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凶铺,执因果,顾夫人自地府来》 第1章 继承凶铺 六月初,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低著头自顾自走路。 苏亦青撑著伞,拖著大號行李箱,走了十来分钟,终於停在了一家门店前。 南门巷子148號,这家店坐落在京城游客最多的一条巷子里,看起来却很多年没有营业了,锁链上都生了一层锈。 奇怪的是,玻璃窗上倒是並没有多少灰尘。 低低咳嗽了一声,她正要拿出钥匙开门,突然有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是新租下这家店的老板?” 隔壁店面走出来一个女人,欲言又止地看著苏亦青。 苏亦青的目光在女人的眉心上掠过。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了,天庭饱满,眉宇宽阔,看面相就是个积德行善的好心人,眉心的地方却聚著一团晦暗的黑光,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生气微弱的跡象,若是不儘快处理,很快就会大病一场。 苏亦青收回目光,没打算多管閒事:“是家里亲戚过给我的店面。” 她刚大学毕业,一个月前,远房亲戚病逝,遗產兜了一圈,落到了苏亦青这个表了不知道多少里的外甥女手里。 察觉到女人病容明显,苏亦青体贴的问:“外面太阳大,您要不进来说话?” 苏亦青长得不算多么惊艷,但通身的气质平静沉稳,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平和,天然就带著一股能让人放下戒心的气质。 女人莫名放鬆下来,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你刚来,我就不打扰了。” 她顿了顿,终於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这个店面有点邪门的,最好还是请人来做过法事,再开业。” 南门巷子附近好几个景点,每天往来的游客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里的店面租金价格也相当不菲,甚至还是有价无市的状態。 偏偏这家店没人租,显然是有问题的。 倒也不是没人想租,只是之前几个老板租下来做生意,赔钱不说,还怪病连连,可嚇人了。 现在正是盛夏,哪怕是清晨,气温也不低。这女孩一身长袖长裤,还拖著这么大个行李箱,居然一点汗也没出,嘴唇顏色还有些泛白。 怕是被人哄骗,才租下这间店面的。 苏亦青没想到对方是来提醒她的,眼神柔软起来:“没关係,我不怕那些。” 女人表情一变:“可不能不怕!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是好事,但是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苏亦青笑著听完女人的劝告,突然问:“阿姨,冒昧问一句,你家里最近有亲人去世么?” 女人一愣。 下意识点了头:“对……我婆婆,几天前刚去世的。你……你怎么知道?” 抬头看了看毒辣的太阳,苏亦青只是笑笑,伸手在女人的肩头轻轻一拍。 说来也是神奇,女人只觉得肩膀处连日来的酸痛感一下子消失了,转动一下肩膀,甚至感觉比以前还要灵活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苏亦青拍了那一下之后,她肩膀上,有一簇用凡人的眼睛看不见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苗重新跳动了起来。 但这足够让女人惊奇的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苏亦青那张过於年轻的面容,心想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女孩,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女人立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姑娘,你刚刚……我这是怎么了?” 苏亦青將指尖伸到阳光下,一抹肉眼不可见的阴气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 她微微一笑:“民间传说人身上有三把火,分別在头顶和双肩。阿姨前几天送殯的时候,是不是回头了?” 女人吃了一惊。 她送殯路上確实回头了,只是这么小的事情,要不是苏亦青突然提起来,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听苏亦青又说:“你最近几天应该做了不少噩梦,不过没什么大事,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女人连连道谢:“谢谢你啊大师,我这几天会好好晒太阳的!” 苏亦青浅浅一笑,打开了148號的门锁。 “阿姨你先忙吧,告辞。” 女人刚想说这么早,没什么可忙的,一回头却发现两个外国游客到了自己店门口,正在寻找店主。 她赶紧回去了。 因此也没有看见,就在她跟苏亦青分別的时候,一道寻常人无法看见的浅金色丝线突兀出现,连在了她与苏亦青之间。 片刻后便淡入虚空,消失不见。 苏亦青看著丝线消失的地方,抬眼望著女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一会儿,喉间突然一痒,又咳嗽了几下。 -- 招待完顾客,丈夫看著老婆,疑惑:“你跟那小姑娘说了吗?她不信?” 女人白了丈夫一眼:“人家是有本事的人,不怕这个。我跟你说,她刚刚一眼就看出来咱们家前几天走了人,我这几天不是肩膀疼吗?她就拍了一下,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照照镜子:“你看看,我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你那是心理作用。那小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头,能有什么大本事……”他一抬头,看见妻子的脸,却顿住了,“咦?好像是好一点了。” 妻子这几天脸色一直有点发黄髮黑,整个人都很疲惫的样子。 今天出去了一趟,倒是精神了一点。 他心里一惊。 不会真的遇上大师了吧! 挠挠头,想起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心里却还是有点疑虑,思来想去,跟妻子说:“要不,我们一会儿去拜访一下?” 与此同时。 148號店面內。 苏亦青关上大门,生锈的“吱嘎”声在空旷的店面內缓缓迴荡。 分明是炎热的夏天,屋內的温度却低得有些诡异,仿佛阳光的温度都被薄薄的玻璃挡在了外面。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铁锈的味道。 “呜呜……” 低沉的哭声突兀出现,一阵阴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凭空生出,將盖住柜檯的防尘布倏地吹了起来。 那防尘布在空中翻飞片刻,迟迟没有落地,反而显现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阴森开口:“哪里来的黄毛小丫头,竟然敢打搅老子休息……” 话音落下,防尘布哗啦一阵乱响,从底部钻出了千丝万缕湿漉漉的头髮,像是藤蔓爬满了整个墙壁,隨后凶狠地朝著苏亦青席捲而来! 苏亦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防尘布后面,鬼影的嘴角阴惻惻地咧开,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跟前几任店主一样,被嚇得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滚出店面的画面。 可过了好几秒,它也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尖叫声。 苏亦青只是嘆了口气,轻轻放下行李箱。 山泉般清冽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咒语:“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缚!”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凝滯,无数道金光陡然出现,眨眼就將满屋子张牙舞爪的黑髮困住,扎成了两个羊角辫。 鬼影:“?” 第2章 因果金丝 苏亦青手指微动,搭在其中一道金光上,礼貌地道歉:“不好意思,近视没戴眼镜,只能对你粗暴一点了。” 鬼影勃然大怒。 它在这条街横行霸道许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正要放狠话威胁,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金光,却突然想起了最近京城流传甚广的一条小道消息。 说是京城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天师,身上没有灵力也没有妖气,甚至分不清是妖怪还是人类,不用任何法器,就能把妖魔鬼怪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天师长什么样子来著? ……年轻,漂亮,病懨懨的,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模样。 鬼影魂魄一颤,嚇得整个鬼都不好了。 这种人物,怎么会来这个小破店! 那些金光无处不在,细看比头髮丝还要细,仿佛隨便碰一下就要断开,实际上却坚韧得出奇。鬼影的黑髮可是能劈断实木的存在,在这些细若游丝的金光下,却连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始终被紧紧地束缚著。 苏亦青眯著眼睛走近几步,掀开防尘布,才发现黑髮的本体是个人形,全身都被包裹在黑色的头髮里。 隨著她的靠近,金光像是有自己的思维,將鬼影的头髮朝两边撩起,露出鬼影的真面目。 这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鬼,留著两撇小鬍子,一身民国时期的短打,看上去像是民国剧里面,那种招待客人的小廝。 男鬼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眼珠子一转,立即变了脸色,討好开口:“大师!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只是待在此地的缚地灵,是个善鬼来的,从来没有害过人吶!” 苏亦青扫它一眼:“你確实没害过人,但死了这么久,阴气比寻常鬼魂重得多。这附近来来往往都是生人,难免受到影响。接触过多阳气,对你自身也不好。” 缚地灵,顾名思义就是横死在一个地方,因为生前执念无法离开死亡之处的鬼魂。 这种鬼魂长时间徘徊阳间,自身阴气太重,接触谁谁就会倒霉。 隔壁店女主人本身八字就轻,虽说有送殯路上犯忌讳的原因在,也难说没有受到男鬼的影响。 男鬼连连点头,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小的知道了,但是……” 苏亦青看出他的打算,咧咧嘴:“你要是不想走,不然我给你超度一下,送你下地府?” 男鬼一听魂都炸开了,连连推拒。 “不不不,不劳烦大师了,小的这就滚!” 外面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男鬼说完用黑髮包裹住自己,飞快地朝外衝去。 闷头乱跑之下,一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只听见“叮铃”一声,一把钥匙掉了下来。 苏亦青正要上前查看,男鬼还以为她是要来超度自己的,嚇得惨叫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 “……就这点出息。” 这也能嚇得前几任店主不敢开店? 苏亦青捡起地上的钥匙一看,是这家店面的备用钥匙。手指接触钥匙的瞬间,一道金色光线从男鬼逃离的方向飘了过来,直直没入她的小臂。 喉头总是若有似无的痒意顿时减轻了。 她眉间舒展,嘴唇顏色稍稍红润了一些。 但整体看上去还是苍白。 要是此刻有道行高深的道士在此,就会发现苏亦青虽然身上並无阴煞之气,看上去也跟正常人一般无二,却是个没有先天寿元,按理说早该魂飞魄散的命格。 至於那些金色丝线,本是人间因果。 唯有亲手了结人间错位的因果,为有缘人解冤结、破孽障、收厉鬼,让错乱的天道规则归位,才能获得一线。 而且还不能主动干预別人的因果,只能是等有缘人主动上门的才算。 照了照店內的镜子,苏亦青自言自语:“唔,还是得努力干活啊……” 这一丝金线,也就够她多活三日的。 收起钥匙,找出上一任店主没来得及拿走的清洁工具,苏亦青捲起袖子,就开始打扫店面。 说来神奇,这家店长久没有活人进出,倒是没什么破败的跡象,所有东西上都只有淡淡的一层灰,很快就打扫乾净了。 等到全部打扫完毕,苏亦青直起身子,眼前突然一阵眩晕。 肉眼看不见的虚空里,她身上刚多出来的那线因果金丝,末端已经开始黯淡,就像是一炷已经被点燃的香。 苏亦青的眉心蹙了蹙。 这么快就消耗完了么…… 此时天光逐渐大亮,街上的游客也变得多了起来。 大概是看著148號开著门,有人走了进来。 苏亦青思绪瞬间回笼,头也没抬地赶客:“不好意思,现在还没有开业……” 说完话,感觉到对方並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她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时,忍不住愣了下。 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过分英俊—— 虽然这人的確宽肩窄腰,身高腿长,通身的气质就不像是个普通人。尤其是那一张脸,剑眉星目、轮廓锋利,满足了世俗审美的同时,额头宽广饱满、鼻樑挺直有肉。 哪怕是在相师看来,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面相,註定是人中龙凤的命格。 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对方身上的“运”。 玄学上说,命是定数,是一个人与生俱来,难以改变的先天条件。 而运,会隨著时间、环境和接触的人,產生阶段性的变化。 普通人的运再怎么复杂,也就几年一起伏,可这个男人看上去才二十四五的年纪,身上的运却好似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苏亦青还是头一次见到“运”这么奇怪的人。 更奇怪的是,对方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金色光线就有一种想要缠绕到对方身上的衝动。 这可不行。 苏亦青连忙按住了身上躁动的金丝。 对方始终没有开口,正僵持间,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惊慌的朝著男人道歉:“对不起,顾先生,我给您的信息有误,我们要去的是184號……” 男人没有说话。 蓝灰色的眼睛垂下,落在了苏亦青的左手小臂上。 大热的天,苏亦青却穿了一件长袖防晒衣,即使到了室內也没脱下,只是打扫的时候卷了起来,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个红色印记,看上去像是胎记,形状却过於规整。 苏亦青不动声色地抬手,把袖子扯下来,遮住了印记。 刚要警惕起来,就看见对方朝自己比划了几下。 是手语“抱歉,打扰了”的意思。 苏亦青更加疑惑了。 按照常理来说,对方面相极好,魂魄圆满、功德傍身,是不会有先天性缺陷的。 他怎么会是个哑巴? 想到那双形状完美的薄唇居然吐不出任何字句,她竟然莫名有种惋惜的感觉。 见男人比划完,转身要走,自己身上的因果金丝纷纷往前伸出,居然有些依依不捨的意思,苏亦青心头一动。 鬼使神差般开了口:“等等。” 第3章 你今天这桩生意大概是做不成了 顾沉渊止步回眸,眼神疑惑。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身形頎长,將部分阳光阻隔在外,晨辉照在高挺的鼻樑上,给蓝灰色的眸子镀上一层柔和的底色。 苏亦青轻轻咳嗽两下,走近正要开口,却突然发现什么,“咦”了一声。 对方身上竟然带著一股纯阳之气,光是靠近,她那无时无刻不在动盪的魂魄就受到了滋养,总是冰凉的四肢百骸竟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样强大的阳气,方才怎么一点都没走漏? 思绪回笼,男人还盯著自己,眉头已经渐渐皱了起来。 她只好赶紧开口:“你今天这桩生意大概是做不成了,不如考虑和我谈谈。” 顾沉渊眸色一沉。 门外的西装男也是一惊。 顾氏集团確实有整体升级南门巷子文旅业態的计划,他跟著老板考察过几次,没想到今天顾先生亲自来南门巷子,他就犯了个低级错误,把门牌號搞错了。 只是148號铺子的店主之前一直联繫不上,他们也没来得及交涉。 这个女孩应该是新店主,怎么一来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 苏亦青不紧不慢地继续:“你们刚刚说要去184號店面,但我看你身边的这个助理鼻翼发黑,嘴唇青紫,是精力耗损、判断力下降的跡象。” “他对这次收购对象的判断有误。” 突然被质疑了专业能力,西装男眉心一皱:“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亦青:“你们要去买铺子,顶多能给些钱財上的帮助,对方却是个家底殷实的本地人,並不差钱,留下这家店只是为了家中老人有个念想,多活动活动。你们给的东西和他的需求不匹配,成不了。” 西装男愣住,回忆了一下自己得到的资料,好像还真是这样。 只是他之前想著店主家的老人年纪都很大了,开店辛苦,家里人应该也希望他们多多休息。 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考虑在。 顾沉渊抿了抿唇,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清秀乾净,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看上去像是生过大病,但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那双眼睛尤为特別。 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一切,连他在她面前都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顾沉渊沉吟片刻,点点头,又比划了两下。 西装男翻译:“没错,公司確实有收购这一带店铺的打算。不过我们老板说,如果你不想卖,我们可以谈。” 苏亦青有些意外。 商人不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么?这人怎么一开口就主动退了一步? 她摇摇头:“抱歉,你误会了,我也不卖。这间店对我有用。” 顾沉渊垂下眼睫,思索片刻,比划了几下。 西装男继续翻译:“顾先生问,是什么用?如果是做生意,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地段合作。” 苏亦青眨眨眼睛。 这人看著冷冰冰的,做事倒是挺有人情味。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隔壁店的女主人正在招呼客人,时不时朝这边张望,表情看起来有些担忧。 “跟生意没关係。”苏亦青收回目光,“这间店是我亲戚留给我的,有了它,我才能活命。” 这话说得直白,顾沉渊和西装男都愣了一下。 顾沉渊眉头微微一动,看著苏亦青苍白的脸色,不由得想起刚才短暂的一瞥,她小臂上那块形状规整的红色胎记。 那块印记…… “顾先生?”西装男见他走神,小声提醒。 顾沉渊回过神,朝苏亦青点点头,留下一张名片,示意自己之后还会再来,便转身离开了184號。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朝西装男比划。 “查一下那家店的底细,还有那个女人的身份。” 西装男连连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问:“老板,那丫头说什么靠那间店活命,您信吗?” 顾沉渊没理他,径直上了车。 透过车窗,他看著南门巷子148號紧闭的店门,眸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递给西装男。 “找最好的私家侦探,三天內要结果。” -- 苏亦青拿起顾沉渊的名片。 顾氏集团,顾沉渊。 “姓顾……” 苏亦青想起另一个姓顾的故人,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將这件事情拋之脑后,因为顾沉渊他们刚走,喉头的痒意就再次变得明显起来。 苏亦青重重地咳了几下,喉头猛地涌上来一股铁锈味,身侧那根因果金线也突然黯淡了一截。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苏亦青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打开门。 是隔壁店面的阿姨。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上下打量了苏亦青几眼,见她没什么伤,才挤出个笑容:“大师,刚刚那两个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亦青摇头,没说太多,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些距离,“请进。” 她的笑容和煦,女人只觉得如沐春风,整个人顿时放鬆了下来。 招呼身后的丈夫,一起小心翼翼地走进148號,双脚刚刚踏入大门,女人却立即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屋子里有点冷。 空调开太大了么? 好在苏亦青拉开窗帘后,阳光很快就驱散了这股寒冷,屋內的温度很快变得正常起来。 苏亦青站在阴影里。 “不好意思,刚刚过来还没来得及归置东西,也没有能坐的地方。您找我有事吗?” 女人掏出一封厚厚的红包:“刚才走得急,忘了给你。我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找了好多大师都没看好。多亏大师刚才出手相助,我现在整个人都爽利了。” 苏亦青哭笑不得:“阿姨,这都是您的心理作用。不舒服还是要去医院,不要隨便相信外面的大师。” 女人连连点头,问的话却还是:“大师,我之前找人算过,说我八字轻。我之前一直头晕噁心,难道是撞到不乾净的东西了?” 苏亦青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什么。 低头朝女人的小腹看去。 就见从女人肚脐的地方,延伸出来一根若有似无的金丝,末端延伸到虚空中,在阳光下慢慢变成透明,最后消失。 这种情况,苏亦青之前见过,大部分是怀孕了。 见她突然沉默,还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肚子,女人心里有点没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师?” 第4章 你们家有添丁的徵兆 跟著女人一起来的男人见状,却生出些疑虑。 他们之前找大师,也实打实遇到过几个骗子,都是喜欢像这个小姑娘这样子,故弄玄虚的。 对方看著这么年轻,他怎么都觉得不太靠谱。 他警惕地问:“大师,是不是要买些符篆回去?” “嗯?我不卖符。”苏亦青回过神来,一时没明白男人的意思,“日子太浅了,我不太確定。阿姨,你们要不还是去医院查一查。” 夫妻两个顿时愣住了。 找了那么多神婆大师,还是头一次遇到劝他们去医院的。 女人有点紧张:“大师,我身上是有什么病吗?” 苏亦青安抚地笑笑:“別担心,不是什么病。我是看你们家有添丁的徵兆,只是时间太短了,验孕试纸估计测不出来,还是去医院查一下比较保险。” 这话一出,夫妻二人又是好一阵失神。 “这……这不可能!我都四十了!”女人下意识反驳。 她丈夫也摇摇头:“怎么会,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 苏亦青却很篤定:“先去医院看看再说吧。” 男人扶起妻子,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恍惚,但看苏亦青实在坚持,都犹豫著要不要去医院查查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结果才刚起身,又被苏亦青叫住了。 “阿姨,把手给我。” 女人这会儿已经约等於半个智障,闻言听话的伸出手。 苏亦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红绳,系在了女人的手腕上。 肉眼看不到的视野里,红绳外层裹著一圈圈金色丝线,戴在女人手腕上的同时,弹出一根根触角轻轻贴在了女人的魂魄上。 女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又轻鬆了不少,好像还耳聪目明了一些,一直有些模糊的视野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就像是近视突然被治好了。 她惊喜地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轻声道:“阿姨八字轻,確实容易受到惊嚇,夜晚出门若是遇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回身记得缓一缓。红绳洗澡的时候可以取下,其他时候贴身佩戴。若是鬆动或者坏了,及时找我更换。” 男人见状,终於觉得这个大师可能有点本事了,態度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大师,能留个联繫方式吗?”他搓了搓手,“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潘涇,这是我爱人,申芳芳。” 苏亦青给他留了手机號码。 夫妻两个心里掛念著肚子里可能有的孩子,谢过苏亦青之后,便急匆匆叫车离开了。 苏亦青送走他们,一回头,才发现桌上的红包没有拿走。 她拿起来看了眼,里面包了两千块的现金。 想了想,苏亦青不打算把这个红包还回去。 申芳芳身上才有添丁的徵兆,若不是她先前在门口抹去对方肩膀上的阴气,这胎怕是不稳。 况且,她方才发现自己跟申芳芳之间的那条金线还在,应该是还有因果未了。 先收著吧。 刚好拿来给店面换个新招牌。 隨手把红包放到柜檯上,苏亦青关上店门,开始打扫店面后面住人的屋子。 与此同时,朝兴区第一人民医院內。 潘涇小跑著去取了检查单子,扶著妻子回到医生的接诊室。 医生看对方都是中年夫妻,本来还有些不上心,看到检查单子却愣了下,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两人一眼。 潘涇迫不及待地询问医生:“怎么样?检查出来了吗?” 医生倒吸一口气:“怀孕20天了。你老婆有点贫血,加上这段时间劳累太多,所以才会头晕,都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申芳芳一把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双方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里看出了不敢置信。 这也太神了! 20天,验孕试纸都不一定能验出来,那位大师却一下子看出来了。 “快。”申芳芳反应过来,急切地开口,“老潘,再包个大红包,我们现在就给大师送过去!” 申芳芳急著回去感谢苏亦青,却被丈夫拦住。 潘涇提醒:“大师今天刚到,咱们总上门打扰不好。再说你忘了?我们晚上还要去小妹家里吃饭。明天再去吧。” 申芳芳一拍脑袋:“对对对,今天要去妹妹家里吃饭。你看我这记性。” 她妹妹申秀莲年轻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干工地的,原本两个人就是一起打工过日子,靠一点工资过活,后来潘涇给妹夫介绍了个包工头的活计,对方倒是干得不错。 近几年更是忽然走了好运,连著做了几个大工程,如今也算是颇有身家。 夫妇两个提著礼物登门,申秀莲好一会儿才过来开门。 刚看到妹妹,申芳芳就愣了愣。 一段时间没见,申秀莲憔悴了许多,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看上去竟然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苍老一点。 她握住妹妹的手,忍不住皱起眉:“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申秀莲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你不知道,最近家里总有些怪动静,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吃不好睡不下的,安眠药我都吃了好些了。” 申芳芳往她身后看了看:“妹夫呢?” “在书房陪大师呢。”申秀莲瘪瘪嘴,“他总说我这是被脏东西衝到了,找了个姓赵的大师到家里看风水。这些大师最会骗人了,这次不知道又要被骗走多少……” 说话间,三人走进客厅,果然看见一个穿著长衫、蓄著山羊鬍的中年道士,背著手在客厅里转悠。 申秀莲的丈夫跟在对方身后,看见几人进来,也只是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大姐大姐夫来了,隨便坐吧。” 说著也没有过来招待的意思,反而对那个道士很是殷勤,满脸堆笑的问:“大师,我老婆最近总是做噩梦,家里也经常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静,是不是藏了不乾净的东西?” 申芳芳没忍住皱了皱眉。 她这个妹夫,中年发跡,被人喊了几年钱老板,跟当年老实巴交的工人完全不一样起来,对妹妹娘家人的態度都变得这么差。 申秀莲尷尬地笑笑:“別管他,他现在迷这些东西,有时候连我都不搭理。” 申芳芳摇摇头,握著妹妹的手:“不过他说的有一点倒是挺对,你是不是真撞邪了?我跟你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大师,可灵验了……” 申秀莲哭笑不得:“姐,怎么你也这么迷信!” 她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是不信的,奈何姐姐姐夫一家和自己丈夫都深信不疑。 “医生都说过了,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申芳芳却还是很坚持:“有些东西不得不信。