了一声, “大爷。” 她身上还在滴水,湿透的衣衫贴著身子,曲线毕露,她自己浑然不觉。 楚烬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沾著水汽的锁骨上扫过,喉咙滚了一下,沉沉地应了一声,又问道, “衍儿和小丫头怎么样了?” 罗苒回头看了一眼浴桶里还在跟李婆婆拍水玩的两个孩子,眉眼弯弯的,语气也鬆快了许多, “大夫给开了药,又泡了药浴,红疹褪去大半了。再用上一日药,应该就无碍了。” 她说著,抬手將垂在脸侧的湿发別到耳后,水珠甩出去,有一滴落在楚烬的手背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楚烬只觉得那水珠似乎还带著这小娘子体温的热度。 目光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她被湿透的衣衫,目光沉下,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身后不远处传来“哎呦”一声闷响,紧接著是什么东西洒落在地的哗啦声。 罗苒扭头一看,是送热水的下人。 他不知怎的撞到了柱子上,手里的水桶飞出去,热水洒了一地,雾气腾腾。 他捂著额头蹲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鼻血都撞出来了,顺著手指往下淌。 罗苒认得他,是厨房的小打杂王三宝。 平日里她去厨房给衍哥儿拿餐食,常跟他打交道,是个老实憨厚的少年,见了她总是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三宝,你没事吧?” 罗苒上前几步,弯下腰去看他的伤势。 三宝抬起头,鼻子下面掛著两道血痕,嘴里说著“没事没事”,眼睛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罗苒。 也不知道目光瞥在了哪里,脸“唰”地红到了耳根,鼻血反而流得更凶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罗苒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些著急,伸手要去扶他,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看府医?是不是很严……”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大手攥住。 那只手粗糙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踉蹌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冷松香。 楚烬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和王三宝之间,把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蹲在地上的王三宝,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只淡淡一眼,王三宝的腿就软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大,大爷……” 楚烬眼底带著几分瞭然,沉著声道, “冒冒失失的,去管家那里领罚。” “是,是……” 王三宝连头都不敢抬,捂著鼻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苒还在疑惑,探出头去看王三宝狼狈跑开的背影,嘴里不由小声疑惑, “他到底怎么了?鼻子撞得那么严重……” 说话间,又有人来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 罗苒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原本背对著门的楚烬猛地转过身。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和门之间。 罗苒嚇了一跳,鼻尖蹭到他胸膛上柔软的布料,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过来。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慌张,脸不由红了几分,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纹丝不动。 楚烬低头看著被困在怀里的女人,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睫毛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又落回她那双水蒙蒙带著几分惊慌的眼睛里。 他声音低沉好听, “你上衣湿透了。” 罗苒被提醒,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夏衫紧贴著身子,丰盈的轮廓清清楚楚,甚至还能看见浅浅的沟壑。 她小声惊呼,慌忙抬手挡在胸前,脸烧得更加厉害。 这才反应过来,楚烬突然转身挡在她面前,是怕她被来收拾残局的下人们看见这副模样。 她垂著头,红著脸小声道谢, “多,多谢大爷提醒……奴婢去换件衣裳。” 第51章 孩子都生过了,有些困难忍忍应该能克服吧 楚烬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罗苒看著她湿透的衣衫很快把楚烬上身的衣料也洇湿了一片,心底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慌了,手上更加用力地推了推那结实的胸膛, “大爷……麻烦您让让……你这样……把您的衣裳也弄湿了……” 楚烬低头看著被自己困在身前的小娘子…… 她垂著头,耳根红透了,连著脖颈都泛著粉,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从脸颊一路开到领口里。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 “是啊,弄湿了,还有股草药味,难闻。” 罗苒连忙解释, “是药浴里草药的味道,大夫说想要效果好,便多放了些药,味道就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草药粘在身上衣服上虽然味道重,但很容易清洗的。” 楚烬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声音慢悠悠的, “哦?即使这样,身上的味道沐浴后味道就消除了?” 罗苒慌忙点头, “是的,大爷沐浴更衣便好……给您弄湿的衣服,奴婢帮您清洗乾净,保证不会有残留的草药味道……” 那精致的小脸毫无防备,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楚烬眼里有多招人。 楚烬慢悠悠地继续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弄湿的衣裳可以清洗,那给爷弄到身上的呢?便不用清洗了?” “啊?”罗苒仰起头,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楚烬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额头。 他看著罗苒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和某种更深更浓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愈来愈浓郁。 声音低哑,带著一种让人腿软的曖昧, “其实后院有处汤池,那里的泉眼常年冒著温水……只是池子太大,一个人洗太过空旷无趣,所以我通常一人沐浴时並不会去那里……” 他眼底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浓,罗苒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烬要做什么了。 她瞪大眼睛,瞳孔猛地放大,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腰上已经一紧…… 楚烬搂著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整个人扛上了肩膀,双脚顿时离了地。 “大爷!” 罗苒慌了,推也推不开,挣扎也挣不了,又不敢高声喊,怕被別人看见,只能涨红著脸压低声音, “大,大爷……衍哥儿和小玥还没洗完澡……” 话音刚落,房间窗户里飘来李婆婆带著笑意的声音,中气十足, “罗娘,你安心伺候大爷沐浴吧,两个小傢伙我照看著呢!” 罗苒只觉羞窘到无地自容,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徒劳地扑腾了两下,最后还是软了下来,只是脸到脖子根都已经红透了。 楚烬托抱著她,脚下速度却又快又稳,大步流星地穿过迴廊,拐进后院的浴堂。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氤氳的水雾和温热的湿气。 罗苒下意识抬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天然温泉池。 池子很大,足有一间屋子那么阔,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裊裊升腾,水面泛著细碎的波纹。 池边的龙头雕刻得繁琐精致,温热的泉水从龙口中缓缓流出,潺潺水声在空旷的浴堂里迴荡。 地面上铺著防滑的石板,旁边整齐地叠放著乾净的衣袍和巾帕,显然即便楚烬不常来,依旧有人时常打扫。 楚烬弯腰將她放下,罗苒双脚终於再次著地。 身旁便是冒著水汽的池水,热浪扑面而来,湿漉漉的雾气裹住她的皮肤。 也不知是不是室內温度太高,她什么都没做,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湿衣裳黏在身上,又潮又闷,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楚烬看著她,眼神沉沉,像深潭里燃著一簇暗火,声音低哑, “愣著做什么?过来,更衣。” 罗苒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她垂著眼,手指微微发颤,伸出去帮他解腰间的系带。 她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少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身后就是热气腾腾的浴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 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每一寸肌肉都僵得像石头,可她知道,自己无可奈何。 楚烬对她不同,她怎能看不出来? 那些金贵的赏赐,那些亲密的举动,那些在人前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照拂,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主子对下人的寻常態度。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当然不可能觉得楚烬对她的种种照拂只是出於单纯善意。 他想要什么,態度一直很明確。 而自己,似乎也只有这个可以给他。 她接受了他的关照,得了他的恩惠,若是再扭捏拒绝,就太假惺惺了。 上衣的系带被她一根根解开,布料从肩头滑落,楚烬精壮的上身裸露出来。 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肌肉块垒分明,像山石一样硬朗。 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浅淡的疤痕。 刀伤、箭伤、不知名的旧痕,纵横交错,有些狰狞,却透著一股子粗野的男人味,像是久经沙场的猛兽,每一道疤痕都是他胜利的勋章。 罗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膛滑到腰腹,又顺著腰身往下。 轻薄的下裤鬆鬆地掛在胯骨上,布料下鼓鼓囊囊的轮廓若隱若现。 她想到那晚在阁楼上,那个曾经磨红了她大腿根的东西。 烫得像烙铁,只是蹭一蹭就让她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她喉咙发紧,汗冒得更厉害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她心中暗暗宽慰…… 孩子都生过了,有些困难,忍忍应该能克服的吧? 楚烬垂眼看著身前只是帮她脱个上衣就面红耳赤羞耻的不敢抬眼的小娘子。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挺巧的鼻尖上掛著的细小汗珠。 细长白皙的手指哆嗦著,似是想解他的腰带,又似是不敢,犹犹豫豫地悬在那里。 看著她那副又怂又窘惊慌失措的模样,楚烬嘴角微微弯了弯,没等她解完,便转身跨进了池中。 第52章 「怎么?想要脱了再下来? 水池不浅,但楚烬身量高大,水只没到腰身。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腰腹上那些狰狞的疤痕,水汽氤氳中,他的身形愈发显得魁梧,像一座从雾气中浮出的山。 他回头,朝站在池边手足无措的罗苒伸出手,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分明,虎口处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罗苒僵在那里没动,手下意识地攥著裙摆。 楚烬挑眉,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低低的声音带著几分逗弄,在空旷的浴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想要脱了再下来?” 罗苒的脸顿时烧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泛上了粉。 她低下头,不敢看楚烬的眼睛,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罗苒的手指细细软软的,落进楚烬粗糙的掌心里。 被宽厚的大手整个包住,掌心的温度烫得罗苒指尖一颤。 楚烬只是轻轻一带,水声哗啦,罗苒整个人被拽进池中。 半湿的衣裳被温热的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线。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堵滚烫的肉墙便贴了上来。 楚烬强健的身躯急切地靠过来,胸膛压著她柔软的身子,一手箍著她的腰,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池壁上,將她牢牢锁在自己和石壁之间。 水波在两人身边荡漾,一圈一圈地盪开,拍打著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烬的大手揽著那纤细的腰身。 罗苒能感觉到那手指的力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著抖。 从肩膀到指尖,细细密密地颤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弱小可怜。 “抖得这么厉害?” 楚烬低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根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冷吗?” 罗苒摇了摇头,声音轻轻颤著, “不……不冷……” 罗苒开口,声音还是抖的。 何止不冷,她只觉得闷热得要命。 池水的热气太浓,他的体温太高,把她整个人蒸得晕乎乎的。 繚绕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脑袋也有些发沉,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沉在梦里,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那是怕了?” 楚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她耳廓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罗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心跳快得嚇人。 能不怕吗? 他那么高大健硕,胳膊比她的小腿还粗,两只大手甚至能把她的腰环过来,轻轻一用力就能把人整个从地上捞起来…… 罗苒並不喜欢那种事。 旁人都说得趣上癮,可她半点没有过那种感觉,只觉得又疼又难受,每次都要生生熬过那半柱香的工夫,能避则避。 好在成亲没多久便怀了孕,她体质弱,大夫嘱咐要避免房事,那时她竟暗暗鬆了口气。 再后来前夫死了,便更不再想这种事。 可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还是这样强悍粗獷的男人。 那种东西,比前夫离谱的多的尺寸,光是想想就让人胆寒。 可她推脱不了,也没有能力逃跑。 楚烬今日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入腹。 那种感觉好像只要他困住自己,自己便没有任何挣扎逃脱的余地,只能任他隨心所欲地摆布。 楚烬似乎感觉到了罗苒的忌惮,没有急著动作,而是低下头,吻住了那有些颤抖的唇。 不像以往那样强势霸道,这个吻带著安抚的味道。 但这安抚性的吻很快隨著罗苒本能的怯弱回应变得热切起来。 湿热的水汽加上让人越发难以招架的热吻,罗苒只觉得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几乎都站不稳了。 不知什么时候,腰带鬆了,衣衫散开,沾著水光的莹白皮肤裸露在氤氳的水汽中,像剥了壳的荔枝,白嫩地晃眼。 楚烬边吻边將她抱上一侧的石台,石台略高於水面,她坐在上面,他便低了头,埋进那片柔软之中。 罗苒战慄不止,羞耻感瞬间爆棚,抖著手去推胸前的头,声音颤著, “別……別这样……” 话没说完,竟又被楚烬重新拖入池水之中。 反反覆覆,不知在热气盈盈的水中纠缠了多久。 抵住时,罗苒身体绷得紧紧的,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恐惧而挣扎退缩,牙齿咬著下唇,咬得唇瓣发白。 楚烬能感觉到她一直很紧张,被紧箍著的腰肢都在发抖。 可她没有再像阁楼时那样挣扎著试图逃跑,也没有哭著求饶。 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拎上祭坛的小羊羔。 楚烬只觉得她这副任他宰割的样子很可爱,又莫名觉得有些好奇。 没有马上动作,而是低头吻了吻她紧抿的唇,声音低哑,带著几分粗重的喘息, “之前不是嚇得一个劲要逃,求饶的话说了一大堆。今日怎么不逃了,也不求饶了?” 罗苒哆嗦著,全身皮肤都被温水泡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一朵被热水泡开的桃花。 浑浑噩噩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下意识地说著实话, “大爷对奴婢的恩赐……奴婢无以为报……若是大爷只是想要这个,我可以忍的……” 她没说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睫毛颤著,那副豁出去的神情楚楚可怜。 楚烬的目光紧锁著她嫣红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腰身沉了沉,抵得更重了些。 罗苒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那感觉还是让她本能地轻哼了一声,脸颊更红了,呼吸都屏住了。 楚烬强健的身躯压下来,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鼻尖,低低的声音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之前看起来倒是机灵,却没想到爷对你的允诺,你却一句都没记住。” 罗苒只感觉更晕了,脑子里乱糟糟的,胡乱想著,楚烬给的允诺,大约是说要娶她为妻这件事吧……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楚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娶自己这样的寡妇…… 第53章 竟然在那个时候晕了过去? 只是她很快没有心思再想这些了。 楚烬紧箍著她,更加贴近了几分,没有预想中的难受,说不清是疼还是別的什么。 但那种感觉奇怪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怎么深呼吸都缓解不了。 流水声哗哗地响著。 楚烬动了动,抱著她的手臂很用力,两个人身体紧贴,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一下一下又沉又重的心跳。 罗苒只觉得呼吸更加困难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一点一点挤了出去,换进来的全是湿热的水汽和他身上滚烫的气息。 下意识想要蜷起身子,却被楚烬抱得动弹不得。 浑身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使不上半点力气。 眼前渐渐发花,耳边的水声和心跳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爷”,嘴唇却只颤了颤,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楚烬忍著想要等她適应,却忽然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软了下来,没了动静。 他微微鬆开臂膀,低头一看她双目紧闭竟然已经晕了过去。 楚烬连忙检查,发现体徵平稳只是因为水汽太足温度太高,缺氧所致。 看著那张緋红的小脸,睫毛湿漉漉地垂著,楚烬暗骂了一声,迅速將忍抱起。 扯过一旁的外袍裹住她,大步走到靠近窗户的软塌边將她放下,微微推开窗扇。 微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屋里过於浓重的热气。 罗苒躺在软塌上,满身緋红,连脚指头都是粉的。 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楚烬站在塌边,低头看著她。 他知道两人体型相差有些大,也知道这小娘子娇嫩得很。 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些。 可方才她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半湿的衣裳勾勒著上身,浑圆若隱若现,他怎么能忍得住? 再次確认她呼吸平稳没有大碍之后,楚烬这才彻底放鬆下来。 外袍勉强裹住她,却遮不住脖颈锁骨肩头上斑斑点点的痕跡,在那粉嫩光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弯腰坐在塌边,抬手捏住她的小脸,轻轻掰过来,近距离地看著她昏睡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樑秀挺,嘴唇微微肿著,还带著被他亲过的水光。 他的指腹贴著她的脸颊,那皮肤柔软细腻,像上好的绸缎,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让他捨不得鬆开。 他凑近了几分,呼吸粗重起来,喷在她脸上,看著她毫无防备的睡顏,眼底的光越来越暗。 他粗糙的指腹塞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压住那柔软的舌头,轻轻搅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昏迷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盯著她的脸。 一只手继续紧紧捏著她的脸颊,另一只手…… 最后那一刻,他咬著牙,闷哼一声。 靠在榻边,楚烬胸口剧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还沾著水光的手,又看了看榻上昏睡的一无所知的小娘子,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荒唐之极。 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前,他自认为是个正人君子,战场上杀伐果断,朝堂上刚正不阿,从不做那些齷齪下作之事。 可自从遇见她,那些念头就像疯长的藤蔓,怎么都压不下去。 想看她红著脸低下头的样子,想听她软著声音喊大爷,想把她揉进怀里,想看她那双水蒙蒙的眼睛因为自己而泛起雾气。 那些想法咸腥浓重,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怎么都退不下去。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对著已经晕厥过去毫无防备的她,做这种荒唐下流之事…… 他抬手,拇指擦过她嘴角沾著的一点濡湿,俯下身,去吻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唇。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著淡淡的甜味,像一块怎么都尝不够的糖。 他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最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嘆了口气,带著几分自嘲, “楚烬,你真是……” 他没说完,只是又抬起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 罗苒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华贵。 帐顶绣著暗纹云雷,床柱是上好的紫檀木,被褥柔软得像云朵,还带著淡淡的冷松香…… 那是楚烬身上的味道。 她猛地清醒过来,慌忙爬起,脑袋还有些晕沉。 她努力回想,只记得浴堂里热气氤氳水波荡漾,还有那滚烫地靠著她的胸膛…… 再往后便是空白一片。 自己竟然在那个时候晕了过去? 罗苒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经换过了,乾净清爽。 身上除了几处斑斑点点的红痕,並没有其他不適的感觉。 浴堂里的事,显然没有继续进行下去…… 思绪顿时更乱了,稍微冷静下来后,还是觉得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理了理衣裳,罗苒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已到傍晚时间,夕阳下院內下人们来来往往,郭管家正站在院中指挥著人收拾侧。 见她楚烬的房间出来,郭管家抬起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 “罗娘子,你醒了。” 罗苒应了一声,脸却不爭气地红了。 她看得出,郭管家见她从大爷房里出来,半点不意外,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或者,是楚烬吩咐过了什么。 她垂著眼,正要快步离开,郭管家却叫住了她, “罗娘子,大爷刚刚下令,让你和女儿搬到侧院来。现在侧院正在收拾,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晚上便搬来吧。” 他顿了顿,笑著补充道, “这侧院离衍哥儿院也近,以后照看小少爷更加方便。” 罗苒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 只能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第54章 总不能让她白叫爹爹了 说是侧院,其实比原来的下人住处舒適宽敞了不止一倍。 里外两间,家具都是新打的,漆面光亮,连床上的被褥都换成了上好的绸面,摸上去滑溜溜凉丝丝的。 罗苒站在屋子中间,看著这一切,心里却像揣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楚烬让她搬到侧院来,是什么意思? 是对她负责?还是补偿? 可他知道自己不做妾室的。 堂堂大將军,应该没有强迫別人的癖好。 难道说他真有娶她为妻的打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罗苒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忙摇头,把这荒唐的想法甩了出去。 不敢乱想了,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搬进侧院后,郭管家又送来了好多生活用品。 不多时就堆了小半间屋子。 罗苒看著那些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换了新住处小玥到是很开心,在崭新的榻上滚来滚去。 滚累了就吵著要去院子看萤火虫。 罗苒蹲下来给她穿鞋,小丫头忽然指著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爹爹!” 罗苒抬头,楚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院门口。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压下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罗苒不禁红了脸,想起自己在浴堂里晕过去的事,实在尷尬得不行,垂下眼不敢看他。 小玥迈著小碎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脸咯咯地笑。 许是从小没见过父亲,小玥一直对成年男子格外亲近,尤其是像山一样健硕的楚烬。 一开始罗苒还惊慌地纠正,生怕府里人误会她利用孩子攀附楚烬。 可后来发现小玥对哪个年轻男人都喊爹爹。 府里人也都知道这丫头就这毛病。 加上小玥生得討人喜欢,粉雕玉琢的,追著人喊爹爹的时候,没几个人能忍住不抱抱她逗逗她。 一来二去,她叫得更欢了,罗苒实在纠正不过来,也便由著她了。 楚烬弯腰,一把將小玥捞起来扛在肩上大步走进屋。 “大爷。” 罗苒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他。 相对於她的不自然,楚烬倒是坦然许多。 看著脸红耳赤垂著眼不敢瞧他的小娘子,楚烬自然知道她为何这般。 要是自己继续盯她著看,这红著脸的小娘子怕是要熟了。 便收回目光,转移话题道, “搬到这里,可还习惯?可有什么缺的?” 罗苒忙道,“这里很好,郭管家把什么都置办齐了,没有什么缺的。” 楚烬目光又落在她手边铺开的布料上, “这是在做什么?” 罗苒低头理了理那些布匹, “奴婢想给小玥做两件衣裳,这几匹布柔软,很適合给孩子做衣衫。” 小孩身体长得快,衣服换得也勤。 衍哥儿的衣裳不用她费心,每半个月成衣店就会送来新做的。 可成衣店的孩童衣裳不便宜,罗苒自然承担不起那样的花销,便总是自己给小玥缝製衣衫。 好在她手艺不错,做的小褂子、小裤子,针脚细密,样式也好看,不比外面买的差多少。 楚烬看了看怀里的小玥,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一点布料就让这小娘子稀罕成那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由扭头唤来管家。 指了指怀里的小玥,“小丫头的衣服,以后也和衍哥儿一样,定时让铺子送来。” 罗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使不得,大爷,这太破费了……” 楚烬不以为意,低头看了一眼小玥。 小丫头也正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望著他,肉嘟嘟的小脸可爱得紧,那两排浓密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的,跟她母亲如出一辙。 楚烬的目光柔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轻笑一声说道, “无碍,总不能让她白叫爹爹了。” …… …… 楚府后花园的紫丁香是出了名的,每到春天,来赏花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 今日,府里又来了贵客,据说是宫里的主子。 一大早,府中上下都在为此忙活。 厨房忙不过来,喊了李婆婆和刘婆婆过去帮忙。 罗苒一个人在院里带两个孩子。 两个小傢伙月份相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可以乖乖地一起玩很久,罗苒哄起他们来倒也游刃有余。 只是却没想到她给衍哥儿餵奶的功夫,已经学会走路的小玥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 罗苒餵完奶,一转身就发现刚刚还在院子里乖乖玩泥老虎的小玥不见了。 她慌忙把衍哥儿託付给丫鬟暂时照看,跑出院门四处寻。 刚拐过迴廊,就听见不远处的紫丁花花园里传来小玥的哭声。 罗苒顺著哭声跑过去,远远看见花园里站满了人。 中间一位衣著华贵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艷,眉宇间带著几分矜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气派十足。 想来,这便是楚府今日招待的宫里来的贵客了。 那女子身旁站著三房小姐楚时安,正笑吟吟地跟那贵女说话,眉眼间全是討好。 小玥就坐在那贵女面前,哇哇大哭,小脸嚇得煞白。 罗苒也顾不得礼数,跑上前一把將小玥抱进怀里,跪了下去, “奴婢没看好孩子,衝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赎罪。” 那贵女不是別人,正是当朝公主赵灵熙。 只因她去年在宫宴上见了楚烬一面,便一见倾心,也不顾楚烬有过一次婚配,回去便嚷著要皇帝给她指婚。 皇帝疼她,明里暗里给楚烬递过话,皆被楚烬以“战事未定,无心家事”为由推了。 赵灵熙却越挫越勇,找著机会就想跟楚烬接触。 今日寻了个赏花的由头来楚府做客,却没想到楚烬不在,只有三房的夫人和楚时安接待。 虽楚府不曾怠慢,但费尽心思没见到想见的人,赵灵熙心里正窝著火。 就在这时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片子跑过来撞了她。 赵灵熙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陪著赵灵熙在花园散步的楚时安,本就对罗苒有意见。 上次二房楚晓晴在宴会上出丑,罗苒三言两语把事情圆成了楚晓晴孝顺懂事。 楚晓晴因此得了武安侯家二公子的青睞,两人已经交换了庚帖,亲事定了下来。 那二公子,楚时安原本也有几分心思的…… 第55章 她喊我爹爹,你说我们什么关係? 因此,她心里便有些记恨著罗苒。 只是罗苒在大房院里,前段时间还听说楚烬竟特许让她住进侧院。 府中都在传这后院一直空缺的大房再过不久应是要住进人去了,她便更不敢轻易为难了。 如今到是正巧了。 楚时安眼珠一转,凑过去低声对赵灵熙说了几句。 赵灵熙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目光落在抱著小玥跪在地上的罗苒身上,带著几分敌意, “你就是楚哥哥院里照看他养子的奶娘?” 她看著罗苒低垂却难掩美色的脸,冷笑一声, “仗著几分姿色,就在院里不安分?” 楚时安在旁边添油加醋, “明知今日楚府有贵客登门,如今竟然还敢怂恿孩子衝撞公主,难不成真当这楚府是你说了算?” 罗苒从话中听出这贵人竟是公主,心中更加惧怕,慌忙求饶, “奴婢不敢,求公主开恩……” “衝撞本宫,按宫中规矩是要赏一丈红的。” 赵灵熙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罗苒怀里穿著绸缎锦衣的小玥。 那身衣裳料子极好,绣工也精致,一个下贱奴婢生的丫头,竟穿得这样好,想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那股火顿时烧得更旺了。 楚烬对她这个正牌公主不冷不热,倒是对这个寡妇热切得很,连人家的孩子都穿得矜贵。 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嘴角却依旧掛著矜贵的笑, “不过今日不是在宫中,板子就免了……但这丫头衝撞了本宫,便打她十鞭子,长长记性。” 罗苒脸色煞白,抱紧小玥,连连磕头, “公主,小玥才一岁多,经不起鞭子……求求公主开恩,民妇愿意替孩子受罚……” “你替?” 赵灵熙冷冷地笑, “你是她娘,她闯了祸,你自然也有责任,本宫还没罚你呢,你倒先开口了。” 她抬了抬手,身边的宫女便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马鞭,带著倒刺,泛著森森寒光。 楚时安让人將母子二人拉开。 小玥被婆子从罗苒怀里夺走,哇哇大哭。 罗苒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公主开恩,公主开恩……孩子还小,不懂事,奴婢愿意替她挨鞭子,多少下都行……” 赵灵熙让人搬了凳子坐下,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著跪在地上哭求的罗苒,眼底全是快意。 一个奶娘,也敢妄图勾引主子,也该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不动手?” 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那宫女扬起鞭子,便狠狠朝小玥抽去。 罗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旁边婆子的手,扑过去把小玥整个人护在怀里。 “啪!!” 鞭子落在背上,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罗苒咬著唇,把涌到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敢动,也不敢鬆手,只把小玥抱得更紧,紧紧地护在怀里。 赵灵熙见她扑过来护,脸色更难看了,指著罗苒道, “既然想挨鞭子,那本公主就成全你!一百鞭,少一鞭都不行!” 几鞭下去,罗苒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衣裳被抽破了几道口子,血跡洇开来,触目惊心。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著冷汗往下淌。 她浑身都在发抖,可抱著小玥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担心自己痛呼会让小玥更加害怕,咬著牙,硬是一声不吭。 可就算这样怀里的小玥还是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著女儿满是泪水的脸,艰难地轻声说, “没事,娘在,不怕……” “住手!” 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著压不住的怒意。 楚烬大步走进来,肩上的风尘还没落乾净,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里的人,看著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罗苒和她怀里哭得发抖的小玥…… 最后落在那根还在滴血的鞭子上。 眼中的寒意似是將水冻成冰霜。 他想起那日他只打了她三下手板,她就哭得泪人似的,他便捨不得再打。 如今却有人在他府里,眾目睽睽之下,对她动了鞭子。 楚烬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子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的脸色沉得可怕,眼底翻涌著暗沉的光,像是暴风雨前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那宫女面前,一脚踹过去。 宫女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假山上,吐出一口血,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 她捂著胸口,疼得满地打滚,哎哟乱叫。 赵灵熙合適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嚇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来, “楚,楚哥哥……” 楚烬看都没看赵灵熙一眼。 而是走到罗苒身边,弯腰把小玥从她怀里接过来。 另一只手扶住罗苒,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罗苒疼得脸色惨白,咬著唇强忍眼泪,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松香,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赵灵熙看著这一幕,又惊又怒,指著罗苒,声音都变了调, “楚哥哥,这女人带著野种衝撞了本宫,你却第一时间回来不问缘由反而还主动去扶她!你和她们什么关係?” 楚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中似是藏著利刃,赵灵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脊背发凉。 “爹爹……” 小玥趴在楚烬肩头,满脸泪痕,小手抓著他的衣领,软软地喊了一声。 楚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玥,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胸口的罗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她喊我爹爹,你说我们什么关係?”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时安的脸色变了又变,嘴角的笑僵住了。 赵灵熙的脸色更难看了,攥著帕子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罗苒生得漂亮,又没了男人,这样的小寡妇容易招人惦记。 府里也传过一些风言风语,可谁都没想过楚烬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还是在公主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承认。 楚时安还不忘了討好赵灵熙,勉强挤出笑,上前一步道, “大哥,就算你要纳这奶娘做妾室,未来公主进门便是主母,提前管教一下妾室,又有何不妥?” 第56章 若是要娶,我只会娶她为正妻 楚烬的目光落在楚时安脸上,冷得能结冰, “谁说她只是妾室?” 赵灵熙一听他这样说顿时急了,声音都尖锐的变了调, “你莫不是要娶这个有过孩子的妇人为平妻?” 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指著罗苒继续高声道, “她一个寡妇,带著拖油瓶,哪里配得上……” “苒娘不做妾室。” 楚烬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 “若是要娶,我只会娶她为正妻。” 花园里鸦雀无声。 赵灵溪漂亮的脸因愤怒嫉妒而扭曲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烬,你!你疯了!她一个寡妇,带著別人的孩子,你娶她做正妻?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你让频频提议让你做駙马的父皇怎么看你!” “公主,” 楚烬目光冷冷的,他声音不重,却让人心里发寒, “我楚烬娶谁,不需要別人怎么看,圣上那边,我自会去说。” 赵灵溪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抽泣著捂著满是泪水的脸转身跑了。 身后的宫女慌忙跟上,裙摆扫过花丛,花瓣落了一地。 楚时安站在原地,垂著头脸色难看,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楚烬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楚烬在战场上尔虞我诈多年,什么没见过。 二夫人念著罗苒帮过她,便暗中派人去喊他的时候,匆匆提了几嘴,他便大体猜到了七八分。 赵灵溪没来过楚府几次,没那理由会贸然为难未曾相识之人。 那从中作梗的便只有一人了…… 楚时安那点小心思,他怎能看不出。 “身为楚家小姐,言行失当,挑拨是非,从今日起送去护国寺祈福,什么时候回来,等我的吩咐。” 楚时安脸色煞白,眼中已经蓄满泪水,但看著楚烬那阴沉凛冽的脸,终究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话落,楚烬不再看她,把小玥递给一旁的丫鬟,弯腰將罗苒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罗苒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眼中亦是震惊。 虽然之前楚烬也说过那样的话,可她却觉得並不贴合实际,也不敢轻易相信。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娶她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 楚烬低头看著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看著她眼角的泪,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心疼,又带著几分无奈, “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才信?” 幸亏楚烬来得还算及时,罗苒只挨了六鞭。 可就算这样,后背上鞭痕交错,鲜血淋漓,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狰狞。 楚烬常年在外打仗,处理这种外伤得心应手。 一点一点把血渍清理乾净,指腹沾了药膏,仔仔细细地涂抹在每一道鞭痕上,从肩胛到腰侧,一处都没落下。 看著那一道道狰狞的鞭伤,楚烬眉头不由拧起,忽然开口, “之前机灵敏锐成那样?这次怎么倒傻了。” 罗苒垂著眼,声音小小的,带著几分委屈, “事关小玥……我根本来不及细想。” 楚烬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涂药,声音沉了几分, “往后遇到这种事,別自己硬扛,若我不在府里,便去求老夫人……她吃斋念佛,最是慈悲心肠,不会看著你受欺负……” 他涂完最后一处伤,把药膏放下, “不过,等战事平定,我便娶了你,到时候,也不会有人再有那胆子欺负你了……” 罗苒垂著眼,没接话。 后背的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腹还贴在她腰侧没移开,温热又粗糙。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甜的又像是苦的,搅在一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之后,楚烬又命管家送来好多赏赐。 衣裳、布料、首饰、药材,一箱一箱地往侧院抬,管家带著人进进出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搬完。 罗苒背上有伤,不便收拾,徐曼羽便过来帮忙。 她一边叠衣裳一边嘖嘖称奇,手里捏著一匹薄如蝉翼的料子,在光下晃了晃, “这质地上好的蚕丝布甚是难得,夏日做成內衫透气清凉……还有这绸缎金丝的衣裳,今年时兴的款式,料子也是顶好的。” 她把新送来的衣裳一件件叠好,码进柜子里,嘴里没停过, “可见大爷真是对你用了心思。” 罗苒趴在床上,並没说话。 徐曼羽只当她害羞,继续笑著说道, “没想到你竟是有这福气,那可是大爷呀……满帝都多少贵女眼巴巴盯著,他愣是一个没瞧上,偏偏就看中了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 “你这辈子,也算是富贵了。” 罗苒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晃晃然,像踩在云上,看著底下是实的,一脚下去却会踩空。 她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没读过什么书,更没有什么家世背景。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楚烬这样费心思。 罗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角, “我总觉得不踏实……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他这样……” 徐曼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她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差不多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就別乱想了,大爷那种性格,彪悍强势,连皇上的旨意都能驳了去,谁能做得了他的主?他若不是真心喜欢你,谁能逼他说出那种话?他当著公主的面说要娶你做正妻,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若只是图一时新鲜,那直接抬进府做个姨娘便是了,根本无需在意你的意愿,可他偏偏在意你的想法,你说你不做妾,他便要正经八里地娶你,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你这个人?” “你被打了他心疼成那样,亲自给你上药,用的都是顶好的药膏……” 徐曼羽说著,自己都笑了, “我进楚府这些年,头一回见大爷那样,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罗苒的脸微微红了,低著头不说话。 徐曼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 “你就別瞎琢磨了,现下最主要的就是好好养伤,等著大爷战事平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去。” 徐曼羽的这番开导,让罗苒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她想起楚烬看她的眼神,带著认真和篤定,確实不像是在敷衍,也確实不像是在哄她…… 第57章 那您亲便亲了,手怎还不老实 天气越来越暖和,花园里的草长起来了,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罗苒带著衍哥儿和小玥在草地上玩,小玥追蝴蝶,跑得满头是汗,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衍哥儿还不会走,坐在毯子上,看著小玥扑蝴蝶,也跟著傻乐。 罗苒坐在一旁,看著两个孩子,嘴角弯著,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楚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一大二小坐在绿幽幽的草地上,小玥追蝴蝶,衍哥儿拍手笑,一身鹅黄色长衫的罗苒坐在中间,歪著头看孩子,脸上带著笑。 她头髮隨便挽了个髻,插著一只简单的白玉簪子,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白净的脸颊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像一朵开在草地上的小花,娇娇嫩嫩的,光看著就让人心里软绵绵。 楚烬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难得浮起一丝柔意。 可这柔意只维持了一瞬,便想起她背上还有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罗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笑盈盈地站起来迎上去, “大爷,您回来了。” 楚烬没应,目光落在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上, “你身上还有伤,不是让你臥床?春日风又大,吹著了怎么办。” 罗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鬆, “天暖了,总待在屋里也闷,爷给用的药效果太好了,几日伤口就结了痂,已经不打紧了……” 楚烬看著她那张笑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察看她后背伤势的景象。 又薄又白的皮肤,鞭痕结痂后露出粉嫩的新肉,还有那截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身,他好似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喉咙紧了紧,声音哑了几分,“不打紧了?” “嗯。” 罗苒点头,浑然不觉面前男人眼底的光已经变了。 “那我瞧瞧。” 话音刚落,楚烬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像捞个布娃娃似的,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罗苒只觉得腰间一紧,双脚就离了地,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肩头的衣裳,脸红有些红。 “大爷……”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慌张, “孩子们……” 楚烬扭头看著被自己抗在肩上的小娘子,瞧著她红透的脸,看著那双水盈盈的又羞又慌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放心,他们会有人哄。” 说完,他抱著她大步往屋里走,头都没回。 …… …… 检查完伤口,罗苒脸红扑扑的,头髮也有些乱,嘴唇微微肿著,眼里含著泪,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她抿著嘴,把衣裳一层一层拢好,系带系得紧紧的。 从榻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要往外走。 楚烬已经让人端了饭菜进来,摆了一桌子,精致可口,热气腾腾。 见她要走,大手一伸,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人捞进了怀里,箍著她坐在自己腿上,不让她起来。 “这么著急要去哪?” “回屋看衍哥儿和小玥。” 罗苒被迫坐在楚烬大腿上,红著脸不肯看他。 他看著她又羞又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眼底带著几分促狭, “你还没吃饭。” 罗苒別过脸去,腮帮子微微鼓著,嘴唇还肿著, 楚烬自是知道这小娘子在闹什么脾气。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声音低低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罗苒抿著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憋出一句, “您说只是帮我察看伤势……” 楚烬笑出了声,胸腔都在震, “我看了伤势,確实恢復得不错,至於后来……” 他顿了顿,“亲一下怎么了,之前又不是没亲过,比亲更过分的事我不也做过……” 罗苒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磕磕巴巴地说, “那,那您亲便亲了……手怎还不老实……” “那没办法,”楚烬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你攀著我,眼睛水汪汪地看我,我怎能忍得住?” 罗苒又羞又恼,声音小了几分,“那你也不能咬我……那种地方……被衍哥儿小玥看到怎么办……” 听罗枝这样说楚烬目光不由落在她胸脯上。 那里衣领遮著,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他在那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好几个浅浅的牙印。 不重却红红的,印在白嫩的皮肤上,像一朵朵小小的桃花。 他喉结滚了滚,不以为意道, “小孩子又不懂……” “您……” 罗苒抬起头,瞪他一眼,可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哪有半点凶意,倒像是撒娇。 楚烬看著她那副被欺负急了开始凶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头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哑了些, “等你好了,我还要亲別的地方。” 罗苒被他这番糙话说得耳根都烧了起来,担心再说下去这人还要吐出什么更叫人羞恼的浑话来,便乾脆抿著嘴不肯再开口了。 面前那桌精致的饭菜也不看一眼,只別过脸去,腮帮子微微鼓著。 楚烬看著她那副红著脸闹彆扭的小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 他挑了挑眉,嘴角噙著笑,慢悠悠地问,“怎么,不饿?” 罗苒不说话。 “可是要我餵你?” 罗苒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眼底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心里顿时明白他说的“餵”定然不单纯。 她扭了扭身子,红著脸说, “那你放我下来。” 楚烬见她肯乖乖吃饭了,便不再逗她。 大手一松,把她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又拿起筷子给她挑了菜,一样一样夹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很。 “你先吃著。” 他说,起身理了理衣袍,往门口走。 罗苒抬头看他, “您不吃吗?” “忙。” 楚烬说,“处理完正事再吃。” 罗苒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冒著热气的菜,忍不住小声说, “那菜不就凉了。” 楚烬回过头,看著她扬起的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光, “习惯了,打仗的时候,整日吃凉的。” 罗苒抿了抿嘴,脱口而出,“可那样对胃不好。” 第58章 或许他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楚烬看著低著头耳尖红红的小娘子,分明前些时日还忌惮他忌惮的不行。 寧愿別人冒充自己,也不想跟自己扯上关係,如今却已经开始会主动关心他了。 心里软了一下,不由抬手,粗糙的大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带著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宠溺。 “苒娘真好。” 那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认真。 说完,他鬆开手,大步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罗苒捏著筷子,低著头,脸还是红的。 头顶那只大手拂过的触感还鲜明地留著,好似也同样拂过她的心尖,怎么都挥不去。 转眼过了几日,到了初夏。 罗苒的伤彻底好了,那玉髓生脉露果然是好东西,后背的皮肤光洁如初,一点疤痕也没留下。 衍哥儿也早早学会了走路,整日跟在小玥后面满院子跑,小玥跑到东他就跟到东,小玥跑到西他就跟到西。 两个小东西咿咿呀呀的,把院子闹得热热闹闹的。 可府里的气氛却不像院子里这般轻鬆。 赵灵熙並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死心,反而越挫越勇,变著法子找机会接近楚烬。 有一回甚至追到了军营去,楚烬回来时脸色铁青,可碍於她的身份,到底不好发作。 今日,楚烬被太后宣入了宫中。 谁都知道太后最疼赵灵熙,这时候召他入宫,想来是为了什么。 府里因为楚烬当眾放话要娶罗苒的事,早就议论纷纷。 有说大爷一时衝动的,有说罗苒命好的,也有说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一个是堂堂镇国將军,一个是带著孩子的寡妇,门不当户不对,上头还有皇帝太后压著,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楚烬被太后召见,万一太后下了懿旨,要他娶公主,那可如何是好? 罗苒自然也听说了这些议论,可她心里並不怎么担心。 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她带著小玥离开便是。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会盲目地去追求那些不属於自己的情爱。 虽然至今她也没想明白,楚烬那样的人,怎么就突然对她动了心,非她不娶。 可她活了这么久,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心是会变的。 她並不觉得楚烬会喜爱她到与所有人作对的地步。 所以若是真到了那一天,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想得很清楚。 可心里还是有一点微微的酸。 傍晚时分,楚烬回来了。 楚烬进了门也不顾小玥和衍哥儿还在院子里玩,大步走到罗苒面前。 弯腰一把將人捞起来,抱在腿上。 粗糙的大手裹著她的手,慢慢揉著,拇指在她手背上一蹭一蹭的,亲昵又温柔。 他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著点笑意,好像今日进宫的事半点没放在心上。 这段时日楚烬对她很好,好得不像话。 罗苒不是铁石心肠,早就心动了。 可越是心动,她心里那点可惜就越浓。 楚烬真的是个顶好的人,若他没有那么高的身份,若他跟侯建功一样只是个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他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没有门第之见,没有公主太后,没有人会跳出来说她配不上他。 可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如果。 …… …… 赵灵熙在楚烬身上行不通,便开始在罗苒身上找突破口。 楚烬见过太后的第二日,她便气势汹汹地来了楚府,径直去找楚烬。 一进门便看见他身边的罗苒,顿时怒目圆瞪, “你这贱人还有胆子在楚哥哥身边?” “公主,此地是楚府,不是您的公主殿,您来去自如,合適吗?” 看著径直闯入的赵灵熙,楚烬脸色沉冷,声音也带著凉意。 赵灵熙顾不上楚烬森冷的神情,而是指著罗苒道, “楚哥哥,你不要被这女人给骗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楚烬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不明所以的罗苒,眉头皱起, “公主莫要胡闹。” “我没胡闹!” 赵灵熙声音尖锐,目光恶狠狠地落在罗苒脸上, “她!她就是您落崖重伤时,偷了您东西的那个贼妇!” 被压在心底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事,竟被这样猝不及防地翻了出来。 罗苒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霎时惨白。 她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赵灵熙看见她脸色,心里更加確定,冷笑道, “楚哥哥你看,她害怕了!她分明就是您当初要找的那个村妇!” “她偷了您的东西,定然不是什么好人,如今又千里迢迢潜入楚府,勾引您,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指不定是敌军派来的奸细!依我看,就该抓起来严刑逼供!” 罗苒慌了,慌忙看向楚烬,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 她知道赵灵熙既然敢来,必然是查到了什么,否认也没用。 她只能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磕磕巴巴的解释, “去年確实是我在山谷里碰到了大爷……但您说的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並没有偷……我来楚府也完全是巧合,只是走投无路来投奔亲戚,並不是公主说的敌国奸细……” 赵灵熙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还敢狡辩?!谁会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你前脚刚偷了楚哥哥的东西,后脚就跑他府上来投奔亲戚?” “我看你这个寡妇就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不怀好意!连著你那个亲戚和你的孩子,都不是好东西!来人,把这些人通通带入大牢!” 这事確实太过巧合,罗苒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慌乱得眼眶发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灵熙带领的侍卫已然凶神恶煞地上前。 罗苒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啸,抓不住任何东西。 “谁敢。” 楚烬沉冷声音不高,却带著足够的威慑力,让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本要上前的侍卫也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灵熙以为他捨不得,连忙劝道, “楚哥哥,你不要被这女人的外表骗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值得你维护……” 第59章 正省去了从別人手中抢她的麻烦 楚烬没有看她,只是抬手,粗糙的掌心覆上罗苒微微发抖的手背,用力握住。 那温度传过来,像一团小小的火,把罗苒心里的慌乱烧出了一个缺口。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薄唇依旧颤抖著,却说不出话。 “我一直都知道,” 楚烬开口,目光落在罗苒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知道她就是那个村妇。” 赵灵熙愣住了,得意也僵在脸上。 楚烬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道, “当时之所以大肆寻找,是因为我隨身携带的国防图绣在了钱袋夹层里,醒来后发现钱袋被动过,担心国防图泄露,才会派人去查。又怕打草惊蛇,才谎称丟了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苒脸上,那双总是叫人看不透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有段时间,確实因找不到那人而有些伤脑筋,但后来国防图调整更改,便无碍了。” 罗苒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鬆了一些,只听楚烬继续道, “其实,当时我大动干戈地查找,除了担心国防图泄露,也有私心。” 楚烬的声音低下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苒脸上,那双总是叫人看不透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那时我虽然因伤势过重意识不清,但也隱约记得她是怎样为我疗伤餵药……” 罗苒的脸不自然地红了,耳根烧起来,垂著眼不敢看他。 “我想,既然她那般不顾男女大防救了我,我自是要报恩的。若是她想让我负责,也不是不行……” 楚烬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当时的念头, “可之后,任我怎么挨家挨户查找,都没有找到她。后来边防战事吃紧,我痊癒后去了前线,这事便放了下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从罗苒脸上移开。 握著她手的那只掌心又热又有力,像带著火苗把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热。 罗苒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酸酸胀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在楚府看到刚来的奶娘,第一眼便觉得她娇娇软软长得实在漂亮,后又觉得似曾相识……但后来再见,便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罗苒发红的眼睛不由睁大,实在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早在最初那几面就將她认了出来。 想到她那时心惊胆战遮遮掩掩,实在是有些可笑。 “只不过这一切確实太过巧合,最初我也怀疑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楚烬看向一脸震惊的赵灵熙,声音沉稳, “我派人暗中查过,已经排除了她另有所谋的嫌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在罗苒脸上,目光坦然,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篤定, “我对苒娘的感情,並不是外人想的贪恋美貌或者一时兴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早在山洞里,我意识不清地看到她的那一刻,便对她一见钟情,疯了一样地想对她负责……” 赵灵熙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著,还是忍不住挤出一句, “可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楚烬轻笑一声,“你看不起她是寡妇,但对我而言,那正合我意……” 语气幽幽的补充,“正省去了从別人手中抢她的麻烦……” 赵灵熙更加震惊,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公主疑惑,为何昨日本该下懿旨赐婚的太后忽然收回了成命。” 楚烬看著赵灵熙,语气不紧不慢, “公主的疑惑应当解除了吧?” “我们国家崇尚仁义,皇家更是看重名誉,若是强迫真心喜爱的救命恩人做妾室或平妻,那怕是要被世人詬病,说皇家无情无义,说我忘恩负义……这样的名声,我楚烬担不起,皇家也担不起。” 话说至此赵灵熙又怎能不清楚她和楚烬之间已再无可能。 咬著唇,眼眶通红,站在那里僵了片刻,终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罗苒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心跳砰砰直跳。 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楚烬对她的感情她从不敢多想,不敢深信,不敢把那点卑微的期盼从心底翻出来。 她怕自己一厢情愿,怕自己自作多情,怕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 可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谁。 原来,他说得负责,从来不是隨口说说。 房间静了一瞬,楚烬一只握著罗苒的手突然用力,將人又拽近几分。 他低头看著面前还红著眼圈的小娘子,神情专注认真,低沉的声音带著几分郑重的温柔, “我楚烬从来说一不二,我知道以往我说要娶你,你便觉得我是在说笑……现在,你可是信了?” 罗苒抿著唇,黝黑的眼眸中还带著惶恐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再等我三个月,战事结束,我便风风光光回来,娶你为妻。” 意识到楚烬这次显然不是一时兴起,那些原本因罗苒出身而暗地里瞧不起她的下人们,態度一下子变了。 见了面不再是爱答不理,而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罗娘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偏院的赏赐依旧不断,一箱一箱地往里抬。 管家开始张罗婚礼事宜,量尺寸、裁喜服、定日子,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楚烬还特意让管家拨了好几个丫鬟过来伺候,说是先熟悉著,待成婚后,这些人便可作为亲信跟著她。 罗苒起初有些不习惯,她一个缝补浆洗惯了的乡下妇人,忽然被人伺候著穿衣梳头,浑身都不自在。 她跟楚烬提及,楚烬虽没有把那些丫鬟下人撤走却私下吩咐了管家,罗娘子不习惯的事,不要勉强。 罗苒最终还是把那些丫鬟都遣回了原来的差事,只留了两个帮忙打扫院子的粗使婆子。 她还是习惯自己动手,给小玥缝衣裳,给衍哥儿做辅食,洗衣裳,收拾屋子,样样亲力亲为。 第60章 等风头过了,將军想怎么处置都行 罗苒不再忐忑了。 那些日子里的患得患失,那些压在心头的自卑和不安,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散无踪。 她信楚烬,信他的眼神,信他的承诺,信他每次喊她“苒娘”时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开始感激命运,感激那场大雪那个山谷,感激他在重伤时攥住她衣角的那只手。 若不是那些,她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他。 她开始主动回应楚烬的好。 他来看她的时候,她不再躲闪,不再低著头不说话,而是会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上去,笑著喊一声“阿烬”。 那声“阿烬”又轻又软,尾音微微扬起,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欢喜。 楚烬听著那声声“阿烬”,眼底的光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会伸手揉揉她的头顶,粗糙的掌心贴著她的髮丝,慢慢滑下来,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的话也挺好。 就在罗苒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下去时,边关的形势忽然紧张起来。 楚烬整日待在军营里练兵,早出晚归,有时候连著好几天都不回府。 罗苒心里惦记著他,便经常做一些餐食送过去。 她的手艺好,做的饭菜精致可口,每次去都会多做一些,分给营中的其他將领。 一来二去,军营里那些糙汉子都知道將军有个心灵手巧的未婚妻,人人艷羡,说將军有福气。 出发在即,楚烬又是好几日没回府。 罗苒捨不得他,往军营跑得更勤了。 这日,她熬了一锅汤,用食盒装了,又备了几样小菜,往军营送去。 她到的时候,楚烬正在帐中与几个將领议事。 她把多余的汤分给其他將士,便进了楚烬的营帐等著。 等的时间长了,汤便凉了,担心楚烬喝凉的伤胃,便拎著食盒出来,想去厨房温一下。 刚走出帐子,就看见楚烬下属小將谢冲和卫嵐正站在不远处说话。 这几日她常来送饭,跟他们也算相熟了。 正想喊他们来喝汤,就听见他们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公主和亲去了……” 谢冲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罗苒耳朵里, “看样子,將军这回可是把公主彻底伤了心。” 卫嵐嘆了口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帝这次招將军回来,就是想要招他做駙马,所有人都知道駙马看著矜贵却没有实权,將军怎会愿意?但公主对他实在情深三番两次婉拒都不行……” 他顿了顿,“好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罗娘子……” 谢冲点头, “听说罗娘子又给將军送汤了,还给其他將士也带了些,真是人美心善,將军有福气……” 罗苒被夸得有些脸红,正要走过去,却听谢冲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 “若是知道將军骗她,她该有多伤心?” 罗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眨了眨眼有些怔愣。 楚烬骗她?骗她什么? 卫嵐应道,“是啊,將军为了不当駙马,拿救命恩人当挡箭牌,既堵了皇帝和太后的嘴,又全了自己的名声,一箭双鵰……只是,对罗娘子来说,確实有些太不道德了……” 谢冲接话道,“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帝最看重忠义二字,將军为了报恩,娶救命恩人为正妻,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什么。更何况那罗娘子是个寡妇,不像那些世家小姐需要顾忌名声,又没有家世背景,好拿捏……等风头过了,將军想怎么处置都行……” 谢冲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 “只希望將军以后能给她个好的归宿吧。” “难说。” 卫嵐话语中带著同情, “我看罗娘子如今对將军是动了心的,难得一步登天的机会,到时定会纠缠一番……將军的性子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冷硬起来可怕得很。惹怒了他,指不定连之前的恩情也顾不上了,隨意打发了也是有可能的……” 两人便说边走远,后面的话,罗苒听不清,也无心在听。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臂发酸,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理清了那两人的对话。 她低下头,看著食盒里那碗凉透了的汤,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一直以为,他看她的眼神,喊她“苒娘”时的温柔,都是因为喜欢。 她以为那些好和承诺,那些在所有人面前说的“我只会娶我想娶之人”,都是真的…… 她以为,她是真的走进了他心里。 可原来,她只是一个挡箭牌,一个用来搪塞皇家的藉口,一个用来成全他忠义名声的工具。 一个寡妇,不需要名声,没有家世背景,好拿捏也好处置。 等风头过了,想怎么打发都行…… 罗苒背后只感觉似有毒蛇爬过,遍体生寒。 胸口尖锐地疼痛起来,心跳似乎停了那么一下,她慌忙抬手捂住胸口,才感觉到身体竟然颤抖得厉害。 她想起楚烬说的话…… “再等我三个月,战事结束,我便风风光光回来,娶你为妻。” 他说这话时的眼神,篤定的,认真的,不像是在骗人。 可这三个月搞不好也只不过是一个拖延的期限罢了。 等风头过去,等公主和亲,等世人不再议论,她便没有用了。 到那时候,楚烬又会怎么处理她? 是让她带著小玥离开? 还是留下来,做一个空有其名的將军夫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信得那样深,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身后似乎有动静。 罗苒转过头,楚烬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穿著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束著皮带,衬得身形挺拔魁梧。 也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那双沉沉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阵风颳过,吹落了罗苒一缕碎发,在她苍白的脸颊边轻轻飘著。 她黝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第61章 既是假的,又何必强求 刚毅俊朗,孔武不凡,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 “苒娘。” 楚烬喊她,上前一步,作势要和之前一样去牵她的手。 罗苒慌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漂亮的眼眸中带著隱隱抗拒,却依旧紧紧盯著楚烬的脸,用力地看著,像是要把那张完美无缺的脸看出裂缝和破绽。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仍是平日里的神情,沉稳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罗苒只觉得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更厉害了…… 他明明听到了,明明知道她也听到了,却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看著她,喊她“苒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了,苒娘?” 楚烬看著她惨白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却没有半点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是觉得没有必要对她解释,还是觉得她知道了正好? 罗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著胸口翻涌的酸涩,低头看著手中的食盒,声音儘量放得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汤凉了,不能喝了……我下次再给大爷送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我送你。” 楚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也大步跟上。 罗苒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难得他那么忙,却执意要送她,她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讽刺。 马车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单调又沉闷。 马车內两个人各坐一边,心照不宣,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重一浅,交错在一起,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遥远。 临到楚府的时候,罗苒才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爷收留我和小玥,也是有恩於我,若是想要拉我同您演戏,大可直说,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好在还未成婚,现在寻个藉口取消也来得及,我也可以带著小玥离开……” 楚烬看著面前这个表情平静地说著要离开他的女人。 明明软软弱弱的,在感情上却意外地果断。 分明昨日她还窝在自己怀里,软软地喊他“阿烬”,看著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转眼却可以淡漠地说出这种话。 眸光沉了下来,楚烬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带著一个孩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帝都,还能去哪?” 罗苒依旧不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袖口上绣著的精致纹绣 “去哪都行。” 她喃喃开口,“如今小玥大了,不像之前吃奶那么累人了……总归能寻个去处。” 她的睫毛浓密,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娃娃,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总是这样,除了动不动会表现的惧怕胆怯之外,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楚烬自然能感受到这段时日罗苒对他的情谊。 他也曾想过,她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质问,也许会生气甚至会哭闹。 却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副好似无所谓的淡然模样。 心中腾起一股浓重的不悦,浓眉不由皱了皱,索性不再看她,声音冷硬起来, “公主前脚出嫁,你后脚就从楚府离开,皇家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到时欺君之罪压下来,何止楚家上下,连那小丫头也要受牵连。” 罗苒抿紧了嘴,不得不承认楚烬说得有道理。 她沉默了半晌,才又说, “那等风头过了,我们再离开。” 楚烬似乎极度不喜欢这个话题。 他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只想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压著什么, “苒娘,我楚烬说话算话,既然说过会娶你,定然不会食言。” 罗苒终於肯抬起头,看著楚烬。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 “大爷,这將军夫人的位置,在旁人看来是梦寐以求的。可若是没有感情,只是一个位份,那和妾室姨娘又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裊裊,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之前我对大爷有心,是因为觉得大爷爱我,觉得我们之间有情谊……可如今既是假的,又何必强求……” “没有感情,大爷往后可以找无数姨娘妾室。而我,不过是个占了正妻名头的摆设。这样的日子,我不要……” 马车停了下来,罗苒掀开车帘,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楚府的大门。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那日之后,罗苒不再去军营送饭,不再笑著喊楚烬“阿烬”,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依旧每日照顾衍哥儿和小玥,空閒时间去库房对帐,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面对楚烬时,那声“大爷”叫得客气而生疏,像隔著厚厚一层。 楚烬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沉。 往日来衍哥儿院时的热络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隔著门槛远远望一眼便转身离去的冷淡。 罗苒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笑著迎上去,而是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垂著眼,不多看不多说。 两个人之间的关係变化的如此明显,连院子里的下人都看出了端倪。 不消多时,便意识到他们家大爷和罗苒闹翻了。 又过了些时日,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的消息,楚烬拿罗苒当挡箭牌拒公主婚事的事,很快在府里传开。 这些府中下人向来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现实得很。 得知这真相后,便都觉得之前大爷对罗苒的维护偏袒,不过是为了装深情给赵灵熙看罢了。 背地里,对罗苒的议论便多了起来。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著看好戏的。 如今赵灵熙已经去和亲,皇室也不再盯著楚烬的后院了,自然不需要再演戏了。 眾人一致认为,楚烬很快便会隨便寻个理由悔婚。 罗苒儼然成了府里的笑柄,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第62章 这不是你的错 罗苒遇到裴济,才意识到那日他来送桃花酥后便在未见过,如今竟已有一个多月了。 裴济似乎瘦了些,一身白衣穿在身上,越发显得清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鬱。 “裴公子……” 罗苒打了招呼,垂著眼便要离开。 裴济却叫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斟酌著开了口, “罗娘,你最近可还好?” 罗苒知道裴济定然也听说了近日的事,他这般问,大约是在关心她。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有劳裴公子记掛,我还好。” 裴济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確认她说的“还好”是不是真的。 片刻后,他又问, “那些传闻……可是真的?” 罗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裴济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罗娘,跟我走吧。” 罗苒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没想到,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看她的笑话。 人人都觉得她是个被利用完就该扔掉的可怜虫,可裴济偏偏在这时候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裴济苦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认真, “之前之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缠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和楚烬互相有真心,我虽不甘心,但也知道不该插足,可如今看来……他根本不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诚恳, “裴家虽比不上楚家富贵,但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我定然会对你一心一意,不会欺骗你,更不会辜负你。” 罗苒却並未多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裴公子,这世间优秀的女子有很多,以你的才貌,定能找到更好的,实在没必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如今这样……你若是同我走得太近,也只会连累你一同被人笑话。” 经歷了楚烬的事,她真的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那些看似真诚的话,温柔的眼神,信誓旦旦的承诺,到头来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裴公子,” 她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疏离的客气, “这世间优秀的女子有很多,以公子的才貌,定能找到更好的,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罗娘,这不是你的错。” 裴济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像是在替她不平, “是楚烬的问题,你也是被他利用了。” 罗苒抿著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知道又怎样? 世人不这么看。 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妄图攀附权贵的寡妇,活该被利用,活该被拋弃。 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裴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知道遭到这一回,罗苒定然不敢再轻易相信男人。 深吸一口气,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缓缓开了口。 “罗娘,你可知我这么大年纪还没成亲,不是没有缘故的……” 他眼底带著藏不住的涩意,顿了顿,才又开口, “我……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们情投意合,本早该成婚了……可成婚前一年,我出了意外,伤了根本……不能人事。” 罗苒猛地抬起头,盯著裴济的脸,眼底满是诧异。 她没想到,裴济会把这样的事告诉她。 裴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无奈。 “她家里知道后,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她不肯退婚,和家里抗衡了五年。” “最后是她母亲以命相逼,她才含恨退了婚。”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我耽误了她。” 风吹过迴廊,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罗苒看著裴济清瘦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以为只有女人会被命运捉弄,原来男人也会。 裴济却再次抬起头,看著罗苒,目光坦然, “我本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可以真心付出的人了,直到遇见了你……” “罗娘,我感觉你就是上天特意派到我身边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的情况,我並没有半点想要戏弄你,利用你的想法,我是真真切切觉得我们二人合適……” “若你愿意跟我走,小玥便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会將她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声像是在承诺, “我这个人,旁的不好说,但至少不会骗你,我们成亲之后,更不会有其他心思……你若真的愿意,我定会拿命对你好……” 罗苒站在原地,看著裴济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男人,把这种事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那等於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摊开在她面前。 显然是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而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可怜她。 裴济见她沉默,又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在替她著想, “你若是不放心,我先带你去北方,毕竟帝都人多眼杂,是非也多,你一个妇人带著孩子,没个照应,日子確实难捱……” “就算去了北方,我们不在一起也没关係,你觉得合適了,我们再在一起,你若觉得不合適,我便帮你和小玥安顿好,绝不多纠缠。” 裴济的提议很诱人。 罗苒清楚,如今自己这样的情况,离开这里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楚烬显然近期並不想让她走,要捱到什么时候,全凭他的心情。 若能跟裴济离开,也算是合情合理。 就算皇家知道,便说自己移情別恋临时变卦,也算解释得过去。 只是,要带著小玥去北方,她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她不是不信裴济,她是不敢再轻易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上了。 裴济看出她的犹豫,倒也不步步紧逼,反而体贴地笑了笑, “罗娘,我知道突然跟你提这事,你定然没办法立马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第63章 又不是没看过,慌什么 回到屋里,衍哥儿正在闹,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的。 罗苒进来抱过他,他便乖了,小手拽著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喊著“娘”,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罗苒低头看著怀里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傢伙,心里说不出的酸软。 衍哥儿如今也一岁多了,再过不久便要断奶了。 她忽然想到,若是她真的离开这里,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实在捨不得。 她曾经想过,就在这里,守著这两个孩子,守著楚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挺好。 如今却觉得,从前的那些想法,实在可笑。 衍哥儿吃奶的时候安静下来,软乎乎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襟。 罗苒低头看著他,指尖触到他软乎乎的皮肤,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才慢慢静了下来。 她开始认真想裴济说的那些话。 裴济说的那事,她並不觉得那是什么致命的缺点。 说实话,那种事她本也不感兴趣。 若是从此不必再经歷那些,她反倒觉得鬆了一口气。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床笫之欢,而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家。 只是,若是又跟裴济牵扯上,府里的人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不过如今她已经是笑柄了,再添一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从前只是听过这句话,如今才算真正体会到了。 不管做或不做,都会轻易成为別人嘴里的谈资眼里的笑话。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 罗苒靠在窗边,看著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光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楚烬推门进来的时候,罗苒正坐在榻边餵衍哥儿吃奶。 衣襟半敞,露出一小截白腻的锁骨。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楚烬,慌忙抬手去拢衣襟。 楚烬看著她那副慌乱遮掩的模样,浓眉轻挑,带著几分打趣, “又不是没看过,慌什么。” 罗苒窘迫的耳根都红了,低头把衣襟系好,吃完奶的衍哥儿抱起来,轻轻拍著他的背,垂著头不看楚烬。 楚烬唤来李婆婆,让她把刚吃饱的衍哥儿带出去跟小玥玩。 “跟我过来。”楚烬说。 罗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楚烬的房间光线明亮,桌案上铺著几匹红色的布匹,顏色明艷得像天边的晚霞,质地细腻如水,光泽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楚烬站在那些布匹旁边,声音好似刻意放柔了许多,开口说道, “这是特意让人刚送来的云霞缎,用来做你的嫁衣,可好?” 他顿了顿,扭头看著罗苒, “凤冠的款式可有喜欢的?跟管家说便是,让他去置办。” 罗苒看著那些布匹,又看了看他那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怎么会觉得,她知道了一切,还会像从前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跟她討论嫁衣凤冠,好像他只要稍微给点恩赐,自己就应该什么都拋下,感激涕零地摇著尾巴凑上前。 “大爷何必在这些无用事上花费心思。” 罗苒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楚烬原本扯开布料想要往罗苒身上比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淡,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赌气,只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楚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前神色淡然到碍眼至极的女人。 “我既然说过要娶你为妻,那自然要说到做到。” 罗苒抬起头,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楚烬又道,“只要你像之前那样安分柔顺,我自然会让你锦衣玉食一辈子。” 罗苒思索了一下话中意味,低头笑了一下,眼眸中带著几分自嘲, “大爷怎么就觉得,我会稀罕那些?若真想要那些,我早就去当富贵人家的妾室了,何必等到今天。” 楚烬眉头一拧,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 “你说你不愿做妾室,那我便娶你做正妻,你还有什么不满?” 罗苒抬起头,看著他,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男人。 沉默片刻,她这才又重新开了口, “大爷,你自始至终都弄错了一件事。我不做妾室只想当正妻,是因为我想和一个人相守一生,彼此忠诚,彼此相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在跟自己说, “可若是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甚至存心欺骗的人,就算做正妻,又有什么意思呢?” 楚烬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似乎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白得有些透明。 模样依旧柔嫩,可面对他时,眉梢眼角总带著一股隱隱的拒绝和牴触。 楚烬只觉得胸口烦闷得更加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焦躁得很,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姓裴的对你还不死心?他来找你,你便又动摇了。” 苒並不意外楚烬会知道裴济来找她的事。 这整个楚府都是他说了算,只要他想知道,没有不知道的。 坦然地点了点头,“是,裴公子確实来找了我。” 楚烬见她这么痛快地承认,脸色更难看了。 盯著那张漂亮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你以为跟著他,就能过上你一心想要的日子?他怕是连最基本的夫妻义务都做不到,你莫要被他骗了……” 罗苒忽然有些看不惯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在他算计之中,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下,明明是他不诚在先,可现在却好意思来评判她的去留。 “不是所有人都跟大爷一样的……” 她忍不住打断楚烬的话,黝黑的眼眸看著他, “裴公子已经把他的情况原原本本跟我说了,没有隱瞒……” 楚烬似是不能理解,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你还……” “我觉得挺好。” 罗苒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篤定, “那种事本也没什么必要……这样至少,他能把小玥当亲生孩子对待……” 第64章 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听闻罗苒这样说,楚烬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著罗苒,发现她不是赌气和试探,是真的考虑过要跟裴济走。 怒极反笑,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多少男女沉迷其中,夫妻间的情趣,怎么就成没必要了?” 谈及这种事,罗苒的脸不由红了几分。 她避开楚烬那直直的目光,脸上带著几分窘迫, “那种事对女子而言,也未必是什么快活事。” 楚烬挑了挑眉,目光紧锁著她那涨红的脸,声音低了几分, “苒娘这么说,莫不是一次都没从中得过趣?”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罗苒顿时又羞又恼。 她抬起头瞪向楚烬,才发现他的目光直接又赤裸,带著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让她心底不由发颤。 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没有在回答,转身便要离开。 可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楚烬的大手一把攥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下意识挣扎,却被那有力的大手顺势一带,整个人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罗苒懵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 楚烬高大健硕的身躯却隨即覆了上来,將她压於床榻之间。 罗苒抬手去推,身上高大的躯体却纹丝不动,彻底慌了神, “大爷您……” “放心,”楚烬的声音低哑,幽暗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紧盯著罗苒那慌乱的小脸, “你不愿,我不会真的要了你。” 罗苒看著將她压在身下的男人,薄唇轻颤著。 他虽这样说,可那眼神根本不像是不要的样子。 她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是苒娘……” 楚烬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男女情事,不必真箇温存,亦能让女子心领意动。” 罗苒瞪大了眼,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慌忙挣扎想要逃走。 楚烬揽著她的腰,轻易地將她面朝下摁在床榻上。 衣带鬆散。 他的指腹粗糙带著薄茧,贴上去的时候罗苒整个人都僵了。 她咬著唇,拼命忍著不出声。 可那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將她意识淹没。 “不……不要了……” 她啜泣著,破碎的声音带著哭腔。 眼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白茫茫一片。 终於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罗苒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 这几日她睡不好,昨日浑浑噩噩竟那样睡了过去。 身旁还是温的,楚烬似乎在这过了夜。 一旁备著还冒著热气的早餐,她却没有半点胃口。 她起身眨了眨眼,眼睛乾涩。 回想昨夜,只觉得彻骨凉意从后背袭来。 抖著手把凌乱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出了门她第一时间去看了眼衍哥儿和小玥。 两个孩子还在睡,李婆婆把他们放在了一张床上,两个小人儿挨在一起,都睡得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找了裴济。 裴济听她,激动得不行,一刻也等不了,拉著她就往老夫人院里走。 裴济听闻罗苒同意后显然很激动,一刻也等不了,拉著她就往老夫人院里走。 老夫人刚用完膳,屋里燃著薰香,味道淡淡的,让人心静。 她端坐上首,手里捻著佛珠,听裴济把话说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罗苒,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真想好了?” 老夫人问, “你救了阿烬的命,他若娶你,也是天经地义。” 罗苒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奴婢心意已决,大爷对奴婢並非真心,又何必强求,徒增一对怨偶。” 老夫人看著她跪在地上,后背单薄柔顺,嘆了口气。 当初楚烬要娶罗苒,她不是没有反对过。 