我跟你说啊……” 她拉著妹妹在沙发上坐下,刚要说起苏亦青的事情,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申芳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感觉,跟那天出殯遇到脏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5章 金蟾的眼睛动了一下! 申秀莲看她表情不对,忙问:“怎么了?” 申芳芳下意识握住手腕上的红绳,那股令人不安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却还是忍不住朝四周望去,就看见客厅前方的博古架上,一直成年男人巴掌大的金蟾蜍趴在那里,口中衔著一枚铜钱,凸起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申芳芳悚然一惊,她方才进来的时候,这东西看的是这边吗? “小妹,这个金蟾……” 申秀莲顺著她的视线扫了一眼,並不在意:“老钱从那个大师手里买的,花了小20万呢,说是开过光的,能镇宅。嘖,真是浪费钱……” 申芳芳完全听不进去,表情一直很惊慌。 她刚刚,好像看见那金蟾的眼睛动了一下! 申秀莲起身:“你看我,你们来了这么久,我都忘记泡茶了。我去给你泡杯人参茶吧,老钱的朋友刚送过来的……” 话音刚落,申芳芳突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活了,活了!” 只见那只硕大的金蟾从博古架上跳了下来,壮硕的后腿猛地一蹬,竟然直接朝著她的肚子扑过来了! 申芳芳嚇得半死,想要逃跑,却只觉得浑身僵硬,竟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只听见了丈夫和妹妹惊慌的叫喊声。 “老婆!” “大姐!” 潘涇抱著妻子,抓住她的手腕摇晃了两下,突然感觉手心一烫。 低头看去,就见几个小时前苏亦青戴在她手上的红绳突然断开了,断口焦黑,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焦味。 竟然像是被烧断的。 看著那截漆黑的焦炭,潘涇一个激灵,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號码。 -- 苏亦青刚准备休息,便接到了潘涇的电话。 收拾东西出门,她正要锁门,余光却瞥见巷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侧脸。 顾沉渊坐在后座,蓝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正定定地看著她。 苏亦青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又来了? 原本不打算理会,经过巷口准备打车的时候,车门却突然打开了。 男人从车上下来,朝她比划了几下。 西装男从驾驶座探出头,翻译:“老板说,你去的那个小区外部车辆不让进,打车不方便,他可以送你一程。” 苏亦青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个小区?” 顾沉渊没回答,只是静静看著她。 苏亦青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笑了。 “行,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赶到钱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申芳芳也醒了。 她浑身发抖,死死抓著已经断开的红绳,一脸惊惧:“这屋子……这屋子里有脏东西!” 钱汉躲在请来的大师身后:“赵大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我家没什么大问题吗?” “没错。你家虽然风水不太好,但是你和太太行善积德,怎么会有脏东西呢。”赵大师抚了抚鬍鬚,“我看是她八字太轻,最近撞了邪,才会出现幻觉。” “真的有!”申芳芳见他们不相信,著急得不行,“苏大师呢?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出去接人的潘涇回来了,身后带著三个人。 一个是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女孩,身形高挑,气质出眾,只不过一脸病容,说是大师,更像是隔壁哪个邻居家体弱多病的女儿。 另外两个则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应该是上司和下属的关係。高的那个形象气质都很不凡,模样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在场眾人一时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赵大师將三人全部上下打量几眼,微微鬆了口气。 他还当是什么大师,一个丫头片子,两个做生意的,身上都没有道法的波动,显然是骗人来的。 申芳芳见了苏亦青,却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大师!您终於来了!” 苏亦青看到申芳芳的第一眼就皱起眉头。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她眉心的黑气就浓郁了许多,看起来不像是撞邪了,倒像是……被上过身。 “手绳给我看看。” 接过手绳的时候,一缕因果金丝从手绳上游出来,没入苏亦青小臂上的胎记。 苏亦青的脸色缓了缓。 看到手绳的断口,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些手绳都是由她亲手编织而成,虽说戴上的时候嘱咐过,如果断开要找她更换,实际上此前送出去的手绳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哪怕是替佩戴者挡了灾,有因果金线的加持,也不该轻易断裂。 她收好红绳,换了一条给申芳芳戴上:“你看到什么了吗?” 申芳芳这才终於吐露实情,指著博古架上的金蟾摆件:“就是这个!我看见那只大蟾蜍活了,直直朝著我肚子扑过来!然后我就晕了,后面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钱汉不高兴了。 “大姐,你说什么呢。这是纯金的蟾蜍,怎么可能活过来?你果然是產生幻觉了!” 他可宝贝这金蟾了,自从请回家来,他谈成了好几桩生意,自然不可能让申芳芳说这是脏东西。 “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申芳芳含著眼泪,拉住妹妹的手,“小妹,你不是说你最近经常做噩梦,还总听见怪声吗?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 申秀莲却不信这些。 “我上网查了,那可能是建筑材料老化发出的声音。哎呀姐,你別自己嚇自己了……” 那个赵大师也在此时开口:“金蟾是招財进宝的灵物,怎么可能作祟呢?况且这么长时间,不害屋主,反而害个客人。这未免太牵强了。” 说著又转向苏亦青:“小姑娘,你师承哪位道长啊?” “没有师承。” 苏亦青表情淡淡,已经走到了博古架前,在钱汉警惕的眼神中,盯著那只金蟾摆件看。 金蟾此时脑袋正对著沙发,衔著铜钱的脑袋高高扬起,腹部的地方若隱若现,有个跟本体差不多的影子,与其交叠。 那影子以为苏亦青看不见自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申芳芳的肚子,眼神怨毒。 它身上还牵著几条凡人瞧不见的、暗红色的线。 其中一条,正连在赵大师身上。 第6章 生肉生血供奉 赵大师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跟在旁边。 见她看得仔细,忍不住出声: “小友,看出什么来了么?这金蟾开过光,存世两百多年,可是已经诞生出器灵了的。你年纪轻,要是不小心衝撞了器灵,可就不太好了。” 钱汉对此深信不疑:“没错,我將金蟾请回来之后,不仅竞標成功,还结交了不少大人物!小姑娘,你要是不懂,可別乱碰!” 申秀莲点头:“这倒是真的。” 家里虽然前几年就发跡了,但真正谈下了不得的大单子,还真的是把金蟾请回来之后。 丈夫正是尝到了金蟾带来的甜头,才对赵大师言听计从的。 她转向姐姐:“姐夫说你最近几天忙里忙外,觉都睡不好,会不会真是看错了?” 赵大师面露得意。 申芳芳则是焦急地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从金蟾身上收回视线,掀起眼皮扫过钱汉的麵皮:“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钱先生,你请回金蟾之后,还做了什么?” 钱汉一惊,下意识躲开了苏亦青的视线。 囁嚅道:“没、没有。我能做什么?” “那这是什么?” 苏亦青的手在金蟾底座上掠过,拿到眾人面前时,钱汉和赵大师的脸色同时一变。 只见她指腹上沾著一抹刺眼的红色,还隱隱散发著一股铁锈味。 “牲畜的血。”苏亦青碾了碾指腹,“钱先生,你从赵大师手里请来这尊金蟾,还用鲜血和生肉祭祀。他有告诉过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赵大师吃了一惊。 他明明没有告诉这女孩金蟾的来歷,她怎么知道是他给钱汉的? 钱汉见她一语道破金蟾的来歷,终於意识到,妻子的姐姐请来的这个小姑娘真的有本事。 他的態度都恭敬了几分:“这……这有什么不对吗,大师?” 苏亦青抽了张纸巾,擦去指尖血跡,低低咳嗽两声。 “你仔细想想,有几个正经的神灵,会接受生肉生血供奉?” 钱汉认真思考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想到自己签下的那些单子,还是硬著头皮开口:“那,道观里面的猪头不也是生的……” 赵大师连忙道:“对啊。金蟾招財灵验,收点供奉又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汉忍不住点头。 却听苏亦青追问:“那你可记得,第一次供奉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最近一次,用的又是什么?” “这……” 钱汉下意识回想了一下。 赵大师最开始只让他用生肉生血供奉金蟾,但没说多少,他第一次准备了一堆,结果只用了一小碗血,金蟾就吃饱了。 最近的一次么…… 一桶猪血,半扇羊肉,还有一只鸡。 钱汉现在有钱了,花起钱来没什么感觉,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一回想,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不到一个月,祭品就已经变多了这么多! 苏亦青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冷笑了下:“赵大师所教的方法,和古时候祭祀邪神的方式相差无几。邪神为了吸引信徒,初期也只索要一些简单就能获取的东西,到了后期,便是活的牲畜,最后,是童男童女,甚至……供奉者本人。”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到了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钱汉终於发现自己请了一个什么东西回家,惊惧地望向金蟾,那昂头挺胸的纯金摆件,在他的眼中突然变得凶恶狰狞起来。 他嚇了一跳,一把抓住苏亦青的手臂。 “大师!大师救命啊!我虽然贪財,但没想过害人的啊!” 苏亦青眉心微蹙,看著没用什么力气,却四两拨千斤的推开了钱汉的手。 “我自然知晓。” 一旁的赵大师五官都扭曲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居然会被一个黄毛丫头破坏。 他死死盯著苏亦青,脑门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更浓郁的血腥味从博古架上瀰漫开来。 申芳芳低呼一声:“来了!那感觉又来了!” 別墅的光线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头顶璀璨的吊灯都无法照亮眾人昏暗的视野。 那只金色蟾蜍从博古架上跳下,趴在了赵大师的右肩,赵大师瞬间被上身,一双眼球全部染成了黑色,突出眼眶,诡异地滚动两圈。 森然的视线在苏亦青身上停顿片刻,最后定格在了申芳芳身上。 他突然趴下,以一个非常彆扭的姿势紧贴地面,隨后两腿一蹬,就像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蟾蜍,面目狰狞地扑向申芳芳。 “老婆!!” 潘涇颤抖著抱住妻子,试图用自己的后背抵挡赵大师的攻击,只听见怀中的申芳芳惊叫一声,再次被嚇晕过去。 申秀莲也嚇得跌坐在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成了精的妖魔,而且就在她家里! 钱汉抖著嘴唇,失声喊道:“妖、妖怪!”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生活不能自理,忍不住闭上眼睛,绝望等死的时候。 一道清冽的女声却穿过所有嘈杂,传进了耳朵:“天地正气,万法从心。提怪遍天逢歷世,破瘟用岁吃金刚。急急如律令!” 大概十几秒的寂静。 潘涇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茫然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失声—— 赵大师竟然被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他维持著金蟾跳起的姿势,双目紧闭,明显失去了意识,而先前在他肩膀上的金蟾突然动了起来,从他肩上起跳,再次扑向了他们! 苏亦青眉心一紧。 金蟾怎么对申芳芳这么执著? 她的手指搭在眾人看不见的因果金线上,五指轻轻收拢,那早已遍布整个房间的因果金线便尽数卷向金蟾。 转眼就將金蟾捆了个严实。 金蟾还想挣扎,却不料这些金线看似柔弱无骨,落在身上却堪比钢刀,生生在它的身体上划出了无数道口子。 器灵也是会疼的。 金蟾瞬间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尖锐地“呱——”了一声。 眨眼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被强硬镇压回摆件里。 摆件晃动了两下,被困在里面的金蟾惊惧地抬头,望向外头那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法力的普通女孩。 普通人看不见的视野里,客厅被因果金线分割成了无数碎片。 苏亦青站在层叠的金线中间,略显苍白的皮肤和顏色浅淡的眉眼,反倒令她在金光中显露出几分神性。 第7章 无后之人 金蟾被因果金线捆住,仍在疯狂挣扎,金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苏亦青脸色发白,喉头涌上腥甜。 不妙。 这金蟾修为不浅,早上才得到的因果金丝,在对方的煞气衝击下,竟然成倍地燃烧了起来。 她快要压不住了。 博古架上的金蟾摆件,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看著就要盯著因果金丝的束缚,再次向申芳芳衝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侧旁伸了过来,径直抓向了金蟾。 苏亦青眉心一跳,刚要出口制止。 却发现刚刚还在剧烈挣扎的金蟾瞬间僵住了。 它身上翻涌的邪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发出惊恐的“呱”声。 最后彻底在因果金丝的缠绕下安静下来。 苏亦青表情奇异地看了顾沉渊一眼。 纯阳之气確实对一般的邪祟有镇压作用,但她没想到,顾沉渊在纯阳之气被莫名诅咒镇压的时候,竟然也能困住金蟾这种,修炼了数百年的邪物。 “谢了。”她朝顾沉渊点了点头。 顾沉渊微微頷首,表情没什么变化,將接触过金蟾的手背到了身后。 苏亦青看不到的视角里,他掌心跟被烫伤一样,红了一片。 那是金蟾邪气灼烧留下的痕跡。 -- 金蟾被镇压后,別墅內气温和光线恢復正常,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因果金线也同时消失。 赵大师被金蟾上过身,此刻软软地趴在地上,印堂晦暗发黑。 显然是要大病一场的徵兆。 钱汉惊魂未定,撑著发软的双腿站起来,狠狠踹了赵大师几脚:“你敢害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赵大师痛叫出声,狼狈地滚了两圈:“我也是被逼的!我把它买回来,它就缠上我了,说如果我不给它找合適的宿主,就要我全家人的命!钱老板,我也是没办法啊!” 金蟾受人供奉多年,早已不是寻常器灵,而是半个邪神。 赵大师虽然心术不正,但本事也不是一般的差,根本打不过金蟾,索性为虎作倀,帮金蟾物色合適的肉身。 只是他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苏亦青没理会那边的闹剧,径直走到申芳芳身边。 三魂倒是稳住了。 不过金蟾三番两次对申芳芳下手,虽说都被拦下,但对腹中胎儿多少还是有点影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塞进申芳芳手里,轻声嘱咐潘涇:“叫她贴身收著,別沾了水。” 申芳芳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苏亦青,眼眶顿时红了。 “大师……我这八字也太轻了,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往我身上扑啊!” 苏亦青摇摇头:“未必是八字的缘故。” 虽说八字轻更容易被上身,但金蟾实力不弱,不至於专挑软柿子捏。 真正的原因,恐怕要问一问金蟾。 她走向被因果金线困在摆件里的金蟾:“你为什么非要盯著申芳芳?” 金蟾眼珠转了转,瓮声瓮气道:“她肚子里那个,是天生至阴的命格。我要是占了,往后修炼事半功倍。” 苏亦青皱了皱眉。 至阴命格,百年难遇,確实对邪物有致命吸引力。 她回头看了眼申芳芳。 年过四十的高龄產妇,怀著的孩子竟然是至阴命格,这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金蟾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即討好道:“天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我可以给您招財进宝,什么供奉都不要!” 苏亦青懒得理它。 “你要夺舍童身,为什么不直接找家里有子嗣运的?反而要让赵大师给你安排进一个无后之人家里?” “等等,什么无后之人?”钱汉听得懵住,“我明明有孩子……” 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钱汉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可惜为时已晚,屋子里几个人都因为他这句话变了脸色。 申秀莲一愣:“什么孩子?你哪来的孩子!” 她跟钱汉结婚多年,一直没有怀孕,钱汉之前还催著她去医院调理身体,后来似乎也认命了,很久没再催过。 她还当钱汉是心疼她这么些年打针吃药,弄垮了身体,不再强求那些东西了。 结果这是…… 钱汉不敢看她,低著头嘟囔:“我年纪不小了。这些年赚的钱越来越多,总不能没人继承家產吧……” 申秀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捂住嘴,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你……你!” 申芳芳更是激动,直接站起来,就要给钱汉一个耳光:“钱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小妹跟了你这么多年,吃药打针多少次,人都被磋磨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居然去外面找女人!” 钱汉不高兴起来:“那我又没说要跟她离婚!我跟秀莲结婚这么多年,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別人怎么看我?等孩子生下来了,我抱回来给她养,我们一家三口,多好?” 申芳芳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向他:“你个畜生!你还要去骗外面的小姑娘生孩子!” 苏亦青微微蹙眉,提醒:“芳姨,你现在怀著孕,要平稳情绪,不要太激动。” 潘涇如梦初醒,赶紧护著申芳芳,把人拉了回来。 申秀莲一味的哭,钱汉听著心烦,心里零星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哭什么哭?我在外打拼,你在家当个家庭主妇,一分钱不赚,还有保姆伺候,到底哪里亏待你了?我只是要个孩子,有错吗?” 申秀莲难以置信的看著钱汉,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枕边人。 他想要孩子,她就不想吗? 当初钱汉还只是个普通打工的,家里穷得一分钱掰成三份花,她也没有嫌弃过他什么。结果到了现在,自己一生陪伴的男人,却理直气壮地指责她不能生? 申秀莲简直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偏偏钱汉完全共情不了她的绝望,还在追问苏亦青:“大师,你说的无后之人,是我老婆吧?” 饶是见多识广,苏亦青也有点忍不住了。 “不,是你。”平时总会想办法委婉告知的苏亦青,难得直白了一回,“你命里就不会有孩子,外边那个,也跟你无关。” 钱汉的表情僵住了:“什么?” 金蟾都看不下去了,不耐烦道:“说你不能生,你不孕不育!” 它呸了一声,“亏我花那么大力气,让那姓赵的把我送进你家……你让你老婆次次去做检查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也检查检查?浪费我时间,还害我被抓!” 钱汉踉蹌两步,失魂落魄地喃喃:“不可能啊,不可能……” 金蟾又说:“你烂桃花確实挺多的,女人缘不错。不过你怎么不想想,烂桃花能开在你一个有家室的人身上,也能开在別人身上?” 钱汉一下子被点醒了,雷霆震怒:“他爸的,拿了老子的钱,还给老子戴绿帽子!” 然而屋內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情他,申芳芳和申秀莲相互依偎著,姐妹两个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除了事不关己的顾沉渊和西装男,潘涇也离他远远的,撇清关係。 金蟾更是可怜巴巴,语气哀求:“大师,您就饶了我吧,我还什么坏事都没干吶!” 苏亦青並不理会,转向钱汉:“这金蟾你还要留吗?” 钱汉哪里还敢留,连连摇头:“不要了不要了!大师您带走!” 申秀莲却突然开口:“大师,其实在金蟾来之前,家里就有些古怪的动静。” 苏亦青抬眸看她。 “桌子上的东西会无缘无故掉下去,什么水杯文件之类的,也不像是风吹的。有时候夜里还会听到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跑。” 第8章 別的妖怪 申秀莲从前不信这个,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总是劝自己说只是幻觉。 可现在,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真实发生在眼前,以前被她刻意忽略掉的细节一下子全都涌现了出来。 申秀莲一脸害怕:“大师,这会不会也是邪祟在作怪啊!” 钱汉立即附和:“对对对!就是因为家里怪事越来越多,我才想请大师看风水的。大师,难道我家还有……还有別的妖怪?” 苏亦青抬脚往楼上走。 钱汉一愣,赶紧跟上。 二楼楼梯口左手边第二间房,是钱汉的书房。 苏亦青推开门,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有一尊拳头大小的玉貔貅摆件。 和田籽料的玉貔貅,料子普通,开灵智不足五十年。 半透明的影子瑟瑟发抖,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显然是受了金蟾邪气的影响,虚弱得快要消散了。 苏亦青伸手拿起貔貅,指腹轻轻摩挲两下,一道因果金线悄无声息地没入玉中。 小貔貅浑身一颤,惊喜地抬起头,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苏亦青。 钱汉拿不准苏亦青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发毛,赶忙諂媚地笑笑:“大师,这个也请您带走吧。虽然买来的时候才花了几万块,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苏亦青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带著两样东西下了楼。 申芳芳此时已经缓过来了,正拉著妹妹的手安慰她。 钱汉殷勤地跑到老婆面前,跟她说大师上楼拿走了个貔貅,申秀莲却只是冷淡地转开视线。 苏亦青解释了一句:“这小貔貅跟金蟾不同,是正经来路的灵物。不过受金蟾影响,灵气已经很虚弱了,摆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作用。” 钱汉听说是灵物还有些心动,申秀莲却已经开口:“大师您带走吧,我们家养不好这么金贵的东西。” 她挽留苏亦青:“大师,今晚多亏有您。这都这么晚了,要不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苏亦青摇头,看了眼顾沉渊,“我还有事。” 她看了眼申秀莲,递出一张名片:“之后若是再遇到什么怪事,可以联繫我。” 申秀莲愣了愣,下意识接过名片。 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苏亦青”,和一串手机號码。 她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苏亦青已经收起从她身上飘出来的因果金丝,叫上顾沉渊和西装男,转身离开了。 潘涇连忙追出去:“大师!我送您回去!” “不必了。”一直没开口的西装男突然说道,“我们会送苏老板回去的。” 顾沉渊朝他们点了点头,便率先朝门外走去。 潘涇愣愣的看著三人的背影,申芳芳过来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才突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顾氏集团的顾先生,我在一次慈善晚会上远远见过他!” 这么大个人物,他刚刚竟然一点没认出来! 听到“顾氏集团”四个字,钱汉脑子一懵。 他供奉金蟾得到的那个项目就是顾氏集团的,这下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几分钟后,顾氏集团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打到了这边:“老钱啊,不好意思,这次的项目不能跟你合作了。原因?这个你就別问了,我不太好说……” 掛断电话,申秀莲敲门进来,冷淡开口:“找个律师,谈谈离婚的事儿吧。这房子当初我置办的,归我,公司、车这些,你自己看著办。” “……” 钱汉一脸颓败,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 回到南门巷子148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苏亦青关上店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这一趟不仅消耗了不少因果金线,还被那金蟾的邪气衝撞了几下,魂魄动盪不安,喉头的痒意又明显起来。 她低低咳嗽了几声,低头看著左手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 白天还剩一线的因果金丝,这会儿已经完全黯淡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圈虚影。要不是今天晚上去了趟钱家的別墅,得到了两根新的金丝,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眼下也不过多续命6天。 苏亦青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下一个有缘人什么时候来。 她將金蟾和玉貔貅放在桌上。 金蟾受到镇压,邪气连同本体一併被封印,不敢再有异动。 小貔貅倒是精神了一点,大概是感受到了因果金线的滋养,那半透明的影子已经从角落里挪了出来,趴在玉貔貅的脑袋上,好奇地打量著苏亦青。 “別看了。”苏亦青点点它的小脑袋,“好好养著,过几天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貔貅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地“嗷”了一声。 苏亦青忍不住笑了。 还挺可爱。 她起身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巷口还停著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苏亦青脚步一顿。 这人……不会打算就这么一直蹲守吧? 她披上外套出门,走到车边,就看见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沉渊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夜色中,那双蓝灰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深邃。 苏亦青皱了皱眉:“顾先生,有事?” 顾沉渊看著她,比划了两下。 副驾的西装男探出头来翻译:“老板说,只是想確认您安全到家。没有別的意思。” 苏亦青:“……” 她忍不住多看了顾沉渊两眼。 这人看著不近人情,做事倒还挺……体贴? 她点点头:“多谢顾先生关心。不过这么晚了,顾先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沉渊微微頷首,升上车窗。 助手发动车子,轿车缓缓驶离了巷口。 苏亦青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店內。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顾沉渊离开的那一刻,她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微微亮了一下,隨后又恢復正常。 跟顾沉渊相处的时候,喉头的痒意也一直没有出现。 -- 苏亦青心里盘算著店铺手续的事情,刚倒了杯水,身后突然传来异动。 “啊——!” 她猛地转身,只见金蟾摆件剧烈震颤,那枚衔在口中的铜钱正散发著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铜钱背面的符咒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一条条细如髮丝的黑线从铜钱边缘蔓延出来,死死缠住金蟾,將它的皮肉都给勒成了好几层,器灵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 金蟾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最后竟像是要被那枚铜钱吸乾了。 苏亦青脸色骤变,指尖因果金线飞出,缠住那枚铜钱,想要將它从金蟾口中取出来。 金线触及铜钱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席捲,顺著金线向苏亦青窜了过来。 苏亦青眸光一沉,“三清敕令破幽冥,五雷轰顶灭鬼精。邪祟速退!” 魂飞魄散的威胁就在头顶,金蟾也顾不上什么恩怨,听见念咒声,立即调动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地反抗起来。 金光乍现,两相作用之下,铜钱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熄灭,那些缠住金蟾的黑线也一根根断裂,化作黑烟消散在了空气里。 第9章 你身上有东西 就这一下,因果金线烧掉了过半。 苏亦青喉头一甜,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好半天才终於缓过来。 她蹙眉捡起掉落到地上的铜钱。 铜钱沉甸甸的,背面那些符咒纹路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乌光。方才用因果金线將其封印时,能感觉到里面有怨气极重的什么东西,被层层符咒锁著。 她眸光沉沉地望向金蟾,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金蟾一个激灵,立马大喊冤枉:“我也不知道啊!从我诞生之初,这东西就在我嘴里了!我要是知道这玩意这么凶,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身边?” “大师明鑑,这真不是我故意搞出来的事情!!” 苏亦青盯著它看了片刻,金蟾的样子看起来確实惊恐至极,且灵体也受到了极大损伤,几乎都快跟貔貅一样虚弱了。 不像是说谎。 沉默片刻,她只能按下心头疑惑,暂时將那枚铜钱收了起来。 顺便又往金蟾摆件上多缠了几层因果金丝。 “老实点。” -- 接下来的几天,苏亦青一边办理开店所需的手续,一边养著小貔貅。 148號太久没有营业,各种证明办起来格外麻烦。 工作人员看著那些泛黄的、盖著陌生公章的產权证明,一脸狐疑:“姑娘,你確定没拿错?这些证明看著比南门巷子的年纪都大了!” 苏亦青:“……” 她也不知道那远房亲戚是怎么搞的。 好在最后总算办了下来。 开店的前一天,苏亦青请人来做了个新招牌。 乌檀色的底,金漆描出“因果铺”三个大字。 招牌下掛了两盏小灯笼,融入南门巷子古色古香的氛围里,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冷清阴森了。 门口的小柜檯上,小貔貅蹲在角落里,两只前爪扒著柜檯边缘,好奇地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之前的店主人留下了不少古董,苏亦青没打算换营生,正在整理货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 她接通电话:“餵?” “苏大师!”那头传来潘涇激动的声音,“是我!潘涇!申芳芳的丈夫!” 苏亦青挑了挑眉:“潘先生,有事?” “有事有事!”潘涇连声道,“我老婆昨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让我们拿了些保胎药回来,说再迟点可能就落胎了!大师,您今天有空吗?我们想过去当面道谢!” 苏亦青想了想:“下午吧。下午我有空。” “好好好!我们下午过去!” 掛断电话,苏亦青看了眼小貔貅。 小东西正趴在柜檯上晒太阳,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眯著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因果金线又快烧完了,最多撑到今天晚上。 她垂下眼睫,低低咳嗽了两声。 -- 下午两点,潘涇和申芳芳准时出现在因果铺门口。 两人手里提满了东西,营养品、水果、保健品,满满当当好几袋。 申芳芳的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精神也很好,一进门就握住苏亦青的手:“大师,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提醒,我这胎肯定保不住!” 苏亦青摇摇头:“是你们自己与这孩子有缘。” 她看了眼申芳芳的小腹,那道若有似无的金线还在,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些。 金线另一头连著的,除了潘涇,还有……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微微怔了怔。 那里还连著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若有似无,末端飘荡著,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孩子,跟什么人还有关联? 申芳芳见她盯著自己肚子看,有些紧张:“大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苏亦青收回视线,“你最近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若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及时联繫我。” 申芳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大师!” 潘涇放下手里的东西,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大师,其实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苏亦青看著他。 潘涇:“我那个小姨子,就是申秀莲,您还记得吧?她最近总说家里有些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被人盯著看,但又找不到人。她嘴上说不信,心里其实有点怕。我们想请您过去帮她看看,钱不钱的都好说。” 苏亦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得等两天。” 她身上的因果金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在今天之內找到下一个有缘人,否则…… 正想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亦青抬眸望去,就看见顾沉渊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简单的休閒装,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身后还是跟著那个西装男。 苏亦青挑眉:“顾先生怎么又来了?” 西装男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递给她。 “苏小姐,这是顾氏集团对南门巷子148號的评估报告。您这间店铺的地理位置和商业价值,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分析。顾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转让,顾氏可以给出一个非常优厚的价格。如果您不愿意转让,我们也可以合作。” 苏亦青接过文件,隨意翻了翻。 確实很优厚。 足够一个普通人在京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她合上文件,抬头看向顾沉渊。 “顾先生,我说过,这间店对我有用,我不卖。至於合作……” 她顿了顿,打量著顾沉渊周身那股强大的纯阳之气。 若是能长期待在他身边,她那动盪不安的魂魄必然能得到极大滋养。 只是…… “顾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明明很累,却睡不著。睡著了也会做噩梦,醒不过来。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心悸,心跳加速,却又查不出原因。” 顾沉渊的眸色一沉。 西装男也愣住了。 苏亦青继续说:“你身上有东西。” 她走近几步,抬眸与顾沉渊对视。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一切。 “我虽然不能卖店,但可以帮你解决你身上的问题。作为交换,你放弃收购这家店。如何?” 顾沉渊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西装男连忙道:“苏小姐,您要是有办法帮顾先生,那真是太好了!顾先生这些年看过无数医生,都没查出什么问题。您要是能治好他,我们老板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苏亦青摆摆手:“先別高兴太早。我需要时间观察。” 她取出两张叠成三角的黄符,递给顾沉渊。 “一张贴身收著,一张压在枕头底下。三天后你再来找我,告诉我这三天的情况。” 顾沉渊接过黄符,低头看了看。 符纸很普通,硃砂也很普通,但不知为何,握在手心的时候,他胸口那总是挥之不去的滯涩感竟然减轻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苏亦青,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比划了两下。 西装男翻译:“老板说,多谢苏小姐。三天后他会准时来的。” 苏亦青点点头。 顾沉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蓝灰色的眸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跳。 奇怪。 明明她见过的美男子无数,怎么就对这人多看了几眼? 第10章 你们跟踪我? 送走潘涇夫妇和顾沉渊,天色已经不早了。 苏亦青关上店门,靠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疲惫。 小貔貅爬到她手边,细声细气地“嗷”了一声。 苏亦青低头看它,小东西正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看著她,眼神里竟然带著几分担忧。 她忍不住笑了:“你担心我?” 小貔貅点点头。 苏亦青摇摇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因果金线! 门外有因果金线出现! 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店门,就看见夜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台阶上。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怀里抱著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瑟瑟发抖。 苏亦青蹲下身子,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苏亦青,眼眶顿时红了。 “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小女孩仰著头,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怀里的布娃娃破旧不堪,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裙摆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 苏亦青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想让姐姐帮你什么?” 小女孩抽噎著,小声说:“妈妈不见了。他们说妈妈不要我了,可是……可是我知道,妈妈不会不要我的。” 她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布娃娃:“妈妈走之前,把这个娃娃给我,说让我等她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回来。”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娃娃上。 肉眼看不见的视野里,一根极细极淡的金线从娃娃身上延伸出来,一端连著女孩的心口,另一端飘荡在虚空中,断断续续,时隱时现。 这是执念。 苏亦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金线。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拥挤的火车站,一个女人紧紧抱著孩子,哭著把布娃娃塞进她怀里,不停地说“等著妈妈,妈妈一定回来接你”。人群推搡,她被人流裹挟著远去,孩子的哭声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中。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两声。 她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念。”女孩小声说,“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念想。”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软。 “小念,你妈妈去了哪里?” 小念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很多人,很吵,妈妈抱著我跑,然后就把我放在这里,说让我等她。后来……后来有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我逃出来了,我要找妈妈。” 苏亦青沉默片刻。 那根金线太淡了,淡到几乎无法追溯源头。那个女人……怕是已经不在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起身,朝小念伸出手:“外面冷,先进来吧。” 小念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却紧紧抓著苏亦青的手指不肯鬆开。 进了屋,苏亦青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出自己买的糕点递给她。 小念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才想起来问:“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 苏亦青看著她。 因果金线。 这孩子身上有因果金线,而且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这桩因果,她必须接。 “能。”她点头,“但需要时间。这几天你先住在我这里,好不好?” 小念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姐姐。” 苏亦青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在小念看不见的虚空里,她身上的因果金线分裂开一部分,缓缓飘到了苏亦青身上。 -- 深夜。 小念睡在里屋的床上,怀里还紧紧抱著那个破布娃娃。 苏亦青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闭目凝神。 那根从布娃娃身上延伸出来的金线,此刻正在她指尖缠绕。 太弱了。 弱到几乎无法追踪。 苏亦青尝试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缓缓睁开眼睛,低低嘆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著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巷口空空荡荡,那辆黑色轿车今晚没有出现。 苏亦青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她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关上窗户,回去睡了。 -- 隔天下午,苏亦青去了申秀莲家。 钱汉不在,据说这几天都在外面跑,试图挽回他那濒临崩溃的婚姻。 申秀莲一个人在家,看上去比前几天憔悴了许多。 见苏亦青来,她有些意外,连忙请人进来坐。 “大师,您怎么来了?” 苏亦青在客厅里环视一圈。 “你之前说,家里有古怪的动静?” 申秀莲愣了一下,点点头:“是,不过这两天好像又没有了。”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楼梯口,朝二楼看了一眼。 申秀莲跟上来:“大师,怎么了?” 苏亦青收回视线,问她:“你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一条蛇?” 申秀莲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冬天在田埂上捡到一条冻僵的小蛇,用棉袄捂著带回家,养了一整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放生了。大师,你怎么知道?” 苏亦青没有解释,只是说:“它回来了。” 申秀莲脸色一变。 “它……它不会是要找我报仇吧?” 苏亦青摇摇头:“不是报仇。是报恩。”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那里空无一人,但在她的视野里,一条碗口粗的青蛇正盘踞在那里,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朝申秀莲行礼。 青蛇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苏亦青对申秀莲说:“这些年你家境转好,不是因为你丈夫走了运,而是因为它。” 申秀莲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那条蛇……那条几十年前她救过的蛇,一直在暗中守护著她? “它现在还在吗?”申秀莲下意识问。 苏亦青点头:“在。就在楼梯拐角。” 申秀莲顺著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看不见,眼眶却突然红了。 “大师……我能见见它吗?” 苏亦青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取出一道符纸,在空中轻轻一晃,符纸无风自燃。 申秀莲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楼梯拐角处果然盘著一条青色的蛇,足足有碗口粗,比人还长,却一点都不嚇人。 那双眼睛温和地看著她,竟然让申秀莲想起几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那条小蛇时的情形。 青蛇朝她点了点头,隨后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申秀莲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亦青收起符纸,轻声道:“它道行不够,不能在阳间久留。方才只是借著符纸之力让你看一眼。它让我转告你,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你命中有劫,它已替你挡过一劫,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申秀莲捂住嘴,泪流满面。 良久,她才哽咽著说:“大师,我……我能为它做点什么吗?” 苏亦青想了想。 “给它立个牌位吧。逢年过节上柱香,让它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申秀莲用力点头。 -- 从申秀莲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苏亦青站在路边等车,余光瞥见巷口停著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挑了挑眉。 车窗降下,顾沉渊坐在后座,朝她微微頷首。 西装男探出头来:“苏小姐,上车吧,送您回去。” 苏亦青看著他俩。 “你们跟踪我?” 第11章 你身上的东西,比我想像的复杂。 西装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老板说这附近不好打车,让我们在这儿等著,说您办完事肯定要用车。”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这人…… 她没再推辞,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 车內很安静,西装男专心开车,顾沉渊坐在后座,目视前方。 苏亦青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顾先生,你就不问问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吗?” 顾沉渊侧过头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摇摇头,比划了两下。 西装男刚要翻译,被拦了下来。 苏亦青看懂了。 他说,不急。 苏亦青忍不住笑了笑。 这人还挺沉得住气。 “那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顾沉渊唇角微微勾起,又比划了几下。 他说,不是骗子。 苏亦青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顾沉渊看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苏亦青微微一怔。 车子驶入南门巷子,停在了148號门口。 苏亦青下车前,回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三天后见。” 顾沉渊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苏亦青站在店门口,看著车子远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推门进了店。 -- 次日一早,苏亦青醒来时,小念已经蹲在门口看貔貅了。 小女孩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是苏亦青昨天临时去商场买的,洗过之后虽然有些皱,但比前天那身破烂好多了。 她蹲在柜檯前,两只手扒著柜檯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趴在阳光里的小貔貅。 “姐姐,”小念回过头,“这个小怪兽会动誒。” 苏亦青走过去,看了眼正在晒太阳的貔貅。 小东西確实在动,两只前爪伸得长长的,脑袋歪在一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整个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它是器灵,普通人本该看不见的才是。 “你能看见它?”苏亦青有些意外。 小念点点头,小声说:“能看见。它刚才还衝我翻了个身。” 苏亦青若有所思。 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要么八字极轻,要么天生阴阳眼,要么…… 她低头看了眼小念怀里的布娃娃。 那根若有似无的金线还在,比昨晚稍微凝实了一点,但依然很淡。 大概是跟母亲最后的牵绊,让这孩子打开了某种感知。 苏亦青收回视线,轻声道:“它叫貔貅,是瑞兽,能招財辟邪。”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貔貅,小声问:“那你愿意跟我玩吗?” 貔貅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大概是感受到苏亦青的默许,竟然真的爬了起来,慢悠悠走到柜檯边缘,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小念的手指。 小念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苏亦青看著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 旁边金蟾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扯著嗓子告状:“老板!你可別被这小子骗了!它趁你不在,没事就扒拉东西,我都被它扒到地上多少回了!” 玉貔貅的器灵在南门巷子待了几天,已经从奄奄一息的小可怜变成了魔丸。 不止扒拉东西,还喜欢半夜在店里的博古架上跑酷。 对於有过新仇旧怨的金蟾,更是经常“不小心”撞到,一脚把它踹到地上去。 金蟾被苏亦青封印,被禁錮在摆件里一动不能动,何况自己本身就是做错了事情才被苏亦青打包带回来的,只能忍气吞声。 苏亦青捡了它几次之后,也懒得管了。 天天蹲下站起也怪消耗体力的,她一个烧金丝活命的无寿之人,还是少管小孩子打架这种事情为好。 她淡定地从金蟾身上跨了过去,像是完全没听见金蟾的抱怨。 金蟾屈辱地大叫一声:“呱!” 不等它继续诉苦抱怨,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亦青抬眸望去,就看见顾沉渊站在门口。 今天是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西装男。 苏亦青挑眉:“顾先生怎么一个人来了?” 顾沉渊走进来,朝她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她看。 “那符很有用,昨晚睡得很好。”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那就好。不过三天还没到,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顾沉渊看著她,又打了几个字。 “想问你一件事。” 苏亦青点头:“问。” 顾沉渊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打字。 “昨晚做梦,梦见一个很老的人,穿著一身黑袍,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全是雾气。他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醒过来的时候,胸口那枚符是烫的。” 苏亦青眸色微沉。 黑袍,雾气…… 她问:“那人的脸,你能看清吗?” 顾沉渊摇头。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道:“顾先生,你身上的东西,比我想像的复杂。” 顾沉渊看著她,眼神平静。 苏亦青继续说:“你身上有诅咒的痕跡。” 顾沉渊眸色一凝。 诅咒。 他確实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太好,家里人说是体质问题,看过无数医生,都查不出什么。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亦青见他沉默,以为他是不信,便解释道:“不是普通的诅咒,很可能是……算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我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顾沉渊点点头,比划了两下。 “需要我做什么?” 苏亦青想了想:“你回去之后,把你们家的族谱,还有你能查到的关於家族歷史的资料,都给我一份。尤其是那些不明不白去世的族人,资料越详细越好。” 顾沉渊点头。 他正要告辞离开,小念突然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 “大哥哥!” 顾沉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小念抱著布娃娃跑过来,仰著头看著他,小声问:“大哥哥,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顾沉渊一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苏亦青也愣住了。 小念继续说:“就是那种……很熟悉的味道,但是不一样。你身上的味道,跟我妈妈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苏亦青眉心微蹙。 这孩子说的“味道”,怕不是什么寻常的味道。 她问小念:“你妈妈身上,有什么特別的味道吗?” 小念想了想:“妈妈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像寺庙里烧的香。她以前每天都要拜佛的。” 苏亦青心头微动。 拜佛…… 她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 苏亦青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揉了揉小念的头髮:“去玩吧。” 小念点点头,抱著布娃娃跑回柜檯边,继续看貔貅去了。 