后来得知罗苒是救命恩人,又见楚烬实在喜欢,才没再坚持。 可前些时日她知道了真相。 如今知道楚烬是被迫之举,她也不想让孙子娶一个不喜欢的人。 罗苒和裴济来找她正好,传出去也只是女方移情別恋不嫁,自家孙子並无过错,皇家也无法怪罪。 “既然你不愿意,那婚约便作废吧。” 她顿了顿,让人取来几只金簪和一对玉如意, “这些你拿著,算是老身的一点心意,往后去了北方,好好过日子。” 罗苒叩头谢恩,站起来时裴济扶了她一把,这次她没有挣开。 罗苒看著那些贵重的赏赐,知道自己离开正是顺了老夫人的意愿。 指不定楚烬也在等她主动开口,所以昨日才那样对她…… 可就算那样,自己后来竟然被欲望冲昏了头,浑浑噩噩地攀住了他。 想到这里,罗苒眼眶又有些发涩,连见都不想再见楚烬了。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领了赏赐正要离开,刚归来的楚烬大步迈了进来。 他先向老夫人请了安,面色如常。 隨后目光才转向一旁的两人,扫过站在罗苒身边的裴济,眼神沉了下来,周身带著低气压,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罗苒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楚烬却像没看见她的迴避,朝她迈了一步,笑了笑,只是笑意却似乎並没到眼底。 他看著低头的罗苒, “苒娘昨夜劳累,怎么起这么早?早饭也没动……” 说著便要去牵罗苒的手。 这话曖昧,暗示意味明显。 罗苒后退一步,避开了楚烬伸过来的手。 裴济隨即挡在前面,声音温和, “阿烬,姑母已经允了我和罗娘的事,这样罗娘就名正言顺不用和你成亲了,你以后也不用再费心演戏了。” 裴济看似句句为楚烬著想,楚烬的脸色却越听越沉,他挑了挑眉, “表叔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时演戏了?” 裴济笑了笑,“全府都知道您是为了拒绝皇家婚事才找罗娘,如今公主和亲多日,皇帝也不盯著您的婚事了,没必要了……罗娘跟我离开,正好给您一个合理拒婚的理由。” 楚烬盯著裴济,又看向罗苒,冷哼一声, “就算我是演的,她应了我的婚事,怎能隨意离开?” 第65章 你倒是对谁都这般贤惠体贴 裴济忍不住开口, “楚烬,你这般霸道,明明是你先不仁不义,罗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报答便罢了,如今还要强迫留下她?” “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强扣著她,怎么就不想想她的处境?” 楚烬看著別的男人替罗苒说话,只觉得碍眼得不行。 他忍著胸口翻涌的怒意,紧盯著裴济冷声道, “科考在即,表叔不抓紧时间好好准备,倒盯著別人的未婚妻处境难不难,受没受委屈?” 一向温润的裴济,这次却难得地挺直了腰杆,看著楚烬,半点不避让。 “若是罗娘好好的,我自然不会从中叨扰,但你既然不是真心,那便將她让给真心对她的人,岂不更好?罗娘虽是楚家奴僕,但签的是活契,不是你的物件,她如今想跟我走,姑母也允了,你莫要再胡搅蛮缠……” 楚烬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下頜绷得死紧。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了,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嘆了口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楚烬,语气不重,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 “阿烬,今日是他们二人主动过来找我做主的,我也已经做主允了他们,你这件事上確实有错在先,就勿要一错再错了。” 楚烬明显不愿,嘴唇动了动,“祖母……” “一国之將,勿要任性妄为。” 老夫人难得冷了脸,声音不高,却气势十足, “难道连我这个祖母的话,你都不听了?” 厅里安静下来。 楚烬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罗苒身上。 那女人垂著眼,始终没有看他。 裴济站在她身侧,不近不远,恰好挡住了什么。 楚烬把视线收回来,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有再开口。 老夫人捻起佛珠,一下一下地拨著,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难得只手遮天的楚烬,竟也有吃瘪的时候。 那日之后,罗苒本以为楚烬还会寻些由头来为难她。 几日过去,他那边却意外地安静,连面都没露过一回。 许是出征在即,兵营里的事多,顾不上她。 罗苒鬆了口气,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把小玥的玩具归拢进一个小包袱里。 裴济科考在即,同样也忙。 好不容易抽出半日空,喊罗苒陪他出门採买考试用的笔墨。 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低,却不见雨意。 日头被挡在云后头,只透出薄薄一层光,不晒也不刺眼,空气里带著一丝凉润,正適合出门。 两人去了就近的集市,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边有卖花灯的,虽然不到节庆,仍掛了几盏做样子。 裴济看了一眼,轻轻笑道,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的花朝节……罗娘你不知道,当时你同意同我一起去逛花灯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可惜我们最后也没去成。” 罗苒想到了没去成的原因,只觉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济又自顾自地道,“不过营州也有类似的节日,等你和我一同回去后,我们再带著小玥一起去玩。” 罗苒仍没应声。 她盯著那几盏灯,脑子里却冒出另一条街另一片灯火…… 满街灯火,楚烬把她举起来摘那盏最高的花灯,她低头时嘴唇擦过他的鼻樑…… 那时她便已经动了心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罗苒心中一紧,慌忙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跟著裴济往集市里头走。 集市上的东西多,罗苒难得出来,给衍哥儿和小玥买了几块飴糖,又挑了两双小布鞋,鞋面上绣著虎头,憨態可掬。 路过一个卖头绳的摊位,她蹲下来挑,花花绿绿的小物件摆了一整排。 她捡起一根鹅黄色的,对著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根藕粉色的比了比。 正挑著,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本能地抬头望去,与斜对面的酒楼二楼月台中的男人对视个正著。 楚烬手里捏著酒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穿著一身深蓝衣衫,头髮只用一根簪子束著,松松垮垮的,不像平日在府里那般端肃。 此时的他正居高临下地和罗苒对视,俊逸不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远远地压过来,烫得她心慌。 一时间愣在那里,手里攥著头绳都忘了松。 正在此时,一把伞挡在她头顶,遮住了那片视线。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光线白晃晃的。 裴济不知从哪个摊位上买了一把纸伞,撑开来举在她头顶,声音带著温柔的笑意, “太阳出来了,別晒著。” 罗苒低下头,把手里的头绳胡乱塞进袖子里,付了钱,站起来说, “我们走吧。” 裴济应了一声,举著伞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伞檐微微倾向她那边,把她整个人拢在他所撑的阴影之中。 裴济科考前两日,罗苒趁著衍哥儿和小玥乖,细细为裴济打点科考所需的一应生活用品。 正忙著,忽闻院中有动静,抬眼便见楚烬走了进来。 罗苒没想到这几日这么繁忙的他会来衍哥儿院。 一时有些不自在,还是敛衽轻声唤了声“大爷”,便垂眸继续手头的活计。 楚烬目光扫过罗苒为裴济叠得整整齐齐的铺盖行囊,鼻间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你倒是对谁都这般贤惠体贴。” 罗苒自是有些尷尬,只假装没听见,垂著头继续整理物件。 楚烬阴沉沉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片刻,见她始终不理不睬,终究觉得自討没趣,便转身往院子里去了。 衍哥儿和小玥正坐在树荫下玩耍,楚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牛乳和砂糖做的猊糖,那乳糖用模子印成狮子麒麟的模样,个个小巧精致,奶白的糖身泛著淡淡的光泽,还未拆开便隱约能闻到一股清甜的奶香味。 他蹲下身,將油纸包摊开,隨意挑了个递给衍哥儿,又拣了个小花模样的塞到小玥手里。 得了爱吃的点心,衍哥儿和小玥顿时喜笑顏开,捧著猊糖吃得满心欢喜。 第66章 开始朝他伸爪子的小娘子 楚烬也不走,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眼神柔和地看著两个小傢伙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糖渍。 裴济来找罗苒的时候,楚烬正拿帕子给两个孩子擦手。 裴济见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便进屋去找罗苒。 罗苒已经把衣裳铺盖叠得板板正正,打好包递给他。 裴济接过,笑著道, “多谢罗娘,这几日劳你费心了。” “裴公子不必客气。”罗苒说。 裴济来楚府借住这么久,从不仗著老夫人的亲戚关係摆架子,之前管家也想要给他安排几个隨从,都被他婉拒了。 他是个男人,本来就不擅长收拾这些琐碎的小事,马上就要科举了,要是东西少了漏了,反而耽误事。 即便只是普通朋友,帮著归整一下也是应该的。 裴济拿著铺盖,清俊的脸上却隱隱藏著心事。 前日他去文昌祠上香求文运,回来后就一直这般心不在焉。 罗苒只当他科举在即紧张,便体贴地劝慰道, “公子才华横溢,这次科举肯定能顺利,无需太过忧心。” “借罗娘吉言。” 裴济依旧笑著,他看著罗苒柔顺的脸,目光有些复杂,手里的铺盖攥紧了几分,像是在对罗苒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罗娘对我的好,我谨记在心,定不负你。” 罗苒也轻笑著回,“公子无需这般,您也帮了我许多。” “呵……” 一声带著寒意的嗤笑突然在门口响起。 罗苒转头,才发现楚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正看著屋里两个人,眼眸凉凉的。 “倒真是挺情深义重的……” 他的目光扫过裴济,带著几分戏謔, “科考在即,表叔你这两天反而总往外跑,难道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比关乎你前途的科举考试还重要?” 裴济脸色微变,眼神躲闪著含糊道, “科举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我出去採买频繁了些而已。” 楚烬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全是看透一切的冷然, “哦?是吗?”他顿了顿, “表叔方才说不负苒娘的话,可是要好好做到。” “那是自然。” 裴济应著,只是在楚烬的目光下,他明显有些不自在。 匆匆跟罗苒说了句还要回去准备,就带著行囊离开了。 屋里一时间就只剩下罗苒和楚烬两个人。 楚烬慢悠悠地往屋里走了一步。 罗苒瞬间想起此前被他强行按在床上的旧事,心头警铃大作,转身便想往外走。 可楚烬长得高大,往那儿一站,就把路挡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楚烬低头看著罗苒,她垂著眼,不肯看他。 “方才跟他倒是聊得热络,到了我这里,连个眼神都捨不得给?” 那声音低沉,似乎还带著几分压抑的慍怒。 罗苒语气疏离冷淡的回, “奴婢一介民妇,跟大爷自然没什么可聊的……衍哥儿和小玥还在等我,劳烦大爷让……” 楚烬没动,开口说道, “衍哥儿和小玥正忙著吃糖,此时怕没心思找你。” 罗苒见他不打算让开的架势,抬起眼,柳眉不由皱起, “大爷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楚烬盯著她那张白净的脸。 日头毒辣,晒得院子里的石板都发烫,多少人在这时节黑了一层,这小娘子倒是一如既往白得发光。 从脸颊到脖颈,连点晒痕都没有,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想到方才她在屋里跟裴济说话时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移开目光,声音沉了几分, “营州气候严酷,冬日漫长,气候又干又冷,小玥年纪小,去了那里定然不適应。” 他顿了顿,看著罗苒又继续道,“裴济看著温文尔雅,上头三个姐姐,母亲也是个守旧重礼数的,你跟他去了,人家未必能接纳你……你自己吃苦也就罢了,小玥那么小的孩子,你也忍心?” 楚烬显然不知裴济曾答应罗苒,若觉得不合適便不强求。 似乎想用这些话让罗苒知难而退。 罗苒听了,脸上並无慌乱担忧,依旧坦然淡漠, “左右是我自己选的路,去那里会遭什么,就不劳大爷费心了。” 楚烬见她这般坚定,胸口那团火拱得更旺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裴济就这般合你心意?让你旁的都不在乎了?” 罗苒由衷道,“裴公子是很好的人。” 楚烬盯著她低垂的眉眼,眼中带著隱隱讽刺之意, “在想要表现的人面前,任何人都会把最好的一面露出来,他怕也不是你认为的那般好……” “你不喜欢被人骗,可曾想过裴济就没骗过你?没瞒过你?” 罗苒迎著楚烬的目光,替裴济辩解, “不是所有人都跟大爷一样,裴公子为人坦荡磊落,自然不会隱瞒欺骗。” 楚烬被罗苒这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呛得心头一堵,顿时恼了。 这小娘子这些时日在他面前,冷淡疏离也就罢了,竟敢这般直言呛他。 他脸色当即沉了几分,周身那点逗弄人的轻佻瞬间敛去,只剩下沉沉压迫感。 一双黑眸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语气也冷了下来,带著被拂逆后的慍怒, “开始朝他伸爪子的小娘子如今倒是长本事了,连我的话都敢顶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紧盯著面前开始朝他伸爪子的小娘子, “在裴济面前柔声细语,到我跟前便这般冷漠牴触,罗苒,你当真是好样的。” 罗苒被他逼得后背紧贴桌沿,心头慌乱惧怕起来,却咬著唇不肯求饶。 楚烬瞧著她这副又怕又倔的模样,怒火中竟又掺了几分按捺不住的躁意。 伸手便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带著几分恼意,却又下意识地留了情。 “既然你对裴济那么有信心,那我便让你看看,你的裴公子究竟是怎样坦荡磊落的……” 说罢,不等她挣扎,拽著她往府门口走去。 罗苒被他拖著走,脚步踉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第67章 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我抱上去,就自己上 府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备好了一辆马车,车帘垂著,车夫站在一旁。 罗苒不肯上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楚烬站在她身旁,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我抱上去,就自己上。” 罗苒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这人说到做到。 若她再迟疑,他真的会把她当眾抱起来扔上车。 她又恼又窘,咬著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抗拒踩著脚踏爬了上去。 楚烬也紧跟著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罗苒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挤成一团。 跟这个男人同处一室,她总觉得心突突地跳。 想起那日他只是动动手指,自己便溃不成军,浑浑噩噩间还攥住他衣襟,下意识向他索取的模样,便觉得没脸见人。 尤其此刻他上了马车后,还用那种轻挑的眼神扫她,更让她浑身不自在。 楚烬看著她那副避如蛇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 高大的身躯忽然朝她凑过去,罗苒立刻绷紧了身子,后背死死抵住车壁,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又要做什么?” 楚烬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 他近距离看著她紧绷的小脸…… 睫毛颤著,嘴唇抿著,耳根泛著粉红。 他抬手,罗苒就下意识地闭上眼,肩膀紧缩著。 那只手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头顶,掀开了帘幔。 “你不热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著几分揶揄。 外面的风吹进来,闷热的车厢顿时清凉不少。 罗苒睁开眼,看著那扇被掀开的帘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脸不由红了几分。 楚烬將她这副窘迫模样看得分明,眼底漫开几分戏謔,薄唇轻勾,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看样子,方才真是热著了,脸都红成这样了。” 罗苒的脸又红了几分,耳根烧得发烫。 极不自在地別过头去看向车外,盯著车窗外头掠过的街景,不肯看他,声音闷闷地开口。 “大爷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去一个能让你认清某些人面目的地方。” 楚烬靠在车壁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在街面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 等了一会儿,便见裴济又不远处匆匆赶来。 他换了一身柳青色长衫,头髮束得整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他在客栈门口站定,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一个女子从客栈侧门出来。 那女子衣裙粉嫩,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看见裴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跑著过来,站在他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济看著她,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抬手替她擦泪。 那女子抓住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他怀里扑。 裴济没有推开,抬手揽住她的肩,低声说著什么。 那声音隔著距离听不清,可那低声哄慰的姿態怎么看都不是普通朋友。 罗苒看著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整个人有些怔愣。 楚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深意, “难为他那前未婚妻千里迢迢从营州赶来,为他科考助威,真是情深义重……看来这青梅竹马,不是隨便哪个后来者能比得上的……” 只见不远处裴济揽著那女子的肩,把她带到一旁的树荫下,低头跟她说著什么。 那女子哭得厉害,裴济便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轻柔,极有耐心。 罗苒脸上依旧维持著几分淡定,既没有崩溃落泪,也没有怨懟质问。 仿佛方才那一幕並未在她心上留下太多波澜。 回去后就照常带著衍哥儿和小玥,该哄睡哄睡,该餵饭餵饭。 楚烬却不知今日怎的,竟像是要跟她耗上一般。 竟也不走,反倒跟著她回了衍哥儿的院子。 他身形高大健硕,往院子里一站,便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却偏偏放软了姿態,陪著衍哥儿和小玥玩耍。 他身量高,力气大,把衍哥儿和小玥举过头顶,两个小人儿伸著手就能够到石榴树高处的果子。 衍哥儿和小玥顿时高兴坏了,爭相要他抱,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迴荡謐。 楚烬看著两个软乎乎的小糰子,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染上几分难得的柔和,连眉宇间的凌厉都柔和了几分。 举手投足间,再也不见半分镇国將军的杀伐之气,只剩寻常男子的温和。 罗苒坐在树荫下,看著那欢快的画面,凉了的心回了一点温度。 约莫玩了好一会儿,日头渐渐西斜,两个孩子脸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蛋红扑扑的。 罗苒起身走向他们,拿出手帕给衍哥儿和小玥擦汗。 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宠溺。 “我呢?” 楚烬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试探,目光牢牢锁在罗苒手中的手帕上。 他本就气血旺盛,陪著两个孩子疯玩半日,额间早已覆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著健康的光泽,连脖颈间都沾了些许薄汗。 他依旧抱著小玥,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未曾十分靠近,罗苒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滚烫的男性气息,灼热而有力量。 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便是要罗苒也替他擦汗。 罗苒愣了愣,下意识便开口推脱, “手帕刚给孩子们擦过汗,已然脏了,大爷还是让婢女换一方乾净的吧。” “无妨,我不在乎。”楚烬到是坚持。 罗苒无奈,只得抬手將手帕递过去,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一把攥住。 楚烬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力道不重,却牢牢扣著她的手,示意她擦拭。 罗苒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便由著他抓著自己的手用帕子在他额头上草草抹了两下。 反观楚烬,却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68章 都是「想要娶她」,而不是「喜欢她」 他目光落在罗苒脸上,將她眼底的低落与心事重重看得真切,將捧著石榴的小玥放回地上,让俩孩子自己去玩。 自己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沉了几分,对著罗苒缓缓开口, “裴济那般读书人,向来只会花言巧语,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说得再动听又有何用?说到做到,才是真理……” “我承认,一开始確实欺瞒了你些许,可我是真心想要娶你,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完美的婚姻与感情?苒娘,你成过一次亲,歷经世事,如今怎就不能现实一些?” 罗苒抬眼,望向楚烬,这张脸实在好看,以至於说出的话都染著几分蛊惑性。 可今日客栈前的一幕,她却不会傻到当作巧合…… 楚烬分明早就知晓裴济近日异常的缘由,才会故意带她去那里,让她亲眼撞见真相。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终究还是忍不住,將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大爷当初拉我做挡箭牌,不过是不想成为駙马,如今公主已然和亲,我也早已言明,绝不会挟恩图报,更不会强求与你成亲。” “这般一来,你既不用被迫做駙马,也不用勉强娶我一个寡妇,於你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结果,可你如今,为何还要对我紧抓不放?” 楚烬看著罗苒扬起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不解。 “这很不好理解吗?我向来不喜欢那些高傲金贵的世家小姐,她们娇纵任性,一言不合便耍脾气闹彆扭,我整日带兵练兵,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在她们身上费心思哄著?” 他顿了顿,看著罗苒的眼眸深邃, “可你不一样,苒娘,你温软贤惠,性子软糯,心地又善良,模样也让人眼前一亮,衍哥儿喜欢你,你很適合做他的娘亲,也適合留在我身边……” 罗苒静静地看著他,听著他一字一句的话语,心里那点刚回的温又凉了下去。 他说得坦然又纯粹,罗列了她所有的好处,却唯独少了夫妻之间最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啊,他自始至终说的,都是“想要娶她”,而不是“喜欢她”。 他坚持要娶她,仅仅是因为她性格温良,不会给他製造麻烦,不会让他劳心费神,还会真心对衍哥儿好,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將军夫人,仅此而已。 罗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凉,语气带著几分执拗的质疑, “婚姻之事,岂能如此草率?没有感情的婚姻,终究是同床异梦,不会幸福的。” 楚烬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现实的凉薄, “幸福?苒娘,你这话可就可笑了,所谓的感情,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不过是读书人用来哄骗女子的虚头巴脑之物罢了……” “你已然成过一次婚,该见识过柴米油盐的难处,该尝过顛沛流离的苦,怎还这般天真?不如学著现实一些,有我在,你和小玥都能衣食无忧,不必再受半分委屈,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这难道不比那些虚无縹緲的感情更实在?” 罗苒看著他眼底的不以为然,没有动气,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大爷,我不反对別人追求物质,人各有志,有人偏爱锦衣玉食安稳度日,这无可厚非,可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和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是哪怕粗茶淡饭,也能心安踏实,而不是这样没有感情,只讲利弊的结合。” 说到此处,罗苒抬眼望著楚烬,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担忧的那句话, “更何况,大爷今日这般说,可若是日后,你遇到了自己心爱之人,找到了那个让你心甘情愿付出,满心欢喜相待的女子,到时我又该何去何从?” 楚烬看著她眼底的不安, “你多虑了,我楚烬一生戎马,心思都在沙场与家国之上,本就不会有什么心爱之人。” 这番话,没有半分安抚慰藉。 罗苒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安,心底再清楚不过。 楚烬今日这般说,不过是因为还没有碰到那个真正让他心动让他甘愿放下身段去疼惜的人。 这世间哪有天生无心之人,不过是未遇良人罢了。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又怎会再忍受自己这个毫无感情只是凑活度日的妻子? 又怎能忍受真心喜爱的女人为妾为奴。 到时,她与小玥,怕是还要再一次被人弃之如敝履,重蹈往日的覆辙…… 纵是先前对这男人便已凉了心,这番交涉下来面对楚烬的坦然纯粹,罗苒的后背还是微微发凉。 直到如今,她依旧分不清,往日里那些深夜的缠绵悱惻,那些危难时刻的体贴维护,到底哪些是真心,哪些又是假意? 哪些是他刻意偽装的温柔,哪些又是他一时兴起的施捨? 楚烬看著罗苒苍白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脸上已然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他清楚,这小娘子虽然平日娇软怯懦,性子却带著一股执拗。 当初他不过是欺瞒了她几句,她便那般果断决绝,定然无法忍受裴济那样的背叛欺骗。 如今裴济那边也靠不住了,没有裴济带她离开,她又能去哪呢? 楚烬刚在心底这般想著,院门口便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罗娘,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来人正是裴济,他神色略显侷促,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罗苒身上,带著几分愧疚和急切。 见楚烬在场,便动手要去將罗苒拉到他处。 楚烬却上前一步,挡住裴济伸来的手。 “表叔怎的神神秘秘?” 楚烬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挑衅嘲讽,显然没打算让裴济顺利与罗苒谈话,打定主意要掺一脚。 “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便当人面讲?” 裴济没理会他话语中的嘲讽,思索了片刻,便不再犹豫,径直看著罗苒,神色诚恳,语气郑重, “罗娘,我今日来,是来同你坦白的。” 第69章 如今人家不要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將自己前未婚妻从营州赶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罗苒,又缓缓说道, “我慎重考虑了许久,今日已然去找了她,跟她彻底断了乾净,也告诉了她,我心中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最好不让你知晓,若是让你知晓,你定然会生气介意,可我实在不想再欺瞒你,不想再对你有半分隱瞒……”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楚烬脸上,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裴济靠不住,转眼裴济自己跑来坦白。 罗苒看著裴济诚恳的眉眼,听著他坦诚的话语,心底竟生出几分动容。 方才因客栈之事生出的隔阂失望,此刻也彻底消散无影。 楚烬站在一旁,看著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气氛好得刺眼。 心底又气又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又不便当场发作。 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科考放榜,裴济高中进士。 老夫人欣喜不已,念及他是楚家远亲,又天资出眾、前程可期,便做主在楚府摆下盛宴,替裴济庆贺。 裴济高中罗苒也真心替他欢喜,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总算有了回报。 晚上的盛宴,裴济本是第一时间便来邀请罗苒参加的,只是没想到事有不巧。 楚家一位远房表亲昨日刚诞下一名男婴,產妇身体虚弱,没有奶水。 那表亲听闻楚家衍哥儿的奶娘奶水充足又极会照料婴儿,便特意派人来求,恳请罗苒前去照料一晚,帮孩子渡过难关。 表亲家距京城有近半日路程,需得离府过夜。 事关一个来人世的小生命,罗苒自然不会推辞,匆匆安顿好小玥和衍哥儿,便跟著下人起程离府。 却没想,仅是离去的这一晚,竟出了变故。 宴会上觥筹交错,宾客盈门,裴济作为今日的主角,被眾人轮番劝酒,盛情难却之下,一杯接一杯地饮,不多时便满脸通红,脚步虚浮,醉得神志不清。 谁也未曾料到,他的前未婚妻汪静漪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楚府,两人在酒精的驱使下,竟误打误撞滚到了一起。 裴济先伤了根本,本已不能人事,可那夜不知为何,身体竟意外好转,两人终究是逾越了礼教,发生了肌肤之亲。 第二日天光大亮,两人相拥而醒,看著彼此凌乱的衣衫,皆是惊慌失措。 裴济酒意褪去,清醒过来,望著身旁泪眼婆娑满心委屈的汪静漪,心底满是愧疚。 他素来重名节讲道义,更何况两人本就互相喜欢,当初只因他身体有疾,才无奈解除婚约不能相守。 如今他身体意外痊癒,还与汪静漪生米煮成熟饭,已然没有退路,只能硬著头皮担起责任,决意与她成婚,不负佳人。 罗苒按照约定,照料完远房表亲的孩子,便匆匆返程回了楚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八卦与唏嘘。 与她素来相好的丫鬟见她回来,连忙快步上前,拉著她走到僻静处,將宴会上发生的一切,还有裴济决意与汪静漪成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罗苒听完要说不震惊意外,那定然是假的。 如此一来,她与裴济也自然彻底没了缘分。 要说不难受还是假的。 虽然到如今,她並没有真正对裴济生出朋友之外的情谊,只想借他先顺利离开楚府,但到底还是功亏一簣。 楚烬来的时候,罗苒正坐在自己屋里,抱著刚哄睡的小玥发呆。 楚烬倚在门框上,戏謔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为难, “你现在惯会偷懒了,天还没黑就回屋了。” 罗苒这才回过神,看到门口的楚烬,神情还是有些懨懨的, “大爷赎罪……小玥困了,我把她哄睡安置好,就回去照料衍哥儿。” 楚烬站在门口並没有动,目光落在罗苒身上。 罗苒不知他这几日哪来的閒工夫,索性不理他,轻手轻脚將小玥放到小床上。 楚烬的目光扫过小玥安睡的小脸,又落回罗苒依旧沉静的神態上,似是隨口一提, “你的裴公子,动作倒是快,他同汪静漪的婚书,今日已经过了官府的印,再过几日起程回营州后便要正式成婚了。” 罗苒差不多已经看出了这男人今日的目的。 她抬眼,看向倚在门口嘴角带著轻挑笑意的楚烬,只觉得他实在是无聊,她一个小小的奶娘,她的狼狈与失意,又有什么好看的? 罗苒懒得与他纠缠太多,索性低下头,也不接话。 可在楚烬看来,她这般沉默,分明是伤心到了极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闷意,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 “怎么?伤心了?” “他裴济如今事业感情双丰收,正高兴著呢,怕是早就把你拋到九霄云外了,你又何苦为这种人劳心伤神?” 楚烬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刻薄, “想来也是,当初他只因身体有疾,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你。如今他身体好了,有了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有了锦绣前程,又怎会记得你这个带著孩子的寡妇?” 罗苒实在没心思这时候跟他爭论什么,抬脚便要往外走, “大爷让让,我得去给衍哥儿餵奶了。” 可楚烬却並没有要路的意思。 见她这个时候了,还是这般急著避开自己,一副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的样子,楚烬的脸色渐渐变得不明朗起来。 他本以为,裴济有了旁人,罗苒自认为没了退路,便只能像从前一样依靠他,就会变回之前那副温顺的样子。 可如今,她眼底的冷淡寂寥,却让他觉得十分碍眼,心底的躁意也越发浓烈。 楚烬低头,目光沉沉地看著等著他让路的罗苒,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你不是打算跟他走吗?如今人家不要你了,你打算怎么办?再想去找谁?找楚乘风?可惜啊,他还在南方,据说又在当地寻了一个美妾,怕是也没你的位置了……” 第70章 为何一次次这样戏耍我? 罗苒猛地抬起头,直直地对上楚烬的目光,看著他那张稜角分明却满是玩味讽刺的脸,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不明白,楚烬为何要这样对她,为何就那么见不得她好? 明明有错在先的是他,將她一腔真心戏耍揉捏。 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他却还要这般步步紧逼肆意羞辱。 莫不是就因为她是一介平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便可以被他隨意欺辱肆意耻笑? 便是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起这般反覆的磋磨。 罗苒的眼底渐渐发热,鼻尖也泛起酸涩,终究还是没忍住,用那发红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楚烬。 “我想跟谁走,又想做谁的妻妾,跟大爷你又有什么关係?”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著几分倔强, “大爷莫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罗苒一向逆来顺受,像一块白润的麵团子,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只会默默承受,何从用这般冲的语气顶撞过楚烬。 如今她眼眶红红近乎失控的样子,竟然还是为了其他男人,楚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眸阴沉得可怖。 “来人。” 楚烬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守在门外的下人闻声,连忙推门进门,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楚烬的脸色, “大爷。” “把小丫头带衍哥儿屋安置。” 楚烬的语气冰冷,目光死死锁著罗苒。 下人不敢怠慢,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边,抱起熟睡的小玥,快步退了出去,顺势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楚烬与罗苒两个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苒看著被抱走的小玥,心底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去追,却被楚烬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让你走了吗?” 楚烬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火气, “越发难管教,你还记得你是我大院的人吗?” 罗苒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她抬眸直视著楚烬,心里那股委屈和恼怒翻涌著。 从前,她总想著楚烬权大势大,便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儘量不与他彻底闹翻,便是想著跟裴济离开,也是想找个还算体面的理由离开。 可如今,她实在觉得无法再忍下去了。 她在这楚府来来回回这些事,背地里遭了多少笑话,多少嘲讽。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些带著鄙夷与轻蔑的目光,总是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木头,不是没有知觉,这般日復一日,她如何能忍受? “是,奴婢难以管教,不配做大爷院里的下人,那我不干了不成?”罗苒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依旧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倔强。 说罢,便想要挣脱开楚烬的手,从屋中逃离,哪怕前路未卜,也不想再待在这牢笼之中。 可楚烬却攥得愈发紧实,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手腕肉里,疼痛传来,罗苒忍不住闷哼一声, “放开……楚烬,你放开我!” 楚烬却像是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非但没有鬆手,反而猛地发力,將她扔到了身后的床上。 罗苒猝不及防,重重摔在身后的软榻上,还没等她撑著身子爬起来,一道高大的阴影就压了下来。 楚烬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牢牢困在榻间。 又是那种要吃人的目光,似是要將眼前之人吞噬殆尽一般。 在那样强势狠厉的压迫感下,罗苒稍微冷静了一些,惧意隨即涌了上来,眼底水雾聚集,惊慌地看著將她压在身下的男人。 “你说的,可是真的?” 楚烬的声音低沉沙哑,染著浓浓怒意。 罗苒忍著心底的惧意,强压著即將滚落的泪水,点了头, “是……若是大爷还念及当年一丝救命之恩,便允我同小玥离开。我如今这般留在府中,又算是怎么回事?” 楚烬盯著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眼底的怒火竟奇异地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行,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 罗苒蓄满泪水的眼睛猛地瞪大,带著不敢置信的希冀。 她万万没想到,楚烬竟然会这么轻易就放她走,一时之间竟顾不得惧怕慌乱, “大……大爷说的可是真的?” 楚烬被那希冀的眼神刺痛了一瞬。 他看著眼前的小娘子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模样,心底的闷意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她便这么想要离开这里,楚府的富贵不要,他能给的地位不要,偏偏执著於那縹緲可笑的爱情? 楚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几分戏謔与凉薄, “不过,楚府规矩,你签了五年活契,要想离开,需得缴纳千两赎金,才能赎回你的身契。” “千两?”罗苒大惊失色,声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当初我签身契时,明明说好,赎身只需二十两!” 楚烬嗤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千两,便是千两,楚府是我的地方,规矩由我定,轮不到你置喙。” “你要么拿得出千两赎金,现在就带著小玥走,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留在楚府,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逃离念头。” 罗苒的泪水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千两赎金,於她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楚烬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著自己, “你也別想著去找你的好裴公子,他明日便同汪静漪起程回营州了。如今他满心都是他的未婚妻,哪里还有功夫管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罗苒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楚烬,可楚烬身形高大健硕,纹丝不动。 她抽噎著,眼睛通红, “若是我之前得罪了大爷,任凭大爷责罚,赏鞭子还是打板子都行……为何一次次这样戏耍我?” 楚烬看著那湿漉漉的眼眸之中的哀怨牴触,心底那点压抑的情绪终於绷不住了。 那是怒火,是不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偏执。 他猛地俯身,低头狠狠吻住了身下的女人。 罗苒被吻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却只是徒劳。 楚烬吻得很急,带著几分惩罚的粗暴,强势凶猛,步步紧逼。 一吻结束,二人皆是气喘吁吁,楚烬缓缓鬆开些许,额头抵著罗苒的额头,眼底的怒火已然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占有。 第71章 苒娘糊涂了,外头天都快要亮了 “先前我觉得你不愿意,便不应该强要你,便想著慢慢哄你,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几分压抑的情愫, “可你总是三心二意,想来只有睡了你,你才能老实……”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身下人儿泛红的脸颊,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切都由我主导,若一炷香后,你还想让我停下,还执意要走,那我便放你离开,千两赎金一笔勾销,亲自派人送你和小玥走,再也不纠缠你……” “反之,你便乖乖留在我身边,可好?” 罗苒像是看到了希望,声音发颤, “可,可是真的?” 楚烬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通红的鼻尖,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温柔的诱哄, “自然,我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好……” 罗苒咬著唇,缓缓应下。 她本想,两人又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一炷香的时间而已,就算楚烬真的对她做什么,她也咬牙认了。 楚烬的吻再次落了下来,与方才的粗暴不同,这一次,他的吻格外温柔。 带著循循善诱的挑逗撩拨。 罗苒的身体起初还僵硬著,可在他温柔的触碰下,竟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 衣衫鬆散,楚烬的吻缓缓向下, 带著薄茧的指尖与他唇间的灼热交织,酥麻之感愈演愈烈。 罗苒紧紧咬著唇,竭力克制著心底的异样,可呼吸还是渐渐乱了。 楚烬微微抬起头,看著她凌乱却仍竭力克制的模样。 哑声轻笑,语气里全是曖昧, “苒娘好厉害,已经快到半柱香了。” 罗苒闻言,心底悄悄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可不等她缓过神,楚烬却突然低下头。 罗苒驀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著伏在自己腿间的男人。 这男人竟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罗苒惊骇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慌乱地抬手。 可强烈的感觉席捲全身,让她本要去推的手,竟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头髮。 腰软了,思绪也乱了。 楚烬感受到她的反应,动作愈发放肆…… …… …… 不知过了多久,罗苒混沌的意识短暂的清明了一瞬。 恍惚间还沉溺在楚烬怀中。 后背贴著他滚烫结实的胸膛,躯体交缠,气息里全是曖昧的甜腥味。 一个深吻结束的空隙,她颤巍巍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的几乎听不清晰, “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是不是已经到了?” 身后箍紧她腰身的男人分毫未松,动作不曾停歇。 楚烬咬著她柔软的耳尖,低低沉沉地轻笑,嗓音沙哑磁性,裹著几分说不清的饜足, “苒娘糊涂了,外头天都快要亮了……” 翌日清晨。 裴济早早来到罗苒侧院门前。 已是史上三竿的时辰,她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以为罗苒心生怨懟不愿见他,便隔著院门,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愧疚, “苒娘,我知晓是我负你,今日冒昧前来,確实厚顏,可我清楚你被困楚府,日子过得步步维艰……” “我已和漪儿商议妥当,你若还愿意,我仍旧可以带你回去,纳你为平妻……小玥我也会当亲生孩子看待……” 话没说完,院门倏然被人从內拉开。 楚烬缓步走出,一身慵懒矜贵。 他漫不经心转动脖颈,骨节轻响,脖颈间曖昧斑驳的痕跡一览无余。 狭长的眼眸淡淡睨著裴济,语气散漫得意, “表叔大清早堵在门口,絮絮叨叨念些什么胡话?幸好苒娘睡得熟,没被你这番聒噪扰了清净。” 裴济视线死死钉在他颈间曖昧的咬痕上,看著他脸上胜利者的姿態,顿时目眥欲裂, “你!你怎能在这时趁人之危!” 楚烬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玩味的笑,慵懒抬眼, “趁人之危?表叔倒是好好说说,到底是我趁人之危,还是表叔趁人之危? “苒娘本就是我的,若不是表叔趁著我们二人有间隙时趁虚而入,我何须费这番功夫?” 说完,他侧头唤来婢女,方才冷冽的戾气尽数收敛,语气温柔细致起来, “备好热水,早膳全部换成清淡適口的,再端一碟她爱吃的桃花酥,配上一碗清润养身的甜汤……” “去府医那里取来消肿清淤的药膏,送进內室,进去伺候时手脚放轻,半点动静都不许有,別吵醒了里面的人。” 这般面面俱到致入微的呵护,刺得裴济双目赤红。 “昨晚苒娘绝对不是情愿的,定是你强行逼迫!你乃是堂堂镇国將军,位高权重,怎能如此卑劣,肆意欺凌那般柔弱无辜的女子?” 面对裴济气急败坏的指责,楚烬半点不觉难堪,反倒神情坦然得意,像一头饜足的猛兽,眼底满是慵懒的蔑视与强势。 “兵不厌诈啊表叔,你何必如此动怒?” “你指责我欺负她,可你又是什么深情良人?当初你选择留下她,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算计罢了。倘若你当真情深意重,心口如一,又怎会轻易背弃承诺,和別的女人缠绵苟且?”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偽装,当场堵得裴济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楚烬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欲走,脚步却骤然一顿,回眸时眼底掠过一抹阴惻的玩味。 他抬手,將一个小小的药瓶递向裴济, “这个送给表叔,难得的情药,妙用无穷,就算是天生无用之人,沾了也会被情慾裹挟情动不已。” 裴济看著楚烬手中那精致药瓶,瞬间豁然惊醒。 那晚是楚烬给他下了这药,他才和汪静漪成了事。 “楚烬!你简直卑鄙无耻!” 楚烬对此怒骂毫不在意,漫不经心挑眉,笑意凉薄又恶劣, “我好心帮表叔破除桎梏重振雄风,你不感恩戴德,反倒恶语相向?” “如今你美人在怀,仕途坦荡,风光得意,满府谁人不羡慕你的好日子?” 裴济猛地抬眼,看著楚烬眼中的胜券在握,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罗苒呢?你是不是也对她用了这种下三滥的药?楚烬,你怎能用如此骯脏手段算计她!” 第72章 侧院的人醒了没? 楚烬神色淡淡,语气冷硬决绝, “我想要的人,便会不择手段,势在必得。” “妄想抢走属於我的东西之前,最好先看清自己的分量,自己究竟配还是不配。” 楚烬指尖捏著那只小巧的药瓶,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轻佻, “这药,是我特意派人从药王谷寻来的,用料皆是上等珍品,不过是闺房之中添趣之用,对身子半点坏处也无。” “表叔先前可是亲自试过效果的,若还想再尝一尝床笫间的欢悦,便好好收下这药,带著你的未婚妻,安安分分离开楚府。” 裴济盯著那只药瓶,眉头紧蹙,神色挣扎犹豫了片刻。 心底虽满是不甘与屈辱,可那日被药物裹挟的蚀骨快感,却像藤蔓般缠绕心头。 终究是经不住这般诱惑,抬起手,僵硬地將药瓶接了过来。 …… …… 裴济带著汪静漪走得乾脆利落,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登门向老夫人辞行后,便彻底离开了楚府地界。 不多时,府中下人前来向楚烬稟报,说是裴济一行人已经顺利出城,再无折返之意。 彼时,楚烬正在校场亲自督练亲兵。 手持长弓,拉满弓弦,利箭破空而出,稳稳正中红心靶心。 周遭亲兵见状,齐声喝彩声势震天。 旁人都能明显察觉,今日的楚烬心情格外舒畅,前段时间眉宇间的戾气都缓和了不少。 一旁的小將谢冲与卫嵐,前阵子莫名其妙被楚烬打发去扫马厩。 刚被调回来,至今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自家將军,便越发小心翼翼地陪著恭维。 楚烬隨手收起长弓,淡淡看向稟报的下人,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侧院那边人醒了没有?得知人离府,可有什么异样反应?” 下人连忙躬身回话, “回大爷,罗娘子自您走后便一直安睡,到这会儿还未曾转醒,院里一切安稳,半点动静也无。” 楚烬隨意摆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面上不动声色,转头继续抬手拉弓射箭,仿佛心里全然没放在心上。 心思简单耿直的谢冲,听见下人提起罗苒,下意识隨口感慨, “说起来,属下都好久没见罗娘子来军营了,从前罗娘子心里惦记著將军,隔三差五便过来送吃食,属下还格外想念罗娘子亲手做的枣泥卷呢……” 身旁的卫嵐连忙暗中扯了扯谢冲的衣袖,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比谢冲精明一些,前些日子无端被打发去铲马厩,他心里早就猜出七八分缘由,十有八九和这位罗娘子脱不开干係。 自打罗娘子不再来军营那日起,自家將军就性情大变,冷戾暴躁如同阎罗,日日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就今日將军才难得心情好转。 偏偏谢冲浑然不觉危险,还傻乎乎地问卫嵐, “你朝我眨眼乾什么?我懂了,你肯定也跟我一样,馋罗娘子做的枣泥卷了,对不对?” 卫嵐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连忙找补解围, “如今边境军情动盪,隨时都有可能沙场开战,局势不稳。罗娘子一介弱质女流,频繁来往军营本就不妥,也不安全。將军定然是出於稳妥考量,才特意不许罗娘子前来。” 谢冲闻言连连点头附和,毫无察觉周遭气压又低了几度, “说得有理,那这么看来,下次咱们再见罗娘子,差不多就是將军与罗娘子大婚那日了……” 卫嵐看谢冲在雷点上反覆横跳,心中默默为他祈福。 耳畔落下“大婚”二字,楚烬眼底一暗。 指尖发力,利箭再度射出,精准再次正中靶心。 他面无表情,冷声开口,“谢冲,操练加倍,今日余下时辰,继续去清理马厩。” 说罢,不看谢冲苦瓜似的脸色,转身离开。 楚烬心中清楚,若是当时没有那个意外,如今罗苒本该满心欢喜,安安分分待在府中,一针一线为自己缝製大红嫁衣,满心期许著与他成婚相守。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需要他步步筹谋,用尽手段,才勉强將人扣在身边。 对楚烬而言,一开始考虑娶罗苒为妻,確实是因为皇家施压赐婚的缘故。 但他心里清楚,也不是隨便来个救命恩人,他都能心甘情愿同她演这场戏的。 那日为了让赵灵熙彻底死心而说的那番话语,虽是刻意为之,却也不全是假的。 他半生戎马,浴血沙场,见惯生死別离,看透世態炎凉。 从不相信世间所谓忠贞不渝的情爱,更不信一辈子不变的心意。 亲情会淡,友情会散,情爱更是最不值一提,最易反目的东西。 在他眼里,人与人能安稳共处、互不辜负,便已是极致难得,海誓山盟,不过是荒唐空话。 可纵使冷眼看淡情爱,他也不得不承认,罗苒在他心底,终究是与眾不同的。 她生得貌美温顺,性情柔软,身段容貌,样样都恰好长在他的审美之上。 初见重逢那日,他心底便已然生出將她收入帐中的想法。 起初他只当她是柔弱菟丝花,温顺乖巧,无依无靠,娶回府中安稳供养,省心又合適。 就算日后厌倦,她这般温和性子,定然不会闹事惹烦自己。 可相处日久,他才渐渐发现,柔弱温顺的皮囊之下,藏著聪慧通透,藏著坚韧风骨。 她品性端庄,足以担得起楚府主母重任。 她无家世无靠山,不必担心外戚势大,掣肘府中局势。 她温柔贤淑,能妥帖照料府中长辈,安稳教养孩童。 更难得心性坚韧,经歷过艰辛磋磨。 就算他日他不幸战死沙场,也能独自撑起楚府,护住闔家上下老小,不会轻易垮掉。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她都是最完美,最合心意的妻子人选。 他將一切利弊盘算周全,万事皆算得妥当,偏偏唯独算漏了一桩…… 这女子不但记仇,执念情深。 就因他当初刻意欺瞒,她便彻底心寒,不再信任,满心牴触戒备。 寧可捨弃楚府安稳荣华,也要转身离开,甚至转头与裴济相守相伴,约定终身。 简直不知好歹,荒唐可笑。 第73章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慢慢磨 他承认,当听闻罗苒求了老夫人执意要跟著裴济离开楚府之时,他確实恼怒地想过,这般不识抬举的女人,索性放手,任由她去,日后永不相干。 可那日在酒楼月台之上,他亲眼看见她与裴济共撑一伞举止亲密时,心底翻涌而起的负面情绪便疯狂滋生。 酸涩、不甘、烦躁齐齐涌上心头。 浓烈的占有欲几乎要衝破胸膛,涨得他心口又紧又疼。 这女人从头到尾,本该是属於他的人,凭什么拱手让人? 什么成全,什么放手,全是笑话! 他就是不想放,就是不许她走。 好在如今裴济已经彻底走远,只要他一日不肯鬆口,她便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 就算心中万般不愿,就算满心牴触,就算还抱著不切实际的念想,妄图追寻那些虚无縹緲的儿女情长、忠贞真心,也终究无处可逃。 楚烬觉得这一切都应该归结为男人天生的独占欲和掌控欲在作祟。 罗苒这般合他心意的人,既然已经落到他手中,他绝无拱手让人的道理。 当然他也清楚先前自己行事的確过激,伤了女人的心,惹得她防备重重满心抗拒。 只是那一时的倔强执拗算不得什么,女人心思本就柔软,一时置气罢了,迟早都会认清现实。 楚烬心底格外清醒,也格外自信。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慢慢磨。 …… …… 罗苒醒来,轻眨著酸涩乾涩的眼眸,好一会儿意识才缓缓回笼。 浑身筋骨泛著密密麻麻的酸软钝痛,头颅昏沉发胀,像是快要炸开一般。 荒唐画面翻涌浮现,她心头一阵发烫。 昨晚她肯定是疯了,就那么糊里糊涂地顺势而为。 身上乾爽,像是事后被人清理过,可她压根半点印象都无。 羞窘交加的勉强撑著身子穿戴整齐,刚一动弹,屋外等候的动静便被屋內察觉,候在外头的小丫鬟仙儿立刻轻步推门进来。 “罗苒姐姐醒了?外头的热水与早膳早已备妥,全是大爷特意细细安排的。姐姐是先洗漱梳洗,还是先用早膳垫垫身子?” 罗苒神色侷促,处处透著不自在, “不必了,我还有事,先离开这里。” 仙儿连忙上前半步將她拦下, “大爷早有吩咐,知晓你醒来必定一心惦记衍哥儿与小玥,一会儿就让人把他们带过来,您先安心洗漱用膳吧。” 罗苒无奈,只得依言行事。 方才洗漱收拾妥当,衍哥儿与小玥便被下人带了过来。 她取来桌上精致的桃花酥,细细分给两个孩子。 望著眼前乖巧的两个娃娃,心底五味杂陈,翻涌著说不清的酸涩无奈。 那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之后便是无数次。 楚烬不知饜足,几乎只要晚上回府,便拉著她不放。 她被折腾得整夜睡不好,白日里便没精神。 楚烬知道她惦记两个孩子,便专门又给衍哥儿院添了两个奶娘,把孩子带得妥妥帖帖,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难得有一夜,楚烬在军营处理公事没来得及回来。 罗苒终於搂著小玥睡了个踏实觉。 早晨刚打算带小玥去衍哥儿院,老夫人那边便来人传召。 直觉告诉罗苒並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到了老夫人屋里,便见三太太钟氏也坐在一旁。 堂上老夫人面色沉鬱,脸色难看至极。 一旁的钟氏眼神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刻薄和敌意。 之前楚时安刻意挑唆公主最终惹怒楚烬后,被送往护国寺思过。 之后三房老爷亲自去找了楚烬,他才鬆口让楚时安来年归来。 可那护国寺偏僻清冷,日日只能吃斋念佛清心寡欲,半点荤腥享乐都无。 这对於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惯了的楚时安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折磨。 钟氏本就將楚时安视作心头肉,如今女儿受苦受累,她不敢找楚烬撒气,便將所有的怨气恨意,全算在了罗苒头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罗苒这个“狐媚子”缠上楚烬,惹得府中鸡犬不寧,楚时安也不会一时糊涂去挑唆公主,更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钟氏对自己那赤裸裸的敌意和记恨,罗苒自然看得出来。 如今老夫人又是这样的脸色,想来钟氏在她跟前,早已添油加醋不知將自己詆毁成何样了。 果然老夫人还没开口,钟氏先开了腔。 她上下打量著罗苒一身素雅蓝绸,话里有话道, “老夫人传你,你却磨磨蹭蹭耽搁许久才赶来,莫不是真以为爬上了大爷的床,便有恃无恐目中无人了?连老夫人的传唤,都敢这般怠慢轻慢。” 罗苒连忙屈膝俯身,慌忙躬身告罪,姿態卑微又侷促。 三太太见状,愈发肆无忌惮,继续在一旁蓄意挑拨。 老夫人的脸色也隨著钟氏的话语愈发阴沉难看,沉沉开口语气冷硬威严, “今日传你过来,便是要好好定一定你的位份。先前烬儿执意要娶你为正妻,我念在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只当你们二人情根深种,便暂且纵容,未曾多加阻拦。” “可如今你瞧瞧你这作风,明明应了裴济,说要同他走,转头又进了烬儿的屋,两个男人都让你耍得团团转,这种作风怎配做楚府主母?如今就算烬儿一意孤行护你,老身也绝不会点头应允。” 老夫人顿了顿,语气仍旧不带半分情面, “念在你当年救过烬儿一命,算是有功於楚家,我便留你几分体面,至多,只给你一个妾室名分。” “我看几日后就抬进门吧,名份定下来,也好过你日日顶著奶娘的名头,日日与烬儿廝混,主不主、仆不仆,让人看笑话。” 罗苒心中一沉,诧异的抬眼看向面容冷冽雍容的老夫人。 “妾室”二字,冰冷沉重,狠狠砸在她心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席捲全身。 那日稀里糊涂与楚烬纠缠过后,她心底一直纷乱不堪。 但还是自欺欺人的想著,指不定楚烬新鲜了两日发现也就那么回事,便会放她离开。 第74章 整日缠著他耽误他正事 她一直想著,只要楚烬不给她名分,不定下来府中身份,没有文书印鑑束缚,她就依旧只是府中下人。 身为下人,想要离开楚府,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她从没想过,楚烬尚且没有定下她的去处,老夫人反倒先一步,要堵了她的后路…… 只听老夫人继续说著, “往后入了府,便安分守己收了杂念,安安分分守著本分,若是依旧不知收敛,老身这里,自有法子管教你。” 一番话语重重落下,罗苒脸色不由白了几分。 她心里牴触,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反对也没用。 只低著头没吭声,想著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老夫人眼下被钟氏一番挑唆,对罗苒便是心生不满,打定主意要好好敲打她一番,给她一个教训。 见她依旧低眉顺眼闷不吭声,便又开口说道, “听闻烬儿特意请了女先生,费心教你读书识字?既然这般有閒情逸致,那今日便留在这院中,静心抄写经书思过。” “別以为烬儿找了其他奶娘,替你照看著衍哥儿,你便有了空閒,整日缠著他耽误他正事,让他荒废军务分心走神。” “以后你每日都得来我这院里,抄写三篇经书,好好净心。” 罗苒无从拒绝,只得依言落座在屋中僻静角落,垂眸安静抄写经书。 钟氏则陪在老夫人身侧,閒话家常、品用茶点,时不时便暗戳戳提及罗苒的不是。 没过多久,门外便走进两位容貌精致,身段窈窕的世家小姐,皆是养尊处优的端庄模样。 钟氏见了人,立刻满脸热络起身迎接,笑意满满。 这两位小姐,便是钟氏特意为楚烬寻的门第相当的贵女小姐,意在为他促成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试图减少转移他对罗苒的在意。 钟氏满脸堆笑,向老夫人逐一介绍, “母亲您看,这两位皆是名门出身的世家嫡小姐,品性端庄,家世与咱们楚府也十分匹配,都是配阿烬的最合適人选。” 两位小姐举止落落大方,主动上前向老夫人和钟氏行礼问安。 你一言我一语地陪著二人閒谈,气氛热络,自始至终,没人正眼瞧过角落里的罗苒。 罗苒一直低头抄著经书,手腕早已酸麻酸胀,却半点不敢停歇。 她生怕自己稍有懈怠,就被钟氏抓住把柄,扣上恃宠而骄的帽子,只能强撑著继续落笔。 临到晌午,老夫人笑著留两位小姐留下用午膳,语气带著几分暗示, “正好阿烬也该从军营回来了,你们今日正好见见,也好互相熟悉熟悉。” 罗苒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那两位衣著华贵气质金贵的小姐。 心中想著,楚烬那般战功赫赫的人物,確实该配这样家世优良的女子在身边,才算得上门当户对。 楚烬这几日兴致高的很,许是真的后院空了太久的原因…… 若是真的將这两位得体美貌的世家小姐介绍给他,他或许就真的无心顾及自己了。 要是那样,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离开楚府,带著小玥离开了? 正出神间,楚烬抱著衍哥儿走了进来。 显然他刚从军营练武场归来,一身利落骑装,束腰紧束,宽肩窄腰长腿的身形展露无遗,浑身透著將领的干练与冷俊。 进门时,他似是无意般扫了角落里的罗苒一眼,目光稍纵即逝。 隨后才笑著看向老夫人和钟氏,开口行礼, “祖母,三婶。” 老夫人见楚烬抱著衍哥儿来了,脸上瞬间露出笑意,连忙吩咐身旁的婆子, “快,把小衍儿抱到我跟前来。” 衍哥儿穿著一身鲜红衣衫,虎头虎脑的模样十分討喜。 老夫人越看越喜爱,伸手轻轻摸著他肉嘟嘟的小脸,笑著夸讚, “小衍儿真是越发可爱了,瞧这模样,真是招人疼。” 说著,她话里有话地暗示, “若是我楚家的亲骨肉,定然更可爱,也不知我这老婆子,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那一天。” 钟氏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搭腔附和, “母亲说的是……阿烬,你也该早点定下婚事,娶妻生子,也好让母亲早日抱上亲孙儿,了却一桩心愿。” 说著,她顺势侧身,把一旁的两位世家小姐拉到楚烬面前介绍, “阿烬,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小姐,这位是御史大夫家的嫡小姐,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两位小姐望著眼前刚毅俊朗的楚烬,脸颊微微泛红,神色带著几分羞涩,纷纷屈膝行礼。 楚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钟氏见状,又连忙打圆场, “阿烬,你最近在军营忙碌,好不容易来老夫人这里一趟,不如留下吃了午膳再走,也好陪两位小姐说说话,互相多了解了解。” 楚烬却並未应下,只是装似无意的转了头。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罗苒身上,装出一副刚发现她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 “怪不得我在府中找不著你,原来跑到祖母这里躲懒来了,衍哥儿闹了一上午,吵著要找你。” 衍哥儿显然也看到了罗苒,立刻挣扎著想要从楚烬怀里下来,一个劲地朝她伸出小手,软糯地喊著, “娘,娘……” 楚烬浓眉一挑,继续对罗苒到, “怎么,还想继续在这里偷懒不成?” 罗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放笔起身。 正犹豫著,楚烬已经迈步朝她走来,伸手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將她从矮凳上拉了起来。 隨后他转头看向老夫人,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强硬, “祖母,苒娘要给衍哥儿餵奶了,就不在此扰您清净了,先让她回去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事到如今,在场的人谁还看不出来,楚烬今日特意抱著衍哥儿过来,根本不是单纯来看老夫人。 楚烬朝罗苒递了个眼色,让她先抱著衍哥儿离开。 罗苒不敢多言,连忙上前接过衍哥儿,抱著孩子退出了屋。 第75章 同她生米煮成熟饭,这才勉强把人留住 见罗苒就这么轻易地离开,钟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隨即又强装镇定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阿烬,这么急著遣人走,怎么,还怕我们这些长辈欺负了你的人不成?” 顿了顿,她又有意无意地添了一句, “说起来,这罗氏也真是有手段,竟能让这么多男人心甘情愿护著她,真是不简单。”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楚烬俊朗的脸庞,语气带著几分训斥, “阿烬,大丈夫志在四方,当以家国为重,又怎能这般轻易被女人迷了心智,本末倒置?” 直到罗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楚烬才回过头,听老夫人这般讲,脸上神情不以为意。 老夫人见他这般,当即又沉声道, “老二媳妇说得没错,这罗氏就是个狐媚货色,心机深得很,亏我之前还觉得她是个安分自觉的,如今倒好,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你勾得魂不守舍。” 钟氏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刻薄鄙夷, “是啊,那罗氏本就不安分,能给她一个妾室名分,已经是抬举她了。她那种今日跟这个明日跟那个与男人牵扯不清的做派,哪有半分女子该有的矜持?分明就是贪图权势富贵放荡不堪,依我看,直接发卖了才是正理……” 楚烬看著钟氏浓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婶怎对我的人格外有兴致?” 钟氏她被堵得语塞,片刻后才挤出一抹尷尬的笑,找补道, “三婶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楚家著想,更是为你著想啊?总不能让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坏了你的名声,耽误你的婚事。” “若是三婶真的为我著想,”楚烬打断她的话, “没事就去劝劝苒娘,让她试著贪图我的权势富贵,別总一门心思想著离开。” 这话一出,老夫人顿时皱起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罗氏还真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楚烬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神色未变, “之前苒娘知道我最初要娶她的真相后,便打定主意要离开,哪怕我许诺日后仍会正经娶她,她也半点未曾动摇,满心都是要走。” 老夫人闻言,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以退为进的手段,在这大宅院里我见得多了,你莫要被那女人的表象蒙蔽了,她最后不还是跟了你?” 楚烬神色未变,继续缓缓说道, “祖母怕是不知道,为了让她留在我身边,我费了多少心思。” 他的话让屋內眾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钟氏,还有那两位世家小姐,脸上都露出了疑惑诧异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烬身上,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楚烬迎著眾人的目光,直言不讳, “从苒娘生出要跟裴济走的念头开始,我便不乐意,后来听闻她真的要隨裴济远走他乡,我更是千里迢迢派人找来裴济的前未婚妻汪静漪,又费尽心机撮合他们二人成婚,就是要断了她的退路,让她无处可去……” 那语气里带著不择手段的狠厉,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可就算断了她的退路,我还是不放心,担心她依旧不死心,依旧想著要跟裴济走。没办法,我只能不惜用尽手段,同她生米煮成熟饭,这才勉强把人留住。” 这番话一出,屋內瞬间陷入死寂,眾人表情各异。 老夫人和钟氏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 那两位未出阁的世家小姐,先是满脸惊愕隨后听闻楚烬那带著浓浓偏执的话语,眼底染上了一丝惧意。 楚烬本就生得高大健硕,周身自带战场上的凌厉气场。 此刻嘴角噙著一抹阴惻惻的笑意,眼底翻涌著不择手段的狠厉,模样实在骇人。 两位小姐嚇得脸色发白,不敢再抬眼多看他一眼。 可楚烬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们的诧异与恐惧。 对著老夫人微微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径直离开了屋子,步履沉稳,神色从容。 方才在老夫人房里说的那番话,楚烬毫不避讳。 不出半日,楚烬不择手段强留罗苒的传闻,便传遍了整个楚府。 先前那些看不起罗苒背后嚼舌根笑话她“水性杨花”“攀附权贵”的下人,得知真相后,纷纷改变了想法。 看向罗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再也没人敢隨意议论怠慢她。 只不过,这一切罗苒丝毫不知。 第二日一早,她按照老夫人前一日的吩咐,收拾妥当,便起身前往老夫人的院落,准备抄经书思过。 临行前,她翻出了之前同裴济一起去求老夫人时,老夫人赏赐给她的金簪和玉如意。 想著今日一併归还。 可到了老夫人院外,她才发现,老夫人的房门紧闭著。 伺候老夫人的嬤嬤连忙上前,语气客气又恭敬, “罗娘子,实在对不住,老夫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便见客,昨日吩咐的每日来抄经书的事,老夫人说就此作罢,不用再抄了。” 罗苒心中微微诧异,隨即拿出带来的那些赏赐,递给嬤嬤, “嬤嬤,这是先前老夫人赏赐我的东西,如今我不便再收下,麻烦您帮我交还给老夫人。” 嬤嬤接过东西,转身进了屋稟报。 没过多久,嬤嬤便走了出来,手里不仅拿著她归还的那些宝物,还多了几样精致的首饰,一併递给她。 “罗娘子,老夫人说了,这些东西本就是赏赐给你的,不必归还。老夫人还说,你伺候大爷辛苦,这些新增的首饰,也是给你的赏,你好生收下便是……” 罗苒看著托盘中的金玉首饰,对於老夫人突然转变態度完全摸不著头脑。 第76章 把苒娘装进兜里,走哪带哪 漠北频频挑衅,朝廷下令出征在即,楚烬反倒越发黏起罗苒来。 浴堂之中,热气氤氳。 罗苒被折腾得浑身瘫软,楚烬这才將人从汤泉里捞出来。 隨手扯了件外袍將她裹住,抱到一旁的软塌上歇息。 罗苒半湿的长髮披散在肩头,长袍堪堪裹住身躯。 露出的肩头和小腿被热水泡得泛著淡淡的粉红。 她头晕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 楚烬从一旁取来冰镇过切成小块的西瓜,餵到她唇边。 冰凉清甜的汁水入喉,她才算缓过一些神。 楚烬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嘴角的水渍, “就那么几次便受不住了?这些时日滋补汤药也没少餵你,怎的也没什么长进。” 罗苒本就泛红的脸颊又染上几分羞意…… 这男人怎好意思说这种话? 还不是他整日索取无度,她看他那架势,恨不得她整日待在床上不下来才好。 她抬起水蒙蒙的眸子,又恼又羞地瞪了他一眼。 楚烬被她那一眼瞪的,原本堪堪压下的热意又蠢蠢欲动。 相处这么久,罗苒早已对他的神情再熟悉不过。 瞧见他看自己时眼底那层渐浓的欲望,她慌忙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不行了爷,真不行了……再做,第二日就下不了床了。” 说来惭愧,在跟楚烬之前,罗苒真只当床笫之事就是那般草草了事。 却没想到竟有那么多羞人的花样。 楚烬就是个疯子。 看起来仪表堂堂、刚正不阿,房中竟是那般磨人,好似每次都要逼得她颤抖求饶才肯罢休。 以至於如今,她看著楚烬就腿软。 楚烬声音微沉,带著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 “苒娘又想偷懒?” 那架势,便又要欺身而上。 罗苒慌忙伸手,从一旁抓了颗冰镇葡萄,直接塞进楚烬嘴里。 她早摸透了他的脾气…… 楚烬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於是放软了声,柔柔道, “大爷歇歇。这段时日您练兵操劳,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楚烬咽下那颗葡萄,眼底漫开一层笑意, “一颗葡萄就打发了?” 罗苒忙凑过去,主动亲了亲楚烬的嘴。 唇齿间还残留著西瓜的清甜,楚烬意犹未尽地多含了一瞬。 罗苒攀著他的脖颈,那双黝黑的桃花眼带著楚楚可怜的神情,软软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大爷今日便饶了苒娘吧。” 楚烬盯著她看了片刻,到底没再做什么,只是將她捞过来抱到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著她柔软无骨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这次行军,差不多月余才能回来。” 罗苒靠在他肩头,没说话。 楚烬低头看她,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黏糊, “真是捨不得苒娘……若是苒娘能跟画本子里写的那样,变小就好了,那样就能把苒娘装进兜里,走哪带哪了。” 罗苒轻轻摇头, “大爷莫要说笑,国事为重,自然不会居於儿女情长。” 楚烬低低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之前祖母说的要让你做妾室的话,不要当真,我已经让管家继续准备大婚了,乖乖等我回来。” 罗苒垂下眼,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心底一片清明。 这段时间,楚烬待她极好,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倒像是又回到了她还不知那些算计真相之前。 只是不管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楚烬表现出的这些关切爱护,都让她不敢深究。 那时,他是为了欺瞒赵灵熙,才刻意装出对她情有独钟的模样,不过是逢场作戏步步算计。 可如今呢? 他这般百般討好,又是为了什么? 罗苒不是那些单纯好骗的少女,自然不会傻到再轻易相信楚烬的任何甜言蜜语。 他如今的温柔,是出於內疚也好,是为了安抚她也罢。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对所有成为过他的女人,都这般柔情体贴。 她都绝不会再误以为,那是真心。 虽是心中这般想,罗苒面上却半点未露,依旧是那副温顺柔顺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听著真切又诚恳, “等您大胜归来。” 待楚烬去了军营,罗苒才敛去脸上的温顺。 独自回了房中支起小炉,小心翼翼地熬起药来。 那是她自己配的避孕汤药。 她心中清楚,有些东西,她不得不防。 只是她也不想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地编排,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之前便找了管家。 谎称自己素来喜欢摆弄草药,想学著配些调理身子的方子,向他要了许多药材。 平日里悄悄配比熬煮,掩人耳目。 楚烬这些时日太过频繁,她心里总归是提著心,半点不敢鬆懈。 刚喝完药没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楚烬竟提前回来了。 他一进门,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味儿?” 罗苒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应答, “许是中午吃的药膳鸡,那汤里头放了些当归和黄芪,味道还没散乾净呢。” 她说著,顺势起身,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刻意换了话题, “您七日后便要启程前往漠北,军营那边的诸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不等楚烬开口回答,她又连忙补充,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次去漠北,那边素来苦寒,冬雪漫天,您一定要多带些御寒之物……” “奴婢已经让管家订製了厚棉衣,估摸著这会儿也该送来了,您同我一起去看看,是否合身。” 说著,便引著他往他的屋子走去。 进了屋,不多时,管家便让人送来了新订製的棉衣。 罗苒拿起棉衣,细心地给楚烬比量著。 隨后又从一旁的矮橱里拿出一双靴子。 靴筒厚实,里面垫著厚厚的狐毛,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工整细密。 “这双靴子,是奴婢亲手给大爷做的,用了上好的狐绒,保暖得很,大爷试试,看是否合脚。” 罗苒垂著眼,语气柔和,指尖轻轻拂过靴面,模样温顺又乖巧。 楚烬依言坐下,穿上靴子,大小正合適,脚下传来阵阵暖意,顺著鞋底蔓延至全身。 他看著罗苒柔柔顺顺的模样,她细心地帮自己整理衣衫,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著他的衣襟,眼波流转间,满是温顺繾綣。 楚烬只觉得心头一软,浑身的戾气疲惫都消散殆尽,全然被她这般温柔哄得没了脾气。 第77章 这才是真正的母凭子贵 罗苒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趁著楚烬心情正好,装作隨意般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恳切, “大爷,听闻灵盛寺的祈福很是灵验,再过几日您便要出征了,奴婢想带著衍哥儿和小玥去灵盛寺,为您祈福,求您此行平安,大胜归来……” “只是灵盛寺路远,还带著两个孩子,奴婢想著,多带些人手跟著,也好有个照应。” 楚烬此刻满心都是对她的偏爱,几乎想也不想,便一口应下, “都依你,要带多少人手便带多少,务必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罗苒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屈膝行礼, “谢大爷。” 第二日一早,罗苒收拾妥当,一身雅致华贵的衣衫,髮髻规整,眉目温婉。 她带著衍哥儿和小玥,身后跟著一眾下人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上了那辆皇家特赐给楚烬的御用马车。 马车用料华贵,纹饰精致,车架气派不凡。 罗苒刻意这般安排,半点不曾低调,一路行去,格外惹眼。 恰逢灵盛寺香火盛会,街上人流如织,往来香客百姓络绎不绝。 如此气派的架势,立刻引来沿路眾人频频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那稍微知情的百姓,凑在一起低声閒谈,语气里满是惊嘆与艷羡, “你们可知这车里坐的是谁?” 身旁人纷纷摇头追问,那人便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神秘, “这是楚將军府里的罗娘子,原先只是个奶娘,靠著带將军的养子衍哥儿,日日相处,竟让將军动了心。”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满脸诧异,有人满眼羡慕, “竟是个奶娘出身?这可真是奇遇!” “可不是嘛,” 知情者又道, “听说楚將军如今对她宠爱得紧,府里上下谁也不敢怠慢。再过些时日,將军出征归来,便要力排眾议,不嫌弃她出身低微,娶她做正妻呢!” “我的天,这才是真正的母凭子贵啊!” 有人忍不住感嘆, “从一个不起眼的奶娘,摇身一变成將军正妻,这般福气,真是羡煞旁人,多少名门贵女都比不上呢!” 议论声或高或低,有艷羡,有惊嘆,也有几分隱晦的嫉妒,尽数飘进马车之中。 罗苒心无旁騖地带著衍哥儿和小玥去祈福上香,將外界的议论尽数听在耳中。 神色淡然,眼底却藏著几分不动声色的算计。 临到灵隱寺香火最鼎盛的大雄宝殿,身旁的隨从上前请示,想代为去买香火。 罗苒却摇头,语气温婉, “还是我亲自去买吧,诚心祈福,亲手挑选才显心意。” 说著,她便牵著小玥,让刘婆婆抱著衍哥儿在一同走向殿外的香火铺子。 铺子前,一个身著素衣的女子正低头整理香烛,显然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动静,抬眼便撞见了风光无限的罗苒。 不同於其他香客单纯的羡慕,那女子看向罗苒的眼神里,藏著浓浓化不开的嫉妒,还有几分莫名的怨懟。 罗苒將这目光尽收眼底,却权当未曾察觉,从容走上前,掏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轻声道, “麻烦给我几炷高香。” 本是好声好气的话语,可那女子却像是被激怒一般,非但没有好好接铜板,反而隨手朝她扔了一把香烛。 香烛落在地上,“啪嗒”几声,断了好几根。 罗苒眉头微蹙,语气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著体面, “这位娘子,买卖讲究和气,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无礼。” 那女子却梗著脖子,態度愈发硬气,话语中里满是刻薄, “爱要不要!一个卑贱的奶娘,仗著几分宠信,还真当自己是楚府的主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身份!” 一旁抱著衍哥儿的刘婆婆见她这般无礼,忍不住上前一步,打量了片刻,忽然惊呼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也藏著几分嘲讽, “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楚家的前夫人啊,怎么,竟沦落到在寺庙摆摊卖香火的地步了?” 她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字字戳心, “说起来也真是可惜,若您当年没在楚家遭难时执意和离,转头就嫁去別家,如今这般风光无限的,可不就是您吗?哪轮得到旁人沾光。” 许佩兰本就因当年的选择悔青了肠子。 如今被刘婆婆当眾揭了伤疤,又看著罗苒的风光,对比自己的落魄,心头的悔恨与嫉妒瞬间翻涌上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而一向温顺柔和的罗苒,此刻却一反常態,她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客气, “原来是许娘子,失敬失敬……说起来,我今日能有这般体面,还真要好好谢过您,若不是您当年执意和离,空出了楚家主母的位置,又无子无女牵绊,我这一个下人出身的奶娘,也没机会母凭子贵,得大爷这般厚爱与垂怜。” “你!” 许佩兰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咬牙骂道, “你一个下贱的奴僕,不过是仗著一个养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旁的刘婆婆立刻呵斥, “放肆!罗娘子如今是將军亲口定下的未婚妻,你竟敢这般羞辱她,便是羞辱楚府,羞辱我们將军!” 许佩兰被刘婆婆的气势唬住,身子微微一僵。 可看著罗苒那副胸小人得志的模样,眼底的嫉妒却越发浓郁,不甘地说道, “楚烬性格冷淡,对你定然也是一时兴起!待到他新鲜感过了,厌弃你了,照样会把你弃如草芥!” 罗苒却半点不恼,反而又露出一抹温婉的笑,转头温柔地摸了摸衍哥儿的头,语气柔和, “怕是要让许娘子失望了,大爷待衍哥儿极好,视他如亲生儿子一般,疼惜得紧。只要衍哥儿在一天,我在楚府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许佩兰, “大爷如今这般年纪,又整日忙於出征,楚老夫人最看重子嗣,对一个养子都这般上心……” “若是他日,我能为大爷生下亲生的孩子,那便是楚家的嫡子嫡女,我便是孩子的生母,那时的依靠和地位,怕是府中无人能及,更不会像许娘子这般,落得如此下场。” 第78章 前妻上门 说罢,罗苒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锭,隨意扔在许佩兰的摊位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她又指了指摊位上的香包,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 “既然今日遇见,也是一场缘分。许娘子摆摊辛苦,我这『乘凉的后人』,理应照拂照拂她的生意……这些香包和香烛,都拿过去,免费送给前来上香祈福的百姓,也算替大爷积德行善。” 下人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收拾摊位上的香烛香包,分发给周围的百姓。 百姓们接过香烛,纷纷对著罗苒道谢,嘴里不停夸讚她人美心善温柔贤淑,定然能和楚將军恩爱一生子嗣绵延。 那些夸讚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许佩兰心上。 罗苒看著许佩兰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微微一笑便满不在意地转身,朝著大雄宝殿走去。 留下许佩兰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戾气,满心悔恨。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两日,那日在灵隱寺摆摊的许佩兰,竟找上了楚府。 她手里领著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那孩子眉眼清秀,却带著几分怯意。 一到楚府门口,许佩兰便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楚烬的亲生骨肉。 消息传到院內,楚烬正在书房议事。 后日便要出发前往漠北,正是军务繁忙心绪紧绷之时,如今却突然出了这种事,扰得人心不寧。 他得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当即中断议事,起身便匆匆往府门口赶来。 此时的许佩兰正坐在府门口哭泣,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罗苒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楚烬正毫不留情地命人將刘翠兰哄走。 刘翠兰哭声悽厉,“大爷,求您认下崇儿吧!他真的是您的骨肉,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楚烬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继续对著身旁的下人冷喝,“快把这女人拖走,以后再不准她们踏足楚府半步!” “不要!大爷,这真的是您的孩子啊!” 许佩兰见状,继续大哭大喊起来, “他今年七岁,您算算时间,正好是当年我们成婚之时怀上的,您难不成要让您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下人拖拽许佩兰之际,身旁的男孩被嚇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响亮,引得围观的百姓议论声不绝於耳。 “住手!” 老夫人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她被丫鬟搀扶著,拄著拐杖,急匆匆从院內赶来。 听到动静的二太太崔氏和三太太钟氏也跟著一同前来。 许佩兰见老夫人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挣脱下人的手,“噗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泪水涟涟地哀求, “老夫人,求您为我做主啊!求您救救您的亲重孙!” 说著,她慌忙拉过还在哭泣的孩子,按著他的头, “崇儿,快,快来跪拜曾祖母!” 那孩子倒也听话,含著泪,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软糯又带著哭腔喊道, “崇儿跪拜曾祖母。” 许佩兰看著老夫人,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字字句句都带著委屈恳切, “老夫人明鑑,崇儿確实是大爷的骨肉,是楚家大房的嫡子啊!” “当年大爷蒙冤入狱,楚家陷入困境,我那时已经知晓自己怀了身孕,我日日惶恐,担心这场祸事殃及腹中的孩子,担心有心之人会对我的孩子下手,才会匆忙与大爷和离。” 她顿了顿,哭得越发伤心, “我当时想著,就算楚家真的被殃及,就算我被人詬病,我也要护住楚家这唯一的血脉……” “为了掩人耳目,我才匆忙找了个人假意成亲,目的就是为了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身份。当年从楚府捲走的那些钱財,也从来不是我贪图享乐,全都是用来抚养崇儿的啊!” 一旁的钟氏静静看著许佩兰与那孩子,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一旁沉默垂眸的罗苒。 刻意压下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语气假意唏嘘,带著几分故作悲悯的感慨, “真是可怜见的,难怪当年你走得那般仓促决绝,府里上下人人诧异不解,原来背后竟藏著这般苦衷,一番用心良苦,实在叫人动容……” 老夫人看著眼前这个叫崇儿的孩子,只见他眉眼清秀,仔细端详下来似有几分楚家人的骨相,心头瞬间软了下来。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楚家开枝散叶,如今有一个这么大的“重孙”摆在面前,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府门口人多眼杂,老夫人皱了皱眉,当即吩咐身旁的婆子, “把她们母子带回正厅,別在这里让人看了笑话。” 一行人来到正厅,罗苒也默默跟在身后,將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老夫人坐定后,立刻让人去取来崇儿的生辰八字,又请来了府中最懂行的嬤嬤,细细掐算。 不多时,嬤嬤躬身回稟,语气恭敬, “老夫人,掐算下来,这孩子的出生年月,恰好是许娘子当年与將军还在婚的时候。” 楚烬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依旧咬牙坚持,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我的孩子!当年我与她相处,处处谨慎,她根本不可能怀孕!” 许佩兰则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抬眼看向楚烬,眼底满是委屈与哀求, “大爷,我知道您依旧生我的气,气我当年不告而別执意和离,可我当时真的是无奈之举啊!我也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孩子,为了保住楚家的血脉,我才不得不那样做,我心里的苦,谁又能懂?” 楚烬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质疑,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当年为了保护孩子才和离,那之后为何不相认?偏偏在这个时候带著孩子找上门来?你安的什么心!” 第79章 苒娘,给我生个孩子,可好? “后来那家人家道中落,我才得以带著孩子逃脱……隨后又觉得无顏再见大爷便带著孩子勉强餬口辛苦度日……” “直到前几日在灵隱寺遇见风光无限的罗娘子,又听闻您要娶妻,我才慌了神……我不怕自己受委屈,可我不能让崇儿一辈子做个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她说著,又拉过崇儿,让他再次给楚烬跪下, “崇儿,快求你父亲认下你,求你父亲给你一个名分,求你父亲別再让我们母子漂泊了!” 崇儿似懂非懂,又被许佩兰的哭声感染,再次哭了起来,对著楚烬连连磕头, “父亲,求您认下崇儿,崇儿想和父亲在一起,想和曾祖母在一起……” 钟氏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趁机顺势开口劝解,语气刻意温和,句句都在往情理上靠拢, “阿烬,你转眼便要领兵出征,临行前能寻回亲生骨肉,本就是难得的吉兆。不如即可认下孩子,来日出征,有妻儿闔家相送,前路顺遂安稳。” 楚烬面色冷硬,態度坚决,分毫不肯鬆口。 钟氏隨即道,“我知道当年的事你定然埋怨许氏,但她好歹曾经也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如今她又带著一个年纪分毫不差的孩子,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的是楚家的骨肉,咱们万万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老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对脸色阴沉的楚烬说道, “烬儿,你出征在即,不要为此分神,事到如今,生辰八字也对得上,不如就先把她们母子留下,慢慢核实……” 楚烬眉头紧锁,“要我说多少遍,那孩子绝不可能是我的……” “行了。” 老夫人打断楚烬的话,不顾楚烬反对,当即拍板留下许佩兰和孩子,暂且安置在大房的静兰院中。 许佩兰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抱著崇儿,对著老夫人重重磕了个头,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开恩!老夫人的大恩大德,我和崇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好好侍奉老夫人,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楚烬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烦躁, “祖母!您怎能如此武断?这孩子的身份还未核实,万一她是故意讹诈,您这般留下她们母子,岂不是让楚府沦为笑柄?再说,我后日便要出征,府中若是留下这么个隱患,苒娘和孩子们也不得安寧!” 许佩兰见状,立刻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跪行几步拉住一旁未出声的罗苒衣袖,泪水涟涟地哀求, “罗娘子,我不求別的,只求能留在府中,安安稳稳带著孩子,哪怕大爷之后贬妻为妾我也心甘情愿,求你成全我吧……” 罗苒还未开口,楚烬便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许佩兰, “你別在这里装可怜,你最好赶紧带著他离开楚府,否则,待我出征归来查明真相定对你严加惩治!” 隨后,楚烬便不顾在场的老夫人,拉著罗苒快步回了大房院落。 只有二人的房间之中,楚烬反手关上房门,神情中带著几分急切, “苒娘,你別听她胡言乱语,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祖母老糊涂了,一门心思盼曾孙子,我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不好强硬顶撞她,等我出征归来,定能找出那孩子非我亲生的铁证,到时候,我定然对她严加惩治。” 罗苒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 “大爷,怎就那么確定?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就算服用了避子药,也有失败的机率,万一……” 她顿了顿,故意放缓语气,一副为楚烬府著想的模样,继续说道, “若那孩子真的是您的骨肉,断然也没有让许娘子不明不白待在府上的道理。她到底曾经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若是能冰释前嫌,好好安置她们母子,也能全了楚府的体面,也不让老夫人再为子嗣之事忧心……” “我说了不是就不是!” 楚烬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打断她的话,咬著牙, “没有那种机率!” 楚烬盯著罗苒那张依旧淡然无波的小脸, “罗苒,你別以为我不知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糙糲的质问道,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重娶了许佩兰,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楚府,再也不跟我有牵扯?” 罗苒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一言不发。 这沉默,在楚烬看来,便是默认。 他不是没察觉过她的心思,可当这心思被自己直白戳破摆到明面上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堵著,闷得发慌。 他声音沉了下去,语气软了几分,带著一丝不甘, “我不明白,就仅仅因为我当年骗了你,你就要这般对我?可你曾经对我的感情,总不是假的吧?如今,怎能如此狠心?” 罗苒终於抬眼,眼神清明得没有半分波澜,直直看向他, “奴婢也不明白,大爷明明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强求我喜欢你,这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释然疏离, “我如今这样,不是更好吗?免得日后您厌了我,我却因为动了心喜欢上您,反倒对你纠缠不休,惹得彼此厌烦。” 楚烬的脸色沉得越发难看,咬著牙,强硬又偏执, “你既然已是我的人,就別想有离开的念头,绝对不可能!” 晚间,床榻之上,楚烬没了白日的强硬,却多了几分偏执的繾綣。 他死死摁著罗苒,力道不算轻,却又刻意克制著不弄疼她。 俯身咬著她的肩头,留下深深浅浅的齿痕,沙哑的声音温柔又蛊惑, “苒娘,给我生个孩子,可好?祖母一直盼著曾孙,我们给她生一个便是……” 罗苒被他折腾得浑身酸软,意识恍惚,连喘息都带著颤音。 应对已是吃力,哪里还有精力回答他的话,只能任由他肆意摆布。 第80章 第一次与大爷同房之后 第二日罗苒依旧熟练地熬了汤药。 她以为自己隱藏得极好,行事縝密,却没想到,下午便漏了马脚。 罗苒垂著头,看著被楚烬狠狠扔在地上的药包。 里面的药材散落一地,那是她提前配好藏在暗处的,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楚烬就站在她面前,周身气压低得迫人。 只听他磨著牙冷声开口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事已至此,遮掩无用。 罗苒抬眼,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 “是避孕汤药。” “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楚烬的声音更冷,似乎连呼吸都带著戾气。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苒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闪躲, “第一次与大爷同房之后,便开始喝了。” 楚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满是嘲讽和怒意, “好,好得很!罗苒,你可真有本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上前一步,抬起手,捏住罗苒低垂的脸颊,强行逼她抬头与自己阴鷙的眼眸对视。 那捏著他脸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頜。 罗苒清澈的眼眸望著楚烬神情阴森的脸,语气依旧淡然, “大爷,为何这般恼怒?” “你竟还问我为什么?” 楚烬咬著后牙槽,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就这么不愿意怀我的孩子?就这么不想跟我有半点牵扯?” “若父母之间没有感情,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幸福……大爷对我,许是只有肉体上的满足,既然只是肉体上的纠缠,那便足够了,牵扯到孩子,未免太多了一些……” 罗苒早已不再相信楚烬的任何话语。 哪怕他如今的模样,好像是真的对她动了心,可他亲口说过“不喜欢”,亲口否认过在意。 这些,她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所以,她不敢再抱有那种愚蠢的心思,不敢再奢望他的真心,更不敢拿自己未来孩子的幸福去赌。 在她看来,他们之间,不考虑孩子,才是最正常的,她不想再多一个被他拿捏的把柄。 楚烬看著她这般乾脆果断的样子,心头莫名传来一阵抽痛,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明明知道,罗苒是喜欢孩子的,从前看著衍哥儿和小玥,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可她却这般牴触,这般坚决地杜绝了他们有孩子的可能。 她就这么不想跟自己有半点牵扯吗? 他本以为,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经安分下来,已经放下了离开的念头。 如今才发现,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妥协,心底的疏离抗拒,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半分。 脑海里突然闪过从前的模样…… 那时的罗苒,还不知道真相,会笑著喊他“阿烬”。 清澈的眼眸里看著他,闪亮亮的,似盛著漫天星辰,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不像如今,纵然依旧柔顺听话,眼底却总隔著一层看不见的隔阂,疏离又冷淡。 楚烬起初想要娶罗苒,不过是觉得她温顺省心,不想在女人身上花费太多精力,也想给衍哥儿一个安稳的照料者。 可如今他才发现,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女人,一举一动,竟然都莫名牵扯著他的心绪,让他烦躁,让他慌乱,让他失控。 他忽然愣了愣,心里竟生出一丝茫然…… 是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罗苒只是不想要他们的孩子,这似乎也没有什么过错。 他从前对孩子,也不是特別迫切,更何况他已经有了衍儿。 可他偏偏受不了…… 受不了这个女人表面柔顺妥协,內里却这般厌恶牴触他…… 受不了她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只当成肉体的纠缠…… 更受不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跟他有长远的牵扯。 楚烬心头的怒火熊弄浓烈,掺杂著无法解释的恼怒焦躁。 他猛地弯腰,一把將罗苒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声音带著破罐破摔的执拗, “既然你说,我们之间只是肉体纠缠,那便如你所愿!明日我便出征,要月余才能回来,出征前,你不得好好伺候我?” 罗苒浑身一僵,没想到楚烬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想著这档子事。 她拼命挣扎,伸手推著他的胸膛,声音带著抗拒, “不,我不想……” 楚烬却不为所动,抬手一把扯掉她的腰带,俯身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语气低沉又带著不容抗拒的蛊惑, “你会想的……” 第二日清晨,楚烬醒得很早,却没有立马起身离开。 他只穿了下身的衣袍,精壮强健的上身赤裸著,墨色的长髮隨意披在肩头,带著几分慵懒的野性。 他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罗苒,被褥下的她未著寸缕,肩头和脖颈上满是昨日留下的斑驳吻痕。 乌黑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浓密的长睫毛轻轻垂著,睡顏美好又安详,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一朵易碎的花精灵,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楚烬心头的戾气焦躁已然褪去,只剩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他忍不住抬手,大手抚摸著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珍宝。 罗苒被他的触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楚烬伸手摁了回去。 力道轻柔,没有半分昨日的强硬。 “別起了,再休息会儿。” 他的声音温柔,连语气都放软了许多。 罗苒微微蹙眉,轻声说道, “可还要给您践行,耽误了时辰不好。” “虚礼罢了,不用。” 楚烬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 罗苒看著他, “那便祝大爷,旗开得胜,荣胜归来。” 楚烬紧接著问道, “你说的这些是场面话还是真心盼著我归来?” 罗苒看向楚烬, 微微一怔,不由道,“您是镇国將军,平定漠北守护百姓,天下百姓都盼著您荣胜归来。” “我不问百姓,我问的是你。” 楚烬的声音带著执拗,追问著,也不知是不是罗苒的错觉,竟隱约看到他的眼眸之中好似有不易察觉的委屈一闪而过, “罗苒,你自己,盼不盼我回来?” 罗苒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第81章 岂不是在诅咒战场上的大爷? 楚烬出征离去后,罗苒依旧照旧度日。 每日跟著女先生读书习字,閒时便静下心核算大院帐目,打理院里一应琐碎杂务。 对於暂且被安置在静兰院的许佩兰母子,她始终淡然处之,半点也不上心。 反倒是三太太钟氏,对许佩兰格外热络亲近。 自打许佩兰母子入府,她便频频派人送去不少吃食绸缎衣物与日用物件。 罗苒冷眼瞧著,心里透亮,自然清楚钟氏打的什么算盘,却也懒得点破。 这日罗苒正坐在案前对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衍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连忙起身出去查看,只见本该待在隔壁静兰院的刘崇,正站在院中,手里拿著衍哥儿最心爱的那辆鳩车玩具。 衍哥儿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显然是鳩车被刘崇强行抢走了。 一旁比衍哥儿大不了多少的小玥上前想帮衍哥儿把玩具抢回来,却被刘崇猛地一把推倒在地。 小玥结结实实跌坐在青石板上,顷刻间也哇哇大哭起来。 刘婆婆慌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安抚著哭成一团的两个孩子。 不过几日光景,刘崇早已褪去刚入府时那身满是补丁的陈旧衣衫,换上了一身精致华贵的绸缎锦袍。 身份境遇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早已自认是楚府大房名正言顺的嫡子,骨子里平添了几分骄纵傲气。 他稚嫩的小脸绷著,满是倨傲不屑,瞥了眼地上大哭的小玥,语气骄横无礼, “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之女,也敢跟本少爷抢东西?” 衍哥儿抽噎不止,伸著小手指著他手里的鳩车,吐字含混不清, “车车……是衍儿的……你坏……呜呜……娘……” 刘崇看向衍哥儿,满脸都是鄙夷, “我娘说了,往后整个楚府都是我的,这些玩物自然也该归我。一个死了爹娘的孤儿,也配碰本少爷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將手中的鳩车狠狠往地上一摔。 精致的木製鳩车当即应声碎裂,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刘崇冷哼一声,態度愈发囂张, “我就算砸了,也绝不给你玩!” 衍哥儿年纪小,听不懂那些刻薄言语,只看著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摔碎,哭得越发伤心难过。 被刘婆婆扶起来的小玥,见刘崇这般蛮横无理,一时气不过,趁著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一口狠狠咬在了刘崇的腿上,死死不肯鬆口。 刘崇疼得当场放声大哭,扬起手就要往小玥身上打去。 罗苒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刘崇扬起的手腕,顺势俯身將受了委屈的小玥抱进怀里。 小玥一扑进罗苒怀中,哭得更委屈了,紧紧搂著她的脖颈不肯撒手。 刘崇一边哭嚎,一边伸手指著罗苒,小小年纪嘴里却满是不该有的粗鄙跋扈, “你这个贱人!还有这个小贱种,竟敢咬我!我可是將军的嫡子!我这就告诉我娘告诉祖母,让她们打你们板子,把你们全都赶出楚府!” 罗苒皱紧眉头,看著他小小年纪却口出恶言性情刻薄骄纵,沉声开口, “你这般年岁,怎会说出这般粗鄙无礼的话?你母亲平日里,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礼数的?” 刘崇依旧哭闹叫骂,动静闹得极大,不多时,便把许佩兰引了过来。 许佩兰一进门看见儿子在哭,立刻快步上前。 刘崇立刻扑进她怀里告状,抽抽噎噎道, “娘,这个小贱种咬我,她娘还骂我没有教养!” 许佩兰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盯著罗苒,语气带著浓浓讥讽,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奶婢!我儿子是楚府名正言顺的嫡子,將来要承袭楚家家业,你也敢隨意置喙纵容孩子伤他?这般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罗苒怀抱著小玥,又抬手轻轻安抚紧紧依偎在自己腿边的衍哥儿,抬眼看向许佩兰,神色平静,半点不退怯, “许娘子说话不必太过篤定,时至今日,大爷尚且没有认下你们母子,嫡子之说,未免言之过早。” 这话恰好戳中了许佩兰心底最深的痛处,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忌惮的事。 纵然老夫人满心偏袒看重,可谁都清楚,楚府真正掌权做主的人从来都是楚烬。 只要楚烬执意不肯认下刘崇,就算老夫人再如何偏袒多说,终究也做不了主。 许佩兰被噎得气急败坏,厉声道, “你分明就是嫉妒我为大爷生下子嗣,如今竟公然纵容自家孩子欺负嫡子!我这就去稟明老夫人,定要她重重责罚你们母女!” 罗苒將怀里的小玥轻轻递给一旁的刘婆婆,目光沉静地看向许佩兰,语气不卑不亢, “如今府中不过是暂且容你们暂住静兰院,才过几日,令郎便肆意闯到大爷养子的院落闹事,张口就骂衍哥儿是死了爹娘的孤儿……” “衍哥儿虽不是大爷亲生,却早已被大爷正式认作儿子,录入宗族族谱,大爷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父亲,他这般言语,口口声声说衍哥儿死了爹娘,岂不是在诅咒战场上的大爷?” “你既要去稟明老夫人,那我们便一同前去,当著老夫人的面,把话说个清楚。” 许佩兰万万没料到,刘崇竟这般口无遮拦,当眾说出这般大忌之言。 楚烬如今领兵在外征战沙场,死伤之言本就忌讳。 如今若是真闹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听闻有人咒自己亲孙儿,定然心中不悦,对刘崇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她如今在楚府立足,全无依仗,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盼孙心切的老夫人。 万万不能因孩子一句无心妄语,毁了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更不能惹老夫人厌弃,断了自己和孩子唯一的靠山。 她恶狠狠瞪了刘崇一眼,眼底满是气恼与警示。 老夫人虽如今偏爱刘崇,可心底最疼惜看重的终究还是楚烬。 这般暗含诅咒楚烬的话,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对她们母子绝无好处。 第82章 心思不单纯 刘崇也隱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止住哭喊,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肆意叫嚷。 许佩兰见状,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故作大度地缓和语气, “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何必较真,我们崇儿心胸大度,便不与他们计较了。” 说罢便想拉著刘崇转身离开。 刚迈出一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態,看向罗苒, “听闻如今大院的帐目杂务,都是由你在打理?你不过是个乡下出身的村妇,看得懂帐本,理得清府中繁杂事务吗?” “先前我与大爷成婚后,府中大小事宜都由我做主打理,不如你把帐目权柄交还回来,免得日后出了差错,反倒给自己惹来祸事麻烦。” 罗苒看著许佩兰一副志得意满势在必得的模样,心底只觉可笑。 先前许佩兰掌家时的旧帐本,她曾偶然翻过。 那时楚烬还只是个都司,月俸本就有限,全靠著楚家祖上留下的產业撑著门面。 可即便家底丰厚,帐本上依旧月月亏空。 许佩兰素来奢靡铺张,吃穿用度极尽奢华不说,还月月拿出大把银钱接济娘家,贴补刘家一应开销。 偌大一份家业,被她打理得一塌糊涂,常年入不敷出,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度日。 后来楚烬遭逢祸事身陷困境,正是急需大笔银钱上下打点周转之际,她反倒捲走府中仅剩的积蓄,绝情离去。 如今竟还有脸面大言不惭,逼著自己交出府中帐目与管院之权? 只怕她今日一交出去,明日府里的库房便要被她搬掠一空。 罗苒神色淡然,径直婉言回绝,“府中帐目与大院庶务,是大爷亲口託付交由我暂且打理的,未有大爷亲口吩咐,我不敢私自转交旁人,还望娘子见谅。” 许佩兰当即冷哼一声,语气蛮横, “既不肯交权,那便先给我支一千两银子。” 这许佩兰显然还当自己是往日大房的夫人。 罗苒仍旧拒绝,依著府中规矩回话, “府里向来有定例,正室夫人,妾室皆有固定月例。如今娘子身份未定,名份未明,按规矩万万不能私自支取这般大额银钱……” 许佩兰被驳了面子,顿时气急败坏,声调也陡然尖锐起来, “你真当自己是府里正经主子了?不过是仗著手里一点权责,就拿著鸡毛当令箭!我这笔钱是要给崇儿添置衣衫置办书本笔墨,耽误了孩子前程,这个罪责,你担待得起吗?” “添置衣衫书本自是应当,” 罗苒分毫不让,“可再金贵的衣料笔墨,也用不了一千两这般巨款。娘子若执意要用,大可去回稟老夫人。老夫人身边吕嬤嬤掌著全府总帐,规矩由她定,银子也该由她批覆支取……” 许佩兰接连在罗苒面前碰了钉子,万万没料到这看著温顺娇柔的小娘子,骨子里竟这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她心头怒火翻涌,正要当场撕破脸面发作,三太太钟氏一行人缓步进了院內。 钟氏本是要去静兰院找许佩兰的,但没见著人,远远听见这边院中有爭执动静,便特意过来瞧瞧。 身后跟著下人,捧著好几匹上好衣料与精致首饰。 许佩兰见到明显是来找自己的钟氏,立刻压下满脸戾气,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笑盈盈迎了上去,语气亲昵热络, “三婶,劳您掛心了……这几日您日日都来探望,这般费心照料我和崇儿,实在叫我过意不去,心里又暖又愧。” 钟氏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亲昵地拉住许佩兰的手,神色慈爱又热络, “你这孩子,说的哪里话,你刚回楚府,身子还没歇稳,崇儿又小,我怕你们母子住不惯,多来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 “往后在府里,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或是缺什么用什么,不用跟我客气,儘管来找我便是。” “多谢三婶体恤,” 许佩兰顺势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 “三婶也太客气了,这般时时照拂我和崇儿母子,真的让我好生感动,也让我在这府里,总算有了几分归属感。” 钟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静默佇立的罗苒,继续对著许佩兰假意感慨道, “翠兰你这话就见外了,当年你无奈离开楚府,我心里就一直记掛著你,总想著你在外头受了多少苦……如今你安然归来,还为楚家添了这么个嫡子,这般大喜事,我自然由衷欣慰,也盼著你们母子能在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顿了顿,端起长辈的姿態, “说来也奇,这几日我越看崇儿,越觉得他眉眼身形都透著楚家人的骨相,瞧著精神气竟还有几分像我们家老爷……可见啊,血脉亲缘这东西,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任谁也遮掩不住。” 说著,她故意加重语气, “哪像府里有些孩子,是从外头隨便收养回来的,身世不清不楚,仗著几分薄面混在府里……” “反观崇儿,那是实打实的亲生血脉,是楚家名正言顺的后人。其他那些没根没底的,终究是差了根本,一辈子也登不上檯面。” 许佩兰听得心花怒放,连忙顺著钟氏的话点头附和,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得意。 钟氏隨即开口提议,打算以三房名义办一场暮秋宴,遍邀京中官宦女眷及各家孩童,特意把许佩兰母子也一併请了来。 许佩兰一听,眼底喜色藏都藏不住,当即满口应下。 她故意抬著下巴,挑衅似的瞥了罗苒一眼,亲热挽住钟氏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跟著离去。 刘崇跟在许佩兰身边,还不忘了回头不屑地瞪了罗苒和衍哥儿一眼,迈著小步子傲气十足地追了上去。 待人都走后,一旁的李婆婆嘆了口气, “三太太这般刻意拉拢许娘子,怕是心思不单纯。” 这场暮秋宴本就是钟氏特意筹办,分明是要借著宴席,把许佩兰母子堂而皇之引荐给京里一眾权贵女眷。 一旦眾人都默认了刘崇的身份,等於更加坐实了他楚家血脉的名分。 第83章 如今人不也没死吗? 转眼便到了暮秋宴当日。 钟氏特意遣人来传话,点名要罗苒带著衍哥儿赴宴。 罗苒推脱不得,只能硬著头皮前去。 暮秋宴设在湖畔园林,布置得极尽隆重雅致。 赴宴的全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不少都带了府中孩童。 孩子们在园里追逐嬉闹,热闹非凡。 钟氏端坐主位,二太太崔氏没来,她身旁首位特意留给了许佩兰。 而罗苒却被刻意安排在最末的角落席位,摆明了刻意冷落。 许佩兰今日一身綾罗华服,满头珠翠层层叠叠,打扮得华贵逼人。 刘崇也穿著一身上好锦袍,派头十足。 席间閒谈应酬,许佩兰和钟氏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抬高自己,明里暗里羞辱罗苒出身卑微登不上檯面。 满席太太小姐都围著钟氏、许佩兰奉承攀谈。 唯独罗苒被晾在一旁,只默默低头饮茶,柔声哄著身旁安静的衍哥儿。 席间有位官家夫人听闻钟氏藏有一件稀世金缕玉衣,十分好奇,想要开开眼界。 钟氏顺势大方应下,邀在座女眷一同前去观赏。 罗苒没法推脱,只得把衍哥儿暂时託付给贴身丫鬟,自己也沉默跟在眾人身后。 眾人刚坐等下人去取衣衫,就见一个丫鬟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奔来,大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衍哥儿出事了!” 罗苒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往园林中跑去。 只见衍哥儿静静躺在岸边,浑身湿透,小脸青紫。 四周宾客围拢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崇站在一旁,故意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装得委屈又可怜。 罗苒衝到衍哥儿跟前,看著那毫无生气的小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一旁浑身湿透的下人满脸惋惜地摇头, “我们赶过来时小少爷已经落水了,救上来看著……怕是已经没气了……” 罗苒哪里肯信,什么也顾不上,俯身就给衍哥儿按压胸口,一遍又一遍,不肯停下。 旁人围观之人看她这般崩溃模样,纷纷劝她认命,人已经没了,何必白费力气。 罗苒却始终不肯放弃。 她本是乡野出身,自幼住在河边塘边,乡下孩童失足落水是常事. 村里老辈传下的溺水救急法子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曾帮著救过人,深知只要还有一丝气息,便绝不能放弃。 也不知按压了多久,衍哥儿忽然猛地呛出一口湖水,紧接著哇哇大哭起来。 罗苒大口喘著粗气,悬著的心终於落地,连忙把浑身冰凉的衍哥儿紧紧搂进怀里,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钟氏与眾女眷闻讯匆匆赶回,见湖边乱作一团,当即沉声发问缘由。 伺候衍哥儿的小丫鬟嚇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回话, “奴婢方才好好陪著小少爷玩耍,是崇哥儿非说要拉著弟弟去一旁玩……奴婢一时分神,转头就看见衍哥儿掉进湖里了……” 衍哥儿缓过些许力气,哭得虚弱无力,小小的手指怯怯指向刘崇,小脸满是惊恐, “哥哥……推衍儿……掉水里……好冷……”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心里顿时明了七八分。 刘崇立刻哭著扑进许佩兰怀里,撒泼辩解, “不是我故意的,是衍哥儿不听话,我就想轻轻推他教训一下,是他自己脚滑滚下去的!” 许佩兰当即脸色一沉,架子端得十足,对著下人厉声呵斥, “你们这群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童都看不住!明知道湖边凶险,还任由小孩子靠近边沿,轻轻一推就能摔进湖里,可见平日有多懈怠偷懒! “幸好落水的不是我们崇儿,他可是楚府名正言顺的嫡子,是將来要承袭家业的主子!他若有半点闪失,我定扒了你们的皮,一个个重重治罪!” 席间有位看不惯她这般时候还这样跋扈的夫人,淡淡开口, “这湖边小路离水面还有好几步距离,若当真只是轻轻一推,怎会径直滚落湖中?这话未免太过牵强。” 罗苒缓缓抬眼,眼眶通红,一双眸子却冷得像冰刃,直直瞪向许佩兰母子。 可许佩兰半点收敛之意都没有,反而满脸不屑,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闹失手落水罢了,如今人不也没死吗?多大点事……” 刘崇躲在许佩兰身后,趁人不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狡黠。 罗苒將那抹狡黠尽收眼底,瞬间彻底明白。 这孩子根本就是存心蓄意,故意把衍哥儿推落湖中。 罗苒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尖锐的痛感在心口窝蔓延开来。 她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再晚来一步,衍哥儿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才一岁多点,那般弱小无助,平白被人推下湖水,在水里挣扎呛下无数冷水,直至昏迷失去气息,才被人发现救上岸。 一念及此,心疼后怕与满腔怒火齐齐翻涌上来,瞬间將她整个人吞没。 她猛然起身,把哭得力竭的衍哥儿递给丫鬟。 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刘崇的衣襟,当著满席权贵女眷的面,直接把发懵的刘崇狠狠提起,径直扔进湖里。 在场所有人惊得怔住。 眾人印象里的罗苒向来温顺静懦,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般失控刚烈之事。 以至於一时竟都忘了阻拦。 刘崇在水里扑腾挣扎,刚站稳要哭喊,罗苒已然纵身跃入湖中,伸手揪住他髮髻,就往水里按,半点不留情面。 湖面水花四溅,夹杂著刘崇呛水的呜咽哭嚎,场面大乱。 许佩兰最先回过神,当即尖声嘶喊,近乎失態, “来人啊!快来人!杀人了!这个卑贱婢女竟敢蓄意谋害楚府嫡子!简直无法无天!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下水把崇儿救上来!若是我儿有半点损伤,我拿你们所有下人试问!” 府中下人都知晓罗苒在楚烬心中分量不一般,又碍於男女大防,男僕不便近身拉扯,只有两个丫鬟勉强下水。 奈何湖边湿滑,水花翻涌纷乱不堪。 第84章 越发觉得之前小看了你 罗苒与刘崇在水中扭作一团,人影交错难辨,两个丫鬟手忙脚乱,根本无从下手劝解,更拉不开怒火中烧的罗苒。 许佩兰立在湖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刻薄的叫骂声丝毫没有停歇,反倒愈发尖利刺耳, “罗苒你这个贱人!毒妇!竟敢当眾行凶害我儿,我这就去回稟老夫人,定要治你死罪,把你挫骨扬灰,绝不轻饶!” 没等她骂完,罗苒忽然从水中探身,伸手狠狠攥住她华贵的绸缎罗裙,猛地用力一拽。 许佩兰一声惊叫,身形瞬间失衡,扑通一声直直摔落湖中。 满头珠釵散落水面,精心盘起的髮髻散乱披落,衣衫浸水贴身,脸上脂粉花得一塌糊涂。 刚刚宴席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华贵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狼狈不堪。 罗苒反手一把揪住她散乱的髮髻,按著她的头往湖水里狠狠浸了两下。 许佩兰嚇得魂飞魄散,在水中拼命挣扎,悽厉的尖叫混著呛水的闷咳此起彼伏,引得岸边眾人惊慌失色。 场面愈发混乱,吵闹声一路传开,终於惊动了府中老夫人。 老夫人闻讯带著一眾僕妇匆匆赶来,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止,这才硬生生压住纷乱的场面,终结了这场闹剧。 老夫人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强压著心头怒火,对著身旁管事婆子沉声吩咐, “今日之事太过荒唐,惊扰了诸位夫人小姐,快些派人送各位贵客回府,备上一份赔罪礼,替楚府向各位赔个不是。” 管事婆子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招呼宾客,陪著笑脸连连致歉。 碍於老夫人威严,在场一眾官眷也不敢多留,只得匆匆起身,带著自家孩童行礼告辞,这场临湖雅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老夫人又瞥了一眼湖边湿漉漉的几人,面色沉凝,冷声道, “都去换身乾净衣物,到正厅来。” 显然是要亲自问责。 不多时,换好衣裙的罗苒,端端正正跪在正厅青砖地上,脊背挺直,神色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她垂著眼眸,周身透著一股疏离的淡然,仿佛方才在湖边那般疯狂失控的人,从未是她。 而她身旁,许佩兰正紧紧抱著刘崇,一进正厅便哭哭啼啼,没等老夫人坐稳开口,便率先发难, “老夫人!您可要为崇儿做主啊!这个毒妇,竟然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谋杀我的孩儿,方才在湖边,她连我也一併拖进水里,我和崇儿险些都丧命在她手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抹著眼泪,话语间里满是不甘与煽动, “今日赴宴的都是京中官家夫人小姐,个个都看在眼里,若是不狠狠惩治这个毒妇,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楚府?” 一旁的刘崇也挣脱她的怀抱,跌跌撞撞扑到老夫人腿边,哭得楚楚可怜, “太祖母……崇儿好怕……崇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那个坏女人,她把崇儿按在水里,崇儿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许佩兰见状,连忙添油加醋道, “老夫人您看,崇儿都被嚇破胆了!他不过是一时失手,不小心把衍哥儿碰落水中,衍哥儿也只是湿了一身受了点惊嚇,可这个毒妇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崇儿狠狠按在水里,好几个人都拉不住,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想借著今日的场合,除掉崇儿啊!” 她话锋一转,眼神怨毒地瞥向罗苒,语气篤定刻薄, “我清楚,我带著崇儿回府,府中最容不下我们母子的,就是她!先前她靠著衍哥儿,深得大爷宠爱,如今崇儿回来,要认祖归宗,做楚府大房名正言顺的嫡子,她怕衍哥儿的宠爱被分走,便心生嫉妒,蓄意谋害崇儿,其心可诛啊!” 全程,罗苒都静静跪在原地,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唯有指尖微微攥紧,泄露著心底未散的寒凉。 直到许佩兰哭诉完毕,她才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开口同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明鑑,刘崇並非不小心將衍哥儿碰落水,而是有意为之。” “衍哥儿落水后,呛了无数湖水,昏迷不醒,险些丧命,当时在场的宾客与下人,皆能作证。” “可刘娘子无论是在湖边,还是此刻在此,都將此事轻描淡写,仿佛衍哥儿的性命,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衍哥儿虽是大爷的养子,却早已进了楚家宗谱,过了明路,是楚家名正言顺的少爷,更何况,衍哥儿的生父,是为了护大爷周全而死,大爷收养他好生照料,当时多少人称讚大爷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今日在场那么多官家家眷,若依著刘娘子这般毫不在意的態度,旁人会怎样想楚家?会怎样想大爷?” “本来收养遗孤这种事便十分敏感,如今衍哥儿在大庭广眾之下,险些被人溺死,若是就如刘娘子所说,轻描淡写地了了此事,外界定然会传言,楚家表面收养孤儿看似忠义,实则阳奉阴违心口不一,连救命恩人的孩子都容不下,这不仅毁了大爷的名声,更是丟尽了楚家的脸面!” “你胡说!” 许佩兰猛地拔高声音,伸手指著罗苒,表情有些扭曲,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不过是区区一个养子罢了,怎会有你说的那般严重?你就是蓄意谋害大房嫡子,一个没名没分的贱婢,本就该发卖到苦寒之地,永不得翻身!” “够了!” 老夫人猛地抬手,拐杖重重顿在青砖上,瞬间打断了许佩兰的叫囂,正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罗苒,眼底带著几分探究与复杂,缓缓开口, “老身今日越发觉得之前小看了你。” 罗苒仍旧垂眸,“老夫人抬举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威严,沉声道, “罗氏、刘氏,今日大闹雅宴,失了楚府体面,皆罚闭门思过一月。这一月里,每日抄写《女诫》《道德经》各五篇,除每日来我著送经书外,不得踏出各自院门半步。” 她顿了顿,又看向一旁依旧抽泣的刘崇,补充道, “至於两个孩子,明日便请两位严苛夫子入府,严加教导,教他们规矩礼数,不得再肆意妄为惹是生非。” 第85章 若是我执意不肯,他定然会站在我这边 许佩兰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脸上的委屈瞬间变成了不满, “老夫人!您怎能就这么草草了了?这个贱婢闹的宴会不欢而散,惊扰了各位贵客,还差点溺死我和崇儿,您就罚她闭门思过?这也太不公了!” 老夫人抬眼,一道冰冷的冷眼扫了过去, “你这是在说,老身处事不公?” 许佩兰被老夫人的眼神嚇得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连忙低下头,声音喏喏, “不……不敢,孙媳不敢。” “既不敢,便退下!” 老夫人厉声, “都回去好好闭门思过,若是再敢惹事,老身绝不轻饶!” “是。” 罗苒与许佩兰齐声应下,只是语气里各有滋味。 罗苒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全然无视身旁许佩兰投来的满是愤愤不平的怨毒目光。 目光落在老夫人拄著拐杖缓缓离去的背影上,心底一片寒凉。 许佩兰觉得不公,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夫人自始至终,都在偏袒刘崇。 若是这事真要正经论起来,刘崇心生恶意蓄意將衍哥儿推落湖中,意图谋害楚家少爷,已是大错。 许佩兰纵容孩子顛倒黑白,也难辞其咎。 可老夫人却只是各打五十大板,这般不痛不痒的惩治,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罗苒心中跟明镜似的,楚烬虽一直否认刘崇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刘崇眉眼间与楚烬几分相似,再加之月份也对得上。 老夫人早已在心底认定,刘崇是楚烬的亲生儿子。 她固然疼衍哥儿,可这亲的与养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的心,怕是从一开始就偏了。 往后自己和小玥离开,衍哥儿在府中无人真心相互,怕是不好过了。 罗苒回了自己院落,便闭门抄起了经书,一笔一划,半点不敢懈怠。 整整抄了两日两夜,指尖都磨出了薄茧。 第三日傍晚,她捧著一叠工工整整的二十篇经书,亲自送往老夫人的院里。 彼时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案前香菸裊裊,梵音轻缓。 罗苒见状,並未上前打扰,默默跪坐在佛堂角落的蒲团上,身姿端正,垂眸静候,周身透著一股疏离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念完最后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回头时才瞧见角落里默默等候的罗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一旁候著的吕嬤嬤上前,將老夫人扶起坐下。 老夫人目光落在罗苒手中的经书之上,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工整秀丽的字跡,一笔一划皆见用心,半点没有偷懒敷衍的痕跡。 她想起昨日许佩兰频频派人来求情,找了各种藉口想要推脱抄经的责罚,反观罗苒,纵然心中有委屈,却依旧安分守己,遵规守矩。 老夫人放下经书,语气缓和了几分,开口道, “这经书抄得还算工整,看来你是真心知错悔过了。”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缓缓道, “刘氏如今倒是越发上不得台面了,行事张扬,不知收敛,但她终究是崇儿的亲生母亲,血脉相连……而崇儿,终究是烬儿的亲生孩子……” “崇儿年纪还小,心思本就单纯,许是跟著他娘耳濡目染,才学了些顽劣性子,往后请夫子好好调教,定然能成器,不负楚家期望。” 罗苒垂著眼,怎会听不出老夫人话中的深意。 她缓缓抬眼,顺势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谅, “老夫人说的是……” “大爷如今已然二十七岁,放眼京中,与他同龄的男子,早已子女成群,唯有大爷,至今未有亲生子嗣。” “大房老爷早早离世,府中只剩大爷这一根独苗,他又常年驻守边关,刀枪无眼,如今老夫人突然得知有崇哥儿这样大的孩子,自然会格外重视偏爱,这些,罗苒都懂,也早有预料。” 罗苒的通透,反倒让老夫人愣了愣,隨即眼底多了几分讚许,语气也软了下来,开始软硬兼施, “我也能看出,烬儿对你的心思不一般。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长大,舞刀弄枪惯了,心思粗疏,不比那些流连花丛、整日与女子廝混的紈絝子弟,他性子执拗,却从始至终都坚定地想要娶你,这份心意,可见是真心的。” “但刘氏毕竟是崇儿的亲生母亲,虽说她从前做过错事,可这几年,她独自带著崇儿在外漂泊,没有辛劳也有苦劳,总不能太过苛待,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老夫人话锋又转,拋出了自己的主意, “待烬儿从边关回来,迎娶你过门,成为大房正室太太,便將崇儿放到你名下抚养,对外只当是你亲生的。” “至於刘氏,我便隨意给她一个妾位,让她安分守己,绝不可能让她越到你的头上去,这般安排,你看如何?” 听到这话,罗苒不再掩饰心底的真实想法,抬眼看向老夫人,直言道, “老夫人,罗苒心中,只把衍哥儿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若是我真的嫁给大爷,成为大房太太,绝不可能同意將险些害死衍哥儿的人放到我名下抚养,更不可能认他做我的孩子。” 她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让, “您若坚持让大爷收了刘氏做妾室,罗苒无从反对,但我刘氏之子永远不可能拥有大房嫡子的身份,到头来,也只能是妾生的次子,绝不能与衍哥儿相提並论。” “什么?” 老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润柔顺的罗苒,在这件事上竟然会这般强硬。 她本是好言好语与她商量,想给双方一个台阶,可罗苒却这般不识抬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楚家不嫌弃你出身卑微,肯让你做烬儿的正室,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然还敢提这般过分的要求?” 罗苒依旧脊背挺直, “是的,罗苒自是知晓自己的身份出身,也知晓楚家的恩典。可架不住大爷对我情深意切,非我不娶,您也清楚,大爷对我的態度,向来百依百顺。” “更何况,他本就不承认崇儿的身份,若是我执意不肯,他定然会站在我这边。” 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怒。 第86章 那便给他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罗苒见状,索性再添一把火, “再者,我生了小玥后伤了根本,大夫早已断言,我此生难以再孕。此事,我早已跟大爷商量好,衍哥儿便是大房唯一的嫡子,將来继承大爷的衣钵,至於刘氏的孩子,便永远是那上不了台面的妾生子……” “混帐!”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你竟敢仗著烬儿对你的偏爱,这般放肆!不把楚家的血脉当回事,反倒偏护一个毫无血缘的养子,你可知罪?” 罗苒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夫人的怒火,铺垫了许久,终於缓缓道出自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 “罗苒知晓老夫人护著大爷的血脉心切,也明白老夫人的苦心,但如今现实情况便是如此。就算您执意要让崇儿做嫡子,以大爷说一不二的性子,怕是也难以改变,到头来,反倒会闹得楚家鸡犬不寧,也伤了大爷与您的祖孙情分。” 她顿了顿,故意放缓语气,轻声道, “除非……” “除非什么?” 老夫人急切地追问,她终究是疼楚烬,也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罗苒神色恭敬却语气坚定, “大爷虽是人中之龙,对我也真心实意,但並非罗苒真心所託之人。” “以老夫人的通透,想来已经看出了什么……可大爷偏执,强行將我留在身边,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如今又事关大房正统血脉,闹得府中鸡犬不寧,若老夫人能开恩,让我带著衍哥儿离开楚府,往后再不相扰,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 她抬头,目光诚恳, “待大爷归来,一切尘埃落定,我与衍哥儿已然离去,刘氏之子便顺理成章成为大房嫡子,无人再与他爭抢。” “往后,大爷也可另纳贤妻广置妾室,为楚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老夫人也能了却一桩心事,这於楚家,於大爷,於我和衍哥儿,都是最好的结局。” 老夫人满脸错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不由追问道, “你竟有这般想法?这当真是你心底所求?” 她盯著罗苒,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和惋惜, “你可知,京中多少世家小姐,踏破门槛都想嫁进楚家,借著烬儿的身份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富贵,可你倒好,烬儿对你痴心一片,许你正室之位,你竟反倒想著离开?” 罗苒垂眸浅笑,神色坦然,没有半分犹豫, “老夫人,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有人毕生追求的是物质富足高位尊荣,可罗苒所求的,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真情实意。” “大爷对我再好,这份情谊,终究是建立在矇骗与强迫之上。这样的情谊,又怎能算得上是真情实意?” “我与大爷,本就性情不合心意不投,就算真的结为夫妻,日子也难有安稳,终究会以悲剧收场,倒不如从未开始,各自安好。” 老夫人沉默了,眉头紧紧拧起,神色依旧犹豫,语气里带著几分顾虑, “就算我放你离开,可烬儿性子执拗,他对你的心思你也清楚。等他从边关回来,若是得知你走了,定然会疯了一般四处寻你,到时候若是被他寻回,我岂不是平白遭他怨懟,也白费了这番安排?” 罗苒抬眼,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对策, “那便给他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 ……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楚府后门便驶出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罗苒身著素色布衣,端坐在马车之中,身旁的小玥同衍哥儿正凑在一起,摆弄著罗苒新做的布老虎。 清脆的咯咯笑声,透过车帘缝隙,飘落在清晨的风里。 罗苒掀开车帘一角,望著马车缓缓驶出楚府驶出城门,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释然。 一切,大体都按照她最初的预料,一步步推进,只是这场离开,比她预想的,多了一份额外的惊喜。 她也没想到竟然能带衍哥儿一起走。 早在之前她便无意间听说刘翠兰身边有个六七岁的孩童,找人暗中打听,竟发觉那个孩童,大概率也是楚烬的孩子。 察觉到这一点,一个计划便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她刻意趁著许佩兰摆摊之时,以祈福为由高调的招摇过市。 故意在许佩兰面前提及楚府的荣华,言语间满是挑衅,又暗示,楚老夫人最看重子嗣,只要能带著孩子认祖归宗,便能母凭子贵,彻底摆脱摆摊度日的苦日子。 许佩兰本就怨恨罗苒占了她的位置,又嫉妒罗苒能得到楚烬的青睞,被她这般一挑拨,心中的贪念与不甘瞬间被点燃。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带著刘崇找上门来。 罗苒早已算准,老夫人素来看重楚家血脉,得知有刘崇这个“嫡孙”,定然会极力促成他认祖归宗。 而她,只需刻意摆出强硬姿態,不肯接纳刘崇,不肯妥协,便能成为老夫人眼中的绊脚石。 彼时楚烬正在边关出征,无暇顾及府中之事,正是她能悄无声息离开的最佳时机。 这一切,都是她一开始便盘算好的。 只是最初,她只打算带著小玥独自离开…… 衍哥儿终究是楚烬的养子,在楚府,他能养尊处优,有锦衣玉食,有专人照料,前途可期,远比跟著她顛沛流离前途未卜要好。 纵然心中万般捨不得,她也只能狠下心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许佩兰母子竟这般心狠手辣,刚进楚府,还未站稳脚跟,便將毒手伸向了年幼无辜的衍哥儿。 幸而那日她及时赶到,拼尽全力救回了衍哥儿,可那一刻,她也彻底慌了…… 若是她真的离开了,衍哥儿在楚府,又能依靠谁? 楚烬虽对衍哥儿真心实意,可他常年征战,政事繁忙。 老夫人虽慈悲为怀,可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又满心都是楚家的血脉传承,对衍哥儿的关注,终究比不上亲生的刘崇。 第87章 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许佩兰母子能害衍哥儿第一次,便定然会有第二次,往后衍哥儿在楚府,只会步步惊心,永无寧日。 万幸,那场溺水之事,也让老夫人看清了许佩兰对衍哥儿的蔑视与狠戾。 老夫人心中,也下意识做了取捨…… 比起一个毫无血缘的养子,她更看重的,是楚家的正统血脉。 所以,当她鼓起勇气,提出要带著衍哥儿一起离开时,老夫人虽有犹豫,却也没有过多坚持,终究是点了头。 罗苒轻轻放下车帘,望著马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底一片清明。 她终究是看透了,这深宅大院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慈悲为怀,所有的温情与偏爱,不过都是利益权衡的结果。 楚家於她,从来都不是归宿,唯有带著衍哥儿和小玥,远离这纷爭与算计,才能寻得真正的安稳。 而她心中也知道,今日去灵隱寺祈福,便是她与楚府与楚烬,最后的告別。 祈福结束后,她和小玥衍哥儿,便会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那山崖之下,只会留下一辆因马匹受惊失控坠崖摔得粉碎的马车,和被野狼撕碎吃剩的布料残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跡。 这,便是她对老夫人所说,能让楚烬彻底死心的理由。 他常年在战场上征战,见惯生离死別,想来也很快会接受並忘却。 罗苒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荒山野岭,心底一片平静。 回想之前过往种种。 那些因楚烬而產生的悸动,愤怒,心痛…… 都在这一刻,渐渐沉淀消散,最终化为一缕云烟,飘得无影无踪。 她与楚烬,终究是回归了各自的正轨。 那些过往的纠葛与牵绊,都隨那辆即將坠崖的马车,一同埋葬在深山之中,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 …… 帝都相邻的青溪镇。 一间乾净雅致的小院里,矮墙爬著翠绿的藤蔓,墙角摆著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草,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罗苒身著一身素雅的粗布衣裙,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依旧温婉。 她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乖乖坐著十几个高高矮矮的年幼孩童。 小脸蛋儿仰得高高的,眼神专注,跟著她一字一句地念著《三字经》。 稚嫩清脆的声音在小院里迴荡,伴著初夏的风,格外悦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洒在小院里。 镇上的家长们陆续赶来接孩子,个个脸上带著笑意,远远地就朝著罗苒打招呼,语气亲切又敬重, “罗先生,今日辛苦啦!” “劳烦罗先生照看我家娃儿一天。” 罗苒笑著一一回应,起身帮孩子们理好歪掉的衣襟,偶尔还会和家长们閒聊几句,问问孩子在家的情况。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两个身姿略微单薄,但眉眼清俊的男子並肩走了进来。 邻里家长们见状,都熟络地纷纷开口招呼, “段大郎、段二郎回来啦!今日瞧著又是忙到这会儿?” 来人正是段离与段瑜兄弟二人,他们笑著同邻里打招呼,语气谦和有礼, “劳烦各位邻里掛心,今日確实忙了些。” 李大娘牵著自家小孙女的手,走上前笑著说道, “可得好好谢谢你兄弟俩!上次我们家娃儿染上风寒,一直咳嗽不止,药铺抓了好几副药都不管用,还是你们给配的药方,吃了两剂就彻底好了!” 段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爽朗一笑, “大娘客气了,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前些日子我家娘子忙著照看蒙馆的孩子,忙不过来的时候,不也多亏了大娘常过来帮忙吗?” 罗苒送走最后一个学生,转身便看到归来的二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亲昵地帮段离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今日挺忙的吧?” 段离笑著回,“近来变季,染风寒的人多,药铺里確实忙些……” 一旁的李大娘看著二人这般亲昵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你们小两口真是恩爱,郎才女貌,还带著两个这么乖巧的娃儿,真是羡煞我们这些旁人哟!”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站著的段瑜,眼底带著几分热心, “对了段二郎,你年纪也不小了,咱们青溪镇不少姑娘家都倾慕你,模样周正性子也好,你也说说,想找个什么样的?要是有合適的,大娘给你好好留意,保准给你介绍个称心如意的!” 相较段离略显英气的小麦肤色,段瑜生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眼清雋俊美,身姿挺拔,一看便是温润雅致的少年郎。 段瑜闻言,眸光微转,俏皮地朝罗苒眨了眨眼,唇角噙著几分打趣的笑意。 “大娘费心了,我没什么別的要求,就想找嫂嫂这样漂亮善良温柔能干的。” 段离则笑著补充, “你嫂嫂这样的,確实少有,怕是要劳烦大娘多费点心了。” “好说好说!” 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应下, “这事包在大娘身上,保管给二找个不比罗先生差的好姑娘!” 说罢,便牵著小孙女,笑著与几人告辞离去。 “爹爹!小叔!” 院子角落的鞦韆旁,传来两道软糯可爱的呼喊声。 小玥和衍儿正从鞦韆上跳下来,小小的身影迈著小短腿,欢快地朝著段离兄弟二人小跑过来。 如今两个孩子正好三岁,一晃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奶娃。 反倒养得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嘴甜又懂事,平日里不管是在蒙馆,还是在邻里之间,都十分討喜。 镇上的人见了,没有不喜欢这两个小傢伙的。 段离和段瑜早已快步迎了上去,一人弯腰抱起一个小糰子,动作轻柔又熟练。 段离抱著小玥,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著逗道, “我们小玥和衍儿今日可乖?有没有调皮捣蛋,惹你们娘亲生气呀?” 一旁被段瑜抱著的衍儿,立刻伸出小胳膊紧紧搂著段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抢著回话, “衍儿乖,姐姐也乖!” 说著,又仰著小脸补充, “姐姐还帮娘亲,哄了院里哭鼻子的小弟弟小妹妹呢!” 第88章 整日束著男装拘束得很 “哦?是吗?” 段瑜抱著怀里的小人儿眼底满是宠溺, “我们小玥可真厉害,衍儿也乖乖的,都是好孩子。” 罗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温馨热闹的一幕,眼底漾著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开口道, “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別在院里站著了,先回屋吧,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好嘞!” 段离和段瑜齐声应著,语气里满是暖意。 段瑜忽然凑上前来,鼻尖嗅了嗅,笑著打趣, “嫂嫂,我猜你今日定然燉了我最爱的牛骨汤,我在院门口就闻到那股鲜香味儿了!” 罗苒被他逗得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 “就你鼻子尖,什么都瞒不过你。” 段瑜笑得眉眼弯弯,抱著衍儿晃了晃。 一行人说说笑笑,缓缓走进屋內,屋內暖黄的灯光映著欢声笑语,满是烟火气的安稳与幸福。 夜幕彻底沉下,一家人用完晚餐,罗苒確认再无邻里往来,便上前閂好院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到屋里,见段离、段瑜正陪著衍儿、小玥嬉闹,她开口道, “整日束著男装拘束得很,快换身宽鬆衣衫歇歇吧。” 段离抬手轻勾她的下巴,眉眼带笑打趣, “还是我娘子最体贴。” 罗苒浅浅一笑,早已习惯她这般隨性爱逗趣的性子,嗔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扮男装时收敛些性子,免得招惹得別家姑娘动心,回头还得我替你遮掩。” 段离咧嘴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齿, “中原姑娘温柔和善,实在让人没法板著脸。” 二人转身回房,再出来时,一身利落男装已然换下,皆是身著宽鬆素色长衫。几缕髮丝隨意垂落,卸下刻意偽装,女子清丽温婉的本相展露无遗。 没人知晓,段离本名叫黎娜,段瑜本名叫姜採薇。 罗苒假死离开楚府的第三个月,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她们。 彼时她打算做药材营生谋生,而黎娜和姜採薇正女扮男装,游走各地贩卖药材行医问诊。 二人身形高挑,性情爽朗豪迈,初时罗苒完全没看破她们女儿身。 直到偶然撞见她们被人追杀,罗苒出手相救,二人才对她放下戒备,坦白了来歷。 她们二人是一同从北狄王庭逃出来。 恰逢那时,全国何处忽然大肆搜捕带著两名幼童的独身女子,罗苒隱约察觉到这搜捕是冲她而来。 许是假死的事让楚烬起了疑心。 三人同是避祸之人,就这样一拍即合。 黎娜与姜採薇继续以男装示人,兄弟相称,罗苒带著衍儿和小玥,与黎娜假扮夫妻,以此掩人耳目,在这座邻县小镇安稳落户。 往后两年,日子过得平静妥帖。 罗苒开了蒙馆,照看镇上劳作人家的幼童。 黎娜精通医术,姜採薇擅长配药,二人合开一间药庐,行医济世。 入夜,罗苒哄睡两个孩子,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墙动静,不用细想,便知是谁来了。 不多时,黎娜屋內骤然响起爭执喧闹声,房门猛地被拉开,一道身影直接被人踹了出来,狼狈跌在院中。 罗苒见孩子睡得安稳,便起身出门查看。 那被踹出门的男子一见罗苒,瞬间眼睛发亮,如同见到救星般连声哀求, “罗娘,快帮我求求情!” 来人正是楚家二房的楚乘风。 几年不见,他眉眼添了几分成熟硬朗,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轻浮散漫。 当年楚烬將他打发去南方打理二房產业磨练心性,终究没能磨去他的本性。 数月前,黎娜南下採买药材与楚乘风意外相识。 二人纠葛渐生,关係曖昧不清。 黎娜返乡后,楚乘风竟对她念念不忘,一路追隨至此,偏偏撞上了隱居在此的罗苒。 罗苒至今还记得,楚乘风第一次深夜翻墙私会,猛然见到“早已坠崖身亡”的自己时,那副见鬼般惊恐的模样。 当年马车失控坠崖,世人皆以为她与两个孩子葬身崖底,尸骨被野狼啃噬殆尽,只剩零星残骨。 一个早已被认定亡故的人,骤然在深夜现身眼前,也难怪楚乘风当场惊惧失態。 罗苒同样满心意外,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避世的小镇里,再度遇上楚府之人。 好在楚乘风满心都系在黎娜身上,当即对她郑重起誓,定会严守秘密,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她与孩子尚且在世的真相。 用楚乘风自己的话说,他本就对楚烬心存怨念。 当年被楚烬毫无缘由打发去南方打理產业,如今能瞒著他,替罗苒遮掩一二,也算是小小出了口恶气,暗自报復一回。 即便如此,罗苒心底依旧感念他这份为自己隱瞒的情分。 借著楚乘风的缘故,罗苒也听闻了不少关於楚烬的近况和过往。 据说当年楚烬从边关征战归来,得知她和两个孩子坠崖身亡的噩耗,受了极大的打击。 楚烬先以正妻,嫡子嫡女之礼,厚葬了罗苒与两个孩子的衣冠冢。 后来他又听闻暮秋宴上衍儿被刘崇故意推入湖中,险些溺亡的事。 震怒之下决意將刘翠兰母子发配到偏远庄子静养。 谁都清楚那偏远庄子的境况,名为静养,实则等同於终身囚禁,日子比发卖为奴还要难熬。 三太太钟氏连同老夫人亲自出面百般阻拦,甚至连三房老爷亲都出面从中调停劝说。 见府中人一味偏袒纵容刘氏母子,楚烬心灰意冷,索性直接搬出楚府,分家自立,独居將军府,再不掺和府中內务。 之后不知楚烬心绪鬱结到了何种地步,竟变得偏执异常,下令在全国范围內大肆搜捕带著两个幼童的独身女子,固执地认定罗苒和孩子根本没有死。 棺木下葬多日,尸骨无存,他却一口咬定人尚在人世,旁人私下都只当他是痛失所爱,已然失了心智。 这般大规模搜寻持续了整整半年,恰逢边境再起战乱,楚烬奉命领兵出征,无暇再顾及寻人之事,这场举国搜寻的闹剧,才就此草草收场。 第89章 楚家上下,没一个值得託付之人 而此次出征,楚烬率军苦战,彻底平定了动盪不安的东南边防,震慑四方部落。 边境数年之內,再无战乱隱患。 就在上个月,楚烬班师回朝。 皇帝龙顏大悦,下旨册封他为永安侯,赏赐黄金万两千顷良田,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此番归来,楚烬再也没有了往日偏执寻人之举,性情愈发沉敛寡言,沉静漠然。 罗苒暗自忖度楚烬原本对自己也不是什么真情实爱。 当年他那般强势偏执,执意將她留在身边,不过是懒得再费心去结识旁人。 而自己恰好出现在他眼前,性子安分又合他心意,成了那个最省事合適的人选罢了。 最初那段疯魔般的搜寻,也並非是爱到刻骨。 大抵只是无法接受朝夕相伴已然习惯了存在的人,骤然间就那样离奇殞命,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 那是不甘,是执念,是难以释怀的落差,而非情深难断。 如今时隔两年,岁月磨平了波澜。 他封侯加身,权势在握,身边自不会缺倾心依附之人。 以往那份不甘与执念,想来也早已被时光冲淡。 楚乘风还在一旁死皮赖脸的对著罗苒央求。 罗苒抬眼望向门口的黎娜。 她只著一身单薄里衣,长髮披肩,小麦色肌肤在夜色里泛著冷润光泽。 黎娜本是西戎公主,后来入北狄王庭为后。 这两个国家皆为游牧部族,天性桀驁刚烈。 此刻立在夜色里的她更是自带一股野性凌厉的锋芒气场。 罗苒无奈劝道, “你每次把他揍得大呼小叫,容易惊动邻里,要不乾脆拉进屋里关门处置,別在外头吵闹,引得邻里起疑……” 顿了顿,她又缓和语气, “再或者我煮壶茶,你们都冷静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不等黎娜应声,楚乘风连忙附和, “好好好,喝茶!我最爱喝茶了!” 黎娜冷嗤一声,上挑的凤眸泛著寒意, “想得倒美,还配喝我家的茶?” 她本就从罗苒口中知晓了她与楚烬的爱恨纠葛,再加上楚乘风屡次纠缠惹她厌烦,打心底里瞧不上楚家之人。 “楚家上下,没一个值得託付之人。” “我早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不过是閒来消遣,你却痴心妄想,还想逼我回楚府做你的妾室?真当我们草原女儿,是任人摆布的物件?” “再敢半夜翻墙私闯我院落,下次我打断你的腿,趁早滚!” 黎娜语气凌厉,毫不留情地將楚乘风赶了出去。 罗苒望著楚乘风狼狈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看向黎娜, “楚乘风往日虽风流隨性,但此番对你,倒看得出是动了真心。” 黎娜满脸不屑,冷笑摇头, “真心?世间男人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这个楚乘风最不是东西,之前甚至妄想胁迫於我让我妥协,我本就是亡命逃离之人,光脚不怕穿鞋的,岂会受他要挟?如今还好意思腆著脸来求和,简直他妈的可笑。” “又隨口说粗话了。” 姜採薇缓步从屋內走出,女装的她依旧春红齿白,要比男装时清丽许多,性子温婉灵动,与火爆直率的黎娜截然相反。 她轻声嗔劝,“你总是不注意,家里还有两个孩童,別口无遮拦,也別带坏了阿苒。” 黎娜被姜採薇轻声一训,方才满身桀驁的气焰顿时蔫了下去,悻悻地闭了嘴。 罗苒见此情景忍不住莞尔,只觉得二人无论容貌还是性情,都截然相反,却偏偏能一路相伴结伴潜逃,实属难得。 北狄民风彪悍不比中原,又有楚烬这般驍勇大將常年镇守边境。 北狄向来以强者为尊,部落更迭频繁,即便是万人之上的单于,地位也並非稳固无忧,隨时有可能被取而代之。 再加之上草原气候严酷风雪无常,猛兽横行,她们能从那样凶险蛮荒的地方一路逃到中原,其间歷经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朝夕相处这么久,罗苒早已摸清了二人的身世来歷。 黎娜本是西戎身份尊贵的公主,性子泼辣豪爽嫁入北狄王庭后,成为单于耶律长云的大閼氏,地位等同中原皇后。 而姜採薇原是她们大兴国和北狄相交边境县令之女,性情温婉內敛。 其父为安抚北狄单于耶律长云,不惜將女儿送入王庭,被封为左居次,位份等同於中原的妃嬪。 谁也想不到,堂堂北狄大閼氏,入主王庭不到两年,竟把单于身边最宠爱的左居次拐走。 这般惊世之举,放眼北狄与中原,都是前所未闻,无人能及。 虽然罗苒至今仍不清楚,她们当初在北狄究竟经歷了何等变故,才甘愿捨弃王庭荣华冒著性命危险出逃中原。 但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早已深知二人品性磊落,是完全可以交心託付全然信任的人。 一入春日,气温回暖,天光日渐悠长。 转眼便到了帝都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帝都花朝灯会素来盛大热闹,就连毗邻帝都的青溪镇百姓,也会特意前去凑热闹。 只是前些年因游人过多,屡屡发生拥挤踩踏孩童走失的事端,后来为安全起见,帝都便立下规矩:花朝节期间,十岁以下孩童若无大人陪同正事,一律不得入城。 花朝节当日,罗苒在蒙馆教孩子们吟诵花灯诗词。 这些孩子生在乡野郊区,年纪尚幼,只听闻帝都花朝盛会举世繁华,却从未亲眼见过。 有好奇的孩童仰著小脸问道, “罗先生可曾去过灯会?传说中的灯会,是否真有那般热闹好看?” 这话瞬间勾起了罗苒尘封的回忆,她眼底泛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回道, “我去过。” “不仅去过,当年我还拿下过灯会花灯的头奖。” 一眾孩童顿时惊得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清澈眸子里满是崇拜,嘰嘰喳喳惊呼, “哇,真的吗?罗先生好厉害!” 罗苒望著孩子们天真的模样,思绪却飘回往昔。 想起当年那盏亲手摘得的头奖花灯,也不由自主忆起那晚灯火阑珊下,男人俊朗深邃的眉眼轮廓。 平心而论,楚烬待她著实照拂良多。 若是没有楚府收留,她和小玥可能早就饿死街头。 纵然对於当面楚烬的欺骗和强迫她满心不甘和抗拒,却终究无法真正去埋怨厌恨他。 第90章 放开你?让你再有机会假死逃走? “先生?” 孩童清脆的呼唤將罗苒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孩子们依旧围著她,不停追问灯会的趣事,好奇城里的花灯是不是格外精致,和小镇上那些粗陋纸糊的花灯全然不同。 看著孩子们满眼嚮往好奇的模样,罗苒心软应允,夜里便去帝都灯会,给每人带回一盏花灯。 夜幕降临,姜採薇留在家中照看小玥与衍儿,罗苒便同一身男子装束的黎娜一同往帝都而去。 花朝盛会期间的帝都城內人声鼎沸,街道上车水马龙,灯火绵延十里,一派繁华盛景。 二人很快来到灯会主场,依旧如往年一般热闹喧囂。 黎娜身为西戎人,从未见过中原这般花灯盛会,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稀奇,拉著罗苒东逛西看,兴致盎然。 两人閒逛许久,零零碎碎买了满满一筐小玩意儿,正准备去给孩子们挑选花灯,忽然看见四面八方的人流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 “阿苒,大家都往那边挤什么呢?难道有什么好吃的?” 黎娜一脸兴奋地问道。 罗苒顺著人流望去,远远看见高处层层叠叠架起的巨型灯架,缓缓解释, “这是灯会最重头的重头戏。” “那最高处悬掛的花灯,便是本届灯会的头奖。据说那花灯早已在护国寺开过光,谁能摘得,便能一整年顺遂安康福气加身。” 罗苒凝望著那盏高悬夜空,华美璀璨的顶级花灯,耐心给黎娜解说,心底却莫名有些神思恍惚。 “那我们快去凑凑热闹!” 黎娜全然顾不上身上掛满的零碎物件,不由分说拉著罗苒就往人群里挤。 “阿苒你在这儿等著我,我去把那盏最高的头奖花灯摘下来!” 说著便擼起衣袖,兴致勃勃往前挤去。 罗苒驻足仰头,望著夜空下掛满的各色花灯,流光璀璨,灯火映得人间恍如白昼。 忽然,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骤然扫来。 罗苒心头一紧,抬眸望去,竟直直撞进一双深邃凛冽似能洞穿人心的黑眸里。 她慌忙低头避开视线,心口突突狂跳,心底满是惊惶慌乱。 怎么会这么巧? 整整两年未见,竟会在这人潮汹涌灯火纷乱的灯会之中遇上他? 以楚烬如今的身份地位,本该身居侯府忙於朝堂军务,怎会閒来无事逛灯会? 罗苒强定心神,鼓起勇气再次抬眼,那道视线却已消失无踪,周遭只剩涌动的人流与璀璨灯火。 她稍稍鬆了口气,暗自宽慰自己。 定然是方才望著花灯触景生情,脑中不自觉想起那人,才生出了错觉。 就算方才真的是他,隔著人山人海,光影交错,时隔两年,他未必还能记得清她的容貌身形。 另一边,黎娜依旧劲头十足,还在人群里奋力爭抢那盏头奖花灯,一时半会儿根本抽身不得。 罗苒看她一时难以结束,又嫌前方太过拥挤嘈杂,便想著退到僻静人少的巷口等候。 谁知刚拐进一条昏暗暗巷,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骤然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顺势將她一把拽进巷中。 罗苒惊得险些失声尖叫,下一瞬,温热的掌心牢牢捂住她的唇,將所有惊呼尽数堵在喉间。 后背骤然贴上冰冷坚硬的墙面,一缕熟悉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 她猛地抬眸,撞进眼底的,正是方才那一双深邃迫人的眼眸。 时隔两年,再度狭路相逢。 罗苒惊得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僵在原地,手足冰凉。 楚烬的眸子比往昔更加深沉难测,眼底翻涌著慑人的冷意和锋芒。 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面前女人的眉眼容顏。 罗苒仅仅被他这般目光锁住,便仿佛整个人都要被他吞噬殆尽。 慌乱伸手去推,可他身形稳如磐石,分毫不动。 捂住她唇的手掌稍稍挪开,不知是惊惧还是心慌,罗苒脸色煞白,呼吸紊乱。 楚烬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著压抑至极的沉冷, “你果然没死。” 低沉的嗓音贴著耳畔震开,带著阵阵麻意,罗苒后背汗毛瞬间竖起。 他冷冽的眼底,似还藏著一簇隱忍未熄的暗火。 其实罗苒从前也设想过无数次与楚烬偶遇的场面。 当年她带著孩子假死离府,老夫人为稳妥起见,早已暗中替她办好了全新户籍身份,改名换姓。 她原本盘算,真若偶遇,只需咬死不认,凭著容貌时隔两年的细微变化,大可以被当作身形相似的普通人,就此矇混过关。 可此刻对上楚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她心里清楚,再怎么矢口否认,也根本瞒不过他。 巷外人声络绎不绝,灯火喧囂。 楚烬滚烫结实的身躯紧紧贴著她,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罗苒喉头乾涩发紧,强压下心慌,颤声开口, “你……你先放开我。” 楚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又带著几分凉薄的轻笑, “放开你?让你再有机会,再次悄无声息假死逃走?” 罗苒一时失语,箍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大手反倒又收紧了几分。 楚烬全然不顾她惊慌无助的挣扎,径直拽著她往灯会外走去。 罗苒被他拉得身形踉蹌,脚步跌跌撞撞,只能被动地顺著他的力道往前挪。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花灯流光溢彩。 街巷间人流簇拥喧囂不绝,光景竟和三年前二人同游花朝灯会时相差无几。 依旧是满城灯火,依旧是人潮涌动,可彼此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当年的她眉眼含羞,心底藏著隱隱悸动。 如今只剩满心抗拒,浑身紧绷,眼底翻涌著止不住的惶恐不安。 楚烬步履沉稳,周身凛冽迫人的气场自然而然隔开拥挤的人群,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分毫未松,半点也不在意她徒劳的挣扎。 走到灯会外佇立的骑马旁,楚烬长腿阔步上前,不等罗苒有半分反应,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强硬蛮横將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罗苒嚇得低呼一声,身子瞬间悬空,脑子还没回过神,已然被楚烬稳稳带上马背。 第91章 锁骨红痣 后背紧紧贴住他宽阔灼热的胸膛,男人身上凛冽的冷香混著淡淡的风尘气息隨即將她整个笼住。 骏马一声长嘶,隨即扬蹄疾驰而去。 一路奔行顛簸,楚烬臂膀收得极紧,罗苒整个人被牢牢禁錮在他怀中,半分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挣动了一下,身后的楚烬不满低头,薄唇擦过她耳廓,牙齿带著几分戾气,不轻不重在她软嫩耳垂上狠咬了上去。 力道拿捏得恰好,不破皮肉,却带著刺麻的疼意。 “嘶……” 罗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楚烬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嗓音沉哑低压,气息温热喷洒在她耳畔, “本侯这汗血宝马,身形高壮,马蹄硕大有力。你若不安分些,一旦失足跌落,被马蹄踏中,只怕凶多吉少……” “我尚未追究你潜逃欺瞒之罪,你倒急著要將性命葬送在马蹄下了?” 被他这番冷厉震慑,罗苒浑身发僵,果然不敢再乱动,只能拘谨地窝在他怀里。 骏马一路疾驰,罗苒望著飞速向后倒退的街巷灯火,心底满是慌乱侷促。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楚烬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两年时光,足以让他彻底放下过往。 可看他此刻周身戾气沉沉眼神偏执冷沉的模样,分明半点都不想轻易放过自己的样子。 想来也是…… 他骨子里高傲强势,定然咽不下被一个女子矇骗玩弄於股掌的屈辱。 所以他又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是將她长久幽禁在牢狱之中,还是动用他惯用的惩戒鞭刑? 更甚者,会不会悄无声息让她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方才事发突然,只剩震惊茫然,此刻静下心细细思量,心底才生出真切的惶恐。 倘若自己真的出事,年幼的小玥和衍儿,往后又该依靠何人? 念及此处,罗苒心中越发惶惶无措,眼眶也不自觉迅速泛红。 不多时,马蹄声歇,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楚烬率先翻身下马,不等僵硬的坐在马背上的罗苒闪躲退缩,大手直接扣住她手腕,一把將她拽下,顺势扛在肩头。 任由罗苒在肩头挣扎抵抗,脚步半点不停,大步朝府內走去。 穿过曲折迴廊与清幽院落,他步履未停,径直將她带进一间雅致臥房。 床榻柔软厚实,但罗苒被扔上时却彻底慌了神。 手忙脚乱的要从榻上爬起,男人高大身躯却依然俯压下来。 周身清冽冷寂的气息將她尽数笼罩,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两年风霜磨洗,楚烬依旧俊逸非凡,只是身形比往日清瘦些许,却依旧挺拔高大体魄强健不减分毫。 眼下覆著浓重乌青,眉宇间染上几分化不开的阴鬱沉鬱,整个人凌厉逼人,气势更胜从前。 此时那深邃眼眸沉沉锁住罗苒慌乱泛红的眉眼,压迫感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 不给罗苒任何抵抗的机会,楚烬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探上前,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 罗苒衣衫突然被扯,又羞又俱,全身颤抖著竭力抵挡, “不,不要……” 可她的抵抗毫无用处。 衣襟缓缓散开,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与优美纤巧的锁骨。 楚烬眸光一沉,视线牢牢定格在她锁骨处那颗小巧的红痣上。 红痣虽小,色泽却明艷,点缀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宛如白雪落了一点胭脂,格外惹眼。 他指尖缓缓落下,指腹带著微凉粗糲,轻轻摩挲抚上那处。 触感温热细嫩,旧日记忆瞬间翻涌心头。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也曾俯身在此处,细细轻咬温柔亲吻。 这两年间,朝野上下侯府內外甚至敌国番邦,人人都知晓他为一位“亡故”的女子疯魔癲狂。 不少有心之人打探到她的容貌身形,刻意寻来气质样貌相似的女子送入侯府,甚至有人刻意模仿装扮,妄图以假乱真。 可此刻指尖相触眉眼相对,如今他终於確认,眼前人果真就是他的苒娘。 他死死盯著罗苒的脸,胸膛剧烈起伏,高大健硕的身躯竟克制不住微微轻颤。 他的苒娘,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时隔两年再度相见,楚烬心底五味杂陈,翻涌著失而復得的惊喜激动。 可转念想起这两年自己因她离去而承受的痛苦难过,又想起她竟联手老夫人一同刻意矇骗自己,眼睁睁看著他沉沦痛苦偏执癲狂,却铁石心肠带著两个孩子一走两年,杳无音讯。 一瞬间,满心激动尽数化作翻涌的怒火。 楚烬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沉沉描摹过罗苒那慌乱无措的容顏,嗓音低沉沙哑, “你以为,逃得了一时,便能逃得了一辈子?” 罗苒下意识抬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身子微微颤抖,细软的声音带著怯生生的抗拒。 她望著楚烬泛红的眼眶,心底慌乱不已,竭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 “时隔两年,前尘早已翻篇,楚侯爷身份尊贵,何必再执著於我一个寻常小民,苦苦不放?” “翻篇?你说的倒是轻巧。” 楚烬牙关紧咬,眼底翻涌著隱忍的猩红。 “你可知,当年我得知你和孩子们葬身崖底时,我是何等心境?” “你可知,我不肯信你们就这么没了,整日不眠不休在崖底疯了一般搜寻,杀尽山间狼群,一只只开膛破肚,只为寻一丝痕跡,只想证明你们或许还尚在人间。” “你可知,我领兵四处奔波,一座城一座城,一个镇一个镇地排查寻人,那段时日,我在外人眼里,早已形同疯魔。” 罗苒望著他泛红的眼眶,心口酸涩发紧,却还是强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忍,声音细弱却带著几分清醒的执拗, “侯爷何必说得这般情深义重。” 她避开楚烬灼人的目光,言语间是清醒的疏离, “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当初这般执著,不过是骨子里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我们已经分离两年,以侯爷如今的身份地位,身边又怎会缺倾心相伴的人?” 第92章 分別太久,让苒娘忘了我是怎样的人? 她底蒙著一层浅浅水光,態度却格外坚决, “事已至此,不如就此好聚好散,就此別过……” 罗苒还想继续往下说,话到嘴边,却被楚烬周身骤然降至冰点的强势气场死死堵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虽然她面上故作冷淡疏离,心却跳得极快。 楚烬怒极反笑,居高临下睨著她, “是不是分別太久,让苒娘忘了我是怎样的人?” 他声音幽幽,带著让人恐惧的冷意, “就算真如你所说,我对你没有半分情爱,可你这般肆意欺瞒耍弄於我,难道就没做好承受我怒意的准备?” “竟还敢说出好聚好散就此別过这种荒唐话?” 楚烬周身的气势慑人,压迫感铺天盖地,罗苒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楚烬垂眸盯著她,语气冷沉直接, “本侯的儿子和小丫头在哪?” 听闻楚烬问及衍儿和小玥,罗苒心慌到了极点,却死死咬紧牙关,半句也不肯吐露。 她心里清楚,一旦把孩子的下落说出去,往后她们母子三人的命运,便会彻底落入楚烬的掌控之中,再无半分退路。 她强忍著眼底翻涌的泪意,一想到小玥和衍儿,便索性豁了出去,鼓起勇气颤声开口, “侯爷已然有亲生子嗣,只要您愿意,世间有的是名门女子甘愿为您绵延后嗣,何必再找那个拖累……” “如今我被您抓住,我也认了……无论您要如何责罚,是鞭刑还是杖责,我都甘愿承受。只求侯爷念在往日几分情分,留我一条性命就够了……” 楚烬看著眼前泪眼朦朧明明怕到发抖却还强忍著说出这番话的小娘子,轻笑一声,带著几分凉薄的嘲弄, “苒娘倒是好生英勇。” 说著,他抬手便想去抚上罗苒的脸颊。 罗苒心头一紧,下意识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楚烬看著她满心牴触態度决绝的模样,眼眸冷了冷。 原本要触上她脸颊的手指顺势下移,慢条斯理替她將散开的衣领一一系好。 罗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茫然无措,还未回过神,楚烬便伸手,略显粗鲁地將她一把拽了起来。 “既然你一心求责罚,那本侯便成全你。” 他拽著罗苒大步往外走,径直来到一处隱蔽房间,推开暗藏的暗门。 暗门敞开,里面露出一道幽深阴森的石阶,往下望去,一片晦暗不明。 楚烬声音幽幽,带著几分森冷, “你怕是还不知道,侯府底下设有地牢,专门用来关押审问那些见不得光上不了明面的罪人。” 罗苒脸色骤变,眼底写满诧异惊恐。 楚烬不由分说將她拉著往下走。 刚踏入地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耳边此起彼伏迴荡著悽厉的惨叫和沉重的鞭打声。 甚至还有烙铁灼在皮肉上滋滋作响的刺耳声响。 地牢光线昏暗阴冷,罗苒从未见过这般可怖场面。 被楚烬拉扯著走过层层牢间,沿途皆是悽惨景象,她嚇得脸色惨白,黝黑的眼睛里全是惶恐,连眼泪都惊得忘了落下。 楚烬最终在一间偏僻狱房前停下,再度沉声逼问,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衍儿和小玥在哪?” “你老实说出下落,我派人將他们接回,便可酌情宽恕你这两年欺瞒潜逃的罪责。” 罗苒哪里还敢信他这番说辞。 她只当这是楚烬的诱骗之语,生怕孩子一旦被带回,只会沦为拿捏自己的把柄,往后受尽磋磨折辱。 她红著眼眶,双唇抿得紧紧。 楚烬见她这般恐惧却还死咬著不放的样子,眼底寒意更甚,勾起一抹冷峭的冷笑, “好,既然你执意不肯说,那便自求多福吧。” 话音落下,他毫不留情將她一把扔进牢房,转身径直离去。 “不要……” 罗苒抽泣著,慌乱间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攥住楚烬离去的衣袖。 可那宽大的衣袍长袖,只冷冷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牢门“咣当”一声重重落锁,沉闷的声响在阴冷地牢里骤然迴荡,隔绝了唯一的退路。 罗苒浑身被刺骨的寒意浸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她虽从未亲身踏入牢狱,却早听闻女子一旦落入这样的牢狱,所受的苦楚远比男子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牢外巡逻的侍卫时不时路过,透过铁窗投来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更让她心底阵阵发寒。 她无助地缩在牢房最角落,耳边悽厉的惨叫不绝於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她死死捂住耳朵,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委屈恐惧交织在一起,泪水汹涌止也止不住。 她怕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那些侍卫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 更是担心往后被困在此地,孤苦无依,受尽无尽的磋磨折辱。 她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更从没想过要刻意欺骗谁。 当年若不是楚烬强势偏执步步紧逼,將她逼得走投无路,她又怎会费尽心思策划假死,带著孩子亡命出逃? 她自认从未亏欠过楚烬半分。 昔日危难之时,她曾捨身救过他的性命,往后朝夕相伴,也是拿出一片真心相待。 待到后来看清人心,她也不曾哭闹纠缠,更没有索要过半分补偿。 从头到尾,只求安稳抽身。 可那男人偏偏半点都不肯放过她。 明明对她並无真心情爱,明明心底清楚她只想远离纷爭安稳度日,却执意不顾她的意愿。 一味逼迫恐嚇她,凭著自己的权势偏执,肆意拿捏她的命运。 如今更是將她丟进这阴冷潮湿的地牢,不顾半分往日情分…… 罗苒胸口阵阵发闷抽痛,满心委屈翻涌而上,化作难言的酸涩堵在喉间。 惧怕紧绷到了极致,牢里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罗苒惊得浑身一颤。 牢房森冷阴寒,凉意刺骨入骨,罗苒止不住浑身发抖。 浑浑噩噩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昏重发胀,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著滚烫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一双玄色锦靴缓步踏了进来。 角落里,罗苒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將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若是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这阴暗的角落里还藏著一个人。 第93章 你可知侯府內也修了温泉浴堂? 铁门开启的声响並不算小,可那单薄的身子只本能地轻轻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般缩得更紧,再无半点其他反应。 楚烬迈步走入牢房,看著角落里毫无动静的人影,浓眉蹙起,回头看向门口战战兢兢立著的侍卫。 侍卫连忙躬身低声回话, “小的们谨遵侯爷临走前的嘱咐,不敢惊扰,只在巡逻时留心察看她的安危,未曾敢靠近半分。” 楚烬面色沉凝,缓步上前,手上动作下意识地放轻力道,试探著碰了碰罗苒。 却怎想手紧紧轻触到那消瘦的肩膀,罗苒便身子一软,顺势便往旁倒去。 楚烬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將人稳稳搂住,这才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双目红肿紧闭,眼尾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紊乱,周身肌肤烫得嚇人,竟是已然发起了高热。 一旁侍卫见主子神色焦灼,连忙小心稟道, “这小娘子看起来胆子极小,入牢之后便一直低声哭泣,身子抖个不停。” “地牢阴气极重,又满是审讯惨叫之声骇人听闻,她生得这般娇弱单薄,身子本就不耐寒,虽说只关了一个时辰,怕是早已被嚇得心神俱裂才发起了高热……” 楚烬脸色依旧紧绷冷沉,望著罗苒烧得泛红的脸颊,心底既有恼怒,又藏著一丝其他情绪。 他轻哼一声,语调依旧冷硬, “胆子这般小,偏偏在本侯面前总爱做出格忤逆之事。” 只是那嘴上虽是嫌弃,手臂却下意识將人抱得更紧。 隨即起身,抱著怀中人大步离开了这阴冷的地牢。 罗苒烧的意识模糊,隱约感觉似乎有人在身边。 那人看她的目光好似很沉。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鼻间縈绕著清冽熟悉的冷香,她本能地缩了缩,却被似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听见紧贴胸腔里沉而有力的心跳…… 罗苒再次醒来时,外面天早已大亮。 身下被褥柔软温热,全然不是意识消散前那阴冷刺骨的地牢。 周遭仍是昨日那间雅致臥房,屋里縈绕著浓郁的草药气息。 她茫然恍惚,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地牢里出来的,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想起昨夜那阴森可怖的牢狱,罗苒鼻尖一酸,眼泪又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楚烬推门进来时,恰好看见刚醒的罗苒坐在床榻上,肩头一抽一抽地颤抖,眼眶和鼻尖红得发亮,满脸泪痕,看起来那叫一个可怜。 待罗苒看见他走进来,眼底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下意识缩著肩膀,一点点往后退缩,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连眼神都不敢与面前男人对视。 楚烬居高临下睨著她,语气带著冷淡的嘲弄, “你以为往后缩,就能缩进墙里躲过去了?” 说著便伸手,径直將她从角落里拉了出来。 罗苒毫无反抗之力,被他轻轻一拉,便跌坐在他身前。 见他依旧这般凶戾强势,委屈和害怕一併涌上来,眼泪落得更凶,几滴热泪砸落,瞬间便浸湿了身前衣襟。 她不敢用力挣扎,生怕惹得楚烬动怒,再把自己重新关回地牢。 本就发著高热,身子虚软无力,整个人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乾涩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我要走……” 她抬眸望著神色晦暗不明的楚烬,一边抽噎,一边细声哀求, “您已经罚过我了,气也该消了,求您放我走吧。” 楚烬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泪人儿,低低嗤笑一声, “不痛不痒关了你几个时辰,就当作受过责罚了?你未免也把本侯想得太过良善。” 罗苒听得这话,眼泪落得愈发汹涌。 楚烬垂眸瞅著她,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昨夜到如今,你滴水未尽,流这么多泪,就不怕脱水再昏过去?” 任他说什么,罗苒都只是低著头,一个劲的掉泪,虚弱的又小声念了一遍, “我要走……” 楚烬没再与她爭辩,转身端过一旁早已晾至温热的汤药,抬手便要餵她喝下。 罗苒心底满是牴触惶恐,不知碗中汤药是治高热的良方还是另有他用。 下意识偏过头,紧抿著乾裂的嘴唇,不肯张口。 楚烬眸光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压迫, “在这里不肯喝,是想再回地牢,当著那些罪犯侍卫的面喝?” 罗苒瘪了瘪嘴角,又一颗泪珠滚落。 终究是怕了,没再躲闪,咽下了楚烬送到嘴边的汤药。 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却又渐渐生出一丝回甘。 温热的汤药滑过喉咙,熨帖了乾涩的嗓眼,那钻心的疼意终於缓解了几分。 许是汤药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哭累了,罗苒的眼泪堪堪止住。 只余下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泪珠,轻轻颤动著,模样愈发可怜。 楚烬將空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扬声招呼下人进来,吩咐备好热水和餐食。 不多时,下人送来热水与一身乾净的换洗衣物。 楚烬看向床榻上的罗苒,语气沉缓, “你还发著热,身子不便折腾,先简单擦拭一番,换身乾净衣裳。” 地牢骯脏潮湿,经过昨夜一番惊嚇折腾,她身上的浅色衣裙早已污脏不堪,没法再穿。 可罗苒望著桶中蒸腾的热水,再看始终立在床边如山般高大沉凝的楚烬,僵在那没动。 楚烬瞧著她拘谨僵硬的模样,薄唇微微勾起, “你可知侯府內也修了温泉浴堂?是我特意让人翻新修缮的,比昔日楚府的汤泉还要宽敞奢华……” “你若不愿在此处將就,本侯倒是不介意,带你去侯府新浴堂好好瞧瞧……” 这话入耳,罗苒心头猛地一悸,瞬间想起往日在楚府汤泉里的种种繾綣缠绵耳鬢廝磨的曖昧光景。 这男人外表凌厉端正,看著如同翩翩君子。 可私下温存之时,却大胆灼热得让她羞赧无措心神俱颤。 第94章 你身上何处,是我不曾见过的? 从前他总爱带她去那汤泉,池水间、池沿边、软榻上…… 一幕幕曖昧繾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罗苒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只觉得楚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滚烫灼人,带著熟悉的侵略感。 时隔两年,她依旧清清楚楚记得他这般眼神。 虽说摸不透如今的楚烬对她究竟是何心思,可她心底无比清楚,若是真被他带去那浴堂,自己定无法从容脱身。 她攥紧衣角,犹豫了片刻,声音细若蚊吶地开口, “那……那你先出去……” 楚烬却依旧立在原地,分毫未动,看著她羞窘垂眸的模样,浓眉微挑,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戏謔玩味, “你身上何处,是我不曾见过的?” 罗苒见他这般故意逗弄、存心为难,心底又羞又委屈,眼眶霎时间便红了一圈。 楚烬望著她那双黝黑澄澈的眼眸里水汽渐渐氤氳,眼看泪珠就要滚落,想起她本就高热体虚,昨夜又哭了大半宿,再落泪怕是真要熬得身子脱水垮掉。 终究不忍再刻意欺负逗她,转身迈步走出內室去往外间,隨口吩咐下人准备餐食。 待楚烬彻底走远,罗苒才小心翼翼扶著床沿下床。 身子虚软无力、手脚发飘,她拿著乾净帕子简单擦拭洗漱,又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髮丝,默默换上了那身乾净衣衫。 没过多久,丫鬟捧著乾净鞋袜进来,轻声引著她去往外间厅堂。 楚烬已然端坐餐桌旁,桌上摆著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一旁还放著一碗熬得软烂浓稠的鱼肉粥。 罗苒看著满桌餐食,又看向一旁静静坐等她用餐的男人,心底满是茫然不安。 昨夜他还那般凶戾强势,狠心將她扔进阴冷可怖的地牢。 今日却又这般沉静温和,仿佛昨夜的暴怒与绝情从未发生过半分。 这般忽冷忽热、阴晴难测,让她愈发惶恐难安。 她忍不住惦念起黎娜,还有小玥和衍儿。 自己突然在灯会消失,黎娜和孩子们定然心急如焚。 念及此处,罗苒鼻尖发酸,眼眶又控制不住泛起热意。 楚烬將她眼底的忧色与落寞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后开了口,语气比先前柔和不少,带著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知道你心里记掛孩子。” 他目光落在罗苒憔悴的小脸上,缓缓道, “你既能独自去灯会这热闹之地,却不曾带著孩子,想来他们定是不在帝都城內,该是在城郊偏远之处。我已派人在帝都附近探查,寻到下落,便亲自去將他们接回来……” “昨夜是我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行事欠妥。不该为逼你说出孩子下落,狠心將你关进地牢……我知道你胆子小,经不得嚇,往后你听话一些,我便不欺负你,也不凶你了。” 罗苒没想到他心思这般縝密,竟轻易推断出自己和孩子的藏身之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心底的不安更重了。 楚烬拿起瓷碗,將温热的鱼肉粥推到她面前,又顺手拣了几样她往日爱吃的清淡小菜放进碟中。 罗苒本就心绪繁杂,半点胃口也无,可又不敢忤逆惹怒这位喜怒无常的侯爷,只能垂著眉眼,拿起小勺慢吞吞舀著粥,小口小口勉强下咽。 楚烬却没有动筷用餐,只是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眸光深沉繾綣,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罗苒勉强逼著自己咽下小半碗粥,实在难以下咽,抬眸看向楚烬,眼神怯怯的,带著几分可怜无措。 楚烬看她这般模样,开口低声问, “吃不下了?” 罗苒抿著唇轻轻点了点头。 楚烬也不勉强,挥手让人撤去桌上餐食。 片刻后,下人又端来几样精致香甜的细点,摆放在案上。 他指著其中一碟桃花酥,“尝尝点心?” 罗苒摇头,依旧没什么兴致。 “不想吃便罢。” 楚烬也不勉强, “先放在一旁,何时想吃再用。” 罗苒小心翼翼覷著楚烬的神色,见他此刻神情算得上温和,心底犹豫再三,终於鼓起勇气试探著开口, “侯爷究竟要怎样,才肯放我离开?” 楚烬望著她满心只想逃离的模样,眼底眸光晦暗翻涌,他靠近几分,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危险的沉冷, “难不成,真要我把你用铁链困在身边,你才肯安分认命?” 罗苒心头一颤,她太了解楚烬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绝不是隨口嚇唬,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事到如今,逃避早已没用,倒不如把话彻底摊开说清。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缓缓抬眼看向楚烬, “事已至此,我已不便再隱瞒,侯爷,其实这两年在外漂泊,我在一年半前便已成了家,有了相守的夫君,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次灯会,也是他陪我来的……您说的不错,我先前確实满心担忧焦灼,不只是因为担心孩子,更是担心灯会上我突然消失,他寻不到我,定会心急如焚。” 罗苒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著一丝恳求, “您这般人物,最是刚正豁达,如今知晓我已有了人家,想来定不屑做强抢人妻之事。” 话说完,她便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楚烬的脸色。 楚烬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幽深莫测,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著翻涌的心绪。 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有新夫君了?” 他缓缓重复著这几个字,仿佛在细细咀嚼其中意味。 罗苒硬著头皮点了下头。 下一秒,下頜忽然被捏住,修长有力的手指强行抬起她的脸。 楚烬俯身凑近,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 “胡诌也要有个限度,你离开楚府堪堪两年,起初为了躲我,定然带著孩子顛沛流离,如今你反倒告诉我,你已成亲一年半?” 罗苒喉间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著心底底气,小声辩解, “是真的……我没有骗您……” 第95章 做好一辈子困在我身边的准备 楚烬捏著她下頜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细微的痛感传来,罗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就听他声音沉沉,森冷中似乎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苒娘,我知道,当年欺瞒你的事,你一直对我心存怨气。如今你拋下我两年,骗了我两年,还拐走了衍儿,可我终究狠不下心来对你做什么……” “所以我想,我骗过你,你亦骗了我,过往一笔勾销,两清便罢了。” 他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眼底竟浮上一抹少见的柔软, “失而復得,我才知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以后,我定会对你好。楚府的刘氏母子,自始至终我从未承认过半分,如今我也已重新自立门户,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和孩子们……” “可你,便那么厌我?厌到为了让我放你离开,不惜编造一个虚假的夫君来骗我?” 罗苒没想到楚烬竟然半点不信,心头不由一紧, “我未曾编造,我同我夫君,是立了婚书上过官籍的……” 楚烬捏著她下頜的手指缓缓鬆开,指尖不经意间摩挲了一下她被捏红的肌肤。 “可以,”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本侯不是那种蛮横强求之人,若是你真的成了家,那我便放你离开……” “相反,若是你再试图誆骗我,那你就最好做好一辈子困在我身边的准备。” 说罢,他弯腰,未等罗苒反应过来,便將她打横抱起,转身往臥房走去。 罗苒猝不及防,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心跳骤然加快。 她扭头看见那已经被丫鬟重新换过乾净被褥床单的床榻,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要做什么?” 楚烬將她放到柔软的床榻上,又细心地將被子拉过来,掖好她身侧的被角, “你热度还没退,烧了一晚,身体本就虚弱,我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安心睡一觉。”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说罢,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门扉轻轻合上。 罗苒確实虚弱不堪,躺回床榻上,一想起小玥和衍哥儿,鼻尖一酸,忍不住又掉了几滴眼泪。 哭著哭著,便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下午,似乎又烧了起来。 罗苒被烧得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体又冷又热,浑浑噩噩间出了满身的汗,衣衫都黏在了身上。 隱约间,似乎有人將她抱了起来,后背靠上了结实温热的胸膛。 那人环抱著她將汤药灌下,苦涩的药汁顺著喉间滑落,她却无力挣扎。 沾著温水的帕子擦拭过身体,一点点驱散著身体的燥热,那帕子的主人动作耐心而细致,从脖颈到肩背,一寸一寸地抚过。 也不知是餵了药的原因,还是那温热的帕子带来的清凉,她浑身渐渐舒爽了一些。 一只温热乾爽的大手拂过她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她汗湿的鬢髮,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昏睡中,罗苒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找依靠的小兽。 那人抚摸的动作似僵了一瞬,隨后嘆了口气,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悵然,低声喃道, “苒娘,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 次日清晨,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驱散了屋中的静謐。 罗苒烧已退尽,身体也清爽了许多,还陷在朦朧的睡梦中,意识昏沉间,竟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先前的家中。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后抵到一处。 隱约间,她似乎听到身侧传来一声男人低沉的闷哼。 罗苒听到男人的声音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 只见楚烬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看著她。 罗苒怔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 整个人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霎时竖起,眼眸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你、你……”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96章 我很想你……它也想你 她微微挣扎,竟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人浑身一震,又一声低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楚烬俯身,將脸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带著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苒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隱隱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热气直直拂过耳畔,罗苒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满心的羞窘慌乱, “松,鬆手……你怎能这样……” 楚烬的声音愈发沙哑,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颈侧,语气里的委屈更甚了些, “是苒娘先碰我的……” “我,我睡糊涂了……” 罗苒掌心早已沁出细密的冷汗,挣扎著去推他的胸膛,可身上的身躯结实的身躯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楚烬微微抬眼,眼底满是灼热,声音低沉而繾綣, “苒娘,两年了,我很想你……它也想你……” 罗苒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暗自羞恼,两年不见,这人越发不知分寸,这等荤话竟隨口便来。 “你……你鬆手……” 罗苒满脸失措慌乱,不知是不是楚烬身上滚烫的温度灼到了她,原本还算清醒的脑子,竟又开始变得混沌凌乱起来。 楚烬却半点没有鬆手的意思,反倒得寸进尺的又贴近了几分。 强健的身躯紧紧贴著她,两人衣料相触,楚烬难耐地喘了一声,气息愈发沉重灼热,喷洒在罗苒的额间。 他长睫垂落看著身下慌乱的人,嗓音喑哑, “苒娘,帮帮我……”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两年了……我们早已不是从前那种关係了……” 罗苒脸颊泛著一层薄红,声音发颤, “而且我已经嫁了人,侯爷勿要再这般逾矩……呀!” 话未说完,罗苒只觉脖颈一痛。 楚烬竟俯身伏在她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著几分惩罚似的力道,齿尖蹭过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个浅淡泛红的齿痕。 刺痛感让罗苒红了眼眶,水汽在眼底打转,心底又气又恼。 这条贪慾好色的贼狼! 所以当楚烬抬起身,凑过来作势要吻她的时候。 罗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张口朝他的唇瓣狠狠咬了下去。 “嘶……” 楚烬倒吸一口凉气,口腔里瞬间蔓延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眼底满是讶异惊奇,定定地看向身下的人儿。 只见罗苒朱唇上还沾著一点淡淡的血跡,像一朵初绽的红梅。 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眼尾泛红,目光里带著几分倔强的凶气。 他倒是没想到,这软软香香的小兔子,竟然也会呲牙。 楚烬非但没生气,眼底的兴致反倒愈发高涨。 他从前也暗自想过,这两年对罗苒的念念不忘,或许不过是执念作祟。 或许真等找回来,朝夕相处久了,便会发觉也不过如此。 可这短短两日的相处,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喜爱。 她的慌乱、她的倔强、她的恼恨…… 真是哪哪都稀罕的紧。 这一刻,他清晰地確定,自己对她的牵掛,从来都不止是执念。 紧箍著罗苒手腕的大手终於缓缓鬆开,可她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眼前突然一晃,楚烬长臂一伸,掌心牢牢箍住她的腰,一个利落的翻身將她抱起。 罗苒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跨坐在楚烬身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晰的触感传来,让她瞬间浑身僵硬,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满心羞窘之下,她指尖发颤,下意识用手撑著他的身体。 楚烬身上只著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內衫,腰间用素色绸带松松繫著。 方才一番翻身动作,胸前的衣襟已然大开,袒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膛,紧实的腹肌线条分明,隨著他的呼吸轻轻起伏,透著满满的力量感。 罗苒撑著的手,正巧抵在他紧实的腹肌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硬实温热,甚至能摸到腹肌的纹路,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两年楚烬瘦了些,肌肉却愈发紧实,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长发未曾束起,墨色的髮丝隨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添了几分慵懒隨意,也让他原本硬朗冷冽的轮廓,柔和了些许,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罗苒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从这个角度看向楚烬。 她本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无奈楚烬这长相这身材都太犯规。 虽然心底满是抗拒羞恼,却还是被眼前男人这副极具煽情的模样狠狠惊艷了一下。 第97章 看来苒娘还想同我做些別的?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毕竟身下那清晰鲜明的触感太过强烈,滚烫又直白,让人根本无法轻易忽略。 罗苒想要避开,楚烬的大手却用力一摁,將她重重按坐在那处。 “呜……” 身体隔著衣料摩擦,罗苒腰也软了,眼也红了,一副要落泪又不肯落泪的模样。 楚烬看著她水蒙蒙的眼,心中虽然迫切,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大手箍著她纤细的腰身,眼底的灼热稍稍敛去几分。 可看著晨起醒来的女人,白白嫩嫩、软软香香的样子,还是捨不得就这么放过她。 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刻意的哄诱, “我知道你不愿,那不做便是……只是你方才咬伤了我,总得帮我擦掉嘴上的血跡吧?” 罗苒能清晰感受到身下那处的虎视眈眈。 听他这么一说,悬著的心稍稍一松,紧绷的脊背也缓了些许,下意识便抬起手,想去擦他唇上的血跡。 可她的手刚抬到半空,楚烬却猛地扭头避开,浓眉轻挑, “不准用手。” 他黑眸沉沉,目光缓缓扫过她沾著淡淡血跡的朱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哪里给我弄伤的,就用哪里给我擦。” 罗苒瞬间看穿了他的恶趣味,脸颊又烧了起来。 逃又逃不掉,做又不想做,只能僵在那里。 楚烬眼底戏謔之意一闪而过, “看来苒娘还想同我做些別的?” 罗苒薄唇抿紧,心中又气愤又无助。 她深知楚烬的性子,若是不依,他只会愈发得寸进尺。 权衡利弊之下,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用自己的唇轻轻蹭过他带血的唇瓣,动作僵硬羞窘。 楚烬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不等她退开,长臂一伸,牢牢箍住她的后脑勺,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满是急切与思念,缠绵与眷恋。 两人的呼吸紧紧繾綣在一起,灼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罗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原本撑在他胸膛上的手,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料,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吻的正热切缠绵时,屋外忽然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稟报,带著几分急切, “侯爷,楚府方才来人急报,老夫人那边身子不適,情况要紧,请侯爷速回。” 楚烬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鬆开罗苒,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呼吸依旧沉重急促,眼底满是明显的意犹未尽。 可老夫人的安危事关重大,他半点不敢耽误,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眷恋不舍。 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泛红的唇角,语气温柔叮嘱, “你好生歇著,莫要乱跑。若是无聊,便让丫鬟带你在侯府逛逛,认认路。” 叮嘱再三,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袍,快步转身离开了臥房。 待楚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罗苒才缓缓回过神来。 脸颊依旧滚烫,她慌忙抬手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袍,指尖触到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依旧乱成一团麻。 她强撑著身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 刚擦乾净脸颊,便听到屋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黎娜一身侯府下人的装扮,利索从窗户外翻进来。 “阿苒……” 黎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关切。 看到黎娜,罗苒猛地一愣,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偷偷潜进侯府,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转念想到此刻的处境,她也顾不上落泪,连忙快步上前关上窗户,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你怎会寻到这里来?” “那晚你在灯会上突然失踪,我急得团团转。” 黎娜握著她的手,语气急切又带著后怕, “后来我听闻楚烬那晚也去了灯会,心里暗道不好,便立刻去找了楚乘风。” “楚乘风帮我四处打听,果然查到,楚烬那夜从灯会上带回了一个女子……我一听就篤定那人一定是你。” 罗苒又惊又急地追问, “侯府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这般贸然闯进来,若是被发现,你可知后果……” 黎娜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你別急,我有分寸。我迷晕了外头守著的丫鬟,趁没人留意,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再说。” “那个楚烬王八蛋,等我们安全了,我再想办法帮你教训他!” 话音未落,黎娜便拉住罗苒的手,快步往外走。 她常年在草原长大,感官本就比常人灵敏锐利,一路上拉著罗苒东躲西藏,专挑僻静的小路往侯府后院跑去。 侯府极大,院落交错,好在黎娜心思縝密脚步利落,一路有惊无险。 第98章 你竟真的敢嫁给別人! 罗苒跟在她身后,心臟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瞥见不远处有一扇半开著的隱秘小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黎娜拉著她快步冲了出去。 门外是侯府的后门,身后连著一条僻静窄长的死胡同,没有半个人影。 二人刚踏出小门,长长舒了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便在胡同口骤然响起, “苒娘,你又想往哪逃?” 罗苒浑身一僵,猛地扭头,只见本该在楚府里的楚烬,不知何时已站在胡同口,强健高大的身躯將狭窄的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大步走进,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而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捂著一侧红肿脸颊垂头丧气不敢抬头的楚乘风。 黎娜瞥了一眼楚烬身后萎靡不振地楚乘风。 便知自己同他商议的一切定然已败露,不由暗骂一声, “这傻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楚烬看著再度试图偷跑的罗苒,面色阴沉至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尽理智。 他目光扫过罗苒身旁的黎娜。 黎娜一身男装,身形利落高挑,肤色偏深,眉宇间英气逼人,以至於楚烬丝毫没有认出她的女子身份。