第12章 多了小马的味道 苏亦青送走顾沉渊后,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念趴在柜檯边,两只手撑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貔貅。那小东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金蟾四脚朝天,有气无力地“呱”了一声。 “老板,这小丫头什么来路?怎么连貔貅都能看见?” 苏亦青没理它,只是走到小念身边蹲下,轻声问:“小念,你能告诉我,你妈妈平时都去哪个寺庙拜佛吗?” 小念歪著脑袋想了想:“妈妈带我去过一个很大的庙,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佛像。妈妈说那是她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后来搬走了,就很少去了。” “那个庙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小念摇头:“不记得了。不过妈妈说过,那是在一个叫顾家庄的地方。” 苏亦青眸光微动。 顾家庄。 姓顾。 她想起顾沉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心里隱隱有了某种猜测。 “小念乖。”她揉了揉小念的头髮,“姐姐会帮你找到妈妈的。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著,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小念用力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软。 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倒是跟顾沉渊有几分相似。 她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起身去整理货架了。 -- 三天后,顾沉渊准时出现在因果铺门口。 这次他又是自己来的,手里还提著一个文件袋。 苏亦青正在给小念扎头髮,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坐,稍等。” 顾沉渊点点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他打量著这间不大的店铺。 几天没来,店里变化挺大。货架上的古董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擦得乾乾净净。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椅子,茶几上摆著一套茶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檯后面那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合体的碎花裙子,头髮被苏亦青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怀里抱著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顾沉渊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小念眨眨眼睛,突然从柜檯后面跑出来,站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大哥哥,你身上的味道又变了。” 顾沉渊一怔。 小念继续说:“上次来的时候,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今天来,味道不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多了小马的味道!” 顾沉渊:“……” 苏亦青走过来,拍了拍小念的肩膀:“去玩吧,我跟这位大哥哥有话要说。” 小念乖乖跑回柜檯后面,继续看貔貅去了。 苏亦青在顾沉渊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 “那符的效果怎么样?” 顾沉渊点头,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睡得很好,没再做噩梦。 “那其他方面呢?”她追问,“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 顾沉渊想了想,撩起袖子,露出手腕。 苏亦青低头看去,只见他手腕內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什么?” 顾沉渊摇头,比划著名解释:前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有了,不疼不痒,但一直没消。 苏亦青伸手碰了碰那道红痕。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微微一怔。 这道红痕里,竟然残留著因果金线的气息。 她问顾沉渊:“你前天晚上,有没有做什么特別的梦?” 顾沉渊想了想,点头。 他拿出手机打字:梦见一个很小的孩子,看不清脸,一直哭。我想走近看看,但怎么都走不过去。 苏亦青眉心微蹙。 她看向顾沉渊,斟酌著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兄弟姐妹夭折?” 顾沉渊沉默片刻,点头。 比划:有个弟弟,出生的时候就没活下来。我也是后来听家里的老人说的。 苏亦青若有所思。 夭折的弟弟,因果金线的气息,还有那道怎么也走不过去的梦境屏障…… 她沉吟片刻,问:“你想不想见见他?”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比划:可以吗? 苏亦青点头:“可以。不过要等到晚上,等他出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不会说话,也可能记不得你。夭折的孩子,魂魄不完整,能留在阳间的只是一缕执念。” 顾沉渊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 当晚,因果铺关门后,苏亦青让小念先去里屋睡觉。 小念抱著布娃娃,乖乖进了里屋,临睡前还不忘探出脑袋问:“姐姐,你跟大哥哥要做什么呀?” 苏亦青笑了笑:“姐姐有事要办,你先睡。” 小念眨眨眼睛,小声说:“姐姐,大哥哥身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好安心。” 苏亦青微微一怔,隨即揉了揉她的头髮:“知道了,睡吧。” 小念乖乖躺下,抱著布娃娃闭上了眼睛。 苏亦青关上里屋的门,回到外间。 顾沉渊还坐在窗边,手里握著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苏亦青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贴在窗玻璃上。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 顾沉渊点头。 苏亦青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顾沉渊看著她。 灯光下,她苍白的肤色显得更加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字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安心。 片刻后,一阵若有似无的雾气从窗外渗入,在屋內缓缓凝聚。 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在窗边的位置,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婴儿,蜷缩成一团,紧闭著眼睛。 他的身上缠著细细的金线,一端连著虚空,另一端……连著顾沉渊的心口。 顾沉渊的呼吸微微一滯。 第13章 鬼婴 那鬼婴似乎感应到了顾沉渊的注视,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但看向顾沉渊的时候,却莫名让人觉得它的眼神是柔软的,甚至带著几分依恋。 苏亦青轻声说:“他认得你。” 顾沉渊喉结微微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紧了椅子扶手。 鬼婴朝顾沉渊的方向伸出手,小小的手掌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寻找什么。它身上缠著的金线隨著这个动作微微晃动,与顾沉渊心口相连的那一根绷得更紧了。 苏亦青看著那根金线,眉心微蹙。 “他想靠近你。”她说,“但走不过去。” 她看向顾沉渊手腕上那道红痕,若有所思:“前天晚上他应该是试图靠近你的,但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你手腕上这道痕跡,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顾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向那个鬼婴。 它还在朝他伸手,嘴巴微微张著,像是在叫“哥哥”。 顾沉渊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向苏亦青,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 “你能让他靠近我吗?”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试一试。但你得做好准备,他靠近你的时候,你可能会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顾沉渊点头。 苏亦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在那个鬼婴面前蹲下。 鬼婴看见她,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露出几分警惕。 苏亦青轻声说:“別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哥哥想见你。” 鬼婴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理解她的话。 苏亦青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那根连著顾沉渊的金线。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著金线蔓延到她身上。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產房里,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医生满手是血,脸色煞白地跑出来,朝门外等待的男人摇了摇头。男人脸色铁青,转身离开。產房里,女人抱著已经没有气息的鬼婴,泪流满面。 然后是日復一日的烧香拜佛。 女人跪在佛前,一遍遍地念经,祈求这个早夭的孩子能有个好的来世。香炉里的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女人的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下去。 直到有一天,女人没有再起来。 最后那个画面,是女人躺在床上,手里攥著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喃喃地说:“妈妈来陪你了,我的小宝……”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两声。 她站起身,对顾沉渊说:“你母亲很爱他。” 顾沉渊眼睫一颤,指尖蜷了蜷。 苏亦青走回顾沉渊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拿起他的手。 “待会儿我解开你身上的屏障,他就能靠近你了。可能会有点凉,你忍一下。” 顾沉渊点头。 苏亦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顾沉渊只觉得心口一轻,像是有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无形水膜被揭开了。 下一秒,那个鬼婴就飘到了他面前。 它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顾沉渊的脸。 冰凉的触感,却让顾沉渊心头一颤。 鬼婴咧嘴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哥……哥……” 顾沉渊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手,將食指递出去,立刻被鬼婴的小手握住了,冰凉柔软的触感包裹住指尖。 鬼婴笑得更开心了,整个身体都往他怀里钻。 顾沉渊低头看著它,蓝灰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看懂了他的意思。 “它能留下来吗?” 她摇摇头。 “不能。它只是一缕执念,存在不了多久。今晚过后,就会消散。” 顾沉渊沉默下来。 鬼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服不肯鬆开。 苏亦青轻声说:“它等了很久,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它就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顾沉渊低头看著怀里的鬼婴,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鬼婴满足地闭上眼睛,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最后消失之前,它还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顾沉渊看懂了。 “再见。” 窗边那缕雾气彻底消散后,屋內恢復了平静。 顾沉渊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有鬼婴小手留下的冰凉触感。 苏亦青在他对面坐下,重新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母亲当年给它求了护身符,日日烧香念佛,替它积了不少功德。所以它才能在阳间停留这么久,等到你来。” 顾沉渊抬眸看她。 比划:那枚护身符,后来去了哪里? 苏亦青想了想:“应该在它身上。但执念消散的时候,护身符也会跟著消失。” 顾沉渊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只是低头看著手腕上那道红痕。 痕跡还在,但顏色已经淡了许多,像是隨时会消失。 苏亦青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开口:“你弟弟的事解决了。但你身上的诅咒还在,这只是个开始。” 顾沉渊抬眸看她,眼神平静地点了点头。 -- 送走顾沉渊后,苏亦青回到里屋,发现小念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姐姐,大哥哥走了?” 苏亦青点头:“走了。你怎么还不睡?” 小念回过头,眨眨眼睛:“我刚刚看见那个小宝宝了。” 苏亦青微微一怔:“你看见了?” 小念点头:“看见了。它好小好小,缩成一团,在我床边待了一会儿才飘出去的。它好像想跟我说话,但说不出来。”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问:“它说什么了?” 小念歪著脑袋想了想:“它好像……在谢谢我。” 苏亦青心头微动。 这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她蹲下身子,与小念平视:“小念,你能告诉姐姐,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念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就是能看见一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妈妈说那是因为我命好,菩萨保佑。” 苏亦青若有所思。 命好…… 她看了眼小念怀里的布娃娃。 那根金线还在,比之前又淡了一些。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4章 蛇王庙 入夏的京城暑气渐盛,南门巷子的游客却只多不少。 因果铺的木门敞著,穿堂风卷著巷子里的槐花香飘进来,小念蹲在柜檯前,正拿著小饼乾餵趴在柜檯上的玉貔貅。 小傢伙两只前爪扒著饼乾边缘,吭哧吭哧啃得正香,金蟾四脚朝天躺在旁边的地上,时不时呱噪两声,抱怨貔貅吃独食。 可惜不管是苏亦青还是小念,都懒得理会它。 小念从苏亦青这里听说了金蟾的事情,得知它身上那些煞气都是来自於生血生肉供奉,顿时就对它失去了所有兴趣。 原本都会准备两份零食的她,现在也只准备小貔貅的那一份了。 苏亦青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绕著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眉眼间带著几分倦意。 前阵子帮顾沉渊了结了他早夭弟弟的执念,只得了半根因果金线,堪堪续了一天半的阳寿。如今她小臂上的红色印记里,仅剩的那根金线已经黯淡得快要熄灭,最多撑到明天日落。 喉头又泛起熟悉的痒意,她低低咳了两声,指尖的金线微微颤了颤,又黯淡了几分。 “姐姐,你又不舒服了吗?”小念听见咳嗽声,连忙跑过来,仰著小脸担忧地看著她,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苏亦青摇摇头,揉了揉她的头髮:“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申芳芳扶著肚子,和丈夫潘涇一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皮肤黝黑、看著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身上还带著乡下泥土的气息。 “苏大师,我们来了!” 申芳芳笑著打招呼,护著肚子在椅子上坐下,寒暄一番过后,便介绍起身后的两人。 “这两位是青溪村的,是我娘家那边的远亲,有点事想求您帮忙。” 苏亦青只收了潘涇夫妻一次红包,之后潘涇还想再包个大红包感谢她,都被拒绝了。 夫妻两个感激苏亦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思来想去,只好在朋友圈多替苏亦青宣传几句,替她招揽招揽生意。 这不,还真的有人托他们帮忙来了。 两个男人连忙站起身,侷促地搓著手,看向苏亦青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敬畏和急切。 为首的男人叫叶建军,是青溪村的村支书,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大师,我们……我们村里有个蛇王庙,庙里供著尊蛇神像,年头久了,现在村里没人祭拜了,庙也快塌了。我们想著,这神像也是个老物件,看看您能不能收了?” 苏亦青抬眸看向他们。 就在叶建军提到蛇王庙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因果线,从遥远的方向飘过来,一端缠在了这两个男人身上,另一端却虚虚浮在虚空里,带著一丝微弱的求救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委託,符合天道规则,她可以接。 苏亦青指尖微动,那缕因果线便飘荡过来,缠上了她的指尖,带著潮湿的水汽和千年妖灵的气息。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蛇王庙?供奉的是哪路蛇仙?” 叶建军连忙道:“是我们青溪村祖祖辈辈供著的白蛇仙,听说有上千年的道行了!以前灵得很,这几十年没人拜了,庙也荒了,到了最近却总闹怪事。晚上有人听见庙里有蛇叫,还有人说梦见个白头髮的少年託梦,骂我们拆庙。村里老人都怕了,想著赶紧把这神像请走,不然要出大事!” 另一个男人也跟著附和:“是啊苏大师,我们也问过別的收古董的,没人敢收这个,芳芳说您是有真本事的大师,我们才专程找过来的!价钱好商量,只要您肯收!” 苏亦青看著他们眉心縈绕的淡淡阴气,又看了看指尖那缕带著求救意味的因果线,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我跟你们去一趟青溪村,看看那尊神像。” 叶建军两人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苏大师!” 送走喜不自胜的两人,申芳芳才拉著苏亦青的手,小声叮嘱:“大师,青溪村在京市远郊的山里,路不太好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我让老潘陪你去?” “不用。” 一个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苏亦青抬眸望去,就看见顾沉渊站在门口,一身黑色休閒装,身形頎长,逆著光站在那里,蓝灰色的眸子正落在她身上。 说话的是他身后的西装男。 也就是顾沉渊的特別助理,姓程。 顾沉渊抬手比划,程特助替他翻译:“我开车送你去,山路不安全。” 苏亦青看著他,微微挑眉:“顾先生不用忙公司的事?” 顾沉渊摇摇头,又让程特助翻译:“不忙。” 苏亦青看著他认真的眼神,心头微微一暖。 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沉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顾沉渊就开著越野车等在了巷子口。苏亦青背著包出门,看见他已经把后备箱里备好了水和食物,甚至还有一件薄外套,怕山里温度低她著凉。 “姐姐,你要早点回来呀!”小念抱著布娃娃,站在门口挥著小手,“我会看好铺子和貔貅的!” 苏亦青笑著揉了揉她的头:“乖,姐姐很快就回来。” 车子驶离南门巷子,朝著远郊的青溪村开去。 车內很安静,顾沉渊专心开著车,苏亦青靠在副驾上,闭目凝神,指尖绕著那缕从青溪村方向延伸过来的因果线。 线的另一端,那股千年蛇妖的气息越来越清晰,还带著浓重的焦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罪孽感,像是被什么因果缠上了,脱不开身。 苏亦青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若有所思。 顾沉渊察觉到她的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不舒服?” 苏亦青摇摇头,轻声道:“没事。只是觉得,这趟去青溪村,怕是不止收一尊神像这么简单。” 第15章 蛇王庙(2) 车子开了近三个小时,才终於到了青溪村。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依山傍水,看著倒是山清水秀,只是村子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显得有些冷清。 叶建军和昨天跟著他的那个男人早就等在村口了,看见车子过来,连忙迎了上来:“苏大师,你们可算来了!这位是……” 他好奇地打量顾沉渊,眼神没有恶意。 “你好。这是我朋友,顾沉渊。我们直接去蛇王庙吧。” “好好好,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叶建军领著两人往村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蛇王庙的事。 “这蛇王庙都有上千年的歷史了,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拜白蛇仙。以前闹饥荒的时候,白蛇仙还显过灵,给村里指了条能挖到野菜的山沟,救了全村人的命。” “就是近几十年,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了,庙也没人修,慢慢就荒了。前两年村里想把这庙推了,盖个新的村活动室,结果刚动土,挖掘机就翻了,司机摔断了腿,村里还接连出事,老人们都说是白蛇仙生气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叶建军说著,脸上还带著几分后怕:“最近更邪门了,总有人听见庙里有动静,还有人晚上路过,看见庙里有白影子晃来晃去。村里有个泼皮,半夜去庙里想偷东西,结果第二天就疯了,嘴里一直喊著蛇、蛇,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亦青静静听著,指尖的因果线越来越清晰,那股蛇妖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带著几分委屈和恼怒,却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 走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蛇王庙。 庙建在村子后山的半山腰,规模不大,院墙塌了大半,庙门也歪歪扭扭的,上面的红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看著破败不堪。 只是庙门口,却乾乾净净的,没有杂草,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叶建军站在庙门口,不敢往里走,訕訕地笑了笑:“苏大师,我们就不进去了,您自己进去看吧。” 村里的人现在都怕这庙,没人敢踏进来一步。 苏亦青点点头,和顾沉渊一起走进了庙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正对著庙门的香案前,乾乾净净的,还摆著几个新鲜的野果,像是刚有人供奉过没多久。 正殿里,供著一尊白蛇神像。 神像雕得栩栩如生,一条白蛇盘在玉座上,蛇首昂起,鳞片清晰可见,一双眼睛用黑曜石镶嵌而成,哪怕过了上千年,依旧透著几分灵气。只是神像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处磕碰的裂痕,看著颇为萧索。 苏亦青刚走进正殿,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著山间的水汽。 “怎么坏成这样?”他问。 叶建军心直口快,解释道:“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有几年大旱,天上不下雨,村子里的庄稼都枯死了,大家为了求雨,把家里的牲畜都杀了,祭祀蛇王,结果还是一滴雨也没下!” “眼看著牲畜没了,庄稼也不长,村里人就说蛇王不保佑我们,不拜它了,要把它从蛇王庙里拖出来打死,所以有了这些痕跡。” 苏亦青“唔”了一声。 她倒是知道,一些地方会有晒龙王的习俗,就是如果求雨失败,会把龙王拖到庙外暴晒,让龙王知道,百姓久旱,再不下雨,它的信仰也会消散。 这估计是直接挪用到蛇王身上了。 蛇龙一支,倒也不是很离谱。 叶建军“嘿”了一声:“反正不惯著神的臭毛病!对咱们人民有用的神才是好神!” 苏亦青不置可否,在庙里走了几步。 这个蛇王庙十分狭小,將將能够容纳她和叶建军两个成年人。 硕大的供桌和一只巨大的石头水缸,占据了蛇王庙的大部分空间,顾沉渊甚至需要站在外面。 苏亦青看著那只水缸。 这只缸可太大了,至少能容纳四五个成年人,庙里大部分面积都是被它占去的。 叶建军见她打量水缸,感慨道:“我很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蛇王早些年是很灵的。但凡村里求雨,到了第二天,连田里的水都是满的。” “只是蛇王毕竟不是龙王,不敢白天下雨,只敢晚上偷偷降雨,而且只降在田里。” “反正我是没见过,估计老一辈也是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 “放屁!” 一声爆喝从神像內部传来,叶建军却完全没有听见。 顾沉渊耳朵一动,与苏亦青同时抬头看去。 那声音破口大骂:“老子当初一缸一缸的从外地扛水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是道听途说!” 苏亦青一顿,与顾沉渊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情不自禁的看向了那尊巨大的石头水缸。 难怪这么小的庙里,会放著这么大的石缸,原来是用来降雨的工具。 不过清溪村这么多耕地,哪怕这石缸够大,得来回搬运多少次,才能將所有的耕地都灌满? 苏亦青收回视线,就当没听见少年的声音,转而询问叶建军:“这里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扫祭拜了,是因为求雨不成功,就被彻底荒废了吗?” 叶建军刚要说话,旁边那个男人拦住他,急急开口:“我们村打算发展旅游业,搞个农家乐。蛇王庙放在这儿占地方,不如拆了盖个小公园,还好看些。” “况且上头给村里修了大坝,又有人工降雨的手段在,也不需要求雨了。” “就算不求雨,留著做个纪念也好吧?嫌不好看的话,也可以重新修整一下。”苏亦青静静看著男人。 “你们想卖掉神像,难道不是因为村子里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男人脸色顿时一变,抬头对上苏亦青的视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温柔漂亮的年轻女孩神色淡淡,看过来的视线却仿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隨时能將人的外皮剥开,窥见內心似的。 男人磕巴了一下,心虚道:“没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叶建军这会儿终於反应过来,朝男人怒目而视:“好啊,你小子连我都骗!” 他就说怎么那么奇怪,村里要盖公园就盖,为什么非得叫他大老远跑到京城去,找个人来把蛇王像收走。 真是造孽! 第16章 蛇王庙(3) 到底是村支书,他反应很快,连忙跟苏亦青道歉。 “大师,您可千万別生气。村子里確实发生了点怪事,但公园的规划项目是早就定下的,我以为两件事情没有关联,才……”他顿了顿,“那您不是道士?” “不是。”苏亦青摇头,“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尊蛇王像。” 言下之意,她仍然打算买下神像。 叶建军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那太好了!” 说完,狠狠的瞪了男人一眼。 他原本还觉得请来的大师年龄太小,又是个女孩,担心本事不到家,这要是真的稀里糊涂把蛇王像卖给人家,到时候再出了事情,他们村可怎么扛得起这样的责任! 对方既然打算买下蛇王像,想必是有自己的门路。 就听苏亦青问:“村里最近出了什么事情?” 提到这个,叶建军忍不住嘆了口气。 “事情是这样的……” 叶建军说这蛇王庙荒废了至少30年了,自从村里条件上来,不再缺水之后,就慢慢的不再拜蛇王了,连村里的老人也很少往这边来。 原本倒也相安无事,谁知道前段时间开始,村里就陆续的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 先是村子里养的牲畜行为反常,没日没夜的叫唤,后来大家地里的庄稼也莫名其妙的枯萎,浇再多的水也养不活。 大家一开始其实也没有往蛇王身上想,直到有一天,全村的人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见蛇王发怒,说他们信仰之心不诚,要把当年降的雨都收回来。 这可把村民们嚇得够呛,当即决定要拆庙。 可这蛇王毕竟是村里供奉了千年的神灵,庙拆了,神像总不能隨处乱丟,所以找来村支书,让他代表村里去京城找大师,看能不能把神像请走。 偏偏村支书是个信奉科学的,一路只往古董店里走。 古董店老板们多的是见多识广的人,一看这个情况哪里敢收,兜兜转转就找到了苏亦青这边。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出去,我跟我朋友看一看这神像的成色。” 苏亦青点点头,支开了叶建军他们。 叶建军正好要教训男人,点点头就出去了,还找了个稍微远点的地方,指著男人的脑袋就开始数落他,估摸著是在责怪他没有跟自己说清楚情况。 苏亦青抬头望向神像。 “出来吧。” 不过片刻,一个虚幻的银髮少年身影,从神像后缓缓显现出来。 少年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白衣,银髮垂落,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此刻正警惕地盯著他们,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白蛇虚影,带著千年妖灵的威压。 只是他的身形很虚,像是隨时都会消散一样,显然灵力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你们是什么人?”少年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清冽,却又透著浓浓的警惕,“是村里那些人派来拆庙的?” 苏亦青看著他,平静开口:“我叫苏亦青,是南门巷子因果铺的掌柜。村里的人想把这尊神像卖给我,我来看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来拆庙的,也不是来伤你的。” 少年,也就是青玄,愣了愣,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著年纪轻轻的女孩,竟然能看见他,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体。 更让他忌惮的,是苏亦青身边的顾沉渊。 这个男人看著只是个普通凡人,身上却带著一股极其强大的纯阳之气,还有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威压,仿佛他只要动一下,就会被瞬间碾碎。 青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神像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著顾沉渊。 顾沉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亦青身前,蓝灰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青玄一眼。 青玄浑身一僵,连蛇尾都忍不住绷紧了。 “好了,別嚇他。”苏亦青拉了拉顾沉渊的衣袖,轻声道。 顾沉渊回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的冷意逐渐收敛,转开了视线。 程特助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顾先生平常连顾家那些老头子都隨便无视,怎么这么听这位苏老板的话? 更令他诧异的是,蛇王庙里供奉的神仙居然都害怕顾先生。 公司里那些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他想起曾经听公司前辈说的,顾先生是天煞孤星鬼见愁的传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讲不讲,这可是他的衣食父母。 高薪面前,一切妖魔鬼怪都是纸老虎!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苏亦青却看向青玄,“不用怕,我们没有恶意。我感应到你身上缠著不好的因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提到这个,青玄的身体猛地一颤,碧绿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原本警惕的样子瞬间垮了下来,带著浓浓的慌乱和自责。 “我……我好像杀人了。” 他的声音发著抖,身形都跟著晃了晃,“我跟著我的信眾去了市区,看到那个男人跟她吵架,后来他跑到大桥上,我吹掉了他手里的烟,他就追著烟跳江里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別再抽菸了,我听村里的人说,抽那个东西会害死人的!” 少年越说越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现在他死了,变成厉鬼了,肯定会去找她报仇的!我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没办法跟著她,我灵力太弱了,离了这庙太远,就会散掉的……” 苏亦青静静听著,指尖微动,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到了青玄的脖颈。 瞬间,一根血红色的因果线显现出来,一头缠在青玄的脖颈上,另一头朝著市区的方向延伸而去,线身时断时续,带著浓郁的怨气和阴煞之气。 这是杀业之线,只有沾了人命,才会出现这样的血线。 苏亦青眉心微蹙。 人死后,生前的恩怨大多会一笔勾销,阴阳两隔,因果线会自动断裂。只有执念深重的厉鬼,才会带著因果线徘徊阳世,找仇人索命。 这根血线还在,说明那个跳江的男人,真的化成了厉鬼,而且执念极深,目標就是青玄,还有他的信眾。 “你说的信眾,叫什么名字?”苏亦青问。 青玄连忙道:“她叫沈知瑜!是我们青溪村出去的,从小就来庙里拜我,给我供奉香火。她人特別好,成绩好,赚了钱就给村里修小学,还资助村里的女孩上学,那么好的人,偏偏嫁了个烂人!” 提到那个男人,青玄的眼里瞬间燃起了怒火,碧绿色的眸子竖成了蛇瞳,周身的阴气都重了几分。 第17章 蛇王庙(4) 青玄的声音越说越急,碧绿色的蛇瞳里蓄满了水汽,银髮都跟著微微发颤,整个人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他拿著烟,对著知瑜骂骂咧咧的,说要让她也尝尝那东西的滋味,我气不过,就想把那烟吹走。谁知道他跟疯了一样,追著烟就往江里跳了……” 他说著,身形又虚了几分,显然提起这件事,对他的灵力耗损极大。 这白蛇仙在这破庙里守了上千年,靠著零星的香火撑到现在,本就灵力衰微,能跟著沈知瑜跑到市区,已经是拼了半条命,更別说还要对抗周明远化成的厉鬼。 苏亦青指尖轻轻捻动,那根缠在青玄脖颈上的血色因果线,在她指尖愈发清晰。 线身確实沾了人命的阴煞,可细细看去,线的核心处,却並没有直接的杀业牵连——就像一把刀被人用来杀了人,罪孽在握刀的人身上,而非刀本身。 她抬眸看向青玄,声音平静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別慌。他的死,不是你的错。” 青玄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可、可是他跳江,是因为我吹掉了他的烟……” “他跳江的根本原因,是他吸食违禁品导致神志不清,被警方围堵后走投无路,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苏亦青指尖轻轻一点,那根血色因果线便在她指尖展开,过往的画面顺著线一一浮现,“你吹掉那支烟,只是恰逢其会,就算没有这件事,他身负多条孽债,也早已是穷途末路。” 画面里,是周明远从名校毕业,和沈知瑜一同创业,本该前途无量,却在暴富后沾了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仅败光了自己的家底,还偷偷挪用沈知瑜律所的公款,甚至在沈知瑜发现后,动了杀心,偷偷在她的食物里下了东西,想拉著她一起沉沦,永绝后患。 更甚者,他还把主意打到了沈知瑜常年资助的一个十六岁女孩身上,借著沈知瑜的名义把女孩骗出来,险些酿成大祸。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自己造下的孽。 青玄看著这些画面,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他竟然……做了这么多坏事?” 他只知道周明远对沈知瑜不好,却没想到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 苏亦青收回指尖的因果线,淡淡道:“天道轮迴,孽力回馈。他的死,是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与你无关。你唯一的麻烦,是他死后执念不散,化成了厉鬼,把帐算在了沈知瑜和你头上。” 厉鬼缠人,最是难缠。 尤其是周明远这种本就心术不正,死前又吸了毒,神志癲狂的,死后怨气更重,缠上沈知瑜,轻则让她诸事不顺、大病缠身,重则直接索命。 青玄瞬间慌了神,往前踉蹌了两步,差点连身形都维持不住:“那怎么办?知瑜她……她会不会有事?我离了这庙,根本走不远,连她身边都去不了,更別说护著她了!” 他急得眼眶通红,千年白蛇仙的威压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焦灼。 苏亦青看著他,心里已然明了。 这白蛇仙和沈知瑜之间,本就有一根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因果线,一头系在青玄身上,一头系在沈知瑜心上。 沈知瑜从小拜他,信他,把他当成童年里唯一的慰藉,这份信仰,是青玄撑过这几十年香火断绝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而青玄也守了她二十多年,看著她从青溪村的小丫头,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律师,默默护著她一路顺遂,只是如今灵力衰微,护不住了。 这桩因果,本就是她该接的。 只是…… 苏亦青微微蹙眉,轻声道:“我可以帮你,但有个规矩。我是代天执律,闭环因果,只能应有缘人的主动求助。沈知瑜没有亲自上门求我,我不能强行干预她的因果,否则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折损她自身的气运,也坏了天道规则。” 这是她被天谴后,唯一能活下去的规矩。 不能主动寻活,只能等有缘人上门。强行干预,只会让她身上的因果金线瞬间变黑,魂体折损。 青玄愣住了,隨即急道:“那怎么办?知瑜她根本不信这些,她总说小时候在庙里见到我,是她做的梦!她就算被厉鬼缠上,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太累了,根本不会来找大师求助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顾沉渊,轻轻碰了碰苏亦青的胳膊。 他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到了苏亦青面前。 屏幕上,是他刚刚查到的沈知瑜的全部资料。 京市顶尖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二十八岁,业內有名的“铁面律师”,经手的案子从无败绩。丈夫周明远一周前跳江身亡,相关案件还在调查中。 而最新的一条信息,是沈知瑜三天前,通过青溪村的村支书叶建军,问过苏亦青的联繫方式和地址。 苏亦青抬眸看向顾沉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倒是忘了,这位顾氏集团的掌权人,想查点什么,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顾沉渊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浅浅的笑意,又敲了一行字:她今天下午,会来南门巷子。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回头看向青玄,轻声道:“放心吧,她会来的。你先跟我走,这庙塌成这样,你再待下去,不等厉鬼找上门,自己就先散了。” 青玄愣了愣,隨即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好!我跟你走!只要能护著知瑜,我去哪都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那尊白蛇神像里。 苏亦青抬手,一缕因果金丝从她手中浮现,缓缓飘向了神像,那尊看著沉重无比的神像,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被因果金线裹著,缩小到手掌大小,被苏亦青收进了隨身的背包里。 旁边的叶建军和那个男人已经回来了,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没看清,就看见苏亦青和顾沉渊走了出来。 叶建军连忙迎上来,搓著手问:“苏大师,怎么样?这神像……您收吗?” “收。”苏亦青点头,“价钱你们定,合同我让人擬好,明天给你们送过来。” 叶建军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苏大师!” 他只当是送走了个烫手山芋,哪里知道,自己送走的,是守了青溪村上千年的守护神。 第18章 蛇王庙(5) 回到南门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子刚停稳,顾沉渊率先下车,绕到苏亦青这边,替她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大伞。 苏亦青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出门要打伞,还特意在车上备了把伞。 “谢谢顾先生。” 抬起头,就看见因果铺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女人身形高挑,气质冷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著公文包。 光是站在那里,浑身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正是沈知瑜。 她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苏亦青和顾沉渊下车,她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迎了上来,礼貌地伸出手:“请问是苏亦青,苏大师吗?我叫沈知瑜,是青溪村的人,通过叶支书拿到了您的地址。” 苏亦青握住她的手,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縈绕著浓郁的阴气,还有一根和青玄相连的、沉甸甸的因果线。 她微微一笑:“沈小姐,请进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因果铺的木门被推开,穿堂风卷著槐花香飘进来,驱散了沈知瑜身上縈绕的阴寒之气。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紧绷的肩背却莫名放鬆了几分。 这几天压在心头的、说不出口的窒息感,在踏进这间铺子的瞬间,竟然消散了大半。 沈知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苏亦青给她倒了杯热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她才终於找回了几分真实感。 她原本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学了七年法律,打了无数场官司,见惯了人性的善恶,只信证据,不信鬼神。 可这一周发生的事情,彻底打破了她二十八年的认知。 丈夫周明远跳江身亡,她忙著处理后事,配合警方调查,本就心力交瘁,家里却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 明明锁好的门窗,第二天早上总是大开著。冰箱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深夜里总能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还有男人阴惻惻的骂声,和周明远的声音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她总能在镜子里、玻璃上,看到周明远的影子,脸色青紫,浑身湿透,死死地盯著她。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只说她是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给她开了助眠的药。 可药吃了,情况却越来越严重。 甚至有一次,她开车的时候,方向盘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差点衝出护栏,连人带车翻下江去。 也就是那一次,她终於怕了。 她想起青溪村的老人常说的白蛇仙,想起小时候在蛇王庙里,那个银髮碧眼的少年,笑著递给她野果的画面。 她一直以为那是童年的一场梦,可现在,她不得不相信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 沈知瑜给叶建军打了电话,从他嘴里知道了苏亦青的存在。 ……说来也巧,她前两天还在一个客户的朋友圈里,见到过这个名字。 本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她找村支书要来了苏亦青的地址,趁下班时间赶了过来。 苏亦青缓缓开口:“沈小姐,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沈知瑜握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律师的严谨和防备,哑声道:“苏大师,我……我好像被我丈夫的鬼魂缠上了。” 她以为说出这句话,会觉得很荒谬,可真的说出口,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苏亦青看著她,平静开口:“我知道。周明远死后执念不散,化成了厉鬼,缠上了你。不止如此,他生前,还在你常吃的椰蓉甜品里,下了掺了违禁品的粉末,想拉著你一起沉沦。” 沈知瑜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这件事,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警方在周明远的车里,搜出了剩下的粉末,还有他和毒贩的聊天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要让沈知瑜也染上这东西,一辈子都离不开他,再也不能管他的事。 这件事,除了警方和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大师怎么会知道? 沈知瑜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果循环,自有痕跡。”苏亦青指尖轻轻一点,一道金色的丝线在她指尖显现,一端连著沈知瑜,另一端朝著虚空延伸而去,“他对你的怨恨,早就缠满了你的周身,你身上发生的怪事,都是他做的。” 沈知瑜看不见那根金线,但確实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亲身体验到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东西。 良久,她才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我跟他大学在一起,毕业一起打拼,他创业失败,是我拿自己的积蓄帮他还债,他想进大厂,是我托遍了关係帮他铺路。我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他走了歪路,也不至於……这么恨我。” 她查到周明远挪用公款的时候,只是想让他回头,甚至想过帮他把窟窿填上,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想毁了她。 “恨,不过是他为自己的罪孽找的藉口罢了。”苏亦青淡淡道,“他恨你清醒独立,恨你一路向上,恨他自己烂在泥里,更恨你发现了他的齷齪事,断了他的后路。这份恨,和你无关,是他自己的心魔。” 沈知瑜沉默了,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自我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强势,逼得他太紧,才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直到听见苏亦青的这番话,才终於清醒过来。 从始至终,做错事的人都不是她。 她不该替周明远背负他的罪孽。 沈知瑜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恢復了那个冷静理智的精英律师模样,站起身,对著苏亦青深深鞠了一躬:“苏大师,求您帮帮我。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去求一个虚无縹緲的“鬼神之说”。 苏亦青扶起她,微微頷首:“你主动上门求助,这桩因果,我接了。” 第19章 蛇王庙(6) 天色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灯光透过因果铺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瑜坐在椅子上,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这些天被厉鬼缠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苏大师,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哑声问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床边,盯著我看。” 苏亦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她:“厉鬼缠人,靠的是生前的执念与怨气。周明远的怨气,一半来自他自己走投无路的癲狂,一半来自你与他之间未断的因果线。想要彻底解决,要么打散他的魂体,要么了断你们之间的因果,送他入轮迴。” 她顿了顿,补充道:“打散魂体,是下下策。他本就罪孽深重,魂飞魄散只会让你身上沾了杀业,折损自身气运。最好的法子,是今夜去你家,当著他的面,了断你们之间所有的因果牵扯,再將他超度。” 沈知瑜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听您的,苏大师。只要能解决这件事,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顾沉渊,这时轻轻碰了碰苏亦青的胳膊。他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上面写著:我陪你一起去。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心头微微一暖。 顾沉渊身上的纯阳之气,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有他在,確实能省不少事。 更重要的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待在顾沉渊身边,她那总是动盪不安的魂体,就会变得格外安稳。 她抬眸看向顾沉渊,对上那双满是认真的蓝灰色眸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沉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收起手机,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顺手拿起门口那把黑伞,安静地等在一旁。 沈知瑜看著两人的互动,心里微微诧异。 她当然认识顾沉渊。 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京市顶层圈子里无人不知的人物。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顾总,竟然会放著偌大的顾氏集团不待,守在这间小小的因果铺里,还会这般细致地替苏大师考虑周全。 但她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事,即便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也没多想,连忙起身领著两人往外走。 顾沉渊早已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巷子口。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半个多小时后,停在了沈知瑜住的江景公寓楼下。 刚一下车,苏亦青就皱起了眉。 整栋公寓楼都被一层淡淡的阴煞笼罩著,尤其是沈知瑜住的顶层,阴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带著江水的湿冷和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恐怕不止你丈夫一只厉鬼。”苏亦青轻声道,指尖微动,一缕肉眼看不见的因果金线从她袖中滑出,在身前轻轻颤动,“走吧,上去看看。” 电梯一路上行,叮的一声停在顶层。 电梯门刚打开,一股刺骨的阴风就卷了过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沈知瑜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手指蜷了蜷,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顾沉渊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亦青身前。 他从小就不怕这些阴邪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与旁人不同的东西,但他一出现,电梯口的温度確实上升了一些。 苏亦青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没事,他伤不到我。” 顾沉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前面,护著她往沈知瑜的家门口走。 打开房门,屋內一片漆黑。 沈知瑜伸手开了灯。 “啪嗒”一声。 屋內亮了起来。 苏亦青视线往內一扫,目之所及之处,是一套装修简约的江景大平层,屋內的家具基本上是黑白灰的色调,非常符合沈知瑜给人的印象。 只是此时此刻,屋內阴风阵阵,这种黑白灰色调,反而给人一种温度更低的错觉。 苏亦青打量了一圈,从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三炷香,指尖轻轻一捻,香便无风自燃起来。淡青色的烟雾在屋內缓缓散开,带著清冽的檀香,驱散了屋內浓重的阴寒。 “周明远,”苏亦青的声音清冽平静,在空旷的客厅里缓缓迴荡,“你与沈知瑜的因果,今日该了断了。出来吧,躲著也没用。” 话音落下,屋內的温度骤然下降。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捲起了一阵狂乱的阴风,客厅的落地窗上瞬间凝结起一层厚厚的白霜。一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的男人身影,缓缓从落地窗上浮现出来。 沈知瑜脸色微变,篤定的喊他:“周明远!”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不断地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滩水跡,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著沈知瑜,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知瑜……是你害了我!”他的声音阴冷嘶哑,带著江水的浑浊感,“要不是你非要跟我离婚,要不是你报警抓我,我怎么会跳江?!我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沈知瑜看著他狰狞的样子,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咬著牙,迎著他的目光开口:“周明远,做人要讲良心!我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我们在一起十年,你创业失败,我拿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给你抵押还债。你沾了毒,我一次次给你机会,劝你回头。你挪用公款,我甚至想过帮你把窟窿填上!可你呢?