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罗苒脸上,那双眼漆黑噬人,看得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往黎娜身后缩了缩。 黎娜立刻上前一步,將她牢牢护住,抬眸直视楚烬,语气鏗鏘, “是我带她跑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堂堂永安侯,为难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楚烬身后的楚乘风见状,嚇得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你別衝动!” “这个小子竟敢当面跟你叫板,著实气人,你將她交於我,我定然好好教训她……” 楚烬的目光落在罗苒与黎娜相牵的手上,那两只交握的手刺目得很。 他低低冷笑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戾气。 “罗苒,过来。” 他的声音沉冷森然,似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罗苒浑身一颤,不肯挪动半步,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 “侯爷之前说过,若是我成了亲有了夫君,就放过我的。” 楚烬嗤笑,眼神满是嘲讽, “怎么?难不成你现在要说,这个小子,就是你那成亲一年半的夫君?” “正是。” 不等罗苒开口,黎娜便率先应声,语气坦荡,甚至带著几分挑衅, “我便是她的夫君,侯爷身为朝廷命官,难不成要在大庭广眾之下,做那强抢民妻有违礼法之事?” 楚烬眼底的嘲讽更甚,全然不信这话。 罗苒见楚烬这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打颤的声音坚定一些, “我同她是立过婚书上过官籍的……若是侯爷不信,大可以让人去查,绝非虚言。” 楚烬身后脸肿成猪头的楚乘风也含糊地劝道, “大哥,我和这段离是旧相识,她们確实成婚了,一直瞒著你也是因为知晓罗苒已经成亲怕你经受不住打击……” 楚烬本是不信,可连楚乘风都这么说心中犹豫了一瞬,隨后强压著怒火扭头朝身后的侍卫冷喝一声, “去,立刻去官府,把近两年的婚书簿册取来!” 侍卫不敢耽搁,快步离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捧著一叠厚重的官府簿册回来,恭敬地递到楚烬面前。 楚烬一把抓过簿册,一页页快速翻找著。 当他看到那页登记著她们二人名字的婚书时,浑身猛地一僵,翻页的动作骤然停住。 上面的日期、籍贯、签字,一应俱全,確是一年半前登记在册,做不得半点假。 震惊与恼怒瞬间席捲了他,他万万没想到,罗苒竟然真的带著小玥和衍儿,在短短两年里另寻他人,甚至堂堂正正成了亲。 那两年的疯魔寻找,失而復得的惊喜悸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怒火和刺骨的疼。 心口阵阵发紧,楚烬猛地抬眸,大步朝二人而去。 黎娜见状,立刻伸手想要阻拦,可不等她动作,一旁的侍卫便蜂拥上前,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牢牢控制住。 楚烬顺势伸手,一把將罗苒拽到自己面前,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他死死盯著她,牙关紧咬,眼眶通红,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怎么敢!罗苒,你怎么敢!” “你竟真的嫁人了!你竟真的敢嫁给別人!” 他的声音里除了滔天的怒火,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第99章 严格来说你才是野男人 罗苒被他拽得手腕生疼,看著他红著眼眶近乎疯狂地质问自己,竟生出一丝错觉…… 那双噬人的眸子里,除了凶恶和怒火,似乎还藏著难以言说的伤心委屈。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颤著声音开口, “侯爷,我之前便同你说过了,是你不信而已。” 她顿了顿,神情依旧坚定, “既如此,侯爷便也该罢休了吧……” “我知道您可能只是咽不下那口气,觉得被我欺瞒了两年丟了顏面,可如今婚书为证,我已是有夫之妇,我们之间,早就该彻底了断了。” “我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往后我们母子三人,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绝不会再打扰您的生活……” 楚烬看著面前女人眼底的水光,听著她口中戳心的字眼,心口的疼愈发尖锐。 眼眶红得更甚,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迟迟没有再开口。 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翻涌著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被侍卫控制住的黎娜见状,急得挣扎起来,厉声呵斥道, “楚烬!你放开她!婚书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想怎么样?强抢民妻,就不怕被朝野上下非议吗?” 楚烬充耳不闻,依旧死死攥著罗苒,指尖微微发颤。 他怎么能罢休? 他找了她两年,疯了两年,好不容易將她找回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她属於別人? 哪怕有婚书为证,哪怕她心意已决,他也不想放手。 心口火辣辣的疼,像有团烈火灼烧著五臟六腑,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双眼猩红,周身戾气翻涌,朝侍卫厉声喝道,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男人押进地牢,听候发落!” 罗苒一想到那阴冷潮湿可怖至极的地牢,心头骤然一紧。 眼看著侍卫就要动手,她也不知拿来的勇气低头狠狠咬在楚烬扣著她的手上。 楚烬吃痛,下意识鬆开了手,罗苒趁机快步上前,死死挡在黎娜身前。 慌乱间,她一把拔下发间的玉簪,紧紧攥在掌心,簪尖直直对著身前的楚烬,抖著声音, “不准动她!” 从前那个温顺怯懦的罗苒,如今竟为了一个“外人”,拿簪子对著他? 楚烬只觉得连呼吸都带著钝痛。 他咬牙切齿,吐出的话语字字带著刺骨的寒意, “罗苒,你竟然为了这个野男人,拿簪子对著我?” “你少胡说!” 黎娜虽被侍卫死死钳制著,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鏗鏘,半点不怵, “我与阿苒明媒正娶,还有官府婚书为证,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严格来说,强抢有夫之妇纠缠不休的你,才是那个多余的野男人。” “放肆!” 楚烬被狠狠戳中痛处,厉声朝侍卫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將他拖走!” 侍卫不敢耽搁,手下加力,就要拖拽黎娜。 罗苒眼看黎娜就要被拖去地牢,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她落入那炼狱般的地方。 猛地將簪尖调转,紧紧抵住自己的脖颈。 她双眼通红,眼神决绝,死死盯著楚烬,一字一句道, “楚烬,你要是敢动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楚烬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上前一步。 罗苒手上猛然用力,锋利的簪尖已然刺破了颈间的肌肤,一丝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顺著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刺得人眼睛生疼。 楚烬瞳孔紧缩,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厉声喝止, “住手!” 他死死盯著罗苒决绝的脸,心口又疼又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就这么在意这个男人?” 罗苒迎上他猩红的眼眸,语气半真半假,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你是知道的,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心一意,若非真心相爱,我经歷过楚府种种,怎会不顾一切,与他成婚?” 楚乘风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弱弱地劝道, “大哥,罗娘虽说看著娇软,可逼急了性子也是极烈的,先前你已经逼得她假死逃跑过一次,事已至此,若是真要强来,恐怕只会適得其反……” “更何况,如今你圣眷正浓,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这事闹大了,对你终究不好看……” 说著,他又凑到楚烬身侧,压低声音补充, “罗娘带著两个孩子,总归也跑不远。不如先放他们走,咱们从长计议,总有办法的。” 楚烬望著罗苒颈间刺眼的血跡,又听著楚乘风的劝解,俊脸紧绷神情晦暗不堪,挣扎之下终究还是鬆了口, “好,你把簪子放下,我放你们走……” 第100章 谁能顶住我大哥那沙包大的拳头? 罗苒知道楚烬心性磊落,说出口的话不至於在眾人之下反悔。 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下来,缓缓放下簪子,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被鬆开的黎娜连忙扶住她,看了一眼面色紧绷的楚烬,见他確实没有阻拦之意,这才扶著她快步离开了这条阴冷的胡同。 二人一路不敢停歇,直到走出帝都城门才隱隱鬆了口气。 回到城郊的小院,刚推开院门,两道小小的身影便飞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响彻小院, “娘亲!娘亲!” 是衍儿和小玥。 两日未见,两个孩子扑进罗苒怀里,紧紧抱著她的腰,小脸上满是依恋。 “你这几日去哪了?我们好想你……” 罗苒蹲下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鼻尖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两天在永安侯府的经歷,像一场荒诞又可怕的梦。 可如今那些惊慌无措都在孩子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变得模糊。 她轻轻抚摸著孩子们的头,心底暗自庆幸…… 好在楚烬虽偏执,却还有底线,知晓她已成婚,终究是没有再纠缠。 这样一来,她便能彻底放下心来了。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咳声,肿著一侧脸颊的楚乘风走了进来。 想来是记掛著黎娜,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撵过来了。 黎娜在屋里换衣服,楚乘风先跟罗苒打了个照面。 罗苒知道楚乘风这次帮了自己,便感谢道, “这次多谢楚二爷了。” 楚乘风摆摆手,毫不在意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又道,“大哥这次不由分说將你掳走確实过分了些,但也是因为两年后初见你太激动了才会失了分寸……” “你也別怪他。” 罗苒確实谈不上怪罪楚烬,毕竟当年骗他假死、躲了他两年的是自己,这两年,出於愧疚也好懊悔也罢,想来他也受过不少煎熬。 说话间,黎娜换好了衣衫出来,楚乘风立马凑到她面前,一脸可怜兮兮, “娜娜我脸疼的厉害,你快给我瞧瞧牙是不是也掉了……” “你不知道大哥被我遣的人誆回府没过多久,就察觉不对劲,非要回去,我真是拼死拦著他……” 黎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那你不还是没拦住?我们不还是被堵在胡同里了……” 楚乘风立刻指著自己肿得几乎变形的右脸,委屈巴巴地辩解, “我哪能拦住啊,谁能顶住我大哥那沙包大的拳头?他邦邦两拳砸下来,我魂都飞了一半……” 黎娜瞥了一眼他那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右脸,確实也有那么一丝心疼, “打得確实严重,好好一张小白脸,现在都没眼看了。” 顿了顿,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看在你这次確实帮了我们的份上,谢了。” 楚乘风见黎娜难得软化,连忙趁热打铁, “好娜娜,我脸疼的厉害,牙好像也鬆了,你快带我回你房间好好给我上点药治治。” 好话说了一箩筐,楚乘风软磨硬泡,总算缠得黎娜鬆了口,带著他进了屋。 …… …… 罗苒这以为楚烬知晓她已然成亲后,便会彻底失了纠缠的兴致。 却没曾想,不过才过了一日,楚烬便又寻到了蒙院来。 彼时蒙院里暖意融融,孩童们正凑在一起嬉闹玩耍,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罗苒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正含笑望著孩子们打闹,没留意楚烬不知何时站至院门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院里两年不见的衍儿与小玥身上。 令人意外的是,小玥竟还认得他,看到门口的楚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伸著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楚烬,脆生生地喊道, “爹爹!” “你们看,那是我爹爹……” 一起玩耍的孩童们齐齐看了过去。 小玥放下手中的,拉著衍儿小短腿欢快跑了过去。 罗苒听到孩童们的动静,抬头看到门口的楚烬,嚇了一跳。 慌忙让身旁照看孩子的婶子们看好孩子,自己快步迎了过去。 她不明白楚烬又为何前来,看著一眨眼就跑到楚烬面前的衍儿和小玥,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爹爹!爹爹……” 小玥和衍儿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娘亲的紧张,跑到楚烬面前,仰著头瞪大眼睛好奇地看他。 楚烬低头看著跑到面前手拉手站著的两小只。 当年他还曾一手一个將他们扛在肩上去摘石榴,那时他们连路都走不稳,只有软乎乎的小身子。 如今一转眼,竟已长成了这般大。 第101章 你若同他趁早和离,尚且还来得及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抚上两个孩子的头顶。 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髮丝,眼底常年覆著的疏离与冷冽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宠溺。 衍儿比小玥小上两个月,对楚烬没有半点印象,眼底满是懵懂与好奇。 听见姐姐喊楚烬“爹爹”,他便睁著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望著他,眼神乾净又纯粹,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疑惑,稚气地开口问道, “你是我们的爹爹?那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楚烬下意识放柔了低沉的声线,耐心解释道, “那时你年纪还小,还没断奶,自然记不得我……” 衍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又天真地追问, “那你这次来,是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吗?这样我们就有两个爹爹了。” 孩童的话语直白又纯粹,让正好追到跟前的罗苒顿时尷尬起来。 她连忙出声制止, “不许胡说!他不是你们的爹爹,是楚公爷,见了要恭恭敬敬行礼才对。” 小玥和衍儿似懂非懂地对视了一眼,但还是听话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齐声道, “楚公爷好。” 那一声“楚公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楚烬与孩子们隔在了两端。 他面色微微一僵,唇角的弧度凝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发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抬手从怀中取出两个精致的锦盒,一人一个递了过去。 孩子们好奇地打开锦盒,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打造的长命锁,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雕工精巧繁复,纹路间满是匠心,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楚烬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跟孩子们解释,又像是在对罗苒说, “这是那年出征时购置的,本想战事结束回来就送给他们……可惜一直没机会……” 罗苒看著那对长命锁,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滋味。 她识得这玉的成色,实在太贵重了。 连忙俯身將锦盒从孩子手中拿起,递迴到楚烬面前, “此物太过贵重,孩子们年纪尚小,受不起这般厚礼,侯爷还是收回去吧。” 楚烬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罗苒,目光沉沉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真的要让他们同我如此生分吗?” 罗苒的手顿在半空。 她心知衍儿严格说来本是楚烬的养子,纵然如今三人换了新身份,可若是楚烬执意追究,以养父之名要將衍儿带回,终究是一桩麻烦。 她不想把关係彻底闹僵。 沉默片刻,她还是將锦盒收了回来,放回两个孩子手中,低声说了句, “那我替他们谢过侯爷。” 两个孩子重新结果锦盒爱不释手。 罗苒知道楚烬还有话要单独同自己说,便低声哄著两个孩子去院中玩耍。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两人周围才安静下来。 楚烬站在她面前,看著罗苒低垂的眉眼,那张硬朗的脸上神色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昨日想过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一个妇人,带著两个孩子在外求生,日子艰难。为了生计找个男人依靠……也实属情理之中……” 罗苒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试图一本正经为她找台阶下的男人,一时有些茫然。 楚烬见她不说话,又接著往下说,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醋意, “你长得漂亮,人又单纯软糯,有些轻浮男人见色起意,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不是真心待你、待孩子……” “你莫要被他们誆骗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压著什么情绪。 “你若同他趁早和离,尚且还来得及……” “我只当这事从未发生过,也不会在意追究……” “如今我已然分家立府,日后衍儿长大,可承袭我的爵位,小玥顶著永安侯嫡女的身份,將来也能寻个好婆家,一生安稳顺遂……”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描绘著他能给他们的未来,却没注意到罗苒愈发茫然的神色。 她忍不住皱著眉打断他,黝黑清澈的眸子看著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门口,说著这番莫名其妙话的男人, “侯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我夫君感情很好,从未想过要与他和离。” 她实在不明白,楚烬为何会有这般荒唐的想法。 他怎么会觉得,现如今的自己,还会因为他几句不重不轻的承诺,就忘却过往所有,茫然无措地再次选择相信他? “娘子又在门口迎我啦?” 黎娜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罗苒扭头看去,只见皆是一身白衣的黎娜和姜採薇从医馆归来。 走近的黎娜瞥了楚烬一眼,目光掠过一丝讥讽,故意拖长了语调开口, “这不是楚前辈吗?” 她刻意將“前辈”二字咬得极重,在场之人一听,便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楚烬却半点没有窘迫心虚之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淡淡睨了她一眼,神色未变,径直忽略了她的挑衅。 “您不在侯府日理万机,来我们这郊区小镇做什么?” 第102章 堂堂永安侯,竟当著人家夫君的面挖墙角? 黎娜刻意上前牵住罗苒的手,姿態亲昵, “娘子,门口晒,咱们赶紧回去吧。” 她语气温柔,目光却斜睨向楚烬,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 楚烬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黎娜与罗苒相牵的手上。 那双眼眸冷了一瞬,他心底的醋意和不耐翻涌,却终究强行忍了下来。 他清楚,此刻的他,没有立场干涉,更不能嚇到罗苒。 黎娜怎会感受不到他眼中那股凛冽的寒意? 可她半点不退缩,反倒微微扬起下巴,抬眼迎上楚烬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我娘子长得漂亮,性子又单纯软糯,难免会被一些心怀不轨的轻浮男人见色起意……” 顿了顿,她又加重语气,“不过可惜了,再怎么费心思,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烬面色未变,仍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一般,目光越过黎娜,重新落回罗苒脸上,语气刻意放缓几分, “苒娘,我方才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这话彻底惹恼了黎娜,她当即横在二人中间,一脸不满, “我的妈呀大哥,我难不成是个死人?堂堂永安侯,竟当著人家夫君的面挖墙角?” 罗苒隔著黎娜的肩头,看了楚烬一眼,態度坚定, “侯爷今日所说的话,我权当未曾听过,如今我已为人妇,日子安稳顺遂,心满意足……” “侯爷英明神武,向来深受百姓讚颂爱戴,还请莫要再说这般有失身份抹黑自身的话了……” 深思熟虑內心挣扎纠结一天一夜,终於决定来挖墙角,但失败告终的楚烬,丝毫没有半点被挫的尷尬恼怒。 他冷冷扫了得意洋洋的黎娜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离开了蒙院。 …… …… 楚烬第二日又来了,显然是转变了策略。 身后的隨从提著满满几盒精致点心,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说是给蒙院的孩子们准备的餐点。 蒙院里的孩子们何时见过这些五顏六色的精致点心,一个个雀跃不已,兴奋极了。 罗苒没想到昨日已经说得那般明白,楚烬竟还会来。 她实在想不通,帝都人口密集,適合做他妻子的女人多如牛毛,既然不是真心喜爱,何苦这般执著? 若说是因她假死而不甘偏执,倒还罢了,可如今已知她为人妇,本应彻底死心放下才是,怎还这般毫不介意? 她心知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便將楚烬拉到一旁,硬下態度, “侯爷身份尊贵,整日来我这偏僻郊区,与我这有妇之夫牵扯,终是会坏了您的名誉。” 楚烬却半点不恼,语气隨意地开口, “你既已成亲,我自然不便纠缠。但你当年趁机抱走衍儿,这是无法否认之事。衍儿是我楚家的养子,按情理本就该认祖归宗,回到我身边……” 提及衍儿的抚养权,罗苒顿时紧张起来。 她最怕的,就是楚烬强行將衍儿带走。 楚烬將她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话锋適时一转,放缓了语气补充道, “但如今衍儿早已把你认作娘亲,我若是强硬將他带回,反倒委屈了孩子,实在不人道……” “只是,你也不能阻拦我探视他吧……” 说著,他难得放软了姿態, “你已然成亲,又对我毫无情意,我確实不该再纠缠於你……” “可你也清楚,从前我便疼衍儿和小玥,与他们分离两年,我心底满是惦记牵掛。近来我恰好鲜少空閒,所以才会来得勤了些,仅仅为弥补,绝无他意。” 楚烬向来强势,少有这般示软的时候。 他那样高大的身躯,说话时宽厚的肩膀微微垂下,眼底的锐利尽数褪去,嘴上念叨著孩子们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无辜。 这般一顿软硬兼施下来,很难有人不动容。 罗苒也自然。 比起衍儿被强行带走,她寧愿楚烬来探视。 更何况他方才也说了,如今是他空閒,等日后政事繁忙,想来也不会有这么多时间频繁来访。 犹豫片刻,便低声说道, “那你若是要看孩子们,便最好白日里来……傍晚阿黎从医馆回来,你们若是碰到,总归是不好。” 其实罗苒心底另有顾虑,虽然如今大兴国国法严明,权贵也须严守律法,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可黎娜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又泼辣,她生怕两人碰面时,黎娜冒犯惹怒了楚烬会吃亏,又或者被楚烬瞧出她男扮女装,那便更是糟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听都觉得怪异…… 反倒像是在刻意避开自己夫君,偷偷与楚烬往来一般。 活脱脱一副偷人的架势。 这般念头一出,罗苒顿时有些窘迫,连忙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晕。 楚烬將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第103章 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听都觉得怪异…… 反倒像是在刻意避开自己夫君,偷偷与楚烬往来一般。 活脱脱一副偷人的架势。 这般念头一出,罗苒顿时有些窘迫,连忙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晕。 楚烬將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他转身从身后隨从手中拿过一盒精致小巧的糕点,递到罗苒面前,温声道, “这是我让人特意给你做的桃花酥,是正宗的南方手艺。你尝尝,看看和从前楚府厨房做的相比,哪个更合你的胃口。” 罗苒下意识接过糕点。 楚烬见她收下,也不多做纠缠。 转头走进院子里,看著孩子们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走过去摸了摸衍儿和小玥的脑袋。 两个小傢伙並排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各捧著一块点心,吃得嘴角脸颊全是碎屑。 楚烬柔声开口, “这些点心,喜欢吗?” 两小只齐齐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应道, “喜欢,谢谢楚公爷。” 楚烬並不爱听这般生分的尊称,索性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两人软乎乎的小脸。 “往后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告诉我。” 两小只又乖巧点头。 衍儿咽下嘴里的糕点,仰著小脸懵懂说道, “可听说你住在帝都,我们就算想找你,也找不到呀。” 楚烬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罗苒,她正低头替別的孩子擦手,神情温柔安静。 他隨即压低嗓音,对著两个孩子说道, “院里隔壁的李婶,临街的王伯,还有街头卖猪肉的摊主,都是我的熟人……往后你们有想要的东西,或是想找我,都可以悄悄跟他们说……” “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好不好?” “好!我们一定保守秘密!” 见楚烬如此认真,两小只也绷著小脸,重重点头,一副小大人般正经模样。 楚烬眼底漾开一抹化不开的柔意,又抬手温柔抚了抚他们的发顶, “真乖。” 一旁的罗苒见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便出声招呼眾人过来洗手擦嘴。 衍儿和小玥瞧见別的小朋友都过去了,也急忙把余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跳下板凳,迈著小短腿小跑著跟了上去。 楚烬看在眼里,觉著时辰不早,不便在此久留,便带著隨从准备离去。 蒙院中被罗苒雇来一同照看孩子的两个婶子打来水后,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好久没下雨了,连井水都浅了不少。” “快了,眼看著就要入雨季了。” “前面那一条土桥,再不趁著天晴修缮一番,等落了雨,怕是泥泞难行了……” 楚烬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天际。 眸光沉沉,不知心底在思忖些什么。 回程途中,楚苒脑海里满满都是方才罗苒与他暗自定下白日相见约定的模样,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他心里通透得很,先前那句让孩子认祖归宗的话,不过是半真半假的拿捏与试探。 以他的权势地位,若是执意要强把衍儿带回侯府,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绝不会这般鲁莽行事。 正因为有衍儿这层牵绊在,他才有最合理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此…… …… ……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中午尚且艷阳高照,楚烬刚来这边看望衍儿和小玥没多久,天际便乌云密布,转瞬便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罗苒连忙招呼孩子们进屋避雨,可不知是房屋年久失修,还是这场雨实在太过猛烈,前后院好几间屋子竟同时淅淅沥沥漏起雨来。 怕雨水淋到孩子,罗苒心急地將二十几个孩童全都聚到屋角。 望著屋顶越漏越凶,许婶子忍不住嘆道, “往日也没见漏过,怎么这回漏得这般厉害?” 罗苒也满心纳闷。 房东明明说这屋子是新盖的,怎会无端漏水,心头不由焦灼万分。 许婶子在一旁继续忧心忡忡道, “雨下这么大,这会儿根本找不到匠人来修,可若是放任不管,雨水长久冲刷渗漏,只会越烂越严重,迟早泡坏房梁,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罗苒听得心头髮紧,开口应道, “是啊,更何况院里这么多孩子,万一淋出风寒生了病,可怎么得了。” “总得想办法先修补一下才行……” 正说著,一旁的楚烬忽然轻咳了一声。 罗苒瞥了他一眼,没多理会,转头对许婶子道, “廊下有梯子,这会儿雨势稍小了些,不如我自己上去补一补。” 许婶子连忙伸手拉住她, “哎哟罗先生,你身子单薄哪里撑得住?染了风寒尚且不说,万一脚下打滑摔下来,那可怎么好。” 这时,楚烬又刻意重重咳了两声。 罗苒本就心烦意乱,偏他还在一旁故作姿態频频打断,不由得转头不耐地瞪了他一眼, “侯爷若是身子不適,便离孩子们远些,免得过了病气给他们……” 说完,便不再理他,又蹙眉盯著漏雨的屋顶发愁。 楚烬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面上有些悻悻然。 可眼看罗苒当真要去搬梯子亲自上房,他终於按捺不住走上前。 径直把人拦回屋內,隨手拿起修缮工具,冒著大雨利落攀上屋顶。 屋里並非没有壮年男子,可罗苒压根没敢往他身上想。 他是身份矜贵的永安侯爷,身居高位,素来金尊玉贵,来到这偏远小镇,靴底沾点泥泞都算是屈尊。 她怎敢痴心妄想,让他做这种粗重脏累的活计。 可楚烬却主动揽了下来。 他本沙场出身手脚功夫了得,却没想做起修缮杂活竟也嫻熟利落,半点不生疏。 只见他脚步稳健,轻巧地在屋檐瓦面间来回走动,上下腾挪自如,没多时,便將主屋房內漏雨破损的地方修补妥当。 至於其余那些无人居住的空房,漏些雨水倒也无妨,只需等雨势停歇,再寻匠人专门上门修缮即可。 只是楚烬早已浑身淋得通透,湿衣紧紧贴在挺拔强健的身躯上,肌理线条隱隱可见,分明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形轮廓。 第104章 看来你们感情也不是很好 罗苒心底对他本就存有芥蒂,平日里他来看孩子,她向来能避则避。 可眼下紧咬关头,他实实在在帮了自己大忙,她终究没法再摆出冷漠疏离的態度。 连忙取来乾净帕子递给他,让他擦拭身上的雨水。 安顿好一眾孩子,她便领著楚烬往自己房间去,打算让他换身乾爽衣裳。 “今日真多谢侯爷出手相助,劳您这般屈尊费心。” 楚烬淡淡开口, “无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柔弱女子冒雨上房。” “侯爷稍等片刻,我去给您取套乾净衣裳。” 罗苒说完便匆匆转身。 楚烬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在那纤细的腰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趁著罗苒去取衣物的空档,楚烬抬眼打量起这间屋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他第一次进罗苒的臥房。 屋內收拾得乾净雅致,桌椅虽朴素,却擦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摆著一只青瓷小瓶,里面插著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小朵儿,开得正盛。 空气中縈绕著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不是脂粉的浓艷,倒像雨后青草与晨露混在一起的清甜。 楚烬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暗暗滚动了一下。 不多时,罗苒从黎娜房里取来一套男装。 这会儿功夫,楚烬早已將屋內景致细细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套男装上,隨口淡淡问道, “你们为何不一起同住?” 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看来你们感情也不是很好……” 罗苒当初带他进房,压根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没料到他会这般敏锐地察觉,顿时有些心慌。 连忙低声解释道,“衍儿和小玥素来黏我,夜里总要跟著我睡。阿黎白日在药堂坐诊看病本就劳累,若是再挤在一起,反倒歇息不好……” 楚烬见她事事都替旁人这般体贴周全,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不阴不阳的酸意, “你倒是十分体贴。” 他眸光繾綣,落在罗苒小巧挺翘的鼻尖与粉嫩柔润的唇瓣上。 独处在她的闺房里,空气中满是她的气息,他此时早已心猿意马。 心底不由暗想,这小娘子生得这般温软馨香,若是自己,那恨不得日日揣在怀里,时时亲近怜惜,怎会有人捨得与她分房而居? 满腹醋意翻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眸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隨即伸手接过罗苒手里的衣衫,修长的手指搭在腰带上,竟是要当著她的面宽衣。 罗苒见他毫无避讳,脸颊瞬间染上緋红,慌忙垂眸道, “我去外间等候侯爷……” 没过多久,里间房门被推开。 罗苒下意识转头,猝不及防撞进眼帘的,便是一片线条利落的健硕胸膛。 她整个人猛地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楚烬只隨意搭了件外衫,衣襟大敞,上身內里未著寸缕。 那小麦色的肌肤经雨水浸润,在屋內昏暖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肌理线条分明,腹肌紧实利落,胸肩肌肉轮廓硬朗流畅,满是久经沙场的力量感…… 而那外衫窄小的可怜,勉强掛在他宽厚的肩上,仿佛稍一动弹就会滑落。 楚烬却一脸从容,一双魅惑的桃花眼望著她失神错愕的模样,故作无辜, “这衣衫尺寸太小,裤子还行,內衫根本穿不上,外衫也只能勉强搭著……” 这套本是黎娜扮男装时穿的衣裳。 西戎女子身形高挑挺拔,与中原寻常男子身形相仿,可楚烬生得太过高大魁梧体魄强健,自然撑不进这身偏小的衣衫。 罗苒望著他敞露的胸膛,脸颊还在不受控制地冒著热气, 若是被孩子们和两位婶子撞见这副光景,实在太过尷尬。 她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走上前,伸手想替他拢紧衣襟。 可正如楚烬所说,他常年征战,肩背宽阔,那衣衫实在太过窄小,费劲拢紧一鬆手便又被撑开了。 罗苒无奈,只能放弃,开口说道, “等雨势小些,我去镇上商铺街,给您重新买一套合身的衣衫……” “如今也只好委屈侯爷暂且先这样將就著,我去给您煮碗薑汤驱寒。” “好。” 这回楚烬倒是安分,没有再多说什么,大大方方地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隨意翘起腿,外衫隨著动作又滑开几分,露出更多的胸膛。 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抬手將湿发拢到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喉结,整个人慵懒而恣意。 罗苒不敢多看,低著头快步出了门。 她刚要往厨房走,就听见冒雨赶来接孩子的街坊家长在院中交谈,话语中带著愁意, “这雨下得实在太凶了,村口那座土桥都被大水冲塌了。这下雨要是不停,咱们东乡的人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有街坊一眼瞧见罗苒,便开口问道, “罗先生,你夫君的药堂不就在商铺街吗?看样子今晚怕是没法赶回来了。” 罗苒给楚烬熬了薑汤。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猛烈,时不时还有惊雷闪电划过。 蒙院的孩子们和两个婶子都是附近的人,各自冒雨回了家。 衍儿和小玥被罗苒带进房里,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著房里的楚烬。 “楚公爷,您怎么还在这里?” 楚烬趁著罗苒不在的空挡,温声回,“你娘请我来家中做客。” 隨后不紧不慢地喝完手中的薑汤。 罗苒回屋收了他手中空了的汤碗,楚烬抬头,目光落在面露难色的女人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披在肩头的外衫,慢条斯理地起身, “时辰不早,雨又下个不停,想来也没法去街上置办衣衫了……” “好在大雨封街,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我就这样回去便好,你和孩子也早些歇息,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便故作要迈步离去。 第105章 大不了便是在外面淋一夜雨罢了 罗苒犹豫再三,还是在楚烬快要跨出门槛时喊住了他, “侯爷,您还不知道,前方那座土桥已经塌了。若是大雨不停,您怕是没法回侯府……” 楚烬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 “土桥竟被冲塌了?那可如何是好……不知这附近可有落脚的旅店?” “这周遭皆是民居,並无旅店可住……” 罗苒望著屋外倾盆不止的大雨,又想起方才楚烬不顾风雨替眾人修缮屋顶的情分。 若明知前方寸步难行还將人弃之不顾,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她迟疑片刻,只又低声道, “侯爷若是不嫌弃,便在此对付一宿吧。” “这怎好冒昧叨扰?”楚烬却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你本就忌惮我,若我真留下,你晚上怕是要做噩梦吧……” “我还是走吧……” 他俊朗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 “大不了便是在外面淋一夜雨罢了。” 罗苒先前確实对楚烬心存芥蒂。 毕竟这个男人喜怒难测,缠上她的时候肆无忌惮,真让他单独留宿,她也不確定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如今见他这副端正自持凛然正派的模样,反倒打消了自己心中的忧虑。 他若当真对自己还有非分之想,又怎会这般乾脆推辞? 想来也是,在他眼里,自己早已是旁人之妇。 她也早已明言绝不会和离,想来他也早已放下了那份执念,这几次来也真的单纯是为了探视孩子们吧…… 这样想著罗苒心里鬆了口气,顺势劝道, “雨势这般汹涌,看样子起码要下到半夜,若是整夜淋在雨中,纵使是铁打的筋骨也受不住寒凉。” 一旁的小玥睁著大大的眼睛,不安望著窗外雷鸣电闪的雨夜,小脸满是怯意。 她拉著楚烬的衣角,软糯开口, “是啊,楚公爷就留下来別走了好不好?外面雨好大,爹爹和小叔都回不来,只剩我们和娘亲,小玥害怕……”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罗苒道, “你或许不知,近来这一带盗贼十分猖狂,专爱挑这种雷雨深夜作案。他们最是狡猾,专盯著家中没有成年男丁的人家潜入,轻则偷窃財物,重则谋財害命。而且大雨会將所有作案痕跡冲刷得一乾二净,官府很难追查抓捕……” “依照这些贼人的习性,这般风雨交加的夜晚,正是他们伺机而动的好时机,我留下来守著,也能为你们母子三人做个照应,免得夜里出什么意外。” 罗苒平日里心思简单,从未往这般凶险的层面多想,被楚烬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惊,顿时生出几分心慌不安。 她连忙頷首道,“那侯爷暂且稍作等候,我这就去后厨为您准备晚饭。” 罗苒本就胆子小,平日里夜里狗吠声大些都能嚇一跳。 如今又是雷雨交加风声呼啸,又听了楚烬那番骇人的言语,一时更是心神不寧。 根本无心精心烹製,只简单炒了三道家常菜,又熬了一锅热汤便作罢。 寻常乡野百姓的日子本就朴素清简,自然比不上楚烬身处的高门侯府那般奢靡阔绰,日日山珍海味从不间断。 桌上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小菜,罗苒心里还暗自担心楚烬会嫌弃。 可没想到落座用餐时,楚烬却吃得从容自然,半点没有嫌弃的神色。 还十分细心地將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肉块挑出,夹到衍儿和小玥的碗中,满眼都是温柔宠溺。 待晚饭用完,罗苒收拾好碗筷回来,便见楚烬正陪著衍儿和小玥嬉闹玩耍。 他放下了平日的冷硬矜贵,耐心陪著两个孩子打闹逗乐,眉眼间满是柔和。 屋外依旧是电闪雷鸣,风声夹杂著雨声肆意呼啸。 屋內烛光摇曳,暖光融融,冲淡了雨夜的阴冷寒凉,反倒縈绕著一股恬淡温馨的气息。 眼下院中只有主屋暂时不漏雨,罗苒又不便让楚烬去住黎娜与姜採薇的房间,只好安排他睡在自己臥房外间的矮榻上。 她与楚烬早已有过更为亲密的过往,可不知为何,此刻独处一室,对上他深邃灼灼的目光,心底反倒莫名生出几分侷促。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为他铺好被褥备好寢具,便带著衍儿和小玥进了內屋。 夜深时分,罗苒好不容易將孩子哄睡躺下,正准备闭目歇息,忽然隱约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声响。 恰在此时,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亮起,瞬间照亮窗外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楚烬之前说的盗贼之事瞬间涌入脑海,罗苒顿时毛骨悚然。 她怕惊醒孩子,强忍著不敢出声叫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著脚慌忙跳下床,快步往外跑去。 刚拉开房门,险些撞进门口的楚烬怀里。 罗苒嚇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来不及细想此时的楚烬为何会站在她放门口,只颤著声音,战战兢兢地道, “侯爷……我刚刚看到窗外有人影,就在窗边……” 楚烬见她嚇得赤脚奔出眼圈泛红的模样,心头微软,柔声安抚, “莫怕,我出去查看一番,你回房守著孩子。” 罗苒慌忙连连点头,慌忙转身回到屋內。 楚烬出去绕院巡查一圈,片刻后折返回来, “外面並无异常人影。” 罗苒却依旧神色紧绷,小脸惨白, “可我真真切切看见了,人影就贴在我窗外。” 楚烬望著她惊慌失措,全然顾不上仪態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自责, “想来是下午我同你说那些盗贼之事,把你嚇得心神不寧,夜里才会胡思乱想,生出错觉……是我不好,明知你胆子极小,不该故意说那些话的……” “我稍后把矮榻挪到你房门口,你若再察觉异样,只管出声唤我。” 罗苒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窗外那道诡异人影。 忽然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她嚇得脖颈一缩,险些惊呼出声。 就算知道楚烬会守在门外,心底依旧惶恐难安。 第106章 你瞧瞧是不是刚刚被你踩伤了? 楚烬瞧她泪眼汪汪怯生生又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怜爱得紧,便故作体贴周全道, “你带著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独处一室,心系孩子们会格外担惊受怕,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你依旧放心不下,我索性把矮榻搬进內屋,睡在窗下可好?这般一来,就算真有贼人半夜翻窗潜入,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护住你们母子三人。” 此情此景,罗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避嫌礼教规矩,连忙用力点头应允, “嗯嗯,有劳侯爷。” 夜深人静,窗外风雨缠绵不休。 屋內一秉小小烛火摇曳不止,晕开一片暖柔的光晕,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罗苒连日照看著孩子,又经方才一番惊嚇,心神早已疲惫不堪。 身边衍儿和小玥睡得安稳香甜,她靠在枕边,没多时便倦意翻涌,呼吸渐渐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楚烬已从矮榻上起身,静静倚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锁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光温柔地描摹著她恬静的睡顏,睫毛纤长浓密,垂落如蝶翼轻敛。 平日里她对他的疏离戒备,那份刻意的彆扭躲闪,此刻尽数褪去,只剩眉眼间的温顺。 唇瓣软软抿著,带著几分浑然不自知的娇嫩脆弱。 楚烬望著她,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楚府两个孩子都尚在襁褓之中,她初来乍到又一人哄著两个孩子,想来那时是十分辛苦的。 在楚府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床榻之间搂著两个孩子熟睡,连他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当时自己確实没有其他心思,伸手捂住她的嘴,也只是单纯担心她惊醒熟睡的孩子。 可谁曾想,她挣扎时的那一膝盖来得太过突然,力道又急又猛,他被撞得腿软,才会不小心將她压在身下。 那一刻的触感,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柔软馨香,浑身都透著一股让人心神荡漾的娇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当时满心诧异,只疑惑这世间怎会有女子,香软得这般勾人。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面之后,她便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心底,勾得他夜夜辗转。 起初他只当,这不过是男人见到美貌女子都会有的一时兴趣。 可如今才幡然醒悟,他对这个女人,从来都不仅仅是一时兴起。 第二日清晨,罗苒在一片静謐中醒来。 迷迷糊糊间察觉天已泛亮,趁著孩子们还未醒,便想著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她撑著床沿起身,脚下刚一落地,却踩到一团温热坚硬的东西,带著微微的起伏。 罗苒嚇了一跳,顿时清醒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楚烬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自己床边的地上。 而自己的脚正踩著他的腹肌。 太过惊讶以至於她有一瞬间怔愣。 楚烬被她这一脚踩醒,还带著几分睡眼惺忪的慵懒。 小腹上是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不自觉低低轻哼一声,隨即伸出大手,稳稳覆住了罗苒的脚。 温热的掌心包裹著罗苒微凉的脚背,大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摩挲了一下。 一阵麻痒的感觉顺著脚踝蔓延开来,罗苒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想要收回脚。 可楚烬的手却攥得紧实,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罗苒又羞又恼,怕吵醒身边的孩子,只能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怒意道, “鬆开!” 楚烬似是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瞧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白皙纤足,恋恋不捨地鬆开了手。 罗苒迅速將脚收回,脸上还带著羞恼的红晕,抬眼质问他, “你放著好好的矮榻不睡,怎会躺在这儿?你堂堂永安侯爷,怎如此不知分寸!我昨夜真是信了你的邪……” 在罗苒恼怒的目光中,楚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带著几分无辜, “昨夜半夜窗户漏雨,矮榻都被雨水打湿了,实在没地方睡,才只能躺在这儿凑合一晚。” 罗苒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窗边,果然看到那扇窗户不知何时破了一处,窗沿下的矮榻上,还残留著湿漉漉的水渍,显然是不能再睡人了。 “这窗户昨夜明明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破了?” 楚烬神色自然的补充, “许是夜里风雨太大,被狂风或是杂物撞破的吧。” 罗苒想来也觉得合理,毕竟昨夜雷雨肆虐,狂风呼啸,窗户被撞破也並非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质问他,罗苒心底泛起几分尷尬,看向楚烬的目光也软了下来,缓和的语气带著几分愧疚, “抱歉,我刚刚不该那般说你。” 楚烬的目光却似无意间扫过她收回榻上的白嫩小脚和纤细脚踝上。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挑,语气轻快, “无事,我不怪你。” 罗苒察觉到他的目光,想著自己刚刚踩在他腹肌上,有种他好像很享受的错觉,便愈发窘迫起来,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匆匆道, “我去做饭了。” 说著,便脚步匆匆地走出了臥房。 刚出房门,黎娜熟悉的声音便从前院传来, “阿苒,我们回来了!” 罗苒见黎娜和姜採薇一大早赶回来,忙迎上去,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昨日雨那么大,你们可淋到雨了?我去给你们熬碗薑汤驱驱寒。” 姜採薇连忙伸手拦住她,摇头道, “昨日收铺时就听说土桥被衝垮了,雨不停便无法归家,所以我们索性宿在药堂,並未淋雨。” 一旁的黎娜,不由问道, “昨夜只有你和孩子们在家,我们心里一直不踏实。你胆子小,昨夜又是雷雨交加,想来你定然又急又怕,所以天一亮,我们便匆匆赶回来了……” “你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罗苒刚要开口回答,身后的臥房房门再次被推开。 楚烬披著一头散落的长髮,依旧是昨日那件松松掛著的外衫,衣襟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健硕胸膛,姿態慵懒地走了出来。 他抬手捂著自己线条分明的小腹,表情似有些委屈,看向罗苒, “苒娘,我这儿疼,你瞧瞧是不是刚刚被你踩伤了?” 第107章 她说没做什么,便没做什么吧 罗苒不由瞪向他,他那腹肌硬得像石头一般,她又赤著脚,怎么可能踩伤他? 这分明就是当著黎娜的面故意挑衅。 黎娜一看到楚烬,瞬间炸毛,当即把罗苒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又愤怒地瞪著楚烬, “你怎会在阿苒的房里?你这登徒子,是不是对阿苒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罗苒知道,黎娜此刻扮演的是她夫君的身份,生怕两人起衝突,连忙拉了拉黎娜的袖子,低声解释, “没有没有,阿黎你別误会,昨日他来探望衍儿,恰逢大雨,院內漏雨不止他帮忙修补屋顶,湿了衣衫才暂时借用你的衣服,又因土桥坍塌他无处可去,才暂且留宿在此,他並未做什么。” 楚烬对罗苒的心思,在场的人都清清楚楚。 黎娜哪里肯信。 楚烬这种在战场上廝杀惯了的战神般人物,体格硬朗健硕,就算天上下刀子,他若想走也扛得住。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留下来,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楚烬却一脸隨意,漫不经心地扫了黎娜身后的罗苒一眼, “她说没做什么,便没做什么吧……你若是不相信她,我也没办法。” 这话说得含糊,分明巴不得黎娜误会,最好两人因此吵架生出嫌隙,闹到和离。 黎娜何等聪慧,瞬间便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我自是相信阿苒的,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 眼看挑拨未能得逞,楚烬半点不觉得难堪。 抬手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身上松垮的外衫,神色依旧从容。 黎娜紧盯著他那副模样,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当即扭头看向身旁的姜採薇,压低声音道, “我怎觉得,村口那座土桥坏得有些蹊蹺?” 姜採薇闻言,缓缓点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思忖之色,轻声附和, “確实……那土桥虽不坚固,也不至於这般轻易就被衝垮,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二人的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楚烬耳中,他怎会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意有所指。 可他半点不慌,反倒一脸坦然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反讽, “没错,便是我天生神通广大,能提前预知暴雨將至,特意提前弄破屋顶冲毁土桥,费尽心机只为在此留宿一宿,最后还什么都不做,白费一场功夫。” 这话明摆著是说反话,语气里的荒唐与调侃显而易见。 黎娜与姜採薇对视一眼,心底原本的疑虑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是啊,若真是他刻意为之,怎会有本事提前预测暴雨? 更何况,又是弄破屋顶,又是毁桥,这般大费周章,只为留宿一晚,未免太过离谱荒唐,实在不合常理。 正思忖间,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著便有侍从的通报声传来。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侯府马车已然停在了院门外。 楚烬抬眼望向马车,隨即转头看向罗苒, “侯府的马车来接我了,我这般模样,在马车里也无人瞧见,暂且先这样回去便是。” 说著,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依旧紧绷的黎娜,语气里带著几分似有若无的委屈, “省得我在这里逗留太久,又有人多心,以为我心怀不轨有所图谋。” 他又看向罗苒,语气继续放软, “我一介武夫,怎会懂那些鉤心斗角的弯弯绕绕……” 方才他那番反话本就打消了眾人不少疑虑,此刻再摆出这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反倒显得黎娜二人方才的怀疑实在是多虑了。 说著,楚烬全然没理会一旁正瞪著他的黎娜,大摇大摆地迈步走出院落,径直上了等候在门口的侯府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向侯府方向。 行至半途,恰好路过那座一早便已修缮完好的土桥…… 昨日被刻意损毁的痕跡,早已被修缮得毫无破绽,仿佛从未被大水衝垮过一般。 马车缓缓停下,一名身著黑衣身形挺拔的暗卫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躬身走了进来,恭敬地垂首復命, “侯爷,土桥已全部修缮完毕,不留半点痕跡。” 楚烬微微頷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眼前的暗卫楚六,眉头微挑, “昨夜在窗外淋雨,染了风寒?” 楚六鼻尖泛红,鼻音確实有些浓重,闻言连忙低头,略带侷促地回道, “回侯爷,属下无碍,只是些许著凉,不影响差使。” “无妨便好。” 楚烬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楚一那里领份赏,这两日好好歇息,养好了身子再当差。” “属下谢侯爷恩典。” 楚六恭敬地垂首领命,心底暗自感激。 待他微微抬头,无意间瞥见楚烬唇角噙著的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虽淡,却真切可见。 显然,主子今日的心情极好。 楚六心底暗自思忖,不由得想起方才在蒙院院內,主子故意摆出一副粗直模样,说著“我一介武夫,怎会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语。 確实,他们主子是一介武夫,確实不懂那肤浅的弯弯绕绕。 只是他自小便熟读兵法谋略,常年征战沙场,不仅武艺高强,攻心计谋更是玩得出神入化。 想想蒙院的那位小娘子,若是知道自己眼前这位“不懂弯弯绕绕”的爷,为了留宿同她相处一晚,又是惊动司天台预测天气又是提前遣人偷偷掀了她们家屋顶,甚至为了无人打扰还毁了土桥…… 到时,也不知她会是何种模样? 楚烬频频往小镇跑的事,终究还是惊动了楚府老夫人。 这日,罗苒正在蒙院教孩子们读书识字,院外忽然来了一行人,神色恭敬却强硬地將罗苒请走。 一行人態度坚决强硬,罗苒不得不从。 跟著他们辗转来到城郊的寺庙,才发现是楚府老夫人在此祈福。 两年未见,老夫人依旧雍容,只是鬢边白髮添了不少,衬得神色愈发威严。 第108章 现下不肯主动和离,我又什么办法? 她抬眼,冷冷凝视著罗苒,语气更是带著几分质问, “之前便听闻烬儿近来行事反常,我还觉得蹊蹺,细查之下,才知竟是你在这里!” “罗氏,你竟敢耍老身?” 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的怒火, “当年你说好会带著两个孩子永远消失,不再出现在烬儿面前,老身这才破例出手帮你,甚至给你换了新的身份户籍,让你能安稳度日,可如今,你却又出现在他眼前,你安的什么心?” 罗苒连忙垂首解释,语气恭敬又恳切, “老夫人息怒,我与侯爷只是偶然间恰巧遇上,绝非有意纠缠。” “偶然相遇?” 老夫人显然不信,“那你如今到底是什么想法?莫不是带著孩子在外苦熬两年,后悔了,又想回过头来找烬儿,攀附侯府的荣华富贵?” “老夫人多虑了。” 罗苒连忙否认,语气坚定, “我对侯爷早已没有半分情意,而且我如今已经成亲,我夫君与我一同抚养两个孩子,我们一家过得安稳和睦,绝无半分攀附之意。” “你成亲了?” 老夫人满脸震惊,猛地看向罗苒,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烬儿……他可知晓此事?” 罗苒点头, “侯爷自是知晓。” 老夫人看著罗苒低眉顺眼的模样,愈发不解,眉头拧成了一团, “既然他知晓你已成亲,为何还频频往你那里跑?” “侯爷心中一直惦记著衍儿,这段时间来得频繁,只是为了探视孩子,並无其他用意。” 罗苒低声回道,神色依旧恭敬。 她理解老夫人的苦心,所以即便被这般贸然带到寺庙,也未有半句不满。 老夫人吃斋念佛多年,性子虽因护著楚家血脉而显得有些偏执自私,事事以侯府顏面和楚烬的前程为重,可本质到底是善的。 突然听闻楚烬又频频与她有纠缠,她老人家会有所顾虑也在所难免。 想来只要她好好同老夫人解释清楚,说明她对楚烬毫无异心,老夫人性子虽执拗,却也明事理,听完解释,应该便不会再这般误会她了。 老夫人盯著罗苒原本皱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殿门被猛地推开。 楚烬大步走了进来。 显然是听说了老夫人见罗苒的事,才匆匆赶了过来。 “祖母。” 楚烬开口,喊了一声,目光却下意识扫过罗苒,確认她安然无恙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祖母?”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罗苒一眼, “你瞧瞧你做的好事,频频往一个有夫之妇的家里跑,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楚烬却没有理会老夫人的怒火,转头看向罗苒,语气温和, “苒娘,此事皆是误会,是祖母误解你了,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你暂且去偏殿等候片刻,我同祖母好好解释清楚,不会让她再误会你,也不会让你为难。” 说罢,他转头朝身旁伺候的下人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吩咐道, “带罗娘子去偏殿歇息等候,好生伺候,莫要怠慢。” 罗苒犹豫了片刻,还是顺从地跟著下人去了偏殿等候。 罗苒刚被带出门,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朝著楚烬脚边狠狠扔了过去。 “哐当”一声,茶杯碎裂,瓷片四溅。 “混帐东西!” 老夫人气急,厉声呵斥,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明知道她已经成亲,有了夫君,还频频去纠缠她,你是不是疯了?” 楚烬神色平静,抬眼看向老夫人,语气坦然, “我想要什么,祖母这两年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楚?” 老夫人气的胸口起伏, “可她已经有夫君了啊!你是堂堂永安侯,怎么能做这种有失身份有悖礼教的事?” 楚烬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夫君,也可以和离。” “啪!” 这话彻底激怒了老夫人,她再次抓起桌上的茶杯,朝著楚烬身上狠狠扔去。 楚烬没有躲,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却依旧神色未变,直直地站在原地。 老夫人指著他,手指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痛心和愤怒, “你可知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是堂堂永安侯,身份尊贵,若是被外人知晓,你竟惦记一个有妇之夫,执意要破坏別人的家庭,你会被世人耻笑,会毁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毁了侯府的顏面!” “孙儿自是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楚烬语气乾脆,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我也不想做那试图插足別人家庭的卑鄙之人,但她现下不肯主动和离,我又什么办法?” “楚烬!”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气晕过去,“你怎能如此糊涂!” “这天下女子千千万,什么样的好女子没有?罗氏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对她念念不忘?她是成过两次婚的人,还带著两个孩子,你身为永安侯,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为何偏偏揪著她不放?” 顿了顿,老夫人又咬牙问道, “更何况,她若是执意不跟她丈夫和离,你还能硬生生把她抢来不成?” “祖母多虑了。” 楚烬缓缓开口,“我还是有基本底线的,不会做出强抢人妻这般荒唐的事。” 老夫人闻言,心底稍稍鬆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还好,他还没有彻底糊涂,还有几分底线。 可这份鬆气还没持续片刻,就听楚烬缓缓补充道, “若我真的强硬出手,对她在乎的人做些什么,逼她就范,那才是真的会让她恨我,永远无法挽回……” “所以,我不会用明晃晃的强制手段……” 老夫人望著自家外孙脸上讳莫如深的神色,心底不由一沉。 他说不会用明晃晃的强制手段,可这话听著怎么都觉得话中有话。 她不由想起之前被楚烬精心算计过的裴济,脸色瞬间一僵, “你莫不是又谋划著名,要跟之前对付裴济那样,暗中动手脚?” 面对祖母的质问,楚烬並未反驳,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老夫人连连劝道, “烬儿,你怎这般固执!你是堂堂镇国將军,是皇帝亲封的永安侯,身份尊贵无比,怎能用这种下作伎俩,去拆散別人的姻缘?” 第109章 我这般行径,既下作又卑鄙 “苒娘一直说,她要找的是真心爱她对她一心一意之人。若她所谓的夫君,能轻易被旁人引诱,便说明他並非良人,也配不上苒娘的真心。” 老夫人听著楚烬这番歪理邪说,顿时气恼,“你既肯承认,便说明你早已动了手脚!可他们夫妻二人依旧和睦,没有半点要和离的间隙,可见她那夫君,根本没受你的那些伎俩影响……” 楚烬沉默了。 老夫人说得没错。 早在得知罗苒成亲后,他便派人仔细调查过那个名叫段离的男人。 可调查结果却简单得有些不真实。 身世清白,除了打理药堂,便只剩陪伴罗苒和孩子,再无其他牵扯。 这阵子,他先后派了好几波人去段离的药堂试探引诱,有妖艷嫵媚的,有纯情娇憨的,有貌美温婉的,也有泼辣热情的。 可那段离愣是半点不为所动,无论眼前的女子多惹眼,他都未曾多瞧一眼,更別提有半分逾矩之举。 平日里,他也不见有任何相好的异姓,反倒与楚乘风走得颇为亲近。 老夫人见楚烬低头沉默,不发一言,便知他定是已经用过手段,却终究没能得逞。 她放缓了语气,又添了几分劝诫, “现下这般情形,足以证明罗氏的夫君是真心待她可託付终身之人,你怎还不死心?非要硬生生搅和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你就真的忍心吗?” 楚烬的神色变得复杂,眼底的偏执强硬渐渐褪去,半天才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楚与无奈, “祖母,我又怎能不知,我这般行径,既下作又卑鄙?可我又能怎么办?” 他微微抬眼,眼眶已然泛红,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不甘, “祖母,在我得知她成亲的那一刻,我真的尝试过放手,可我做不到……” “我心悦她,从当年在那寒冷刺骨的山谷中,被她拼尽全力救起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经被她牢牢攥住,再也收不回来了。” “后来,我们能冥冥之中再次相遇,我以为是老天在帮我,可我却偏偏仗著自己的自负,骗她伤她。” “之后更是依旧执迷不悟,只凭著她无依无靠捨不得孩子,便有恃无恐地逼迫纠缠她……如今我才后知后觉,那时的自己从未真正尊重过她的想法……” “我仗著自己的身份权势,便自视甚高,下意识觉得该高她一等。那时我以为,给她一个寡妇正妻的身份,便是给了她天大的恩赐,她就该感恩戴德俯首帖耳地接受这一切,若是她有半分犹豫抗拒,便是不识好歹……” “可我明明清楚,她一直要的从来不是这所谓的贵族荣耀正妻名分,她要的不过是一份被尊重珍视的心意,是一份安稳自在不受逼迫的生活。”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平等地对待过她……” 楚烬脸上是满满的自嘲之意,声音落寞, “想来她也是看得透彻,才会对我彻底心死失去所有信任,拼尽全力也要逃离。” 老夫人从未在楚烬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竟也顾不得生气,只冷著脸听他发泄般 “您不知道,两年前,当我得知她和孩子们葬身崖底的消息时,我是何等绝望。所有人都觉得,我那时只是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噩耗,才会变得那般疯魔偏执,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在无尽的痛苦之中,我才幡然醒悟,自己对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您更不知道,当我再次看到她,確认她和孩子们都安然无恙时,我心里有多庆幸,有多欢喜……那种失而復得的滋味,足以让我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身段,只想好好守著她,再也不放手。” 楚烬从老夫人的殿中出来后,便径直去了偏殿。 罗苒正在偏殿等候。 楚烬一进门便道, “我已经同祖母说清楚了,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是她误会了你。” 罗苒点点头, “解释清楚了便好。” 又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孩子们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楚烬连忙上前一步, “这寺庙地处偏远,山路崎嶇,你一个人走回去,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的马车就在寺外,我送你一程。” 罗苒犹豫了一下,想著这段路走回去確实吃力,便应了下来。 马车內,光线柔和。 两人相对而坐,楚烬目光扫过眼前近在咫尺的女人,脑海里不由想起方才祖母听完他那番肺腑之言后的模样。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嘆息一声, “隨你吧,你也经歷过那般失去的痛苦,往后,莫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便好。” 后悔的事他已经做过一次,痛了两年,如今怎会再重蹈覆辙? 一路无言,马车平稳地前行著,二人各怀心思。 临到时,罗苒却难得主动开口,话语间带著几分郑重,对楚烬道, “侯爷,您经常来找衍儿,终究不是那么回事,確实容易让人误会。” “再者,之前是我没有考虑周全,邻里之间一直以为衍儿和小玥是我和阿黎的亲生孩子,您这般频繁往来,邻里想必也会起疑……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閒话,累及衍儿和小玥,总归是不好的。” 她说著,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袖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又补充道, “我並不是要阻止侯爷见衍儿的意思,如若您想见他,可派人来传一声,我便送衍儿去您那里,或是您派人来接,都好。” 楚烬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努力要和自己划分界限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战场上叱吒十年,战功赫赫,降敌无数,对待再狡诈的敌军都能游刃有余。 可此刻,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罗苒见楚烬只是神色复杂地看著自己,便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 眼看马车就要驶到家门附近,她说道, “就在这停吧,劳烦侯爷了。” 说罢,便起身利落地下了马车。 第110章 可乘之机 楚烬连忙跟著起身,一同下了马车。 罗苒朝他点头致意,转身要走。 楚烬却突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罗苒回头,恰好迎上楚烬灼热的目光。 “苒娘,我心悦你。”楚烬的声音低沉。 罗苒满脸诧异,下意识地用力收回被拽住的手, “侯爷,您莫要说笑了,这玩笑开不得。” “我没有说笑。” 楚烬否认,眼神直直地望著罗苒的脸。 索性卸下所有的偽装,坦诚道, “之前是我太自负太愚蠢,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也早已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一字一句道, “苒娘,我喜欢你,从始至终,心中只有你一人。” 罗苒看著楚烬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执著,竟不由慌了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至今日,楚烬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匆匆丟下一句, “侯爷今日这话我权当未听过,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便慌忙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楚烬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苒娘……” 罗苒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瞬间撞进楚烬的目光里。 那目光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著极致的固执和坚定。 他唇角微微轻挑,俊朗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却篤定的笑,那笑意里藏著势在必得的执著, “我不会放弃。” 低缓的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执拗,穿透微凉的晚风,清晰地落在罗苒耳间。 罗苒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缩,慌意顺著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踉蹌著快步回了院中。 楚烬那日对罗苒说罢那番告白,转身便生出几分悔意。 他太清楚罗苒的性子,胆子本就小,又对自己心存忌惮。 那日一时衝动袒露心意,怕是反倒嚇著了她。 若是因这番唐突,让她对自己愈发防备,即便日后自己再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怕是也难再靠近半分。 这般想著,便决定先缓上几日,压一压心底的执念,再寻个合宜的理由去见她,莫要再急著逼她。 眼下,也只能先从他处下手。 可偏生,那个名叫段离,被罗苒视作夫君的男人,竟真的那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派去试探引诱的人接连折返,皆是连半点破绽都没能找到。 楚烬心底焦躁躁,实在无法相信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男人。 正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时,竟真应了“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的说法。 这日,楚府的小廝匆匆赶来稟报,神色慌张地说二房出了事。 竟是楚乘风与帝都外段家药堂的段大朗之间,起了的事端。 楚烬一听,那段家药堂的段大郎不正是罗苒的夫君吗? 他先前便已知晓,楚乘风与段离相识,且二人关係似乎颇为不错。 最初楚乘风为了帮段离,甚至还试图誆骗他这个大哥,结结实实吃了他两拳后才彻底老实。 如今这二人之间,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连忙细问详情,听完小廝的稟报,不由得大吃一惊。 竟是楚府二太太,亲眼撞见楚乘风在房间里,与同身为男子的段离举止亲昵曖昧。 震惊过后,楚烬反倒豁然开朗。 怪不得他派去那么多美貌女子,都入不了段离的眼,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这般一来,所有的疑惑便都有了答案。 此事於楚家而言,本是见不得人的家门污点。 可不知为何,楚烬竟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他不敢耽搁,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回楚府。 刚到府门口,便恰巧撞见了立在那里的罗苒。 显然,她也听到了消息,正一脸焦急地同门口的侍卫低声恳求著什么,眼眶早已急得通红,神色慌乱又无助。 楚烬脚步一顿,缓缓走上前。 罗苒抬眼间瞥见他,原本焦灼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她顾不得前几日二人之间的尷尬疏离,快步上前,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恳求, “侯爷,求您帮帮我……我夫君被二太太扣在府中了,劳烦您同侍卫说一声,让我进去见他一面,好不好?” 罗苒实在没有想到,那日被楚烬那般郑重告白过后,竟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与他相见。 方才一听闻黎娜被楚府二太太扣在府中,她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一路上都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自然知道黎娜与楚乘风如今的关係,按理说楚乘风应当护著黎娜,怎会惹得二太太动怒? 罗苒深知二太太的严厉手段,当年验身一事的阴影仍盘踞心底,让她畏惧许久。 如今得知黎娜被其扣押,罗苒只觉得心头不安,生怕黎娜受了委屈。 因此此刻撞见楚烬,她早已顾不上前几日二人之间的尷尬疏离,满心只有焦急。 楚烬望著罗苒满脸焦灼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心知,这小娘子至今还蒙在鼓里,一心一意信任著自己的夫君,若是待会儿知晓真相,不知会何等心碎神伤。 转念一想,若是她难过无助之时,自己顺势上前安抚关怀,岂不是大有可乘之机?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温声安抚, “你別急,此事我已然听说,此次而来也正是为了此事,我这就带你去见他,跟我来……” 罗苒慌忙点头,快步抬脚跟上。 时隔两年,她再次踏入这座曾经居住过的楚府,往日的回忆翻涌而来,可此刻她无暇顾及,满心满眼只想著黎娜,紧紧跟在楚烬身后,直奔二房庭院而去。 尚未走进院內,一阵阵悽厉的惨叫声与鞭子抽打皮肉的声响便清晰传来。 罗苒心头一沉,只当是黎娜正在受刑,愈发焦急。 快步进院,只见楚乘风正被人按著打鞭子,黎娜反倒相安无事地站在一旁。 二太太崔氏用锦帕捂著脸,压抑不住地呜呜痛哭,往日端庄严厉的模样荡然无存。 第111章 我亲眼看著你们二人… 一旁已经出嫁的楚晓晴正轻声宽慰著她。 “家门不幸啊,真是家门不幸!” 崔氏崩溃失声,伸手指著被鞭打的楚乘风,声泪俱下, “你这个畜生!前些时日你执意遣散所有妾室通房,我还以为你终於收了心性,浪子回头,原来竟是看上了这么一个男人!” 楚乘风被鞭子抽得痛呼连连,脊背血肉模糊,却依旧嘴硬,梗著脖子回道, “我便是收了心,往后此生,我只要阿黎一人!” “给我打!狠狠打!打到他说不出这般混帐话为止!” 崔氏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狠狠指向楚乘风,厉声下令。 就在这时,楚烬开口出声喝止,语气沉稳, “二婶,有什么事不妨好好说,何必这般动怒用刑。这鞭子下手没轻没重,一时衝动伤了根本,日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崔氏见楚烬到来,泣道, “烬儿,你二弟他是彻底疯魔了!他竟然看上了这么个穷酸药堂的男大夫,我还听闻,这人在外还有妻子孩子!” 说话间,她目光无意间扫到楚烬身侧的罗苒,瞳孔骤然一缩,满脸惊愕,失声喊道, “你……你不是衍哥儿从前院里的奶娘?你不是早就坠崖过世了吗?” 院中眾人顿时齐齐看向罗苒。 楚府旧人皆以为她两年前早已葬身崖底,此刻见她活生生站在眼前,无一不面露诧异。 罗苒定了定神,从容躬身回话, “回二太太,我並未离世,当年带著两个孩子侥倖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补充, “我也正是这位段离大夫的妻子。” 这话一出,满院譁然。 崔氏满脸震惊,一旁的楚晓晴更是觉得荒唐至极,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你说你两年前没死,带著孩子改嫁,结果你如今的夫君,竟和我二哥勾搭在了一起?” 罗苒心底清楚知晓黎娜与楚乘风的关係,可如今黎娜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此事一旦认成事实,他日传扬出去,必將惹尽非议。 她连忙出声辩解,“二爷与阿离乃是旧识,二人向来意气相投,想来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说罢,她连忙朝黎娜递去一个急切的眼色,低声催促,“夫君,你快同二太太解释清楚。” 黎娜看懂了罗苒的用意,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是误会,是二太太方才进屋之时,看错了……” “我还不至於老眼昏花!” 崔氏怒不可遏,狠狠瞪了黎娜一眼, “我亲眼看著你们二人……你们二人……” 黎娜被逼得无奈,只能牵强找补, “若我说,方才是我脚滑不慎摔倒,恰巧撞在了楚二爷唇上,您可信?” “你真当我是愚笨傻子?” 崔氏怒极,最恨旁人將自己当作糊涂可欺之人,当即扬声喝令, “来人,將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拿下!” 崔氏狠狠瞪著面前的黎娜,眼底满是被折辱的戾气, “我们家乘风,十四岁便有通房,十五岁纳妾,行事向来端正体面,定然是你蓄意勾引刻意蛊惑!” 罗苒见状心头大急,彻底顾不上尊卑规矩,慌忙开口阻拦, “二太太息怒,阿黎断然不是那样的人!” 崔氏狠狠冷眼剜她一眼,“你还敢替他求情?” 她心思一转,似又想到什么,脸色愈发阴沉, “我现下到是琢磨明白了,你们夫妻俩怕不是早就算计妥当,联手糊弄眾人,轮番勾引我们家乘风!” “亏我先前还因晓婷的事对你改观,暗中帮过你,你竟是这般回报我的?” 眼见崔氏要牵扯上罗苒,楚烬浓眉微皱,適时开口解围, “二婶,此事与苒娘无关,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一旁被下人搀扶起身的楚乘风,疼得齜牙咧嘴,却依旧护人心切,扯著嗓子道, “是我主动勾引的阿黎,她品行端正,性,性取向正常,皆是我仗著侯府权势步步逼迫,强行纠缠於她,母亲要怪罪,便只管怪我!” 崔氏听闻此话,只觉顏面尽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加,险些气厥过去。 楚晓婷连忙上前替她抚胸顺气,柔声安抚, “母亲,您先消消气,切勿动怒伤了身子,二哥只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好好规劝,定然能回头醒悟。” 可楚乘风依旧梗著脖子,字字执拗, “我不会回头,更不会放手,阿黎便是我的性命,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崔氏半生好强最重体面,如今自家嫡子闹出这般荒唐丑闻,只觉半生脸面尽数丟尽,崩溃落泪, “乱了,全乱套了!” 罗苒看著崔氏恼怒崩溃的样子,想著实在不行乾脆揭穿黎娜的女子身份,也好过让此事落得难以收场的下场强。 正当她思虑万千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动静,三太太钟氏与刘翠兰联袂而来。 迈进远门的钟氏看著院中狼藉混乱的景象,故作满脸诧异, “二嫂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动怒,竟动用了府中家法?” 刘翠兰也连忙附和,“是啊二婶,有事大可好好商量,千万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自打楚烬搬离侯府自立新府后,一直无视刘翠兰母子。 她数次厚著脸皮带孩子登门侯府,皆被尽数赶返,如今依旧尷尬寄居楚府, 平日里与三房来往密切,暗自抱团,处处暗中试图压过二房。 今日听闻二房出了事,分明是幸灾乐祸来看好戏的架势。 崔氏看到这不速之客,一眼便看穿二人不怀好意。 当即强忍怒火,收敛了崩溃的情绪,端起二太太的威严身段。 刘翠兰见楚烬也在,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接近他的机会,下意识便要往他身边凑,却在扫到他身边之人时,瞬间变了脸色。 “你……你是罗苒?” 她抬手指著罗苒,声音尖锐刺耳, “你怎还活著?你不是早就死在崖底了吗?” 听闻刘翠兰说道这般直白,楚烬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冽, “她自然安然无恙,好好活著。” 第112章 这般嘴臭的蛤蟆怎也出来乱蹦躂? 刘翠兰因楚烬冷冽的话愣了一瞬,隨后似是联想到什么,气急败坏的衝著罗苒骂道, “原来你没死,你这贱妇!你定然是故意的想用以退为进的卑劣手段,继续勾引阿烬!你……” “闭嘴!” 未等刘翠兰讲话说完,楚烬便冷声喝止。 “嘴巴乾净点。” 楚烬眼神森冷,周身威压沉沉压下,硬生生將刘翠兰尖锐刻薄的话语堵在喉间。 短短四字,没有半分波澜,却威慑力十足。 院內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连刘翠兰都下意识心头一怵,气焰当场矮了半截。 黎娜本就护短,最听不得身边人受人半句辱骂。 她冷冷斜睨了刘翠兰一眼,语气满是讥讽, “这般嘴臭的蛤蟆怎也出来乱蹦躂?” 说著又扫向一旁被人架著,满背伤痛连站都难以站稳的楚乘风,言语毫不留情,“你们楚家这深宅大院里,果然儘是些不堪之人。” “你竟敢这般出言放肆!” 刘翠兰瞬间气得面色铁青,她久居侯府高门,平日里往来皆是知礼守仪的世家权贵,素来听惯了温文言辞,哪里受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数落,一时间又气又恼。 直到此刻,她与钟氏才真正留意到气度不凡的黎娜。 一旁钟氏满心疑惑,不由询问,“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黎娜坦然开口,“我是阿苒的夫君。” “夫君?” 刘翠兰满脸惊愕,怔怔看向罗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你竟然成婚了?” 一旁的钟氏更是一头雾水,看著院中这般剑拔弩张又古怪难言的场面,满心疑惑好奇。 转头望向脸色铁青的崔氏,看似关切的询问道, “二婶,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崔氏素来最忌旁人看二房笑话,方才失態崩溃已是她最大的底线。 如今三房与刘翠兰摆明了是赶来落井下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屈辱,迅速端起二太太端庄矜贵的架子,冷冷瞥向刘翠兰, “一些小事,就不劳弟妹费心看戏了。” 一句话,直接点破二人幸灾乐祸的心思,堵得她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钟氏压下心中尷尬,连忙故作圆场,柔声笑道, “二嫂说笑了,我们只是听闻院內动静过大,放心不下,特意过来探望,绝无旁的心思。” 嘴上说得温和,眼底的看热闹之意却半点未曾遮掩。 崔氏懒得与她们虚与委蛇,可这二人摆明了存心逗留打探。 一时之间她竟也寻不出合適的说辞將人打发走,正暗自思忖对策。 楚烬已然从容上前,神色淡然自若,主动开口接过了话头。 “不过是二弟仗势欺人,冒犯了这对夫妻,被他们找上门来,二婶正在依家规惩戒於他。”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將一桩骇人丑闻,硬生生改成了寻常小辈寻衅滋事的小事。 崔氏心思通透瞬间领会楚烬用意。 三房多年无子嗣,钟氏心底本就常年嫉妒二房儿女双全家世安稳。 若是让她知晓乘风竟有这般断袖癖好,定会大肆宣扬,极尽抹黑,彻底踩低二房顏面。 绝不能给她们半点可乘之机。 钟氏与刘翠兰眼底依旧藏著深深疑虑,对视一眼,纷纷开口, “只是这样?不过是小辈爭执,怎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还动了家法……” 崔氏开口,带著不容质疑的威严, “怎么?莫非你们连阿烬的话都不信?” 钟氏连忙收敛神色,笑著圆场,“自然不是,二嫂多虑了。” 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罗苒与黎娜之间来回打量,语气意味深长, “只是实在出人意料,两年前早已坠崖离世的人,竟活生生回来了,还带著夫君一同登门,实在蹊蹺。” 说著,她视线有意无意落向楚烬的脸庞,心底不知暗自揣测盘算著什么。 楚烬神色冷然,適时出声收尾, “二婶,乘风已然受过鞭刑责罚,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字字郑重, “您放心,往后我定会严加看管二弟,绝不会让他再在外肆意妄为,惹是生非。” 崔氏纵然心底怒气难平,却也深知利弊。 为了二房顏面,为了乘风的前程,她只能压下所有愤懣,冷声道,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此事便作罢。”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罗苒与黎娜,眼神冷厉,带著十足的警告, “今日之事,我暂且退让。但你们二人记住,往后若再敢出现在我与乘风面前,休怪我无情!” 风波落幕,楚烬趁人散之后匆匆安抚了崔氏几句便径直赶往罗苒的居所。 他心底早已暗自盘算万千。 在他看来,罗苒素来心性乾净眼里容不得半分杂质,最是痛恨背叛与欺瞒。 当年只因自己骗过她,又不敢正视心意无意间伤害轻慢了她,她便毅然决然地带著孩子假死逃离。 如今她亲眼目睹夫君与人纠缠曖昧,遭遇婚內背叛,定然心碎欲绝。 楚烬篤定,以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忍下此事。 自己只要静静守在门前等候,想必没过多久就会看到她红著眼神情破碎,如同受惊小兔子一般狼狈奔逃出门。 只要在这个时候迎上去,温柔安抚耐心陪伴,循序渐进,定能彻底走进她心底,抚平她的伤痕。 他的盘算周密稳妥。 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蒙院始终风平浪静,丝毫不见半分预想中杂乱吵闹的景象。 几日下来,楚烬终究按捺不住,主动登门寻罗苒。 彼时夏暖风和,罗苒身著一袭浅绿衣裙,衣衫轻薄温婉,乌黑长髮尽数挽起,仅用一支青玉簪固定,素净清雅,愈发衬得她眉眼温柔气质嫻静。 楚烬静静看著她,心底怜惜泛滥。 他的苒娘总是这般,素来隱忍坚韧,所有委屈苦楚尽数咽在心底。 如今她表面这般风轻云淡,想来这几夜为此伤心欲绝夜不能寐吧? 这般要强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不已。 可罗苒却全然没有楚烬这般复杂曲折的心思。 见他前来,她心底只有满心感激。 第113章 你若不愿和离,想要休夫也无妨 她清楚记得那日楚府险境,崔氏素来溺爱楚乘风这个嫡子,护短至极,连他都挨了鞭子,她不敢想像若是没有楚烬顺势解围,黎娜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其实她当时也想好了,若是崔氏实在介意执意要追究,那便揭露黎娜的女子身份…… 虽然她们假扮夫妻誆骗官府弄了假婚书是个麻烦事,但暂时护得她周全才重要。 万幸楚烬出手相助,三言两语便压下风波。 这几日蒙院安稳无事,想来崔氏也是碍於顏面不再追究。 罗苒心怀感念,主动上前頷首道谢, “那日在楚府,多谢侯爷出手解围。” “本该登门道谢,只是侯府门第尊贵,我一介平民,不便贸然造访,便耽搁至今,今日恰逢侯爷前来,罗苒在此谢过侯爷,多谢侯爷保全阿黎,免她受二太太责罚。” 楚烬望著她温顺低垂的眉眼,心底又软又涩。 心头万般感慨,到底是有多良善,才能在丈夫做出这般齷齪事后,还不忘了替他道谢? 转念间,他又不由思索。 她说侯府门第高她不便贸然造访,是不是被丈夫伤了心无依无靠的她,其实早就打算来府上找自己寻求帮助,只是担心进不去才没来? 果然,是他思虑不周,忽略了她的窘迫无助。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楚烬开口,隨即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墨玉玉佩,递至她面前, “是我先前思虑不周,未能顾及你难处。这块玉佩是我的贴身信物,你且收好。日后若是有事寻我,持此玉佩,无论侯府或是军营,皆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罗苒看著那枚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玉佩,有些不明白,好端端道谢,为何楚烬突然掏出玉佩送她。 连忙摆手婉拒, “侯爷万万不可,此玉佩太过贵重,罗苒不能收下。” 楚烬却不由分说,直接將玉佩塞进她掌心,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心,心底微动。 看著罗苒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又篤定,主动开口宽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你不必忧心和离之事,此事交由我便可,我定会替你做主,绝不会让这等背叛妻子品行不端之人继续纠缠於你。” 罗苒听楚烬这样说,顿时更摸不著头脑,满脸茫然。 愣愣抬眼看向眼前一脸郑重保证会帮她出头的男人。 和离? 她何时说过自己要和离了? 楚烬见她失神,又追问一句, “你若不愿和离,想要休夫也无妨。此人婚內背叛,有悖伦常,尽可作为休夫凭据,我自会帮你办妥。” 直到此刻,罗苒才彻底反应过来,楚烬竟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 “侯爷多虑了,我从未想过和离,亦不曾想过休夫。” 话已出口,她终於体会到何为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只能刻意避开楚烬探究的目光,微微垂眸,继续编造说辞, “阿黎已然与我认错,此事就此揭过……衍儿与小玥尚且年幼,我不想孩子们缺失安稳家庭,故而选择原谅……” 楚烬脸上温柔的神色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定定看著被当场捉姦却依旧选择原谅的罗苒,满是不解质疑, “你说的是真心话?他这般背叛你,你竟丝毫芥蒂无存,轻易便原谅了?” “是……”罗苒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难以面对此时楚烬的眼神。 楚烬紧紧盯著面前的女人,似乎还是不敢相信。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委屈不甘, “可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那时我因蠢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而欺瞒伤害了你,你便那般坚决地离开。” “你亲口与我说过,你所求良人,不图权势富贵,只求一心一意、真心待你、珍重於你之人。” “可如今,你的夫君心有旁人公然背叛,你却甘愿一再退让轻易原谅?” 罗苒无从解释其中隱情,只能牵强回道, “人总归是会变的。” 这话如同利刃,狠狠剜在楚烬心头。 “为何你能为他改变,为何你却对我那般决绝?” 楚烬哽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 “苒娘,你怎能这般不公平……” 楚烬深深凝著她,脸上竟然有种破碎的神情,也不知怎的,罗苒便觉得面前男人眼神有些可怜。 罗苒心头竟不由乱了几分。 她不能告诉楚烬,黎娜本是女子,她们在一起就是为了引人耳目互相照应,而不是那种感情。 所以就算黎娜有其他人,自己也不会觉得怎样,反而作为朋友还会真心祝福。 而那所谓的婚內背叛断袖私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第114章 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可她万万不能坦白这些真相。 她不敢保证这一切被揭开后,楚烬意识到自己被骗、被戏耍,会是怎样的反应。 如今这样安稳的生活,她很满意。 歷经顛沛流离,尝尽世间冷暖,她早已不再奢望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也不再渴求有人能许她一世情深。 她所求的,不过是能安安稳稳守著衍儿和小玥,看著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便足够了。 直至今日,她依旧无法真正信任楚烬。 从前他的偏执强势,那些被他轻慢被他逼迫的过往,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如今楚烬这般不动声色地试探和接触,她尚且能小心应付,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平和。 但若是这个男人知道了所有真相,他会不会被怒火冲昏头脑,將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如数捏碎? 所以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楚烬的目光还紧锁著她。 那目光中的神情是罗苒从未见过的破碎哀伤。 看得罗苒心慌意乱,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便会原形毕露。 只匆匆垂眸开口,“侯爷若无他事,我还有琐事要忙,先行告辞。” 说罢,她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匆匆离去。 罗苒感觉到楚烬似是伤心了。 那种向来强势的男人,从不知低头为何物的將军侯爷,在感情上难得一再妥协,如今满心热忱尽数落空,定然备受挫败。 或许经过今日一事,他便能彻底死心不再纠缠了吧。 这般想著,她心底却没有半分轻鬆,反倒縈绕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那日从寺庙送她归来,他郑重告白神情郑重坚定的模样,再度浮上心头。 她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心跳確实乱了几分。 从前她一直以为,他的步步纠缠,不过是失而復得的偏执不甘。 却没想到他竟然说他早已经真心喜欢上了她,只是醒悟得太晚,也爱得太笨拙,才下意识地否定心意找尽藉口…… 原来楚烬这样战场上冷酷无情的杀神,竟也会有真心心悦別人的时候。 只是这心悦和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搅在一起终究只会徒增烦恼,不如趁早各归其位,路归路桥归桥,各自安好。 这般结局,或许已是最好…… …… …… 楚府內,楚乘风正趴在榻上上药,背上的鞭伤触目惊心,疼得他齜牙咧嘴。 房门被猛地推开,楚烬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地嚇人,不等下人开口请安,便挥了挥手將下人打发出去。 楚乘风咬著帕子,强忍著疼痛,抬眼看向楚烬,见他脸色不好,心头一紧,当即认定大哥是来劝自己和黎娜断了联繫的。 他咬了咬牙,语气坚定地开口, “大哥,我是真心喜爱阿黎的,你就別劝我了,我心意已决,不管你怎么惩戒我,我都不会改变想法的。” 楚烬目光落在他满背的鞭伤上,又看向他即便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执拗坚定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可知他是男子?你可知你们这般行径,会被世人詬病,会遭受怎样的非议与唾骂?” 楚乘风怎能不知这些,黎娜本是女子,他们之间本不应该遭受这些。 但黎娜自来大兴国后便一直坚持以男装示人,且轻易不会像別人透露她的女子身份,便继续咬紧牙关道, “我知道这些后果,可爱便爱了,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介意他的身份地位,乃至性別?我爱的从不是男子,我只是爱阿黎这个人而已。” 楚乘风这番话,倒让楚烬有些意外。 他从未想过,以往那般轻浮薄情的二弟,竟也有这般通透的觉悟。 一时间,他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 “確实如你所说,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楚乘风一听,瞬间来了精神,忘了背上的疼痛,连忙抬头, “大哥,你理解我?你不怪我?也不会阻拦我和阿黎在一起?” 楚烬淡淡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地刻意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对他这般一往情深,可人家未必对你是真心。” “不可能!阿黎也是心仪我的!” 楚乘风当即急得要跳起来,不料牵扯到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嗷嗷直叫,连忙又趴回榻上,缓了缓才又急著辩解, “她昨晚还偷偷翻进院子来看我,给我带了她亲手做的药,还亲自给我上了药,她还夸我英勇有担当呢!” “被她那般夸奖,我便觉得这鞭伤这非议都值得了……” 第115章 就算跪著求她,我也要跟她要一个名分 楚烬看著自家二弟被训成了听话痴心的小狗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凉凉地戳破他, “既然她真心心仪你,为何迟迟不和离?可见在她心里,你还不是第一位。” “放屁!那是……” 楚乘风急著否认,紧急剎住话头,自知有些隱情不能乱说。 他看了一眼楚烬的脸色,顿了顿,才找了个藉口, “那,那是阿黎心善,不忍心罗娘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怕她被人欺负,才暂且不和离的。” 楚烬挑眉,继续道, “那你便打算一直以这种不三不四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为爱做三,没名没分,你甘心?” 这话狠狠戳到了楚乘风的痛处。 他怎会甘心? 他比谁都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想要光明正大地守在黎娜身边。 但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三个女人互相扶持的情谊。 黎娜坚持以男子身份示人定然是有她的理由,如今她户籍上也登记的是男子,根本无法轻易回归女子身份。 更何况,他也见识过黎娜的魅力,她就像草原上洒脱爽利的骏马。 女装时明媚动人,男装时俊秀瀟洒,简直男女通吃。 除了他,还有罗苒这个“娘子”,还有那个千里迢迢同她一起私奔的姜採薇。 他迫切想要名正言顺地娶她回来,这样有了身份便能名正言顺地占著她。 楚烬將他脸上的纠结与不甘看在眼里,轻飘飘地拋出一句话, “不是没有先例,丞相府的大公子,心仪之人也是男子,他们前些时日刚在官府领了婚书,正式成了亲。” 楚乘风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抬头,语气急切, “大哥,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楚烬语气篤定,又適时提点, “若是担心二叔二婶不同意,到时候你许诺他们,往后多纳几房妾室,好好传宗接代,他们想必也不会特別阻拦。” 楚乘风低头思索起来…… 黎娜定然不会愿意回归女子身份,若是两个男子也能名正言顺成婚,倒也可行。 到时候私下里偷偷告知父亲母亲黎娜的女子身份,想来他们也不会太过阻拦。 这般一想,他不由得喜上眉梢,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只是,”楚乘风刚高兴没多久,楚烬便又泼了一盆冷水, “你想的再多,若是他不肯和离,一切也都是空谈。” “我去劝!” 楚乘风瞬间燃起斗志,语气坚定, “我去磨阿黎,就算跪著求她,我也要跟她要一个名分,她总归是对我狠不下心的……” “至於罗娘,我们以后可以一同照顾她,认她做妹妹,她和孩子们的后半生,我都一併负责……” “苒娘和孩子,就不用你费心了。” 楚烬表情沉稳依旧,缓缓开口补充, “事成之后,我自会妥帖安置。” 话音落下,楚烬垂眸敛了神色。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罗苒拒绝他的模样,薄唇不由得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以苒娘那般执拗通透的心性,定然以为自己这般明確的拒绝,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可她终究是大错特错了。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那般凶险绝境殊死廝杀,他都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与畏惧。 更何况如今只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拒绝? 当然,他今日这般借楚乘风和段离之事周旋,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甚至有些卑劣…… 但只要能得偿所愿,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是否不择手段,又有什么要紧? 他此生,满心满眼只有罗苒一人,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有些姻缘,本就是冥冥之中老天早已註定,一旦牵扯,便是纠缠一生,想逃,也逃不掉。 就像最初,罗苒不也一次次拒绝否定他,到最后,不也还是妥协甘愿了? 既然有第一次,便定然会有第二次。 这般想著,楚烬心中因罗苒连番拒绝而滋生的郁色与烦闷,渐渐消散了大半。 眼底重新覆上一层胸有成竹的篤定。 楚乘风看著自家大哥,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疑惑。 往日里,大哥向来刚正不阿行事严厉,对府中琐事向来不甚上心,今日却这般反常…… 不仅主动热络地帮他出谋划策,还全然不顾世俗眼光,全力支持他与阿黎的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为了帮他…… 第116章 望妻石 罗苒出门买菜的空档,再回来时,家里就多了一个人。 楚乘风可怜兮兮地趴在黎娜的床上,脸色憔悴,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见罗苒进来,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声音虚弱又带著几分委屈, “罗娘,实在是打扰了……只是我母亲因先前的事,把我彻底赶出了楚府,我身上的鞭伤还没痊癒,根本没法自己照顾自己……” “往日里玩得要好的酒友,见我失势,竟都避之不及,我实在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们了……” 楚乘风与楚烬虽是表兄弟,长相却截然不同。 不同於楚烬的硬朗凌厉,他生得俊秀周正,身形精壮却皮肤白皙。 如今身上有伤,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苍白,此时他趴在床上时,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受了委屈的小狗,抬眼望著她们。 那如墨的长髮仅用一支白玉簪隨意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愈发显得脆弱可怜。 罗苒看著他这可怜见的副模样,怎还能有什么意见? 毕竟那日在楚府,楚乘风本可以揭穿黎娜的女子身份,那样便能免受鞭刑之苦。 可他却咬著牙,硬生生扛下了所有责罚,半字未吐,始终护著黎娜。 於情於理,她都没有理由將他赶走。 就这样,楚乘风便在蒙院暂住了下来。 罗苒本想收拾一间客房,让他安心养伤,可他却整日打著行动不便的旗號,不是喊著这里疼,便是说著那里不舒服,绞尽脑汁地想住进黎娜的房间。 黎娜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终究还是鬆了口,任由他去了。 自此,白日里黎娜出门去药堂坐诊,楚乘风便守在房间里养伤。 