你不仅想拉著我一起沉沦,还想害我资助的孩子!” “那孩子才17!你怎么下得了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跟我没有关係!”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你休想!”周明远被她的话刺激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目眥欲裂的朝她扑了过来。 “你既然嫁给我周明远,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永远也別想摆脱我!!” 第20章 蛇王庙(7) 周明远浑身裹挟著刺骨的江风,与浓重的怨气,五指成爪朝著沈知瑜的面门扑来,湿漉漉的黑髮在空中炸开,活脱脱一副索命厉鬼的模样。 沈知瑜瞳孔紧缩,下意识闭上眼。 那瞬间,许多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从她有记忆开始,直到今时今日,人生的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仿佛又重过了一生。 这一瞬很短又仿佛很长,沈知瑜等了半天,走马灯都闪完了,预想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落下。 忍不住睁开眼睛,只听“錚”的一声轻响,像是金铁相撞,无数道细若游丝的金光骤然在她身前炸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生生將她面前的周明远弹飞出去。 “啊——!” 周明远撞在落地窗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周身的阴气被金光灼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黑烟。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住站在沈知瑜身前的苏亦青,目眥欲裂:“你个黄毛丫头敢坏老子的事!” 苏亦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动,周身的因果金线若隱若现,她脸色依旧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很,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她既求到我因果铺门下,这桩因果,我便管定了。” 话音刚落,她上前半步。 肉眼凡胎看不见的空间里,无数因果金丝毫无保留地散开,像是一轮烈日骤然悬在了客厅中央,金丝横穿竖插,將整个客厅分割成了无数块。 周明远本就被金丝灼伤,对这些金丝恐惧之极,见状瞬间蜷缩起来。 却还是被无处不在的金丝波及,顿时发出痛苦的呜咽,连身形都淡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怕极了苏亦青,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沈知瑜,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沙发上的女人,怨毒地嘶吼:“沈知瑜!你这个贱人!找了帮手来对付我?我告诉你,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周明远的嘶吼在客厅里迴荡,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水,顺著地板缝隙往沈知瑜的方向蔓延。 苏亦青指尖微动,那道挡在沈知瑜身前的金网骤然收紧,金线擦著周明远的魂体划过,又激起一阵悽厉的惨叫。 她垂眸看著状若疯癲的厉鬼,声音清冽如冰:“你口口声声说是她害了你,可你自己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亲手选的路?” 她抬手虚虚一握,一本泛著淡淡金光的簿册在她掌心若隱若现,只有她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那是周明远一生的因果轨跡。 “周明远,二十四岁挪用创业启动资金赌博,欠下百万赌债,是沈知瑜变卖祖宅替你清偿;二十六岁你沾染违禁品,三次被警方拘留,是沈知瑜一次次为你做担保,替你联繫戒毒机构;二十八岁,你挪用她律所公款三百七十万,用於购买违禁品和挥霍,事发后不仅毫无悔意,反而意图下药控制沈知瑜,甚至对她资助的未成年少女下手。” 苏亦青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客厅里,每说一句,周明远的魂体与沈知瑜之间的那条黑色因果线就淡一分,身上的怨气也散一分。 “你跳江前,警方就已经掌握了你贩毒、挪用公款的全部证据,就算没有那支烟,你也难逃法网,最终的结局也逃不过一死。你的死,是你自己造下的孽结出的果,与沈知瑜无关,更与青玄无关。” “青玄?”周明远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回忆起自己跳江之前,確实是看见了一道青烟。 不过他当时早已飘飘欲仙,身处幻境之中,看到那一缕青烟,还以为是天上的蛇仙来接自己,毫不犹豫的就向前跨入了江水之中。等到清醒过来,已经成了人间一缕孤魂。 但那不是他身亡之前產生的幻觉吗? 这黄毛丫头怎么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苏亦青的背包里飞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身形骤然显现,周身縈绕著白蛇虚影,碧色的竖瞳里满是怒火:“你这个畜生!知瑜待你不薄,你却一次次害她,我没直接取了你的狗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青玄千年的妖灵威压骤然散开,周明远本就被金线灼伤的魂体瞬间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当初自己追著烟跳江,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是眼前这个蛇妖动的手脚! 可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盯著沈知瑜,眼里的怨毒却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沈知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十年情分的余温,也彻底凉透了。 她站起身,走到苏亦青身边,迎著周明远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周明远,从你拿著刀逼我拿出银行卡,往我吃的东西里下药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关係了。从此以后,你我阴阳两隔,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亦青指尖轻轻一挑,那根连接著两人的黑色因果线,应声而断。 线断的那一刻,周明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魂体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看著沈知瑜冷漠的脸,表情怨毒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苏亦青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风自燃。她口中念起超度的咒语,淡金色的符火飘到周明远面前,瞬间將他身上的阴煞怨气点燃。 周明远顿时悽厉的惨叫起来。 明灭火光之中,苏亦青神色淡淡,恍若神女。 “你罪孽深重,入不了轮迴,先去阴司地府受刑,赎清你的罪孽,再谈来生。”苏亦青的声音落下,符火骤然扩大,將周明远的魂体包裹其中,化作一道流光,顺著窗户飘向了阴司的方向。 客厅里的阴风瞬间消散,刺骨的寒意也褪去,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终於有了几分暖意。 沈知瑜看著空荡荡的客厅,愣了许久。 她转过身,对著苏亦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著哽咽:“苏大师,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困扰了她这许多天的噩梦,终於彻底结束了。 沈知瑜千恩万谢,只是她也没有请人做法事的经验,只得掏出手机,恭恭敬敬的让苏亦青自己提:“苏大师,不知道您寻常做一场法事,是收多少费用?” 第21章 蛇王庙(8) 多少费用? 苏亦青被问得茫然了一下。 她来处理因果,为的是续自己的寿元,原本是没有要收钱这个概念的。可联繫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的状况,和南门巷子148號铺子日常运营的费用,以及小念,还是决定不拒绝了。 但应该收多少合適? 沈知瑜举著手机,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见苏亦青迟迟不说话,又连忙补充:“苏大师,您放心,不管多少费用我都愿意出,只要您开个价。” 她是真的感激。 这一周以来,她活在无尽的恐惧和自我怀疑里,白天强撑著精神处理工作、配合警方调查,夜里却连灯都不敢关,整个人被磨得形销骨立,连身边最亲近的助理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是苏亦青,只用了短短一个晚上,就彻底斩断了缠在她身上的噩梦。 苏亦青看著她紧绷的样子,轻轻按住了她递手机的手,指尖微凉,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因果铺做事,只取应得的报酬。”她弯了弯唇角,报了个不算高的数字,刚好是寻常道观做一场超度法事的市价,“不必多给,不然反而坏了因果。” 沈知瑜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索要天价费用的准备,毕竟苏亦青展现出来的本事,远非市面上那些招摇撞骗的大师可比,却没想到对方只要了这么一点钱。 不等她再说什么,苏亦青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站著的青玄,轻声道:“比起法事的费用,你更该了断的,是和他的因果。” 青玄的身体瞬间僵住,银髮都下意识地耷拉下来,碧绿色的眸子瞟了沈知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耳尖都红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沈知瑜也懵了:“我和……和白蛇仙?” 白蛇仙是清溪村的说法。 其实刚才青玄突然出现,沈知瑜也嚇了一跳,不过看到对方標誌性的银髮碧眼,还有那几十年都不曾变过的面容,她还是很快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小时候庇护过自己的白蛇仙。 他们之间也有未了断的因果吗? 仿佛是看出沈知瑜的想法,青玄用力点点头:“有的!” “你还记不记得,蛇王庙荒废的某一年,你带著个烂了半边的苹果,到蛇王庙里,说要来祭拜我?” 青玄的肉身早在蛇王庙荒废之前,村里炸山修路的时候就没了。 蛇王庙荒废后,他与神像融为一体,不再是孤魂野鬼,却也受到神像的制约,离不开蛇王庙。加上村里不再信奉蛇王,香火断绝之后,他为了节省力量,便日復一日的窝在神像里沉睡。 直到那一天,在黑沉的梦里,忽然闻到了淡淡的果香。 他还以为是人们又回来供奉他了,结果睁开眼睛,就看见落满灰尘的供桌上,摆著一个烂了半边的苹果。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沈知瑜,手里还攥著个好的苹果,当著他的面大大的啃了一口,毫不客气:“供品给了,今天晚上我在这睡一觉。没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青玄压根不乐意。 哪有给神仙吃烂的,自己吃好的? 沈知瑜想了想,大概也是觉得一个烂苹果太过寒酸,转身跑了出去,没多时便抓了一把狗尾巴草过来,放在供桌上:“这个也给你。” 青玄:“……” 你倒是好歹摘几朵野花来! 奈何没了香火供奉,他的力量日渐衰弱,也没有力气折腾。 从神像里游出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年幼的沈知瑜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就著外头的路灯光趴在地上写。 瘦弱的女孩字写得很漂亮,露出来的手臂上却有青青紫紫的伤痕。 她咬著笔桿子:“等考上了大学,我要带著爷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后来沈知瑜成了蛇王庙的常客,经常大半夜的钻进庙里,用隨便哪里摘的野花野果子换一个安稳的夜晚。 青玄也是慢慢才知道,沈知瑜的母亲跑了,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懒汉,从来不下地,不工作,她是爷爷带大的,结果她父亲那个不孝子,花钱如流水不说,拿不到钱,还要时常打骂爷爷。 那段时间爷爷上镇里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每月往回匯款,她父亲没了打骂的目標,就盯上了她这个半大的孩子。 她索性就跑了出来,乾脆不回家了。 有了沈知瑜的供奉,青玄得到了一点点信仰的力量,不再整日沉睡,经常会晃著尾巴,巡视女孩带来的微薄供品,一遍又一遍。等沈知瑜送来新的,再去对新的供品挑挑拣拣,全部收入囊中。 日子就这么平凡的过著,直到有一天,沈知瑜没来蛇王庙。 青玄一直等到深夜,终於忍不住离开蛇王庙,顺著沈知瑜的气息找到了她家。 还没来得及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青玄飞快地游进沈知瑜家里。 亮著灯的堂屋里传来女孩低低的哭泣,和男人的叫骂声:“哭哭哭,哭什么哭!真他娘的晦气!你就不能省点力气,明儿去要赔偿的时候,找那个老板哭去!” 青玄往地上一看,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紧闭双眼,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脑袋上一个碗大的坑,明显是没救了。 沈知瑜就趴在老头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就连哭声都微弱得跟猫儿似的。 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呼唤著:“爷爷……爷爷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还没考上大学呢,你怎么能……怎么能丟下我一个人……” 男人被她哭得不耐烦,一脚给她踢到一边去,蹲下身就开始掏老头的口袋。 “对了,这老头这个月的钱还没给我呢!嘖,口袋里怎么没有?” 男人没有摸到钱,顿时凶相毕露,抬头狠狠的瞪著沈知瑜。 “老头的钱是不是又给你了?”他啐了一口,破口大骂,“上学上学,一个女娃儿上个屁的学!要不是这老不死的总拦著,老子早就拿你去换了村东头那个王二麻子的彩礼了。八万!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男人骂骂咧咧,开始在不大的屋子里翻箱倒柜,终於摸著一张50块钱,乐顛顛的就要出门。 沈知瑜还趴在地上,对周围的一切全然失去了感知似的,木木的维持著被踹开的姿势。 青玄掛在房樑上,动了动尾巴尖。 下一秒,草丛里传出簌簌的声响。 男人视线往那边一扫,脸色大变:“啊!有蛇!!” 第22章 蛇王庙(9) 之后过了没多久,沈知瑜终於再出现在蛇王庙。 她依旧是放了学才来的,蛇王庙里一片漆黑,门口的路灯还坏了。 沈知瑜坐在地上,嘆了口气,郑重的发誓:“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装个大灯,以后天天来这里写作业!” 青玄嘴角一咧,刚要笑出声,就听沈知瑜话锋一转。 “哦,我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青玄一愣,看见沈知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草编的小蛇,放在供桌上,神情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我爸死了。那天掏了我爷爷藏在炕底下的50块钱,出门喝完酒回来没看路,滑进粪坑里淹死的。过了这么多天才被人发现,到学校告诉我。” 瘦弱的女孩仰头看著神像,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平静的好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情。 “他们都说他是拿了我爷爷的棺材本,遭报应了……管他呢。总之,我以后要去投奔亲戚了,我爷爷有个兄弟,我叫堂叔的,愿意收留我。你等我考上大学的,回来给你把这破庙修修,带你享福。” 青玄那时候不懂別离,听她这话乐了,直接化成人形,出现在沈知瑜面前。 他拿起沈知瑜带给他的野果,递过去,又招了招手。 柔和的月光缓缓凝聚,照亮了供桌上的一小片区域:“吃完,写作业!” 沈知瑜:“……” 青玄本就不是神灵,没人供奉香火,力量微薄得很。 在凡人面前显化了一次人形,又替沈知瑜凝聚了月光,力量很快就用完了,不得不缩回神像里继续沉睡。 於是沈知瑜写著作业,再次抬头的时候,银髮碧眸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一切荒诞得像年少时期的一个梦境。 所以除了偶尔午夜梦回,沈知瑜从来没有想起来过。 时间回到现在。 沈知瑜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被她当成童年幻梦的画面,那些在蛇王庙里无数个安稳的夜晚,那些她孤身一人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护著她的错觉,原来都不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跌跌撞撞长大的,却不知道,从始至终,都有一位银髮碧眼的少年,在暗处陪著自己。 “原来……原来那些都不是梦。”她的声音发著颤,抬手捂住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一直以为,小时候在庙里见到你,是我太害怕了,自己想出来的。” 青玄看著她掉眼泪,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往前凑了两步,又怕自己身上的妖气惊到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无措:“你、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瞒著你的,我那时候灵力太弱了,只能在你睡著的时候出来,怕嚇到你。”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后来你投奔亲戚,离开青溪村,我想跟著你走的,可我离了神像太远,灵力就会散掉,只能眼睁睁看著你走。我在庙里等了你好多年,你再也没回来过……” 直到前段时间,清溪村拆迁项目,沈知瑜带著周明远回了一趟村子,青玄才终於再见到她。 “我想跟著你走的,但是到不了你家,只能在周围打转,倒是碰上了周明远。” 然后就发生了周明远坠河的那件事。 “你怎么就眼瞎,看上了这么个男人……”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银髮都耷拉了下来,像只被拋弃的小兽。 沈知瑜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却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以前其实挺好的……唉,不提了。” 沈知瑜摆摆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一句:“是我对不住你,没去实现当初的承诺。” 青玄被她这一句道歉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给我供过香火、带过野果,又不是欠我的,道什么歉!” 苏亦青看著眼前这一幕,指尖轻轻捻动,那根连接著青玄和沈知瑜的因果线,原本时断时续、带著沉重执念的线身,此刻渐渐变得明亮柔和,不再是沉甸甸的束缚,反而成了温暖的牵绊。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平静:“青玄,你守了她二十多年,因果早已深种,这也是你灵力日渐衰微,却始终没能消散的原因。沈知瑜,你能平安长大,一路顺遂,除了自己的努力,也离不开他的暗中护持,这份因果,你认不认?” 沈知瑜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认。苏大师,您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了断这份因果?” “因果不是了断,是闭环。”苏亦青摇了摇头,指尖轻轻一点,那根因果线便在两人面前显现出来,金色的线身泛著柔和的光,“你们互相守护成就善缘,本就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沈知瑜似懂非懂,青玄也眨眨眼睛。 苏亦青看向青玄:“你本是千年白蛇仙,困在蛇王庙数十年,香火断绝,灵力衰微,再待下去,迟早会魂飞魄散。你可愿隨我回因果铺,受我香火供奉,日后隨我一同闭环因果,积德行善,重修仙途?” 青玄猛地抬起头,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我可以吗?” 他肉身已毁,又无香火供奉,按理说早已与仙途无缘了,若是能够重新登上仙途修炼,对他这种灵力衰微的妖灵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因果铺在京市,离沈知瑜很近。 “自然可以。”苏亦青頷首,“你只需记住,入我因果铺,便不可再行恶事,需以护佑善缘、闭环因果为己任,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青玄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苏亦青反悔,“我发誓,以后绝不行恶事,全听苏掌柜的吩咐!” 苏亦青又看向沈知瑜:“他护你二十多年,这份恩情,你需时常来因果铺供奉香火,了却这份牵绊,你可愿意?” “我愿意!”沈知瑜立刻点头,“別说供奉香火,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去因果铺,绝不会断了仙长的香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连接著两人的因果线骤然亮起。 化作一道金光,一半没入青玄的眉心,一半没入沈知瑜的心口。 第23章 蛇王庙(10) 青玄被突然涌入眉心的力量嚇了一跳,银髮都炸开了,碧绿色的眸子瞪得溜圆,愣愣地看著那道光没入自己眉心,又傻傻地抬手摸了摸心口。 “这、这是什么?” 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在蛇王庙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阴寒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魂体中抽走了似的,连带著一直束缚著他的、与神像之间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那快要散掉的魂体,终於重新凝实了起来。 苏亦青收回指尖,看著他这副呆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是你和沈知瑜之间的因果闭环后,反馈回来的功德之力。你护她二十多年,这些功德,是你应得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你与神像之间的牵绊,我已经替你斩断了。从今以后,你不再是被困在蛇王庙里的孤魂野鬼,而是因果铺的供奉仙灵。只要因果铺在,你的香火就不会断。” 青玄愣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直身体,对著苏亦青一揖到底,语气里满是认真和感激:“谢谢苏掌柜!我一定会好好修炼,替因果铺做事!” 沈知瑜看著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她上前几步,站在青玄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指尖穿过了虚影,什么都碰不到。 她怔了怔,又收回手,眼眶微红:“谢谢你,我失约二十年,你还这样帮我……” 青玄看著她泛红的眼眶,顿时又手足无措起来:“你、你別哭啊!我、我又不是图你什么才去教训那渣男的!你小时候给我供过香火,带过野果,我既然受了供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知瑜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重新恢復理智冷静的表情,声音却还是带著些许哽咽:“苏大师说得对,这份善缘,確实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她转向苏亦青,认真道:“苏大师,因果铺的香火,我会按时供奉。青玄的香火钱,也算在我帐上。” 青玄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香火就行,不用钱!” 苏亦青看著这一人一妖,不由得失笑,指尖轻轻捻了捻。 那根连接著他们的因果线已经完全变成了柔和的金色,不再有丝毫的怨气和执念。 她微微頷首:“既如此,这桩因果,便算是闭环了。” 话音落下,苏亦青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微微一热,一道肉眼可见的因果金丝从沈知瑜和青玄两方身上飘来,没入印记之中。 金丝比之前的都要凝实,带著淡淡的功德之光,一没入印记,便让她那总是动盪不安的魂体安稳了几分,连带著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处理完所有事情,沈知瑜又留了苏亦青的联繫方式,这才千恩万谢地送他们离开。 临走前,她还特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苏亦青面前:“苏大师,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有什么事,隨时可以找我。因果铺要是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我也能帮上忙。” 苏亦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好。” 沈知瑜又看了青玄一眼,少年站在苏亦青身后,银髮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碧绿色的眸子正看著她。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过几天,我来给你上香。” 青玄用力点头:“嗯!” --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苏亦青站在公寓楼下,夜风裹著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风,指尖还残留著方才了断因果时,金线留下的余温。 顾沉渊走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比划了两下。 “你还好吗?” 苏亦青点点头,刚要开口,喉头突然一痒,低低咳嗽了两声。 她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等那阵不適过去,才轻声说:“没事。今晚多谢顾先生了。” 顾沉渊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黑色宾利车灯闪了闪。他朝车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示意她上车。 苏亦青没有推辞。 今晚处理了一只厉鬼,又替青玄斩断与神像的牵绊,消耗了不少精力,魂体又开始隱隱动盪起来。 从沈家出来这一路,她一直撑著那把黑伞,月光虽然不比日光的杀伤力,但对她这种被天道除名的无寿之人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上车之后,顾沉渊把暖风调高了几度。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捻动著那根新得到的因果金丝。 金丝比之前的都要凝实,带著淡淡的功德之光,没入她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后,便缓缓流转起来,一点一点地滋养著她那动盪不安的魂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寒冬腊月里,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暖炉。不是那种灼人的烫,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从骨子里慢慢往外渗透。 苏亦青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於多了几分血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印记,金丝在里面缓缓燃烧,像是被点燃的灯芯。 这根金丝,够她多活十天。 十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微微收紧。 -- 车子驶入南门巷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青石板路面上映著两人並肩的影子。 苏亦青下车,从背包里拿出那尊缩小的白蛇神像。神像在她掌心微微发热,青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几分困意:“苏掌柜,到了吗?” “到了。”苏亦青推开因果铺的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哑:“……谢谢苏掌柜。” 苏亦青弯了弯唇角,走进里屋,把神像供在提前准备好的供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炷香,指尖一捻,香便无风自燃。淡青色的烟雾在屋里缓缓散开,带著清冽的檀香。 “今晚先委屈你在这里休息。明天我让人给你做个牌位,以后就供在铺子里。”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站在供桌前,仰头看著那炷香,眼眶微微泛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香火的味道了。 “苏掌柜,”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地朝苏亦青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修炼,替因果铺做事的。” 苏亦青点点头,转身出了里屋。 外间,顾沉渊还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把黑伞,安静地等著她。 第24章 她和顾沉渊之间的因果线? 凌晨的南门巷子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因果铺的木门虚掩著,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苏亦青轻轻合上里屋的门,转身就看见顾沉渊还站在铺子门口。 他身形頎长,逆著巷口路灯的暖光,手里还握著那把黑伞,伞沿垂著几滴夜露,一身黑色的休閒装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却依旧站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等著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怎么还没走?”苏亦青走过去,指尖还残留著香火的余温,声音带著几分刚耗过灵力的沙哑。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看你刚才咳嗽了,我让人去给你买了点枇杷露。身体好些了吗?”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心头微微一暖。 今晚超度厉鬼、斩断牵绊,耗了她不少灵力,魂体一直隱隱动盪,刚才在沈知瑜家里强撑著,回来的路上也只敢闭著眼调息,不过是下车时咳了两声,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 她抬眼看向顾沉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轮廓本就锋利冷硬,此刻在凌晨的夜色里,脸色比白天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青。 苏亦青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果然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天生的、能滋养她魂体的纯阳之气里,裹著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融进骨血里的阴煞。 那阴煞冷得刺骨,像是生了根,死死地缠在他的五臟六腑、三魂七魄里,比前几天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又重了一分。 “这几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苏亦青问,目光落在他的心口位置。 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被他身上的纯阳之气死死压著,却依旧在一点点往外渗。 顾沉渊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嗯。还是那个黑袍人,站在雾里。这次能听见他说话了,他说,债,总要还的。”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原本以为,顾沉渊身上的诅咒,只是普通的家族血咒,可现在看来,这诅咒里,竟然还带著索债的阴契。 能让一个天生纯阳命格、本该一生顺遂的人中龙凤,落得口不能言、夜夜被梦魘缠身的下场,这诅咒的来头,远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只是现在,她还看不透这诅咒的全貌,更不能贸然动手拆解。 这诅咒与顾沉渊的魂魄缠得太紧,稍有不慎,就会伤了他的根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苏亦青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递到他面前。 “这个贴身带著,睡觉的时候也別摘下来。能挡一挡诅咒的反噬,至少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顾沉渊低头看著她掌心的黄符,符纸很普通,硃砂画的符纹却泛著淡淡的金光,握在手里的瞬间,心口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滯涩感,就轻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苏亦青,女孩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著,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却好似能看穿一切,每次看过来都令他呼吸一滯。 顾沉渊接过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苏亦青率先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转身整理柜檯上的东西:“天快亮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要是符有什么不对劲,隨时过来找我。” 顾沉渊看著她明显不自在的表情,蓝灰色的眸子垂了下来,点点头,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好。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因果铺,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凌晨的巷口。 苏亦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开的方向,指尖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心头莫名的跳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那块红色的印记里,刚得到的因果金丝正缓缓燃烧著,而印记的边缘,竟然有一缕极淡的金光,是从顾沉渊离开的方向飘过来的,轻轻缠在了印记上。 这是……她和顾沉渊之间的因果线? 苏亦青愣了愣,隨即失笑,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 她现在自身难保,连活下去都要靠著一根根因果金丝续命,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可指尖那点温热,却久久没有散去。 -- 苏亦青站在门槛上,看著顾沉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回头就看见青玄正蹲在柜檯前,好奇地盯著小貔貅看。 小貔貅被他的妖灵威压嚇得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抱著脑袋,尾巴都夹起来了,可怜巴巴地往角落里躲。 青玄眨眨眼睛,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收敛一下气息!” 他努力收敛身上的妖气,可千年蛇仙的威压哪是说收就收的,小貔貅还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苏亦青走过去,把小貔貅拎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別怕,他是自己人。” 小貔貅这才从她指缝里探出脑袋,绿豆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青玄一眼,细声细气地“嗷”了一声。 青玄顿时乐了,蹲在柜檯边,笑眯眯地看著它:“好小一只,还挺可爱的。” 旁边的金蟾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呱”了一声:“又来一个……这破店迟早要被你们挤满……” 青玄好奇地看过去,一眼就看穿了金蟾的本体,皱了皱眉:“这东西身上有邪气。” “以前是邪神,现在改邪归正了。”苏亦青淡淡道,“不过还在观察期,不老实就送走。” 金蟾连忙闭嘴,不敢再吭声。 青玄看热闹似的晃了晃尾巴尖,鼻尖却耸了耸,说:“我好像还感觉到了另一股邪气。” 苏亦青眉眼一动,拿出之前从金蟾身上弄下来的铜钱。 “你是说这个?” 碧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苏掌柜,这东西……”他凑近了些,又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你得小心点。” 苏亦青沉思片刻。 金蟾有几百年的修为,青玄更是被香火供养过的千年蛇仙,他竟然也会在铜钱上感受到威胁。 这铜钱……究竟是什么来歷? -- 回到里屋。 小念早就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苏亦青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小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苏亦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那根从布娃娃身上延伸出来的金线轻轻颤了颤。 还是太淡了。 淡到几乎无法追溯源头。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嘆了口气。 第25章 顾家秘事 清晨,南门巷子。 巷口的早餐铺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混著道旁老槐树的清甜花香,顺著风卷进了因果铺敞开的木门里。 苏亦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捻著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线的另一端虚虚搭在里屋的方向,正是小念怀里那只布娃娃的位置。 线依旧淡得像隨时会断,她指尖微微用力,金线颤了颤,却依旧没能追溯到源头。 小念蹲在供桌前,仰著头好奇地打量青玄的神像。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苏亦青新买的碎花裙子,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怀里抱著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歪著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就是昨晚那个大哥哥?”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蹲下身,与她平视,笑眯眯地点头:“你能看见我?” 小念点点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衣袖,指尖穿过了虚影,她眨眨眼睛,也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你身上凉凉的,像冰块。” 青玄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从供桌上拿了一颗供果递给她:“请你吃。” 小念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甜!” 苏亦青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的金线也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顾沉渊的身影出现在了因果铺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箱,另一只手还拎著一个保温食盒。 晨光落在他肩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蓝灰色的眸子在看到苏亦青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青玄下意识地往苏亦青身后躲了躲,碧色的竖瞳微微缩起。 这个男人身上的纯阳之气强得可怕,虽说是苏掌柜的朋友,他却对这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总是不敢靠近。 顾沉渊对著苏亦青微微頷首,然后把手里的保温食盒放在了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豆浆、小笼包,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糕。 他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屏幕递到苏亦青面前。 “看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顺路买的早餐。” 苏亦青看著食盒里还冒著热气的早餐,心头微微一暖。她因为魂体不稳,平日里本就没什么胃口,昨天忙到凌晨,回来只喝了口水就歇下了,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事,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谢谢顾先生。”她接过手机,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 微凉的触感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顾沉渊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飞快地收回手,又把脚边的黑色文件箱提了起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是顾家的族谱,用繁体字竖排书写,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下面还有不少列印装订的文件,全是顾家歷代族人的生平记录。 他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到苏亦青面前。 “你要的顾家族谱和资料,我让人整理好了。都在这里了。”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本族谱上,指尖碰到牛皮纸的瞬间,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眉心微动,没有急著打开,而是抬眸看向顾沉渊,弯了弯唇角:“辛苦了,先坐。” 顾沉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著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亦青先拿起那本线装族谱,指尖抚过封面,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气顺著指尖传来,被她周身的因果金线轻轻挡了回去。 她翻开族谱,第一页是顾家的起源,写著顾家祖籍江南,明末清初迁来京城,分为两支,一支留京入世,一支归隱山林,也就是族谱上一笔带过的“隱宗”。 苏亦青的指尖在“隱宗”两个字上顿了顿。 族谱上记载的族人眾多,但真正让苏亦青在意的,是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从明末清初开始,每隔几十年,就有一个顾家嫡系子弟早夭,死因大多语焉不详,只写著“病故”二字。 苏亦青数了数,从清初到现在,这样的名字一共有十一个。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近代的部分,目光突然顿住。 顾沉渊的父亲,顾怀瑾,三十四岁那年“失踪”。 顾怀瑾的妻子,沈若棠,在丈夫失踪后第三年“病故”。 顾怀瑾的次子,顾沉翊,出生当日“夭折”。 一家四口,只剩下顾沉渊一个。 苏亦青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顾家的旁系族人里,也有不少早夭或失踪的记载,但远不如嫡系这么密集。 她抬眸看向顾沉渊,轻声问:“你弟弟早夭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顾沉渊的眸色暗了暗,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敲击著,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浮现出来。 “没什么印象,我只记得那时候母亲那段时间天天哭,父亲很少回家。后来父亲失踪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顾家的债,不该由我们来还』。说完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我母亲,在父亲失踪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三年后就走了。她走之前,一直抱著我弟弟的长命锁,跟我说,对不起我和弟弟,没能护住我们。” 苏亦青沉吟片刻,放下族谱,拿起下面那份资料。 那是关於顾氏家族近代的详细记录。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越来越沉。 顾氏集团的前身,是清末年间成立的“顾记商號”,主营茶叶和丝绸,生意做得很大,遍布大江南北。民国时期,顾记商號转型为实业,开办工厂、涉足金融,逐渐发展成如今庞大的顾氏集团。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家族企业白手起家、代代传承的励志故事。 可资料里夹著的一份私家笔记,却让苏亦青看出了端倪。 笔记是顾沉渊的曾祖父顾守正留下的,字跡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顾氏一门,享此泼天富贵,已是逆天而行。血咒反噬之日,必有族人为此偿命。吾儿吾孙,切记,切记,莫要强求,莫要强求……” 苏亦青放下笔记,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血咒。 这个词,她並不陌生。 第26章 血咒 血咒,顾名思义,也是诅咒的一种。 民间有些邪道为了替人索仇,或者夺人气运,会以请咒者的精血为引、阳寿为柴,强行更改受术人的命格,甚至使其血脉断绝、三代之內无一善终。 但寻常血咒,撑不过三代便会隨著血脉稀释而消散,像顾家这样绵延数百年、代代都有人为此丧命的,简直闻所未闻。 她抬眸看向顾沉渊,“你小时候,有没有听家里人提起过『血咒』这个词?” 顾沉渊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亦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偷听到祖父和父亲的对话。祖父说,『这孩子的命,是顾家欠他的』。父亲说,『我不接受,我要去找他们』。后来祖父去世,父亲失踪,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过。”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收紧。 “那你的母亲呢?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顾沉渊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母亲很少跟我说话,她总是抱著弟弟的长命锁哭。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弟弟的夭折才变成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也许她知道。只是她恨我,恨我活著,而弟弟死了。” 苏亦青心头一紧。 她看著顾沉渊平静的侧脸,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修长的手指紧紧攥著手机,骨节泛白。 顾沉渊垂下视线。 旁人都羡慕他含著金汤匙出生,生来就站在金字塔尖,却鲜少有人知道,表面的繁华之下,真实的顾家究竟笼罩在怎样的阴影之下。 偌大的顾氏家族,嫡系人丁却异常单薄,旁支也多是早夭、横死,能平安活到老的少之又少。几乎是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心事重重,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家里更是常年有道士、和尚进出,最终却都摇著头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很多时候,那些大师甚至都说不清他们家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分明从命格和福报上看,顾家后代应该享尽祖上余荫,世代富贵顺遂才对。 因果铺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屋子,也让空气里的压抑感又重了几分。 苏亦青轻轻嘆了口气,伸手覆在他攥著手机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像浸在冰水里一样,连指尖都带著细微的颤抖,只是被他死死压著,不肯露半分怯意。 “或许她不是恨你。”苏亦青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温水漫过紧绷的弦,“而是怕。” 顾沉渊猛地抬眼看向她,黑沉沉的眸子里翻起一丝波澜。 苏亦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或许她也知道真相,知道顾家的孩子,活著未必是幸事。她害怕,怕自己无能为力,像护不住你弟弟一样,护不住你。” 顾沉渊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自从弟弟夭折,母亲面对他就只剩下躲闪的眼神,压抑的哭声,还有那扇永远紧闭的房门。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他,他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他以为,他是那个让母亲痛苦的根源。 苏亦青看著他泛红的眼尾,抿了抿唇,很快將话题拉回正题:“先不说这些。寻常血咒,以精血阳寿为引,最多祸及三代,可顾家的咒,绵延了数百年,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下咒的人,用了更阴毒的法子,不是以一人的精血阳寿为柴,而是以自己的魂飞魄散为代价,下了生生不息的断脉咒,只要顾家还有血脉流传,这咒就永远不会散。” 顾沉渊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第二种呢?” “第二种,”苏亦青抬眸看他,“这根本不是仇家下的咒。是顾家祖上,自己求来的。” 顾沉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自己求来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祖父那句“这孩子的命,是顾家欠他的”。 如果是仇家下咒,何来“欠”字? 苏亦青看著他骤然变了的脸色,就知道他也想到了这一点,继续道:“民间有很多邪道,会帮人用后世子孙的气运、阳寿甚至性命,换一代人的泼天富贵,或是滔天权势。这种交易,前期有多风光,后期反噬就有多狠,往往是断子绝孙的下场。” “顾家能在百年前就站稳脚跟,绵延至今依旧是顶级豪门,祖上必然是出过惊才绝艷的人物,攒下了泼天的家业。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是积了天大福报的家族,后代却人丁凋零,代代横死?” 顾沉渊沉默了很久,缓缓打出一行字:“你的意思是,祖上用子孙后代的命,换了家族的兴盛?” “未必是主动换的,也可能是做了损阴德的事,被人下了咒,又或是沾了不乾净的东西,被缠上了。”苏亦青摇了摇头,“但无论是哪一种,这咒的根,都在顾家祖上。不解掉根源,就算我能帮你暂时隔绝诅咒,它还是会重新缠上你。” 这一次,顾沉渊沉默的时间更长。 直到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阳光也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他才再次动了,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我明白了。谢谢你。” 竟是不打算继续深入话题的意思。 苏亦青眸光一顿,却什么也没有说,起身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顾沉渊接过茶杯,手柄上还残留著苏亦青留下的体温,微微的凉意贴在指尖,他忍不住摩挲了两下手指。 苏亦青收回手,神色如常:“你对顾家祖宅,还有印象吗?” 顾沉渊摇了摇头,本打算中止这个话题,但抬头对上苏亦青的视线,却被她眸中的沉著和认真看得愣了一下。 抿了抿唇,他点头,又拿起手机打字。 “小时候去过几次。祖宅很大,有很多老房子,还有一个祠堂。母亲每次去都要在祠堂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父亲失踪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 “那个祠堂里,供的是谁?” “顾家的列祖列宗。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苏亦青眉心微动。 没有名字的牌位。 第27章 小马的味道 “我想去一趟顾家庄。”苏亦青说,“看看那个祠堂,还有那个牌位。也许能找到你身上诅咒的线索。” 顾沉渊看著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下周三是顾家一年一度祭祖的日子,到时候顾家庄会对外开放。我可以带你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去。” 苏亦青看著“朋友”两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沉渊摇摇头,又打了一行字:“叫我名字就好。” 苏亦青抬眸看他,对上那双认真的蓝灰色眸子,心头微微一跳。 “好,沉渊。” 顾沉渊眉眼鬆了松,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箱,又把保温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指了指里面还温著的桂花糕,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记得吃,你太瘦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正要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声: “姐姐!” 小念抱著怀里的布娃娃,噠噠噠从里屋跑了出来,一头扎进苏亦青的怀里,小脑袋仰起来,先是看了看苏亦青,又好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沉渊,眼睛亮了亮。 她凑到顾沉渊身边,小鼻子轻轻嗅了嗅,脆生生地开口:“大哥哥,你身上又有小马的味道了!” 顾沉渊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这个小女孩,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低头看向苏亦青,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苏亦青也愣了愣,伸手揉了揉小念的头髮:“小念,什么小马的味道?” “就是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草地一样的味道呀。”小念抱著怀里的布娃娃,把娃娃举起来给两人看,布娃娃的肚子那里,缝著一个小小的凸起,“我的娃娃里也有小马,它跟我说,大哥哥身上有和它一样的味道。”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娃娃上,指尖微动,一缕肉眼看不见的因果金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到了布娃娃的肚子。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应到了一股微弱却纯粹的器灵气息,和小念的心口紧紧连在一起。 是一根细而坚韧的因果线。 细线的另一头在布娃娃內部,隱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枣红色的小马虚影,正瑟瑟发抖地缩在里面,灵体虚弱得几乎要散掉。 虚影的气息,竟然真的和顾沉渊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纯阳气息,有一丝同源的牵引。 