实在无聊了,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前院的大树下,陪著蒙院里的孩童们玩耍。 可孩子们玩闹起来没轻没重,动不动就会碰到他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久而久之,他也不敢再跟孩子们疯闹,转而搬著小板凳坐在蒙院门口。 像块望妻石一般,眼巴巴地盼著黎娜早点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日没盼到早归的黎娜,却盼来了一行气势汹汹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黑瘦男子,满脸凶相,身后跟著浩浩荡荡十几號人,一进门便將不大的蒙院堵得严严实实。 罗苒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生怕他们嚇到院里的孩子,连忙招呼两个帮衬的婶子,带著孩子们匆匆从侧门离开了。 孩子们和婶子走后,院中便只剩下罗苒一人。 而那个整日守在门口的“望妻石”楚乘风,此刻却不见踪影。 好在如今朝廷政法森严,鲜少发生恃强凌弱的事。 门口也围拢了不少围观的邻里,罗苒虽心慌,但还不至於乱了阵脚。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著为首的黑瘦男子道, “这位大哥,不知我们蒙院何处得罪了您,竟劳烦您这般兴师动眾?” 不知为何,她看那黑瘦男人竟觉得有几分面熟,似乎之前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黑瘦男子满脸不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语气粗鄙又凶狠, “前几日,你们这蒙院的饭,吃坏了我们家孩子的肚子!现在他还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罗苒满脸茫然。 蒙院不大,平日里一共也就二十几个孩子,都是附近邻里送来照看的。 这些孩子们近几日並未有生病请假的。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若是陌生孩子,那便是前日,有一个妇人说要暂居此处投奔亲戚,將一个小男孩託付在蒙院,托她们照看一日。 那日傍晚,妇人便將孩子接走了,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她试探著开口问道, “大哥说的,可是前日那个叫小宝的孩子?” “正是!”那男子道,“那是我外甥,我姐来投奔我,將孩子放在你们这照看一日,回去后就病倒了,如今更是一病不起,定是你们这蒙院缺德,给孩子吃了不乾不净的东西,才把他害成这样!” 罗苒连忙解释, “我们蒙院的菜肉都是每日清晨新鲜採购的,米麵更是每三日便去城中最大的粮铺挑选购买,绝对不可能是食物的问题,还请大哥不要冤枉我们。” 男子冷哼一声,满脸讥讽, “真如你说的那般好,你这蒙院的托养费能这般便宜?这般低廉的价格,还要负责照看孩子,再加上你说的新鲜菜品,哪里可能有收益?分明是你在骗人,用些烂菜烂饭糊弄孩子!” “对,就是!” 他身后的一行人立马起鬨附和, “就是你们这蒙院做缺德事,用烂菜烂肉给孩子们吃,才把我们家孩子害得一病不起!” “真是毒妇!对著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 “可怜我们家那孩子,平日里养尊处优,竟因为吃了你们家一口饭,就弄得性命垂危!” 吆喝声很大,明显是故意要让门口围观的邻里听去。 门口围观的邻里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罗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疑惑探究。 罗苒心里清楚,这群人根本不是来討说法的,找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强压下心底的惧意,依旧好声好气地试图与他们商议, “若是真的因为吃了我们蒙院的餐食出了问题,我自然不会推脱责任。小宝如今在哪?正好我夫君是大夫,我们一同上门赔礼,让我夫君给他诊治一番,也好查清病因。” 男子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你这毒妇,还想让你家那个赤脚大夫夫君来给我们家孩子看病?怕是越看越严重,想害死我外甥不成?” 罗苒紧紧盯著那些人, “既然大哥不肯让我夫君诊治,那你们到底想如何?” “赔钱!” 黑瘦男子毫不犹豫地开口,身后的人也跟著齐声附和, “对,赔钱!” 罗苒深吸一口气,问道, “要赔多少?” “少说也要两千两!”黑瘦男子语气囂张。 这个金额一出,外面围观的邻里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两银子,足足能买下十座这样的小院,这群人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第117章 你们竟然敢伤她? 罗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两千两,就算她把蒙院砸锅卖铁,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也根本凑不出来。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黑瘦男子的脸,正想说什么,脑海中忽而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道, “你是楚府的下人?” 她果然见过这个人,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楚府的下人,好像是叫张海。 “什么下人?” 身旁一个跟班立马厉声反驳, “海哥现在是楚府的大管事!你得罪了海哥这样的大人物,便是得罪了楚府,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你有几层皮可扒!” 张海见罗苒认出了自己,便也不再遮掩,抬著下巴,一脸囂张, “不错,就是我。” 罗苒本就觉得此事蹊蹺,如今得知他是楚府的人,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只是这张海,当年在楚府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下人,怎么短短两年时间,就成了管事? 莫非是二太太遣他来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二太太看重楚乘风的名誉,若是將事情闹大,传出去对二房终究不利,她应该不会这般鲁莽。 这般一想,嫌疑人便只剩下了刘翠兰。 她生性善妒,那日在楚府看到自己没死,即便知道自己成了亲,可看楚烬对自己的维护,定然也会心生嫉妒。 罗苒猜得確实没错,这张海正是刘翠兰的人。 这两年,三房老爷许是因为没有儿子,对刘翠兰的儿子刘崇格外亲近。 三太太钟氏也有意拉拢刘翠兰,因这种种三房与刘翠兰的关係愈发亲近。 刘翠兰仗著这些靠山,在楚府暗中为自己铺路,提携了不少自己人。 前段时间更是找了老管事的错处,將他手中的管事权分到了自己的心腹张海手中。 而这次张海带人来闹事,正是刘翠兰的指示,目的就是將罗苒彻底赶走,以绝后患。 罗苒心中已然明了他们的目的, “这蒙院根本挣不了多少银子,两千两,我实在拿不出来。” “既然您一口咬定是我害小宝生病,不如我们一同去县衙,找官家评评理……若是真的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脱,但也不能任由你们空口白牙隨意敲诈。” 张海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弱温顺的女子,竟这般有骨气,还敢提去县衙。 他们本就是受人指使,故意来寻衅敲诈,哪里敢去见官? 他脸色一沉,恶狠狠地说道, “拿不出来是吧?既然拿不出来,就给我砸!砸到你肯拿出钱来为止!” 说罢,他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人。 那群人立马蜂拥而上,见什么砸什么。 原本静雅整洁的大院瞬间被砸得狼藉一片。 门口围观的邻里们看不下去这恶霸行径,纷纷出声指责, “这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打砸抢!” “是啊,还有没有王法了?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娘子,成何体统!” “罗娘子,快去县衙找官差来!这般行径,实在太恶劣了!” 张海一听有人建议罗苒去报官,连忙示意手下把蒙院的大门关上。 罗苒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十几號壮汉当眾打砸闹事,她彻底慌了神,只想先离开院子再做打算。 “还想跑?” 张海见罗苒要走,立马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將她摔倒在地。 罗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时之间竟站不起来。 一行男人的目光在罗苒慌乱惨白却娇媚的小脸上扫过,不怀好意地笑了, “哼,这等缺德毒妇,开著毒院祸害孩童,光打砸怎么够?不如也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厉害!” 他们语气轻佻又恶毒,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猥琐眼神,让罗苒如被毒蛇爬过,毛骨悚然。 眼看著大门被关上,她心中顿时恐惧到了极点。 紧闭的院门刚关上片刻,便被外面一股巨力狠狠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院中人耳膜发颤。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楚烬身著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著迫人的戾气,稳稳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神色肃然的侍卫,鱼贯而入后,瞬间便將院中十几號闹事者围得水泄不通。 楚烬的锐利目光如同寒刃,迅速扫过满地狼藉的庭院,急切地搜寻著什么。 当看到狼狈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罗苒时,他瞳孔骤然紧缩,脚步如风般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稳稳护在怀中。 “嘶……” 起身的瞬间,罗苒不小心扯到了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楚烬顿时紧张起来,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你受伤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眸,眼底的焦灼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眼神可怕森然,死死盯著那群闹事的人, “你们竟然敢伤她?谁给你们的胆子!” 凛冽的戾气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由心生胆寒。 张海怎会不认识楚烬? 在看到楚烬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嚇破了胆。 他本以为罗苒如今只是个寻常百姓,便可任由他胡作非为,就算教训她一番,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和楚烬有这般牵扯。 楚烬是什么人,他这个在楚府的下人怎能不清楚?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脸色灰败如土,全身抖若筛糠,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討好和恐惧, “侯,侯爷,我们就是过来……过来问问罗娘子一点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楚烬未发一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身旁的侍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张海的腿弯上。 “噗通”一声,张海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碎瓷片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其余闹事者见状,嚇得魂飞魄散,纷纷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求饶声瞬间响彻庭院。 第118章 我轻一些,苒娘再忍忍 “误会?” 楚烬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低头睨著跪地的张海,话语间是凉丝丝的杀意, “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你们这般胡作非为,还敢动手伤人?” 张海顾不得膝盖的剧痛,慌忙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 “侯爷,今日是我不对,是我一时糊涂衝动,冒犯了罗娘子!院中所有的损失,我一併承担,还望罗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群不知好歹的下贱玩意吧!” 罗苒靠在楚烬怀中,望著眼前这群人。 方才还那般囂张跋扈,甚至对她心怀不轨,如今在楚烬面前,却一个个装得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她虽只是个女子,性子温顺,却也绝非任人隨意欺辱轻易打发的软柿子。 她抬了抬手,指尖轻拽了拽楚烬的衣襟。 楚烬立即低头看向她,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罗苒恰到好处的抬眸,一双泪盈盈的杏眼撞进他的眼底,红唇轻启,软软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惧意, “侯爷,我无事,只是被那人推倒,崴了脚踝而已……好在你来得及时,他们还未来得及对我做什么……” 这番话看似是在劝慰楚烬,让他莫要动怒,可楚烬的眼眸却霎时变得更冷了几分。 “还未来得及做什么” 那便是说,他们本就打算做些什么。 他看著怀中女子煞白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 他深知罗苒性子胆小,面对这十几个彪形大汉的打砸闹事,还要承受他们不怀好意的打量,孤立无援之下,定然极度恐惧慌乱…… 这般一想,楚烬只觉得怒火汹涌的几乎要摧毁一切。 他强忍著滔天怒意,想先將受伤的罗苒暂且安置好。 却发现连臥房竟都被这一伙人给砸了。 屋中一片狼藉,几乎没地方落脚。 他脸色沉得更加厉害,转头將人抱出院外,侯府马车已经在外候著。 临到院门口时,楚烬的脚步骤然一顿,扭头对身旁的侍卫冷声道, “將这一行人,双手统统废了,再细细审问,务必查清楚他们来滋事的真正缘由。” “是,侯爷!” 侍卫齐声应下,语气肃然。 楚烬將罗苒抱上马车,还不忘了拿过软垫垫在她腰后。 庭院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与求饶声,尖锐又悽厉,就算在院外的马车上都能听得清楚。 罗苒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楚烬看著她小兔般纯良惊慌的模样,眼底的戾气褪去,轻声安抚道, “不怕,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此时看著柔声安抚她的楚烬,罗苒心中百感交集。 她本以为,之前那般明確的拒绝后,他应该会彻底放弃,却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她最危难无助的时候,他会及时出现。 她抬眸望著楚烬,態度诚恳道, “今日真是谢过侯爷了,不然……” 话未说完,那些人当时不怀好意的眼神便再次浮现在眼前,罗苒心头一阵心悸,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楚烬看著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温柔,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发,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顿了顿,他的语气又瞬间变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放心,这些人,我定然一个也不放过。” 罗苒定了定神,想到楚烬恰到好处的出现,有些疑惑, “不过侯爷,今日您怎会恰巧在此处?” 楚烬闻言,语气自然地掩饰道, “我正巧路过这附近,本想著顺路进来看看衍儿和小玥,却没想到会撞见这般事。” 罗苒闻言,不由嘆道, “幸好您及时出现,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话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楚烬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又疼又怜,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始终微微僵著不敢动的脚踝上。 “你脚踝上的伤势可要紧?” 罗苒闻言,试著动了动脚踝,一丝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比之前更甚。 她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还是有些疼……” 楚烬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扶过她的小腿,將她鞋袜脱下作势帮她察看伤势。 那纤细白皙的脚踝已然肿七,泛著不正常的淡青。 “忍一忍,我帮你试试,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说著,他温热的大手攥住罗苒的脚踝,力道起初极轻,缓缓试探著转动。 刺痛再次袭来,罗苒下意识轻呼一声, “啊……疼……” 身体轻颤著本能地想將脚往后缩。 楚烬手上的力道瞬间顿住,攥得却更紧了些,声音沉了几分, “弄疼你了……我轻一些,苒娘再忍忍……” 嘴上说著放轻力道,指尖却又稍稍加力,仔细探查著筋骨是否受损。 “唔……” 罗苒咬著下唇,强忍著疼,只低低闷哼了一声。 片刻后,楚烬缓缓鬆开摁著她脚踝的手,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轻声道,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筋扭到了,好好休养几日便会好转。” 说著从怀中掏出隨身携带的精致玉瓶,沉声道, “这是玉髓生机露,你之前用过的……对於扭伤也有消肿止痛的效果……” 楚烬一手仍握著罗苒的脚,单手打开药瓶,一副作势要帮她上药的架势。 察看伤势尚且情有可原,可上药这等事就有些…… 罗苒心头泛起一阵侷促,脸也有些红,下意识將脚往回缩了缩, “我,我自己来吧……这般麻烦侯爷,实在不妥。” 楚烬却直接將她要缩回的脚拉回,俊逸的脸上神情认真, “玉髓生机露需用指腹反覆柔化,才能让药效彻底渗透,你自己不方便,我来就好。” 说罢,他半蹲在马车里,微微俯身,將罗苒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专心致志地帮她上起药来。 罗苒再坚持也不是那么回事,只能有些僵硬地由著楚烬帮她上药。 从她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楚烬低垂的眉眼。 他神色专注,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脚踝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腹蘸著药膏,轻柔地在肿胀的地方反覆揉搓按压。 第119章 勾搭著姦夫的夫君,你又何苦这般执著 力道轻重適宜,既缓解了痛感,又能让药效充分吸收。 不知怎的,罗苒的思绪忽然飘远,想起了以往…… 那时楚烬也总喜欢这样,用大拇指指腹反覆摩挲她的脚踝,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著灼热的触感,而后他会轻而易举地將她的脚踝抬起,放到自己肩上…… 薄唇代替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肌肤,一点点摩挲亲吻,顺著脚踝缓缓向上,每一处触碰都带著滚烫的情意…… “好了。” 楚烬的声音骤然响起,將罗苒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暂且先这样上药缓解肿胀,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再找人好好给你诊治。” 猛然回神的罗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再想些什么。 只觉得脑子发了昏,羞窘得耳朵都在发烫,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侍卫提著被废了双手瘫软如泥的张海快步走来。 楚烬抬手掀开马车帘,神色瞬间恢復了冷冽。 侍卫见状,將张海像扔垃圾一般,扔在马车边的地上,而后躬身对楚烬稟报导, “回稟侯爷,属下已经审问清楚了。此人是楚府新晋的管事,此番前来,確实是故意滋事,目的便是想將罗娘子从蒙院赶走,断了她的安身之处。” 楚烬坐在马车內,听闻属下这般举报有些意外,居高临下地睨著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的张海,语气冰冷刺骨, “你竟是楚府的人?倒是胆大包天,找事竟找到了本侯的人身上。” 张海刚被废了双手,疼得满脸冷汗,他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求饶, “侯爷开恩!侯爷开恩啊!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奴才若是知道罗娘子是侯爷您护著的人,就算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奉谁的命?行谁的事?” 楚烬问。 张海眼神闪烁,显然是在犹豫,不敢轻易开口。 楚烬將他的迟疑看在眼里,隨即冷声吩咐道,“来人,將他的双腿也废了。” “不要!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张海顿时惨叫连连,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犹豫,连忙哭喊著说道, “我说!我都说!奴才是奉了刘翠兰的命!是她让奴才来的!” 楚烬听闻,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张海喘著粗气,不敢有半分隱瞒,连忙继续说道, “刘翠兰她一直以来,都在楚府以大房夫人自居,得知罗娘子没死,她便满心忌惮,担心侯爷您对罗娘子旧情难忘,日后会危及她和她儿子刘崇的地位……所以她才找到奴才,让奴才来教训罗娘子,把她彻底赶走,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侯爷您面前。”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磕头, “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那刘翠兰现在就在不远处的酒楼里等著奴才復命,侯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证!”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双手已经废了,不能再没有双脚,求侯爷开恩,给奴才留条活路啊!” 楚烬全然无视他的苦苦哀求,眼底只有化不开的寒意,当下抬眼对身旁的侍卫冷声道, “立刻带人去附近酒楼,將刘翠兰捉拿归案,带回侯府,本侯要亲自审问!” 楚烬执意要將罗苒带回侯府,美其名曰张海是楚家的下人,如今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害得罗苒受伤,理应由他全权照拂。 罗苒被楚烬稳稳抱进侯府奢华雅致的臥房时,还在不停抗议。 她的小脸因恼怒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试图跟楚烬讲道理, “侯爷,我真的不便在侯府养伤,小玥和衍儿离不开我,我得回去陪著他们。” 楚烬垂眸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半点不肯退让, “隨后我便让人將两个孩子接来,让他们陪著你,你不必担心。” 罗苒又急又无奈,连忙补充, “可蒙院还有其他二十几个孩子需要照看,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会找两个品行端正细心妥帖的女先生,去蒙院照看孩子们,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不会出任何差错。” 楚烬语气篤定,早已想好周全之策。 罗苒咬了咬唇,又道, “我有夫君,这般住在其他外男家中,於情於理都不合,还请侯爷体谅。” 楚烬低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精致白嫩的小脸,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夫君?他都能將勾搭的姦夫带回家中,你又何苦这般执著,为他守著那所谓的名节?於你们家而言,又何来『於理不合』一说?” 第120章 苒娘其实想让我做些什么? 罗苒万万没想到楚烬竟然知道楚乘风暂住她家的事,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更红,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侯爷,这真的不合適……” “有何不合適?” 楚烬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 “张海是我楚家的下人,主谋刘翠兰也是楚府的门客,如今他们合伙行凶,害你受伤,砸毁你的庭院,於情於理,我都该对你负责。你庭院被砸得无法居住,我暂时將你接来侯府照看一二,合情合理。” 见罗苒还想开口反驳,楚烬又放缓了语气, “两年后初遇那时,我不知你已婚,才会对你情难自已,有过逾矩的心思……如今我已然知晓你有夫君,纵然他非良人,我也会坚守底线,若你不愿,我自不会对你做任何越界之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倾身,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还是说,苒娘其实想让我做些什么?” 楚烬素来是两国谈判的好手,逻辑縝密,罗苒又怎能辩得过他? 此刻虽然羞恼却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好似自己若再继续坚持,就真的是故意矫情,甚至真的盼著楚烬对她做些什么一般。 见罗苒不再反驳,小脸绷著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楚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苒娘好乖。” 正到中午,楚烬特意让人送来午膳。 菜式精致讲究,加上一份熬得恰到好处的蹄花翡翠汤和几样香甜却不腻的糕点甜品。 虽不是些奢华的大鱼大肉,却意外地合罗苒胃口。 刚用完膳,门外便传来了孩童清脆的声音。 房门被推开,果然是衍儿和小玥,一同前来的还有黎娜、姜採薇和楚乘风。 想来他们都听说了家中的事,放心不下,便一同匆匆赶来了。 衍儿和小玥一见到坐在椅子上的罗苒,立马挣脱身边人的手,快步扑上前,奶声奶气地喊著, “娘亲!娘亲!” 罗苒原本还担心,张海那群人凶神恶煞,会不会嚇到孩子们。 如今看他们没事,也彻底放下心来。 “娘亲,你受伤了吗?” 小玥仰著小小的脸蛋,眉头紧紧蹙著,一脸担忧地看著罗苒。 “娘亲伤到哪里了?还疼吗?” 衍儿也凑上前来,黑黝黝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罗苒,小手拉著她的衣袖认真地说, “我给娘亲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罗苒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柔声安抚道, “娘亲没事,就是脚踝不小心扭到了,上了药已经不疼了,你们不用担心。” “阿苒,我们刚听说家中发生的事,得知你受伤,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一旁的姜採薇上前,满脸关切地看著她, “你脚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我真的没事,应该只是伤到了筋,上了药之后,已经不怎么疼了。” 罗苒温笑著道。 “我再帮你看看。”黎娜放心不下,已然主动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捲起罗苒的裤脚,察看她的脚踝伤势。 脚踝依旧有些肿胀,但触碰时,罗苒已经没有了明显的痛感。 黎娜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放心道, “確实只是伤到了筋,好好上药休整一段时间就能恢復,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这涂抹的药膏……” 她將指尖沾染的一点药膏凑到鼻下闻了闻,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纯净无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奇,抬头看向楚烬,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这是药王谷的玉髓生机露?楚烬竟然拿这给你涂扭伤?” “应该是吧……”罗苒应道。 两年前楚烬就曾拿这药膏给她涂过,她虽也听说过药王谷的药难得,但见楚烬连小伤小痛都给自己用,便觉得他许是有门路,並不缺这类药品,也就不再觉得稀奇了。 说著,她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精致玉瓶,“便是这个。” 黎娜本就痴迷医术,玉髓生机露乃是药王谷的疗伤秘药,极为稀罕,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她自然爱不释手。 连忙拿起玉瓶,拧开瓶塞细细研究起来,眼神里满是喜爱。 一旁的楚乘风见状,连忙凑上前,討好地对黎娜说道, “阿黎,你喜欢这个?改明儿我再多跟我大哥討几瓶,都给你。” 黎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嗔怪, “你一边去,我还没找你算帐呢!阿苒遇到危险,你为何第一时间不来找我,反倒让人去找了楚烬?到底他是阿苒的夫君还是我是?” 楚乘风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討好地解释, “我在门口一眼便瞧到了那张海是楚府的人,我这不担心他看到我后会回去同我母亲说些有的没的,才没敢冒然露面……” “再者,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我若是去找你,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我大哥皮糙肉厚,久经沙场,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被他们伤了也不打紧,他护著罗娘,我才放心。” 第121章 把小白兔,亲手送进狼窝 “你还真是我的好弟弟。”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正是刚刚因公事出去了一趟的楚烬。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淡淡地瞥了楚乘风一眼,眼中里满是嘲讽。 楚乘风自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连忙缩到黎娜身后,不敢再说话。 黎娜不动声色地將手中的玉瓶揣进自己怀中,抬眼看向楚烬,语气坚定, “楚侯爷,我此次前来,是来接我娘子回去的。侯府尊贵非凡,我们这等平民百姓,自是不便在此叨扰太久。” 楚烬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黎娜身上,態度坚决, “不是我不肯让苒娘回去,而是眼下,她根本不宜离开侯府。” 他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解释, “蒙院如今被砸得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居住。我已让人加急安排修缮,可至少还需三日才能完工。” “苒娘脚踝受伤,行动不便,还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即便回去,也无处落脚。反倒不如留在侯府,既能安心养伤,也能让孩子们有个安稳舒適的去处。” 黎娜不满道, “蒙院被毁,我们居住的房间也不能住人啊……” 楚烬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驳,神色从容不迫, “这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包下了你们药堂旁边的旅店,收拾得乾净妥当,这段时日,你们便可搬去那里居住,一应开销都由我来承担。” “让我们住旅店,却让阿苒和孩子们住侯府,侯爷的目的,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黎娜忍不住直言,眼底满是戒备。 楚烬却没有半分被戳破心思的尷尬或难堪,神色依旧坦然, “苒娘脚踝扭伤,虽无大碍,但这几日根本无法下地行走,亟需专人悉心照料。侯府有专门的太医每日复诊调理,还有手脚麻利的丫鬟伺候她饮食起居擦拭换药,比你们带回旅店照料,更为妥当周全,也能让她好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分凝重, “再者,张海是楚家的下人,刘翠兰虽已被捉拿归案,但谁也不敢保证她没有余党。苒娘此次受袭,归根结底是因楚府之人而起,我若让她离开侯府,万一再有人趁机加害,便是我的失职,我绝不能冒这个险。” “你们若是放心不下日后每日都可前来探望。”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黎娜皱紧眉头,心底仍是犹豫…… 楚烬说的確实不无道理。 家中被毁得那般彻底,即便加急翻新整理,也有太多琐事需要她和姜採薇亲力亲为,若是真的將罗苒带回旅店,她腿脚不便,还要照看两个孩子,她们定然会疏於照料,反倒不利於罗苒养伤。 这般想来,让罗苒留在侯府,確实是眼下最安全妥帖的选择。 可她转头看了一眼,一身素衣坐在椅子上,神色温顺,因行动不便去哪都需人搀扶的罗苒,心底又泛起一丝不忍,总觉得这般將人留下,无异於把温顺的小白兔,亲手送进狼窝。 楚烬將黎娜的犹豫与戒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精致的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质地通透,隱隱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清冽药香。 “我和药王穀穀主是旧识,千金难求的玉髓生机露在我这里可敞开使用,你既是大夫自然知道普通药膏和这玉髓生机露的区別,用不了几日苒娘便回痊癒……” 看著桌上和自己刚刚塞进怀中一模一样的玉瓶,黎娜眼前一亮,也顾不上再多犹豫,连忙上前拿起玉瓶,飞快地塞进怀里。 最终,黎娜还是鬆了口。 她细细嘱咐罗苒一番,这才恋恋不捨地同其他二人一起离开。 楚烬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功夫,便彻底查清了所有来龙去脉,坐实了刘翠兰的所有罪责。 即便三房老爷与三太太闻讯后匆匆赶来,二人双双放下身段,轮番为刘翠兰求情。 百般说辞恳请楚烬从轻发落,也丝毫没能动摇他半分。 楚烬態度决绝,最终毅然將刘翠兰发配至偏远庄子圈禁终生,永世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此事尘埃落定,罗苒便安心留在侯府静养脚踝伤势。 楚烬將罗苒安置在侯府主院的雅致侧院,特意拨了数名机灵妥帖的丫鬟隨从贴身伺候,一应吃穿用度皆安排得无微不至。 起初不得不住在楚烬这里,罗苒还有些担心。 但过了两日,楚烬除了时不时过来关心一下她和两个孩子之外,確实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她这才渐渐鬆懈下来。 药王谷的玉髓生机露效果绝佳,不过两日光景,罗苒肿胀的脚踝便大幅消肿,疼痛感褪去大半,已经能缓慢行走。 侯府主院景致极佳,庭院草木葱蘢四季常青,院外一方池塘澄澈透亮,里头养著许多色彩鲜亮体態肥硕的锦鲤,灵动可爱。 小玥与衍儿住进侯府的这些日子住得很开心,侯府庭院宽阔雅致景致万千,处处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新鲜模样,两个小傢伙满心好奇,每日都玩得十分尽兴。 正午时分,下人刚刚布置好精致丰盛的午膳,两个小小的身影便提著小木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二人满头薄汗,眉眼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两个孩童身后,楚烬一袭青色素雅长衫缓步而来。 青衫之下身形頎长端正,往日身居高位的冷冽锋芒尽数收敛,眉眼温和。 “娘亲!娘亲!你快看我们抓的小鱼!” 衍儿跑到罗苒面前,献宝似的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桶,眼底满是兴奋。 桶中清水澄澈,几条色彩斑斕的小锦鲤自在游动,鲜活灵动。 “娘亲,我也有!” 小玥紧隨其后,踮著脚將自己的小木桶递到罗苒眼前,里头同样装著数尾漂亮的锦鲤。 罗苒看得眉眼含笑,柔声道, “哇,好漂亮的小鱼,你们从哪里抓来的呀?” 说著,她抬手拿出乾净手帕,细细温柔地擦去两个孩子额间的薄汗,动作温柔繾綣。 小玥弯著眼睛笑成一对月牙,回头望向身侧面容和煦的楚烬,甜甜回道。 “是楚公爷带我们去池塘边捞的!” 衍儿重重点头,圆圆的眼眸里满是崇拜, “楚公爷好厉害,一网下去就能捞好多好多小鱼……” 第122章 工期一拖再拖 “是啊是啊!” 小玥仰著白嫩软糯的小脸,连连附和, “若不是到了用膳时辰,楚公爷能把池塘里的小鱼都捞给我们!” 罗苒看著两个孩子毫无芥蒂的模样,心底几分无奈。 楚烬气质冷冽威严,身姿威武,自带生人勿近的慑人气势,寻常孩童见了他无不心生畏惧。 唯独小玥和衍儿,许是幼时曾与他亲近过,对他毫无半分惧意,反倒格外黏人亲近。 她轻声叮嘱,“楚公爷平日里公务繁忙,你们不能这般贪玩,总打扰他。” “无妨。” 楚烬缓步走上前来,神色舒展,看起来心情极好, “这段时日公务清閒,不碍事。” 他垂眸落在罗苒身上,目光细细描摹著她今日的模样。 只见此事的她身著一身自己昨日特意让人备下的碧云纱裙。 粉白配色清雅温柔,愈发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婉,一顰一笑都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脚踝伤势好些了?” 他柔声开口,满是关切。 罗苒轻轻頷首, “多谢侯爷关心,已经可以试著下地行走,再过几日应当就能彻底痊癒了。” “我方才问过前来复诊的太医,” 楚烬语气认真,细细叮嘱, “你恢復得虽快,但依旧不能逞强,切记量力而行,不可走动过多,免得拉扯旧伤加重伤势。” 罗苒乖乖点头应下。 楚烬见餐桌上膳食已然齐备,温声开口, “两个小傢伙疯玩了一上午,定然饿了,我们先用膳。” 说罢,弯腰自然而然地將罗苒抱起。 罗苒未来得及推脱,就已经被放到了餐桌前的座椅上。 隨后楚烬又转身吩咐丫鬟,將小玥和衍儿抱到椅子上。 桌上膳食丰盛精致荤素搭配得当,都是孩子们爱吃的口味。 小玥与衍儿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甚是可爱。 楚烬看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愈发喜爱,时不时抬手为他们夹菜,低声叮嘱二人慢些进食。 “若是喜欢,日后便常留在侯府,想吃什么,我便让人日日做给你们。” 他低声对小玥和衍儿说道。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孩童心思纯粹直白,当即天真问道, “真的吗?我们可以一直留在侯府吗?” 楚烬唇角噙著浅淡笑意, “自然可以。” 他自然是巴不得借著这个机会,將她们母子三人彻底留在身边。 小玥眨著澄澈的大眼睛,好奇追问, “那爹爹和小叔也能一起来住吗?小叔做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嗯嗯!”衍儿连忙附和, “爹爹最爱吃肉,这里的大肘子她肯定喜欢!” 黎娜男扮女装与罗苒假意成婚的事,从未刻意瞒过两个孩子。 孩子们懵懂天真,早已习惯这般相处模式,人前乖巧唤二人爹爹小叔,人后亲昵叫姨姨。 朝夕相伴这么久,他们早已將黎娜与姜採薇视作最亲近的家人。 闻言,楚烬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想起孩子们心心念念的“爹爹”,心头微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带过。 隨即转而给罗苒布菜,不忘细细叮嘱, “你身上有伤,多吃一点,好好补补身子。” 转眼间,罗苒碗中便摞满了各色菜餚,她无奈, “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再多吃些。” 楚烬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想起方才抱她时,她身子轻盈单薄的模样, “你太瘦了,需要好好滋养。” “我已经让人小火煨著滋补药汤,下午给你送来。” 他细细安排著,面面俱到, “往后有什么想吃的需要的,只管跟身边丫鬟开口。明日成衣坊的匠人回来,天渐炎热,我让人给你同孩子们多做几身轻薄衣衫,再添置些合適的头面首饰。” 楚烬越是细致周全,罗苒心底越是慌乱,连忙出声拒绝, “侯爷不必这般费心,我只是暂居几日,如今伤势恢復得极快,顶多两日便能回去,实在不用这般铺张。” 好不容易才將人留在身边,看著她日日惦记著离开,楚烬心底自然万般不愿。 他淡淡开口,“你的伤势虽恢復得快,但蒙院修缮出了些意外,怕是要耽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工。” “出了什么意外?” 罗苒瞬间蹙眉,满心疑惑。 楚烬像是刚刚想起一般,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中, “这是那人给你的,他们这两日忙著蒙院修缮,没时间来探望你,便给你写了信。” “上午和两个孩子玩得开心,忘记给你了。” 楚烬连名字都不愿提起的那人,除了黎娜还能有谁。 罗苒放下筷子,接过黎娜写给她的信,打开看了一眼,大吃一惊。 信中写明,此前蒙院遭人打砸损毁,房东见状心生不满,藉机上门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赔偿,百般纠缠闹事。 此事因楚府而起,楚烬便亲自出面处置,索性將整座蒙院庭院买下,归入小玥名下。 恰逢庭院后方的空地也在对外售卖,楚乘风与黎娜见楚烬財大气粗,便暗自鼓动他一併拿下。 楚烬毫不犹豫,顺势將整片空地尽数购入,还主动承担了所有扩建修缮的费用,打算重新修建宽敞的教室与偌大的庭院,专门供孩童读书玩耍。 因为工程比较大,所以这段时间姜採薇监工,楚乘风支钱,药堂只剩黎娜一人,这几日便不能来探望了。 罗苒没想到简单的修缮竟然这般大动干戈, “这……这怎么行?” 虽然楚烬口口声声说这事他有责任,但这明显是把他当冤大头…… 这人平日精明內敛,如今怎也由著楚乘风和黎娜这般胡闹? 楚烬却全然不以为意,“本就是楚府惹出的祸事,理应由我担责。些许银钱而已,无需放在心上。更何况,我也想让衍儿和小玥日后有个宽敞舒服的住处,有安稳的读书之地。” 他嘴上说得坦荡无私,心底却藏著私心,巴不得工程一拖再拖,耗时一年半载,好让她们母子三人长久留在自己身边。 一旁埋头扒饭的两个孩子听得真切,顿时抬起懵懂的小脸,满眼好奇。 小玥脆生生问道,“娘亲,楚公爷要给我们盖大房子吗?” 衍儿也连忙开口,“那我们院里是不是也可以养大鲤鱼了?” 楚烬被两个小傢伙的天真模样逗笑,温柔应声, “当然可以。衍儿若是喜欢,我便让人专门修缮一方小鱼塘,將你们今日捞的小鱼尽数放养进去。” “哇!太好了!” 衍儿欢喜得拍手欢呼,眼底满是崇拜, “楚公爷最棒了!” 第123章 娘的脸怎么和桃子一样红了? “楚公爷最棒了!” 用过午膳,罗苒本想哄两个孩子睡午觉。 可上午楚烬答应了下午要带他们去后院摘桃子,这才刚撤下餐食,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扯著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罗苒看著此番模样,心中不免尷尬侷促。 楚烬平日公务缠身,哪能总陪著孩童嬉闹。 几番出声劝阻,却根本拗不住兴致高涨的两个孩子。 楚烬面上毫无不耐之色,反倒含笑开口,邀著罗苒一同前去。 “你整日闷在屋內养伤,怕是会憋坏,不如同我们一起去后院透透气。” 罗苒推脱, “我行动尚且不便,就不添麻烦了,你们去就好。” 她脚踝未愈,没人搀扶只能缓慢行走,也不愿频频麻烦侯府丫鬟伺候。 “有何不便?” 楚烬眼底藏著浅浅笑意,心底巴不得日日將她抱在怀中,她身形轻盈柔软,抱在怀里温香软玉,让他满心欢喜。 说著,他便作势要俯身抱她。 罗苒连忙抬手拦住,面露窘迫。 在外人眼中,她终究是有夫君之人,这般屡屡被楚烬相拥,太过不妥。 楚烬看出她的顾虑矜持,便不再勉强,转而吩咐两名丫鬟小心搀扶著她往后院走去,又早早让人在桃树下摆好藤椅备好清茶点心,让她安稳歇息。 暖风吹拂,枝叶轻摇。 罗苒静静坐在树荫下,望著不远处温馨的一幕。 楚烬身姿挺拔,抱著兴高采烈的衍儿与小玥,穿梭在桃林间摘桃。 侯府的桃树打理得极好,枝繁叶茂,沉甸甸的粉白桃子掛满枝头。 片刻功夫,三人便摘了满满一筐鲜嫩饱满的桃子。 小玥提著小竹筐快步跑到罗苒身边,兴奋地道, “娘亲,树上的桃子又大又甜!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摘桃子!楚公爷说,今晚可以把这些桃子做成甜品,肯定超级好吃!” 罗苒看著孩子们雀跃的模样,心底也泛起暖意,笑道, “可惜娘亲脚还未痊癒,等娘亲彻底好了,明年春日,便带你们去西山的万亩桃园,摘最大最甜的桃子……” 楚烬恰好跟著身后小玥走近,闻言低笑出声, “苒娘想摘桃,何须等到明年。” 话音未落,他不等罗苒反应,俯身骤然將她抱起。 罗苒猝不及防,一声轻呼卡在喉间。 下一瞬,她便稳稳坐在了楚烬一侧的肩头。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箍著她的腰肢,力道安稳牢靠,像极了当年花灯节,他托举著她摘花灯的模样。 罗苒心头微慌,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下的男人。 楚烬仰头望著她,眼底漾著爽朗笑意,示意道, “树顶的桃子日照最足,最为甘甜,苒娘伸手摘些,给孩子们做甜品。” 看著楚烬俊朗脸上的笑意,罗苒胸口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树下两个小傢伙仰著小脸,兴奋地连连拍手, “哇!娘亲好高!娘亲快摘!上面好多大大的桃子!我们用筐子接著!” 罗苒望著枝头饱满泛红的桃子,心头微动,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不过片刻,两个孩子手中的小箩筐便装得满满当当。 摘够了桃子,楚烬缓缓將她放下。 怕她脚下不稳,掌心始终稳稳揽著她的腰,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层层漫开。 两个小娃献宝似的给罗苒看摘满桃子的箩筐。 罗苒看著,也忍不住弯眸浅笑。 衍儿仰著稚嫩的小脸,懵懂眨著黑眸看著罗苒的脸,天真出声, “咦,娘的脸怎么和桃子一样红了?” 罗苒一怔,脸颊热度更甚。 夕阳渐斜,玩闹了一下午的两个孩子满身汗水。 楚烬便让人带他们去侯府浴堂沐浴。 侯府浴堂宽敞奢华,数座汤池错落有致,池水氤氳著温热的水汽,还专门设了浅池。 小玥与衍儿从未见过这般雅致奢华的浴堂,下水后玩得不亦乐乎。 罗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將两个疯玩的孩子按住清洗乾净,一番折腾下来,自己的衣衫也被水汽溅得半湿。 她连忙让丫鬟將收拾妥当的孩子先带出去,自己匆匆冲洗片刻,换下湿透的衣衫后回了院落。 推开房门,便见楚烬正带著刚沐浴完毕的两个孩子在外间吃桃。 桌上还摆著数样新鲜製作的蜜桃甜品,清甜诱人。 两个孩子泡完温泉,小脸红彤彤香喷喷的,眉眼依旧灵动精神。 而楚烬依旧是下午摘桃的那身衣衫,领口还沾著细碎的桃叶,髮丝微乱添了几分慵懒隨性的烟火气。 第124章 遗落的小衫,深嗅沉迷 罗苒看著这样的楚烬愈发不好意思。 一下午摘桃嬉戏,楚烬轮番抱著她和孩子,定然是出汗最多的那个。 可到头来,她们母子三人霸占浴堂许久,到让他这一个主人没办法沐浴换衣。 她歉意道,“侯爷,实在抱歉,我们耽搁太久,让你久等了。” 楚烬抬眸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完毕,发尾半湿,湿漉漉的髮丝贴在白皙颈侧,脸颊被温泉水汽蒸得粉润娇嫩,比桌上的蜜桃还要水润诱人,撩得人心头髮热。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愫,声音温和淡然, “不必同我这般客气,孩子们玩了一日,也该累了,晚膳很快便送至,你们早些用膳歇息。” 小玥和衍儿確实疲惫不堪,用完晚膳便眼皮打架。 罗苒將两个孩子哄睡后,去清洗换下来的衣物,才发现自己的小衫竟然落在了浴堂之中。 贴身之物也不好遣別人去拿。 此时天色尚未彻底暗沉,浴堂离院落不远,罗苒便打算自己慢慢走过去取回。 日暮微凉,庭院寂静无人。 浴堂內点著几盏暖灯,灯火昏黄柔和,裊裊水雾縈绕不散,朦朧氤氳。 罗苒只当是侯府规制如此,各处都常设长明灯,未曾多想。 水雾繚绕间,汤池深处昏暗朦朧,看不真切。 罗苒走得缓慢脚步也轻,循著记忆慢慢走到池边,低头四处找寻,却始终不见那件贴身衣衫的踪影。 就在她疑惑之际,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骤然在静謐的浴堂內响起,其间还夹杂著细碎的喘息声。 罗苒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循著声响望去。 氤氳水雾之间,一具健硕的身躯倚在池边。 轮廓朦朧罗苒却还是认出了那是楚烬。 她万万没料到会这般巧正好撞见楚烬再此沐浴。 瞬间窘迫万分,只想趁著对方尚未察觉,悄悄抽身离去。 转身剎那,余光不经意扫过楚烬的动作,只见他手中攥著一方淡粉色布料,抵在鼻尖缓缓深嗅。 池水轻轻晃动,伴著他粗重的呼吸。 罗苒骤然明白过来对方的举动,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慌忙往外走,却因惊慌失措弄出了细微的响动。 动静虽轻,还是被楚烬察觉。 “谁?” 他声音一沉,带著几分警惕。 罗苒哪敢应答,只沿著池边快步往外挪。 可脚踝伤势未愈,脚步根本快不起来。 楚烬见来人闭口不语,还意图悄然离开,心中顿时起了疑心。 下一瞬,罗苒身旁传来哗啦的水声。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 罗苒重心不稳,直直坠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温泉水瞬间將她包围,她猝不及防呛进几口池水。 身子刚往下沉,就被楚烬攥住胳膊一把捞起,力道有些粗鲁。 脚下湿滑不稳,本能驱使下,罗苒紧紧攀住对方结实的臂膀。 “苒娘?” 看清来人面容,楚烬扣著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放缓。 “咳咳咳……” 罗苒捂著胸口连声咳嗽,好半晌才睁开眼。 水润的眼眸蒙起一层雾气,分不清是池水浸染,还是呛水逼出的泪水。 浑身衣衫尽数湿透,隨手挽起的髮髻鬆散开来,乌黑长髮散乱垂落,几缕髮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模样狼狈又惹人怜惜。 楚烬望著她这般模样,眸光沉了沉,喉结滚动低声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 罗苒好不容易平復下气息,垂著头不敢直视身前赤身的人, “我,我回来取落下的衣衫。” 目光下意识低垂,恰好瞥见楚烬掌心还握著那件贴身小衫。 明明做出这般轻浮举动的人是楚烬,此刻他却镇定自若。 反倒是罗苒自己,窘迫得无地自容,湿漉漉的睫毛都在轻颤, “我……不知道侯爷在此沐浴,贸然打扰了。” 楚烬將她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也清楚她已然撞见方才一幕, 楚烬並没有被撞破的难堪,反而看著羞窘不已的罗苒,神色幽幽。 他抬手將手中轻薄的衣衫举起,低著声音问道, “你落下的,可是这件?” 绵软的衣物衬在宽大掌心里,愈发显得小巧纤薄。 罗苒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方才他將衣衫凑近鼻尖深嗅,喉头滚动的模样。 被温泉水浸透的身躯控制不住轻颤了一颤,伸手去拿不是,不拿也不是。 迟疑之际,楚烬缓缓开口, “只是这件衣衫,怕是已经被我弄脏了。明日我吩咐成衣坊,给你送来几件新的可好?” 这番话语带著隱晦的撩拨,罗苒不敢细想,只红著脸低声道, “不,不用了……” 第125章 他能肆意隨心放纵自在,你为何不能? 微暗的灯火下,女人双耳红得透彻显眼。 罗苒只觉楚烬眸光幽深,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灼灼发烫。 眼下境况分外旖旎,一人通体赤裸,一人衣衫尽湿,二人身躯紧紧相贴。 稍一动弹,水中髮丝便彼此缠绕,曖昧的气息在水雾里肆意蔓延。 “打扰侯爷沐浴,我即刻便离开……” 话音刚落,楚烬骤然回神,长臂倏然伸出,径直將正要抽身离去的罗苒拦腰拽回。 水波层层漾开,罗苒身形不稳,再度重重撞入他温热的怀中。 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 掌心触到紧实滚烫的肌理,温度竟比周遭的温泉池水还要炽热。 楚烬低低轻笑,胸腔隨之微微震动,震得罗苒掌心发麻,心口也阵阵慌乱。 “都这般打扰了,苒娘怎会觉得可以全身而退?” 罗苒抬眸望去,只见楚烬眼底情愫愈发沉浓。 往昔二人也曾有过繾綣缠绵的时刻,她再清楚不过,这般神色代表著什么。 心知对方並非隨口戏言,他是真的有这种打算…… 池水很热,楚烬的胸膛也很热。 可罗苒纤细的身子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她用力想要將人推开,几番挣扎皆是徒劳无功。 楚烬反倒低下头,鼻尖轻蹭过她泛红髮烫的耳廓,而后缓缓往下滑去。 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颈间,罗苒慌乱的眼眶泛红,强撑著稳住心神,嗓音抖著, “侯爷,您不能这样……您先前明明许诺过……” “苒娘,分离这两年光景,你当真就没有片刻想起过我?”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著耳畔响起,饱含深切情愫。 罗苒下意识转头对视,两人脸庞相距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当断然回绝。 可朦朧光线伴著氤氳水雾,楚烬那双微亮的眼眸深情的不像话。 看得她喉间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她默然不语,楚烬轻声续道, “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来也奇怪,明明相伴的时日並不算长久,你却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楚烬目光繾綣缠绵,牢牢锁著她慌乱动容的眉眼,温热气息丝丝缕缕缠在她耳畔。 “这两年我日夜难安,走遍各处都下意识找寻你的身影……” “当初我虽然一直坚信你並未出事,可两年寻觅皆无音讯,我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万万没想还能再次將你留在身边……” 他掌心轻轻贴在她微凉的后腰,动作带著小心翼翼的贪恋,语气低哑蛊惑, “苒娘曾经也是真心喜爱过我的……往日那些温存繾綣,难道你真能尽数拋在脑后?” “可在我心中,那些一同共度的时光,早就刻进骨血里,任凭岁月流转,半分也未曾淡去。” 罗苒被他直白的话语搅得心绪大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斥责反驳。 楚烬的唇瓣几乎轻擦过她温热的鬢角,低沉嗓音裹著化不开的深情, “我知晓你如今早已嫁人,是旁人明媒正娶的娘子……” 话音微顿,带著不顾一切的执拗, “我不介意……” 罗苒心头巨震,抬眸看向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般悖逆伦常,传出去足以落得浸猪笼下场的疯话,他竟说得坦然坦荡。 楚烬眼底深情浓烈而认真,全然是发自肺腑的恳切。 罗苒震惊得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嗓音发颤, “侯爷,您,您定是喝醉了,才会说出这般荒唐胡话。” “这不是胡话。” 楚烬掌心轻轻摩挲著她纤细的腰侧,温热有力的手掌牢牢將她禁錮在怀中。 “你心性乾净纯粹,温柔长情,一旦动心便是全心全意情深不渝。” 他话锋骤然沉下,话语间裹著浓浓的不平和疼惜, “可他呢?” “他身为你的夫君,却无心顾家,无心惜你护你与旁人曖昧纠缠,那般不管不顾,便是从未將你放在心上过……” “可偏偏你,却要被困在这婚姻里,束手束脚,日日委屈自持。” 水雾裊裊,將他的声线揉得愈发温柔蛊惑,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能肆意隨心放纵自在,你为何不能?” 楚烬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罗苒那双被水雾浸得湿漉漉的眸子,深情滚烫, “既然他负你欺你敷衍你……那你又为何不能顺著自己的本心活一次?” “不必为一段虚假的姻缘,困住自己的余生,委屈自己一世。” 罗苒心神震颤,只觉得此刻的楚烬是真的疯了。 第126章 水深,苒娘可要攀好了 他是权倾朝野、万眾敬畏的永安侯,是那个站在云端之上,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可如今,他却罔顾身份体面,放下所有骄傲与底线,执意教唆她背弃婚约顺从私情。 更让她心绪翻涌的是他那句轻飘飘的“我不介意”。 他的言外之意,竟是甘愿放下一世英名甘愿屈身,去做那段姻缘里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吗? 那可是楚烬啊…… 他本该睥睨眾生万人仰望,可此刻,他却在她面前卑微至此。 不问名分,不求体面。 甚至连一个堂堂正正的承诺都不敢要,只是那样低声下气地捧著一颗真心,问她要不要收下。 罗苒心底轰然作响,那些被温热水雾浸润变得柔软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翻涌衝撞,击溃了她层层紧绷的防线,让她仅剩的理智摇摇欲坠。 裊裊水汽层层缠绕包裹著两人,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彻底沉溺。 就在心神即將失守的瞬间,罗苒猛然惊醒,最后残存的几分清明,死死拽住了她飘摇恍惚的心神。 不能再沉沦下去,更不能再任由他这般温柔蛊惑。 罗苒猛地偏过脸颊,躲开他那双灼热深沉的眼眸,抵在他胸膛的手掌骤然发力,用力推拒著身前的人,语气带著慌乱与决绝: “侯爷,够了,你若继续这般,我现下便带著小玥衍儿离开……” 楚烬静静望著她。 望著这个已然退至绝境却依旧不肯半分退让的女子,望著她刻意躲闪逃避的眉眼,还有那双止不住微微发颤暴露了心底慌乱的指尖。 眼底最后一丝隱忍的耐心,终究被彻底消磨殆尽。 他將那些未出口的软语尽数咽回去,沉沉的眸光里只剩不容分说的执念与占有欲。 这小娘子好不容易自投罗网一次,他哪里肯放。 软语攻心无用,温柔蛊惑无果。 那多余的言语便不必再说。 既然说不动,那他便用行动將人留下。 楚烬驀地抬手,不由分说揽著罗苒,將她带往温泉池的深水区。 这汤池显然是依著他的身形打造,深水位置堪堪抵达他胸口。 可对罗苒来说,却足以淹没口鼻。 她被箍著腰身,脚尖探不到池底,整个人只能悬在水中,全靠他的手臂支撑。 浸了水的衣衫沉沉地往下坠,湿透的布料紧贴著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也拽得她越发往下沉。 她水性本就不好,脚下一空的那瞬,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莫不是自己连番拒绝惹恼了楚烬,他想淹死自己不成?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她慌乱地攥紧了他的臂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楚烬却似浑然不觉那点疼痛,顺势將她的手搭到自己颈间,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在水汽中染上了几分慵懒的磁性, “水深,苒娘可要攀好了。” 说著,他竟鬆开了箍著她腰的手。 罗苒惊得倒吸一口气,身体猛地往下一坠,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羞耻了,慌忙攀住他的脖颈。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著,倒像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水雾氤氳之间,她分明看见楚烬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罗苒心里又恼又窘。 这男人外表看起来刚正严肃冷麵无情,怎到了她这里,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恶趣味? 她正想著,楚烬低头,便瞧见攀著自己的罗苒正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瞪他。 她眼底浮著一层薄薄的水光,盛满羞恼与浅浅嗔怨,还带著一丝无从挣脱的无奈,澄澈的眼神直直撞进他心底,让楚烬心口骤然轻轻一颤。 心底情愫翻涌,他来不及细思,已然俯身低头。 罗苒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突如其来地靠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顾不得周遭漫涌的池水,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肩头,想要將他推开。 可楚烬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顺势微微前倾,温柔又强势地將她轻抵在池边石壁,断了她所有退路。 方寸水汽之间,两人呼吸交织缠绕,氛围繾綣又燥热。 细微的动作搅乱一池温水,层层涟漪缓缓盪开,轻轻拍打著池壁,衬得周遭愈发静謐缠绵。 温热的池水氤氳绵长,彻底揉软了她的思绪与理智,头脑愈发昏沉恍惚,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柔纠缠之中。 第127章 看来苒娘也是想我的 楚烬意犹未尽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后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上。 罗苒咬住下唇,却还是没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看来苒娘也是想我的……” 罗苒抬起迷濛的眼,便对上他那张被欲望浸染的脸。 氤氳水雾漫绕周身,乌黑长髮濡湿散落,几缕髮丝隨意搭在宽阔肩头,晶莹水珠顺著发梢徐徐滚落,冲淡了他平日里冷硬凌厉的气场,反倒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生出几分慵懒繾的惑人气色。 朦朧水汽揉润了眉眼轮廓,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愈发沉敛幽深,色泽浓郁难辨。 色泽偏红的薄唇轻轻抿起,敛著不曾言说的情绪。 他静静立在蒸腾的暖意之间,恰似一幅方才落笔成型的水墨画卷,烟靄未散,周身每一道身形线条都浸著水汽,鲜活温润。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站著不动,周身却自然而然縈绕著一股迫人的气场,兼具慑人的压迫感与难言的吸引力,让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他身上,难以移开半分。 往日里沉静似寒潭的一双眸子,此刻漾著幽幽暗光,一瞬不瞬牢牢锁著她,视线浓稠炽热,裹胁著翻涌的心绪,浓烈得仿佛要將她整个人尽数包容进去。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画本里勾人心魄的魅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许是这浴堂的水雾太浓,迷了她的心智…… 又许是下午摘桃时那高高托举的动作,让她忽然回忆起了那年花灯节上,心口第一次涌起的那抹强烈滚烫的悸动。 楚烬太懂她的软肋,温柔却强势,每一寸触碰都带著旧岁温存的熟稔。 往日紧绷的理智恪守的规矩和那层层束缚的底线,在这一刻尽数鬆软。 水汽氤氳,池波微漾,满室朦朧间,尘世礼法规矩,皆被隔绝於这一池暖水之外,唯余温存。 夜色深沉,楚烬抱著罗苒走出浴堂。 她整个人被他的外袍严严实实裹在怀中,周身还縈绕著未尽的氤氳暖意。 晚风迎面拂来,罗苒神智稍稍清明,下意识轻轻挣动了一下。 可身上的衣袍被收得极紧,根本动弹不得。 她强撑著几分意识,嗓音沙哑虚弱, “小玥和衍儿……” 楚烬微微低下头,在她还带著潮气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温柔,眼底藏著几分饜足, “我都安排好了,早已遣丫鬟过去照看,你不必掛心。” 身心俱疲,罗苒再撑不住,眼皮一合,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日天光大亮,罗苒悠悠转醒。 抬眼望去,周遭摆设全然不是自己平日歇息的屋子,一时之间不由得怔怔出神,有些茫然无措。 后背紧紧贴著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腰间横亘著一条力道安稳的臂膀,牢牢把她圈在怀里,半分也挣不开。 昨夜种种画面瞬间翻涌而至,她身子猛地一僵,已然反应过来。 昨夜那个口口声声说著“就算你有夫君我也不介意”的楚烬已经很疯了,自己到头来竟也疯了一般和他搅在了一起。 难道这疯魔的情绪,也会相互传染吗?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直叫罗苒头痛欲裂。 她定了定神,想著无论如何也要先起身整理衣饰。 身子刚微微一动,身后的人便隨之醒转。 楚烬高大的身躯顺势贴了上来,亲昵地蹭著她的后背与肩头,往日威严冷肃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像只温顺黏人的大狗,低声呢喃, “苒娘……”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带著初醒时独有的慵懒沙哑。 罗苒浑身僵硬,一时间只觉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局面。 她僵著脖子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男人,声音带著晨起未褪的沙哑, “侯爷,鬆开我,我该起身了。” 闻言,腰间的大手非但没有鬆开。 他声线低沉慵懒,“再躺片刻。” 权倾朝野的永安侯,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拖沓,行事果决冷硬,可在她这里却贪念丛生,实在粘人。 “不行……” 罗苒微微挣扎,力道绵软无力,落在他眼里,全然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天已经亮了,若是被人看见,不合规矩。” “规矩?” 楚烬低低轻笑一声,胸腔震动,温热的触感透过脊背蔓延开来。 他微微抬头,薄唇轻擦过她泛红的耳廓,语气繾綣性感, “昨夜苒娘与我在池中缠绵之时,也没念过规矩……” 一句话,瞬间羞得罗苒哑口无言。 见她窘迫耳根都要熟透,楚烬不再故意逗她,只是鬆开了些许力道,不再禁錮的她喘不过气,却依旧不肯放手,稳稳虚搂著她。 他垂眸望著怀中人乌黑的发顶,眼底盛满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饜足,褪去了所有戾气与锋芒,只剩满心珍视。 第128章 可不可以晚上把娘亲借给我? 我知你心慌。” 他语气放得极柔,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都带著安抚人心的暖意, “你素来胆子小,若不是我刻意纠缠,你断然不会逾越半分底线,做出这般出格之事。” 楚烬嗓音篤定而真诚,“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昨夜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我不会对外张扬半分,更不会藉此逼你要挟你,不向你討要名分,也无需你为我负责分毫……” 他眸光沉沉锁住怀中纤细身影,眼底是经年不变的偏执深情,坦荡又隱忍,手臂还轻轻收了收,將人拢得更稳一些, “我不急,我可以一直等,等你哪天彻底醒悟,心甘情愿走向我。” 这番话语落地,没有半分戏謔玩笑,全然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执念退让。 罗苒忍不住微微扭头,抬眸望向紧紧拥著自己的男人。 晨光透过薄纱帐幔落在他眉眼间,满是浓稠的深情。 罗苒怔怔看著,心底五味杂陈。 自己和黎娜本也是假意成婚,昨夜的逾越,虽然让她觉得羞耻难当但却並未有多少负罪感。 可楚烬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始终以为她有夫君在身,缺依旧甘愿落得这种尷尬境地。 她实在想不通,楚烬这般傲骨不凡,为何偏偏为了她,放下所有原则与身段。 这样想著,罗苒便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侯爷身居高位,这般尊贵身份,怎能心甘情愿,无名无分做这种事?” 楚烬垂眸凝著她的眉眼,语气藏著几分落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眸间翻涌的酸涩, “是啊,以我的身份权势,只需稍稍动用手段,便能逼你和离,强行將你留在我身边……” 他眸色微沉,深情浓烈而克制,字字剖白心跡, “可我不愿……若我靠强权逼迫,留在我身边的不过是你的人,你的心底只会攒满不甘怨懟与隔阂,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接纳我……” “我要的不是你的被迫將就,是你心甘情愿的奔赴……”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两道清脆软糯的童声,打破了屋內绸繆静謐。 “娘亲!娘亲你醒了吗?” 是小玥和衍儿。 两个孩子一早便已睡醒,手里还攥著丫鬟给的小糖饼,嘴角沾著碎屑,显然在外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只是心里还是时时刻刻惦念著自己娘亲,实在等不住,便缠著丫鬟过来敲门寻她。 罗苒听到儿女的呼喊,也顾不上与楚烬继续纠缠拉扯,挣开他的怀抱,慌忙起身下床。 屋中早已备好了乾净素雅的衣衫,她匆匆穿戴整齐,便快步出了房门。 推门而出的瞬间,耀眼的日光扑面而来。 罗苒抬眼望去,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自己竟与楚烬贪睡到了这般时候。 门口的小玥牵著衍儿的小手,两张稚嫩的小脸满是好奇,直直望著从楚烬臥房走出的她。 衍儿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童言无忌道, “娘亲,楚公爷是不是也怕黑呀?所以昨晚要娘亲陪著睡觉。”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屋內走出。 楚烬一袭常服,墨发鬆束,眉眼染满晨起的慵懒笑意。 他步履从容,一副睡足了饜足了的慵懒模样,衣襟尚且隨意敞著,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被晨光吻亮的皮肤。 谁都能看出此时的他显然心情极好。 他抬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衍儿的头顶,顺著孩子的话头顺势诱哄, “是啊,我最怕黑了。” 他垂眸望著两个孩子,话语中又带著几分狡黠, “那小玥和衍儿,可不可以晚上把娘亲借给我?” 两双澄澈的大眼睛齐齐看向他,神色纠结。 楚烬待他们素来温和耐心,极尽宠溺,可娘亲是他们最依赖的人,两个孩子心底满是不舍,连连抿紧了小嘴。 “不行……我想让娘亲陪著我睡。” “我也不想跟娘亲分开睡……” 看著俩小娃委屈巴巴的模样,楚烬眼底笑意更深,提议道, “那不如我们一起睡。” 这话让两个孩子眼前一亮,立刻重重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赞同。 “好,这个主意太棒啦!” “我们和娘亲一起陪著楚公爷,这样公爷就不怕黑啦!” 孩童清脆欢喜的声音迴荡在庭院里,天真又纯粹。 楚烬目光越过两个孩子的头顶,笑吟吟地与罗苒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藏著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罗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別过脸去。 第129章 你们睡了? 五日转瞬而过,罗苒脚踝的伤势已然彻底痊癒。 楚烬知晓她心里一直惦记著蒙院的动静,便特意带著她与两个孩子一同回去看看。 罗苒看著眼前大动工的蒙院,不禁愣住。 虽然此前便在黎娜的信中得知蒙院会大举修缮,却万万没料到规模会这般浩大,几乎是將原本的庭院推平彻底重建。 邻里们见几日不见的罗苒回来,纷纷上前关怀。 这几日蒙院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也听闻此番修缮是由楚烬一手负责督办,纷纷感慨她此番算是因祸得福。 这几日因盖房忙得灰头土脸的姜採薇和楚乘风见罗苒回来,拉著她细细讲起蒙院扩建的详情。 不多时,黎娜也赶回了院中。 目光在几日未见的罗苒身上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的楚烬身上,总觉得这二人之间的气氛隱隱有些不对劲。 几人閒谈片刻,趁著旁人不备,黎娜悄悄將罗苒拉到僻静一旁,压低声音直白问道, “你们睡了?” 罗苒震惊,脸一下子红了。 黎娜看她这反应,心里便瞭然了。 知道罗苒脸皮薄,便开解道, “都是过来人,睡了便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苒红著脸小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黎娜俏皮地挑了挑眉,眼底带著几分通透的笑意, “你们俩之间那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从前楚烬看我,眼神凌厉狠绝,满是防备敌意,可今日,他虽神色依旧不善,目光却频频闪躲,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她顿了顿,隨即恍然大悟般补上一句, “怪不得前几日,总有人莫名打探我是否想要玉髓生机露的药方。” “现在看来,是在试探我对那药方的感兴趣程度。想来是某些人暗戳戳的打著拿药方换人的好算盘。” “玉髓生机露的药方?”罗苒诧异, “那不是药王谷的秘传吗?寻常药膏已是千金难求,药方更是绝世珍稀,怎么会……” “楚烬那种人,只手遮天,他拿那生机露当平常跌打药用,想要寻个药方自然不是难事……” 她侧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罗苒,语气安抚, “不过你放心,我绝非重利轻友之人,不会拿著你的事做交易……”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认真问道, “所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 罗苒被问得一时语塞。 稀里糊涂在浴堂同楚烬做了那种事,之后再见他总觉得不自在。 所幸这几日楚烬再无半分让她羞窘的举动,才得以让她有片刻缓衝喘息。 只是这般,倒让她愈发拿捏不准彼此的关係。 她神情茫然又无措, “我……我也不知道……那晚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黎娜见她纠结鬱结,便豁达通透地开导, “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懊恼纠结,情爱与肉身的悸动本就是人之本能,情至所致顺其自然,何须给自己套上枷锁这般內耗?” 她笑著打趣,“况且平心而论,楚烬样貌身姿皆是上乘,半点不亏。你若是不愿与他纠缠,就权当找了个免费的小官,享受了一晚。” 罗苒没有黎娜这般通透洒脱,被她直白坦荡的话语说得脸颊更烫。 只是羞赧之余,心底却也悄悄鬆了几分鬱结,隱隱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 黎娜敛去玩笑神色,认真起来, “但说正经的,楚烬明知你有夫君在侧,依旧这般执拗坚守,我瞧著他对你也是真心的……” “你若是有那意愿,便同我说,我们本就是假成婚,隨时可以和离。你若与他相守成婚,往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孤母幼子受人掣肘了。” 罗苒闻言沉默。 她从前一直以为,楚烬对自己不过是偏执执念,可这段时日的关怀体贴,也不像是一时兴起。 之前她坚决,是因为不信任他,不敢赌。 如今在他一次次的剖白心跡关怀相护中,她竟也有了一丝动摇 蒙院的修缮工程渐渐收尾,罗苒便带著孩子们搬了回来,陆续採买些居家的零碎物件。 此前扩建宅院耗费了楚烬大量人力银两,罗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愿再花他的钱,楚烬却坚持陪同她採购。 这日採买,楚烬一路陪著她去往集市。 街边摊贩林立,货品繁多,楚烬正招呼著隨从將採买的桌凳送回。 罗苒看中不远处几样合用的小物件,便自己独自上前挑选。 原以为不过转瞬功夫,全然没察觉暗处早已蛰伏了人手。 就在她低头挑选物件的片刻,几名身形彪悍的汉子骤然从旁侧小巷窜出。 不等她发出半点呼救声,一只大手便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力道极大。 几人迅速架住她的双臂,拖著她快步扎进幽深窄巷。 第130章 催情香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待楚烬闻声转头,身前街巷早已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楚烬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提步狂奔追去。 可这伙人显然蓄谋已久,对城內巷道极为熟稔,专挑曲折偏僻的小路穿梭,一路绕转迂迴,硬生生將紧隨其后的楚烬彻底甩开。 罗苒一路被几个陌生可怖的大汉拖拽著翻山越岭。 最终扔进深山一座破败的山庙之中。 庙宇断壁残垣,荒草漫地,阴森可怖。 落地的瞬间,粗硬的麻绳便被狠狠缠上她的手腕。 这群歹人手法狠戾,一圈又一圈死死勒紧,將她双臂反剪在身后,绳结勒入皮肉,钻心的痛感顺著手臂蔓延开来。 劫持罗苒的这几人个个面目凶悍,一双双眼睛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贪婪垂涎的神色毫不遮掩。 为首一人搓著手,步步逼近,语气阴惻惻的, “小娘子,別怪我们无情。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人。我们本是四处流窜的马匪,不愿无端招惹官府,奈何有人重金托底,只求毁了你的名声。” 另一人隨即从怀中取出一炉薰香点燃,甜腻妖异的烟气裊裊升起,快速在密闭的庙堂里瀰漫开来, “这是我们往日截货所得的上好催情香,闻上一点变回情慾大增,意乱情迷,今日我们兄弟几人便好好陪你快活一番。” 香气无孔不入,顺著口鼻侵入体內。 罗苒只能蜷缩著身子往后退缩,看著周遭凶神恶煞的歹人,心底寒意彻骨,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强压著喉头的颤意,努力稳住声线试图誆骗来威慑他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是官家眷属,你们胆敢动我分毫,我的家人与夫君,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阵粗鄙放肆的淫笑。 “眼下是官眷又如何?” 一人伸手就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等我们轮番沾染过后,你清白尽毁,就算是你的夫君,也断然不会再容你。到时候人人唾弃,谁还会为你出头?” “你生得这般貌美,若是日后无人肯收留,不如隨了我们兄弟。好好伺候,保你往后衣食无忧,自在快活。” 几人说著,便狞笑著步步围拢上来。 迷情香的药力渐渐发作,眾人眼神愈发浑浊燥热,单单盯著缩在角落的罗苒,便粗喘不止,模样令人作呕。 罗苒拼尽全力蹬腿挣扎,却被一人伸手拽住脚踝,硬生生拖回原地。 拉扯之间,她肩头的外衫被狠狠撕裂,露出一片莹白肌肤。 一眾马匪见状,愈发躁动难耐,如同饿狼见了猎物,眼中贪慾暴涨。 绝望层层裹住罗苒心头。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破旧的庙门被人狠狠踹碎。 望见那道熟悉挺拔健硕的身影踏碎阴霾闯入庙中,罗苒原本恐惧到极致的心,骤然落了下来。 方才死死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积压了满胸的惊惧与后怕再也压制不住,滚烫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楚烬循著一路踪跡,翻山越岭驰马而来。 入目便是罗苒被几人按在地上衣衫凌乱眼眶通红的模样。 他双目瞬间赤红,周身杀气滔天,宛如从修罗场走出的煞神。 他二话不说直衝上前,拳脚凌厉乾脆。 每一拳都裹挟著雷霆之力,招招狠重。 庙內的马匪方才还沉浸在贪慾之中,猝不及防对上他滔天的杀气,瞬间嚇得魂飞魄散,慌乱抵挡,可根本不堪一击。 沉闷的击打声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两名马匪便重重倒地,再无起身之力。 剩余几人彻底慌了神,已然看出楚烬身手不凡,自知不敌,慌忙一把拽起地上的罗苒,將利刃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厉声喝止,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们便杀了她!” 冰冷的刀刃贴著肌肤,罗苒脖颈一阵刺痛。 楚烬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戾气翻涌,却硬生生收敛了所有攻势,沉声道出自家身份试图威慑眾人。 一眾马匪闻言瞬间脸色惨白。 他们本就被官府围剿,一路狼狈北上逃窜,此番接下这桩活计,本想赚笔银两远遁,万万没想到竟然招惹上手段狠厉手握兵权的永安侯楚烬。 自知他们这一行人若是落到楚烬手里,绝无活路。 可隨即,他们瞥见面前的楚烬死死盯著罗苒的眼神…… 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和杀意之下,分明压著一层深到骨子里的紧张在意。 匪首眼底的惧意便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穿了底牌的猖狂。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刀又往罗苒脖颈上贴近了几分,狞笑道, “侯爷又怎样,如今你单枪匹马为了救这小娘子而来,软肋尽握在我们手里,还不是隨我们拿捏?” 第131章 你胆子小,我怎能拋下你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掠过狠戾。 横竖都是一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杀人灭口,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挟持罗苒的马匪当即吹响一声悠长哨音,意在召集在外游荡的同伙。 庙外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应声,显然剩余其他马匪正在火速靠拢。 转瞬之间,庙內局势彻底恶化,楚烬已然陷入四面合围的必死险境。 方才被楚烬打碎牙齿的马匪见他被牵制住,恶向胆边生,上前抬手便朝楚烬脸上狠狠砸去一拳。 楚烬抬手稳稳接住,五指猛然收紧,攥得那马匪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力道几乎要將其骨头生生捏碎。 那马匪原本就被打落牙齿肿得面目全非的脸,此刻因剧痛越发扭曲狰狞。 挟持罗苒的匪首见状,恶狠狠喝道, “鬆手!你想让你那相好的小娘子立刻命丧黄泉?” 楚烬目光迅速扫过罗苒,眼底闪过一丝隱忍,缓缓鬆开了手。 马匪见他当真被威胁住,心中得意,抬手又是一拳。 这一次,楚烬没有反抗,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力道之大,楚烬整个人都猛地一晃。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彻底助长了马匪的囂张气焰。 那马匪捂著嘴畔的伤,满脸讥讽嘲弄, “原来堂堂永安侯,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往日高高在上,如今还不是被一个女子捆死手脚,任由我们这群螻蚁拿捏?” 他眼底满是阴狠疯戾, “你乖乖安分等著便是!等我们兄弟几人尽兴玩够了,便送你们二人共赴黄泉,去那阴曹地府做一对亡命鸳鸯!” 罗苒被匪首钳制著动弹不得,刀刃贴著脖颈,冰凉刺骨。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马匪的拳头重重砸在楚烬脸上。 那沉闷的撞击声像砸在她心口上。 这一拳不轻,楚烬嘴角有血跡溢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牢牢锁著她,像是在確认她安然无恙。 那马匪见楚烬果然不敢还手,愈发猖狂,又是一拳砸在他腹部。 楚烬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了下去,却依旧没有躲,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纵横沙场的永安侯,一生杀伐果断傲骨錚錚,从来只有他拿捏旁人掌控全局,何时这般狼狈受制过? 罗苒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颤抖著声音,朝著楚烬喊道, “楚烬,你別管我了!你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她心里通透无比,以楚烬的身手与武力面对这几个马匪,若一心脱身,全然可以全身而退。 可一旦外头大批马匪尽数涌入,他双拳难敌四手,终究只会落得双双殞命的下场。 这群人分明是衝著她而来,她又怎能拖累楚烬。 “你走!赶紧走!” 罗苒泪水汹涌,声声泣血, “不要管我……” 可楚烬仿若未闻,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眼神执拗坚定。 “苒娘……” 他目光深深地望著罗苒,嘴角那缕血跡还没来得及擦, “你胆子小,我怎能拋下你……”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在喧囂混乱的破庙里。 酸涩和愧疚交织翻涌,密密麻麻压得罗苒几乎喘不过气。 外面脚步嘈杂声越来越近。 生死关头,罗苒再也顾不得其他,心底已然下定必死的决心。 她绝不能成为楚烬的软肋,绝不能拖累他葬身於此。 趁匪首注意力分散在楚烬身上,罗苒猛地偏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向他的小臂。 这一口,她赌上了所有。 要么逼得匪首吃痛鬆手,还给楚烬脱身的余地。 要么激怒匪首,被他当场斩杀。无 论结局如何,只要能斩断楚烬的牵制,让他平安离去,便足矣。 “啊!” 剧烈的刺痛传来,匪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悽厉的吃痛惨叫,箍著罗苒的手臂力道瞬间鬆懈,抵在她脖颈的刀锋也隨之偏移。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楚烬身形一闪,快如鬼魅,一把將罗苒拽入怀中。 他动作乾脆凌厉,不等周遭剩余的马匪反应过来,拳脚已然翻飞而出,招招狠戾精准。 瞬息之间便將上前阻拦的两名马匪狠狠打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可庙外的动静已然愈发逼近。 此地不宜久留,楚烬不敢耽搁,立刻拉起惊魂未定的罗苒,转身衝进山林深处。 两人沿著崎嶇山道拼命奔逃,身后马匪紧咬不放。 一路险象环生,最终躲进一处极为隱蔽的天然山洞,才算暂时摆脱了追踪。 夜色渐渐沉落,洞外不时传来马匪搜查喊话的动静,二人屏息静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破庙中沾染的迷情香残味縈绕在髮丝与衣料间,隨著呼吸不断侵入体內,两人身子皆泛起阵阵燥热与异样的悸动。 第132章 苒娘,离我远一些 楚烬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药丸,扶著浑身发软的罗苒,小心翼翼餵她服下, “我常年行军打仗,身上常备解毒丹药。” 罗苒咽下药丸,胸腹间滯涩的燥热稍稍消散,纷乱的神思顿时清醒几分,不由鬆了口气。 扭头见楚烬迟迟不曾服药,不由疑惑, “侯爷,您为何不吃?” 楚烬扯出一抹无力的浅笑,气息已然紊乱发烫, “此药能解百毒,极为珍稀,我身上仅此一粒。” 罗苒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般珍贵的灵药,侯爷怎能……怎能独自让我服下?” 楚烬强压著体內翻涌的燥热,看著罗苒又红了几分的眼眶,低声解释, “这香药性霸道,侵入体內若不妥善消解,极易伤及根本。你身子柔弱,万万受不住这份折腾。” “我常年征战,早年屡中奇毒,身子早已惯了各类药性,区区迷情香奈何不了我……” 可罗苒心中担忧却半分也未消减。 她心中清楚,方才楚烬在破庙奋力缠斗,吸入的香雾远比她多,却將唯一的解药尽数让给了她。 没过多久,楚烬素来清冷沉稳的面容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緋红,细密冷汗层层沁出,顺著轮廓分明的下頜不断滑落。 他牙关紧咬,脊背绷得笔直,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浑身都透著难以掩饰的煎熬痛苦。 罗苒看得心头焦灼,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拭去冷汗,手腕却被他骤然攥住,一股力道將她踉蹌拽至身前。 罗苒心头一惊,却在对上楚烬被药物折磨得通红的双眸时,努力將心中慌乱压下。 楚烬凑近,难耐的將脸埋进她的颈窝。 滚烫粗重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压抑的喘息此起彼伏。 片刻后,他似失控的抬手,粗鲁地去扯她腰间衣带。 罗苒只当药力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忍不住的发抖。 可就在衣带即將鬆开的瞬间,楚烬陡然停住动作,猛地鬆开手,艰难地喘著粗气, “行军结……我教你。” “什么?” 罗苒怔愣地看著竭力压抑著药性保持最后克制清醒的男人。 “这药性比我预想的更为难缠。” 楚烬冷汗不止,声音带著一丝隱忍的颤意, “你用腰带把我双手反绑起来,这样我便不会因药性丧失意识,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说罢,他迅速教罗苒打好绳结,隨即主动转过身去,將宽厚的后背正对著她,双臂向后收拢,绷紧了手腕。 他偏头低声示意, “捆得紧些。” 罗苒望著他强忍煎熬的模样,胸腔隱隱泛出尖锐的痛感,却还是忍著泪意,俯身拾起地上的腰带。 抖著手,將绳索一圈圈仔细缠上楚烬的手腕。 就算隔著衣料,她也能清晰触到楚烬肌肤灼人的温度。 反覆勒紧,罗苒接连打了两个行军死结,確认他双手被牢牢固定在身后,这才停手。 绑缚完毕,楚烬紧绷的身子稍稍鬆了一瞬,顺著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双手被死死反剪在身后,无从动弹,他只能任由汹涌的药性一遍遍衝击神智,靠著绳索的禁錮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默默承受著蚀骨的燥热煎熬。 洞外的搜查声渐渐消散,想来是寻不到人便放弃了追捕。 但他们仍不敢大意,生怕这是马匪的狡诈手段。 幽暗闭塞的山洞里,只剩楚烬紊乱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药性愈发猛烈,灼热的燥意席捲四肢百骸,烧得楚烬浑身滚烫难耐,只能狼狈蜷缩在山洞角落。 他抵不住体內翻涌的火烫,微微仰头,將额头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试图借著凉意勉强压制体內疯狂窜动的药性。 罗苒蜷缩在不远处的暗处,將楚烬这番极致痛苦的模样尽收眼底,满心都是焦灼揪心。 她红著眼眶,低低抽泣著,声音哽咽沙哑,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极致的燥热早已熬得楚烬气息紊乱,可听见她哽咽的哭声,他依旧强撑著艰难抬眸,用沙哑破碎的嗓音试图安抚, “怪我,是我没有护好你,才让別人有了可乘之机。” 体內药性愈发汹涌,翻涌的燥热几乎要衝破最后的理智。 楚烬呼吸粗重滚烫,眼底染上浓重的红翳,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沉声叮嘱, “苒娘,离我远一些。”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与那日浴堂里的半推半就全然不同。 此刻身处荒凉冷僻的野外山洞,自己又中了药,一旦情难自控,他便再也无法拿捏尺度,定会伤了她。 第133章 我难受……求你了,苒娘 药性肆意翻涌,一点点蚕食著楚烬仅剩的几分清醒神智,周身燥热一阵阵席捲上来,扰得他心绪纷乱难安。 为了强行压住心底不断疯长的纷乱念想,他微微侧过头,一下下將额头抵撞在冰凉粗糲的石壁之上,想用尖锐的痛感压制体內四处乱窜的躁动,逼著自己守住最后一点分寸。 罗苒静静看著他这般备受折磨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酸涩的疼惜,鼻尖也微微发酸。 眼下楚烬所有的狼狈难熬,追根究底全是因她而起。 倘若不是一心护著她,身份尊贵的永安侯,根本不会身陷荒山不慎中招受药性纠缠,独自承受这份焚心蚀骨般的煎熬苦楚,落到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过往二人也曾有过极为亲近的牵绊,她心里清楚,楚烬屡次为她不顾安危,连身家荣辱都甘愿拋在身后。 如今他独自一人困在此处硬扛煎熬,被药性折磨得这般痛苦,她实在没法冷眼站在一旁,漠然置之。 药性蒸腾之下,楚烬视线早已变得朦朧模糊,罗苒清丽柔和的身影,再度清晰落入他的视野里。 她身上乾净浅淡的气息縈绕在鼻尖,在这燥热昏沉的处境里格外分明,不断牵动著他紧绷的神经。 残存的理智与翻涌的药性在他內心激烈拉扯博弈,他死死咬紧牙关拼尽余力克制挣扎,极致的隱忍之下,忍不住溢出几声压抑又痛苦的低吟。 罗苒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不停发颤的身子,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滚烫髮烫的脸颊。 指尖微凉的触感触碰到肌肤的剎那,彻底击溃了楚烬苦苦撑住的最后防线。 他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周身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偏过头,一遍又一遍轻轻蹭著罗苒的掌心,近乎贪恋地追寻著这一抹微薄清凉,藉此缓解浑身难耐的燥热。 罗苒凝眸定定望著眼前全然褪去强势被本能裹胁失控的男人。 几缕乌黑髮丝被层层冷汗浸透,凌乱濡湿地黏在他潮红滚烫的脸颊两侧,平添几分脆弱颓色。 方才几番挣扎拉扯,衣襟不自觉微微敞开,露出覆著一层薄汗的脖颈,线条利落分明的锁骨也隱隱显露出来。 这般模样,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楚烬。 世人眼中的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永安侯,强势凛冽,杀伐主宰,万事尽在掌控。 可此刻,他卸下了所有锋芒傲骨,露出这般脆弱被动全然任由人拿捏的模样。 原本縈绕在心头的紧张羞怯与侷促,在看见他这般煽情煎熬的模样后,渐渐被另一种情愫所替代。 罗苒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时。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楚烬彻底失了分寸。 双手被反绑,半点动弹不得。 他便只能借著脖颈的力道,一遍遍用滚烫的脸颊蹭著她的颈侧。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杀伐果断冷冽矜贵的模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倒像只受尽煎熬迫切迷途寻暖的孤狼,贪婪又卑微。 罗苒吞服过解药,神智清明透彻。 她清楚知晓,此刻的主动,不是浴堂那晚的气氛使然半推半就。 可她还是俯身向前,主动接住了面前男人所有的失控和煎熬…… 天光微亮,破晓的微光穿透山林薄雾,洒入幽静的山洞。 罗苒强撑著起了身。 穿戴好衣衫,理了理鬢边碎发,才打算离洞察看。 脚步尚未迈开,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牢牢攥紧。 是听到动静醒来的楚烬。 攒著罗苒手腕的手力道很大,那往日冷冽沉稳的眼底蒙著一层浅浅的红,染著未散的困顿和不安,嗓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你又要丟下我,独自离开?” 他眸光沉沉凝著她,指尖还下意识微微收紧不肯放鬆, “像之前那样,一走无踪,任凭我翻遍四海八方,都寻不到你的半点踪跡……” 罗苒心头微软,又带著几分无奈,放缓语气解释, “我不是要走,方才听到外头有动静,想出去看看,是不是寻我们的人。” 听闻此言,楚烬眼底的惶然才稍稍褪去。 眼底那层薄红散了些许,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隨之鬆动,缓缓鬆开了攥著她手腕的指尖。 他撑著石壁起身,动作间身上披盖著的衣衫顺势滑落,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分明的上身,带著一夜过后未散的温热气息。 衣衫松松垮垮遮著下身关键处,堪堪蔽体,模样隨性又慵懒。 罗苒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 从他起伏的胸膛慢慢掠过紧实的腰腹,视线像是被什么牵著,一时竟忘了避让。 昨夜山洞里的一幕幕画面不受遏制地涌入脑海。 罗苒自认並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可当她亲眼看著这样一个容貌与身材都近乎完美的男人,在自己手中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时。 忽然间有些明白,原来將一个人从高高在上的姿態拉至情动失神的境地,竟是这般令人难以自持的事。 念头落地,罗苒脸颊微热。 那热意沿著颈侧一路攀升,连耳根都跟著发烫。 忽然察觉自己竟在主动回味昨夜的繾綣光景,不由得暗自嗔怪自己愈发孟浪。 慌忙敛去纷乱心绪,將这旖旎念头尽数压下,不再敢多想。 待楚烬穿戴整齐,搜寻的暗卫也循著踪跡赶来。 二人不再耽搁,一同返回了侯府。 归府之后,洗漱净身,热水浸过疲惫的骨节,让紧绷的肌肤渐渐鬆弛下来。 二人总算换去一身风尘狼狈。 府医隨即上前为两人诊脉,先是搭过罗苒的腕脉,直言她服了解毒丸,毒素已然清尽,只是脉象略显虚浮,便开了几副补身的汤药调养。 罗苒心里清楚体虚的缘由,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转开话题,询问楚烬的状况。 府医诊脉片刻后开口,“侯爷体內余毒散尽,身体並无大碍。” 楚烬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身旁满脸担忧的罗苒,低低咳了两声, “既然无碍,为何本侯只觉胸口闷胀,头颅也阵阵发疼?” 第134章 苒娘,我真的无事,不用管我 府医不敢大意,连忙再次诊脉。 抬眼瞥见楚烬的神色,瞬间心领神会,当即改了说辞, “侯爷,此番迷情药侵入肌理太深,滯留许久,虽无性命之忧,外表看著也与常人无异,但仔细把脉发现药性仍有残留,已然耗损气血伤及根本,务必臥床静养几日,还需专人细心照料才行……” 楚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故作凝重伤脑筋般皱了皱眉头。 抬手挥退府医,他这才转头看向身侧的罗苒,语气稍缓, “此番胆敢掳你害你之人,我已下令全力追查,主谋与那群马匪,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罢,他又故作体贴温和, “你昨日受了惊嚇,又在外顛簸一夜未曾归家。我虽早已差人替你报了平安,可小玥与衍儿年纪尚小,整夜见不到你,必定满心焦急惦念……我派人送你回去吧,不用留在这里照看我……” 罗苒本就牵掛著两个孩子,听楚烬这般体贴叮嘱,未曾多想,由衷道了声谢,转身便准备离开。 刚走到房门口,正要抬步踏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落地声响。 罗苒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方才还强撑著端坐的楚烬,竟直直从床边摔落在地。 罗苒著实嚇了一跳,当即收回迈出门槛的脚步,快步折返回来,慌慌张张地將楚烬搀扶起来。 看著这般虚弱地靠在她身上的男人,罗苒担忧之余不由疑惑道, “刚刚看起来还好好的,怎突然连站都吃力了?” 楚烬紧抿著薄唇,一言不发,看起来像在努力逞强的样子。 罗苒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著许是药性残留身子亏虚太过所致, “我去唤人过来伺候侯爷。” 可楚烬却伸手一把拉住她,眉头紧蹙,神色格外认真严肃。 “我身居高位,朝堂內外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著我,若是让人知晓,我竟因中了这种阴私药物臥床不起,那些有心之人定会藉机肆散播流言,大做文章……” 罗苒闻言,心知他说得句句在理,可看著他虚弱不堪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迟疑著开口, “可你如今这般,万万不能独自静养,不如寻你身边信得过的隨从属下,过来贴身照拂一二?” 楚烬抬眼,带著几分泛红的眼眸静静望著她,嗓音低沉倦怠, “我在官场沉浮多年,树敌无数,身边真正可信之人皆是身负要务,分身乏术……如今身边也只有你了……” 话至此处,他却刻意收敛了眼底的依赖,故作洒脱地轻声道, “苒娘,我真的无事,不用管我……” “你昨夜为替我解毒劳顿许久,虽说服下的药丸有滋补益气之效,可接连受了惊嚇,想必也早已身心俱疲,还是早些回去休养吧,我一个人撑得住……”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若是再硬下心转身离去,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凉薄无情。 果然,罗苒终是生出了不忍之心,开口对楚烬说道, “这次若非侯爷捨身护我,我昨夜定然难逃厄运,如今你因我伤身,身边又无人敢近身照料,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家中既然早已报过平安,小玥衍儿也有人照看,也不必急於一时回去……” 她顿了顿,“若是侯爷不嫌弃,这两日我便留下来照料你吧。” 楚烬垂眸似是故作沉吟,迟疑片刻,才缓缓应声, “……这样也好。” 黎娜带著楚乘风赶来时,恰好撞见楚烬虚弱倚靠在床头,罗苒正坐在一旁,细心体贴地替他餵药。 楚乘风见状满脸震惊,快步上前出声问道, “到底是谁这般大胆,竟敢把我大哥伤成这样?难不成对方出动了百余人?” 楚烬战功赫赫身手卓绝乃是眾人皆知的事,寻常十几人根本近不了他分毫。 如今他这般虚弱乏力,在楚乘风看来,定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 楚烬闻言尷尬地轻咳一声,面上却神色自若,淡淡解释, “我並未受內伤,这般虚弱是中了药物所致。” “中了药?”楚乘风满脸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毒药这般歹毒,能把体魄强健的大哥折腾成这样?正好阿黎在这儿,让她给你仔细瞧瞧。” 楚烬闻言,看自家二弟的眼神像在看傻子,默默將露在被褥外的手腕缩回,平淡推脱道, “府医已经看过,汤药也开过了,不必再查。” 来之前黎娜他们便听闻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心思通透,哪能看不出某些人的小心思。 不过昨日若不是这男人捨命相护,罗苒怕是早已身陷险境。 也懒得当眾点破,让楚烬难堪,转而望向罗苒,柔声问道, “阿苒,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罗苒摇头,眼底仍藏著几分后怕, “昨日多亏侯爷及时捨身相救,我才能平安脱身。” 只要想起昨日步步凶险的一幕,罗苒依旧心有余悸。 黎娜眉头紧蹙,满心愤慨, “到底是何方贼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啊!” 楚乘风连忙附和,语气愈发凝重, “天子脚下竟敢如此放肆,若是换做寻常女子被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楚烬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我已经派人全力追查,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话音刚落,他便適时低咳两声。 罗苒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抬手轻柔地替他顺著后背,一举一动皆是悉心照料的温柔。 片刻后,楚烬又微微蹙起眉峰,嗓音带著几分虚弱,看向罗苒, “苒娘,我头有些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撞出了伤?” 罗苒不敢大意,连忙抬手轻抚上他的额头细细查看。 指尖抚过肌肤,果然摸到一块浅浅的青紫瘀痕。 想来应当是昨日药性剧烈难忍,他为了压制失控的本能,硬生生撞向石壁留下的伤。 想到当时的情景,罗苒又是不住地揪心。 “是有伤,都淤青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麻烦。” 楚烬应道,“就是一阵阵抽痛,按一按应当能舒缓些。” 第135章 苒娘的手艺,还和从前一样好 罗苒闻言,当即抬手替他按著太阳穴, “这样力度可还好?” 楚烬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黎娜一眼,慢悠悠应道, “嗯……好多了……苒娘的手艺,还和从前一样好。” 黎娜坐在一旁,將他这暗含深意的眼神尽收眼底。 怎么看都觉得,他方才那一眼,带著几分刻意的挑衅。 黎娜只觉得楚烬这番小动作实在幼稚可笑,正想开口打趣几句,门外忽然传来僕从急促的稟报声。 “启稟侯爷,外头的人已经將一眾马匪尽数抓获,他们已然招供,幕后主使也已经抓回。” “如今人犯全都押解回府。” 眾人移步来到侯府正厅,一眾被俘的马匪黑压压跪了满地。 他们早已没了那日的张狂凶恶,个个被反手捆绑,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一眾粗莽匪寇之中,衣衫凌乱的刘翠兰身形突兀,显得格外刺眼扎眼。 楚乘风一眼便认出了她,满脸惊愕, “刘翠兰?竟然是你!原来你便是那幕后主使?” 相较於他的震怒错愕,楚烬神色极为平静,似是早有预料。 只是目光落在刘翠兰身上时,眸底翻涌著彻骨的冷冽寒意,气场沉得嚇人。 “你这女人当真是歹毒至极!” 楚乘风愤然斥责,“先前大哥念在孩子的份上,上次留了你一丝情面只將你罚到庄子上,如今你不知悔改便罢,竟反倒胆大包天,暗中勾结匪类蓄意害人!” 正跪在大堂中央的刘翠兰朝楚烬的方向哭著扑来,作势要去抱楚烬的腿, “侯爷饶命!妾身知错了,求侯爷开恩饶恕!” 只是並未触及到楚烬半分,就被身后的侍卫压制在地,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顿时淒切哭喊出声,刻意装出一副惶恐悔过的模样。 “我知道错了,侯爷看在我们的孩子份上,再饶我这一次……” 楚烬面色冷峻,冷声开口, “上次念你初犯,將你罚至庄子,你不知感恩收敛,反倒心生歹念。” “你可知单凭勾结匪盗蓄意行凶这一条,便已是死罪?” 刘翠兰见状,愈发摆出柔弱可怜的姿態,涕泪横流地辩解, “侯爷开恩,只因我被罚去往庄子之后,日日思念崇儿,这才被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糊涂,才犯下这般大错……” “如今万幸无人受伤,一切尚且来得及挽回,求侯爷念在我已知错悔改,饶过我这一次。” “一时糊涂?” 楚乘风听得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厉声驳斥,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持女子,还动用阴私卑劣的药物暗算旁人,这也敢叫一时糊涂?你分明是本性歹毒蓄谋已久!” 黎娜站在一旁,闻言也冷冷嗤笑一声, “无人受伤不过是阿苒福大命大,等人真出了事,说什么都晚了。” 楚烬眸底寒意未散,声线沉冷威严,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所有马匪皆已指认你是幕后主使,铁证如山,你再如何狡辩推脱,都是徒劳无用。” 刘翠兰见楚烬態度坚决,求饶无用,索性不再偽装。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罗苒的眼神满是凶恶的嫉恨, “凭什么!” 她嘶吼出声,满是疯狂, “她不过是一介平民寡妇,死过丈夫带著孩子,凭什么能得你倾心维护?我才是你的髮妻!是与你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正头妻子!” “不过是昔日犯了些许过错,你便狠心將我弃在庄子里磋磨!” “你可知我在庄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日日粗茶淡饭,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冷眼磋磨!” 刘翠兰越说越激动,指尖死死指著罗苒,眼神怨毒扭曲,言辞愈发恶毒刻薄, “你当年若是死彻底些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活著回来!还整日装出这副清纯无辜欲拒还迎的模样,刻意勾引侯爷,实在令人作呕,贱人!” 她疯態毕露,厉声嘶吼出心底恶毒的盘算, “我本就打算让那些马匪糟践你,把你彻底玩烂毁尽,再刮花你的脸,將你卖到青楼贱籍!我倒要看看,届时你残花败柳之身,还拿什么勾引侯爷!” 楚烬眸色骤然冰封,寒意彻骨,冷厉怒喝, “闭嘴!” 身后侍卫见状,无需多嘱,立刻快步上前,狠狠將挣扎嘶吼的刘翠兰摁在地面, 彻底制止了她满口污秽的疯言乱语。 楚烬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將罗苒牢牢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睨著地上狼狈疯癲的刘翠兰,目光冷冽如霜,隨后扫过下方跪伏一地的马匪,声线沉冷威严,不带半分情面, “勾结匪盗,蓄意行凶害人,心肠歹毒,罪情极其恶劣。將此女连同一眾马匪,即刻押往刑房彻查细审,查清所有罪责,依法定罪,等候最终发落。” 勾结匪类蓄意谋害,乃是重罪,依大律而论,已然难逃死罪。 第136章 不如罚她入府为妾 话音落下,楚烬抬手一挥,示意侍卫即刻將人押下去。 听闻依法定罪,刘翠兰彻底慌了神,方才的疯癲戾气尽数消散。 她拼命挣扎扭动身体,崩溃哭喊不止。 就在侍卫即將押走眾人之际,一道急促的喝止声骤然从厅外传来, “住手!” 三房老爷楚延恭携著三房太太钟氏匆匆赶来,堪堪打断了侍卫的动作。 二人抬眼扫过厅內狼藉混乱的场景,看著地上狼狈哭喊的刘翠兰,神色各异。 钟氏率先上前,带著几分姑息包容对著楚烬劝道, “阿烬,我们听说了昨日发生的事,这刘氏虽然有错,但万事留一线余地,她终究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並非天生歹毒……” “何况她孤身一人在庄子苦熬多日,心中积怨难解,一时失了分寸也情有可原。看在她终究是崇儿生母的份上,饶她一条性命,从轻发落吧。” 紧隨其后的楚延恭也顺势开口相劝,端著长辈的姿態,句句都在为刘翠恭开脱罪责, “是啊,孰能无过?此次虽行事荒唐恶劣,所幸最终无人殞命,未曾酿成大祸。得饶人处且饶人,总归是自家人,依法定罪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崇儿还小,还需生母照拂,我看小惩大戒便可。” 刘翠兰见三房夫妇双双为自己求情,紧绷的心瞬间落地,眼底慌乱尽数褪去,隱隱生出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 楚延恭与钟氏终究是楚烬的三叔三婶,是实打实的长辈,楚烬定然不会全然不顾二人顏面执意重罚自己。 想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度遣回庄子,届时她依旧可以借著儿子刘崇的名头,伺机重回侯府东山再起。 钟氏见楚烬面上神色未明,只当他已然被自己说动,心底顿时鬆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说出一番荒唐至极的说辞, “烬儿,依我看,不如看在孩子的份上,就此將此事揭过,翠兰已然深知自己错处,满心悔改,不如罚她入府为妾,往后贴身伺候你左右……这般处置,磨一磨她的心性,既算是对她的惩戒。” 黎娜听得忍不住轻笑出声,只觉得这三房夫妇简直荒唐至极。 不由开口道,“这般卑劣恶毒的罪责不加严惩,竟然还想让她入府为妾近身侍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钟氏当即冷瞥黎娜一眼,语气带著不悦, “我楚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置喙。” 楚延恭也隨即附和,端出长辈姿態对楚烬劝道, “我知晓你心中怨懟,气当年翠兰因故弃你而去,可她也有自己的苦衷难处,这两年,你一直晾著她们母子,崇儿如今也大了,该正式认祖归宗了。”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 “前些时日我已然与老夫人商议妥当,择日便让崇儿归入大房,认你为嫡父。” “你常年领兵在外征战沙场,凶险万分,若是他日有任何不测,崇儿身为大房嫡子,也能承袭你的爵位继承你的衣钵,为大房延续香火。” 楚烬冷眼审视著眼前虚偽的夫妻二人,听著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二人句句看似为他考量为侯府著想,实则满心算计。 楚延恭见他闭口不语,再度趁热打铁, “至於翠兰,她已然知错,日后必定安分守己,些许过错,小惩大戒便足够了。” 说话间,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烬身后的罗苒,眼底满是轻蔑不屑,语气隱晦带刺, “总不能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伤了咱们楚家自家人的和气。” 罗苒垂立在楚烬身后,薄唇紧紧抿起,默然不语。 心底却清清楚楚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捧高踩低。 楚烬闻言,眸底温度驀然冷下三分。 显然楚延恭这轻视折辱罗苒的態度,彻底触怒了他。 他冷声开口,“三叔这般处处维护刘氏母子,倒真是尽心尽力。” 楚延恭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心头微微一慌,却依旧强装镇定,故作公允的开口,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身为长辈,不过是秉公处事,顾全宗族大局怜惜晚辈孩童罢了,何来刻意维护一说?” 楚烬早已忍无可忍,不愿再陪他们演戏。 “秉公处事?顾全大局?” 楚烬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却不带半分温度。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威压骤然沉落,將整个正厅笼罩,凌厉的目光直直锁在楚延恭脸上,寸寸击破他虚偽的长辈偽装。 “三叔当年背著宗族伦理,与刘翠兰私相苟合暗通款曲之时,可曾想过顾全楚家大局?” “刘翠兰带著你的孩子假意冒充我的子嗣,两年来欺瞒侯府上下之时,你可曾秉公处事?”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第137章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罗苒满脸错愕,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楚烬。 男人脊背挺拔,面色冷沉如寒玉,眼底是经年未散的阴霾与隱忍,显然这不是一时气话,而是隱忍多年的真相。 听到楚烬这番直白的指控,刘翠兰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慌乱,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楚延恭。 楚延恭脸色骤变,厉声否认, “放肆!一派胡言!你怎能当眾造谣胡乱攀扯至亲?这是毁我三房名声污楚家门楣的滔天谣言!” 钟氏下意识不敢相信,慌忙附和, “没错!你休得胡说!这种骯脏丑闻岂能隨意捏造?你是疯魔了不成!” 楚烬冷眼睨著二人慌乱狡辩的丑態,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若是无凭无据,我岂会当眾开口?” “正因为是惊天丑闻,关乎楚家百年声誉,我才隱忍多年,从未揭穿此事。” “可你们不知见好就收,反倒步步紧逼,肆意算计,那就休怪我不念亲情。” 满堂死寂之中,罗苒久久怔立原地。 半晌才从这桩惊世骇俗的丑闻中缓过神来。 她抬眸静静望著身侧坦然剖开多年隱忍屈辱的楚烬,心头所有的疑惑不解,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於彻底明白,为何楚烬自始至终,都那般坚决地否认刘崇是自己的孩子。 为何身为三叔的楚延恭,会逾越本分,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格外偏爱,处处铺路照料。 从前所有捉摸不透的反常之处,此刻尽数有了最骯脏不堪的答案。 刘翠兰迅速回过神,连忙哭喊辩解,试图挽回局面, “楚烬!我知晓你心中怨我恨我,可你也不能如此污衊我!崇儿是你的亲骨肉!若是这话传出去,你让孩子日后如何见人!” 楚烬冷冷睨著她,眼底只剩冰冷的嘲讽。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刘翠兰与三叔楚延恭暗通款曲,刘崇更是二人的私生子。 从前他为了保全楚家顏面,顾及三房名声,选择隱忍不发,独自咽下所有屈辱。 可他的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三房与刘翠兰的得寸进尺。 楚延恭处心积虑想要让刘崇归入大房,打的便是绝佳算盘。 他知晓自己常年征战生死难料,一旦自己意外殞命,刘崇便能以大房嫡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继承永安侯的爵位与家產,將他毕生所得尽数收入三房囊中。 楚烬眸光凌厉刺骨,死死盯住慌乱失色的刘翠兰, “你我成婚当日,我未曾与你洞房便奉旨奔赴战场。一年后我归来,早已知晓你与楚延恭暗通款曲纠葛不清,所以那时才处处避你。” “你趁我醉酒,刻意设计留宿我房中,偽造一夜温存的假象,妄图瞒天过海,我念在楚家清誉,不曾当眾戳穿你的丑事,你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刘翠兰心头。 她满脸难以置信,怔怔看著楚烬。 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完美的算计,对方竟从一开始就尽数知晓。 “事到如今,你却依旧冥顽不灵执意狡辩。” 楚烬语气冷硬,毫无半分情面, “若是你们还不肯认罪认帐,我不介意当眾滴血认亲,让所有人亲眼看清真相,彻底了结这场闹剧!” 此言一出,楚延恭与刘翠兰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彻底没了半点底气,所有偽装轰然碎裂。 一旁的钟氏在这沉重的真相打击下,僵在原地怔怔看著眼前纠缠不清的两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多年来悉心照拂的刘翠兰,竟是背地里与自己夫君暗通款曲的第三者。 二人苟且多年,甚至早已诞下私生子,靠著隱秘算计,蚕食著她的婚姻与体面。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讽刺的笑话! 真心错付尊严尽毁,被至亲熟人联手背叛的剧痛狠狠反噬自身,瞬间击溃了钟氏所有的端庄自持。 怒极攻心的恨意翻涌而上,让她面目骤然狰狞。 她再也克制不住,当即衝上前死死揪住刘翠兰的髮髻,力道狠厉,歇斯底里地怒骂出声, “我待你不薄,处处护你周全,为你儿子铺路撑腰,掏心掏肺善待你,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卑劣无耻!” 刘翠兰被死死揪住髮丝,疼得面色扭曲,也彻底撕破脸皮,不甘回骂, “是你自己愚蠢!你待我素来也没有半分真心!你处处拉拢我,假意与我交好,不过是想將我托举成大房掌权之人,好联合我一起打压二房罢了!” 她笑得癲狂又刻薄,字字扎心,“你半生无子,若不是我替延恭生下儿子,他早就將你休弃,另娶他人传宗接代了,你何来今日的体面?你今日的尊荣,全是我施捨你的!”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钟氏最深的痛处,她双目赤红,下手愈发狠厉, “你不知廉耻的荡妇!勾引自家三叔,背地里爬了长辈的床,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可真是天生的贱骨头,见个男人就迈不动腿!”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烂帐?你不止勾引延恭,连府里的前管事张海,外头的商户,你勾搭过的男人数都数不过来!你生的那个野种,指不定是谁的种呢!” “你胡说!”刘翠兰急了眼,声音骤然拔高, “崇儿就是延恭的骨肉!你別血口喷人!” “是不是延恭的,你心里清楚!” 钟氏狠狠啐了一口, “就算是你跟延恭生的,那也是见不得光的野种!你们还妄想让那孽种打著大房的旗號进楚家族谱?做梦去吧!有我在的一天,那野种就別想上楚家的族谱!他永远只能是见不得光的贱种!” 两人越骂越凶,当场撕扯扭打在一起,翻滚撕扯,衣衫凌乱不堪,髮髻尽数散落,往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丑態毕露。 一旁的楚延恭立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场失控不堪的闹剧,只觉得顏面尽失,心底又羞又怒,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甩了下衣袖,转身愤然离去。 第138章 我自始至终,便只有你一个女人 正厅之內,一眾侍卫与下人尽数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劝阻。 隱秘的世家丑闻被当眾揭穿,这般荒唐场面,前所未闻。 所有人皆心惊胆战,个个敛声静气,生怕不慎捲入这场宗族风波,无端引火烧身。 罗苒静静立在楚烬身侧,默然看著眼前丑陋的闹剧,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世人皆羡这楚家光鲜显赫门第尊崇,却不知这层锦绣皮囊之下,藏著这般齷齪不堪的私慾算计伦理崩坏。 至亲反目宗族徇私,內里腐朽阴暗,实在令人唏嘘。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楚烬冷声一声喝止,命人上前將二人拉开。 律法面前无私情,楚烬心意已决,依旧坚持依法处置。 刘翠兰被彻底拉开,挣扎的力气尽数耗尽,听闻自己难逃罪责,瞬间彻底崩溃。 她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对著前方重重磕头求饶,哭声嘶哑破碎, “侯爷饶命!我知错了!求您饶我性命!求您看在崇儿的份上放过我!崇儿虽不是你的骨肉,终究是楚家的孩子,他还年幼,不能没有娘啊!” 可满堂寂静,再无一人替她求情。 钟氏立在一旁,冷冷睨著她跪地卑微乞怜的狼狈模样,眼底只剩蚀骨的滔天恨意。 楚烬自始至终未有半分鬆动,漠然抬手,示意侍卫將人拖下去领罪受罚。 钟氏这才发觉楚延恭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当即恨恨地啐了一口,也顾不得仪態,拎著裙摆追了出去,嘴里嚷著要找宗族长老主持公道。 喧囂尽数褪去,闹剧彻底落幕,厅內一片死寂,余下眾人皆是心绪复杂。 黎娜站在一旁,她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人目睹了楚家这桩惊天丑闻,神色尷尬无比。 她挠了挠头,一把拽过还呆若木鸡的楚乘风,声音压得极低, “那什么……楚家的事,你们兄弟慢慢商量……我们便不掺和了,不如我和阿苒先走一步……” 罗苒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楚烬。 也確实觉得这种情况下留在这里不太好,正要开口告辞,却见方才气场凛然冷厉决绝的男人,身形微晃,眉宇骤然拧起。 他微微侧过身去,像是想掩藏什么,却没能掩住眉心那一闪而过的蹙痛。 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太阳穴,指尖微微泛白。 “苒娘……”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这事闹的……怕是方才药性又攻心了……” 他嗓音带著几分孱弱,寥寥数字,尽显无力。 罗苒见状心头一软,瞬间瞭然。 楚烬本就体內药性未清,身体不適,今日当眾揭开埋藏数年的骯脏真相,又被至亲屡屡寒心刺痛。 他面上冷静从容,心里定是积鬱翻涌百味杂陈。 本就因中药身体虚弱,如今气急攻心,不適加剧也是情理之中。 满心同情与怜惜涌上心头,她连忙伸手扶住楚烬的臂膀,柔声道, “我先扶你回房间歇息。” 说完,她转头看向黎娜, “阿黎,侯爷体內余药未清,伤势未愈,我留下来照顾他两日,稍后再回去。” 黎娜的目光在她和楚烬之间来回了一瞬,也觉得他们二人定然是有话要说。 便识趣地点点头,抬手一把拉过依旧没缓过神的楚乘风, “走了走了,別碍事……” 楚乘风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大哥他……” “你大哥好著呢。” 黎娜白了他一眼, “没瞧见人家正苦肉计呢?你留下来当蜡烛?” 一路缓步慢行,罗苒扶著楚烬回了臥房,將他安置在床上,又替他垫好软枕,这才在床沿坐下,关切地问道, “头还疼得厉害吗?” 楚烬“嗯”了一声,眉头依旧微蹙。 罗苒见状,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轻柔地为他按揉舒缓。 指尖微凉,缓缓抚平他眉宇间的鬱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罗苒想著方才厅中的闹剧,终究忍不住轻声感慨, “原来……刘崇真的不是你的孩子……” 闻言,闭目休憩的楚烬睁开眼眸,漆黑的眸子与她相对,嗓音低沉, “我早前便同你说过,只是你一直不信我罢了。” 罗苒指尖微顿,心底泛起几分窘迫,微微垂眸轻声辩解, “可你与刘氏成婚多年,世人皆认定你们是夫妻……这种孕育之事,寻常男子本就含糊不清,你那般篤定,我便自然以为你只是不想承认……” “我自然篤定。” 楚烬眸光幽幽,他近距离地望著罗苒清丽的脸。 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毕竟,我自始至终,便只有你一个女人。” 第139章 苒娘这是在夸我技术好? 罗苒摁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指猛地一颤,她猝然抬眸,满脸不可置信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对上那幽幽的目光,罗苒慌忙错开目光,仓促开口, “侯爷莫要说笑了。” “这种事,我为何要同你说笑?” 楚烬的目光认真而坦然,没有半分戏謔。 罗苒和他对视了一瞬,意识到他確实不是玩笑。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慌乱,后背竟开始隱隱冒汗,连指尖触及到的楚烬的皮肤,都似乎染上了灼人的热度。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收回了手。 纠结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囁嚅道, “可……可那时的你……可不像是没有过女人的样子……” 她想起过往缠绵时刻。 那些嫻熟又磨人的手段,那些花样百出的技巧…… 从指尖到唇舌,从力道到节奏,哪一次不弄得她浑身发软丟盔弃甲? 她那时在心里暗骂过他不知多少回,骂他经验老到游刃有余,定是阅人无数。 如今他竟说她是唯一的那个,这叫她如何相信? 楚烬望著她红透的耳尖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浓眉微微一挑,眼底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所以……苒娘这是在夸我技术好?” 直白的调侃瞬间让罗苒更加面红耳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烬看著她这副羞窘难当的模样,稍稍收敛了眼底的戏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软的认真。 他缓缓开口,低声细细解释, “那时刘翠兰的事,已经让我对男女之情有了芥蒂……后来常年领兵打仗,更是无暇顾及这些……” “军营里鱼龙混杂,全是男人,閒谈之间难免听些荤话,便也……懂了一些……”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著罗苒泛红的脸颊, “可那些对我而言终究只是空谈……但真正让我心动,迫切地想要接触了解的女人,从未有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直到遇见你。” 楚烬静静望著她,目光深邃却温柔, “那年在严寒山洞里,我虽身陷绝境思绪混沌,可一眼望见你的身影,便再也忘不掉了。” “只是当时我事后四处找寻,却始终找不到你的踪跡,只当是机缘浅薄,造化弄人,终究是一场擦肩而过的偶遇。” “却没想到没过多久,你竟那般巧合地入了楚府,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起初我並未將山洞里那个普通女子和你联繫在一起,这般巧合太过离奇,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我只当,是沉寂多年,终於又遇到了一个能让我感兴趣的女子,可你那时却好似很惧怕我一般处处避我。” “我向来不爱强人所难,也从不会逼迫旁人,那时想著许是我后院空置太久,孤寂多年,才会短短时日就频频对女子心动。” “我也曾试著接触过別的女子,却发现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唯独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兴奋得不行……” 楚烬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苒娘,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先认出了你……” 滚烫直白的告白猝不及防,罗苒有些怔愣,耳尖泛红,满心羞涩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楚烬继续缓缓说道,“我也看得清楚,你和段离之间並无男女情意。若是你真心心悦他,定然不会任由楚乘风日日伴在他身侧,那般坦然和睦的相处……若他珍爱你,也断然不可能放心將你留在侯府……” “你们的婚姻明明早已名存实亡,你只是不想轻易打破这看似安稳平静的生活……也怕我的到来搅乱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我都懂,也都理解……” “无妨,我不急,时间会慢慢证明一切。” “不管你经歷过什么事,什么人,兜兜转转,你最后终究会回到我身边。” 楚烬把留罗苒在身旁照料,硬撑著装了两天病,便再也演不下去了。 他心里也清楚,蒙院刚修缮完工,诸多琐事等著罗苒打理,强行留人反倒叫她忧心焦灼,只得满心不舍,送她离去。 他亲自將人送至院门,临行握著她的手,满是依恋不舍, “那日山洞我身中迷药,你大可置之不理,偏偏主动留下来替我紓解,足以见得,你心里原是有我的……” “我虽不需要你负责,但你回去之后可別转头就將我拋在脑后。” 顿了顿又道,“若是那男人因你留居侯府照料我一事心存芥蒂,回去之后刻意为难给你脸色看,你便同我说,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罗苒望著他,瞧他这做三都能做得这般堂堂正正的架势,也是有些佩服的。 第140章 主子的事,不该打听的別打听 楚烬坐在马车里,静静看著罗苒的身影走远,直至彻底看不见了,才依依不捨吩咐车夫返程。 回到侯府,暗卫楚十一上前,恭恭敬敬呈上一只雪白瓷瓶, “主子,这是药王谷今日刚送来的百生解毒丸。” 楚烬淡淡扫了一眼, “放药房。” 楚十一有些迟疑,忍不住出声提醒, “主子,您隨身常备的解毒丸已经没有了。” 楚烬抬眸看他,浓眉微挑, “谁说我没有了?” 楚十一当场愣住,一脸茫然,完全反应不过来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沉默佇立的楚三见状,立刻上前一把將懵懂的楚十一拽走,不让他再多问多言。 两人走远后,楚十一还满心困惑,忍不住小声嘀咕, “三哥,主子明明是把身上仅剩的那颗解毒丸给了罗娘子,才会中了那催情香受尽折磨,这会怎么又有了?” 楚三斜睨他一眼,饶有深意地低斥一句, “主子的事,不该打听的別瞎打听。” …… …… 辞別之后,罗苒一头扎进蒙院的琐事里。 蒙院早前扩修大半,用料皆是上等,规制气派华贵。 楚烬思虑周全,早早送来一应居家、授课所需的器物,还配了不少僕妇杂役过来帮衬。 罗苒日日清点调度,忙得脚不沾地。 待到蒙院修整妥当重新开馆,院落焕然一新,学费却照旧沿用往日定价。 附近百姓见环境变好花销不变,纷纷把家中孩童送来求学。 原先的人手已然不够周转,罗苒便张贴告示扩招人手。 没过几日,一名应聘者登门。 女子二十出头,身著素青褙子,眉目清雅自带书卷气韵,罗苒定睛一看,竟是旧时在楚府教过她的严清严夫子。 严清出身书香世家,虽是女子,学识在当地颇有美名。 罗苒虽意外她不请自来,却也十分欣喜。 乡邻听闻蒙院请到严清坐馆授课,越发踊跃送孩子入学。 原本只收幼童的蒙院,在眾人要求下,又开办了年龄稍大一些的学堂。 另一边的楚府,因三房与刘翠兰这桩丑闻闹得鸡飞狗跳,前几日楚乘风都被族中紧急召回去处置家事。 这日傍晚,家中三大二小正准备用膳,外出数日的楚乘风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上前一把夺过黎娜手里的茶杯,接连灌下三杯茶水。 黎娜嫌弃地斜睨他一眼, “瞧你这狼狈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楚家败落,连口茶水都供不起了。” 楚乘风缓过乾渴,长长舒了口气, “阿黎是不知我这几日在侯府过的何等煎熬,那热闹是一桩接一桩,光顾著惊掉下巴了,简直没工夫用它来喝水吃饭。” ·娜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三房后续, “快细说,三房那边如何了结?” 楚乘风落座,絮絮道出始末。 原来刘翠兰押去刑部审讯后,罪行接连败露。 她不仅早与那伙马匪有勾结,就连她之前的丈夫,也是她联合马匪害死的。 害人性命,本是重罪,画押之后,秋后便要处斩。 楚延恭见儿子刘崇小小年纪就没了娘,觉得可怜,便执意要將他认回三房。 钟氏与膝下女儿死活不肯应允,三房自此日日爭执不休。 钟氏娘家得知消息,一眾亲戚尽数登门。 楚延恭虽然官品不高,但背靠楚家,当年钟氏能嫁进楚家,也是因为她舅舅是顺天府尹,她家的几位兄长也都在六部任职。 娘家人来了二话不说,逮著楚延恭就是一顿揍。 在府里闹得不可开交,老夫人都被气倒了。 钟氏娘家大闹一场过后,三房彻底成了笑话。 楚延恭挨了打不敢还手,整日闷在院子里唉声嘆气,一边捨不得亲生儿子,一边拗不过暴怒的钟氏和她背后的娘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老夫人臥病在榻,烦心家事缠身,一连好几日食欲不振,府中管事各房主子轮番前去请安调停,却谁也捋不顺三房的烂摊子。 偏偏没有一个人有脸面敢去请楚烬回来主持大局。 老夫人躺在病榻上,每每想起都满心酸涩愧疚。 楚烬本是侯府最出色爭气的后辈,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为楚延恭这个不爭气的三叔受了那般多的委屈。 楚乘风原本只想在一旁看热闹,却被老夫人抓去居中调解,两头受气,这才急匆匆脱身跑回罗苒这边躲清閒。 黎娜听得津津有味,托著下巴追问, “那刘崇最后到底归谁养了?难不成真要被钟氏拦在门外?” 楚乘风端起新添的茶水抿了一口,摇头嘆道, “钟氏咬死不肯收留,说那孩子是刘翠兰留下的孽种,沾了杀人犯的晦气,绝不允许踏进三房正门半步。” “楚延恭没了法子,私下托人在外寻了一处小院,打算悄悄把孩子安置在外,按月偷偷送去银钱衣食。这事还不敢让钟氏知晓,一旦败露,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闹……” 第141章 如今飞黄腾达了,就不认你娘了? 一旁的罗苒静静听著,想起刘翠兰卑劣手段,心底只剩唏嘘。 害人终究害己,刘翠兰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秋后处斩的下场,幼子小小年纪便被迫骨肉分离,无依无靠。 黎娜嘖嘖两声, “自作自受罢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害人算计。” 几人閒话片刻,饭菜陆续端上桌来,眾人暂且搁下楚府的糟心事,纷纷落座用餐。 没过几日,严清正式留在蒙院任教。 她教书法子独到,因材施教,不论年幼顽童还是年长学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蒙院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响亮,不仅附近村镇的百姓爭相送孩子来开蒙。 就连帝都的一些世家贵族,也特意將家中子弟送来求学。 罗苒见生源暴涨,索性又扩建了两间教室。 短短时日,蒙院学子便增至百余人,声名也彻底打了出去。 楚烬时常抽空给孩子们送来生活物资,或是私下询问蒙院近况。 蒙院刚扩建好,他看罗苒忙得脚不沾地,就大多数时候只站在院门口跟她说几句话。 走的时候那眼神真是捨不得,但硬是忍住了不去多做打扰。 谁也不曾料到,罗苒蒸蒸日上的好日子,竟引来了一对许久未见的不速之客。 罗苒的前婆婆周氏,带著女儿侯素芳立在蒙院门口。 两人望著眼前的景象,满脸难以置信。 青砖铺地,黛瓦覆顶,门楣上高悬著一块“启智蒙院”的匾额,字跡遒劲有力,一眼便能看出是名家手笔。 院內朗朗书声不绝於耳,门口有僕妇有条不紊地洒扫迎客,规整又气派。 侯素芳撇著嘴,语气满是酸溜溜, “娘,您当初不是说她剋死大哥,带著个赔钱货被赶出门,迟早饿死街头吗?瞧瞧这排场,分明是发了大財,过得比谁都风光。” 周氏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著浓烈的嫉妒不甘。 当年儿子侯建功意外殞命尸骨无存,周氏便认定是罗苒命硬克夫。 加之罗苒生下的是女儿,在她眼里便是无用的赔钱货,她迫不及待地將这对母女赶出家门。 甚至为了堵住邻里关於自己狠心苛待儿媳驱逐弱女寡母的閒话,她故意四处散布罗苒命格阴毒天生克夫克家的谣言。 她费尽心思抹黑罗苒,就是要將所有薄情寡义狠心绝情的骂名尽数摘乾净。 靠著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她成功堵上了悠悠眾口,反倒让刚生完孩子无助无依的罗苒背负起所有污名,落得人人指点无处容身的下场。 彼时走投无路的罗苒,只能带著襁褓中的幼女远走他乡。 本以为以罗苒的柔弱性子,带著孩子孤身在外,要么沦落底层,要么穷困饿死,绝无翻身可能。 可世事难料。 数年过去,竟意外听闻弃如敝履的女人,竟活得风生水起体面风光。 反观她们老侯家,儿子去世次年丈夫也去世了,女儿出嫁又被夫家休弃,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穷困潦倒。 若不是前段时间听回乡的乡人提及,说他们家媳妇罗苒,如今开办的蒙院远近闻名风生水起,她们至今还蒙在鼓里。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从前那个性子软弱被骂两句就红著眼眶不敢吭声的女人,竟能在帝都周边闯出这般偌大的名头,置办下如此气派的蒙院。 母女二人依旧觉得罗苒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得知消息后再也坐不住,当即变卖仅剩的家產,孤注一掷找上门来。 此刻罗苒正在书房整理授课教案,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聒噪声响,当即推门走出。 抬眼便看见门口立著一对衣衫破旧模样狼狈的母女。 定睛细看,才认出这对许久未见的故人正是她的前婆婆和前小姑。 周氏一见罗苒,当即拔高声音叫嚷起来,对著拦在门口的僕妇厉声呵斥, “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拦我的路!我乃是这蒙院的主母,信不信我让她立刻把你们赶出去!” 呵斥完下人,她转头看向罗苒,脸上堆起虚偽的笑,目光贪婪地上下打量著罗苒身上质感上乘的衣裙,眼底妒意藏都藏不住, “哟,罗娘啊,听说你开了间蒙院,生意红火得很吶……怎么,如今飞黄腾达了,就不认你娘了?” 熟悉的嘴脸,刺耳的话语,瞬间勾起了罗苒尘封的可悲记忆。 从前前夫侯建功在世时,尚且会护她一二,周氏母女还会有所收敛。 可自从侯建功去世,她们刻薄自私的真面目便彻底暴露无遗。 周氏更是將侯建功的死,尽数归咎於她命格不祥克夫害人。 第142章 天生克夫的贱骨头 她当年怀著小玥,挺著笨重的身孕,日日还要受她们磋磨辱骂。 孕期孕吐难熬,她依旧天不亮就要起身。 烧水做饭、打扫庭院、洗衣餵畜,包揽家里所有粗活累活。 可周氏母女从未有过半分体恤怜惜,反倒日日苛待磋磨张口便是辱骂。 好不容易熬到生產,只因诞下的是女儿,她们便毫不留情地將还在月子里的她赶出了家门。 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她抱著刚出生的小玥佇立在寒风里,孤苦无依,连一处遮风避雨的住处都没有,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万幸村长心善,见她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临时腾出两间瓦房让她们暂住,她们母女才得以勉强落脚,撑过最难的那段日子。 这对母女將她赶出门时,指著跪地苦苦哀求的她辱骂污衊的嘴脸,罗苒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她们竟还有脸主动找上门来? 念及过往种种,罗苒眼底温和褪去,罕见地冷下眉眼, “抱歉,我娘亲十几年前便已故去,二位若是来送孩子求学,蒙院有既定规矩,可去前厅登记造册,若是无事,恕我没空奉陪。” 从前的罗苒,在周氏她们面前永远谨小慎微,事事恭顺伺候,从未有过半分忤逆。 如今见她这般不留情面,侯素芳当即恼了,尖著嗓子质问, “罗苒你这是什么態度?我娘好歹是你的长辈!她大老远专程来看你,你不端茶倒水恭敬伺候,反倒端起架子摆脸色?当初你剋死我大哥,我们都不曾与你深究,你反倒愈发不知好歹了!” 罗苒眸光更冷,字字清晰回击, “我为何要对一个在我月子里,將我和刚出生孩子赶出门断我们生路的罪魁祸首和顏悦色?” 这话一出,周氏母女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一滯,尷尬之色一闪而过。 周氏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假意辩解, “当年是我痛失爱子心绪大乱,一时伤心过度才迁怒於你,並非真心。” 一旁的侯素芳连忙附和,目光贪婪地扫过气派规整的蒙院,满心算计, “就是!再说了,若不是当年我娘把你赶出去,你怎么会有今日这般好的光景?” “说到底你还得谢谢我们!如今我爹不在了,我也被夫家休弃回了娘家,念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易,我们特地过来帮衬你。你还和以前一样,把赚的银钱都交给我娘统一打理,咱们以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这话简直厚顏无耻至极。 从前未分家时,侯建功挣的银两尽数上交周氏保管。 可他去世后,周氏一文钱都没给过罗苒,连他留下的嫁妆和积蓄都一併私吞。 如今,她们竟还有脸让她再把钱財交出来? 罗苒心底只剩讥讽,语气冷淡道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说我是孤身一人?我早已另行婚嫁,有了新的家人,日子安稳顺遂,不劳二位费心。” 周氏母女脸色骤变,异口同声惊呼, “什么?建功才去世没多久,你竟然就另嫁他人了?” 周氏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呵斥, “你这女人怎的这般不守妇道,当年我便瞧出你心思不正,如今果然露出本性!” 罗苒反倒被气笑, “建功早已亡故,我另行婚配合情合理。当初是你们狠心把我和襁褓里的孩子赶出家门,如今再来纠缠,恕我没法招待。” 母女二人万万想不到素来怯懦温顺的罗苒,眼下这般强。 当即怒火上涌,张口便骂。 “你有什么可张狂的?天生克夫的贱骨头!” “本来就没富贵命,眼下坐拥偌大蒙院,分明是窃走我们侯家的气运財运!” 侯素芳也跟著附和,话语恶毒至极, “就是!你这种天煞孤星的贱命,本就该一辈子吃苦受罪!凭什么翻身享福?你根本不配!” “剋死我大哥还不够,还要改嫁攀高枝!我看你早就勾搭好野男人了,不守妇德水性杨花,教出来的孩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你这蒙院教孩子?別把一群孩童都教得不知羞耻伤风败俗!” 院外陆续有接送孩童的百姓驻足观望,院內学子正静心读书,吵闹声已然打乱课业。 罗苒不愿再多费口舌,当即唤来守门僕役, “把二人请出院门。” 僕役上前將周氏母女架到门外,二人不肯罢休,杵在蒙院大门口撒泼叫骂。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侯家养你一场,你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当初就该让你冻死在雪地里,省得你如今风光得意,反过来欺压我们侯家孤母寡女!” “我告诉你罗苒!你今日必须给我们银子补偿!把你这些年赚的钱財尽数拿出来还给我们!这本来就是我侯家的福气换来的!你不拿,我就天天来你蒙院门口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克夫寡妇不仁不义的黑心女人!” 唾骂声尖利刺耳,顿时传遍整条街巷。 第143章 是那男人没福气 罗苒性子温润平和,极少动怒,可面对这对母女顛倒黑白毫无底线的污衊谩骂,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怒意。 可偏偏这对泼妇母女刻意站在临街官道上,僕役没有理由上前驱赶。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妥善应对,只能气得浑身发抖。 喧闹之中,一道冰冷威严的嗓音陡然从街口传来,硬生生盖过所有谩骂, “当街造谣寻衅,满嘴污言秽语,当真以为无人管束?” 话音落地,周遭吵嚷戛然而止,所有人循声望去。 华贵马车停在路边,楚烬掀帘迈步下车,锦袍加身,眉眼覆著寒霜,一身王侯威压席捲全场,缓步朝著几人走来。 周氏母女一辈子身居乡野,眼界狭隘,见过最凶悍的不过市井杀猪匠人。 她们何曾见过这般身居高位杀伐气暗藏的天家权贵? 那凛冽刺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方才张牙舞爪肆意撒泼的囂张气焰,顷刻间荡然无存。 侯素芳心底虽怕,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楚烬身上。 此人容貌俊逸气度矜贵卓然,远非乡间汉子可比。 她暗自琢磨,帝都的贵人果真不凡,若能攀上这样的人物嫁入高门,往后再也不用吃苦受穷。 楚烬根本看都不看这对母女一眼,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罗苒身上。 见她脸色发白,眼底还凝著未散的委屈和慍色,俊逸的脸上的神色顿时又冷了几分。 只是他强忍著敛去一身凛冽杀伐之气,快步走到罗苒身前,声音沉稳又温和地关切道, “可是嚇到了?” 这对母子的撒泼手段,罗苒从前不知受过多少,早就见识过了,所以並非被嚇到,只是被气得不轻。 “並未嚇到。” 她轻声回道,又问, “侯爷今日怎来了?” “天气越来越燥热,我担心院里孩童受热烦闷,特意送些冰块过来。” 温软的声音落下,这才侧目望向大街上的侯家母女,语气微沉询问, “这两个撒泼的妇人是谁?” 他知道罗苒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本打算只远远看她一眼便离去,谁知刚到街口,就撞见这对母女当街衝著罗苒肆意谩骂。 亲眼看著她被人当眾刁难羞辱束手无策的模样,他心底的怒意瞬间翻涌而上,根本无法冷眼旁观。 罗苒犹豫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说道, “是我去世丈夫的婆婆和小姑。” 楚烬自然听说过罗苒从前在婆家受过的委屈…… 稍微有点良知的人家,也不会在儿媳刚生完孩子就把人赶出家门。 可怜他的苒娘,寒冬腊月还要上山採药维持生计。想到她从前受的那些苦,楚烬既心疼又恼火。 “既然当初將你和孩子赶走,如今她们又来找你作何?” 罗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们说我能开办蒙院小有造诣,全是沾了侯家的福气,要我把这些年赚得的钱財尽数交出,交由她们打理……” 楚烬听罢,只觉荒谬至极,世间竟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他眸光凌厉,对著侯家母女冷声斥道, “光天化日,闹市街巷,蛮不讲理造谣毁谤寻衅滋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侯家母女听罗苒称他“侯爷”,立时明白眼前人身份尊贵,心底隱隱发怵。 侯素芳硬著头皮强辩, “我们何来誹谤一说?本就是她罗苒命格阴毒克夫,她甚至还不守妇道,改嫁他人,忘恩负义,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说!” “克夫?” 楚烬冷声嗤笑, “依我看,是那男人福薄,没福气留住这般好的妻子。” “若是你们再胡乱污衊纠缠,本侯不介意亲自送你们下地,在阴曹地府中亲自问问你们儿子和兄长到底是前妻克夫还是他命中无福。” 刺骨的寒意裹著威压扑面而来,母女二人瞧他神色不似说笑,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慌忙逃窜。 风波平息,罗苒向楚烬道谢。 楚烬见她今日不算太忙,便顺势跟著她进了院。 院內孩子们瞧见搬进来的大冰块,个个满眼新奇,兴奋地围在一旁张望。 冰块本就是稀罕物件,寻常百姓盛夏难熬,顶多去冰铺买些零星碎冰解暑,哪里见过这般莹润剔透的冰块。 罗苒瞧著孩子们兴奋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跟著柔软起来。 想著待会让厨房做些冰雪冷元子的小食,分给孩子们消暑解馋。 这般好的冰,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楚烬送来这么多,属实是费了心思的。 她忍不住想,同样是有过交集的人,有人恨不得扒她一层皮,有人却暗自付出从不图回报。 从前她心存戒备对这男人处处提防,如今慢慢发觉,楚烬远没有自己当初预想的那般功利凉薄。 第144章 若无人,苒娘便肯由著我胡闹了? 方才他出手驱走上门寻衅的侯家母女,又专程送冰过来帮衬蒙院,罗苒自然没有让他干站著的道理,便邀请他进屋喝杯茶。 楚烬自然求之不得。 进到屋內,罗苒细心烹煮茶汤,垂首斟茶时,侧脸温婉恬静,看得楚烬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似是想起什么,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桃花酥。 “本是送冰过来,不愿叨扰你打理琐事,只打算远远望你一眼便走,” 他顿了顿,“但路过糕点铺时,瞧见桃花酥刚出锅,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份,想著或许你想吃……” 罗苒伸手接过,油纸裹著的点心尚带著温热,心中竟也忍不住泛起微微热度。 將桃花酥放好,罗苒这才道, “侯爷来得正巧,蒙院扩建添置的一应开销全靠您帮衬,我仔细核算过帐目,今日便和您清算钱款。” 楚烬喝著罗苒亲手倒的茶,本有些心猿意马,听她这么说,眉头微蹙, “你我之间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侯爷,您扩建加盖花了许多银钱,我自知这笔帐早已算不清,只是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地受您恩惠。” “托您的福,蒙院效益很好,扩建的银钱虽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我会慢慢还您。” 楚烬却摆了摆手, “那些钱名义上是我出的,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实则是楚乘风先行垫付。你若想要这样细算,那我便不还他了……” “他二房常年经商,家財万贯,他又睡了你夫君本就亏欠於你,这笔钱就当作给你的补偿,心安理得收下便是。” “这,这怎能这样算帐?” 罗苒听闻楚烬这般歪理邪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楚烬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微微凑近, “若是苒娘仍旧过意不去,不肯白受好处,那就换种方式抵债。” 屋门敞著,院外隱约传来学生们的动静。 罗苒误以为他又要不老实地对自己做些什么,连忙后退两步,红著脸避开, “別胡闹,外头还有学子,被旁人瞧见不妥。” 楚烬凝著她泛红的面颊,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故意低声逗她, “这般说来,若是外头无人,苒娘便是肯由著我胡闹了?” 这话入耳,罗苒面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 楚烬望著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隨即低笑出声,解开她的窘迫, “我是说,过几日让你把小玥和衍儿送到侯府来陪我一日算作补偿。苒娘想什么呢,脸怎红成这样?” 罗苒这才意识到被他戏耍了,羞恼与窘迫交织,脸颊红得愈发艷丽,实在人不糊狠狠瞪了他一眼,要跟他算清帐目的事情也顿时拋到了脑后。 …… …… 天色將晚,院里一片安稳恬静。 楚烬今日在侯府带小玥和衍儿玩了整日,直到夕阳西下才亲自把两个孩子送了回来。 院中炊烟裊裊,罗苒挽著袖子在厨房里做饭。 黎娜和姜採薇还未回来。 身上鞭伤早就好了彻底却依旧死皮赖脸赖在这里不肯走的“望妻石”楚乘风一早便去了药堂接人,想来这会儿他们三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楚烬仗著小玥和衍儿捨不得他,便顺势厚著脸皮留下来蹭饭。 他本想著趁帮厨的由头往罗苒身边凑一凑,可他素来养尊处优,做起家务事来手脚笨拙,刚上前帮著忙活片刻,就失手摔碎了两个瓷碗和一个瓷盘。 罗苒又气又无奈,连推带搡將他撵出了厨房。 楚烬只好悻悻地在院子里领著孩子们玩。 院內两个孩子嬉笑声不断,气氛正温馨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又蛮横的拍门声,力道极重,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楚烬脸上的閒適笑意微微收敛,起身迈步前去开门。 门扉一开,门外站著的,竟是之前被他撵走的侯家母女。 楚烬脸色当下就沉了下来,那小山一样健硕身躯挡在门口跟门神一样。 二人似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碰到楚烬,乍见这男人凌冽气场,下意识脚步后撤,生出几分怯意。 但转瞬之间,她们便强行稳住了心神。 毕竟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 纵使楚烬是尊贵侯爷,可天子脚下律法严明,再大的权贵,也不能肆意妄为隨意处置无辜百姓。 更何况她们如今攥著足以拿捏罗苒的致命把柄,底气十足,根本无需畏惧分毫。 不等楚烬开口质问,周氏已然扯开嗓子,在门口大吵大嚷, “罗苒!你赶紧出来!今日这事你必须给我们侯家一个公道!” 尖锐刺耳的喊声穿透院落,院中玩耍的小玥被骤然的吵闹声惊嚇,小脸瞬间发白,连忙小跑上前,惧怕地抱住楚烬的腿。 楚烬眸光沉寒,周身温度尽数冷了下来。 这对母女口口声声念叨侯家亲眷,可这母女二人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过小玥这个侯家唯一血脉一眼。 满心满眼只剩算计贪念,刻薄凉薄至极。 第145章 你也別装得一身清白体面 周氏全然不惧他的冷脸,愈发囂张地叫嚷, “罗苒,你別躲在里面装死!我们已经去过官府,细细查过你的户籍底册!” 罗苒闻声从屋內走出,楚烬见她出来,便微微侧身让开些许,留出空间让她与那二人对峙答话,自己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中间,神色戒备。 侯家母女见正主罗苒终於现身,气焰愈发张狂囂张。 侯素芳抬著下巴,声音尖锐, “当年你嫁入侯家,与我儿侯建功的婚籍从未註销,你这些年所谓的改嫁,根本没有半点官府备案!” “按户籍律法,你至今仍是我们侯家的媳妇,你如今开办蒙院风生水起,积攒下的钱財、田地、铺子,全是借著侯家的气运得来的!尽数都是侯家的財物,今日必须一分不少全数交出来!敢私藏一分,我们跟你没完!” 就在她撒泼叫囂之际楚乘风带著黎娜、姜採薇归来,恰好撞见门口蛮横的二人,侯素芳刚刚的话也听了个正著。 三人早就听说,前几日那对刻薄无赖的母女上门闹过事。 此刻抬眼望去,二人满脸横肉神色尖酸刻薄,一身市井泼妇的蛮横习气,不用多说,便知是那对难缠的侯家母女。 男子装扮的黎娜闻言当即上前,冷声辩驳, “就算旧婚籍未曾註销又如何?当年是你们侯家狠心绝情,在罗苒月子最虚弱之时,將她与襁褓中的孩子扫地出门断绝关係。” “她这些年自力更生辛苦打拼,与侯家早已毫无瓜葛。即便没有新的婚籍备案,她与我早已存续夫妻之实,邻里街坊人人可以作证,岂容你们隨意污衊勒索?” 周氏母女听完黎娜的辩解,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露出得意阴狠的笑容。 自打上次被楚烬当眾震慑赶走,二人便贼心不死,一心惦记著罗苒如今的身家產业,誓要从中讹上一笔。 她们掏空家底,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物件,最后更是拿出家中仅剩的一支金簪贿赂户籍官。 先行查到罗苒的户籍底册,发现她从未註销侯家婚籍也无任何再婚备案。 察觉此事处处透著蹊蹺,又再度央求户籍官深挖细查。 这才查到了黎娜名下的婚配记录。 册上虽也登记著一名唤作罗苒的妻子,可籍贯、年岁、身世履歷,样样与真实的罗苒全然不符。 故而他们確定,不管罗苒还是这名叫“段离”的夫君,在此用的这身份户籍都是假的。 偽造户籍本就是触犯律法的重罪,一旦告到官府,定然要受责罚。 更何况寻常清白人家,谁会费尽心思遮掩身份? 定然身藏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般分析下来,侯家母女二人更加觉得拿捏住了罗苒死穴,故而肆无忌惮登门寻衅勒索。 侯家母女不屑的看了一眼为罗苒出头的黎娜,周氏狞笑一声, “什么夫妻之实、邻里作证?全是你们串通一气骗人的鬼话!” “我们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特意托人深挖细查!你们不管是户籍还是婚事都是假的!” 侯素芳不忘了洋洋得意的补充道,“刻意偽造的假户籍婚事,可是重罪,今日你若是乖乖交出財物便罢,若是不肯,我们便日日上门吵闹,闹到官府衙门,闹得满城人尽皆知,让你们偽造户籍欺瞒官府的罪名彻底败露!” 这话一出,罗苒本心头骤然一沉。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对母女为了贪图她的家產,竟然卑劣至此,不惜费尽心思暗中偷查户籍名册拿捏把柄。 她心底清楚,这套临时偽造的户籍身份本就经不起细查推敲,一旦真的闹上官府,根本无从辩驳。 周氏母女將她眼底的迟疑慌乱尽收眼底,当即篤定自己拿捏住了命脉,气焰愈发囂张。 侯素芳目光刁钻地扫过黎娜,言语极尽刻薄讥讽, “放著正经门路不走,费尽心思造假户籍瞒天过海,可见你们来路本就不正!指不定你们是什么逃窜在外被官府通缉的重犯,躲在此处藏头露尾苟且偷生!”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致命隱患。 罗苒心头骤然冰凉,她再清楚不过,黎娜与姜採薇身份特殊,甚至牵扯到了北狄皇室。 而这两年来,北狄那边至今从未停止追查二人踪跡。 这般隱秘之事一旦被大肆宣扬捅至官府,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罗苒连同身旁几人,竟真的被这对市井无赖拿捏的束手无策。 罗苒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稳下心神,抬眸看向囂张跋扈的二人, “你们想要什么?” 侯家母女见她这般,心中越发篤定拿捏住了她的软肋,脸上贪婪之色尽显。 周氏当即趾高气扬地狮子大开口, “你这身家基业,本就是仗著我们侯家的气运福气才得来的,理所应当全数归侯家所有,我们要你交出全部身家財產,还有这整座蒙院。”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底满是算计, “我们也並非不近人情,知晓你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要你往后像从前一般,安分守己伺候我们母女,端茶倒水做小伏低乖乖听话,我们便大发慈悲,留你一处棲身之地,许你继续留在蒙院打杂活命。” 这番无耻至极的话,听得一旁的楚乘风怒火中烧,当即厉声怒斥,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这般缺德事,你们也做得出来?就不怕天道轮迴遭现世报应!” 侯家母女闻言毫无半分愧色。 周氏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地斜睨著几人, “报应?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何来报应?倒是你们,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躲在这蒙院里藏头露尾,造假户籍欺瞒官府,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不得光的齷齪勾当!” 侯素芳紧跟著上前一步,“就是,別以为装得体面正派,就是什么好人!骨子里就是一群心虚有鬼的投机之徒!若不是心里藏著脏事,何苦费尽心思造假身份?” 她看向罗苒,肆意嘲讽, “罗苒,你也別装得一身清白体面,你难不成忘了当年抱著孩子在雪地里跪著求我们赏一口饭的时候了?” 第146章 这女人性子软还没脾气 “当时你可是口口声声说就算是吃狗食睡猪棚你也愿意,只求我们留你一席之地,不要將你赶走。” 当初若不是我娘心善心软,没把你这刚出生的赔钱货扔进猪圈任由畜生糟蹋,你母女二人早没今日!当年你跟狗皮膏药似的死死黏著我们侯家,百般討好做小伏低,如今发达风光了,倒是翻脸不认人,敢跟我们摆脸色硬碰硬了?” “我劝你识相点,乖乖听话交出一切,好好伺候我们!不然我们即刻报官,把你们这群人的猫腻全都扒出来,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得吃牢饭!” 二人句句剜心字字恶毒。 楚烬一字不落的讲这些话听入耳中。 他之前便知罗苒的前婆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今亲耳听到罗苒当年在侯家受过的非人委屈和磋磨。 只觉得他只觉一股怒火从胸腔直衝天灵盖,烧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发疼。 怪不得初见罗苒时她那般谨小慎微胆小怯弱,並非生性如此,而是在最无助时饱尝人心险恶,被这般无情世道狠狠摧折过后才养出的步步谨慎。 心疼与怒意在心底交织翻涌,愈发浓烈。 楚烬俊冷脸上虽看不出情绪,但眼底却已褪尽温度,覆满沉沉阴翳。 他的苒娘,本不该受这些的…… 而此刻的罗苒满心焦灼,心神尽数悬在眼前的危局之上,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侧楚烬这番神色变化。 她心头百感交集,这所蒙院是她一点一滴苦心经营的心血,如今刚刚有了些许名气,若是落入这对品性败坏贪婪短视的母女手中,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彻底败落荒废。 可相较於这些身外之物,黎娜与姜採薇的安危更为重要,她万万不敢赌。 就在罗苒纠结无措之际,素来沉默寡言的姜採薇忽然伸手將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声劝说, “阿苒,这对母女贪得无厌,万万不能遂了她们的心愿,你当年的假身份是楚府老夫人亲手打点办妥,有侯爷在一日,朝堂官府无人敢为难你……” “我和阿黎本就居无定所,大不了一走了之,脱身离去便是……” 黎娜也立刻低声附和,语气洒脱,刻意宽慰罗苒, “没错,不过是重归往日模样,游山玩水而已,你无需顾虑我们。” 罗苒看著二人故作洒脱的模样,心底越发沉重。 她虽不知二人在北狄究竟经歷过何等变故,才会千里迢迢潜逃至大兴国隱匿藏身,却也清楚那必然是凶险万分的过往。 她们说得轻鬆,可一旦身份被当眾揭露惊动官府,绝非简单远走他乡就能了事的。 几人围在一处低声商討,细碎的话语听不真切,可她们眉眼间藏不住的顾虑凝重,尽数落入楚烬眼中。 他已然知晓这场纠纷中,罗苒他们之间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隱,才会这般处处受制。 就在侯家母女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出声催促逼迫之际。 楚烬抬步上前,站了出来。 他冷眼看向面前二人,依旧是那沉稳冷硬的语调, “你们也亲眼看见,这蒙院方才扩建完工,前后耗费巨大,罗苒手中早已没有半分余钱,反倒欠下不少外债,只能等著后续学子束脩回款填补空缺。” “你们二人不懂经营打理,就算今日如愿接手这蒙院,不仅未必能盈利,反倒会平白背上一屁股烂帐债务,得不偿失……” 这番利弊剖析入耳,周氏与侯素芳对视一眼,果然面露迟疑。 楚烬见状,不紧不慢开口,拋出筹码, “我可以给你们五千两。”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侯家母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旁的楚乘风一听,瞬间急了,快步上前阻拦, “大哥!你疯了不成?五千两白银,足以买下三栋这般规格的蒙院庭院,你怎能白白便宜这一对贪得无厌的母女!” 侯素芳立刻不满呵斥,生怕这笔银子泡汤, “侯爷大人出手阔绰,轮得到你在这里胡乱掺和多嘴多舌?” 楚烬再次开口,“这五千两,我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垫付,我有条件……” 楚烬转头淡淡扫了罗苒一眼,故作面色冷硬, “苒娘,你需即刻写下借条,將这蒙院连同你名下所有资產尽数抵押给我。从今往后,这蒙院便是我永安侯府的名下產业,而你,需入侯府当差,劳作抵债。” 话音落下,他敛去故作的冷漠,深深望向罗苒,眼底沉静认真,“你可愿意?” 罗苒抬眸,对上他他深邃沉稳的眼眸之中。 她虽一时猜不透楚烬的真正用意,不知他此番操作究竟为何,但此时却是信他的,点头道, “我愿意。” 当下,罗苒便提笔写好欠条,將蒙院与全部身家尽数抵押抵债。 楚烬亦是乾脆利落,当即唤来楚三。 楚三快步上前,捧著一沓厚厚叠起的银票现身。 侯家母女看著那厚厚一摞雪白银票,眼睛彻底看直。 二人出身乡野,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巨额银钱,心中狂喜不已。 有了这笔巨款,她们往后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富贵度日。 二人迫不及待便要伸手去拿,楚烬却抬手稳稳挡住。 “先立一纸承诺书,签字画押。” 他神色淡漠,语气不容置喙, “写明你们今日自愿收下这五千两白银,清楚蒙院已然抵押归入永安侯府,从今往后,无论富贵贫穷,永世不得再现身纠缠罗苒与孩子半分。” 此刻侯家母女满眼皆是诱人银票,哪里还顾得上细细斟酌条款,只想速速拿钱到手。 二人想也不想,当即签字画押,办妥所有手续,欢天喜地將银票紧紧攥在手中。 临走之前,周氏依旧不改刻薄本性,转头看向罗苒,满脸幸灾乐祸,阴阳怪气笑道, “你也算託了我们的福气,才有机会进侯府沾光。往后在永安侯府为奴为婢,可要好好伺候侯爷!” 说罢,她又转头满脸諂媚地討好楚烬,言语低俗又恶毒, “侯爷有所不知,这女人性子软还没脾气,任凭打骂作践都不会反抗,您若是有兴致,隨意玩弄蹂躪都无妨,若是日后厌烦了,直接发卖出去便是!” 第147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番不知死活的混帐言论,彻底戳怒了楚烬。 他脸色瞬间阴沉到底,声音森冷, “如何待她,还轮不到你来指教本侯。” 周氏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失言。 嚇得连忙低头道歉,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拉著侯素芳匆匆逃离院落。 二人一走,楚乘风不满地冲自己大哥道, “大哥,这种卑劣无耻的市井杂碎,之前还那么折磨罗娘,你竟然真的拿出这么一大笔巨款打发她们?” “就算真的有把柄在她们身上,难不成我们还怕了她们不成? 楚烬视线扫过那拿著钱財兴高采烈离去的二人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银子好拿,也要有命花才是。” 楚烬转头望向罗苒,抬手拿起方才她落笔签下的借条,当著她的面一把撕得粉碎。 他放柔语调轻声解释, 方才情况棘手,不过是权宜之计,让你假意签下借条,一是为了让对母女安心签下断绝纠葛的协议,二也是明明白白告知她们,从今往后,你和整座蒙院,都归永安侯府所有……” “侯府名下產业,官府没人敢隨意彻查,里面所住之人,就算有任何身份疑点,没有我的首肯,谁都无权过问。 话音稍顿,想起侯家母女从前对罗苒肆意作践的模样,他眼底方才漾开的温软暖意,又覆上一层森凉, “至於那五千两,给出去看似轻易,想不动声色全数討回,於我而言並非难事。” 听闻楚烬这般说,楚乘风才幡然醒悟,试探著开口, “你的意思是……” 另一边,手握五千两巨款的周氏与侯素芳,正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里,脸上堆满得意春风。 二人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票,当即在城中置办了阔绰宅院,日日大鱼大肉肆意挥霍,半点不知收敛。 母女行事张扬高调,大把撒银毫不遮掩,很快便被各色心怀贪念之人盯上。 短短几日,地痞无赖频频上门砸门勒索,搅得她们日夜难安寢食不安,只能咬牙花高价雇护院守宅。 只是这边还没安稳,那边又出了状况。 不知为何她们暴富的风声传回乡下老家,一眾穷亲戚听闻,纷纷千里跋涉找上门来攀附。 起初周氏母女出手阔绰,隨意出借银钱,十分享受眾人討好追捧的滋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上门借钱的亲戚络绎不绝,她们渐渐不堪其扰,终於狠心拒绝。 谁知往日和和气气的亲戚,瞬间翻脸不认人,一番纠葛下来彻底与她们反目。 又过了两日,她们宅院旁莫名新开了一间赌坊。 自制力极差的周氏很快被诱惑迷惑,深陷其中,染上了难以戒除的赌癮。 而侯素芳也在外结识了一名年轻伶人,被对方花言巧语迷惑,心甘情愿在他身上大把砸钱。 前后不到十日,那笔足以让她们安稳富足过完一生的巨款,就被两人挥霍得一乾二净。 赌癮、贪念上头。 母女二人眼里只剩最后一点细软家產,各自都想独占钱財供自己享乐,最后更是彻底撕破脸皮,在家中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两人因为分赃不均,竟荒唐地直接扭打至官府公堂。 爭执拉扯之间,口无遮拦,不慎將当初拿金簪贿赂户籍官私查他人户籍的违规勾当全盘抖了出来。 官府当即定罪,二人各挨五十大板,手中仅剩的一点零碎財物也全数被没收充公。 一顿重板打得母女二人皮开肉绽,浑身是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们身无分文无人照料,只能勉强凑出一点碎银,托人捎信回老家,低声下气恳求亲戚来接她们回乡。 可她们早前早已把所有亲戚得罪乾净,如今落难,没人愿意伸手帮扶半分。 走投无路的母女,最终只能拖著满身伤病露宿街头,沿街乞討,苟延残喘度日。 谁也不曾想到,她们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余生。 这边消息传回蒙院时,罗苒正坐在廊下给小玥梳髮辫。 小玥生得灵动娇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清澈水灵,格外討人喜欢。 罗苒看著乖巧的孩子,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当年她孕后期受尽侯家母女折磨,身心俱疲营养不良,小玥刚出生时格外瘦小孱弱。 被侯家赶出门的那一日,天寒地冻,她抱著襁褓中弱小的孩子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天,哪怕拼尽全身力气护住孩子,小玥的小脸依旧冻得青紫。 那时她满心绝望,一度以为孩子怕是撑不下去了。 第148章 总归苒娘也不是外人 转眼数年过去,当初那个孱弱瘦小的小婴儿,早已长得出落大方人见人爱。 小玥仰起稚嫩的小脸,澄澈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怯怯的不安,轻声问道, “娘亲,那两个可怕的坏人,以后不会再来了对不对?” 罗苒温柔抚摸著她的头顶,柔声安抚, “嗯,不会了……坏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想起那对母女从前恶毒贪婪的模样,再对比如今悽惨落魄的结局,罗苒心中满是唏嘘感慨。 小玥年纪虽小懵懂无知,却也隱约明白前因后果,仰著小脸认真问道, “娘亲,是楚公爷帮我们赶走那些坏人的吗?” 罗苒柔和笑著点头, “没错,多亏了他出手相助。” 小玥眼里满是敬佩,小声讚嘆, “楚公爷也太厉害了,之前能抓鱼摘桃子,现在还能打跑欺负我们的坏人。” 罗苒应了一声,想到楚烬,不觉有些出神。 站在侯府门前,罗苒望著眼前豪华的永安候府府邸,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会主动登门。 楚烬这次確实是出钱出力全盘为她兜底。 若不是他,面对那对母女,自己少不得被剥去一层皮肉,哪里能这般乾净利落了结所有麻烦。 所以,不管二人从前有多少纠葛隔阂,此番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於情於理都该亲自登门郑重道谢。 永安侯府门第森严,她本以为贸然求见定会受阻,没料到门口侍卫见到她竟径直放了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院內很快走来引路丫鬟,带著她走入一间雅致屋子。 一进门便是浓郁墨香,这里竟是楚烬的书房。 丫鬟奉上茶点,恭声开口, “娘子稍作等候,侯爷去往兵营操练士卒,片刻便回。” “有劳了。” 罗苒温声回话。 丫鬟退出去后,罗苒目光不自觉扫过屋內陈设,落在书桌摊开的宣纸书卷上。 纸上字跡笔锋凌厉苍劲,一如楚烬本人,自带世家权贵的沉稳大气。 她看得微微出神,身后骤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罗苒嚇了一跳,慌忙回头,才发现楚烬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身后。 她意识到什么,慌忙解释, “我只是在看侯爷的字跡,绝没有偷看文书內容的意思……” 楚烬越过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稿,淡淡道, “看了也无妨,总归苒娘也不是外人。” 他显然是刚练兵回来,健硕的身躯还带著腾腾热气,身上没有粗野武夫的汗味,反倒縈绕著清浅檀香。 罗苒觉得他离自己有些近,可腰已抵上了书桌,往后半分都退不开。 平日里楚烬几乎三天两日往蒙院跑,这几日大约军务繁忙没再露面。 短短几日未见,此刻近距离对视,罗苒就总觉得楚烬看向自己的眼神幽深难辨。 喜怒看不真切,却莫名叫人心头髮虚,只能侷促地挪开视线。 “今日怎么主动过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楚烬率先开口。 听闻楚烬这般询问,罗苒心中就有些愧疚了。 她以往口口声声说要与楚烬划清界限,可每一回陷入困境,到头来都是对方出手帮扶。 思前想后,觉得每次只是乾巴巴地道谢未免太过敷衍,这才特意备了谢礼登门道谢。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绸缎包裹,罗苒双手递过去吗, “这段日子屡屡劳烦侯爷照拂,我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侯爷不要嫌弃。” 楚烬伸手接过包裹,一层层掀开绸缎,里面竟是两本纸页泛黄陈旧的兵书。 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册兵书早已绝跡世间,苒娘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自打决定要亲自登门道谢后,罗苒便一直在斟酌谢礼。 楚家富甲一方,侯府又奇珍无数,寻常金银玉器绸缎点心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正为此头疼之时,她去往隔壁镇私塾商谈课业往来,机缘巧合得知一位老夫子家中藏著两本祖传兵书,乃是失传孤本。 书中详尽记载排兵布阵之法,想来带兵理政的楚烬定然用得上。 她接连登门好几回,好说歹说才说服老夫子肯转手卖给自己。 罗苒只简单道, “偶然在一位开私塾的老夫子家中见到的,想著或许对侯爷有用,就求了夫子卖给我。” 楚烬隨手翻了几页书页,目光微动, “此书早已绝跡,眼下这两本怕是世上独一份的孤本,苒娘有心了……” 他合上书,语气放柔了几分,“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侯家母女的事,你也不必介怀,我们之间算作扯平了……” 说著他將兵书隨手搁在书桌之上。 不知怎的,罗苒心里隱隱觉得今日的楚烬和以往有些不同,少了往日温和,那深邃的眸光牢牢锁著自己,带著许久未察觉过的压迫感,让她有些无所適从。 第149章 坦然做『三』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谢礼已然送到,此地也不便久留,罗苒便开口告辞, “既然侯爷收下礼物,我便不多打扰,先行离开了……” 她刚抬步要转身,楚烬却忽然伸手揽住她,在她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將人圈著带到书桌檯面上。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稳稳挡在身前,叫她根本没法起身落地。 罗苒没想到楚烬会突然这般,坐在书桌边缘无措地红了脸,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方才您明明说事情已经扯平……” “侯家母女的事是扯平了……” 楚烬凝视著她,身躯微微压低,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牢牢圈住人,压迫感尽数笼罩下来,嗓音低沉暗哑, “接下来是不是该算算苒娘骗我的事了?” “什么?” 罗苒睁大双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那夫君与小叔,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突然从楚烬口中提及黎娜和姜採薇,罗苒心头不由一震。 他能这般询问,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们都是女扮男装,苒娘为何要刻意骗我?” 楚烬语气压著鬱气。 若不是侯家母女拿假户籍的事再三要挟,引得他起疑暗中彻查,到此刻他依旧会被蒙在鼓里。 一想到自己长久以来被矇骗,一股火气不由得涌上楚烬心头。 “苒娘是怕我明知你有夫君都缠著,若知道你是假成亲,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纠缠你?” 罗苒紧紧抿著唇,心绪杂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她始终垂头沉默,楚烬忍不住伸手,宽大有力的手掌捏住那清秀小巧的脸颊,逼著她抬眼正视自己。 面前这张脸清丽娇柔,也不知是不是被戳穿后太过慌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一副忐忑不安的可怜模样。 楚烬心底闷堵,“莫以为摆出这副可怜模样,我就能轻易饶过你。” “段离……不对,该叫黎娜,还有姜採薇,二人是从北地一路逃难过来的。” 他条理清晰缓缓道出查到的內情, “说起北边,两年前北狄单于的皇后与贵妃出逃一事轰动四方。当时单于和他弟弟大肆搜捕,甚至遣使到大兴国交涉,许诺以城池为酬,请朝廷帮忙捉拿二人……” 他顿了一顿,目光紧紧锁著罗苒, “时间对得上,人数也对得上,那位皇后本是西戎公主,西戎皇室擅长用药……而偏偏,你那位『女夫君』,也是一手好医术。” 罗苒瞳孔骤缩,心底惊骇万分,实在没想到楚烬竟然已经查到了这种地步。 小脸上的神色变了,满心惶恐,生怕楚烬为了利益拿会对黎娜和姜採薇她们做什么…… 北狄实力强横,是游牧国中最强悍的大国,若能用两个女人换一座城池,对任何人来说都太过划算。 眼眶转瞬泛红,罗苒看著面前看不出情绪的男人,声音细碎发颤,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阿黎看我带孩子孤苦伶仃,才会帮我假意成亲……” 楚烬看著她慌张害怕到眼眶泛红的模样,目光微沉。 被欺骗这么久,要说不恼怒那是假的。 他掏心掏肺处处护她,事事为她筹谋,她却这般心安理得地瞒著他。 前几日查清真相后,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好,担心见到她会衝动做出什么,所以这几日特意避著,却没想到她自己反倒送上了门。 罗苒见他不说话,心中越发忐忑,小心翼翼试探, “侯爷若是气我欺瞒,我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千万不要牵连阿黎和採薇……您若是瞧著我们碍眼,我们也可以从今往后不再出现在您面前……” 话音还未说完,捏著她脸颊的手鬆了开来。 罗苒刚要鬆一口气,可楚烬魁梧的身形依旧牢牢堵在跟前,她压根没法从桌沿下来。 只能撑住桌面向后挪了些许,想拉开一点距离。 才刚退开一寸不到,膝弯忽然被有力的大手稳稳扣住。 楚烬稍一使力,轻轻鬆鬆便把人拖拽回原处,高大的身子顺势俯身压来,罗苒避之不及被推倒在了身后的书桌檯面上。 第150章 好好写,写不完,我便不会停…… 虽然楚烬大手垫在她后脑勺上,可突如其来的动作依旧让她懵了一瞬。 下一刻,楚烬高大挺拔的身躯俯身压了下来,自上而下地俯视著她。 罗苒下意识想伸手推他,指尖刚贴上他胸膛的衣襟,就听见他低沉嗓音响起, “苒娘,看我忍不住被你吸引,一边还要接受道德的谴责,自我攻略,坦然做『三』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十分好笑?” 罗苒原本伸手推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一抬眼,恰好对上他眼底翻涌的落寞与受伤。 那片清冷眸光里藏著隱忍的酸涩,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愧疚与心虚让她有些慌,她嘴唇微抿,声音压得轻轻的赔罪道, “对不起……” 楚烬定定望著她慌乱侷促的小脸,嗓音低沉沙哑, “我怎么也想不到,分开在外这两年,苒娘竟然也学坏了……” “当初察觉自己被你蒙在鼓里,我確实满心愤懣,等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查清楚时,我甚至生出过极端的念头,与其同你这般煎熬拉扯,不如效仿那些圈养雀鸟的人……” 他修长的指腹带著一层薄茧,轻轻擦过她纤细的脖颈。 语气裹著压抑浓重的占有欲,沉鬱慑人, “给你戴上项圈,锁上锁链,把你囚在身边,往后除了我的院落榻前,哪里都不准去……” 那薄茧蹭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罗苒没有躲,只是睫羽不受控地颤了几颤。 “毕竟苒娘也清楚,做了坏事,本就该受惩罚。” 这番阴森森的语调嚇得罗苒心头髮颤,再加上谎言被戳穿的慌乱內疚,搅得她心神大乱。 当楚烬俯身落下吻时,她心绪茫然,连躲闪的心思都全然没了,只能怔怔愣著,任由周遭气息將自己层层包裹。 一吻结束,罗苒双颊烧得通红。 楚烬抬手轻抚她滚烫迷茫的脸颊,眼底沉沉的阴鬱散去大半,嗓音依旧低哑, “苒娘,多露出几分合我心意的模样,我便考虑饶了你这一回。” 一室热气交缠,细碎的呼吸此起彼伏。 楚烬眼底暗色翻涌,兴致愈浓。 他忽然抬手,將罗苒面朝下的翻了个身。 不等紊乱的气息平復,一根细长精致的古制紫毫被塞入她的掌心。 罗苒下意识攥住细细的笔桿,人还陷在方才纷乱的情绪里,迟迟回不过神,眉眼间满是茫然不解。 指尖下意识攥住纤细笔桿,楚烬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廓,语气带著不容推脱的缠意, “苒娘,提笔写首词吧。” “什,什么?” 涣散的神智勉强回笼几分,罗苒还是有些懵。 “就填一闋《凤棲梧》。” 楚烬慢悠悠念出词句, “玉树琼枝,迤邐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盪,鸳鸯绣被翻红浪……” 楚烬兴致极其高昂,语调低哑蛊惑, “好好写……若是写得不尽心意,今夜便不算了结……” 混乱之下,这首词终究没能完整落笔,纸上墨跡凌乱斑驳,只剩断断续续残缺的字跡。 夜色浓稠,屋內烛火昏昏摇曳,身心俱疲的罗苒已经被安置回臥房床榻,身侧暖意融融。 她耗得浑身乏力,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昏沉沉浮浮沉沉,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朦朧状態里。 周遭动静听得模糊,却半点提不起精神回应。 身侧的楚烬指尖一下下轻柔抚过她铺散枕间的长髮,动作温柔又耐心,生怕稍重一点惊扰了她歇息。 垂眸望著她昏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心,心底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软。 指尖顺著发尾缓缓滑落,他无意识地收拢了手臂,像是想把那些缺席的年月一併拢回怀里,片刻也不愿鬆开。 髮丝被轻轻摩挲,罗苒睡得不大安稳,不耐地微微蹭动身子,楚烬见状立刻伸手,顺势將她往怀里捞了捞。 看著她迷迷糊糊窝在自己怀中昏睡的模样,眉眼鬆弛温顺,只觉软乎乎的格外惹人疼惜。 他低头,克制不住地俯下身去,细碎的吻落在她鼻尖、脸颊、眉心,一处都不肯落下。 肌肤柔软馨香,带著沐浴后淡淡的清甜,怎么触碰亲昵都觉不够。 第151章 想看她在自己身下颤抖眼红的模样 从午后直到入夜,二人一直在书房廝混。 心底那点因欺瞒而生的火气早就消散乾净,如今只有满心的意犹未尽。 他本不是那种有恶劣癖好的人,可唯独对著这女人,总忍不住想看她在自己身下颤抖眼红的模样…… 又凝著那安稳的睡顏好一会儿,目光细细绘著那精致娇憨的五官,想著她誆骗自己已有夫君时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无奈与酸楚。 良久,他才嘆息般低声自语, “苒娘,骗我的时候,你可曾有一瞬想过主动对我坦白……至少代表你尚还对我有一丝情谊?”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实在可笑。 人睡得这般沉,问这些不也是白费口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缓轻柔的呼吸缓缓相融。 “想过的……” 忽然响起的女声微弱沙哑。 朦朧夜色裹满一室温情,心事终有浅浅回音。 第二日傍晚,楚烬送罗苒归来时,阵仗那叫一个铺张。 华贵的侯府马车行在前头,一眾僕从隨行簇拥,丝毫没有遮掩避讳旁人的意思。 见罗苒回来,小玥和衍儿快步奔上前,扑进罗苒怀里,仰著小脸连声追问, “娘亲,昨日你去楚公爷府怎么整夜没回来?” “乘风叔叔悄悄安抚我们,说你们有要紧事商谈,不必担忧,可我们心里一直惦记著你……” 想到自己自投罗网,罗苒脸颊发烫,有些不敢细看孩子纯净的目光。 抬手摸了摸他们的头顶,含糊道, “那边琐事耽搁了,昨夜来不及折返,让你们担心了……” 恰逢此时,黎娜和楚乘风採买食材折返,显然也看到了院门口那张扬的阵仗,其中意味一目了然。 二人尚且不知楚烬早已知晓所有真相。 楚乘风立时上前劝阻, “大哥,阿黎终究是苒娘的夫君,这般堂而皇之未免不妥……” 话音未落,楚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径直將人拽出院外。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楚乘风痛呼的惨叫声。 “吃里扒外的混帐东西!” “如今胆子大了,反倒帮著外人一同欺瞒你大哥!” 院里罗苒、黎娜、姜採薇三人面面相对。 罗苒沉默片刻,低声道出实情, “他知道了。” 院外又是一声痛嚎,黎娜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他知道了多少?” “全部。” 姜採薇心头一紧,忧心忡忡, “大兴与北狄两国之间关係和睦……他会不会……” “应当不会。” 罗苒神色微微不自然,脸颊泛著薄红,刻意压下纷乱思绪, “今早他亲口答应过我的……” 不多时,楚烬拎著半边脸高高肿胀的楚乘风走了回来。 楚乘风一获鬆绑,立刻踉蹌扑到黎娜怀中寻求安抚。 楚烬目光扫过神色略显尷尬的黎娜与姜採薇二人。 “你们逃离北狄皇室已有两年,想来还不清楚北狄眼下的乱局。” “烈王一脉野心勃勃,近来频频挑起事端,已然生出谋反之心。” 顿了顿,楚烬继续道, “你们也知道北狄本就崇尚强者,各部势力更迭向来频繁,如今单于耶律长云虽有手段有能力,但稍有不慎也隨时都有被旁人取而代之的可能……” “耶律烈身为单于耶律长云的皇叔,性情残暴狠戾,麾下势力根基深厚不容小覷。这两年他大肆向外扩张地盘,还私下勾结周边小国,摆明了打算一举夺权。” 听闻北狄局势这般凶险,黎娜神色一凛,开口询问道, “耶律长云与耶律长昇难道眼睁睁看著他势力坐大,丝毫没有压制的举动?” 楚烬缓缓回道, “单于与昇王这两年心思大半不在朝堂政务上,时常离宫外出,才给了耶律烈可乘之机。” 黎娜与姜採薇闻言齐齐陷入沉默,面色沉甸甸的。 明明早已逃离北狄,打定主意和过往彻底划清界限。 可听见国內这番动盪乱象,黎娜与姜採薇心底还是不由自主漫上忧虑之意。 楚烬望著二人凝重的神情,继续开口, “如今北狄內患深重,你二人身份特殊。不止单于兄弟在搜寻你们,烈王的人手同样四处追查,无非是想拿你们当作要挟制衡的筹码。” “大兴境內近期已经揪出数批北狄探子,其中不少就是衝著你们的踪跡而来。你们偽装成男子出逃两年,身份底子本就做得粗糙,但凡有心人细细追查,破绽一抓一个准,被找到不过早晚的事……” 说话间他侧目看向罗苒,果见她满脸惶急担忧,一双眼眸怔怔望著自己,急急问道, “那,那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第152章 办理和离 听闻她开口询问,楚烬脸上严峻神色立马褪去,顺势往她身侧凑近几分,垂眸柔声安抚道, “苒娘不必忧心,昨夜我既答应不再计较先前欺瞒之事,便一定会说到做到……她们这两年一直照拂你和孩子,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打算给二人捏造更加没有破绽的新身份,毕竟她们终究是女子,一直男扮女装也不是那么回事,往后对外便宣称她们是楚家远房表妹,顶著楚侯府的名头庇护定然会比之前稳妥一些……” “只是她们一直以段家兄弟的模样露面,骤然消失容易引人猜忌,稳妥之计,还是需要你们去官府办理和离,造出因受和离打击伤心远走的假象,之后再以楚家表妹的身份露面,一切便能名正言顺。” 黎娜和姜採薇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若有楚烬这座靠山庇护,那便可以彻底高枕无忧。 楚烬一番利害关係分析下来,罗苒確实掛念她们二人安危,如今楚烬已然知晓一切內情,这层假夫妻的偽装本就再无用处。 如今听闻他这般提议,罗苒自然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点头应下,甚至还满怀感激, “这般就要多劳烦侯爷费心了,我这就草擬和离书,过几日便同阿黎一同去官府报备和离。” “倒不必急在这一两天。” 楚烬看似淡然,顿了顿,又有意无意地补充道, “不过说来也巧,明日我刚好要面见顺天府尹,届时同他打声招呼,让衙役亲自上门办理手续,也省得你们来回奔波。” 说得隨意,其实楚烬恨不能现在就叫来衙役,当场把和离的事办妥。 只是这样未免目的太过明显,这才强压下了这份急切。 见罗苒全然没有疑心,楚烬顺势往下说道, “虽说换了新身份能安稳不少,可保不齐北狄那边早已查到些许蛛丝马跡。稳妥起见,这段时日我搬过来住,既能周全护著你们,真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即刻处置……” “大哥你也要搬进来?” 楚乘风捂著脸侧肿胀的地方,说话含糊不清, “唯一一间客房我住著呢,早就没空余屋子了。” 楚烬压根没打算去睡客房,只是清楚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先住进来才是首要,闻言点头说道, “我知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烬便吩咐下人把楚乘风客房里的行李尽数打包收拾妥当。 楚乘风看著自家大哥这为了追媳妇简直跟强盗一样的行径,心里又委屈又不甘。 奈何血脉压制,只能可怜巴巴看向黎娜,盼著她能帮自己说句公道话。 黎娜原先对楚烬颇有芥蒂,只觉他心机深沉行事强势狠厉。 虽然看得出他对罗苒未必只是一时兴起,但罗苒性子柔软怯懦,二人身份差距悬殊,倘若楚烬日后变了心思,罗苒必定要受莫大委屈。 可这一回,楚烬实实在在出手保全了她与姜採薇。 旁人挤破头都攀不上侯府这层靠山,他却只为安抚罗苒,主动揽下所有麻烦,周全安排好她们的退路与身份。 细细思量,他对罗苒这份情意倒显得更加真切情深了。 受了楚烬恩惠的黎娜此刻也不好发作,只乾巴巴地劝楚乘风, “你本是来此处养伤,如今伤势早已好透,长久住在这里本就不妥。当初你本是为了『段离』赌气离家,眼下『段离』都和离走人了,你也该回侯府去了。” 就这样,楚烬声势张扬地住进了蒙院。 僕从下人来回奔走,搬运箱笼家具的人影络绎不绝。 小玥与衍儿很快被院中忙碌的景象吸引目光,八名家僕合力抬著一张宽大紫檀木床往里送,客房纵然开阔,这一张大床便要占去大半空间。 小玥望著神色舒展心情极好的楚烬,满心好奇开口, “楚公爷的床好大呀。” 趁著罗苒不在近旁,楚烬温和笑著蹲下身,低声哄孩子, “你忘了,楚公爷夜里怕黑……万一哪日夜里心慌睡不著,床宽敞些,便能让娘亲同你们一同陪我睡……” 句句皆是私心,他步步为营,只求长守在这母子三人身边。 虽说打著守护的旗號顺理成章地搬了过来,但楚烬也怕太招摇粘人引得罗苒反感牴触,便只是隔三岔五地过来留宿一晚。 既守住了护她周全的初衷,又不会步步紧逼扰她自在。 这一日他再度来到蒙院,远远瞥见一道人影在院外探头探脑形跡鬼祟。 第153章 等回屋我任由苒娘细细观摩 那男子身形高大魁梧,个头竟与自己不相上下,楚烬当即心生戒备。 “来者何人?”他冷声喝问。 男子缓缓转头,面上覆著面具,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眼眸,锐利如雄鹰,周身气场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楚烬瞬间断定来者不善。 “在我院门外徘徊张望,究竟有何居心?” 那男子和楚烬对视一瞬,便瞧出了他气度不凡, “你便是住在这里的那个小白脸?” 小白脸? 楚烬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安上这般称谓。 男子上下打量著楚烬,眼底敌意毫不掩饰,一声冷哼, “看著也不过如此,真不明白她究竟看上你什么地方。” 男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向来敏锐。 听到这番话,楚烬彻底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他家苒娘生得过分貌美温柔,才会总有这种闻著味儿就追上来纠缠的野狗。 怪不得罗苒之前要假意成婚,想来就是被这种烦人的狗给闹怕了。 不过如今有他在,定要將这些狗腿一条条打断,看谁还敢再覬覦他的人。 罗苒正在屋內算帐,外头忽然传来护院慌慌张张的稟报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好了!出大事了!” 罗苒连忙询问, “发生何事了?” “外头打起来了!两个壮汉斗得凶狠,一路打一路砸,连路过的狗都被踹了一脚……” 罗苒听闻,唯恐有疯子伤到路过的学生,连忙起身赶至院外。 抬眼望去,就看到素来仪態雍容举止沉稳的楚烬此刻模样狼狈。 衣衫撕裂,衣襟大开,大片胸膛裸露在外,身上带著磕碰伤痕,眼角更是乌青一块。 他身旁几名暗卫正合力摁住一名身形同样魁梧的男子,那人身上也掛了彩,衣服也被扯得丝丝缕缕,嘴角淌著血丝,眼神却凶狠如野狼,足足三名暗卫才勉强將他制住。 方才一番恶战刚歇,楚烬气息尚且不稳,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胸中怒火难平,冷声呵斥身侧暗卫, “谁准你们贸然出面插手?” 楚三躬身回话, “主子,此人身手高强,绝非寻常江湖莽夫,属下唯恐您吃亏。” 被压制的男人嘴角染著鲜血,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原以为你还算条硬气汉子,到头来竟是打不过就依仗人手群殴的鼠辈。” 楚烬一身武艺高强,几时受过这般折辱嘲弄,当即怒声低吼, “谁说我打不过?鬆开他!本侯要继续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今日不打得他跪地討饶,本侯便隨他姓氏!” 罗苒极少见到楚烬这般失控暴怒的模样,宛如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心底忐忑不安,不由唤了他一声。 “侯爷……” 听见罗苒细软的声音,方才戾气冲天的楚烬瞬间冷静了下来。 转头望见罗苒站在身后不远处,楚烬当即快步上前,像雄狮捍卫领地一般,长臂一伸將人稳稳揽入怀中,压著嗓音柔声安抚, “不必害怕,一切由我处置,断然不会让这腌臢之辈再来骚扰你。” 罗苒猝不及防被他圈住,抬眼便直直撞见他袒露在外的小麦色胸膛。 脸颊不由烧红几分,慌忙偏过头,视线落到被暗卫死死压制的男人身上。 那人面庞刚毅,丹凤眼微微上挑,一身桀驁野性藏不住。 身上绣著暗纹的黑色劲衣同样撕扯破损,紧实分明的腹肌展露在外。 罗苒的目光才刚掠过那处,楚烬立刻抬手捂住她的眼睛,语气带著几分酸不溜啾的味道, “这等粗鄙身形污了苒娘的眼,若是想看,等回屋我任由你细细观摩……” 罗苒又窘又无奈,好似自己是什么贪恋肉体的轻浮之人,连忙辩解, “我只是想看清此人是谁。”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確定从前压根没有见过对方,又认真补了一句,“我从未认识他。” 这话反倒让方才和这人缠斗数回合的楚烬怔愣了一瞬。 没等楚烬开口,紧隨二人身后赶来的黎娜骤然失声惊呼, “耶律长昇?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黎娜与姜採薇早已换回女子衣衫,不便再以男子身份坐镇药堂,原本打算在家静养几日,慢慢规划往后的营生。 方才黎娜听闻院外有人斗殴,本是过来看看热闹,万万没料到会撞见本不该出现在大兴境內的故人。 此时她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耶律长昇看见苦苦寻觅许久的人儿就在眼前,当即奋力挣扎,几名暗卫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那双漂亮独特的丹凤眼霎时变得通红,死死锁著黎娜, “我终於找到你了!” “你以为你逃到了他国我便找不到你了?!今日寻到你,就算绑,我也要把你带回北狄!” “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便只能待在我身边!谁若敢拦我,我定叫他血债血偿!” “你不是能跑吗?待这次回去我便打断你双腿,捆住你双手,看你还能跑的到哪去!” 第154章 那股火辣从胸膛窜到了別处 他面目狰狞暴戾,周身翻涌著不顾一切的疯劲,围观的邻里百姓嚇得纷纷后退。 楚烬手臂仍旧环著罗苒,眼中神情越发警惕,已然做好將这疯了似的人强制押走的准备。 可谁也没料到,面对这般红著眼疯魔般冲她嘶吼的人,黎娜漂亮的脸上神色平静,三步並两步迈到耶律长昇面前,对著他衝著自己扬起的脸,乾脆利落地重重打出两拳。 黎娜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女子,身姿矫健,出手快准狠。 这两下力道十足,打得耶律长昇隨即闷哼出声。 挣扎骤然停住,癲狂的嘶吼也瞬间消了声。 他就那样被压著半跪在地上,抬著通红的眼睛死死望著面前的女人。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戾气逼人的男人,竟那样看著黎娜落了泪…… 正堂之內,罗苒取来乾净纱布与疗伤药膏,坐在楚烬身侧,沾著药膏的指尖一点点擦拭他胸口擦伤的地方。 药膏触到破皮的创口,楚烬身子微微一颤,低声嘶了一声。 罗苒手上立刻顿住,抬眸看向他, “很疼吗?” 楚烬微微蹙著眉,眼底带著几分示弱的软意,低声“嗯”了一声,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火辣辣的疼。” 罗苒当即俯下身,对著涂抹药膏的伤口小口小口缓缓吹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患处,楚烬肩背立马更紧绷了几分。 罗苒浑然未觉他心绪异动,一边俯身对著伤口轻轻吹气,一边放缓手上动作,细细將药膏揉匀化开,温声询问, “我擦慢些了,可好些了?” 她依旧维持著俯身的姿势,楚烬微微低头,恰好对上她自下而上抬来的眼眸。 一双黑眸澄澈乾净,带著几分浑然不觉的无辜。 这般近的角度,让楚烬心口微麻,只觉得那股火辣劲从胸膛一路窜到了別处。 喉结滚动了一下,正琢磨著要不要藉口腹部受伤,把这小娘子哄去臥室,一旁的哀嚎声陡然响起,瞬间將曖昧气息击得粉碎。 是黎娜正粗手粗脚地替耶律长昇处理伤势。 “疼,疼死了!”耶律长昇疼得低声抽气。 黎娜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冷硬, “疼就对了,正好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她动作乾脆利落,直接替他接好脱臼的胳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耶律长昇又是一声悽厉痛嚎。 听得一旁的罗苒头皮阵阵发麻。 这才猛然察觉自己俯身靠得楚烬太过近了些。 她脸颊微热,在楚烬满是不舍的注视下,悄悄直起身,端正坐回了原位。 一旁耶律长昇又委屈又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好歹是北狄昇王,你怎能这般待我?” 黎娜狠狠瞪著他,“你还知道自己是北狄昇王?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大兴国?” “你身为北狄亲王,未经报备私自潜入他国地界,还当眾挑衅手握重兵的永安侯……北狄如今內乱未平朝局动盪,你是唯恐国內不乱,非要凭空惹出两国外患才肯罢休?” 这番话虽直白刺耳,却句句在理。 彻底冷静下来的耶律长昇也自知理亏,只是心底仍旧隱隱不服。 他身为北狄游牧王族,自幼驍勇善战,在北狄境內几乎无人能敌,今日却和中原侯爷打得难分高下。 他薄唇紧抿,抬眼望了一眼对面二人,转头低声跟黎娜辩解, “我见他一副人模狗样,又频频出入蒙院,只当是你在大兴新结识的相好……” “况且虽是我先提出决斗,约定输者就此退让永不出现,谁料话音未落他便骤然出手,我岂能白白挨这一拳?自然要还手回击。 “你还敢狡辩!” 黎娜抬手一记巴掌拍在他红肿的额头上,当场打得他再次痛呼出声。 罗苒静静看著二人,细不由趁机打量著耶律长昇。 他肤色偏深,身形高大健硕,筋骨紧实利落,一双浅瞳异於中原人,浑身透著凛冽野性的异域风骨。 能千里迢迢从北狄追到大兴,足见他与黎娜的渊源不浅。 正思忖间,身侧的楚烬压低声音同她道, “北狄现任单于是耶律长云,眼前这人是他的同胎双生弟弟,北狄昇王耶律长昇。” “北狄与大兴素来交好,未曾交过战,我不曾涉足北狄地界,故而从前並不识得他们兄弟。” “今日他在院外鬼鬼祟祟,出言辱我是小白脸,还扬言要与我决斗定输贏,逼我退让,我只当是覬覦你的歹人,便直接出手了。” 罗苒闻言顿时瞭然。 只是她望著眼前爭执拉扯的二人,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若当真只是寻常叔嫂,身为小叔子的耶律长昇何至於那般贸然地与自认为的黎娜“新欢”决斗? 二人之间的纠葛与拉扯浓烈又怪异,半分都没有叔嫂间的分寸疏离…… 第155章 北狄过往 不多时,外出的姜採薇听闻动静匆匆赶回。 看见本该远在北狄的耶律长昇,她清丽沉静的脸上,也难掩错愕震惊。 楚烬与罗苒见状,知晓她们三人必有旧话要敘,便顺势借著上药为由退了出去。 罗苒心里虽对黎娜二人的过往满是疑惑,却素来不爱打探旁人私事。 只是黎娜打发走耶律长昇后,她与姜採薇终究主动把和耶律兄弟之间的所有纠葛说给了罗苒听…… 如今北狄的单于耶律长云,年少时有一位青梅竹马名叫孟夏,乃是北狄国相孟夐的女儿。 彼时耶律长云还未登基,朝中呼声最高的继位人选是皇叔耶律烈。 孟夐为攀附权势,全然不顾女儿与耶律长云年少情分,硬是把孟夏送去耶律烈身边做了妾。 六年前,耶律长云惊险胜出,登基成了北狄最年轻的单于,隨后迎娶姜採薇入后宫为妃。 姜採薇是中原女子,气质沉静温婉,和粗獷的北狄女子截然不同,耶律长云对她极为疼惜,后宫中唯有她一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也曾恩爱过一段时日,可惜好景不长。 耶律长云外出时遭耶律烈派人暗算,危急关头却是孟夏冒死出手救下了他。 事后他才知晓,孟夏在耶律烈府中受尽苛待,此番救他更是彻底得罪了耶律烈。 耶律长云一心报恩,又念著年少情谊,执意將孟夏接到自己身边,满心认定这份旧情纯粹无瑕,百般宠溺呵护。 同年,他迫於形势联姻,不得已娶了黎娜。 可为了给孟夏“守身”,他竟让双生弟弟耶律长昇替自己入洞房。 自此,耶律长云满心满眼全是年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孟夏,偏袒纵容毫无底线。 姜採薇性情沉静內敛,一向安分守己。 黎娜性子爽朗大气,向来不屑后宫之中的明爭暗斗。 可她们二人却因孟夏的妒意与算计,屡屡受苛待冷落。 而夜夜冒充兄长和黎娜相守的耶律长昇,早已在朝夕中,对这位名义上的嫂嫂动了逾越伦常的心思。 只是他始终偏执自负,不肯直面自己的心意,眼睁睁看著黎娜接连受委屈,硬著心肠视而不见。 后来孟夏野心越发膨胀,蓄意构陷,姜採薇无辜被贬为奴,彻底对耶律长云心灰意冷。 黎娜也未能倖免,同样被算计陷害惹怒耶律长云被打入冷宫。 也正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日里,黎娜才知晓,两年间与自己夜夜相伴的,从来不是夫君耶律长云,而是他的弟弟耶律长昇。 一桩桩寒心事压下来,黎娜与姜採薇彻底看透了北狄皇室的凉薄算计。 不愿在这冰冷压抑的深宫里耗掉余生,二人便联合找准时机出逃,一路辗转到了大兴国境內。 可讽刺的是,二人逃走没多久,孟夏尚不知她们已经离开,依旧故技重施设局污衊,反倒暴露了自身破绽。 后来,耶律烈不再掩藏夺权野心,北狄朝堂彻底动盪大乱。 彻查之后真相大白,眾人这才知晓,当初孟夏救人本就是一场演戏,她从头到尾都是耶律烈安插在单于身边的奸细,往日所有陷害算计皆是二人串通谋划。 耶律长云与耶律长昇幡然醒悟,想起往日错待黎娜和姜採薇的种种,满心悔恨心疼,也后知后觉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只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黎娜和姜採薇二人,早已不愿回头。 罗苒听完,心里又惊又嘆,总算明白了几人之间复杂纠葛的缘由。 位居高位的男人都有自负的通病,但这不意味著一句后悔就能被轻易原谅。 对比之下,楚烬反倒要好上一些。 至少虽然他最初也认不清自己的真心,偏执又自负,但不管出於什么原因,至少他自始至终都坚定地选她为妻,不曾摇摆,也不曾將她推给別人。 对於耶律长昇,黎娜半点情面不留,简单治疗一番后就將他赶出了门。 这里到底是大兴国,不是他们北狄。 耶律长昇不敢闹得太过,但也显然不肯放弃。 他甚至重金租下了隔壁的院子,整日守在院门口徘徊刷存在感。 黎娜则一律无视。 但同样知晓了全部真相的楚乘风,却无视不了。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一时间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天天爭执不休,反倒让蒙院日日都有热闹可看。 转眼便是中秋佳节,楚烬与楚乘风没有回楚府过节,带著美酒佳肴一同厚著脸皮来了蒙院蹭饭。 罗苒在院中摆好桌椅,备上菜餚、月饼与桂花酒,眾人围坐赏月,其乐融融。 皓月悬空,清辉洒满院落,小玥和衍儿欢喜不已,捧著月饼吃得不亦乐乎。 宴席过半,眾人赫然看见耶律长昇独自坐在隔壁屋顶,自斟自饮,遥望著院內的热闹酒席。 气氛正好,黎娜依旧没给他好脸色,但在这般月圆人和的夜晚,到底没有再恶言相向。 微风轻拂,月光如水,院中的欢声笑语与屋顶上那道孤寂的身影,竟也奇异地融在了一处,显得格外安寧。 第156章 心口痛,苒娘帮我瞧瞧 桂花酒入口清甜,后劲却极足。 夜色渐深,小玥与衍儿困得直点头,罗苒將两个孩子安顿睡下,折返院中时,竟撞见耶律长昇不知何时翻墙溜了进来。 姜採薇早已回房歇息,余下几人醉得东倒西歪,唯有楚烬尚且神智清明,端正坐在一旁浅斟慢饮。 望著席间狼藉眾人瘫作一团的模样,罗苒疑惑开口, “这是怎么弄成这般?” 楚烬搁下酒杯,瞥了眼兀自猛灌的耶律长昇,沉声回话, “酒喝到一半,他和乘风起了爭执,他从屋檐上翻下来和乘风斗酒比拼,闹成了现在这样子。” 黎娜支著脑袋,脑袋一点一点,早已醉得神志模糊。 楚乘风硬撑著坐直身子,舌根发僵,连酒杯都握不稳,含糊叫嚷, “我还能喝……再来三大缸,我照样能灌下去!” “某些人空有一身蛮力,喝酒不行,追人更是窝囊废,千里迢迢追过来又能怎样?人家阿黎半分眼色都懒得给你!” 耶律长昇状態也好不到哪儿去,怔怔盯著手里的酒盅,低声喃喃, “这酒……比不上当年我和阿黎合卺的那杯……” 楚乘风继续借著酒劲落井下石,挖苦道, “合卺酒又如何?当年洞房的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死皮赖脸租隔壁院子天天晃悠,丟不丟北狄的脸面?” “人家阿黎早就不要你嘍……嗝……” 身形魁梧外表看起来凶悍凌厉的耶律长昇,此刻像只垂头丧气的野犬,捧著小小的酒盅,细长的丹凤眼又红了彻底。 夜色已晚,罗苒伸手搀扶起醉得人事不省的黎娜,一路小送回臥房安顿妥当。 等她折回庭院,楚烬早已吩咐暗卫赶来,醉醺醺的楚乘风被人抬走,耶律长昇则直接扔出了门去。 狼藉的酒桌收拾得乾乾净净,偌大院子里,只剩如水月色铺了满地。 楚烬立在一片清辉里静静等她,一身素色衣衫被月光浸得泛著浅白柔光。 平日里慑人的锋芒尽数敛去,轮廓柔和却依旧夺目。 长眉入鬢,鼻樑挺直利落,薄唇淡淡抿著。 一身沙场打磨出的小麦肤色浸在银白月色里,深浅明暗勾勒出深邃立体的五官,那份沉稳冷峻的容貌,在空荡荡的院落里衬得格外惊艷。 罗苒什么模样的楚烬没见过? 可眼下这一出,还是看得她心头猛地一跳。 楚烬见她走来,快步上前迎住,声线沉稳轻柔, “苒娘你也沾了酒,可是乏了?” 罗苒摇头,微微抬眸望向面前男人月下轮廓, “我只小酌两口,尚不睏倦。” 楚烬凝著她,视线专注。 唇瓣极轻地抿了一下,模样带著一点无辜, “前几日打架落下的伤还有几处没长好,后背位置我自己够不著,上药不便,苒娘能不能帮我?” 许是沾了桂花酒,他薄唇莹润水润,一双桃花眼盛满清辉,眸光繾綣勾人。 罗苒哪里看不透他心底盘算,自打她办妥和离,这人没了道德束缚,愈发肆无忌惮,一逮到机会便凑过来纠缠撩拨。 他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灼热情绪,酒意衬得心思直白外露。 罗苒恰好也有心同他说几句话,便隨楚烬去往他暂住的客房。 一推门,一张宽大紫檀木床赫然入目。 罗苒脸微微发热,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下一刻,楚烬带著热度的身躯便靠了上来。 “不是说上药?”罗苒开口说道。 “嗯。” 楚烬的声音哑了下去, “不单后背疼,心口也闷痛得厉害,苒娘仔细帮我瞧瞧。” 说著便攥住她的手,要径直把她往床边带去。 都到这一步,罗苒再傻也明白他的意图。 堂堂永安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外铁骨錚錚,如今却在她面前费尽心机学耍这般示弱勾人的手段。 这事若是传出去,任谁都难以置信。 楚烬拉她拉得突然,罗苒被动跟了两步,很快稳稳顿住身形,利落地从那宽大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楚烬下意识扭头看她,对上她澄澈坦荡的眼眸。 罗苒定定望著他,“侯爷身份尊贵,频频用这种算计刻意纠缠,就不觉折损顏面吗?” 罗苒性格温软很少有这般直白的时候,楚烬便下意识地以为她仍是不愿。 那日她低低的那句“想过的”,让他以为这女人心里到底还是有他一丝位置。 这段时日他暗戳戳地凑近试探,她也从未厉声回绝。 本以为情愫渐生,他心中暗自欣喜。 方才院中月色下,她浅酌酒后脸颊泛著薄红,恬静柔和的模样搅得他心神荡漾。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场,他满心只盼独处相伴,疯了似的想要靠近她,想要碰她泛红柔软的脸颊,想要吻她带著淡淡酒香的唇…… 自己为了引诱她进屋的理由並不完美,可她仍旧著自己进了屋。 他心中窃喜,以为一切水到渠成…… 可此刻突如其来的詰问,楚烬下意识以为一切又是他自作多情,那些欢喜迫切只化作满心委屈不甘。 楚烬垂眸看著空落落的掌心,低沉的嗓音,带著无措的执拗, “我知我手段拙劣,惹人笑话,可我別无他法,我只是想靠近你,想弥补从前的过错……若是这般纠缠让你厌烦,我……我可以克制……” 他向来杀伐果断从容不迫,从未有过这般卑微侷促的模样。 罗苒望著他眼底徒然冷下的落寞,心头微动。 之前听闻黎娜与姜採薇跌宕起伏的过往,看尽北狄皇室的算计薄情,她心底说不出的滋味。 同时她也意识到,人与人之间若总是不清不楚,既是对旁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自己不负责。 素来柔软沉静的小娘子,此刻眼眸澄澈坦荡,字字清晰恳切, “侯爷,我並非厌烦你。只是最近我考虑了许多……” “我想我们之间,也应该彻底说清楚了。” 她微微仰头,静静看向楚烬,坦诚道出心底所有心绪, “从前,我对你確实满心怨恨失望,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你有什么瓜葛。” 楚烬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说话。 “可重逢以来,侯爷不止一次护我周全为我铺路,全程都在用行动证明你的心意。” 第157章 你这是要与我成婚? 罗苒的声音轻柔, “您这般世人仰望的人物,却唯独对我百般体贴事事迁就。纵使我铁石心肠,也绝不可能无动於衷……” “我感念你的恩情,但如今也好似不仅仅只是感激二字……” 楚烬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罗苒抿了抿唇,迎著楚烬紧盯的目光继续说道, “可我的情况,侯爷再清楚不过……我带著两个孩子,嫁过人,经歷过这许多……可时至今日,我的初心依旧未改,我此生,只做正妻,不做旁的任何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楚烬愣愣地看著面前微微抬首眉眼温柔却字字郑重的小娘子。 她的这番言语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竟有些茫然。 方才心底縈绕的委屈不甘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胸膛强烈的悸动。 顿了一刻,他这才开了口, “苒娘,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低哑, “娶你为妻……这想法,从初见至今,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罗苒静静望著他赤诚滚烫的眼眸, “我信侯爷此刻的真心,可我们之间地位身份相差悬殊,人心易变,岁月难测……” 她不骄不躁,道出自己周全的考量, “若侯爷真的有心娶我,我希望您能亲手写一份和离书,签上你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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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烬心中觉得委屈了罗苒,但见她坚持终究还是顺著她的心意。 二人一同回楚府拜见老夫人,府中近来本就不得安寧,三房夫妻俩日日爭执不休,闹得闔府不得清静。 到最后钟氏一气之下直接一纸状书告去官府,三房老爷楚延恭本就官阶不高,经此事被判定为官失德行,直接连降三级。 而他和刘翠兰的孩子刘崇也被送往外地寄养,此生不得轻易回帝都。 经这一场大闹,老夫人身心俱疲,精神萎靡不振。 楚烬带著罗苒上前请安,如实稟明二人打算成婚的心意。 老夫人闻言,目光在罗苒身上停了一瞬,只摆了摆手, “你们都这般年岁,想来自有分寸,兜兜转转歷经诸多波折仍能走到一处,便是天意如此,老身也不便多说什么。” 婚事落定后,楚烬特意上奏圣上,为罗苒求下誥命封赏。 可即便罗苒成了名正言顺的永安侯夫人,行事依旧低调简朴。 即便如此,楚烬娶妻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不出几日便传遍了整个帝都权贵圈。 从前无数世家都想与楚烬结亲,人人都以为他会迎娶家世显赫的贵女,谁也没料到,他最后竟娶了一位带著孩子出身寻常的女子。 一时间眾人皆倍感意外。 旁人都知楚烬已然娶妻,本该断了攀附的心思。 可一打听到罗苒出身微寒没有世家依仗,不少官家小姐心中又活络起来。 毕竟帝都高门贵女本就寥寥无几,大多官家女家世平平资质寻常,做高门正妻不够格,低嫁又不甘心,便落到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境地。 永安侯府这样的高门,楚烬这样权倾朝野的权贵,从前她们想都不敢想。 可到头来他竟娶了一个平民女子,这让那些官家小姐们皆生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妄念。 既然罗苒那样的出身都能登堂入室,自己为何不能? 更何况罗苒不过是奶娘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终究上不得台面。 楚烬一时偏爱破格迎娶,待新鲜感一过,未必不会变心。 若能先入侯府做妾,来日未必没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第158章 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上战场 就算楚烬对罗苒始终偏爱,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微的短板。 即便顶著侯夫人的名號又如何? 到了世家圈子里,照样处处矮人一头。 她们这些从小受著世家教养长大的小姐们,难不成还拿捏不住一个奶娘出身的? 罗苒素来不喜应酬,与楚烬成婚后在楚烬强烈要求下带著孩子搬进了侯府,但她大半心思仍旧放在蒙院学堂之上,甚至还盘算著在帝都新开分院。 贵妇们举办的各类宴席,她能推则推,极少露面。 楚烬深知她性子恬淡,从不会勉强她周旋应酬,反倒暗自觉得这样甚好。 若是她同其他世家夫人一般,日日奔赴茶花宴诗会宴,整日忙於人情往来,哪里还有多余閒暇与他相伴温存。 他千辛万苦才得偿所愿將人留在身边,只恨不能时时刻刻黏著她。 转眼秋风渐起,京中凉意渐浓,权贵圈层对新晋永安侯夫人罗苒的议论与好奇,也跟著攀上顶峰。 太子妃近日设下秋日宴,特意遣了身边贴身嬤嬤,亲自登门为罗苒送来宴席请柬。 当今圣上共育六位皇子,如今的太子为二皇子。 虽已册立多年,储位却並不稳固。 三皇子与四皇子,论才干,论谋略,皆不逊於长兄。 加之圣上龙体渐衰,朝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在暗中窥伺。 这般局面之下,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永安侯楚烬,他站在谁身后,谁的胜算便大上几分。 太子妃此番特意邀约罗苒赴宴,用意不言自明。 显然太子府有意藉此契机,向楚烬示好拉拢。 罗苒心里通透,知晓其中利害。 这般宴请实在不好推脱,只能应下赴宴。 临行之前,反倒是素来冷静自持的楚烬紧张兮兮起来。 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一沉下来越发威严,眉心拧著,低声对罗苒说著, “你若是不想去,大可不去,我亲自去太子府回了太子妃便是。” 楚烬太清楚这些官眷贵妇宴席间的门道了。 这类权贵宴席最是讲究排场,拜高踩低,满场皆是势利算计。 罗苒自成婚以来,一直低调避世,极少参与这类贵妇应酬。 此番是她婚后首次在帝都权贵面前正式露面,多少人会盯著她看,多少双眼睛等著打量她的出身、仪態、应对。 指不定会有那些自恃高门出身的不长眼的,轻慢她刁难她。 他的苒娘性子柔软温和,这般人心复杂规矩森严的场合,若是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她得多无助委屈。 罗苒看著楚烬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成婚这三个月,楚烬担心她有压力,已经替她挡了不知多少帖子,推了多少宴请。 可她如今成了楚烬身侧之人,总不能一辈子避著不见人。 “此次是太子妃亲自邀约,贸然推辞太过驳人顏面,反倒落人口实,” 她温声安抚楚烬,“我自有分寸,你倒也不必这般忧心。” 虽然罗苒这样说,但显然楚烬依旧放心不下,细细叮嘱再三,字字皆是疼惜, “宴上若是有人让你不悦,或是你觉得不適,不必隱忍,直接告知隨行侍女,即刻传信回府,我立刻去接你回来。” 罗苒望著他紧绷的神色, “侯爷,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上战场。” “再说,今日赴宴皆是世家权贵女眷,纵使偶尔有心性刻薄之人,但大多自幼习礼受教,深諳分寸,不会无端生事的。” 楚烬嘴上应著,还是捨不得不放人,低头蹭了蹭她发顶, “我让绣春跟著你,她身手利落,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她。” “好。” “受了委屈也不要忍。” “知道。” “谁让你不高兴了,你若当场討不回来,回来便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 罗苒被他念叨得哭笑不得,伸手推了推他,“再不放我走,真要迟了。” 楚烬这才恋恋不捨地鬆了手,站在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 首次以永安候夫人身份参加宴会,罗苒今日特意斟酌了分寸穿戴。 既不张扬夺目,亦不轻慢失礼。 一袭雾月浅蓝云綾襦裙映得她皮肤白皙莹润,衣身暗织银线幽兰纹路,质感细腻雅致內敛。 髮髻梳成端庄温婉的垂云髻,正中一支羊脂玉主簪稳固髮髻,两鬢点缀碧玉小簪与碎珠压发,侧边斜插一支细碎珍珠步摇,隨步履轻轻微动,灵气鲜活却並不喧闹夺目。 耳上配一对圆润淡水珍珠耳坠,额间淡淡描一点素雅花鈿衬气色。 整体落落大方体面庄重却不堆砌繁复,足以对得起太子妃专程递帖相邀的礼数,又不会太过惹眼,平白招来旁人过多揣测打量。 第159章 你不如回家跟你那男人和离 抵达宴场后,罗苒才发现,备好赠予太子妃的贺礼竟遗落在马车上。 她当即吩咐绣春折返马车取来物件。 此刻宾客尚未到齐,庭院稀稀疏疏,人声寥寥。 罗苒不愿张扬惹眼,便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安静等候。 庭院里三三两两的宾客陆续落座,侍女穿梭其间添茶布点,低语轻笑如水面涟漪般一圈圈盪开。 罗苒望著廊下新开的秋菊,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壁沿,倒也不觉无趣。 绣春还未回来,她也不急,只静静打量著这满园衣香鬢影。 权贵世家的排场果然与寻常宴席不同,处处透著讲究。 她正看得专心,一道轻浮身影慢悠悠朝这边凑了过来。 来人是太子妃的表弟陈弛。 此人是京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仗著表姐在东宫的尊荣,平日在帝都横行无忌狐假虎威,素来行事轻浮放肆。 他一眼瞥见了角落独坐的罗苒,见这位生得十分好看的小娘子衣著素雅简约,身侧只带一名侍女伺候。 一双清亮眼眸正带著几分新奇打量周遭宴中光景,便只当是门第偏低初来乍到的女眷。 陈弛轻浮惯了,心念一动,当下便凑上前去搭话。 “这位小娘子看著眼生得很,头一回来吧?独自坐在这里多无趣,不如隨我去前面落座,与诸位公子小姐一同说笑?” 罗苒一眼便瞧出此人举止轻挑来意不纯。 心中暗自诧异,太子妃设宴的体面场合,竟有人这般放肆。 她耐著性子委婉推辞过后,便侧身避开,缄默不语不愿再多纠缠。 可这般退让冷淡落在陈弛眼里,反倒成了心虚怯懦,他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在下陈驰,太子妃是我表姐,一个人坐著多无趣,不如我陪你喝两杯?” 陈驰见她依旧不搭理,肥硕的身躯往前又凑了半步,言语越发露骨轻薄, “怎么,不给面子?我表姐的宴上,还没人敢这般冷落我,真惹得我追究起来,怕是到头来你夫君还要亲自把你送到我府上赔罪。 这般无耻妄言,罗苒震惊又恼怒。 还是隱忍著,语气冷淡, “陈公子请自重。” “自重?” 陈驰嗤笑一声,索性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我瞧你生得好看才给你几分脸面,你倒端起架子来了,我明说了吧,大爷我看上你了,你不如回家跟你那男人和离,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罗苒终於抬眼,看著陈驰油腻噁心的嘴脸, “陈公子是太子妃的表弟便是皇亲国戚,那便该有皇亲国戚的体统。这般轻浮无状,传出去怕是要给太子妃脸上抹黑。” 陈驰被她当眾噎了一句,顿时觉得面子上掛不住,满是横肉的脸沉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恼羞成怒,说著竟抬手要去拉扯罗苒的胳膊。 恰在此时,绣春赶回,见状一脚踹在陈驰胸口。 肥硕的身躯顿时被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陈驰跌坐在地,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当即气急败坏的怒骂, “哪来的刁奴!竟敢对我动手!贱命不要了?今日你们主僕二人若是不给我磕头赔罪,我定让你们在帝都再无立足之地!” 宾客陆续入场,听到这边动静纷纷侧目围观。 眾人大多认得陈驰这个紈絝,却不认得罗苒。 眾人先入为主,只当她是不知深浅不懂规矩的小门户女眷,无端招惹了权贵子弟。 一时间围观百態尽显,有人暗自同情她平白惹上麻烦,更有不少人抱著看热闹的戏謔心態。 围观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绣春即刻挺身挡在罗苒身前,目光冷厉,高声道, “我家夫人乃是永安侯夫人,陛下亲封二品誥命夫人,岂容尔等放肆詆毁!” 陈弛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大笑,满脸讥讽不屑, “永安侯夫人?你糊弄谁呢!永安侯何等人物,他的夫人何等尊贵,会坐这种角落?就穿成这样?我又岂会不识?” “分明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妇人!怕是第一次来这般高规格宴会,想攀附权贵想疯了,竟敢冒充侯夫人招摇撞骗!” 他越说越来劲,从地上爬起来,指著罗苒,污言秽语张口即来, “我看你就是趁这宴会想来攀附权贵的下贱胚子!打扮得清汤寡水装清高,实则暗自勾人!” 他嗤笑著,眼神齷齪至极, “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实话告诉你,若是你家中男人知晓我能看上了你,怕是要连夜將你送上门来伺候我!区区乡野妇人,还敢在我面前装清高?” 第160章 你方才说,要对本侯的夫人,做什么? 听闻陈驰这般肆意嘲讽,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低声道, “竟敢冒充永安侯夫人,胆子也太大了。” “永安侯刚娶的夫人,听说確实低调,但听闻这次秋日宴她可是太子妃的重客,自然不可能坐在这种偏僻角落……” 几个女眷见罗苒生的好看,本就心里酸,“想来是第一次赴宴的新人,难怪这般不懂规矩。” “陈公子这般身份,能看得上她,已是她天大的造化,不知好歹。” “我看啊,她夫君怕是没什么本事,待会儿真闹大了,怕是要跪地求饶才能收场。” 句句羞辱入耳,罗苒面颊发烫,心底却寒凉一片。 来之前她还在楚烬面前信誓旦旦,说世家贵族自来注重教养,此刻才幡然醒悟,世人皆是傲慢自负趋炎附势,所谓高门教养,也不过如此。 想起楚烬临別前的叮嘱,他让她无需顾虑任何人,若是受了委屈隨心行事即可,万事皆有他兜底。 罗苒心底微动,正犹豫要不要让绣春直接动手教训。 陈弛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被嚇破了胆。 又觉得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十分惹人怜惜,顿时色心大起, “我知你嫁得寻常,难得接触权贵,你乖乖低头认错,好好伺候我,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 说著,他甚至抬起手作势要去摸罗苒的脸。 “不然的话……你这胆大妄为的侍女,我定要让人將她处置,先奸后杀!至於你,今日惹了我,也別想……” 污言秽语尚未落地,一道凌厉劲风骤然袭来,陈驰整个人已飞了出去。 这一脚不像绣春方才收著力道,凶狠凌厉毫不留情。 陈弛整个人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旁的假山石上。 山石稜角锋利,瞬间划破他的面颊,鲜血直流,刺骨的痛感让他当场悽厉惨叫出声。 “谁!谁敢踹我!我定要杀了你!” 陈弛忍痛怒吼,捂著鲜血直流的脸狼狈转头,却对上一双冷得几乎能冻死人的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逆光而立的男人身形挺拔,周身裹胁著凛冽刺骨的戾气,气场骇人。 楚烬又走近一步,面色冰冷沉寒,压迫感袭来如杀神降世。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陈弛脸色煞白如纸,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侯……侯爷……怎,怎么是您……” 楚烬眸光寒意浸骨,居高临下地俯视陈驰,一字一顿,声线冷得淬著冰霜, “你方才说,要对本侯的夫人,做什么?” 陈弛惊惧滔天,彻底慌了心神。 此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素衣清雅的女子,竟真是当朝永安侯夫人。 整个帝都无人不知,永安侯楚烬权势滔天,连太子都要刻意拉拢示好。 而这般天神人物,却他待新晋侯夫人极尽偏爱疼惜。 今日这场太子妃宴会,大半缘由也是太子妃想要交好罗苒,稳固人脉。 而自己刚刚,竟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调戏了楚烬的心尖子上的女人。 陈弛嚇得魂飞魄散,全然顾不上脸上的剧痛,连滚带爬起了身,脸上血混著冷汗往下淌,赔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侯爷……误会……全都是误会……” “我跟嫂夫人闹著玩呢……” “闹著玩?”楚烬冷著声音。 方才陈弛污言秽语甚至伸手试图轻薄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陈驰还想往前凑,“是的,真的是闹著玩……” 楚烬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陈弛喉头一甜,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还没来得及喊疼,楚烬已经一脚踩上他那只要碰罗苒的手。 刺骨的压迫感席捲全身,陈弛瞬间恐惧到极致,他深知楚烬杀伐狠厉,这架势分明是要废了他的手! “侯爷!侯爷饶命!” 陈驰尖叫起来, “我是太子妃的表弟!你今日在太子妃宴上伤我,便是不给太子面子!你可知后果!你是要与东宫为敌吗!” 楚烬垂眸睨著脚下狼狈不堪的陈驰,神色冷冽无波,语气嘲讽漠然, “你既知晓此地是太子妃设宴,便该知礼守度,仗著东宫亲眷身份,当眾轻薄朝臣誥命辱我內眷,却说只是闹著玩……” 他微微俯身,脚下缓缓用力,语调寒凉刺骨, “那本侯,如今也陪你好好玩闹一场。” 话音落下,脚下骤然发力。 清脆刺耳的骨头碎裂声骤然响起,伴隨著陈弛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座庭院。 “何人胆敢在本宫宴上肆意闹事!” 一道威严凌厉的女声骤然从院外传来,带著居高临下的震慑之力。 罗苒循声望去,只见一眾宫人簇拥著一名身著华贵宫装的女子缓步而来。 那女子云鬢高耸,金釵流光,眉眼端庄威仪。 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太子妃柳若初。 第161章 夫人最是温良,可我不同 她方才在內堂与几位命妇閒谈,听闻前院闹出动静,当即赶来。 “哥哥!” 柳若初未开口,她身侧那名打扮精致的女子便失態的喊了出声。 这女子正是柳若初的表妹陈莹,也是刘驰的亲妹妹。 陈莹望见兄长满脸是血被人踩在地上的悽惨模样,瞬间花容失色。 下意识便要衝上前去,却被身侧的太子妃柳若初一记冷厉眼神当场制止,硬生生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院中局势僵持未消,楚烬並未收脚,依旧稳稳碾著陈弛已然骨裂的手掌,周身威压沉沉。 他微微侧首,神色淡漠, “见过太子妃。” 柳若初扫过狼藉庭院,最终落在蜷缩在地的陈弛身上,故作疑惑问询, “侯爷,好好一场宴席,为何大动肝火到这般地步?” 楚烬语气冷淡却分量十足, “太子妃不妨问问陈公子,方才当著满院宾客,对本侯夫人所言所行,究竟为何。” 柳若初心下瞬间瞭然。 她深知表弟顽劣轻浮,若非他做的过分,素来沉稳有度的楚烬,绝不会在东宫宴席上当眾动怒。 加之楚烬权倾朝堂举足轻重,连太子都需拉拢,她自然不想轻易得罪。 当即便开口说道,“侯爷,侯夫人,实在抱歉。我这个弟弟从小被家中长辈宠坏,性子肆意骄纵,今日无知冒犯了二位,皆是本宫约束不力,还望二位多多包涵……” 陈弛没想到一直偏袒纵容宠他的表姐竟不问缘由对错,一上来便向著外人致歉。 忍不住强忍著剧痛哭喊出声, “表姐!你在说什么!你堂堂太子妃,为何要对他这个粗俗的武將赔不是?分明是他仗势欺人伤我在先!” “他今日在东宫宴席之上动手伤人,根本是不將东宫,不將太子放在眼里!” 见他还在肆意狡辩,柳若初脸色一沉,厉声训斥, “住口!你还敢狡辩!” 她当著所有宾客的面秉公直言,彻底堵死旁人閒话的余地, “本宫早知你顽劣无度肆意妄为,今日定然也是你当眾冒犯贵客在先,失德失礼胆大妄为!” 说话间,她身侧贴身侍女早已悄然退至一旁,快速向周遭宫人宾客打听清楚前因后果,隨即折返俯身在柳若初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將方才陈弛主动寻衅出言轻薄羞辱罗苒的全过程尽数稟明。 柳若初听罢,脸色瞬间又是一沉,眼底怒意更盛,怒声斥责, “真是混帐东西!侯夫人温婉端良守礼知度,你竟这般不知分寸主动寻衅滋事。” 她目光冷厉扫过痛得发抖的陈弛,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宫一再纵容,反倒惯得你无法无天!这般行径,真是罪无可恕!” 在场眾人皆是意外,原以为柳若初必会护短,不料她竟全然秉公。 太子妃训完陈弛,再度转回温和模样,看向楚烬时姿態愈发客气恭敬, “侯爷明鑑,今日之事全然是本宫表弟一人过错,本宫知晓侯爷护妻心切,换作是本宫,遇此无礼之事,也断不会轻易姑息。” 她语气委婉柔和,“还请侯爷高抬贵脚,本宫即刻让人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之徒带下去,严加惩处,绝不再让他出来惹是生非,败坏风气。” 陈弛彻底懵了,不敢置信地抬头哭道, “表姐!你怎么帮著外人罚我!明明是她……” “还敢多言!” 太子妃厉声打断,眼底满是厌烦失望, “平日纵容你肆意胡闹,才养出这一身顽劣恶习,今日惹出大祸,皆是你咎由自取!” 陈驰被训得面如土色,却再不敢开口爭辩半句。 楚烬闻言没有急著收脚,只侧头看向身侧的罗苒,似在徵询她的心意。 陈弛寻衅冒犯在先確实有错,可此刻他满面血污手掌骨折,已然受尽惩戒。 罗苒心性柔软,本就无意將事態闹大,当即頷首示意。 得到她的应允,楚烬才抬开踩著陈弛手腕的脚。 柳若初见状心头一松,连忙示意宫人上前,將痛得几近昏厥的陈弛速速抬离庭院。 风波暂歇,楚烬转向柳若初,语气不咸不淡, “搅了秋日宴,还请太子妃降罪。” 柳若初面上已恢復了从容得体,含笑道, “侯爷言重了,宴会尚未正式开席,不过一场小小闹剧而已,无碍大局,侯爷与夫人也不必介怀……” “反倒今日惊嚇到侯夫人,是本宫待客不周了。” “太子妃不必为此致歉,是非始末眾人皆知,自然谈不上待客不周。” 楚烬回著,不由想起方才满院眾人冷眼旁观的模样,话锋一转, “我夫人心性最是柔软温良,素来不愿与人相爭,可我不同,我性子蛮横狭隘,最是记仇。今后但凡有人敢无端招惹刁难她,今日陈弛的下场,便是那人日后的结局。” 字字落地有声,毫不留情。 第162章 睡过头的缘由 这场宴席风波看似归於平静,在场所有亲歷全过程的世家子弟与命妇女眷,全都牢牢记住了楚烬护妻的决绝狠厉。 眾人心底生出忌惮,往后再也不敢轻视小瞧罗苒这侯府夫人分毫。 柳若初见楚烬难得到场,笑著开口留人, “侯爷既然来了,不妨一同落座,宴席眼看就要开始了。” 楚烬本也放心不下刚刚受了委屈的罗苒,便顺势陪她一同入席坐定。 罗苒这才偏过头低声问他, “侯爷,您怎么会来?” 她分明记得,今日楚烬本该入宫面圣。 楚烬將一件叠得整齐的斗篷放到她膝上,语气自然, “风有些凉,秋日宴又在露天,担心你冷,面完圣便顺路过来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替她拢了拢衣襟, “幸好我赶来了,不然苒娘就要受人欺负了。” 宴席设在花园之中,二人落座於上首席位。 刚开席不久,柳若初便便示意身侧的陈莹上前给楚烬罗苒敬酒,笑著介绍道, “这位是本宫的表妹,也是刚刚永安候整治的陈驰的妹妹,两家闹出一场不快也算不打不相识,刘驰有错在先,她这个做妹妹的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替兄长致歉。” 陈莹本就畏惧气场凛冽的楚烬,端著酒杯草草敬过,轮到罗苒时,正要举杯,楚烬却伸手將罗苒手中的酒杯接了过去,仰头替她喝了,只淡淡撂下一句, “她酒量浅,这杯酒我替她喝就好。” 整场宴席之上,楚烬对罗苒处处细致照料,频频为她布菜斟酒,动作自然而然,像做了千百回。 眼里的温柔和专注让满座宾客都看得一愣一愣。 若非亲眼见证,谁也不敢相信,素来杀伐冷厉的上位者永安侯,竟放下一身傲气,甘愿为爱低头的柔情模样。 次日清晨,罗苒睡眼惺忪睁开眼,抬手揉著惺忪睡眼慢慢挪下床榻。 楚烬早已醒了,听到动静便从外间走来, 见自家肌肤莹润的小娘子一脸睏倦揉眼睛的模样心都化了。 忍不住凑过去揽住那纤细柔软的腰身,低头蹭著她温热的脖颈, “苒娘醒了?天色尚早,不妨再多歇息片刻。” 罗苒被他蹭得脖颈发痒,伸手推了推他,显然还有些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时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楚烬如实回话,“巳时了。” “巳时?” 罗苒猛地清醒了些, “这么晚了,小玥和衍儿……” “放心,一早让下人送去蒙院了。” 楚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罗苒带著孩子住进侯府之后,始终放不下两个孩子的学业,仍是坚持每日送他们去蒙院学习,顺便处理蒙院和学堂的大小事务。 近来蒙院持续扩建,琐碎事务日渐繁多,幸而有黎娜与姜採薇时常搭手帮扶,她才能勉强应付周全。 可今日竟一觉睡到了巳时。 一念想明白睡过头的缘由,罗苒心头羞愤又无语。 成婚这段时日,楚烬待她百般宠溺迁就。 从不用高门侯府刻板规矩束缚她,也从未苛责埋怨她缺少世家主母该有的端庄仪態。 事事顺著她的心意,更是全力支持她的治学事业。 得知她想在帝都开办新学堂,他更是格外上心,主动为她甄选地址,疏通各方人脉。 罗苒很满意如今的楚烬,唯独床笫之间除外…… 她早知楚烬在情爱一事上格外缠人,却没料到他会这般耗人精神。 当今皇帝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 朝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盘算,局势日渐紧绷压抑。 楚烬不再似往日閒散,大半精力投入朝堂公务之中。 可纵然白日再忙碌,夜里也半点不肯鬆懈。 一两日尚且尚能撑住,时日一久,罗苒身子单薄根本扛不住这般折腾。 夜夜被他纠缠不休,白日便精神萎靡昏昏沉沉,连照看孩子,打理学堂琐事都力不从心。 察觉到长此以往不是办法,罗苒便同楚烬定下规矩,勒令温存之事每隔三日一次。 楚烬满心委屈憋闷,好不容易娶到心心念念的娘子,白白嫩嫩水灵娇软那般惹人疼爱,偏偏要眼巴巴熬上三日才能亲近一回。 可碍於自家娘子態度强硬,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妥协应下。 昨日秋日宴上,楚烬当眾为罗苒挺身相护。 毫不遮掩自己的护短与偏爱,让罗苒心底格外动容。 夜里回府之后,她一时心软便顺了他的心意。 谁料这人全无分寸,缠著她闹腾至深宵,待到睁眼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第163章 登门赔礼 思及前因后果,罗苒忍不住抬眼,嗔怪地瞪了楚烬一眼。 楚烬挨了埋怨也半点不气恼,反倒眉眼舒展,整个人气色鲜亮红润,活像一头吃饱的大型猛兽。 他柔声对著罗苒说道, “我一早便吩咐厨房燉了你爱吃的汤品,里头放了以蜂蜜餵过的雪莲,口感清甜爽口,想来合你的胃口……” 罗苒应下,转身梳洗整理,就见楚烬静静立在身后,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 见她整理完毕,楚烬立刻快步上前,自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鼻尖亲昵蹭著她带著淡淡馨香的脖颈,黏黏糊糊不肯安分。 罗苒无奈开口发问,“侯爷今日不必入宫处理公务吗?” “今日不用进宫面圣,稍后要前往军营巡查,不必赶早动身,所以特意等你睡醒再出门,处理完手头事务我便儘早回府陪你……” 罗苒陪著楚烬用完早膳,费了一番功夫,才总算將黏人的男人送出侯府大门。 眼看时辰不早,索性午后再去蒙院巡查一番,等到傍晚正好接小玥与衍儿一同回府。 这样想著,便移步前往帐房先行核对府上帐目。 没过多久,下人入內稟报,说是门外有客人登门拜访。 罗苒细问一番才知晓,是陈家特意登门前来赔罪致歉。 太子妃柳若初的父亲乃是当朝太傅,陈弛之父陈岗东靠著柳家的关係,在京城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四品官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平日里行事处处倚仗东宫势力,在这帝都之中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但与权贵之巔的永安侯府相比,陈佳平素引以为傲的那点关係和依仗,实在算不得什么。 得知自家儿子胆大妄为,竟敢在宴席上调戏冒犯永安侯夫人,陈岗东只觉得大祸临头。 满城之人谁不清楚楚烬性情冷厉,发起怒来跟黑面阎王一般。 若是他存心发难追责,怕是就连太子都难以从中斡旋,更何况陈家不过是太子妃旁支亲戚,自然更是经不起刻意发难。 所以得知此事的陈家不敢耽搁,连忙备下厚重礼品,全家一同登门郑重致歉。 罗苒移步正厅待客,陈岗东一踏进门槛便满脸堆笑,姿態谦卑至极, “实在对不住侯夫人,得知逆子冒犯於您,我已经责打他三十板子严加管教,还望夫人切莫怪罪。” 陈莹也隨同陈家夫妇一同前来。 她本是少卿府嫡小姐,身为太子妃柳若初的表妹,出身也算正经世家门第。 平日里时常出入东宫,眼界不算浅薄,可踏入规制恢弘的永安侯府,依旧被府邸精巧华贵的格局给震撼的不轻。 倒不是说金堆玉砌的奢靡,而是一种敛於內里的气派,一砖一瓦都透著世家底蕴的厚重。 她跟在父母身后,瞧瞧打量罗苒。 只见她衣著素净,白衣上隱隱泛著浮光锦独有的暗纹,日光下如水波流转,用料竟是千金难求天彩浮云锦。 发间簪饰简约,仅一支白玉簪与一对小珠釵,可细瞧之下才发现可那玉的成色温润通透,那小珠釵上镶嵌的也是品级顶尖的名贵珠宝。 这般一身装束,比宴会上那些满身珠翠刻意张扬的装扮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只有自家兄长那般愚钝浅薄,以貌取人,平白招惹祸端。 陈莹自然也听过坊间閒话,知晓罗苒出身寻常,从前只是奶娘身份,便以为这女人不过是“撞了大运”才得了楚烬这般垂怜。 那日秋日宴之上,她亲眼见楚烬在旁人面前凶狠冷厉,唯独对著罗苒时,那眼神竟温柔得不像话,姿態亲昵又自然,实在让人意外又诧异。 当时得她望著楚烬俊朗出眾的容貌,想著那手握重权的地位,还有这般护妻入骨的性子……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情愫,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閒谈片刻,楚烬恰好回府,身后还跟著本在学堂上课的衍儿和小玥。 两个孩子背上背著罗苒亲手缝製的小巧布包,蹦蹦跳跳一路小跑,扑到罗苒身前张口唤著娘亲。 见到一双儿女突然出现,罗苒自是开心,抬手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抬眼望向楚烬,疑惑开口, “他们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面对罗苒楚烬眉眼柔和,举止亲昵地挨在罗苒身侧,“想著你醒来见不到两个孩子,心里定然惦念,便趁著蒙院午休的空档把姐弟二人接回府中,等午后我动身前往军营之时,再顺路將他们送回蒙院便好。” “娘亲娘亲,爹爹半路还给我们买了糖葫芦呢!” 两个小傢伙说著,连忙从小布包里掏出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糖葫芦,递到罗苒面前,执意要让娘亲先尝一口。 小玥与衍儿对於楚烬成为自己新爹爹这件事,接受的特別轻易,楚烬也发自內心疼宠呵护著两个孩子。 陈莹站在后方看著楚烬这般疼惜妻儿的模样,心底艷羡之感油然而生。 楚烬清楚陈家登门致歉的来意,应酬之时礼数尚可,神色却依旧冷淡疏离。 这般截然不同的反差,反倒让陈莹越发觉得新奇动心。 当初秋日宴之上,柳若初主动交好罗苒,一方面是想要化解双方矛盾,拉近东宫与永安侯府之间的关係。 另一方面也藏著別的盘算,便是有意將陈莹引荐给罗苒相识。 楚烬后宅至今只有罗苒一位夫人,加之罗苒出身平平,柳若初心中早有筹谋,打算寻一个合適时机,把陈莹送入侯府做妾室,借著这层姻亲牵绊拉拢楚烬,稳固东宫势力。 陈莹原本素来畏惧楚烬冷硬凌厉的性子,亲眼见他这般护妻情深,內心早已动摇。 可从头到尾,楚烬的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確认楚烬並不打算深究陈弛当日冒犯之事,陈岗东悬著的心总算彻底落下。 自知不宜久留叨扰,又寒暄几句场面话,便带著妻女躬身告辞。 时隔数日,柳若初特意遣侍女登门侯府。 侍女礼数周全,躬身含笑传话, “侯夫人,太子妃殿下近日寻得一味珍稀驻顏汤方,调养气色滋养身心最是绝佳,特意精细熬煮多时,特意备了一席清雅小聚,並无繁杂外人,只请了几位平素交好的世家夫人閒话小坐共品汤品。” “殿下特意嘱咐奴婢前来,恳请夫人移步赏光。” 第164章 权贵顶层极少专情到底的先例 罗苒碍於太子妃的情面,只得頷首应下邀约,择日赴宴。 这场小聚全然没有先前秋日宴的盛大铺张,褪去了朝堂权贵应酬的喧囂热闹,是柳若初特意设在东宫暖阁里的私密小宴。 此间远离外院纷扰,檐下薰香裊裊,燃著清甜沉静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縈绕在空气里,清雅不刺鼻。 窗前摆放著数盆盛放的白菊,素蕊凝霜,枝叶清雅,晚风穿窗拂过,携来淡淡花香,消解了秋日的萧瑟。 屋內陈设简约精致,长案铺著素色暗纹锦缎,案上整齐摆放著成套的白玉汤盏与青瓷茶器,温润光洁。 六名出身名门家底深厚的世家贵妇分坐两侧,皆是一身素雅得体的常服,褪去了宴会的珠翠华丽。 妆容清淡温婉,姿態从容端庄,閒谈间语声轻柔,分寸得体,一派世家贵女的雅致气度。 侍女垂手立在侧旁,步履轻缓,无声往来添汤沏茶。 桌上精心熬煮的驻顏汤,盛在暖玉盏中,汤色清透温润,氤氳著薄薄热气,混著著药膳与花蜜交织的清甜香气,暖融融的气息铺满整间暖阁。 这般私密閒適的雅致场景,最適合世家妇人围坐閒谈交心敘旧,外人瞧著只是一场寻常的养顏品汤小聚,无风无浪,实则每一处氛围,每一句閒谈都暗藏精心铺垫。 罗苒安然端坐席间,指尖轻托温润玉盏,慢抿一口清甜回甘的驻顏汤,耳畔縈绕著眾人轻柔温婉的閒谈声。 她神色恬淡,看似全然沉浸在閒適氛围里。 席间气氛鬆弛柔和,一位穿著素雅云锦常服的贵妇顺势打开话匣子,笑著聊起家常,语气轻鬆隨意, “说起来近来家中也添了件趣事,我家老爷前些时日新纳了一房妾室,竟和我有五分想像,脾性也同我十分合得来,细细打听之下竟是我的远方堂妹……” 话音落下,另一位端坐席间的世家夫人端起温热茶盏,浅笑著接过话头,语气温婉通透, “说到底,咱们高门大户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单纯拘泥於儿女情长。” “身居权贵顶层,极少有长年独守一人,专情到底的先例。与其日后任由身边人在外隨缘招惹那些来路不明心思难测的外人,倒不如择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性情相投品行知底,相处安稳妥帖,也最是让人放心……” 旁边妇人隨即柔声附和, “確实如此,与其往后落得被动难堪,倒不如亲自甄选品行端正知根知底的温顺之人伴在自家夫君身侧,既能周全府中体面,也能彰显主母宽和大度的胸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辞冠冕堂皇层层递进, “夫妻情深自是美事,可若是太过专情独占,传出去难免落个善妒狭隘的閒话。” “世家主母最重气度名声,为了一时情意坏了口碑,实在不值当。” 柳若初见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便顺势笑著举荐身侧的陈莹, “说起来我这表妹,自幼养在世家规矩之中,性情温顺乖巧,心思细腻体贴,性子素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从无半分张扬跋扈的性子……” “如今已然到了適婚年岁,我与家中长辈也从无贪心,不盼著她攀附顶级高门爭做主母,只求觅一户家世清正家风和睦的人家。” 此话一出,席间一眾贵妇纷纷含笑附和,句句顺著柳若初的话头夸讚, “太子妃所言极是,陈小姐这般品性模样,属实难得。” “陈小姐端庄温婉知礼守矩,性情这般妥帖安分,最是適合入高门侍奉,定然能把內宅分寸拿捏得当。” 罗苒静坐席间,始终默然不语,只垂著眼眸轻抿盏中茶汤。 柳若初將她的淡然沉默尽收眼底,看似隨口转头望向她,语气轻柔无意, “说起来,永安侯成婚至今,后院便始终只有夫人一人相伴,这般专情,在权贵世家之中,实在是世间罕有。” 这句问话精准落点,席间眾人瞬间心领神会, “是啊,侯爷情深义重是好事,可男儿身居高位,府中太过清冷,反倒不合世家规制。” “刘小姐性情温顺安分懂事,又与太子妃至亲,家世清白知根知底,我看倒是跟永安侯府颇为合適……” 罗苒静静听著眾人一唱一和,指尖握著的玉盏余温融融,心底却是一片彻骨清明。 事到如今,她若再看不破这场风雅小宴的目的,便是真的愚钝了。 她一介內宅妇人,本只需守著侯府安稳度日,朝堂纷爭跟她並无干係。 可日日伴在楚烬身侧,也听闻了些许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的局势。 当今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宗亲王四方势力並起。 各自根基深厚势头强盛,无人甘愿落於人后。 三皇子与四皇子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二人牢牢抱团声势愈发壮大。 宗亲王背靠当朝太后,有后宫强权撑腰,底气十足。 反观早已被册立为储的太子,看似名分正统身居储位,实则根基最浅,势力单薄,在多方制衡的局势里最为被动。 柳若初这般费尽心思步步筹谋,不惜亲自设局联动世家贵妇铺路,执意要將表妹送入侯府,目的在清楚不过。 若手握重兵的楚烬能为太子所用,那无疑是给太子方增添了最强助力,足以撼动眼下僵持的朝堂格局。 罗苒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层利害纠葛。 她清楚楚烬在这次诸王纷爭中始终恪守中立,从不愿轻易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她身为楚烬的夫人,绝不会愚钝到擅自替夫君表態,捲入储位纷爭的漩涡之中。 可眼下眾目睽睽,满座贵妇皆是东宫阵营的人,若是当眾强硬回绝,不仅当场折了柳若初的顏面,更会彻底將东宫得罪,徒给侯府招惹无端是非。 万般权衡之下,她只得压下心底所有,故作动容犹豫的模样,顺著眾人的话头缓缓开口, “太子妃与诸位夫人言之有理,我瞧陈小姐確实极好。只是我一介妇人,不敢擅自决断府中事宜,终究得回去问问侯爷的意思。” 第165章 绝不容许有人借著规矩磋磨他的夫人 柳若初与身侧的刘莹听闻此言,眼底当即涌上真切的欣喜,只当罗苒是彻底被眾人劝服。 在她们眼中,罗苒本就是平民出身,不过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空有侯夫人的名头,眼界浅薄格局有限,从未见过这般世家圈层的周旋套路。 今日被一眾贵妇轮番规劝情面裹挟,鬆口退让再正常不过。 二人只当此事已然十拿九稳,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雀跃。 宴席散后,罗苒辞別太子妃与一眾夫人,乘车返回侯府。 待到入夜,一双儿女安然睡下,书房之內灯火静謐。 罗苒方才屏退左右侍女,独自走入书房,將今日东宫小宴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楚烬。 她轻声道出顾虑,“柳若初目的明確,意在借刘莹攀附拉拢你,藉机將整座侯府绑上东宫的战船。” “我今日被眾人架在高处,碍於场面情面未曾当场回绝,是不愿骤然激化侯府与东宫的矛盾。可此事一旦拖延,她们只会当我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往后必然生出更多事端。” 楚烬听完墨色眼眸微微沉下。 脑海中已然想到他的夫人孤身处在一眾世家贵妇之间,被世俗规矩名声气度硬生生架在道德高点上被动说教,满心委屈却只能隱忍克制,还要顾全大局周全场面。 一念及此,他眉宇骤然紧紧蹙起,暗沉的戾气无声蔓延。 沉默片刻,他抬眸望向罗苒,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沉沉的疼惜, “此事我自会解决。” 听闻楚烬这般说,罗苒心中便也放下心来。 罗苒本以为此番楚烬会斟酌利弊,想出一套委婉周全的法子,体面搪塞过去,既平息事端,又不得罪东宫。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楚烬的处置方式却打破了她的预想。 次日清晨,楚烬便率先遣人去往东宫,清晰明確地回绝了柳若初举荐刘莹入府的提议,言辞有礼,態度却毫无鬆动。 而后他又吩咐管事,將连日来堆积在案头的各类拜帖尽数整理出来。 往日京中诸多世家,私下各有盘算,屡屡暗中托人递帖,纷纷举荐族中適龄女子,意欲送入侯府为妾。 表面上皆是和气融融的攀亲结好,说得冠冕堂皇,內里无一不是想著借联姻攀附楚烬的权势,为自家宗族博取依仗。 此前楚烬为顾全各方顏面,始终抱著三分宽容,一概冷处理。 可这一次,他索性借著东宫这件事,將所有藏著同类心思的拜帖悉数原路退回,不留余地,態度决绝。 他身居朝堂多年,何尝不懂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权宜之法? 何尝不知委婉退让留人情余地才是最稳妥的处世之道。 只是昨夜听闻罗苒在宴席上被眾人抱团裹挟步步试探底线,默默受委屈被迫周旋的模样,他心底的隱忍便彻底到头了。 他可以容忍旁人算计自己,却绝不容许有人借著世俗规矩,一次次磋磨他的夫人。 楚烬此番动作坦荡醒目,一时间传遍帝都贵人圈层。 那些往日暗自怀揣攀附心思的世家,见状尽数看清了他的態度,纷纷掐灭了所有念想,再不敢滋生半分妄念。 这番强硬干脆的处置,虽让柳若初面上无光,但眼下朝堂局势微妙,太子一方也不愿因这等后院之事与楚烬撕破脸。 最终还是太子出面,不轻不重地训斥了柳若初一意孤行,將此事压了下去。 柳若初纵有千般不快,也只能將这口气咽下。 近日无事,罗苒约了几日未见的黎娜与姜採薇在城中雅致酒楼品茶听戏。 包厢內弦音婉转,笑语轻柔,黎娜却满脸烦躁,忍不住向二人诉苦。 近来耶律长昇与楚乘风之间的爭执越发激烈,日日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得周遭的人都不得安寧。 黎娜絮絮吐槽两句,正抱怨二人幼稚胡闹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训斥声,突兀打破酒楼的閒適氛围。 几人闻声顺势望去,只见大堂一侧,一名打扮干练泼辣的妇人正厉声训斥著身前女子。 那女子垂首立在原地,脊背紧绷,身形单薄憔悴,看著格外窘迫。 罗苒目光微顿,细细打量片刻,心头生出几分意外。 竟是楚府三房的楚时安。 她与楚烬成婚並无大操大办,只是去了楚府拜见老夫人,再到官府登记便算礼成。 楚家三房老爷楚延恭做了那等对不住楚烬的事,又被楚烬揭穿。 虽然那件事为了维护楚家顏面暂且压制了下去並未外传,但楚延恭自是脸再见楚烬这个侄子。 平日里楚烬回去探望老夫人时,三房的人也都刻意避著。 因此成婚数月,罗苒竟一次都未见过三房的人。 在她记忆里,楚时安依旧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三房嫡女。 那时罗苒尚在侯府做奶娘,楚时安还曾暗中挑唆公主当眾为难於她。 可时隔这两三年未见,再见此人,却竟已物是人非。 眼前的楚时安梳著规规矩矩的妇人髮髻,素衣荆釵,面色枯黄憔悴。 眉眼间再也不见半分昔日娇蛮明艷,只剩被生活磋磨的疲惫,若不细看,罗苒几乎不敢相认。 黎娜也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凑过来问。 “阿苒,你认识她?” 罗苒眸光微敛,缓缓点头, “是楚家三房的小姐,楚时安。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她……” “三房小姐?”黎娜来了兴致, “就是那个曾被侯爷罚去护国寺的楚时安?” 罗苒点头,却不由疑惑, “我记得早前便听说她早已成婚,怎会沦落到在酒楼被人当眾训斥?” 托楚乘风的福,这些楚家的八卦黎娜没少听,自然也听说过楚时安的事,便凑近二人,低声细说前因后果, “我好像听楚乘风提起过……” “好像这三房小姐当年从护国寺思过归来后,安分了一段时日,可没过多久,便私下结识了一名商户公子,二人往来过密,闹出了不小的风月风波,闹得动静不小。” “三房別无他法,只能草草將她低嫁给了这商户王家。” 第166章 娶妻进门本不是供著享福的 “本来大家都觉得,她这婚事虽说最初无媒苟合听著难听,但到底是楚家出来的小姐,门第身份摆在那儿。王家就是普通商户,再势利也不敢真的怠慢她,往后日子就算不富贵,安稳度日总没问题……” 黎娜抿了口茶,继续道, “谁知后来三房闹成那样,三房老爷又被贬成了芝麻小官,一开始王家还忌惮她是楚烬堂妹,看在侯府的面子上对她客客气气,后来不知怎么传出风声,说三房彻底得罪了楚烬,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谁都知道楚家三房最硬的靠山没了,这在帝都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王家那群人,满身商贾铜臭,最是拜高踩低。从前的恭敬全是装出来的,一看楚时安家中失势了,那点刻薄势利的本性立马暴露得乾乾净净。” 她朝著楼下努努嘴,朝楼下示意, “那酒楼老板娘就是楚时安的婆婆李英,应该就是此时楚时安面前训斥她的那位。” “这家酒楼就是王家的產业,家里生意全是李英一手打理的。这女人性子泼辣又市侩,最会看人下菜碟,性子泼辣得很。” “自打三房败落,她就压根瞧不上楚时安了,觉得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不会算帐。不会拋头露面做生意,半点帮不上家里,只会白吃白喝。” “想来如今便是在故意磋磨为难她,想来现如今这楚时安在王家的日子应是不好过。” 黎娜话音刚落,楼下的爭执便愈发激烈。 李英语速极快,句句刻薄不留情面,对著楚时安肆意训斥, “我当初便看你不中用,娶回来一尊只会享福的大佛!帐目不会算,生意不会做,如今店里人手紧缺,让你搭把手端端茶水都推三阻四!” “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人人捧著的楚府大小姐?” 楚时安自幼锦衣玉食,身为世家嫡女,从未在大庭广眾之下受过这般羞辱难堪,身形微微发颤,脸面涨得通红,难堪得无地自容。 楚时安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可她一个在內宅长大的小姐,哪里斗得过在外闯荡多年的李英? 李英当即劈头盖脸骂了回来,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你还委屈上了?我告诉你,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们王家没有让媳妇白吃饭的道理!” 一旁站著的年轻男子正是楚时安的丈夫王广,见此情景,非但没替妻子说一句话,反倒替他母亲抚背顺气, “母亲莫要动气,伤身不值,也是孩儿当初瞎了眼,一时糊涂,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娶隔壁百珍坊的姑娘,人家能干利落,算帐精明,哪像这般娇气无用。” “可不是!我儿就是太过单纯心软,被她这副柔弱清纯的模样骗了!”李英立刻附和,语气愈发偏袒。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极尽嫌弃,半点不见当初他们百般阿諛奉承刻意討好的諂媚姿態。 人情冷暖,势利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楚时安眼眶通红,含泪哽咽辩驳, “阿广,你怎能这般说我?是母亲强行逼我来酒楼拋头露面!店中明明有小廝伙计可用,偏偏独独为难我,让我亲自给宾客端茶倒水,我好歹也是楚家出身的女子……” “什么楚家不楚家?” 话未说完,便被王广冷冷打断,只见他冷笑一声,“你既嫁入王家,就安安分分过王家的日子,我王家没有白养閒人的道理,想吃饱穿暖,就该踏实干活!” “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苦过来的,她吃得苦含辛茹苦地將我拉扯大,你怎就吃不得?” “母亲操劳半生实属不易,娶妻进门本就是为了分担家事,不是供著享福的。” 楚时安怔怔望著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 短短数月婚姻,她唯一的依靠便是丈夫。 可如今连枕边人都联手婆母一同打压嫌弃自己。 一时间楚时安孤立无援,羞愤交加,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模样可怜又狼狈。 楼上包厢里,黎娜看得眉头紧锁,满心不平, “未免欺人太甚,她当初好歹是堂堂世家小姐,委屈下嫁商户,已然自降身段,王家如今反倒这般作践人。” 姜採薇也附和道,“这王广最是窝囊自私,一味愚孝,事事偏帮母亲,何苦还要娶妻害人……” 楼下的李英见儿子全力站在自己这边,气焰愈发囂张,索性得寸进尺,直接勒令楚时安端上酒水去门口迎客,若是招揽不到客人,今日便不许用膳。 第167章 夫人从前身在底层,怕是不懂內宅规矩 周围食客的目光纷纷落在那狼狈的身影上,有人摇头,有人窃笑,却无人上前说一句话。 罗苒眼看著楚时安被逼迫至此,心底五味杂陈,终究看不下去。 她与楚时安从前的確有过节恩怨,但时隔多年,当年的旧事早已翻篇。 退一万步说,她终究姓楚,是楚烬的堂妹。 纵使三房老爷与楚烬有过节,也轮不到外姓商户如此当眾折辱肆意作践楚家血脉。 罗苒当即起身下了楼,打算出面解围。 黎娜和姜採薇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李英与王广正气焰滔天,忽见一道身姿端庄的女子缓步走近。 只听她缓缓开口, “李夫人,楚时安怎么说也是永安侯府的堂亲,你若心中有气,大可回府再说,这般当眾折辱,怕是不太妥当吧?” 二人初见罗苒气度温婉,一时拿捏不准身份,囂张的气焰稍稍收敛。 待旁边看热闹的食客低声提点,告知这是永安侯夫人,二人转念想起坊间传闻,皆知罗苒早年是侯府奶娘出身,並非世家贵女。 心底瞬间生出几丝不屑与轻视,先前那点拘谨荡然无存。 在他们眼里,罗苒根基低微,纵使嫁入侯府坐上夫人位置,也脱不了卑贱底子,根本没资格当眾管束指点他们。 有了这份轻视撑腰,母子二人底气更足,態度愈发傲慢无礼。 李英抬著下巴,语气敷衍又暗含讥讽,看似行礼回话,实则满心轻慢, “原来是侯夫人。只不过这是我们王家的家事,是儿媳自身懒惰矫情不懂持家,我们自家人教训几句罢了。” “夫人从前身在底层,怕是不懂內宅规矩,何必插手別人家的內务,徒惹閒话。” 王广也立刻上前附和,“家母说得没错,居家琐事,本该自家处置。夫人出身寻常,素来不懂世家婚嫁內宅管教的规矩,还请莫要凭著一己私念插手,干预我们王家的家事。” 二人一心认定她名位虚浮,只能仗著侯府名头装样子,根本不敢真的为难他们。 罗苒闻言,眸色骤然沉冷,面上无半分笑意,语调平缓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威压,冷冽开口, “家事?” “闭门居家,训导內宅规矩,是你们王家的家事。可当眾苛待正妻极尽折辱,逼迫主母拋头露面供閒人取乐,引得满堂围观耻笑,这不是家规,是目无礼法。” 她目光淡淡扫过母子二人,眼底清冷无波,言辞却锋利入骨, “楚时安纵使嫁入王家,也是楚氏世家小姐,三房与侯府的恩怨,是楚家內部之事,轮不到商贾寒门,当眾践踏折辱世家血脉。” “你们今日所为,是轻慢宗族,更是藐视尊卑规矩。” “你们方才说我管不得王家內务,那我便明说,你们若不服我的管束,大可硬气到底,静待侯爷亲自前来过问。” 一番话字字鏗鏘,没有厉声怒斥,却层层施压。 尤其是那句要请侯爷亲自过问,如同惊雷落在二人耳边。 他们不过是市井低门低户的商贾人家,靠著几件间酒楼才在帝都立足,根基浅薄,寻常权贵都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是手握重权的永安侯楚烬。 楚烬这样的人物,区区王家,在他眼中不过是螻蚁尘埃。 真若是彻底惹恼了他,无需刻意出手,只需稍加施压,王家的一切便能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李英脸色瞬间惨白,方才趾高气扬的气焰荡然无存,心底只剩惧意。 她一辈子看人下菜趋利避害,最清楚权贵的分量,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狡辩,连忙慌慌张张躬身低头。 王广更是只觉后怕,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二人此刻才彻底认清现实,他们原先只当罗苒出身寻常,想来眼界浅薄城府不足,凭著几句敷衍糊弄便能轻易搪塞过去。 可如今亲身对峙过后才恍然醒悟,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第168章 我想合离 两人再无半分傲慢底气,垂首躬身,诚惶诚恐地开口, “夫人恕罪,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愚昧无知,肆意妄为!” “我们井底之蛙见识浅薄,猪油蒙心,竟敢妄议夫人出身,当眾苛待楚家小姐,犯下大错!求夫人宽宏大量,饶恕我们这回糊涂罪过,切勿惊动侯爷,我们小门小户实在经不起半点波折,往后必定洗心革面,安分守己,绝不再放肆!” 罗苒静静看著二人俯首畏缩的模样,语气不高却威慑十足, “我出身寻常,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被人轻贱的痛楚。如今我既为永安侯夫人,便有责任肃清门风以正礼法,绝容不得市井势利之徒,肆意折辱世家女子,轻辱楚氏宗族顏面。” 这番话,压得母子二人头皮发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满心惶恐。 李英连忙躬身作揖,姿態卑微,连连认错, “夫人恕罪!是我愚昧狂妄做错了事,绝不敢再折辱楚家姑娘!” 王广也紧隨其后低头致歉,满心惶恐, “是我愚孝昏聵糊涂混帐,错待內子,求夫人宽恕,切莫惊动侯爷。我日后必定悔改,好好善待时安,绝不再犯!” 二人嘴上不停求饶,罗苒神色却未有半分鬆动, “口头认错最是廉价,知错不改,便是屡教屡犯,你们当真知罪了?” 这一句轻轻追问,瞬间击溃了二人最后的侥倖。 他们最怕的便是罗苒不肯作罢,惊动楚烬过问此事,以侯爷的滔天权势,足以顷刻间覆灭王家所有基业。 李英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形,“扑通”跪地,额头紧紧贴地。 王广立刻紧隨母亲一同跪下,对著罗苒重重磕头,姿態极尽卑微,彻底没了先前半分囂张跋扈。 “我们知罪!彻底知罪了!求夫人开恩留情,万万不要惊动侯爷!” 罗苒看著二人跪地惶恐乞怜的模样,神情不见半分波澜,轻飘飘道出一句, “你们对我认错无用,今日受辱受难的人不是我。” 这话一出,李英与王广瞬间反应过来。 不敢迟疑,连忙狼狈转身,对著一旁立在原地泪眼未乾的楚时安,慌慌张张伏地磕头赔罪。 李英一改往日刻薄蛮横,满是卑微討好, “时安,是婆婆不对,是婆婆心眼狭隘为人刻薄,往日是我无故刁难磋磨你,是我混帐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別与我计较,原谅我们这一回!” 王广也垂首磕头,“时安,是我负你,是我昏聵愚孝,不分是非偏袒母亲,屡屡委屈冷落你,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宽宥此次过错,替我们在夫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楚时安看著方才还联手肆意折辱她体面的母子二人,此刻卑微匍匐在地上,磕头赔罪百般乞怜,前后反差刺眼又荒诞。 楚时安全然没想到,昔日有过节的故人,会在自己最狼狈难堪的时刻出手相助。 看著面前为她撑腰的罗苒,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泪水落得愈发汹涌。 她喉头哽咽,声音细碎又颤抖,迟疑著唤道, “罗……不,嫂嫂…… 罗苒见她哭得浑身轻颤,模样脆弱又可怜,不由她上前半步,语气平稳沉静, “不必再怕了,今日有我在,没人再敢当眾折辱你。” 看著泪眼婆娑的楚时安,又不由问道, “你纵使婚后难处颇多,也不该任由旁人这般欺凌。受了委屈为何不回楚家告知父母?就算三房势弱,侯爷与你父亲有隙,可楚家宗亲尚在,族人俱在,断不会任由你在外被人肆意磋磨。” 楚时安垂泪摇头,声音哽咽沙哑, “我父亲出事之后,母亲日日鬱鬱寡欢缠绵病榻,常年汤药不离身。我实在不忍再让她为我忧心劳神,添堵伤心……” 罗苒闻言动容,没想到她还有这般孝心,心底不由得软了几分。 “那你如今想要如何?”她沉声问道。 楚时安抬眸,泪眼婆娑,字字淒楚坚定, “我想合离,这日子,我一日也过不下去了……” 这话落地的瞬间,跪地的母子二人脸色骤然变了。 李英顾不上脸面,连忙膝行两步凑上前,语气卑微又急切, “时安!你胡说什么!不过是平日里婆媳拌嘴,受了些许委屈而已,哪里就到合离的地步了?” “是啊时安,” 王广也连忙哄劝,“是我先前糊涂处事偏颇,委屈了你。往后我必定好好待你,约束家母,再也不让你受半点磋磨,你快收回这话!夫妻相守本就是缘分,何苦闹到和离散场,惹人笑话?” 第169章 休妻 二人此刻全然是求饶示弱的模样,极尽软言安抚,只想先稳住楚时安,不让她执意合离,免得彻底惹怒罗苒招来侯府追责。 可楚时安早已看透他们虚偽凉薄的本性,连日积压的委屈与绝望尽数爆发,她含泪冷笑一声,戳破二人的假面, “琐事?日日苛待,当眾折辱是琐事?逼我拋头露面,供人取笑是琐事?” 她抬眼看向面色闪烁的王广,眼底只剩冰冷失望, “不止如此,你早已与百珍坊的女子暗通款曲,私下往来不断,旁人都看在眼里,唯独將我蒙在鼓里。你待我本就无情无义,如今假意温存满口退让,不过是怕我真的合离,闹大了事端,连累你们王家酒楼生意,惹来祸事罢了。” 一语道破隱秘,瞬间戳穿母子二人所有的偽装。 李英脸上的討好瞬间僵住,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装不出温和模样。 王广更是被当眾揭破私情,脸面彻底掛不住,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阴鷙。 见假意哄劝全然无用,露出了市井小人的刻薄嘴脸。 “好!好得很!” 李英从地上爬起,方才跪地求饶的卑微尽数褪去,咬牙切齿道, “既然你铁了心要合离,不念我们王家半分情分,那就休怪我们无情!” 她看了一旁佇立的罗苒,“侯夫人確实是身份尊贵,可光天化日之下,天理昭昭,侯爷夫人再尊贵,也不能硬按著我们王家的头,把我们名正言顺取来的媳妇白白带走的道理。” 罗苒眸色沉沉,面色淡然无波,看似沉默不语,心底却早已层层权衡思绪万千。 她身为女子,深知这世间的礼法规矩,从来都是偏袒著夫家那一头的。 男女之事一旦闹到檯面上,遭人指指点点的,永远是女子。 自古夫为妻纲,家事婚断皆由夫做主,纵使侯府权势滔天,也无权公然强行逼迫百姓和离。 此刻若是继续拿出侯府施压,反倒会落得以权欺人的口舌,不仅帮不了楚时安脱困,还会连累楚氏宗族与侯府无端落人口实。 李英见罗苒迟迟未曾开口驳斥,以为她被镇住了,顺势得寸进尺, “怎么?侯夫人没话说了?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自然是不知道咱们小门小户的艰难。” “我们王家虽然比不上你们侯府家大业大,但也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正经人家,您这般护著我们家媳妇闹合离,是想叫外头的人怎么说我们王家?说我们苛待媳妇?我们可担不起这名声!” 王广也跟著开口,“既然你执意要走,那便不是合离。合离是两相情愿好聚好散,可你今日闹成这样,分明是你心性歹戾善妒无理,是你无故挑事不守妇道,你不配做我王家妇。你执意要走,便只能按家规律法,以休妻论处!” “休妻”二字一出口,楚时安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煞白,唇瓣抖了抖,眼底残存的希冀彻底碎裂消散。 休妻和和离,看似都是散伙,背后却天差地別。 和离是双方商定,好聚好散,妇人尚可带著嫁妆体面归家,往后就算日子难过,也不至於被人戳著脊梁骨骂。 可休妻不同。 一旦被休,便等於被夫家当眾盖上了“不贤”“失德”的戳子,从此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连累娘家也跟著蒙羞,日后想再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更是难如登天。 更让她彻骨寒凉的是,依循世俗礼法,被休之女,绝无资格带走分毫嫁妆。 她当年成婚虽然父母不满意这门亲事,但终究还是疼她,费劲心思给她置办了丰厚的陪嫁,除了金银田產,甚至还有城中三间临街旺铺。 那些皆是她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一旦被休,便会尽数沦为王家囊中之物…… 她当初嫁过来时,母亲千叮嚀万嘱咐,说商户人家和她们楚家不同。 商贾利益为重,难免刻薄粗俗,但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多留几分心眼,凡事留个退路。 可她那时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那男人对她好,嘴甜,会哄人,比楚家那些冷冰冰的规矩有人情味得多。 她以为自己终於逃出了那座金丝笼,嫁进了一个有人气儿的家,却没想到…… 母亲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竟全都应验了。 刻薄,粗俗,錙銖必较,翻脸不认人,一样都没少。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她曾经以为是“不拘小节”的事,桩桩件件,早就在暗处露了端倪…… 第170章 一日未见,甚是念你 婆婆第一次见面就笑著打量她的嫁妆单子,丈夫在订亲后第三天便开始打听她名下有多少铺面。 只是她那时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昏了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细枝末节全都压在了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多心。 如今她想要的不过是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他们却连这一条路都要堵死。 楚时安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不及心口半分。 “没错!你若想走,便只能带走一纸休书净身出户!” 李英立刻紧跟著附和补话,態度寸步不让。 短短片刻对峙,罗苒已然彻底看透了母子二人的齷齪心思。 二人死咬休妻便就是想要扣下楚时安全部嫁妆。 这场纷爭闹到如今,局面纠缠复杂,根本无法当场仓促决断。 一来礼法规矩摆在眼前,强权无用反而坏事。 二来楚时安刚刚受尽折辱情绪崩溃,此刻执意和离的心思浓烈,她无法判定这是长久深思的决断,还是绝境之下一时衝动的气话。 权衡利弊之下,罗苒心底已有稳妥盘算。 她神色温和,无意与势利贪婪的王家母子爭执纠缠,只缓语开口,语气温婉却透著不容动摇的稳妥, “家务纠葛,终身婚嫁,皆是大事,不宜凭著一时心绪仓促定论。” “时安连日操劳鬱结,今日又当眾受了委屈,心绪纷乱不定,这般状態下,实在不好草率敲定终身。” 她抬眼看向暗藏算计的二人,缓缓补充道, “我想著,不如让时安隨我回侯府小住几日,待她心绪平復冷静思量过后,我们再慢慢商议后续的去处。” 王广与李英心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辩驳。 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贪婪和戾气,低头应声,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全凭侯夫人安排。” 罗苒隨即转头看向身旁茫然无助的楚时安,眉眼柔和,语气全然是贴心的安抚, “隨我回侯府暂住几日吧,不必再困在此地受委屈。所有烦心事,我们慢慢梳理商议,我同侯爷定会好好为你筹谋。” 楚时安本已深陷绝境,听闻这番温柔稳妥的话语,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鬆动,积压多日的委屈与辛酸瞬间翻涌而上。 她望著眼前温润从容默默为她撑腰的罗苒,含泪轻轻点头,声音哽咽细碎, “多谢嫂嫂……” 暮色沉沉,晚风穿廊。 楚烬处理完府外公务回宅,踏入院门便察觉到几分异样。 一问下人,才知晓楚时安竟留宿侯府,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 步入內室,一眼便望见等候在屋內的罗苒。 她今日身著一袭水蓝色衣裙,清雅色调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 一根素净白玉簪稳稳挽起如云青丝,鬢髮整齐利落,露出纤细优美的白嫩脖颈,身姿温婉动人。 一日公务缠身朝夕未见,楚烬心底早已攒满浓浓惦念,见她眉眼温柔,步履轻盈地主动上前相迎,心头紧绷的公务戾气瞬间尽数消融,化作万般柔软。 不等罗苒近身,他便主动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將人拥入怀中,全然拋却了白日身居高位的冷峻威仪。 下巴轻抵她的发顶,低头贪恋地深嗅罗苒发间清雅温润的馨香,是独属於她最能安定人心的气息。 怀中躯体温软馨香,让他连日疲惫尽数散去,他抱著人不肯鬆开,带著满心眷恋宠溺,低声呢喃, “一日未见,甚是念你。” 罗苒被他紧紧拥著,清晰感受著他真切的思念和温柔,心头暖意融融,不由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安静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 软香在怀,温玉入眸,楚烬抱著怀中佳人,心头爱意翻涌,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大掌开始不安分起来,带著薄热,在她的腰间细细摩挲。 罗苒怎能不清楚他的意图,被他撩得耳尖发烫,下意识抬手抵著楚烬结实的胸膛, “晚膳已经备好了,你累了一日,我们先用餐吧。” 可楚烬此刻满心满眼皆是怀中娇妻,哪里捨得鬆开。 他黏黏糊糊俯身上前,落在她柔软脸颊,唇角细细亲啄,嗓音低沉曖昧,带著笑意, “比起吃饭,我更想先吃苒娘……”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罗苒肌肤上,缠绵的亲吻层层叠叠,腻歪纠缠了许久。 罗苒面颊滚烫,心口酥麻发软,好不容易才抬手抵住他肩头,稍稍將人推开。 她眉眼含润,脸颊緋红,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愈发楚楚动人。 楚烬见状依旧意犹未尽,垂眸凝望著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偏爱。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下人通传,称晚膳已然齐备。 二人稍稍收敛周身亲昵的气息,一同移步前厅。 第171章 究竟何时,女子才能真正挣脱桎梏 另一边,楚时安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她偷偷抬眼覷著楚烬,见他听完所有始末,始终面色沉敛一言不发,心底的希望一点点沉下去。 三房与他素有旧隙,自己曾经又那般仗著公主之势欺辱过罗苒,想来他终究是不愿为她出头的。 无尽的委屈与酸涩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滚落。 罗苒见她哭得可怜,心头泛起浓浓怜惜,连忙上前细语宽慰, “莫要胡思乱想,你且安心在侯府住下,好好静养几日,你与王家的纠葛不急一时,待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商议,定然会为你筹一条稳妥出路。” 楚时安闻言,隱隱读懂了暗藏的態度。 罗苒敢这般宽慰安抚,便是楚烬不会袖手旁观的意思。 晦暗的眼底骤然一亮,泪光闪烁,她语气恳切又决绝, “嫂嫂,我不需冷静,和离的心意,我早已万般篤定,不必冷静斟酌,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嫁进王家这些日子,过得是何等煎熬日子。” “刚成婚那阵,王家忌惮楚家根基,对我处处客气周全,可自打我父亲出事落难,旁人都看清三房失势,成了京中旁人非议排挤的对象,那对母子藏在麵皮底下的贪婪刻薄,便再也遮掩不住,全然展露出来。” “王家府邸僕妇、侍女、杂役一应俱全,家中琐事本有下人操劳,他们却刻意磋磨我。日日逼我下厨炊饭,洗衣清扫,包揽粗重劳作,稍有差池便厉声辱骂。” “时日一久,王广愈发放肆,心绪不佳便对我动手动脚,半分夫妻情分与体面礼数皆无。” 话音落下,她捋起宽大衣袖,手臂上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赫然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我日日挨打受骂,早就怕透了那样的日子,一味忍让迁就,反倒换来他们得寸进尺。今日他们逼我去酒楼门口拋头露面招揽客人,我好歹是楚家正经小姐,实在受不住这般折辱,才忍不住出言顶撞。可我越是反抗,他们越发步步紧逼,半点情面不留。” 楚时安语声哽咽,满含淒楚。 楚烬目光落在那些斑驳伤痕之上,脸色愈发沉冷。 楚时安终究是他看著长大的堂妹,怎能任由別人这般当做畜生打骂教训。 “大哥,嫂嫂,今日我提合离真不是一时赌气衝动。” “王家於我而言早已是龙潭虎穴,我多待一日都是煎熬。可今日嫂嫂也见识到了他们脸皮何其厚,竟一口咬定只能以休妻收场。” “当初我不顾旁人閒话执意下嫁王广,进门之后事事迁就討好,谨守妇人本分,从来没有触犯过半条七出之条。他们执意要休我,摆明就是惦记吞併我的嫁妆。” “那些陪嫁是爹娘半生积攒下来的心血,祖母也特意为我添了不少箱笼物件,我实在不甘心白白落入旁人囊中。更何况一旦被休,污名缠身,往后我一辈子都要遭人指指点点,他们这是要彻底毁了我的名声,断我后路。” 见楚时安哭得悲慟委屈,罗苒满心惻然同情,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楚烬。 这番说辞之下楚烬也已看透王家母子贪婪阴私的嘴脸。 虽说婚嫁旧礼素来以夫家决断为先,女子身处其中本就被动弱势,却也绝非任人肆意拿捏宰割,全无还手余地。 罗苒柔声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楚时安,见她心绪起伏太大,不宜继续商討对策,便吩咐侍女將她送回客房歇息静养。 自己则留下来,同楚烬筹谋后续该如何处置。 “王家实在欺人太甚。” 罗苒轻声感慨, “李氏自己也是做儿媳熬过来的人,本该更懂身为女子的难处,偏偏极尽苛待,半点没有体谅之心。” 说著,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悵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曾被婆家处处拿捏磋磨的过往,轻声嘆道, “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严苛,礼教束缚重重,性子刚硬泼辣便被扣上善妒放肆,不守妇德的罪名,可若是性子绵软忍让,又免不了受人肆意磋磨欺负……” “究竟何时,女子才能真正挣脱桎梏,得几分安稳善待? 楚烬望著自家娘子蹙著眉头满心忧思的模样,心头温软,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出声安抚, “无需为这般势利小人劳心伤神,区区王家,不值当你鬱结烦心,惩治他们不过举手之劳。” 罗苒却微微摇头,条理清晰地同他剖析利弊, “王家不过一介商户平民,若是侯爷亲自出面施压,反倒容易落得权贵欺压寻常百姓的閒话。眼下朝堂局势本就紧绷敏感,稍有不慎,便会被政敌抓住把柄,上书参劾非议,得不偿失。” 第172章 不动声色间便能让人罪有应得 楚烬看著自家娘子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新奇讚许,低声笑道, “苒娘如今心思越发通透聪慧,考虑得面面俱到,你放宽心,这般琐事,本就不配我亲自出面处置。” 他心中早有筹谋,只需暗中借力布局,便可不动声色瓦解王家的贪妄算计,既不伤侯府根本,亦能稳稳替楚时安討回公道。 二人当夜温存细语,安然歇息。 隔日一早,侯府却收到下人来报,竟是让人十分让人恼怒的消息。 王家已然迫不及待,竟是连夜將楚时安陪嫁的三间临街旺铺所有租户尽数驱赶出门。 全然不顾租期未满契约尚存,还公然扬言將铺面尽数收归自家,推倒改建扩充酒楼规模,吞併配嫁產业的狼子野心,摆得明目张胆,没有半分遮掩。 楚时安在一旁听完消息,鼻尖一酸又落下泪来, “原来他们打这三间铺面的主意已经许久。” “难怪他们咬死不肯和离,执意休弃我。他们早已盘算妥当,如今两家彻底撕破脸面,无论最终我是被休弃归家,还是不堪受辱低头服软,我的嫁妆铺面终究会落入他们手中。算计至此,毫不遮掩,实在卑鄙至极。” 罗苒静静听著,眸色掠过一丝微凉。 王家母子贪婪成性不知敬畏,昨日才被她好言警示,今日便肆无忌惮,这般得寸进尺的势利小人,落得败局皆是自作自受。 只是此刻王家上下正沉浸在吞併嫁妆的得意之中,全然未曾察觉,铺天盖地的阴霾,已然悄然笼罩周身。 楚烬素来不屑仗势欺压寻常百姓,却最擅借力律法规矩,惩治奸邪作恶之徒,不动声色间便能让人罪有应得。 先是王家主营酒楼被官府骤然查封查办,常年经营的各类劣跡尽数曝光。 王家酒楼常年钻营取巧,不仅帐目混乱,甚至还刻意偷税漏税。 平日里对待僱工也是严苛压榨,动輒苛扣工钱,对待顾客缺斤少两,欺诈牟利,桩桩劣跡皆是铁证,无可辩驳。 官府依规贴条封店,名下两间酒楼皆被勒令停业彻查。 紧隨其后,前日被蛮横驱赶的旺铺租户,手持正规合法的租契联名告上公堂。 条条有据,字字有理。 王家理亏败诉,刚启动的铺面改建酒楼扩建工程未始即终,彻底停工。 祸不单行。 王广因接连祸事心中烦闷,夜间外出酗酒狎妓,酒后与人斗殴,失手將一名隨军参谋打伤。 此事牵扯军营规制,事態陡然升级。 官府不敢怠慢,当即將醉酒滋事的王广捉拿入狱,层层审讯定罪。 此番罪责极重,轻则杖责流放,逐出京城,重则禁錮牢狱数年,终身不得脱身。 骤逢塌天大祸,一向囂张算计的李英彻底方寸大乱。 她倾尽家中钱財四处求人打点,可往日那些交好攀附的商户邻里,听闻他们衝撞了军营重臣,个个畏之如虎,尽数闭门避祸。 几经打探,李英才惊悚得知,被伤的参谋正是楚烬麾下。 这一刻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招惹了何等滔天权势。 眼下绝境之中,唯一能替儿子求情的生路,便只有暂住侯府深得罗苒照拂的楚时安。 昔日高高在上,肆意折辱拿捏楚时安的李英,彻底放下所有身段脸面。 她衣衫凌乱蓬头垢面,日日守在侯府门外,卑微跪地痛哭哀求,姿態极尽卑微,只求楚时安能够高抬贵手,出手搭救王广。 世事轮转,何其讽刺。 从前被动受辱毫无还手之力的楚时安,终於牢牢握住了所有主动权。 面对李英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这几月被磋磨折辱的楚时安心境早已冷透,半分惻隱之心也无。 她语气平静却態度决绝,直言唯一条件,逼王家出具正规和离文书,乾净利落斩断双方姻缘。 李英救子心切,望著牢狱之中不见天日的儿子,纵使心中万般不甘,心疼即將到手的丰厚家產,也只能咬牙忍痛,全盘妥协。 她不敢再有半分拖延,连夜赶回王家,亲手立下规整的和离文书,签字盖章,画押为证,再无半分耍赖狡辩的余地。 楚时安拿到和离文书的那一刻,悬了数年的心终於落地,当即带人前往王家,逐一清点自己的陪嫁金银、田產地契、铺面房契。 尽数搬运收回、登记造册,分毫不留,彻底斩断了与王家的所有纠葛。 而闯下大祸的王广,最终虽侥倖免去流放重罪,却难逃律法惩戒,被判当眾杖责五十大板。 第173章 王家彻底一朝倾覆 他自幼被李英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半点苦楚,五十记重杖落下,瞬间皮开肉绽,筋骨重创,险些当场殞命。 后续臥床数月,日日苦痛难熬,方能勉强起身。 李英整日守著重伤垂危动弹不得的儿子,心力交瘁,根本无暇顾及酒楼。 待官府核查完毕,准许王家酒楼重新开业时,王家刻薄无良,偷税牟利,以次充好的名声早已传遍全城,百姓人人唾弃。 往日络绎不绝的客源尽数流失,无人再愿登门消费,酒楼生意惨澹萧条。 月月入不敷出,苦苦支撑数月后,终究无力维繫,接连铺面关停彻底倒闭。 经此一事,王家彻底一朝倾覆,往后只能落魄度日苟活市井。 风波彻底落定,楚时安卸下满身枷锁,一身轻鬆回归楚府三房。 她对著父母含泪倾诉自己嫁入王家所受的百般磋磨。 字字泣血,句句心酸。 三房夫妇听闻女儿在外受尽非人待遇,满心愧疚与心疼,自责无能护女。 楚延崇心中更是万般羞愧,昔日自己一时糊涂犯错,连累三房落魄,连累女儿受苦受难。 而楚烬不计前嫌,出手庇护楚时安,这份恩情,让他无地自容。 事后,楚延崇专程登门拜访楚烬,郑重为曾经的事致歉,彻底放下了昔日所有的恩怨心结,真心感念楚烬的包容与照拂。 事后,楚延崇特意择日专程登门拜访,当著眾人面,为自己昔日犯下的过错郑重致歉,態度恳切谦卑。 面对他的诚恳道歉,楚烬神色淡然,回应依旧疏离冷淡,並未过多热络攀谈。 但总归两家的关係也算是缓和了些许。 经此一难,楚时安彻底脱离苦海,也彻底看清人心冷暖。 她感念罗苒当日挺身而出为她筹谋周全,关係也亲密起来。 相较於王家这场跌宕起伏的市井风波,罗苒並未过多放在心上,只当是生活里一桩转瞬即逝的小小插曲。 是非恩怨尘埃落定,她便彻底拋诸脑后。 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孩子们和早已规划许久的学堂扩建事宜。 帝都权贵云集,世家林立,风气素来矜贵固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城中高门大户的低龄孩童,自幼皆是居家延请私教闭门授课。 虽能习得经义诗书,却无同窗切磋之趣,也无规整系统的启蒙规制。 偌大京城,偏偏没有一处可供幼童统一启蒙。 规整教学的蒙学书院,要么是专供学子科考的老牌书院,要么是零散简陋的乡野私塾,中间层级的蒙学教化,始终是一片空白。 罗苒正是看准了这一处空缺,决意补齐短板,开办一所专收幼童的新式蒙学。 她素来行事稳妥低调,此番办学更是刻意隱匿身份,从未对外提及自己永安侯府主母的尊贵身份。 只对外宣称学堂由一介罗姓先生独资创办,一心教书育人广启童蒙。 城中听闻京城新开一处极佳蒙院,课业精良,学风清正。 先生温和尽心,不比家中私教枯燥刻板,还能让孩童结交同窗,开阔眼界。 一时间,前来登门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楚烬看著自家娘子不囿於后宅纷爭,不困於儿女情长,凭著一己之心开闢新局,活出独属於自己的通透光彩,眼底的偏爱与欣赏愈发浓重。 他从不干预她的抉择,只默默为她扫清所有潜在阻碍,护著她这份纯粹热忱,任由她隨心而行自在盛放。 年岁更迭,腊尽春归,转眼便是除夕。 整座楚府张灯结彩,朱门悬红,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红光铺满青砖黛瓦,处处皆是喜庆热闹的年节气象。 按照宗族规矩,闔家子弟皆要归府团聚,守岁过年。 此番归府,罗苒带著一双儿女先行一步提前入府,楚烬则需处理完朝堂年末收尾公务,待晚间方能赶回楚府团圆。 入府之后,罗苒依足礼数,先带著孩子前往正院拜见楚老夫人。 待请安礼毕后,便直接领著两个孩子,一同移步去往二房院落,要去探望许久未见的姨母徐曼羽。 时隔许久,这是她当年假死脱身之后,第一次再见徐曼羽。 一路行来,二房庭院清净不少。 罗苒在之前也听闻不少二房近况,心中早已瞭然。 早前二房太太崔氏,误认为楚乘风喜好男色后,一度备受打击。 所幸没过多久,出嫁的女儿楚晓晴便传来有孕喜讯,堪堪抚平了崔氏心底的鬱结。 自那以后,崔氏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日日牵掛惦念。 几个月前楚晓晴更是爭气,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为夫家添了双份喜庆,一时间风光无限。 第174章 整府团圆,灯火满堂 崔氏欢喜得合不拢嘴,只是楚晓晴接连孕育双胎,损耗极大,產后身子亏空虚弱,久久难以调养復原。 崔氏便日日守在女儿府中,悉心照料襁褓一双外孙,便也无瑕顾及磋磨后院的其他妾室们了。 而她的姨母徐曼羽去年平安诞下一名麟儿,母凭子贵,得以从普通侍妾抬为良妾,身份体面不少,待遇亦是天翻地覆。 往日小心翼翼的日子彻底翻篇,如今衣食无忧,孩儿乖巧,无人刻意苛责打压,日子过得鬆弛安稳。 罗苒踏入院中时,正看见徐曼羽抱著一岁多的儿子坐在廊下晒著冬日暖阳。 一身半新锦袄衬得面色温润白皙,身段较之从前丰腴不少,眉眼舒展,不见半分往年的怯懦憔悴,反倒添了几分安稳富態。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於她,並未在她身上留下沧桑痕跡,反倒將过往苦涩尽数抚平。 徐曼羽闻声抬眸,望见来人身影时,整个人一怔。 她虽早就听闻罗苒尚在人世的消息,但却始终无缘得见。 如今心念的外甥赫然立於眼前,真实鲜活,积攒数年的思念与酸楚翻涌而上。 徐曼羽眼底顿时泛了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辗转翻涌,过往的担忧惶恐和牵掛思念齐齐涌上心头,到了最后,尽数褪去繁复,只余下最纯粹的关切。 她连忙將怀中孩子递给身旁丫鬟,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裹著压抑许久的哽咽,又带著几分嗔怪的委屈, “你这死丫头,平日里看著娇柔软糯,骨子里竟这般胆大,敢做出那般惊天动地的事,白白害我为你伤心难过了许久……” 虽然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满都是失而復得的欣喜与心疼。 徐曼羽早已知晓罗苒与楚烬圆满成婚,如今是身份尊贵人人敬重的永安侯夫人,享尽荣华尊荣。 可哪怕听闻万般顺遂,心底数年的牵掛惦念,也从未真正放下。 此刻她静静细细打量著眼前的罗苒,目光温柔又真切,一寸寸拂过她的眉眼身姿。 只见她一身华贵云锦礼服,料子流光细腻,衬得身姿温婉端庄,眉眼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主母的从容气韵,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柔软的模样。 再看向身侧一双乖巧的儿女,小玥眉眼灵秀恬静,衍儿敦实清朗,两个孩子被养得珠圆玉润乖巧得体,一眼便知是被极尽宠爱悉心教养长大的。 见状,徐曼羽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只剩满心宽慰。 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脸上绽开真切温和的笑意,侧身殷勤將罗苒与两个孩子迎进屋內落座。 又连忙吩咐下人上茶备果,待人落座后,便拉著罗苒的手细细追问攀谈。 罗苒温柔应声,耐心陪著她閒话敘旧,隨后抬手示意隨行侍女呈上礼盒。 她知晓徐曼羽去年给她生了表弟,今日归来特意备了厚礼,其中最精致的便是一柄纯金镶宝的长命锁。 锁身工艺精巧,赤金温润透亮,其间镶嵌著细碎红宝石,流光瀲灩,格外华贵討喜,寓意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姨母,恭喜你的麟儿,福气满满。” 罗苒眉眼温柔,轻声笑道, “这长命锁是我特意为小表弟准备的新年礼,愿他新年安康,无灾无难,顺遂长大。” 徐曼羽见状心头暖热,小心翼翼接过长命锁,眼底满是欢喜珍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二人絮絮叨叨閒话家常,从这些年各自的境遇起伏,聊到府中人事变迁,又细细说著孩童教养年节琐事。 久別重逢的暖意漫满小屋,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从午后暖阳坐到暮色沉沉。 屋外灯火次第点亮,院落下入薄薄夜色,下人適时前来躬身通传,语气恭敬, “夫人,侯爷回府了,闔府眾人俱已到齐,年夜饭已然备妥,请诸位移步前厅用膳。” 闻言,罗苒頷首应声。 起身牵著一双乖巧儿女,与徐曼羽並肩一同往前厅走去。 踏入宴席大堂,满目皆是璀璨灯火锦绣满堂。 楚府闔族长辈,各房眷属已然落座大半,人声温软,笑语浅浅。 阔別经年,这般整府团圆,灯火满堂的景象,已是楚府许久未曾有过的热闹光景。 人群之中,楚烬一眼便望见款款走来的妻儿,当即停下了与叔公的閒谈,不顾席间眾人注视,抬步径直上前迎住罗苒。 第175章 愿两个孩子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他身姿挺拔,眉眼褪去了朝堂的冷峻,只剩闔家团圆的温和,自然伸手轻引她的手腕,將她稳妥引至上首落座。 隨后又吩咐隨行丫鬟,好生领著衍哥儿与小玥去往孩童席位。 今日宴席规整有序,分设男桌、女桌与孩童桌三席。 眾人分席而坐规矩井然。 孩童桌上一眾小辈嬉笑打闹,清脆童声此起彼伏,衬得整座大堂愈发热闹鲜活。 罗苒身侧落座的,是老夫人弟弟的夫人,亦是她的叔婆。 论宗族辈分,罗苒身为孙辈,本不该挨著叔婆这般尊长席位落座。 可今时不同往日,可如今她是永安侯夫人,是整个楚府最坚实的依仗,已然不是那个曾经连普通下人都可以隨意欺凌三分的卑微奶娘。 如今的她尊荣加身权势傍身,满府上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一旁二太太崔氏早已落座,此刻的她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眉宇间縈绕著挡不住的喜气。 女儿楚晓晴顺利诞下龙凤双胎,一双外孙乖巧,康健周身气场舒展明媚,全然不见往日的严厉刻薄,整个人看著温和豁达了许多。 她侧身挨著几位年长夫人热络閒谈,细细嘮著家中新近接踵而至的喜事。 最让她心头宽慰的,莫过於独子楚乘风的婚事有了著落。 这几日她偶然听闻,楚乘风彻底改了往日荒唐心性,一心一意缠上了一位名叫黎娜的女子,待她用情真挚往来亲密。 崔氏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过完新年便立刻催促楚乘风,儘快將人迎娶进门。 旁人皆知晓楚乘风容貌俊朗,一表人才,往日婚配向来百般挑拣,总觉得理应择优而娶匹配良人。 可眾人不知其中隱情,唯有崔氏心底清楚,从前那场楚乘风喜好男色的荒唐风波,几乎將她磋磨得心力交瘁。 有那段荒诞晦暗的过往铺垫在前,如今儿子能彻底扭转心性倾心女子,於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喜事。 在她心里,这位名叫黎娜的姑娘,便是救赎二房,成全她家圆满的最大功臣。 如今哪里还敢挑剔半分,心中別无奢求,唯盼二人早日顺遂成婚,安稳度日,为二房开枝散叶。 正席间笑语喧譁之际,三房老爷楚延崇带著三房太太和那对双生小女儿楚窈、楚窕,姍姍来迟。 歷经此前风波折损,三房早已不復往日体面,全家行事愈发低调內敛。 二人入席后只恭恭敬敬向老夫人行过年礼,便安分落座,姿態谦和又拘谨,儘量降低自身存在感。 楚府素来有老旧宗族规矩,出嫁之女已然归夫家谱系,若是和离归宗,除夕团圆夜便不可现身娘家宴席,恐衝撞家族年运。 故而今日楚时安便安分待在自家院落的房间里,未曾前来赴宴。 满席眾人心中皆清楚,却只权当不知,默默维持著满堂和乐的年节氛围。 热闹喧囂的宴席之上,三房的沉默落寞与二房的喜气洋洋形成鲜明对比,无声诉说著各房境遇的起落浮沉。 宴席过半,满堂热闹喧囂太过浓烈,罗苒久坐席间,微微觉著气闷。 待眾人吃得差不多,氛围稍稍鬆弛,便轻声向叔婆与身侧长辈告罪一声,起身离席,打算到廊外庭院透气散心。 夜色清寒,晚风徐徐吹散了席间的暖热与喧闹。 宫灯悬於廊檐,暖光零落铺地,树影婆娑,四下静謐悠然。 罗苒缓步走在青石路上,刚行至僻静花廊处,便撞见一道纤细落寞的身影静静立在灯下,正是独自前来寻她的楚时安。 楚时安並未赴除夕家宴,独自困在院落一整日。 此刻夜色温柔,她鼓足勇气出门,只为专程等候罗苒。 望见来人,她即刻上前,神色颇为恭敬。 “嫂嫂。” 楚时安轻声唤道,语气温顺谦卑。 罗苒脚步微顿,温柔頷首, “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仔细著凉。” 听闻温柔关切,楚时安心头一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锦盒,双手郑重递到罗苒面前。 锦盒做工细腻,掀开盒盖,內里静静躺著一对雕琢精巧的玉佩,一圆一方,纹路清雅温润,质地通透细腻。 玉佩两端皆缠著鲜亮鲜艷的红绳,末端綰著规整雅致的平安绳结,看著格外喜庆吉利。 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好物。 “这是我早前备好的新年礼物,特意给衍哥儿和小玥准备的。” 楚时安眉眼诚恳, “不成贵重,只当是新年心意,愿两个孩子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罗苒看著盒中一对品相绝佳的玉佩,心头微暖,坦然收下这份心意, “多谢你的惦记,孩子们定会欢喜。” 第176章 一家春游 见罗苒收下礼物,楚时安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 隨即敛了神色,身姿微微躬身,態度格外郑重。 歷经王家磋磨婚姻惨败,又得罗苒与楚烬出手相助,帮她挣脱泥潭保全產业名声,她早已彻底褪去年少的莽撞无知,心底只剩满心愧疚和感念。 “嫂嫂,今日我除了送年礼,还有两句话,憋在心底许久,务必郑重对你说一声。” 她垂著眸,语气真挚又愧疚, “首先,多谢你与大哥不计前嫌,为我出头,救我脱离苦海,保全我所有身家顏面。” 话音微顿,她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 “再者,我还要向你道歉。几年前,是我年少糊涂挑拨公主为难你,害你受了委屈。往日种种,皆是我的过错,今日我真心悔过,向你赔罪,望你谅解。” 晚风轻轻拂过廊下,吹散了过往经年的细碎恩怨。 罗苒静静看著眼前真心悔过的楚时安,见她眼底满是恳切和愧意,心知她歷经世事起落,早已彻底长大成熟。 她浅浅一笑,语气温和通透, “都是陈年旧事了,早已过去了。人这一生,难免年少懵懂,行差踏错,你如今已然醒悟改过,便是最好。” “过往恩怨,我从未放在心上。” …… …… 开春风和日暖,万物次第復甦。 十里春风轻柔拂面,河畔柳丝抽芽,遍地芳草萋萋,满目皆是鲜活盎然的春意。 楚烬近日朝堂公务稍稍疏缓,难得閒暇,不愿辜负大好春光,便特意推去一眾应酬,想著陪伴妻儿外出郊游踏青散心。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最是適宜出游。 楚烬一身素雅常服,褪去朝堂杀伐肃穆,周身眉眼柔和许多。 罗苒身著一袭浅杏色春衫,温婉雅致,一手牵著活泼好动的衍哥儿,一手牵著乖巧恬静的小玥,一家四口乘车出城,奔赴郊野春光。 马车行至郊外平缓路段,几人便弃车步行,徐徐漫步在青草小径上。 暖风夹杂著花木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连日伏案的沉闷。 “娘亲你快看!路边好多小野花,粉白白的,好好看呀!” 小玥攥著罗苒的衣袖,小步子跟著往前走,眉眼弯弯的开口。 罗苒垂眸望著女儿软糯娇憨的模样,眼底漾著温柔笑意, “是呀,开春了花都开了,玥儿若是喜欢,待会儿让侍女挑几枝干净漂亮的,咱们带回去插在屋里的瓷瓶里摆著。” 一旁的衍哥儿性子最是活泼好动,早就挣脱了下人看护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追著漫天翩飞的粉蝶。 听见娘亲与姐姐的对话,他立刻回头扬声喊道, “爹爹娘亲!我也去摘!我给娘亲摘一束最最好看的,比所有花都好看!” 楚烬看著儿子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又纵容, “慢点跑,草地上有小石子,磕到了到时可別哭鼻子。” 楚烬追著衍儿走了几步,习惯性回身驻足等身后的罗苒。 见春风吹乱她鬢边碎发,抬手利落替她拢好。 动作坦荡利落,带著常年习武之人的沉稳力道,温柔却不缠绵刻意。 罗苒微微抬眸,撞进他深邃柔和的眼底,心头暖意融融,又想到他昨日还忙著处理公务的样子,不由问道, “自过年之后你忙到如今,今日不用处理公务当真没事?” 楚烬顺势伸手,攥住她的手,掌心宽厚温热。 “朝堂事忙不完,妻儿要紧。功名利禄皆是外物,一家人安稳相守,比什么都实在。” 一家人在青草地肆意玩闹了一上午,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侍女寻了一处平整乾净的草地,铺好绵软绒布野餐垫,摆上提前备好的点心、鲜果与清茶。 两个孩子跑跑跳跳累了,便乖乖坐回垫上吃食玩耍,眉眼儘是纯粹欢喜。 楚烬与罗苒並肩静坐垫上,閒看孩童嬉闹,閒话日常琐碎,卸下朝堂与侯府诸事烦扰,尽享难得的闔家鬆弛时光。 待到日头渐盛,晨间的疲累散去,几人休憩妥当,便打算前往就近的护国寺上香祈福。 山间古木葱蘢,寺宇隱於盎然春色之中,寺前青烟繚绕,环境静謐清幽。 听闻春日护国寺香火最是灵验,岁岁往来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 楚烬抬眼望了望前方古朴寺门,正打算带著妻儿缓步入寺,身后数名贴身护卫骤然快步追来,个个神色肃然,一看便是携有紧急军情要事。 为首侍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恭敬稟报, “侯爷,南蛮方向有急情报传回,需即刻面稟。” 第177章 暗中窥探,意欲何为? 楚烬眼底温和瞬间褪去大半,转头看向身侧的罗苒,语气沉稳直白, “军中有紧急要务,我得留在马车这边处置片刻,你带著两个孩子先进寺上香祈福,我处理完琐事便立刻入寺寻你们。” 罗苒性子知晓他身负朝堂重任,闻言頷首,柔声应下, “好,你只管安心处理公事,我会看好衍儿和小玥,你无需惦记。” 她素来懂事妥帖,无需多言叮嘱,便牵著一双儿女,带著隨行侍女先行踏入寺门。 春日祈福时节的护国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摩肩接踵,各地百姓贵人络绎不绝。 殿宇內外人声熙攘,却不失佛门肃穆。 两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庄严的景象,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小玥紧紧攥著罗苒的衣袖,安安静静环顾四周,看著繚绕青烟肃穆佛像,眼底满是乖巧懵懂。 衍哥儿虽素来活泼,入了佛门重地也格外懂事,乖乖跟在母亲身侧。 母子三人缓步走入主殿,罗苒带著两个孩子虔诚立於佛前,手把手教他们上香躬身静心祈福。 待罗苒礼毕直起身,下意识伸手去牵儿子,指尖却捞了个空。 身侧温热的小小身影,已然不见踪跡。 罗苒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平和安寧的心绪瞬间碎裂,空荡荡的身侧只剩下乖巧攥著她衣袖的小玥,再也看不到衍哥儿半分身影。 刺骨的慌乱瞬间席捲全身。 “衍儿?” 罗苒强作镇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层层人流,却始终不见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瞬间没了所有从容,慌忙换来门口候著的丫鬟,牵著小玥快步穿梭在香客之间,一遍遍搜寻熟悉的踪跡。 可偌大的护国寺庭院空旷,人声嘈杂,终究杳无音讯。 恐慌如同潮水,將她彻底淹没。 衍哥儿年纪尚幼,寺院山道曲折外人混杂,若是被歹人拐走,后果不堪设想。 罗苒指尖冰凉,心神大乱,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遣人快马去通报楚烬。 彼时楚烬正在马车內翻看隨行带来的简易卷宗,听闻爱子失踪的急报,猛地掷下文书,大步疾奔进寺。 一眼望见脸色惨白的罗苒,心头一紧,长臂一伸稳稳將她揽入怀中,声线沉厉却稳,带著久经风浪的篤定安抚, “別怕,许是贪玩走丟了,衍儿机灵,绝不会出事。” 护国寺內外尽数戒严,护卫分列驻守,人声鼎沸的寺院瞬间寂静肃穆。 楚烬身姿凛冽,眉眼覆满寒霜,亲自穿梭在殿宇、竹林和山道之间。 细细追查踪跡,可整整搜寻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连半点蛛丝马跡都未曾寻到。 春日暖风和煦,吹得枝头繁花簌簌飘落,落在楚烬冰冷凌厉的眉眼间,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骇人。 罗苒立在寺前石阶上,面色惨白,眼眶泛红,满心皆是后怕和焦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搜寻的下人一次次空手摺返。 迟迟没有孩子的音讯,她的心也一点点沉至谷底。 一想到是自己一时分神,没能看紧年幼的儿子,让他在人流混杂的寺院走失,满心都是汹涌的自责。 楚烬匆匆折返,看著如此的罗苒,连胜安抚,嗓音沉定踏实, “苒娘別慌,寺院所有出入口下山要道我全都封死了,人一定就在附近,找得到。” 他语气篤定,气场沉稳,可接连地毯式搜寻,依旧没有半点衍儿的踪跡。 密密麻麻的焦灼缠上眾人心头,连楚烬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沉鬱凝重。 就在眾人束手无策之际,楚烬眸光骤然一厉。 他常年习武,感官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廊下阴影处一道清瘦人影。 那人反覆踌躇徘徊欲出不敢,行跡鬼祟可疑。 “谁?出来!” 楚烬声线冷厉鏗鏘,夹杂著杀伐震慑之力,瞬间刺破周遭沉闷。 廊下阴影微动,纤细身影不敢再藏匿,缓缓从暗处走出。 女子一身素衣,身形清瘦容貌清秀,立於暖阳之下,却浑身紧绷神色怯弱。 此时罗苒心神不寧,愣了片刻才依稀认出是陈莹。 楚烬虽然之前见过陈莹,但对这无关紧要之人早就拋之脑后, “你是何人?暗中窥探,意欲何为?” 他冷声质问道。 陈莹被他慑人的冷厉气场嚇得肩头微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战战兢兢屈膝行礼,声音细弱, “侯爷,侯夫人……臣女……臣女陈莹,或许知晓小公子的下落……” 事態紧急,不容耽搁。 楚烬不再多问,当即命她引路。 陈莹不敢迟疑,带著一行人穿过迴廊,直奔寺院后方一处僻静厢房。 第178章 莫要一错再错了! 此处地处寺尾,人跡罕至,清幽偏僻。 抵达院外,楚烬扫视院落,眉头紧蹙, “这一片早已搜查过,並无异常。” 眾人闻言皆面露诧异,唯有罗苒心绪紧绷,目光细细扫过厢房周遭。 下一瞬,她瞳孔收缩,快步上前,指尖颤抖著捡起墙角草丛里一只小巧锦布鞋。 鞋面上绣著独特的猛虎纹样,是她亲手为衍儿挑选的。 “是衍儿的鞋!” 罗苒声音陡然发颤,慌忙抬眸, “衍儿定然来过此处!” 楚烬一听,长臂倏伸,攥住一旁陈莹的衣襟將人拉近,力道强劲慑人,厉声逼问, “到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陈莹被扼得几乎窒息,哆哆嗦嗦尽数坦白, “侯爷恕罪!这处厢房是我兄长陈驰思过静养之地!” “此前兄长冒犯侯夫人,惹怒家族,被重罚之后父母將他赶至此处磨炼心性,今日我前来给他送吃食,远远看见他背著一只鼓鼓的麻袋匆匆离去……” 她呼吸急促,慌乱道出实情, “他神色阴鷙慌张,行跡诡异,我上前问询,却被他狠狠推开,勒令我不许多管閒事!我原本不知袋中是何物,直到寺院封寺搜寻小公子,我才幡然醒悟,结合兄长的反常举动……想来……或许是他……” 眼见衍儿小鞋再此,无需多言,已然足以证实定然是陈驰暗中作祟,掳走了孩子。 刻不容缓,楚烬当即下令彻查陈驰行踪。 暗卫极速追查,瞬息便传回消息:陈驰早已离寺,策马奔赴城郊。 楚烬不再迟疑,携著罗苒,带领一眾精锐护卫火速赶赴城郊。 城郊矗立著一座老旧高耸的望楼,楼宇孤立险峻地处荒僻。 一行人策马疾驰赶到,登高望去,高台险处的景象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城楼制高点上立著一道人影,正死死扣住年幼的衍儿。 那人头上蒙著黑布遮脸,可一身臃肿肥硕的身形太过扎眼,除了陈驰,再不会有旁人。 陈驰本就心性狭隘睚眥必报。 先前惹出事端,不光被楚烬出手打成重伤,归家后又挨了家族重责家法,身上旧伤迟迟未曾养好,又被打发到这清冷偏僻的地方闭门思过。 日日粗茶淡饭孤寂煎熬,日子把他磋磨得心性愈发扭曲偏激,恨意在心底越积越深。 今日他无意间撞见罗苒带著一双儿女入寺祈福,那般母慈子孝安稳美满的模样,刺得他妒火中烧。 他暗自不甘,凭什么自己要受这般苦楚折辱,偏偏是栽在一个奶娘出身的女子手里? 在他荒唐偏执的念头里,自己不过是犯了寻常男子都会有的过失。 搁往日,莫说是言语轻薄试探,便是当街强掳女子,也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越琢磨,心头戾气越盛。 恰巧瞥见衍儿趁大人不备独自跑出大殿,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楚烬夫妇身居高位,当眾折辱打伤自己,將他逼到这般难堪境地,那他便要反手討回代价。 他盘算得简单,悄无声息掳走衍儿,暗中將孩子致残,叫楚烬与罗苒往后余生,都困在丧子残子的悔恨痛苦里度日。 他原以为此事做得隱秘,绝不会被人察觉,万万没料到追兵来得这般迅速。 错愕之余,一眼瞥见楚烬身侧的陈莹,瞬间便洞悉了前因后果,索性不再遮掩偽装,破罐子破摔,彻底露出一身戾气。 陈驰一把扯下蒙脸黑布,肥脸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楼下一行人,粗哑的嘶吼顺著风飘落下来, “原来是你吃里扒外,把我的行踪全都抖了出去!好,很好!既然都找上门来,那咱们今天就把帐一次性算清楚!” 他手臂骤然发力收紧,铁箍一般死死扣住怀中的衍儿。 稚嫩的孩童被勒得闷哼出声,小脸煞白,眼圈瞬间通红,满心恐惧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来,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陈莹看得心惊胆寒,顾不得登高凶险,快步衝上望楼,伸手死死拽住陈驰的衣袖,声音带著著浓重哭腔, “哥哥!你收手吧!莫要一错再错了!你今日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一旦酿成恶果,整个陈家都会被你彻底牵连啊!” 可这番劝阻,落在早已被怨毒冲昏头脑的陈驰耳中,只显得无比刺耳可笑。 他不耐烦地猛地抬手,狠狠一把將陈莹推倒在地。 陈莹身形单薄,顿时重重摔在坚硬的楼台地面。 陈驰垂眸瞪著倒地的妹妹,眼底儘是阴戾疯狂, “陈家?当初我被楚烬当眾重伤折辱,你们可曾心疼过半分?非但无人体恤,反倒严加家法,將我扔在这荒山野岭受尽磋磨,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时至今日,谁对我有过半分亲人情义?” 第179章 务必保她平安 陈莹闻言眼眶通红,满心酸涩无奈,哽咽著苦苦辩解, “哥哥,爹娘也是为你好!你往日频频闯祸不知收敛,行事肆意妄为,家族次次为你兜底遮掩。若不狠心惩治磨你的性子,你早晚会闯出灭顶大祸,彻底葬送自身!” 这番良言劝慰,彻底激怒了偏执疯魔的陈驰。 他嗤笑一声,满脸讥讽狠戾,全然听不进半句规劝, “你少在这儿冠冕堂皇讲大道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分明就是想討好永安侯夫妇,想借著这份情面,为日后嫁入侯府铺路!” 他死死攥著怀中的衍儿,力道愈发凶狠, “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我落得这般悽惨下场,绝不让你如愿攀附权贵!” 他低头看著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小孩童,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扭曲的恶毒,他对站在石梯下不敢轻举妄动的楚烬和罗苒说道, “你夫妻二人最珍视这个独子,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是吧?那我今日便毁了他!我因为你们半生尽毁,便要你们余生岁岁年年,陪著我一起痛不欲生!” 楼下的罗苒望著高台边缘岌岌可危的儿子早已嚇得浑身冰凉。 楚烬冷声呵道,“陈驰,祸不及稚童,念你现在还未真正铸下大错,只要你能放下衍儿,本侯可以既往不咎。” 可此刻的陈驰满心只剩报復的快意, “晚了!今日谁来都救不了他!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別想圆满!” 话音落定,他双臂骤然发力,狠下心肠,当真要將怀中的衍儿狠狠从高楼拋掷下去。 千钧一髮的剎那,陈莹尖叫一声,拼尽毕生力气扑上前, “哥哥不可!” 纤细单薄的身影猛地飞扑而出,拼尽全身死死將衍儿抓住。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席捲而来,不等眾人反应,她便抱著衍儿,一同从高耸的望楼坠落。 沉闷沉重的落地巨响震彻荒凉旷野,尘土漫天飞扬。 落地剎那,陈莹將衍儿护在怀中,脊背硬生生承接了所有坠楼重创。 彻骨剧痛席捲四肢百骸,一口温热的鲜血汹涌喷出,染红了素净衣襟。 万幸的是,被她护住的衍儿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嚇,哇哇大哭起来。 高台上的陈驰见状骤然僵住,脸上癲狂的恨意瞬间凝固,转瞬便被蜂拥而上的护卫死死制服。 罗苒踉蹌著飞奔上前,颤抖著將受惊的儿子紧紧搂入怀中。 一遍遍抚著他的后背安抚,后怕的泪水肆意滚落,心口的巨石终於缓缓落地。 楚烬快步护在妻儿身侧,紧绷的下頜线条未曾鬆弛,眼底杀伐戾气尽数收敛,转头望向奄奄一息的陈莹,神色沉凝复杂。 冷风卷著沙土,衬得地上的陈莹愈发单薄脆弱。 剧痛早已蚕食她所有力气,意识渐渐涣散,可她依旧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艰难撑著身子,朝著楚烬与罗苒缓缓跪伏下来。 她气息破碎微弱,带著卑微恳切, “侯爷……侯夫人……臣女兄长罪孽滔天……只求二位念在小公子並未受伤的份上……饶他一命……” 最后一句哀求堪堪落定,她再也支撑不住耗尽的身心力气,浑身一软,彻底晕厥在地。 罗苒看著气息奄奄的陈莹,顾不上方才的惊惧与后怕,满脸焦灼急切,慌忙开口吩咐, “快!立刻將她带回侯府,找最好的大夫正诊治,务必保她平安!” 侍卫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抱起重伤晕厥的陈莹,一行人火速折返永安侯府,全力施救。 府中早已接到传讯,大夫已等候多时。 汤药、银针、正骨手法轮番用上,整整忙碌数个时辰,终於稳住了陈莹的情况。 另一边,罗苒將孩子妥善安置妥当后,便守在陈莹的寢榻旁,全程等候诊治结果。 待诊治结束,大夫据实稟报伤情: 陈莹坠落时受剧烈衝击,脾臟轻微受损,一条腿筋骨挫伤,需要固定养护,所幸整体伤势並不算危重,无致命隱患,只需安心臥床静养,精心调理一两个月便可逐步癒合康復。 听闻此话,罗苒高悬心头的巨石终於稍稍落地。 她缓步走到床榻边,望著榻上昏睡的陈莹,心底涌满真切厚重的感激。 今日望楼之上生死一线的凶险画面,依旧清晰歷歷在目。 倘若当时陈莹有半分迟疑,衍儿定然难逃坠落之灾,轻则重伤致残,重则性命不保,后果不堪设想。 纵使陈莹是陈驰的亲妹,与陈家同源一脉,可她心性纯良通透深明大义。 危难之际捨身相救,拼死护住衍儿,事后又不顾自身重伤,卑微屈膝为陈驰求情,这般坦荡善良的品性,实在令人动容。 第180章 侯爷权倾朝野,想来无权插手干预 与此同时,楚烬亲自將陈驰押送至官府。 陈驰蓄意掳劫稚童挟私报復,心性阴戾。 罪行铁证如山,依律当斩。 只是楚烬念及陈莹捨身救下衍儿,又带重伤跪地为兄求情,终究网开一面,免去他的死罪。 但律法森严,过错难恕。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官府当庭宣判,重打陈驰五十大板,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归帝都。 纵使犯错获罪的是陈莹的兄长,可救下衍儿的,也確实是陈莹。 所以罗苒从未因陈驰的恶行迁怒於她,反倒对陈莹满心感激。 陈莹在侯府静养三日,伤势彻底稳住。 脾臟震盪挫伤日渐好转,腿部筋骨稳步癒合,只需静心调理一两个月,便可完全康復。 罗苒心怀感激,备好珍稀药材与厚重谢礼,连夜命匠人打造轻便木轮椅,亲自护送陈莹返回陈家。 可一踏入陈家府邸,压抑沉鬱的氛围扑面而来。 陈岗东夫妇面色铁青,满心皆是爱子被流放边疆的悲痛和怨愤。 全然没了先前登门侯府赔礼道歉时的谦卑热切和討好。 二人见陈莹归来,满腔悲愤瞬间爆发。 陈岗东疾步上前,根本不给轮椅上的陈莹半分开口解释的机会,扬手便狠狠扇出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不孝女!那是你的亲兄长!你竟眼睁睁看他落得这般下场!” 陈岗东双目赤红,怒声怒斥,眼底满是苛责。 陈夫人泪如雨下,哽咽质问, “你哥哥一生尽毁,永世流放边疆,再无出头之日!你如今称心了?!” 陈莹猝不及防受了一掌,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委屈酸涩涌上心头,热泪在眼底打转。 她哽咽著解释道, “爹娘,不是这样的!哥哥蓄意加害侯府小公子,是实打实的死罪重罪!我之所以提前告知侯爷,从不是背叛兄长背弃陈家,我是怕他一错再错,酿成无法挽回的滔天大祸!” 她气息发颤,字字恳切, “我深知哥哥心性偏执狭隘,受了磋磨便戾气缠身,若是任由他肆意妄为,真的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届时不止是他一人殞命,整个陈家都会被他株连满门倾覆!” 可这番掏心掏肺的解释,丝毫没能打动沉浸在悲痛中的陈家父母,反倒彻底引燃了二人的怒火。 陈父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莹怒声痛骂, “狡辩!满口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说到底就是你贪慕权贵,趋炎附势!你是巴不得你兄长身败名裂远走他乡,好让你成为陈家唯一的继承人,独占家门荣光!” “养你这么大,竟是养出一只白眼狼!” 陈母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至亲血脉,你却毫不犹豫出卖!可怜我儿啊,年纪轻轻本有大好前途,如今永世流放,受尽苦楚……” “我当时就不应该生下你!就应该將你溺死才对!” 夫妻俩沉溺在丧子般的痛苦中,將所有不甘与怨懟尽数倾泻在女儿身上,声声怒骂,句句苛责,毫无情面。 罗苒看不下去,当即出声阻拦, “陈老爷、陈夫人,令郎的结局皆是自作自受。他蓄意害命,本是必死重罪。若非令爱深明大义捨身相救,又拖著重伤为他苦苦求情,令郎早已秋后问斩,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陈岗东闻言,怒意稍敛,面色却依旧冰冷, “永安侯府门第尊贵,我陈某自然知晓,但我教训自家女儿,乃是家事私事,纵使侯爷权倾朝野,想来无权插手干预。” 这番话堵得罗苒一时语塞。 “还请侯夫人莫再多言,先行移步吧。” 逐客之意,直白决绝。 罗然自然知晓不便干涉別家私事,可陈莹是为救衍儿才身负重伤,如今还要受尽至亲误解苛责,她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便放软语气,恳切出声劝解, “陈老爷,陈夫人,我知晓二位痛失爱子前程心中悲愤难平,可此事当真错不在陈小姐。” “她是陈家儿女,一心保全家族护住兄长,这般赤诚心性,不该被如此误解苛责。还望二位冷静几分,莫要伤了真心待家的孩子……” 奈何陈岗东陈夫人执念太深,半点良言也听不进。 陈莹强忍脸颊灼痛与心底酸涩,含泪看向罗苒,语气温顺懂事, “劳烦侯夫人费心,我已归家,家中诸事自有父母决断,不敢再劳夫人掛怀。” “可你伤势未愈,还受这般委屈……” 罗苒看著她隱忍迁就的模样,满心担忧。 第181章 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陈莹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宽慰她, “我无碍的。爹娘只是骤然听闻噩耗,情绪过激罢了。待他们冷静下来,定会明白我的苦衷。” “侯夫人先回府吧,不必为我忧心。” 话已至此,罗苒纵然满心牵掛,也只能依她所言,转身离去。 回府后不久,黎娜与姜採薇便结伴前来探望。 歷经此番劫难,衍儿早已褪去惊惧,恢復了往日活泼模样。 见到两位亲近的姨母,小傢伙满心欢喜。 二人带来满满几匣精致点心,姐弟俩围坐分食嬉闹玩耍,满院欢声笑语,冲淡了此前的阴霾。 罗苒吩咐下人沏茶备果,落座閒谈时依旧心有余悸,將这惊险的变故,告知二人。 黎娜听得心头紧绷,暗自捏了把冷汗,感慨道, “万幸陈家小姐挺身而出,衍儿才能逢凶化吉平安无恙,当真吉人自有天相。” 姜採薇闻言頷首唏嘘。 閒谈片刻,黎娜忽然开口, “对了,耶律长昇近日已返回北狄。” 罗苒颇感意外。 前段时日耶律长昇滯留大兴,日日死皮赖脸黏著黎娜,百般殷勤。 这般明目张胆,还惹得楚乘风天天吃飞醋,整日见了他就跟炸毛的猫一样处处针锋相对。 如今听闻他骤然返程北狄,著实出人意料。 她不由问道,“这般仓促返程,莫非是终於死心放下执念了?” 一旁的姜採薇却摇头,面容沉凝,“並非如此。” “如今北狄內乱加剧,局势动盪。耶律烈狼子野心,暗中勾结外敌吸纳外援,步步蚕食疆土意图谋权篡位……耶律长云陷入被动便紧急將耶律长昇召回,兄弟二人联手稳固北狄局势……” 她稍作停顿,沉声补充, “我近日收到家父边疆来信,耶律烈来势汹汹,接连吞併数座城镇,势力大涨。父亲探查发现,竟有大兴隱秘势力,暗中为耶律烈输送军械粮草,私下为其撑腰。” 罗苒心头巨震,神色骤凝, “你是说,耶律烈背后有我大兴之人扶持?可大兴朝堂素来与耶律长云交好,立场相合,怎会暗中相助叛贼?” “朝堂立场一致,不代表私下人心无爭。” 姜採薇目光通透,一语点破关键。 罗苒瞬间豁然开朗,心头覆上沉鬱。 如今大兴朝堂暗流汹涌,皇子储爭愈演愈烈,各方势力暗自角力。 想来是朝中野心之辈私通耶律烈,意图助他坐稳北狄大权,日后借外族势力反向借力,助力自己搅动朝局爭夺储位。 姜採薇见罗苒神色凝重,知晓她已洞悉凶险,认真叮嘱道, “此事隱秘凶险,万万不可轻视。” “若这般心术不正之人登顶高位,大兴必將祸乱四起。侯爷身处朝堂核心手握重权,你务必提醒他近日谨慎行事,暗中留意各方动向。” “这批人谋划深远野心极大,未必只勾结北狄,或许早已串联多方外族,暗中蓄力蛰伏,伺机顛覆大兴江山。” 罗苒又怎能不知其中凶险,心底沉甸甸的也覆满了忧虑。 三人又围绕朝堂局势,外族隱患交谈了片刻,相互叮嘱后,黎娜与姜採薇才起身告辞。 待到晚间楚烬归府,罗苒將白日听闻的北狄內乱与朝中势力暗中勾结的隱秘,悉数说与他听。 楚烬指尖轻叩桌案,垂眸沉吟, “这段时日暗卫递上的线报,確实查出不少异样痕跡。太子早已稳坐东宫,根基稳固,断然不会鋌而走险勾结外族。” 他抬眸,语气篤定有力, “如此算来,眼下最有嫌疑的,便只有三皇子、四皇子与荣亲王。三四皇子虽暗中联手,却智谋浅薄格局不足,难成大事。” “反观荣亲王,有当朝太后在背后撑腰,近些年暗中积蓄势力,势头最为迅猛,嫌疑最重。” 罗苒闻言心头沉沉,不由轻嘆, “帝位之爭,向来最是残酷无情。一朝天子一朝臣,从来皆是如此……” 她抬眸望向楚烬,眼底带著几分忧虑, “以你如今的权位与声势,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早晚要择阵营而立。” 楚烬頷首,神色肃穆认真, “正因如此,往后更要紧盯各方势力动向,辨明局势。唯有稳稳站对立场,才能护住自身安稳,保全侯府上下,护你与孩子们一世无忧。” 罗苒默然心生感慨,世人皆羡高官权贵风光无限,却不知高位之上步步惊心,暗藏无数倾覆祸患。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 第182章 侯爷竟归得这般早 朝堂局势暗流汹涌,侯府之中却是一派柔软温情。 自望楼惊魂一事过后,衍儿心底落下阴影,日日黏著罗苒寸步不离。 夜里再也不肯跟著嬤嬤歇息,总是缠著母亲相伴入睡。 小玥见弟弟这般模样,也有样学样,日日挨著罗苒撒娇依偎。 加之楚烬近日忙於朝堂事务,夜夜迟归。 罗苒便索性搬到了两个孩子的住处。 这般日子一连过了几日,楚烬彻底忍无可忍满心鬱闷。 白日公务繁忙不得空閒,夜里归府又被孩子们占著罗苒,连一丝亲近的机会都没有,忍不住频频向罗苒出声抗议。 可罗苒每每想起那日陈驰將衍儿提在半空险些坠楼殞命的惊险一幕,心底便后怕不止。 愈发疼惜受惊的一双儿女,对楚烬的撒娇抗议全然无视,次次判定无效。 楚烬无可奈何,只能日日眼睁睁看著妻儿相伴入眠,自己则孤家寡人,只能气鼓鼓独守空寢。 这日晨起,罗苒如常送姐弟二人前往书院求学,顺路打算去近期新开的蒙院探查一番。 车马行至半路,一道纤细身影突然衝上前,扑通跪地拦住去路。 一名青衣丫鬟泪眼婆娑,连连叩首哀求, “侯夫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罗苒心生诧异,连忙命人扶起丫鬟,细细询问缘由。 一番问话下来,才知晓这是陈莹身边的贴身丫鬟。 原来那日她离开陈家之后,陈父陈母心肠狠绝地与她断绝关係,硬生生將重伤未愈的她赶出家门。 不仅如此,二人还尽数私吞了罗苒赠予陈莹的珍稀药材与厚重谢礼。 丫鬟泪眼滂沱,哽咽著哭诉陈家內情, “夫人有所不知,老爷夫人看著公正端方,心底素来重男轻女,自幼万般宠溺纵容大少爷,才將他养得偏执跋扈无法无天。此次大少爷获罪流放,他们明知小姐是为保全陈家却依旧不分青红皂白,將所有罪责尽数推在小姐身上。” “如今他们放心不下发配边疆的大少爷,已然变卖家中所有產业,带著全部家財北上,打算远赴边疆照拂大少爷!” 丫鬟哭得浑身发抖, “却拋下满身伤病无依无靠的小姐,任由她孤身一人在外自生自灭!” 罗苒听罢又气又怜,当即让丫鬟引路,赶往陈莹暂住的偏僻旅店。 狭小破败的房间阴冷潮湿陈设简陋。 陈莹孤零零躺在床上,无药医治,本已渐稳的伤势彻底加重。 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微弱,整个人孱弱单薄,好似一阵微风便能吹倒。 眼见这般悽惨模样,罗苒心头揪紧,满心酸涩不忍。 当即命人速速备车,將陈莹接回侯府,请来大夫悉心诊治,又安排专人贴身照料。 她实在未曾想到,为了一个作恶获罪的儿子,陈父陈母竟会糊涂狠心至此。 温热汤药入腹,暖意缓缓蔓延四肢百骸,陈莹终於悠悠转醒。 睁眼望见立在床前的罗苒,她瞬间红了眼眶,热泪簌簌滚落。 罗苒俯身,替她拭去眼角泪水,语气温柔安抚, “先前是我思虑不周,只当你归家有人照料,未曾料到你竟是这般艰难境地。” “你拼死救下衍儿,於我侯府有大恩,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且安心在侯府静养,待到伤势彻底痊癒,我与侯爷再为你谋划日后出路。” 陈莹闻言,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含泪重重点头道谢。 有大夫精心调理,再加上侯府珍贵药材日日滋养,陈莹的伤势日渐好转,恢復得极快。 这日晚间,楚烬难得早早处理完公务归府。 归府第一件事,便是急切找寻罗苒的身影。 庭院茶室清风徐徐,茶香裊裊点心清甜。 罗苒正悠閒品茶尝点同对面的陈莹閒聊。 陈莹伤势已然大好,只是腿脚尚有几分不利索,需慢慢休养调理。 她素来安静乖巧,养伤期间大多闭门待在自己的別苑,极少外出。 今日天色正好,便出来透气散心,恰巧偶遇了外出归来的罗苒,便陪著小坐閒谈。 楚烬步入茶室,此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娘子。 罗苒见他提早归来,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当即起身迎上前,柔声笑道, “侯爷今日竟归得这般早。” 连日来白日被朝堂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夜里回府,罗苒又被两个孩子占得严严实实。 两人虽同住一院,竟是连照面都没打上几次,更別提什么独处的温存了。 第183章 想媳妇想得抓心挠肝 他心里那根弦绷了好几日,真是想媳妇想得抓心挠肝。 眼前的罗苒身著一袭深蓝色雅致长裙,发间轻点绒花,金丝暗纹的绸缎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润如画。 微风拂过,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混著点心的甜软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惹得他心头越发酥软。 他隨即大步上前,长臂稳稳圈住罗苒的细腰。 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髮鬢,深深贪恋地轻吸一口气。 那香香软软的气息钻进肺腑里,光是闻著她身上的气息,便感觉要醉了。 罗苒早已习惯他这见缝插针的黏糊劲儿,只偏了偏头,由著他蹭。 可站在一旁的陈莹却被这画面给惊住了。 眼前二人男俊女美,眉眼相合,站在一起般配得无可挑剔。 她实在是没想到,那个朝堂上清冷疏离威严冷峻的永安侯,竟也会有这般贪恋又幼稚的一面。 像一只终於蹭到主人手边的大猫,浑然忘了自己平日里是什么威严气派。 陈莹心头震颤,只觉这幅画面太过私密亲昵,分明是不该窥探的光景,可她却像被勾住目光一般,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罗苒脸颊微热,抬手推了推黏在身边的男人,低声提醒 “侯爷,还有旁人在。” 楚烬闻言,这才不紧不慢抬眼,看向一旁僵立的陈莹。 他面上没有半分被人撞破的窘迫,倒像是被打扰了什么好事似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隨即不紧不慢地鬆开揽著罗苒腰身的手,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冲陈莹微微頷首。 陈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陈小姐身子恢復得如何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楚烬声线沉稳低沉,带著身居高位的气度与分寸。 陈莹垂眸不敢与他对视,轻声应答, “有劳侯爷掛心,民女身子已然大好,无甚大碍了。” 楚烬又道, “若是后续尚有不適,或是有任何所需,儘管同苒娘开口提及。你是衍儿的救命恩人,本侯自不会亏待於你。” 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那话里自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只要他开了口,便一定会做到,让人心生安稳无比信服。 陈莹不敢与他对视,只垂首匆匆应了一声。 楚烬眸光微淡,扫过依旧傻愣在原地的陈莹,意有所指的开口, “你身子初愈,不宜久坐吹风,早些回別苑歇息休养吧。” 陈莹瞬间领会其意,连忙躬身告退,转身快步离去。 她一口气走到院门口,才想起方才匆忙离去,隨身手帕遗忘在室內,只能折返回身取物。 刚到门边,眼前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茶室之內,楚烬早已再度將罗苒拥入怀中,大手稳稳箍住她的后脑,低头深深吻落。 缠绵悱惻的吻带著浓烈的占有欲,热烈而深情。 陈莹从未见过这般曖昧炽热的场面,脚步一滯,脸顿时涨得通红。 正慌乱的想悄悄退开,楚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细微的动静,倏地抬眼望了过来。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染满浓重情慾,深邃暗沉,带著一丝不悦的警告意味直直对上门口僵立的陈莹。 陈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失了节奏,也顾不上什么忘拿的东西了,羞赧慌乱之下,她再也不敢多留,一路慌乱地消失在院门外。 短暂的独处温存转瞬即逝,傍晚姐弟二人归来,热闹瞬间填满了庭院。 整整一晚,罗苒都围著两个孩子照料,楚烬依旧没能再寻到半点亲近的机会。 夜色渐深,灯火渐熄。 寢榻之上,衍儿黏著罗苒不肯撒手,小脑袋死死靠在她颈窝,软糯著嗓音撒娇,非要缠著娘亲同睡。 小玥也乖乖依偎在另一侧,姐弟俩一左一右,將罗苒牢牢圈在中间。 罗苒无奈又心软,揉了揉衍儿的小脑袋,这才抬眼看向床侧那个抿著薄唇满脸不情愿的高大身影。 烛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那神情活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 罗苒乾脆利落地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不容商量的乾脆, “今日公事操劳,你也累了,早些回臥房歇息吧。” 楚烬站著没动,宽肩窄腰的身影挡了大半烛光,垂眼看她,目光里带著一丝明晃晃的哀怨。 罗苒被他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皱眉轻斥, “你一个大人,同孩子们置什么气?快快回去,莫要打扰他们歇息。” 楚烬垂眸望著被两个孩子稳稳霸占的娘子,万般不甘,却终究只能闷闷转身离去。 第184章 若是还困便接著睡,我可以自己来 空旷的主臥房烛火微凉,四下寂静无声。 楚烬独坐床沿,望著空荡荡的枕榻,越想越气。 到底为什么非要等子女及冠才能分府独居? 四岁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就不能早早分府出去单过吗? 白日茶室那片刻温存还歷歷在目,短短片刻相处,根本解不了他多日积攒的相思,反倒让人意犹未尽,心底的惦念与贪恋愈发浓烈。 夜深人静,孩子们的臥房暖意融融。 罗苒侧臥在床,搂著两个孩子睡得正沉。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微凉的夜风缓缓渗入。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借著朦朧月色悄声入內,狗狗祟祟地走了进来。 楚烬轻步走到床侧,弯腰动作轻柔地將罗苒从两个孩子中间缓缓捞起。 罗苒睡得沉,被挪动时只轻轻蹙了蹙眉,便又软软靠进他怀里。 可这般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衍儿。 小傢伙迷迷糊糊揉著惺忪睡眼,撑著小身子抬起头,仰著头看向正在偷人的自家父亲,声音带著没睡醒的软糯, “爹爹……?” 楚烬脚步微顿,垂眸看向睡眼懵懂的幼子,眼底温柔未减,语气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低声哄教, “衍儿是小小男子汉,要学会独立,不能总黏著娘亲。” 说完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嬤嬤在外面守著你和小玥,有什么事喊她即可。” 衍儿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又倒头睡了过去。 他实在太困了,实在撑不住追问爹爹那么大个人了,却总黏著娘亲平日也没见著多独立,怎么偏偏要他学著独立? 廊下值守的嬤嬤早已得了吩咐,安静立在门外守著。 楚烬不再多做停留,抱著怀中温软的人儿,转身离去。 他一路轻步折返主臥,俯身轻柔地將罗苒安置在床榻之上。 罗苒睡得正沉,意识朦朧恍惚,只觉周身被一片滚烫温热的气息紧紧包裹。 细碎的酥麻暖意顺著肌理蔓延全身,惹得人愈发混乱。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对焦,便望见伏在自己身前的楚烬,动作细致而磨人。 罗苒猛地睁大眼睛,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急切找寻著两个孩子的身影。 待察觉身侧空空荡荡,才恍然惊醒,不知何时,自己竟已然回到了主臥。 楚烬伏在她身前,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肌肤,眼底漾著浅浅笑意。 沉沉夜色將他的声线磨得愈发低沉磁性, “苒娘醒了?”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廓,带著几分放纵,低声呢喃, “若是还困,便接著睡,我可以自己来……” 转瞬便是楚府老夫人的八十大寿。 此番寿宴乃是整族盛事,楚府上下早早便开始筹备,排场十分盛大。 京中但凡与楚家沾亲带故的世家权贵,皆早早备下贺礼,预备登门道贺。 楚烬虽早已携妻儿分府独居自立门户,可老夫人是他嫡亲祖母,八十大寿的千秋大宴,他自然也十分上心。 罗苒亦是提前数日便入楚府帮衬。 日日隨二太太、三太太一同打理內宅琐事。 清点宴席陈设、排布宾客席位、核对各处流程,事事细致周全,尽心尽力帮著张罗一应宴会事宜。 寿宴正日,楚府朱门大开,红毯铺地,檐下灯笼高掛,处处张灯结彩,喜气融融。 登门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贺礼成堆流水般送入府中,一派鼎盛热闹之景。 老夫人一身华贵寿衣,鬢髮整齐,精神矍鑠,安然端坐正厅主位。 看著满堂宾客闔家兴旺,眉眼间儘是满意笑意。 吉时一至,礼乐奏响,盛大寿宴正式开席。 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次第上桌,满庭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各家命妇、世家小姐分列落座,彼此寒暄说笑。 言语间皆是恭贺祝寿之词,场面热闹非凡。 楚烬难得身著一身深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卓然,立於宾客前列。 他今日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眉眼温和了几分,携著罗苒一同上前,亲手奉上为老夫人精心准备的寿礼。 一对碧玉寿桃摆件质地温润,雕琢精致,寓意福寿绵长,看得老夫人连连点头讚许。 “祖母孙儿祝您松鹤长春,福寿安康。” 楚烬语声沉稳恭敬,礼数周全。 罗苒紧隨其后,温婉屈膝行礼, “孙媳祝祖母岁岁无忧,康健顺遂。” 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连忙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落在罗苒身上,满是慈爱满意, “好好好,你们夫妻同心,闔家安稳,便是给我最好的寿礼。快些落座入席吧。” 第185章 催生 二人谢恩起身,並肩落座於宗亲席位,姿態从容得体,郎才女貌的模样引得席间不少人暗自侧目称讚。 席间宾客纷纷起身祝寿,敬酒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世家权贵们看似谈笑风生和气融融,眼底却各藏盘算。 眾人皆知永安侯楚烬如今地位,今日齐聚楚府寿宴,名义上是为老夫人贺寿,实则多半是想藉机攀附打探朝局风向。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鬆弛。 不少世家小姐纷纷起身,或是献舞助兴,或是提笔题诗,各展所长为老夫人贺寿,只为在权贵云集的宴席上博得几分注目。 老夫人端坐主位,目光温和扫过下方,落在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一双孩童身上。 小玥乖巧文静,衍儿活泼灵动,一对粉雕玉琢的儿女依偎在罗苒身侧,看著便是温情融融的模样。 只是这两个孩子虽养在楚烬名下,被他悉心疼爱,却终究並非他亲生骨血。 老夫人看著落座席间身姿般配的二人,心中一直藏著那份偏执的掛念。 一轮宾客祝寿过后,席间气氛愈发融洽和睦。 楚烬携罗苒一同起身,端起案上盛好的寿酒,並肩上前为老夫人敬酒贺寿。 “好好好,烬儿和罗娘有心了。” 老夫人笑意盈盈抬手接过酒盏,浅抿一口寿酒,目光慈爱地落在在家孙子身上,看似隨口閒谈, “你们夫妻向来和睦,玥儿衍儿又乖巧懂事,我看著日日心安,只是家里始终少个亲骨肉绕膝……” “如今府中安稳无事,你们也別只顾著忙碌操劳,私下好好调养身子,趁早添个嫡亲孩儿,凑足闔家圆满,我这老婆子往后也能彻底安心享福了。” 老夫人这话说得温和,语气里却带著藏不住的期盼。 楚烬与罗苒心里都清楚,老夫人向来重视子嗣。 当年刘翠兰正是仗著刘崇这个“大房血脉”的名头,才赖在楚府多年。 如今真相大白,刘崇实为三房所出,大房这边却至今没有嫡亲骨血,老夫人面上不催,心里头却是盼得紧。 只是她也知道这孙儿对罗苒的宠爱与看重,不便强硬施压,只能挑个气氛和缓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提上一嘴。 罗苒自然体谅老夫人的心情。 她本就喜欢孩子,虽然膝下已有小玥和衍儿,却也並不排斥再为楚烬生一个属於他们二人的骨肉。 她垂著眼,轻声应道, “孙媳记下祖母的叮嘱。” 楚烬却不急不缓地接过了话, “我和苒娘才新婚不久,还不急著考虑这些。祖母也太心急了,媳妇既已嫁过来,又不会跑,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是。” 他语气轻鬆,像是隨口打趣,眼底却藏著不容动摇的坚持。 一来他早已將小玥和衍儿视如己出,府中有了这两个孩子已算热闹。 二来苒娘既要打理中馈又要操心蒙院,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若再勉强她怀孕,身子如何吃得消?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已经分走了罗苒大半的心力,若再来一个小的,他怕自己连娘子的手都摸不著了。 比起虚悬的侯府香火宗族子嗣,他更在意的是罗苒身心安稳,不愿为著子嗣虚名让她勉强自己,更不愿叫她心中有半分心结。 老夫人是通透之人,一眼便瞧出孙子这番话说得虽轻,却是实打实地护著罗苒。 如此之下便不再多做催促,只温声叮嘱, “你们心里有数便好,祖母也是隨口一提,你们不必太过在意,好好调养身子,平安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回去之后,老夫人那番话却像一粒石子投进罗苒心里,起初只是微澜,可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她与楚烬成婚也算有些时日了,二人虽未刻意备孕,却也从未刻意避过,为何至今肚子都没有半分动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思来想去,还是请了黎娜过府替她把脉。 黎娜指尖搭上她腕脉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后又细细诊了许久,才收回手,斟酌著开口, “阿苒,你脉象沉寒凝滯、气血亏虚,是重度宫寒之症。” 黎娜语气郑重, “病根积年已久,是早年生產后月子受寒淤积臟腑所致,损伤根本,故而难以受孕,寻常温补收效甚微。” 罗苒怔怔听著,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段顛沛悽苦的过往瞬间翻涌而来。 第186章 若你愿意,可长久留在侯府居住 当年她被前婆婆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连件御寒的厚衣裳都没有。 为了活下去,为了怀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能日日顶著刺骨的寒风上山採药,手指冻得裂开,脚下踩著没膝的积雪,一趟一趟地往返於山间与村舍之间。 那时的冷,是刻进骨头缝里的,她以为自己扛过来了,却没想过那些年的寒凉,竟早已在她身体里扎了根。 多年来,她只当畏寒体虚是常年劳累所致,从未料到是当年绝境留下的隱患。 她垂著眼,心里又酸又涩,却不知该怨谁。 当年那些苦难她自己咬牙撑过来了,可如今知道它带走了什么,还是觉得一阵阵发闷。 晚间楚烬回府,见她神色懨懨,便多问了几句。 罗苒沉默半晌,才將黎娜的诊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说完便垂著眼,不敢看他的表情,语气竭力放得平静,却还是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今日阿黎为我诊脉,才知我宫寒深重,是当年月子受寒落下的病根,怕是就算好好调理很难再有身孕……” 楚烬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罗苒的心往下沉了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指尖。 她抬眼,便对上他沉静温和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惋惜都寻不见,只有一片坦荡的篤定。 “我当是什么大事。” 楚烬开口,掌心熨帖著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温柔正细细抚平她的不安和愧疚, “没有就没有,我又不是非要个孩子来承什么香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有力的掌心,微微收拢,“况且,小玥和衍儿不是好好的?他们便是我的至亲骨肉,有你相伴,儿女绕膝,於我而言已是万般圆满。” “子嗣一事,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亦无缺憾。我娶你是为相守一生,而非传宗接代。” 一想起她当年带著那么小的孩子绝境求生的模样,楚烬便酸涩难忍,满心皆是怜惜与后怕。 “当年你受难之时我未能护你周全,如今我只求你岁岁平安身心康健,不必为他人期许苛责自己,不必为世俗圆满暗自神伤。” 他低头抵著罗苒的发顶,嗓音低沉,满是纵容, “放宽心,万事有我。旁人议论,世俗规矩,皆不及你半分喜乐。” “这辈子,我只求你安稳顺遂。” 见罗苒眼眶微微泛红,楚烬又放柔了语气,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娶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为这些事劳心伤神的。你若是因此愁坏了身子,我找谁赔去?” 罗苒被他逗得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温热的怀抱真挚的情话,层层包裹住罗苒的酸涩与自责。 她抬眸望著眼前温柔护她的男人,眼底水光氤氳,满心悵然尽数化作滚烫的感动。 世人皆困於香火传承子嗣圆满的执念,唯有他,惜她过往,护她周全,从不逼她迎合世俗。 这般深情体贴,足以抵过世间所有缺憾。 日子缓缓流转,转瞬月余。 陈莹的伤势,在侯府悉心调养之下已然彻底痊癒。 这日,她主动前来向罗苒辞行,神色温顺平和,依旧是往日安分懂事的模样。 罗苒看著她,心底难免唏嘘,轻声问道, “如今你身子已然大好,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陈莹眼底瞬间泛起红意,缓缓摇头, “我无甚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顿了顿, “我父母早已彻底捨弃我,隨著被发配的兄长一同北上,偌大陈府也已变卖清空。往后世间再无陈家嫡女,我早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罗苒闻言,心底愧疚翻涌。 毕竟陈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和永安侯府脱不了干係。 正想开口安抚,陈莹却已压下悲凉,语气平淡地续道: “好在早年我留了些私心,悄悄在外置办了几处小院和铺面,勉强足够独自度日,不至於衣食无著。” 罗苒心中愈发不忍,柔声道, “你不必这般……若你愿意,可长久留在侯府居住。若觉寄人篱下不便,我便在城郊为你置一座清净小院,再送几处田地铺面傍身,足够你往后安稳度日。” 陈莹当即屈膝道谢,神色恭顺谦卑, “多谢夫人厚恩,莹儿没齿难忘。只是我寄住侯府多日,已然叨扰许久,终究不便久留,还是决意自行离去。” 罗苒与她相处日久,素来觉得陈莹安分守己知礼懂事,如今她又这般坚持离府,当真是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品性,心中愈发怜惜。 第187章 不寒而慄 罗苒只当是寻常女儿家的羞涩,便记在心底,打算日后为她寻一户踏实良善的人家。 待到陈莹即將离府的前一日,她特意寻来,笑意温顺, “夫人,我明日便要离府了,走之前还有个不情之请……” “城郊青云寺香火鼎盛,祈福最为灵验。您素来福气深厚,可否带我一同前去上香?我也想沾沾夫人的福气,为自己求一桩同您一样的良缘。“ 罗苒不疑有他,只当她是真心祈福。 如今朝堂动盪,听闻陈莹说那里灵验,便也想顺便去给楚烬求一道平安符,当即欣然应允。 次日清晨,二人带著隨从乘车前往青云寺。 罗苒素来低调,去的时候也就带了两个隨从。 相比较人声鼎沸的护国寺,这青云寺就萧条许多,寺庙简陋,香客也寥寥无几,罗苒心底隱隱生出一丝不安,但也没有多想。 二人进寺祈福,陈莹一路温顺相隨,陪罗苒拜完正殿诸佛,隨后柔声提议, “正殿人多嘈杂,后殿僻静清幽,另有送子观音殿,夫人不妨前去拜拜。“ 又柔声笑道,“不过后殿清净,乃是佛门重地,人多了反而扰了菩萨清修。不如让隨从们在外头候著,咱们二人诚心参拜,也更显诚意。“ 罗苒觉得有理,便让两个隨从在外头等候,自己跟著陈莹一路往里走去。 越往深处,人烟越是稀少,直至一处孤立的厢房门前,周遭彻底不见香客踪影。 陈莹引著罗苒走到一处厢房前,罗苒推门进去,却只看到一间简陋陈旧的空房间。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后背便被人大力一推,整个人踉蹌著跌进了屋內。 她诧异转头,就见原本温顺谦卑的陈莹,骤然收敛了所有笑意,眼底是从未见过的阴鷙狠恶。 陈莹抬脚走进屋,反手將房门关上,落了门栓。 下一瞬,两个身形粗莽面色猥琐的陌生男子从內室走了出来。 罗苒心头骤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判若两人的陈莹。 “你……“ 陈莹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半分怯懦温顺,语气冰冷又带著快意的嘲讽, “夫人,很意外是吗?“ “你一个普通奶娘出身只因嫁得良人,就一步升天。” “我在侯府安分守己步步谨慎,看你闔家和睦受尽偏爱,看侯爷英俊瀟洒地位崇高却满心满眼皆是你,我当真好生羡慕嫉妒……” 看著陈莹脸上不在遮掩的嚮往之情,罗苒心神巨震,浑身发冷。 “你以为我是真的温顺懂事,无辜可怜?你以为你儿子遇险,当真只是我兄长一时糊涂?” 陈莹轻笑一声,眼底满是阴狠算计, “从头到尾,都是我攛掇的……”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清楚我兄长这人愚钝莽撞贪婪短视,最是容易被人挑唆。所以我趁著给他送东西的时候有意无意暗示攛掇他对衍儿下手报復……” “我早就看不惯我父母偏心於他,事事都围著他转。我借他的手加害衍儿,一来可以借侯府之手打压我那蠢笨兄长,彻底断他前程,二来我趁机出面营救,也可换取你们的信任和好感,一石二鸟,何其划算。” 罗苒不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面容狰狞陌生的女人。 过往碎片串联,当时在陈府,陈家父母气急败坏怒骂陈莹心思歹毒的模样骤然浮现。 她那时只当是陈家父母苛责女儿,如今才知晓,原来句句属实,从未冤枉。 看著罗苒震惊的表情,陈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继续缓缓说道, “我本以为,陈家落败后,父母无人可依,终究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卖掉祖宅,义无反顾跟著长子北上,半分余地都不曾留给我!“ 她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这样正好,我趁机住进了永安侯府。你真以为我是真心想要离府?我费尽心思留在侯府,蛰伏至今,怎么可能轻易抽身离去?“ “我骗你的罢了,只是想找个理由把你引到此处。“ 陈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很快就有人来,待到他们来此处,正好可以看到你同其他齷齪男人顛鸞倒凤无名苟合。到时你名声尽毁,我便可借著往日恩情,继续借住侯府,近水楼台守在侯爷身边。“ “哪怕是生米煮成熟饭,以侯爷的品性风骨,只要木已成舟,他定然会对我负责!“ 她语气平静,却带著十足的篤定, “到时候,你拥有的一切尊荣、偏爱、圆满,尽数都会换成我的!“ 罗苒听得浑身发冷,心底又惊又惧,只觉不寒而慄。 第188章 这般施捨,我何须感念?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心相待的人,竟藏著如此歹毒的心思,布下如此天罗地网,要將她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那两名粗莽男子摩拳擦掌,一步步朝著罗苒逼近,浑浊的目光在她清丽温婉的面容与身段上肆意游走,露著毫不掩饰的贪慾。 罗苒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木壁,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压下慌乱,竭力维持著镇定。 “我待你不薄,侯府予你安身之处,良药治你顽疾,你何以恩將仇报?” 陈莹闻言嗤笑一声,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待我不薄?不过是你高高在上的施捨怜悯罢了。你坐拥一切,衣食无忧良人偏爱,隨手洒落的善意,便够我仰望一生,这般施捨,我何须感念?“ 她往前逼近两步,死死盯著罗苒,眼神阴鷙可怖, “你以为我真心感激你的体恤?你以为我甘愿守著那点薄產,草草过完一生?我蛰伏日久,步步温顺事事安分,不过是演给你,演给侯爷看的戏码罢了。” “我学著你的温婉身段,学你的说话分寸,学你待人接物的模样,日復一日模仿,就是想取代你!” 她句句狠恶,將长久以来藏在温顺皮囊下的贪婪与嫉妒尽数剖开, “也是老天助我,竟然无意间得知你身子寒凉难孕难育,老夫人日日盼著嫡嗣,盼著大房圆满,侯爷纵然护你,难道心底就没有一丝对你的不满吗?我不信……” 罗苒心口阵阵发寒,终於彻底看清眼前之人的蛇蝎心肠。 从前她只觉陈莹怯懦可怜,身世可悲,如今才知晓,这人心底的阴暗算计,早已根深蒂固无可救药。 “你以为毁了我,你就能取而代之?” 罗苒勉强压下眼底慌乱, “楚烬待我心意如何,绝非一场构陷,一场误会便能撼动,你这般阴毒算计,不过是自毁前程。” 面对罗苒的质问,陈莹毫无半分惧色,眼底藏著胸有成竹的篤定,全然是胜券在握的姿態。 “你真当我是愚笨之人?” 她语气轻慢,字字透著算计, “若无十足把握,我岂敢將所有谋划当眾摊牌?”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著刺骨的凉狠, “毕竟,死人是永远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罗苒心头一沉,寒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死死盯著眼前面目狰狞的女子,声音发颤, “你竟还敢妄想杀人灭口?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陈莹却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从容道出背后的依仗, “我早已和太子妃商议妥当,稍后她便会携一眾高门夫人赶来,亲眼撞见你与野男人廝混的不堪场面。” “太子妃身为京中高门宗妇之首,执掌內宅规矩,完全有资格当场处置你这败坏礼教的罪人。” “先斩后奏,名正言顺,届时满场贵妇皆是人证,就算楚烬有心追究,也无从辩驳。”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苒瞬间彻底警觉。 原来这场步步紧逼的阴谋,从来都不是陈莹一人的手笔。 她心底飞速復盘,越发心惊。 陈莹纵使心思歹毒城府深沉,终究只是个刚及笄不久无依无靠的孤女。 从未接触过市井底层,根本不可能结识这般粗鄙的市井无赖,更布不出这般周密歹毒的杀局。 直到此刻听闻太子妃柳若初的名號,所有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此前楚烬当眾回绝太子一派的拉拢,折了柳若初的顏面。 她身为尊贵无比的太子妃,竟被一介常年征战的武將当眾拒绝,顏面尽失,心底早已积满怨懟。 只是忌惮楚烬手握重兵,不敢公然发难,便將所有恨意与算计,都落到了罗苒身上。 柳若初深知楚烬如今对罗苒极尽偏爱,只要罗苒一日留在楚烬身边,旁人便再无插足的余地。 想要拿捏楚烬撬动永安侯府的势力,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毁掉罗苒,让她身败名裂彻底消失。 这般阴毒算计,属实令人髮指。 罗苒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冰凉,心底翻涌著惊惧与寒意。 她死死咬著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恐惧,竭力稳住心神,还想试著劝说回头执迷不悟的陈莹,可对方早已被贪慾蒙蔽,半点听不进去。 与此同时,那两名被重金收买的男子,脸上掛著猥琐淫笑,一步步缓缓朝著罗苒逼近。 陈莹立在后方,冷眼旁观著罗苒的慌乱无助,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意,悠悠开口吩咐, “这可是堂堂永安侯夫人,身份尊贵难得,你们二人可得好好『伺候』。” 第189章 许是情难自禁,一时失了分寸 两名男子连忙应声,眼底贪慾尽显,语气轻佻又阴邪, “陈小姐放心,我们本是青楼龟公,这种场面早已拿捏得炉火纯青。我们还备了助兴的药,保管让侯夫人极尽欢愉,露出最不堪入目的丑態,让那些高门贵妇好好开开眼!” 污秽不堪的话语入耳,罗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噁心与屈辱交织,几乎要窒息。 她强压著心底的不適与惊惧,抬眸冷视二人,试图瓦解他们的贪念, “你们清楚我的身份,也该知晓,构陷当朝侯夫人,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你们当真敢鋌而走险?” 那名满脸烂疮的高个男子咧嘴狞笑, “侯夫人,休怪我们无情,实在是陈小姐给的酬劳太过丰厚,值得我们鋌而走险。” “有命拿钱,有命花吗?” 罗苒眸光发冷,字字锐利。 男子一愣,面露疑惑, “你什么意思?” “今日之事,一旦当眾撞破,我身为当事之人,尚且会依律法被就地处置,何况你们这些无名无势的市井平民?” 罗苒语气冰冷,句句戳中要害, “事发之后,你们只会死无全尸,何来富贵可言?” 二人闻言,神色瞬间迟疑,心底的贪念顿时动摇,隱隱生出退意。 陈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见状立刻上前阻拦,生怕二人临时反悔,急忙开口安抚, “你们不必多虑,我早已和太子妃敲定妥当!” “按照律法,此事主犯皆要浸猪笼偿命。我早已提前安排好两名死囚,届时会顶替你们赴死,对外只说是涉事的两名姦夫已然伏法。” “死人无名无凭,事后谁还会追查死者身份?你们只管安心做事,事后隱姓埋名,坐拥富贵安稳度日即可。” 见二人依旧犹豫不决,陈莹再度拋出重磅筹码,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就算你们此刻收手作罢,你以为永安侯会放过你们?” “就算侯府饶了你们狗命,你们耽误了太子的大计,惹怒太子与太子妃,到头来依旧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手一搏!” 一番威逼利诱彻底击溃了二人的迟疑。 两人对视一眼,彻底横下心来,转身再度朝著罗苒步步逼近。 另一边,柳若初早已筹谋许久。 她借著为国祈福的名义,特邀帝都一眾名望颇高的世家夫人,浩浩荡荡赶往青云寺。 之前她暗中联络陈莹,布下这一局。 按照计划,只要她带著一眾贵妇当场撞破罗苒的“丑事”,人证物证俱全,便可当眾以礼教规矩处置罗苒。 届时她不仅能除掉心头大患,楚烬或许还会感念她帮侯府剔除污点保全顏面,对她心存感激。 而陈莹便可借著往日恩情,以寄居者的身份守在楚烬身侧,日日温情陪伴,慢慢打动楚烬。 若是寻常陪伴难以成事,便暗中下药设计,断了楚烬的退路。 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有了第一次便会有无数次。 只要藉机怀上子嗣,凭著腹中骨肉,不愁得不到侯府名分,稳稳取代罗苒的位置。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柳若初,带著一眾贵妇,声势浩大排场隆重地抵达了青云寺。 寺院主持连忙亲自出门躬身迎接,察言观色间有意无意开口提点, “今日永安侯夫人一早便来寺中上香祈福,寺中贵客频频临门,实在荣幸。” 柳若初故作一脸诧异, “哦?侯夫人也在此处?那可真是巧得很,速速带我们前去相见。” 主持不敢耽搁,连忙引著一行人穿过正殿院落,径直走向后山偏僻的厢房区域。 眾人刚行至厢房门口,屋內便传出不堪入耳的窸窣声响。 在场都是成了亲的妇人,瞬间听出其中猫腻,脸色齐齐一变,眼底满是惊愕与鄙夷。 柳若初故作左右为难,转头看向身侧眾人,刻意低声开口, “侯爷与侯夫人素来恩爱,许是情难自禁,一时失了分寸,倒也情有可原。” 话音刚落,一旁的主持便適时出声,打破了这份刻意的缓和, “回太子妃,今日唯有侯夫人一人入后殿,隨行僕从皆留在前院,除此之外,仅有两名陌生男子进入过这后院。”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瞬间譁然,神色大变。 柳若初当即沉下脸色,故作震怒,厉声斥责, “主持慎言,你乃是佛门清净子弟,向来恪守本心,怎可凭空捏造,肆意污衊侯夫人清誉?” 住持立刻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拱手回道, “出家人不打誑语,只论实事,绝不妄言半句。” 此时屋內的曖昧声响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著女子细碎的呜咽声,愈发引人遐想。 第190章 照律法,就该当场浸猪笼以正礼教 一名贵妇面露忧色,低声揣测, “莫不是有歹人胆大妄为,欺凌侯夫人?” 另一人立刻摇头反驳,语气暗含深意, “侯夫人身边护卫眾多,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更何况是这般偏僻私密的地方,若非自愿,怎会独自前来?” 柳若初见眾人已然被舆论引导,目的彻底达成,不再假意推諉,厉声吩咐隨从, “无需多言,速速將门打开!” 隨从应声上前,一把推开厢房大门。 屋內不堪入目的画面瞬间暴露在眾人眼前,床榻之上,两男一女纠缠翻滚,姿態放浪。 纵使眾人早已心生揣测,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亲眼见到两名男子共处一室举止淫乱的场面,一眾贵妇还是忍不住满脸惊骇失声惊叫。 床榻上的两个男人听闻动静,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落,跪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而床榻中央的女子长发散乱遮面,看不清容顏,周身衣物尽褪,身姿凌乱狼狈。 身后的贵妇们见状,顿时议论纷纷。 “怪不得特意选这般偏僻无人的厢房,想来早已不是初次私会……” “平日看著温婉纯情端庄得体,私下竟这般放浪形骸,侯爷若是知晓,怕是要气死了……” “这般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妇人,断然留不得,依照律法,就该当场浸猪笼以正礼教!” 柳若初见状,適时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厉声怒斥, “罗氏!永安侯待你极尽恩宠,你为何如此不知廉耻,肆意妄为!” “你一己私慾,丟尽了永安侯府清誉!” 她隨即大义凛然道,“这本是侯府家事,本宫不便插手,可你公然在佛门清净之地,与两名野男人苟合淫乱,伤风败俗罪无可恕!今日本宫便替侯府清理门户!” “来人!將这两名姦夫就地拿下,再把床上这不知廉耻的淫妇罗氏给我……” “太子妃要拿下谁?” 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骤然从眾人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却瞬间压下满场喧囂。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待看清来人模样,尽数愣住。 只见罗苒一身素雅衣裙,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立在人群后方,衣衫整洁仪態端庄,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柳若初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苒眉眼清淡,故作一脸茫然, “我不在这里,那太子妃觉得,我本该在何处?” 在场眾人瞬间陷入死寂,满心疑惑,纷纷看向床榻上那名凌乱的女子,有人颤声开口, “那……那床上之人是谁?” 说话间,太子妃的隨从已然上前。 伸手將床上浑浑噩噩瘫软无力的女子架了起来。 那人缓缓抬头,凌乱长发之下,露出的那张脸,赫然是精心布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陈莹。 这一刻,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义愤填膺高声斥责的贵妇们,此刻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讥讽与鄙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尷尬。 人人瞠目结舌,谁也未曾料到,竟闹了一出天大的乌龙。 陈莹头脑昏沉,浑身酸软无力,药力未散让她四肢发麻意识恍惚。 原来,楚烬因忧心罗苒安危,每逢她出门,都会命暗卫暗中隨行。 罗苒对此心知肚明,因此被引入圈套后,虽慌乱恐惧,却並未绝望。 她刻意与陈莹周旋,试图策反那两个男子,言语间句句拖延,只为给暗卫爭取察觉异样的时间。 果不其然,在局势即將彻底失控的危急时刻,潜伏暗处的暗卫即刻出手相救。 瞬息之间便將三人悉数击晕。 从陈莹口中得知柳若初也是同谋后,罗苒便决意將计就计,索性布下这齣偷情的假象,引柳若初主动送上门来。 此刻事已至此,柳若初又怎会看不透其中蹊蹺。 她望著眼前啼笑皆非的闹剧,端庄精致的面容彻底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霾,眼底是压不住的阴沉与震怒。 她盯著床榻上失態崩溃丑態百出的陈莹,心底翻涌著滔天怒火。 千算万算,步步为营,筹谋许久的绝杀之局,非但没有毁掉罗苒分毫,反倒让自己的人深陷其中,自己也沦为被动的局面。 柳若初强压下心虚与恼怒,勉强维持著太子妃的矜贵气度,厉声对著陈莹呵斥, “大胆陈莹!你身为寄居於侯府的孤女,不知安分守己便罢了,竟在佛门清净之地行此苟且淫乱之事,简直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第191章 苒娘可是嚇到了? 她急於撇清关係,刻意拔高声调,企图將所有罪责推到陈莹一人身上, “本宫今日携眾人前来祈福,全然不知此事,险些误认为是侯夫人!若真因此玷污侯夫人的名声,本宫拿你试问!” “全然不知此事?” 罗苒轻声重复著她的话语,语调清淡平和,却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她缓步上前,立於眾人视线中央,神色是难见的冷淡, “太子妃来得这般凑巧,恰好携著帝都高门夫人,专程赶来这偏僻厢房。还未见人,便一口认定房中与人苟合的是我。若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过精密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柳若初那张强撑镇定的脸,心底翻涌的寒意一寸寸漫上来。 不是不后怕的…… 若是暗卫迟了一步,若是那两个男人当真动了手,此刻被眾人围观的衣衫不整瘫在床上的,便是她自己。 到那时,任凭楚烬如何信任她,任凭她如何辩解,眾目睽睽之下,侯府主母与两个陌生男子在寺庙厢房苟合,就算洗清冤屈,那些流言蜚语也足够將她活活剐下一层皮来。 她甚至不敢去想,若真到了那一步,小玥和衍儿要怎么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楚烬又要顶著多大的压力替她遮掩。 而她平日里待陈莹不薄,待柳若初也算恭敬有加,换来的却是一把淬毒的刀,从背后狠狠捅来。 这般置之死地的恶毒算计,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包容与退让。 纵使她脾气再好性子再柔,此刻也绝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柳若初层层偽装的无辜。 在场眾人皆是混跡高门內宅的人精,闻言尽数恍然,心底骤然清明。 眾人细细回想全程,从寺院主持刻意提点侯夫人独在后山,到厢房准时传出曖昧声响,再到太子妃步步引导舆论执意破门取证,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精心谋划的刻意。 一时间,在场贵妇们看向柳若初的眼神悄然巨变。 被眾人各异的目光紧盯,柳若初依旧强撑著太子妃的威严,冷硬开口, “侯夫人这是何意?今日之事纯属意外巧合,是陈莹胆大妄为,闹出这场荒唐闹剧,与本宫毫无半点干係!” “有无干係,可不是太子妃一人说了算。” 一道低沉凛冽的男声骤然破空而来,让周遭所有喧囂尽数寂灭。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后院拱门下,一道玄色身影踏风而来,步履沉稳凌厉。 楚烬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凌厉颯然,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周身寒气翻涌肆虐。 他每一步缓缓落下,都带著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场,令人心生敬畏。 他身后一眾黑衣护卫林立肃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柳若初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端庄的面容绷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攥住身旁嬤嬤的手臂。 她身居太子妃之位多年,见惯了朝堂规制王侯威仪,何曾见过这样的楚烬。 平日在朝堂之上,他虽也是冷麵寡言,却始终恪守分寸,守著君臣礼数的体面。 可此刻,他周身那股毫不遮掩的戾气与刺骨杀意,毫无保留地碾压而来,让她顿时心悸不已。 看到这样的楚烬,满院贵妇尽数屏息噤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永安侯楚烬最是护妻入骨,今日这场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拙劣的构陷,已然彻底触怒了他。 楚烬的目光越过一眾慌乱人群,径直落在罗苒身上。 他极快地扫过自家娘子周身,確认並无半分受伤的痕跡后,眼底翻涌的浓烈戾气才稍稍收敛几分。 他稳步上前,抬手稳稳將罗苒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带著不容置喙的护佑之意,他微微低头,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嗓音低沉沙哑,带著极致的心疼和温柔,轻声询问, “苒娘可是嚇到了?” 自楚烬现身的那一刻,罗苒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崩松,强撑的冷静彻底卸去,眼眶瞬间泛红,藏著未散的后怕与委屈。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幸亏楚三来得及时,制服了这些歹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寥寥一语,满是心悸。 听闻罗苒这样说,柳若初故作一脸愕然道, “侯夫人的意思是,陈莹与这两名男子今日在此处並非偶然,是蓄意设计,想要当眾构陷於你?” 罗苒看著她这番虚偽做作的模样,心底只觉得讽刺。 她清楚柳若初身为当朝太子妃,位份尊崇,此刻眾目睽睽,绝非正面硬碰硬的时机。 一旦当眾顶撞,只会被对方抓住把柄,落得以下犯上的口舌,到时即便自己占理,也会变得百口莫辩。 第192章 没有幕后主使 可她也深知,此事若是含糊带过,在场这些高门贵妇们难免浮想联翩,指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权衡利弊之下,罗苒压下心底波澜,简明扼要,將今日陈莹刻意诱她至后山厢房设局陷害的始末大致道出。 末了又提及刘莹在混乱中曾喊出“是太子妃”的字样。 话一出口,柳若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混帐东西!” 她猛地转头,指尖指向床榻上失魂落魄的陈莹,厉声呵斥, “你真是疯了!自身行止齷齪犯下丑事,竟然还敢肆意攀咬本宫!” 柳若初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了心神,语气转而变得痛心疾首, “本宫与陈家確有几分亲戚情分,可自打知道陈家烂泥扶不上墙后,便早已彻底断了往来。” 她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刻意摆出公允坦荡的姿態, “想来定是这陈莹心胸狭隘记恨在心!如今东窗事发,自身丑事败露,便狗急跳墙,肆意污衊本宫,刻意挑拨离间!” “她分明是想藉此离间太子与永安侯的君臣情分,祸乱朝局!其心可诛!” 这一顶顶祸乱朝纲的重罪大帽狠狠压下,全然不给陈莹半点喘息余地。 柳若初心知今日之事一旦深究,自己必定难逃干係,便索性先发制人,试图当场至陈莹死地。 楚烬怎能看不出柳若初的心思,他立在一旁,沉沉开口, “此女心思阴毒,步步为营,诚如太子妃所言,若是意在挑拨东宫与侯府的关係,的確罪无可恕。” 话锋一转,他眸光骤然锐利几分,直指要害, “只不过,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无权无势无人手,未必有这般通天能耐,布下如此周密阴毒的死局。” 他顿了顿, “此事,怕是背后还有真正的主使之人。” 言罢,楚烬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尚且呆愣瘫坐榻上的陈莹身上,冷声厉喝, “陈莹,你可知罪?” 陈莹浑浑噩噩地抬眸,视线对上楚烬冷厉如霜的眉眼,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缩一颤。 药力缓缓褪去,她的神智终於从混沌中回笼大半。 看著门口密密麻麻满脸各异神色的眾人,巨大的恐慌瞬间席捲全身。 她下意识望向人群前方的柳若初。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乱失措地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嘶哑哭喊, “太子妃救我!太子妃!” 柳若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面上却是盛怒凛然,厉声冷喝, “你还敢污衊本宫!陈莹,你真是胆大包天!” 这一声呵斥凌厉威严,瞬间將本就心神俱溃的陈莹彻底唬住。 柳若初趁热打铁,语气看似留有情面,实则字字夹带著威胁, “你最好想清楚,当眾攀咬当朝太子妃,乃是株连死罪!你若老实交代认罪伏法,念在往日微薄情分,本宫或许还能替你求情,让永安侯手下留情,留你一命。” 陈莹虽然心思慌乱,但也听出了其中暗示。 她目光颤抖地在眾人脸上来回游离,一边是冷漠施压的太子妃,一边是杀意凛然的永安侯,进退皆是死局。 良久,她心一横,咬牙出声, “没有幕后主使,一切……一切都是我一人设计的……” “我爱慕永安侯爷已久,寄居侯府这些时日,日日看著侯爷对侯夫人万般珍视极尽偏爱,我心生嫉妒贪念作祟,便起了歹心,想要取而代之。” “所以我才暗中寻来两名青楼龟公,设下此等齷齪圈套……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所为,並无旁人指使……” 闻言,柳若初面上维持著震怒不已的模样, “陈家果然家风败坏,竟接连生出你们这般不知廉耻心术歹毒的败类。” 她当即厉声下令, “本宫今日便规整礼教!来人!將这三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拿下,带回太子府处置!” “且慢。” 楚烬冷声制止,他清楚绝不能让柳若初將人带走。 “太子妃千金之躯,何等尊贵,这般阴秽齷齪的案子,怎敢劳烦您亲自审问处置?”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设防, “事关本侯夫人,我想本侯还是能做得了主的,既然是触犯律法作恶犯奸之人,理应交由官府秉公查办。” “本侯早已命人传信大理寺,即刻將人交由大理寺卿亲自审讯,逐条彻查作案细节,依规定罪公正处置。”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大理寺官兵匆匆赶到。 事已至此,柳若初纵使心有不甘,也再无半点立场强行阻拦。 只能强忍怒意,眼睁睁看著官兵將陈莹与两名龟公悉数押走。 第193章 尽数吐露 直至车马安稳驶回永安侯府,罗苒悬了整日的心,才彻底落地。 楚烬满心皆是后怕与自责,第一时间命府中名医明大夫前来为她诊脉查验。 罗苒確实是受了不少惊嚇,至今还手脚冰凉,却不愿让他过度忧心,连忙推辞, “我无事,不必劳烦大夫。” 可楚烬依旧满心焦灼,伸手將她拥入怀中,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自责愧疚, “怪我不好……近来我一心扑在朝堂政务之上,明知当下局势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却没能时时护你周全……” 罗苒靠在他温热坚实的怀抱里,后怕尽数消散, “侯爷无需这般自责……” 语罢,她轻声感慨, “只是我实在未曾想到,柳若初身为堂堂储妃,身份尊贵,竟会行此构陷人命的齷齪之事。” 楚烬拥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满是严肃, “如今朝堂局势,早已岌岌可危。” “此前我不愿將这些朝堂纷爭告知於你,便是怕你替我忧心。” 他缓缓道来其中利害, “近来太子频频遭三、四皇子一党弹劾发难,屡遭圣上斥责。” “加之太后藉机进言,暗指太子德行有亏才不配位,难堪东宫储君大任。如今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倾覆。” 罗苒闻言恍然,轻声嘆息, “原来如此,难怪太子妃这般急功近利……想来她是真的慌了,所以才不惜鋌而走险,想用这般手段拉拢你。” 她微微蹙眉,心生顾虑, “可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继续深究此事,怕是会彻底撕破脸面,得罪整个太子一党,后患无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烬眼底毫无半分忌惮,唯有凛然怒意。 一想到这群人为了权位不择手段,屡屡针对自己,甚至险些害他挚爱身陷绝境,楚烬胸腔怒火便久久难平。 他语气坚定, “若是连蓄意欺凌我妻子的恶人我都一味退让,那我还算什么夫君,还算什么男人?” 罗苒依旧忧心忡忡,皱眉道, “可如今陈莹已然咬死口径,拒不承认柳若初是幕后主使,我们无凭无据,又该如何追责?” 楚烬眸光幽深,眼底掠过一抹深諳算计的冷光, “放心。” “此案骤然交由大理寺查办,柳若初必定心虚难安,绝不会任由隱患留存……今夜必定会暗中动手脚。” “我们无需主动出手,只需静静等候即可。” 果不其然,当夜深夜,守卫森严的大理寺监牢突发大火。 楚烬早已预判先机,提前安排暗影暗伏监牢四周。 待火势燃起,眾人慌乱逃窜之际,暗影悄然冲入火场,將早已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的陈莹悄悄救出。 彼时另外两名作恶的龟公,已然葬身烈火尸骨无存。 被救回侯府之时,陈莹气息微弱几近断气。 下人连忙轮番施救,连灌三大碗参汤,才让她缓缓回过一丝气息。 幽暗的房间內,陈莹狼狈瘫倒在地浑身焦黑。 楚烬立在她身前,眼底无半分怜悯,缓缓开口, “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监牢,守备周全水火严控,为何偏偏你刚刚收监入狱,便突发大火?” “陈莹,你並非愚笨之人,想必早已猜得透彻。” “你白日在眾人面前誓死包庇的主子,根本未曾念过半分情分,反倒第一时间暗中布局,想要杀人灭口。” “事到如今,你还要执意包庇替她揽下所有罪责吗?” 话音落下,积压已久的绝望与心寒彻底击溃了陈莹最后的执念。 她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著骯脏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 绝望与悔恨彻底压垮了陈莹,她终於放下所有顾虑,颤抖著將柳若初一步步唆使她构陷罗苒的全部阴谋尽数吐露。 前线她也留了心眼,但凡二人私下往来的书信,她都妥善留存,藏在隱秘之处。 此刻为求弥补过错,陈莹將所有书信悉数交出。 信纸之上,字字皆是柳若初亲笔所写,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人证物证俱全,柳若初身为太子妃,蓄意构陷侯府主母的罪名彻底坐实。 大理寺不敢耽搁,当即整理卷宗,由大理寺卿亲自送入宫中呈递圣览。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譁然。 太子妃身居东宫尊位,本该以身作则恪守德行,却私心作祟构陷重臣家眷,手段阴毒卑劣,全然不顾礼教国法,实在令人心惊。 第194章 侯爷的意思是……让我走? 得知柳若初此番恶行,龙顏大怒,当即將太子与柳若初召至殿前。 太子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金砖,连声辩称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是柳若初自作主张善妒成性,才犯下这等滔天恶行。 他言辞恳切,句句泣血,將罪责推得一乾二净。 柳若初跪在一旁,面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辩驳…… 她心知肚明,太子这是要弃车保帅。 若她认下所有罪名,太子或许还能保全。 若她咬出太子,那便是鱼死网破,谁也落不著好。 皇帝本就对太子近来的种种行径积压了诸多不满,此事一出,更是震怒至极,当庭厉声呵斥,句句如刀。 最终念及皇家顏面,並未將此事公开彻查,但命太子即刻回东宫闭门思过,不得再插手朝政分毫。 太子经此一事,又惊又惧。 回宫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写下休书。 以善妒狠毒德行败坏为由,当眾废黜柳若初的太子妃之位,將她彻底逐出东宫,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復相见。 柳若初捧著那封休书,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子妃之位,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一世矜傲步步算计的自己,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无家可归的悽惨下场。 消息传回侯府时,罗苒正坐在窗前替小玥梳头。 她听楚烬说完,沉默许久。 她心中清楚,柳若初做的一切太子绝不可能毫不知情,必然有他的暗中默许与纵容。 只是如今大势已去,东宫摇摇欲坠,太子只能狠心捨弃柳若初这枚废棋,断臂求生,保全自身与仅剩的东宫势力。 只是圣意已定,纵使心知其中曲折,也再无深究的余地。 这场风波过后,太子一党元气大伤,彻底沦为朝堂笑柄。 皇帝经此一事,也暗自更改了心中储位筹划,只等时机一到便公之於眾。 往日依附东宫的朝臣纷纷见势抽身改换门庭,东宫势力土崩瓦解,彻底一蹶不振,再也没有角逐储位的资本。 东宫势败,储位之爭非但没有落幕,反倒愈演愈烈,朝堂局势愈发紧绷焦灼。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角逐廝杀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耶律长昇身在北境,频频借黎娜之手递来密信,告知北狄朝中隱秘局势。 信中言明,耶律烈暗中勾结大兴朝堂一眾野心勃勃之徒,羽翼渐丰,图谋愈盛,近日便要有所大动作。 楚烬身居帝都核心,早已將这层层凶险看得透彻。 如今的帝都,早已不是安稳朝堂,而是步步惊心的是非漩涡。 他身为手握重权的永安侯,身份敏感站位特殊,早已被各方势力紧盯。 若是日后己方扶持之人顺利登顶,尚且皆大欢喜。 可一旦局势倾覆旁人上位,他这般权重滔天的肱骨重臣,必定首当其衝,沦为皇权清算党派打压的首要之人。 乱世棋局,风云难测。 楚烬不惧自身身陷险境,却唯独放不下家中妻儿。 一想到纷乱局势中,罗苒与一双年幼的儿女稍有不慎便会身处险境,他心底便翻涌著无尽的担忧不安。 思虑再三,楚烬终究下定决心,寻了空閒,私下找罗苒商议此事。 “如今局势动盪,帝都不安全,尤其是我这里。” 楚烬声音压得低而沉,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想將你和孩子们先送往安全的地方,待局势彻底稳定,再將你接回来。” 罗苒抬眼看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侯爷的意思是……让我走?” 静謐臥房之內,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楚烬眉宇间的沉鬱。 楚烬喉结微滚,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压下万般不舍,艰难开口, “是。” 罗苒闻言,当即摇头,眼底满是坚定, “我既嫁你为妻,此生便与你祸福与共风雨同舟,岂能在你最需支撑之时,独自避祸抽身?” 楚烬抬掌,指腹轻柔摩挲著她细腻的脸颊,眼底盛满疼惜与无奈, “我知晓你的心意,可苒娘,我们还有小玥和衍儿,孩子尚且年幼,不经风雨,我不能拿他们的安危冒险。” 提及一双儿女,罗苒心头终究软了下来。 她深知楚烬所言皆是实情,乱世之中,孩童最是无辜脆弱。 几番纠结过后,她终究被楚烬的顾虑说服,缓缓点头应下。 为掩人耳目杜绝各方势力藉机拿捏妻儿胁迫,楚烬很快对外放出消息,谎称罗苒遭他厌弃,二人已然合离,罗苒带著一双儿女被逐出侯府。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中揣测其中另有隱情。 第195章 北方暂且不要踏足,尤其是通州 无人知晓,在侯府最深处的臥房里,楚烬正將罗苒紧紧拥在怀中,满眼不舍,一遍一遍地细细叮嘱, “苒娘,一路远行,务必好好照看自己,照看两个孩子。外头人心险恶鱼龙混杂,万万不可轻易轻信旁人,尤其是那些生得年轻好看的男子,定要多留几分戒备……” 反反覆覆的叮嘱,翻来覆去的念叨,让罗苒又暖心又无奈,只得耐著性子柔声安抚, “侯爷不必忧心,你早已为我安排妥当隨行护卫,暗处还有暗卫全程护持,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楚烬却不答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当然记掛罗苒和孩子们的安危,可心底深处,还有另一层隱忧。 一个与丈夫“合离”的漂亮妇人,独自带著两个孩子赶路,难免会遭人惦记。 帝都局势短时间內无法平定,短则月余,长则无期,万一这期间被什么好色之徒缠上…… 旁人不懂人心幽暗,楚烬却再清楚不过。 当年他一眼看上苒娘,深知她心性单纯柔软乾净通透,便是明里暗里用尽心思步步算计,不惜动用诸多手段…… 他自己便是这般为色动心不择手段之人,自然最懂那些覬覦美色的男人心思。 如今世道混乱礼法鬆散,若是在外遇上同样心机深沉擅长偽装討好的人,凭著苒娘心软单纯的性子,未必能彻底防备得住。 他越想越不安,若非形势所逼,他怎捨得让她独自带著孩子们出远门。 相较於楚烬满心牵掛依依不捨,罗苒心境倒是鬆弛许多。 她甚至觉得恰好可以借著这次避祸之机,带著小玥与衍儿四处走走,见见山河天地,让孩子们开开眼界。 临行前夜,烛火温柔,楚烬依旧不放心, “苒娘,当真不愿去我早已安排妥当的南方別苑?那里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最適合静养避世。” 罗苒给孩子们收拾行李的手没停,眉眼带笑地摇头, “难得有机会离帝都远行,我想带著孩子们四处转转,好好游歷一番,待玩得尽兴,再去往別苑安居。” 楚烬沉默片刻,又问,“那便隨性而行,但切记,这个时节只往南方去,南方温暖安稳。北方暂且不要踏足,尤其是通州,万万不可前往。” “通州?” 罗苒乍听到这个地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熟,又有些疑惑他为何特意嘱咐不要去那里, “那里也算是北方繁华的城镇了,侯爷为何不让去?” 楚烬薄唇紧紧绷起,面色不黑不白,沉默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 “裴济便是通州人士。” “裴济?” 罗苒愣了片刻,才缓缓忆起这位故人。 抬她看著楚烬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侯爷怎还耿耿於怀?” 楚烬浓眉还是皱著,心事重重。 旁人不知其中纠葛,他自己心里却门清。 当年他是怎么费尽心思从裴济手里把苒娘抢来的,用的什么许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自然记得清楚。 他家苒娘这么好,裴济那小子定然念念不忘。 毕竟那个时候,罗苒便一直偏向心性温良的裴济…… 她又那般单纯心软,若是去往通州,恰好与裴济重逢,难免牵扯旧情,他实在放心不下。 罗苒瞧著他这副醋意横生耿耿於怀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让他低头看向自己, “我从前竟不知,咱们堂堂永安侯也有这般胡思乱想小心多虑的时候。” “我与你早已成婚,如今不过是假意合离暂避风波,侯爷这般模样,莫非对自己就这么没有自信?” 楚烬垂眸望著她盈盈带笑的眉眼,肌肤白嫩细腻,宛若温玉豆腐,让人忍不住心生贪恋。 他並非对自己没有自信,只是当年亲身挖过墙角,深知人心微妙,故而这方面的防备自然也比谁都警惕严实。 他固执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坚持, “不管如何,通州之地,绝不能去。” 罗苒无奈失笑,温顺应下, “知晓了,我本也没打算去往通州。” 顿了顿,她这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行程打算, “我打算一路向东而行,多年来身居帝都附近,已经好多年没有归乡,恰逢清明將至,我想带著小玥和衍儿回乡祭拜父母……” “再者,黎娜和採薇近日恰好南下游歷,我早已传信与她们,待我回乡祭拜完毕,便南下与她们匯合,一同结伴同行游歷也好有个照应。” 第196章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楚静静听著她满满当当的行程,看著一双儿女满心期待雀跃欢喜的模样,又想到这趟行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心底便泛上一阵酸溜溜的不甘。 可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离別之日如期而至。 马车停在府门外,隨行的护卫与暗卫已整装待发。 楚烬亲自將罗苒和两个孩子送上车,又弯腰替小玥和衍儿掖了掖衣角,叮嘱了几句“听娘亲的话”“不要乱跑”,这才直起身来看向罗苒。 她坐在车帘后,正微微低头望著他,眼里带著笑,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只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走了。” 楚烬点了点头,喉间像是堵著什么,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小玥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手, “爹爹再见!” 衍儿也挤过来,声音亮亮的, “爹爹要好好吃饭!” 楚烬站在府门口,望著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日的风还带著几分凉意,轻轻拂过他墨色衣袍,吹不散眼底沉沉的牵掛与离愁。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悬掛的平安福。 那是昨日罗苒特意去寺庙,亲手为他求来的。 锦缎缝製的福牌背面,留著两行娟秀清丽的小字,是罗苒亲笔所书。 “岁岁安澜,静待君归。” 指尖细细摩挲著温润的字跡,心底翻涌的酸涩不安渐渐沉淀,化作无比坚定的执念。 待帝都这场纷乱彻底尘埃落定,所有风波尽数平息,他第一件事,便是拋下一切即刻与她们团聚,从此岁岁相守,再不分离。 车马一路向东,罗苒不愿日夜兼程赶路。 算著到故乡还要七八日路程,乾脆吩咐车夫放缓脚程,沿著沿途村镇慢慢走,遇上山水景致便停下歇息半日,带著小玥与衍儿隨处逛逛。 两个孩子久居侯府拘束惯了,头一回这般自在出游,一路看市井风光,摘野花草,玩得格外欢喜。 起程才过两日,后方就有侯府派来的信使策马追上马车,递来一封封盖著私印的书信。 罗苒拆开来看,开篇无非是一路可还安稳,孩子可有受凉受累,细细叮嘱起居琐事。 可往后大半篇幅,全是直白绵长的相思惦念,字句直白曖昧,看得罗苒耳根发烫。 只觉文字太过腻人,便隨手收好,暂且没有提笔回信。 谁知楚烬像是算准了路程,几乎每日都有两三封信件接连送到。 起初是问询路途见闻,后来句句都在委屈追问,为何迟迟不见一字回信。 是不是路途照顾两个孩子太忙,还是早已把帝都的人拋在了脑后。 罗苒被他日日不停的书信缠得无奈,生怕再不回应,这人会胡思乱想生出更多偏激念头,只好提笔简短回了一封,寥寥几句报平安。 自那以后,她便按著时日,每日写一封短笺捎回去。 晃晃悠悠走够十日,一行人终於抵达故乡外的小镇。 罗苒寻了一间乾净雅致的客栈落脚,打算休整两日再回那自小长大的村落之中。 刚安顿下来,新的书信又如期送到。 罗苒接过信,掂了掂分量,比前几日都厚些。 进了房间,拆开一看,信纸铺了整整三页。 开头倒是寻常,问了问这几日的行程,可写到第二页末尾话锋便变了…… 楚烬说他一个人守著侯府,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起从前她在府里时,哪怕是她在书房外头路过,脚步声响一响,都觉得日子是活的。 如今整座府邸安静得不像话,他实在熬不住。 写到最后一页,笔跡竟有些潦草起来, “苒娘,我们成亲以来从未分开过这般久。你每日回信虽然都写著,可那般短,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新鲜有趣的人,便將我忘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罗苒看著那字里行间透著的委屈和患得患失,先是好气,又觉好笑…… 堂堂永安侯,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连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的人,竟窝在书房里写这种话。 她几乎能想像他提笔时皱著眉抿著唇的模样,想来几番落笔又揉掉,才憋出这么些委屈又可怜的字来。 可笑著笑著,心底便软了下来。 她唤店家取来纸笔,铺开素笺。 不再吝惜笔墨,將这几日沿途见过的山川景色,镇上热闹的集市,还有两个孩子一路上的趣事琐事,一桩桩一件件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 第197章 好苒娘,唇印信件破了 写到末尾,她认真落下一行字, “路上一切都好,小玥和衍儿天天念叨爹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切莫日夜操劳太过劳累,別让我在外牵掛忧心。” 笔尖顿在纸上,沉默片刻,她又添了一句, “我也想你。” 短短四字落下,她却久久盯著那行字跡发呆。 她素来温顺靦腆,寻常相处时尚且羞於直白诉情,更別说在书信之上。 可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楚烬信里委屈巴巴患得患失的字句。 想像他日日翘首等信,提笔又揉纸的模样。 分开这些时日,她看著山河烟火,陪著儿女嬉闹,可夜深人静之时,心底的想念从未停歇。 罗苒指尖反覆摩挲著信纸空白的落款处。 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也想你”,似乎太过单薄,根本道不尽她心底绵延的惦念。 可太过直白露骨的情话,她实在落笔难言,怎么也写不出口。 心绪翻涌纠结间,她难得失了沉稳,等回过神来时,唇瓣已然印在了“我也想你”的字跡旁。 罗苒心头猛地一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她慌乱抬手捂住脸颊,心跳纷乱不止。 白日里在外游玩奔波,唇上的口脂早已褪得七七八八,余下的色泽极浅,落在素白的信纸上,那枚唇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 她怔怔望著那处浅浅的印记,心底又羞又软,暗自宽慰自己,这般浅淡的痕跡,或许楚烬根本留意不到。 不敢再多看一眼,也不敢再细想其中曖昧情意。 她连忙压下满心的羞涩悸动,將信纸对摺整齐收进信封封口,匆匆藏起这份隔著千里的思念。 那封带著浅淡唇印的家书寄走后,帝都那边竟难得沉寂了整整一日。 罗苒心里隱隱有些纳闷,往日里一日数封的书信从未间断,今日怎会这般安静。 正暗自疑惑著,外头信使策马赶来,一口气递来了三封叠得整齐的信。 拆开一看,信里字字句句皆是压不住的思念与贪恋,笔墨繾綣直白,比往日任何一封都要热烈浓稠。 白日三封尚且不够,暮色降临后,最后一封晚信又匆匆送到。 信上字跡潦草几分,带著几分刻意耍赖的无赖气,寥寥数语,简单直白, “好苒娘,唇印信件破了甚是可惜,可否再给我多寄一封。” 罗苒看著信,並未多想,只当是路途遥远车马顛簸,送信人途中不慎將信纸磨损。 便依著他的话,红著脸重新又寄了一封过去。 可第二日又来了信,这回说信件弄脏了,让她再多寄几个。 罗苒这才觉出不对…… 好端端的信笺,怎么会接连被弄破弄脏? 她盯著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顿时烫如火炭,心知是楚烬那廝故意为之,暗骂他越发没个正行。 骂归骂,她还是红著脸,拿胭脂又印了几个唇印封好交了出去。 时光缓缓流淌,一行人在小镇足足休整了四日。 这几日里,罗苒閒来无事,便带著隨从逛遍小镇集市,採买了不少物件。 她自幼生长的村落贫瘠朴素,山民日子清苦,但民风极为淳朴。 她爹娘早逝,年少孤苦,幸得嫁到同村的姨妈收留照料,才得以安稳长大。 村里邻里也向来宽厚仁慈,平日里多有照拂,从未让她受过太多苛待。 只可惜造化弄人,当年一纸婚约,她远嫁另一山头的侯家,脱离了淳朴乡邻,反倒落入磋磨困顿的日子,吃尽了年少苦楚。 此番时隔多年难得回乡,她心里始终记著乡邻与姨妈的恩情,自然不愿空手而归。 此番时隔多年难得回乡,她心里记著眾人的恩情,自然不愿空手而归。 罗苒深知山村人家务实朴素,最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浮夸礼物,便特意摒弃贵重饰物,专挑实用物件置办。 集市之上,她大肆採购了米麵粮油、鲜肉布匹,还有不少適合老人孩童的点心零嘴,满满装了好几车。 她打算带著这些厚实实用的物资回乡,一来报答乡邻往日照拂之恩,二来也算为清贫的乡里稍稍添些暖意,尽一份久离故土的微薄心意。 置办妥当一切,第二日清晨,车马缓缓起程,朝著那偏远村落行去。 山路蜿蜒曲折,一路草木葱蘢,熟悉的山野景致渐渐映入眼帘。 时隔多年再度归乡,故土的一草一木依旧亲切,只是比记忆里更加荒芜清静。 临近村口,罗苒特意吩咐隨行眾人,切莫泄露侯府身份。 只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做点小生意討生活,又无意间收养了衍儿,如今稍有起色,便抽空回乡探亲。 几辆载满物资的马车缓缓停在村口,瞬间吸引了村里劳作的村民。 这样的山脚村落极少有外人到访,更別说这般整齐体面的车马隨行。 有人远远认出了眉眼熟悉的罗苒,先是一愣,隨即惊呼出声,认出是当年那个孤苦乖巧的罗家丫头。 一时间,全村人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皆是淳朴真挚的笑意。 眾人看著她衣著端庄温润,气度从容大方,身后车马满载物资,一双儿女乖巧伶俐,当真十分体面。 听闻她在外经商立业安稳度日,没有半点昔日孤苦窘迫的模样,村民们更是满心欢喜,连连夸讚她爭气能干。 村里地处深山通讯闭塞,当年她远嫁隔壁乡镇刚生下孩子就被婆家苛待硬生生赶出家门的惨事,是隔了许久才断断续续传回村里的。 彼时全村人听闻,无不唏嘘心疼,满心同情,人人都念著她命苦,小小年纪孤苦无依,熬过清贫童年,到头来还要受婆家磋磨。 可等眾人细细打听她的下落时,罗苒早已带著刚出生的孩子不知所踪。 如今再看眼前从容温婉眉眼安稳的女子,看著一双白白净净乖巧懂事的儿女,眾人悬了多年的心彻底落地,打心底为她庆幸。 先前所有的心疼担忧,此刻尽数化作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无人追问她过往的磋磨苦楚,也无人攀附諂媚,只有最朴实的热忱与亲近。 乡亲们热情簇拥著她们母子三人往村里走。 第198章 傻丫头,我晓得你不容易 有人连忙跑去通知姨母家,有人主动上前帮忙搬卸车上物资,还有妇人匆匆回家拿来刚蒸好的粗粮点心,温热的山泉茶水,热情地招待她们。 热闹温和的乡音环绕耳畔,暖意融融。 罗苒牵著一双儿女,走在熟悉的乡间小道,看著一张张善良淳朴的笑脸,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漂泊疲惫,悄然消散。 閒谈间,罗苒顺口问起许久未见的姨母,语气满是惦念。 可话音落下,方才还笑语盈盈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喜色淡了大半,个个面露惋惜。 一位年长的婶子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低沉又遗憾, “苒丫头,你姨妈没福气啊,前两年一场急病,人说走就走了。” 骤然听闻噩耗,罗苒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著说话的婶子,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姨妈是她年少孤苦时唯一的依靠,是这世间待她最亲、最疼她的长辈,她一路满心欢喜归来,想著此番终於能好好尽孝,报答当年养育之恩,却不料早已天人永隔。 “走得急,没受太多罪,就是苦了你姨夫了。” 婶子继续轻声嘆道,“自打你姨妈走后,他一个人守著空落落的屋子,日日寡言少语,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整个人老得特別快。”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村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道单薄佝僂的身影。 是许久未见的姨夫。 姨夫本就性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当年姨妈心软將孤苦无依的她接回家里照料,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不曾嫌弃她白吃白住,待她向来宽厚温和。 记忆里的他,常年下地劳作,虽不算魁梧壮硕,却十分精神硬朗,脊背挺拔笔直,眉眼总是温厚平和,看著就让人安心。 可短短数年未见,岁月与孤寂竟將他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脊背佝僂的厉害,身形清瘦单薄,两鬢早已尽数斑白,满身藏不住的沧桑孤冷。 罗苒喉间发紧,压不住眼底的酸涩,轻声唤了一句, “姨夫。” 一声久违的称呼温柔又哽咽,带著千里归乡的惦念。 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沙哑的嗓音里裹著厚厚的风霜,轻轻应了一声。 隨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身侧一双眉眼乖巧的孩童身上。 罗苒连忙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抬手推了推两个孩子,嗓音带著一丝未平的哽咽,轻声叮嘱, “小玥,衍儿,快叫姨外公。” 两个孩子当即乖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柔声唤了一声姨外公。 稚嫩乖巧的童声落在耳畔,寡言孤寂的老人眼底,终於缓缓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 他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掌轻轻抬了抬,终究只是侷促地悬在半空,缓缓落回身侧,望著眼前玉琢般的小人儿,眼底满是唏嘘。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客套话,只是侧过身,低声道了一句, “回家吧。” 语气平淡,却带著经年不变的温厚,隨后便慢慢转身,佝僂著脊背,一步步在前头引路。 罗苒牵著两个孩子,跟在老人身后,踏著熟悉的青石板小路往记忆里的旧宅走去。 可越走近,心底越是诧异。 往日低矮陈旧的土坯老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规整乾净的砖瓦房。 院墙整齐,屋舍敞亮,院落里外都收拾得利落清爽,在整个村子里已然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完全看不出往日清贫拮据的模样。 似是看出了她眼底的讶异,姨夫驻足回头,看著崭新的屋舍,笑了一下, “是前几年,曼羽托人送了银两回来。” “那些银两解了家里的难处,翻新了屋子,置办了些田地,往后的日子便鬆快了许多。” 姨夫嗓音沙哑迟缓,慢慢说著往事, “去年她还特意托人从帝都捎信,想接我去城里安居度日。” “可你姨妈葬在这里,家也在这里。我守著屋子,守著这片地,守著她,就挺好……” “人老了,故土难离,哪里都比不上家里安稳。”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了数年孤寂坚守。 罗苒听得心头微动,酸涩又暖意交织。 帝都离这深山村落千里之遥,加之如今世道纷乱,路途关卡重重,盗匪横行。 托人运送银钱这类贵重財物,辗转千里几乎没有稳稳送到的可能。 她开了蒙院手头稍稍宽裕后,也试过两次托人往家乡送银两物资,可两次皆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音讯,后来便再也不敢轻易尝试。 徐曼羽能成功將银钱送到,定然是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託了多少人脉,才堪堪成功一次。 这笔银两在帝都富贵人家眼中,或许连一顿宴席的花销都比不上,可在这清贫贫瘠的山村之中,已是足以翻身度日的巨款,硬生生帮姨夫熬过了最孤苦拮据的岁月。 念及此处,罗苒心底的愧疚层层翻涌,压得心口发闷。 这些年她浮沉漂泊,虽说身不由己,可终究是晚了太久,让老人家独自守著空宅苦熬数年。 她垂著眼,声音轻而酸涩,满是懊悔, “姨夫,是我不好,我本该早些回来探望您的。” 姨夫闻言缓缓回头,看著她眼底泛红的愧色,枯瘦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语气宽厚又体谅,没有半分责怪。 “傻丫头,我晓得你不容易。” 他轻轻摇头,嗓音沙哑温厚, “你一个孤身女子,当年带著刚出生的孩子被赶出家门,无依无靠,能在乱世里好好活下去,能把孩子好好养大,就已经是天大的不易了。” 他望著身旁眉眼乖巧体面乾净的两个孩子,眼底只剩欣慰, “如今看你平平安安日子安稳,孩子们也康健懂事,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和你姨妈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安顿下来之后,罗苒便打算带著孩子们暂且在家中暂住一段时日。 看著屋舍虽新,却终究简单朴素,她便寻思著趁此番归乡,出钱出力將宅院再扩建修缮一番。 添置几间厢房,规整院落设施,让姨夫往后住得更宽敞舒坦,不必再受清贫侷促之苦。 第199章 离得好啊 可姨夫得知后,却连连摆手婉拒。 他半生简朴,早已习惯了清净平淡的日子,如今屋舍安稳田地够用,衣食无忧便已是极致满足,不愿让罗苒再为自己破费操劳。 他总说屋子够住就好,人老了不求奢华,只求安稳清净,再多修缮也是多余。 罗苒拗不过固执的老人,只得作罢,只日日细心照料起居,儘量多陪在他身侧,稍稍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自她们母子三人归来,这座冷清孤寂了两年的宅院,终於彻底热闹了起来。 往日沉寂无声的院落,日日都縈绕著孩童清脆的笑闹声,烟火气十足。 小玥与衍儿初来质朴自由的乡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適应,反而像两尾被放进大池塘的小鱼,撒了欢似的满村跑。 山间清风、田间绿野、林间飞鸟。 皆是城里从未见过的鲜活景致。 姨夫沉寂多年的心也被两个孩子暖活过来,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老人,如今更是整日乐呵呵地跟在两个小傢伙后头。 一会儿带他们去田间抓蚂蚱,一会儿去林子里寻野果、套野兔,回来时裤脚沾满泥土,脸上却堆满了笑。 村里其他孩子也很快和衍儿小玥熟络起来,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踢毽子、掏鸟窝、捉迷藏,玩得满身是汗才肯回家。 村里人听说罗苒回来了,还每家每户都送了厚实的礼,心里又是感念又是过意不去,便陆陆续续都上门来探望。 有人抱著刚摘的青菜萝卜,有人挎著一篮新磨的玉米面,有人揣著自家蒸的枣糕发糕,院子里一时人来人往,笑语不断。 邻里之间你来我往、热热闹闹,那久违的烟火气和温情,像春日的暖阳一样,在小小的院落里缓缓瀰漫开来。 这日晨光和煦,姨夫见天气正好,便套上家中老旧牛车,带著兴致勃勃的小玥和衍儿去镇上赶集。 院里清静下来,难得的只剩罗苒一人在家。 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趁著閒暇整理晾晒的衣物,院外便传来脚步声,伴著熟悉亲切的呼唤。 “苒丫头,在家不?” 罗苒抬眸望去,只见隔壁的冯大娘笑著推门走进来。 冯大娘体態微胖,面容慈祥和善,眉眼间儘是温和质朴的笑意,是自小看著她长大的邻里。 只见她端著个竹篮走了进来。 竹篮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隱约露出烧饼的边角,还冒著丝丝热气。 “方才在家烙了几张芝麻烧饼,趁热给你送些过来尝尝。” 冯大娘將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揭开蓝布,金黄油亮的烧饼便露了出来,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罗苒连忙擦了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软,满口芝麻香,是她小时候最馋的那个味儿。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 “大娘,您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小时候就惦记这一口。” “惦记就多吃!大娘別的不行,烙饼可是一把好手。” 冯大娘笑呵呵地在石凳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院子, “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那俩小娃娃呢?” “姨夫赶著牛车带他们去赶集去了。” 罗苒笑著道,“他们俩一大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著,说是要去集上买糖人儿……” “赶集好啊!小孩子没见过那些热闹,去了准高兴。” 冯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转头看罗苒, “你姨夫也是真心疼这两个孩子,我瞧他天天带著他们到处跑,比谁都上心。” 罗苒点点头,眼底泛起暖意, “是啊,姨夫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有了两个孩子,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冯大娘笑著应了一声,又拿起一块烧饼递给罗苒, “吃,多吃点,你瞧著还是太瘦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罗苒脸上转了一圈,状似隨意的开口, “对了,前两天我在村口田地里,瞧见帮徐二哥补种庄稼的那两个年轻壮实小伙,是跟著你一起来的吧?看著身姿挺拔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 她说著,自来熟地替罗苒盘算起来,语气通透又体恤, “你前夫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拉扯闺女还心善收养了一个,这年头,女人独自过日子太难,有人疼有人护著,再好不过了。” 罗苒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大娘是误会了,当即解释, “大娘您误会啦,那两个是我出门在外带的隨行僕从,专门负责护著我和孩子的。” “原来是这样。” 冯大娘闻言点了点头,隨即又带著几分关切, “那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就没有再找个靠谱的人搭伙过日子?” 罗苒想著为避祸和楚烬假和离的事情,含糊道, “找过的,只是最后还是和离了。” 她本以为听闻此事,冯大娘或多或少会诧异。 甚至带著些许世俗偏见,毕竟村里风气质朴,对守活寡又和离的女子向来多有议论。 可谁知冯大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鄙夷,反倒眼睛骤然一亮,当即一拍大腿,满脸都是由衷的欣喜, “好……离得好啊!” 罗苒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 “大娘?” “不管是侯家的那个短命的还是刚和离的那个瞎眼的都是没福气的。” 冯大娘眉眼间满是疼惜与愤慨,又转头细细打量著愈发温婉出眾的罗苒,越看越是满意,热切著道, “我的苒丫头模样好、性子好、心肠最善,还能干,凭什么困在烂人堆里蹉跎一辈子!” 说著,她当即热心肠地张罗起来, “正好大娘手里现下就有个顶不错的老实人。” “是隔壁镇上的张秀才,前年没了妻子,如今孤身一人。性子斯文温和,最是懂得疼人。” “別看他是读书人,家风极好,父辈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富足,一辈子不用愁吃穿。” 冯大娘越说越觉得般配,语气愈发热忱, “那日你回村那日,他正好帮著他父亲来咱们村里送货,远远瞧了你一眼,便一直记掛在心,之后三番两次托人来我这儿打听……” 第200章 万一把他撞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如今得知你如今孤身一人,可不就是老天爷特意送来的缘分?这般踏实温柔家境又好的人,实在难得。” 罗苒闻言这才明白,冯大娘今日特意送烧饼过来,原来是存了这般热心的心思。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远在帝都的那人。 想起楚烬日日不间断的惦念,想起他一日数封黏腻缠绵的书信,想起他字字委屈句句相思的孩子气,不过是短暂別离,便已患得患失成那般。 若是让他知晓,千里之外的她竟被人说亲婚配,那不得要醋得炸翻了天。 罗苒心底无奈失笑,连忙轻轻摇头,婉拒道 “大娘,我晓得您是真心为我著想,心疼我这些年不容易。只是眼下孩子们年纪还小,我手头生意琐事也繁杂,实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近期是断然不会再寻人家的。” 见她態度诚恳,冯大娘也不勉强催促,只隨和地笑了笑,体贴顺著她的话说, “行,你如今不想,便不急这一时半刻。等日后你哪天想开了有了心思,儘管同我说,大娘铁定帮你挑一门最好的亲事。” “多谢大娘体谅。” 罗苒温温柔柔地道谢。 二人又坐著閒话寒暄了几句家常,冯大娘这才离开。 只是乡间村落本就人多嘴杂消息传得极快。 冯大娘替罗苒说亲这件事,不过一日便悄然传遍了全村。 自那以后,罗家宅院附近时不时便会冒出几张陌生的男子面孔。 有人借著路过閒逛刻意驻足张望,有人借著帮邻里干活刻意露面刷存在感,皆是听闻罗苒模样出眾性子温良,如今手头宽裕又孤身一人,心里存了几分念想。 罗苒对此到是並不放在心上。 毕竟楚烬特意为她安排的隨从与暗卫皆是顶尖高手,护著她与两个孩子的周全,寻常閒杂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又过两日,恰逢清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色清寂,细雨初歇,山间草木抽著新绿,遍地清明肃穆之气。 罗苒带著一双儿女,专程上山,为早逝的父母与疼爱她的姨母扫墓。 这些年她漂泊在外,无暇归乡祭拜,如今终于归来,便特意出钱请人重新修缮坟塋,立起新碑,將两座荒寂多年的坟冢打理得乾净规整,也算尽了她迟来的孝心。 新碑肃穆,字跡崭新。 罗苒立於碑前,身姿端稳,郑重俯身磕头。 尘埃落定,她静静望著碑上的名字,眼底微热,轻声碎碎念叨, “爹娘、姨妈,你们放心,我如今过得很好,也找到了真心待我之人,孩子们也都康健安稳,往后再也不会受委屈了……你们在那边切勿掛念……” 一番祭拜,心绪沉静,扫去连日琐碎纷扰。 祭扫完毕,下山途中,活泼好动的小玥忽然拽著她的衣角,缠著要去镇上买糖人。 前几日姨夫带姐弟二人赶集,她吃过一次,便一直记著那甜味,心心念念不肯罢休。 罗苒拗不过孩子软糯的央求,索性带著姐弟二人一同去往镇上。 小镇街市热闹鲜活,人来人往,摊贩叫卖不绝。 小玥与衍儿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小玥性子活泼,一路蹦蹦跳跳,只顾著看热闹,一时不慎,迎面撞上了一个年纪更小的孩童。 那孩童身形瘦小,被她直直撞地跌坐在地,瞬间疼得哇哇大哭,哭声响亮,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小玥瞬间慌了神,呆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罗苒见状立刻上前,弯腰扶起地上的孩童,动作轻柔地拍去他身上的尘土,温声细语耐心安抚, “乖乖不哭,姐姐不是故意的,有没有摔疼哪里?让阿姨看看。” 孩童年纪尚幼,摔得突然,只顾著张嘴大哭,小身子一抽一抽地,根本说不出话。 一旁的小玥也慌了,小脸惨白,侷促地攥著衣角,小声囁嚅,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没等孩子哭声止住,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冲了上来。 是一个打扮利落的妇人,神色急躁,快步衝上前,一把从罗苒怀中粗鲁抢过自家孩子。 见小傢伙满脸泪痕,她当即心疼又暴怒,不等罗苒多解释半句,立刻当著满街路人大声斥道, “你这小丫头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天上了?我家孩子这么小你也敢撞上去!万一把他撞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她死死瞪著明显被嚇到的小玥,又转头剜向罗苒, “当娘的也不会教孩子!看著乾乾净净一个人,怎么教出来的孩子这么莽撞野蛮!平白无故欺负我家幼子,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交代清楚,不然谁也別想走!” 罗苒自知是小玥莽撞在先,连忙上前一步,態度谦和致歉, “这位大嫂,实在对不住,是我女儿太过顽皮,走路莽撞,不小心撞到了孩子,让孩子受了惊嚇,是我们的不是。” 她仔细打量著小男孩,见他只是哭闹並无磕碰外伤,再次软声安抚, “孩子看著没有摔伤磕碰,若是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陪你去镇上医馆检查,所有资费我来出,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吃亏。” 可那妇人根本不领情,得理不饶人,尖厉著嗓子嚷嚷, “检查?万一撞出內伤你能负责?我家耀祖要是落下半点毛病,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別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了事,今天这事没完!要么带我孩子去官府验伤报备,要么我直接拉你这小丫头去衙门说理!” 小玥从未见过这般凶悍撒泼的场面,当场被嚇得满眼泪水,怯生生躲进罗苒怀里,满眼惶恐不安。 罗苒看著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小玥,心头满是心疼。 她不愿当眾拉扯爭吵,更不想让这场市井闹剧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几番思量,索性想著破財消灾, “大嫂,孩子磕碰本就是意外,我们真心致歉愿意担责,这种小事也实在没必要闹去官府。” “你看这样可行,我赔付银两当做补偿,算是给孩子压惊,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第201章 他竟然没死 她微微抬手,示意身侧隨从。 隨从会意,立刻上前递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妇人原本还叫骂不休气焰囂张,瞧见那锭雪白饱满的银子,双眼骤然直了。 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方才凶悍泼辣的模样荡然无存,立马换上一副满脸堆笑的諂媚神色,乐呵呵地收下银子,再不出言纠缠。 就在场面堪堪平息之际,一道男人的身影穿过围观人群,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妇人见状,立刻转头迎上前,语气瞬间变得温顺討好,连忙解释, “建功,没事没事,方才这位小贵人不小心撞到了咱儿子,人家夫人大方,直接给了银子补偿。” 隨著妇人话音落下,那男人彻底走入视野,眉眼轮廓清晰展露。 罗苒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沉。 眼前这人,身形样貌眉眼神態,分明是那早逝的前夫侯建功。 他竟然没死。 侯建功此刻也顺势抬眼,目光落在身前女子身上。 看清罗苒那张温婉清丽褪去青涩愈发脱俗出尘的眉眼时,他整个人也是一怔。 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诧异与意外,满眼不敢置信。 短短数息的错愕过后,巨大的欣喜与激动瞬间席捲了侯建功,他眸光发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再也挪不开目光。 时隔数年重逢,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卑微任人磋磨的乡间妇人。 身姿挺拔气质温婉,眉眼间儘是从容底气,比记忆里明艷动人百倍,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烫,愈发贪恋。 他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带著刻意偽装的愧疚,主动开口解释自己这数年的踪跡, “阿苒,真的是你!我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 “当年我外出办事,途经山路不慎失足跌落悬崖,侥倖捡回一条性命,却摔得失了全部记忆。”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像是饱含无奈, “后来我被山下一户渔女所救,失忆懵懂,全然不记得家乡亲人,更不记得你。旁人都以为我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无路可走,便索性留在当地,与救我的渔女成婚,还生下了孩子。” “直到前段时日,我头部旧伤復发,尘封多年的记忆尽数恢復……” 侯建功眼底装出恍然悔恨的神色,语气满是懊恼, “我记起了老家,记起了你,第一时间就日夜兼程赶回来,可回村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罗苒听著侯建功的话,很快从他死而復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心底翻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凉。 曾经那数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抱著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女儿,受尽侯家磋磨。 在风雪里顛沛流离走投无路时,不是没有卑微期盼过。 那时的她,多希望传闻是假的,多希望侯建功没有死,多希望他能活著回来,替她挡一挡风雨,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归处。 可如今,他真的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她却发现心情格外平静。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该熬的苦,她已经独自一人尽数熬完。 该受的罪,她早已咬牙一一扛过。 她熬过了最需要他的岁岁年年,熬过了满心卑微与期盼,如今早已不再需要他的任何庇护与弥补。 他们终究彻底错过了。 侯建功嘆了口气,满脸悵然, “家里的老宅早已被变卖,院落空空,杂草丛生,我娘和小妹也不知所踪。” “我四处打听,村里邻里只含糊说,她们当年似乎去了帝都投奔亲戚,说是发达了,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可我託了无数人脉在帝都打探,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她们的音讯。” 罗苒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情绪,神色冷淡,无波无澜地听著他满口说辞,心底暗自冷笑。 她比谁都清楚前婆婆和小姑的下落。 当年二人作恶反噬,后来流落街头,辗转各处乞討求生,后来彻底音讯全无,侯建功费尽心思打探,自然一辈子都查不到半点踪跡。 侯建功全然看不出她眼底的冷意,只顾著贪婪打量眼前愈髮漂亮出眾的女人,越看越是心动,满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欢喜。 他迫不及待上前,想要伸手去触碰罗苒的手腕,姿態亲昵又急切。 罗苒眸光一冷,身形极快地向后轻退半步,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疏离之意尽显。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侯建功却丝毫不见尷尬,反倒收起失態,换上一副深情愧疚的模样, “阿苒,我对不起你。这几年让你独自在外漂泊受苦,受尽委屈,都是我的错,你这些年,真的辛苦了。” 话音落下,他像是忽然想起村里人的閒话,眸光一亮,连忙转头在她身后搜寻,语气带著几分迫切的期待, “对了,我刚回来,就听村里人说起,当年你临走前,生下了一个女儿。” 他目光快速扫过罗苒身侧,最终牢牢锁定在躲在她身后怯生生探著脑袋的小玥身上。 小姑娘眉眼精致,乖巧又软糯,像极了罗苒。 侯建功直直盯著孩子,语气热烈又理所当然, “这便是我们的女儿对不对?” 他说著便要伸手去牵小玥。 罗苒当即侧身一步,牢牢將小玥护在身后,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戒备牴触的寒霜。 侯建功伸出去的手再次落空,错愕看向神色冰冷的罗苒,一时没能適应她这般態度, “阿苒,你这是何意?她是我亲生骨肉,我是她爹啊!” 罗苒无意与他多做纠缠, “往事已过你我早无干係,如今你有你的家庭妻儿,不必再来牵扯我和我的孩子。” 侯建功见罗苒这幅样子,压下心头戾气,故作委屈地蹙起眉,刻意装出深情无奈的模样, “阿苒,过去是我对不住你,可当时確实是我失忆导致,如今事情都过去了,老天也保佑我们再次重逢,就算我现在有了新家室,我心里最亏欠最惦记的始终是你们母女。” 罗苒她语气平静淡然,彻底斩断他所有念想, “侯建功,没有弥补的必要,也没有回头的余地。所有的苦难和煎熬,早就隨著这些年的风雨翻篇了。” 第202章 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她抬眸淡淡扫过不远处抱著孩子侷促站著的妇人, “你当年遇难失忆,被人搭救,与人成家生子,是你的际遇你的因果。你如今妻儿安稳,家庭圆满,就该好好守著你的日子,安稳度日。” “而我和孩子,也早就熬过了最难的日子,有了自己的安稳生活。” 罗苒声音清浅却格外坚定, “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无心与他多做纠缠,罗苒低头温柔牵住小玥和衍儿的手,轻声道, “我们走。” 说罢,她不再看身后脸色阴沉的侯建功一眼,带著两个孩子转身离去。 只是纵使果断脱身,侯建功的死而復生,依旧在她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一路返程归家,罗苒始终心神不寧。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刚透亮,院门便被人叩响。 姨夫一早下地忙活,院里只有罗苒带著两个孩子歇息。 她起身开门,一眼便看见了院门外的两人。 正是昨日镇上纠缠不休的侯建功,还有他的妻子李梅。 李梅怀里依旧抱著那日被小玥撞到的小男孩,脚步未进院,目光便毫不客气地四下扫动,细细打量著这座村里数一数二的规整小院。 青砖亮瓦院落开阔,一抹贪婪之色飞快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未等罗苒开口,二人便已自顾自踏入院中。 侯建功抬眼扫过整洁阔气的院落,眼底藏著一抹掩不住的艷羡与算计,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个念旧重情的故人, “阿苒,昨日匆忙偶遇,我诸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 他顿了顿,又刻意看了一眼身旁抱著孩子的李梅,语调放缓, “阿梅心性大度,昨日孩子磕碰的小事,她半点未曾放在心上,更是体谅你我当年的旧情,也心疼你独自带娃不易,特意鬆口,愿意容你进门,二女共侍一夫,让你安稳落脚侯家,让小玥名正言顺认祖归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末了又补了一句, “你无依无靠孤身飘零,带著孩子在外终究会被人指点閒话,如今有我们收留成全,给你和孩子一个正经名分,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旁的李梅適时点头,抱著孩子淡淡开口附和,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感, “我知晓你与建功早年有过一段情,还有一个女儿牵绊。我念在你孤苦无依,便允你进门,日后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容身之处……” 罗苒著实被这两人自作多情的话给惊到了。 她看著侯建功,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当年那个对她体贴温柔说此生只她一人的丈夫吗? 她忍著胸口的噁心,问道, “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此生绝不纳妾,如今又怎能二女共侍一夫?” 侯建功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不耐烦, “阿苒,年少时的话,怎能当真?” “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学会看清现实。” “我来之前也打听过了,你之前重新嫁过人,但如今又和离了,你好好掂量掂量,你带著孩子,在外人眼里终究是累赘,谁肯真心接纳你?” “也就只有我,念著昔日情分,不计较你的过往,愿意重新接纳你,愿意认下小玥这个女儿。”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她著想,可眼底那层精明的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 罗苒只觉得侯建功在她心里,其实早已死了。 侯建功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被说动了,连忙趁热打铁道, “阿梅为我诞下嫡子,往后你安心安分,做个偏房侍妾,好好守著本分伺候我和阿梅,便能安稳度日。” 他太清楚罗苒的性子了。 温顺隱忍事事退让,如今纵然看著冷淡利落,终究是个孤身带著两个孩子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终究需要依靠男人才能立足,篤定她早晚只能妥协认命。 李梅见罗苒脸色冷硬,也立马开口补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敲打, “今日我心善大度成全你们,你切莫不知好歹,要牢牢记著我的恩情与好处,往后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不可僭越半分。” 这样说著,李梅心底的优越感更盛,愈发端起正室的尊贵架子,语重心长道, “我这是真心为你著想,你独自在外漂泊多年,就算手里攒了些银钱,在世人眼里,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你女儿没有父姓依託,在外始终要被人指点閒话,抬不起头来。” “如今我大度容你进门做妾,让你女儿认祖归宗,从此不再受人指点,这是天大的福气。” “我胸襟开阔,从不爭风吃醋,往后你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建功和我儿子,我便保你们母女一世安稳。” 话音落下,侯建功慢悠悠地接话,与李梅一唱一和,语气虚偽又自负, “阿苒,你也应该看得出来,阿梅性子贤惠大度,换做旁人,得知你我有旧情还有骨肉牵绊,定然闹得鸡犬不寧,绝容不下你半分。如今她肯鬆口成全,是你天大的福气。” 他说著又往前踱了半步,像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 “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在外打拼,吃苦受累,攒下这份家业著实不易。如今我回来了,阿梅又大度成全,你便踏踏实实入府为妾,安稳扎根侯家。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经商守业,手里握著大把產业银钱终究不稳,容易被人矇骗覬覦……” 话到这里,罗苒终於听明白了,也终於看清了眼前这两张偽善面孔下藏著的真实目的…… 说什么念旧情认女儿,给她安稳归宿,全是虚的,不过是想把她誆进门做妾,名正言顺霸占她这些年在外面挣下的所有產业和银钱。 她心底一阵翻涌的噁心,几乎要压不住,只觉侯建功这个人,其实早就死在了崖下,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披著旧日皮囊的贪婪躯壳。 罗苒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她抬眼,定定地看著侯建功。 “我不可能做妾,更不可能再踏进你们侯家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