苏亦青蹲下身,与小念平视,声音放得很柔:“念念,告诉姐姐,娃娃里的小马,是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刚落,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两个穿著素色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目光在看到小念的那一刻,瞬间鬆了下来。 “小念!可算找到你了!” 其中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进来,语气里带著后怕和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偷偷从福利院跑出来了?院长妈妈都快急疯了,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天!” 小念下意识地往苏亦青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攥著苏亦青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两个女人。 “我不回去!”小女孩的声音带著哭腔,“妈妈会来接我的,我要在这里等妈妈!” “你这孩子……”女人嘆了口气,看向苏亦青,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是市儿童福利院的老师,我姓刘,这孩子叫沈念,是我们福利院的孩子,几天前偷偷跑了出来,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苏亦青低头看了看怀里缩著的小念,小女孩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咬著嘴唇,小手把布娃娃抱得紧紧的,像是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念的背,抬眸看向刘老师,语气平静:“刘老师別急,先进来说话吧。孩子跑出来,总归是有原因的。” 刘老师和另一个同事对视一眼,只好跟著走进了店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沉渊安静地站在苏亦青身侧,高大的身影不动声色地將她和小念护在身后,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蓝灰色眸子,此刻看向两个福利院老师时,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刘老师被他看得莫名有些紧张,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念的妈妈叫沈月,也是我们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她当年出去打工,未婚生下的小念。前两年,沈月出车祸去世了,小念无依无靠,我们就把她接回了福利院。” “这孩子一直不肯接受妈妈去世的事实,总说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前几天她翻到了沈月留下的一张旧照片,是她们母女一起在这附近拍的。她非说妈妈会在这里等她,就趁我们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刘老师嘆了口气,看向小念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们找了她三天,从火神宫那头一家一家问过来,才找到这里。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小念听到“妈妈去世了”几个字,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扭头把脸埋在苏亦青的腰侧,小声哽咽:“我妈妈没有死,她答应过我的,会回来接我的……” 苏亦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小念平视,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小念乖,不哭。你想不想知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 小念猛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用力点了点头:“想!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我好想她。” “我可以帮你。”苏亦青看著她怀里的布娃娃,轻声道,“但是你要告诉我,这个布娃娃,是不是妈妈留给你的?娃娃里的小马,是不是也能跟你说话?” 小念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下子破涕为笑:“姐姐,你也能看见小马吗?” 第28章 枣红小马 小念把怀里的布娃娃举到苏亦青面前:“小马就在这里!它跟我说,是妈妈让它陪著我的。可是它好小好小,声音也轻轻的,有时候我都听不清它说什么。” 苏亦青接过布娃娃,指尖轻轻抚过娃娃肚子上那个小小的凸起。 一缕肉眼看不见的因果金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轻探入布娃娃內部。 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虚影蜷缩在棉花里,灵体虚弱得几乎要散掉,感应到金线的触碰,它微微抬起头,用只有苏亦青能听见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开口: “你……你能看见我?” 苏亦青点点头,因果金丝脱离指尖,环绕在小马的周身。小马的虚影微微凝实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苏亦青轻声问。 “灼灼。”小马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我是小主人的小马。她小时候很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抱著我才能睡著。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我给了念念。”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的小主人,是小念的妈妈?” “嗯。”灼灼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难过,“小主人走的那天,把我和念念放在一起,说让灼灼陪著念念,就像以前陪著小主人一样。她说她会回来接念念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问:“你还记得,你的小主人是怎么走的吗?” 灼灼想了想,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那天好吵,好多人。小主人抱著念念跑了好久,把念念放在一个阿姨那里,又把我和念念放在一起,说让念念等我回来。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和福利院刘老师说的“车祸去世”对不上。 她抬眸看向刘老师,语气依旧平静:“刘老师,小念的妈妈沈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刘老师嘆了口气:“两年前的事了。沈月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出了车祸,司机肇事逃逸,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我们接到通知去医院,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抓著小念的照片,一直掉眼泪……” “车祸?”苏亦青追问,“肇事司机找到了吗?” “报了,可那条路没有监控,又是深夜,根本找不到目击者。案子到现在都没破。”刘老师摇摇头,眼圈也有些红了。 “沈月那孩子命苦,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又出了这种事。小念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著,就只留下这个布娃娃,说妈妈会回来接她……” 苏亦青看著怀里的小念,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攥著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低头亲了亲小念的发顶,轻声问:“念念,你想不想知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 小念用力点头:“想!” 苏亦青站起身,看向刘老师:“刘老师,沈月的案子,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方便告诉我,是在哪个路段出的车祸吗?” 刘老师愣了愣,不太明白这个年轻女孩为什么要问这些。 但看著她沉稳的眼神,还是如实回答了:“在城南的临江路,就是靠近江边那段。处理案子的是临江路派出所,当时接警的民警姓赵。” 苏亦青点点头,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 她转向顾沉渊,刚要开口,就看见他已经拿出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著。 片刻后,他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我让人去查查,附近有没有別的监控拍到可疑车辆进出。”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头微微一暖。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谢谢。”她轻声说。 顾沉渊摇摇头,又打了一行字:“不用谢。小念的事,交给我。” 小念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仰著头,看看苏亦青,又看看顾沉渊,突然咧嘴一笑:“大哥哥,你真好。你身上的味道,跟小马好像好像。” 顾沉渊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这个小女孩,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 他蹲下身,与小念平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小念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隨即笑得更开心了,把怀里的布娃娃举到他面前:“大哥哥,你要不要跟小马打个招呼?它说它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顾沉渊看向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被缝得严严实实,露出几根枣红色的线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凸起。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像是碰到了一个活物。 他的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正看著他,苍白的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影子。 “灼灼说,它也喜欢你。”她轻声说。 顾沉渊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站起身,退到苏亦青身侧,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刘老师和同事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这几个人神神秘秘的,在打什么哑谜? 苏亦青也没打算解释,转向刘老师,语气温和道:“刘老师,小念这几天先住在我这里。沈月的案子有了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福利院。到时候,再谈小念的去留问题。”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看著小念紧紧抱著苏亦青不肯撒手的样子,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你了。小念这孩子命苦,我们也是希望她能好好的。”她嘆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苏亦青,“这是我的联繫方式,有什么事隨时联繫我们。” 苏亦青接过名片,送两人出了门。 顾沉渊公司那边有事情,也很快告辞离开。 因果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念抱著布娃娃,坐在柜檯前的小凳子上,晃著两条腿,仰头看著供桌上的白蛇神像,好奇地问:“姐姐,那个大哥哥身上,为什么会有小马的味道?”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 第29章 枣红小马(2) 顾沉渊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就和程特助带著一沓资料出现在因果铺门口。 程特助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苏小姐,这是您要的沈月案子的全部资料。”他把文件袋递过去,又看了一眼站在苏亦青身后的小念,压低声音,“临江路那段確实有监控死角,但我们在周边商户的监控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苏亦青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案子的基本资料,还有几张列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截图很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停在临江路的路边,车灯亮著,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画面边缘闪过,下一秒就消失了。 “这是沈月出事那晚的监控。”程特助指著截图解释道,“这条路的监控大部分都坏了,但旁边一家修车铺的监控刚好对著这个方向。我们找到的时候,店主说两年前的监控早就覆盖了,还是老板让人用技术手段恢復的。”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辆银灰色麵包车上。 画面里,麵包车的车牌號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楚。但车身上有一个很特別的划痕,从车灯一直延伸到车门,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l”形。 “这辆车,查到了吗?”她问。 程特助摇摇头:“车牌被遮了,车型又是最常见的五菱宏光,排查难度很大。不过我们在另一段监控里,找到了这个。”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戴著鸭舌帽,低著头,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很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正站在那辆麵包车旁边。 “这个人,在沈月出事前半个小时,出现在临江路。出事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程特助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查了周边的所有监控,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画面里。” 苏亦青看著那张模糊的截图,眉心微微蹙起。 “那辆麵包车呢?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 “有。”程特助又抽出一张截图,“三个月后,这辆车在城东的一个废品回收站被拆解了。等我们查到的时候,只剩一堆废铁。” 苏亦青沉默片刻,把资料收好,看向顾沉渊。 男人站在她身侧,蓝灰色的眸子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苏亦青对程特助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程特助应了一声,又看了顾沉渊一眼,见他微微頷首,才转身离开了因果铺。 小念蹲在柜檯后面,抱著布娃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苏亦青手里的资料,小声问:“姐姐,这是妈妈的事吗?” 苏亦青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嗯。姐姐在查,妈妈到底去了哪里。念念乖,再等一等,好不好?” 小念用力点头,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大人们在查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姐姐和大哥哥,是真的在帮她找妈妈。 顾沉渊走到苏亦青身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那辆麵包车,我让人继续查。修车铺的老板说,那辆车送去拆解的时候,车上有一个很新的撞击痕跡。” 苏亦青抬眸看他。 “我怀疑,那不是普通的肇事逃逸。”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指尖微微用力。 苏亦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也有这个感觉。 沈月出事的那条路,是城南通往江边的老路,平时车流量不大,两侧都是老居民区,监控设施陈旧,大部分都是坏的。如果真的是蓄意为之,那確实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但问题是,沈月只是个普通的打工妹,孤身一人带著孩子,能得罪什么人,值得对方这样处心积虑地要她的命? “等去了顾家庄,我想先去一趟临江路。”苏亦青说,“看看现场。” 她昨天查过地图,沈月出事的路段刚好就在顾家庄附近,也就几公里的距离。 顾沉渊点头,又打了一行字:“我陪你去。” 苏亦青已经习惯他时常跟著自己去闭环因果,点了点头:“好。” 转身去看小念,小女孩已经趴在柜檯上睡著了,怀里还紧紧抱著那个布娃娃,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苏亦青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里屋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布娃娃被她压在枕头下面,那匹枣红色的小马从娃娃肚子里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你们,帮小主人。” 苏亦青蹲下身,与它平视:“你认识那个害沈月的人吗?” 灼灼想了想,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那天晚上好黑,小主人抱著念念跑了好久,后来把念念放在一个阿姨那里,又跑出去了。我听见小主人在跟一个人说话,说『求求你,放过我们』。”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了。”灼灼的声音越来越轻,灵体又开始变得透明,“我好睏,我要睡一会儿……小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念念……”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苏亦青看著重新陷入沉寂的布娃娃,指尖轻轻抚过它肚子上的那个凸起。 小马太虚弱了,能记起这些,已经是极限。 她站起身,走出里屋。 顾沉渊还站在柜檯边,手里拿著那份资料,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几分询问。 苏亦青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沈月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顾沉渊的眸光沉了沉。 他放下资料,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沈月在出事前一个月,从原来的工厂辞了职,带著小念搬到了城南。她原来的同事说,那段时间她好像很害怕,总是躲著什么人。”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这桩看似普通的肇事逃逸案,背后恐怕藏著更大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也许就藏在沈月拼命想带小念逃离的地方。 “等从顾家庄回来,我们去一趟城南。”苏亦青说,“去沈月住过的地方,问问她的邻居和同事。也许能找到线索。” 第30章 顾家祠堂 三天后,因果铺收到了顾家祭祖的请帖。 烫金的请柬上写著“顾氏一族,谨定於三月初九,於顾家庄祖祠祭告先祖”,底下用小字標註了地址和注意事项,措辞古意盎然,看著像是从几十年前就沿用至今的制式。 苏亦青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沉渊。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衬得眉眼愈发冷峻,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正安静地喝茶。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比划了两下。 “怎么了?” “你们家祭祖的请柬,还特意註明『谢绝外姓』?”苏亦青扬了扬手里的请柬,唇角微微勾起,“那我这个外姓人,是怎么混进去的?” 顾沉渊顿了顿,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我跟家里说,你是帮我调理身体的中医,需要一同前往,方便就近观察。” 苏亦青挑眉:“中医?” 顾沉渊难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又打了一行字:“我这些年看了不少医生,家里人都知道。说你是中医,他们不会多问。” 苏亦青看著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堂堂顾氏集团的掌门人,为了带她去祭祖,居然连这种藉口都想得出来。 “行,”她放下请柬,站起身,“那顾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沉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下午三点。从市区到顾家庄要两个小时,到了刚好天黑。” 苏亦青点点头,转身去里屋拿东西。 小念蹲在供桌前,正仰著头跟青玄说话。小女孩最近跟这条千年蛇仙混得很熟,每天都来跟他说悄悄话,有时候还把自己的小饼乾掰一半放在供桌上。 “姐姐,你要出门吗?”小念跑过来,仰著小脸问。 “嗯,出去一趟,晚上就回来。”苏亦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你跟青玄在铺子里乖乖的,好不好?” 小念用力点头,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我刚刚又听到小马说话了。它说,妈妈出事那天,有两个人。”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两个人?” “嗯。”小念把布娃娃抱紧了些,“小马说,一个是妈妈,还有一个是个好高好高的叔叔,比大哥哥还要高。妈妈叫他『陈先生』。” 陈先生。 苏亦青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轻轻揉了揉小念的头髮:“念念乖,等姐姐回来,再听小马说话,好不好?” 小念乖乖点头,抱著布娃娃跑回供桌前,继续跟青玄说悄悄话去了。 苏亦青站起身,拿起桌上一早准备好的背包,走出了里屋。 顾沉渊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手里拿著那把黑伞。见她出来,他自然而然地撑开伞,替她挡住从门口斜照进来的阳光。 苏亦青看著伞沿在自己头顶投下的那片阴影,心头微微一暖。 她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到伞下,与他並肩走出了因果铺。 巷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程特助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两人出来,他连忙打开后座车门。 “苏小姐,请。” 苏亦青弯腰上车,顾沉渊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车外的光线。 车子平稳地驶出南门巷子,匯入车流,朝城外开去。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捻动著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新得到的因果金丝还在缓缓燃烧,足以支撑她再活十天。只是金丝的末端已经开始黯淡,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大片农田从车窗外掠过,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偶尔能看见几个零星的村落。 苏亦青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顾沉渊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醒了?” “没睡。”苏亦青摇摇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在想事情。” 顾沉渊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沉默片刻,轻声说:“在想顾家的诅咒。还有沈月的死。” 顾沉渊的眸光微微沉了沉,又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沈月的死,和顾家有关?” “不確定。”苏亦青摇头,“但沈月出事的地方,就在顾家庄附近。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巧合。” 顾沉渊点头,正要打字,车子突然减了速。 程特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先生,到了。” 苏亦青抬眸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山脚下,一大片古色古香的老宅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规模大得惊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宅子正中间那座高大的祠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车子驶入顾家庄,沿著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苏亦青透过车窗打量著这些老宅子。 顾家的祖宅保存得很好,青砖黛瓦,雕樑画栋,处处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蕴,看上去气派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宅子里,瀰漫著一团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 车子停在祠堂前面的广场。 苏亦青刚下车,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喉头的痒意一下子剧烈起来,苏亦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肩膀上立刻多了一件薄外套。 苏亦青顺著外套上的手臂看过去,顾沉渊微微蹙著眉,朝她比划:“不舒服?” 她笑著安抚:“没事,老毛病了。” 顾沉渊却还是不放心,下车后,让程特助小跑著回去老宅拿衣服,自己则是替苏亦青撑著伞,在手机上打字:“抱歉,忘了提醒你,这边的气温比城区低一些。” 苏亦青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抬眸看向祠堂的方向,却突然眉心一跳,一下子捂住了小臂。 “怎么了?”顾沉渊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苏亦青摇摇头,目光却死死地盯著祠堂的方向。 就在刚刚,她小臂上的红色印记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第31章 顾家祠堂(2) 苏亦青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头翻涌的痒意。 “苏老板,没事儿吧?” 程特助拿著衣服小跑回来,看见苏亦青脸色苍白,还以为是受凉了,赶忙將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是顾先生提前让我按您的尺码买好的,不是旧衣服,您放心穿。” 苏亦青闻言,忍不住看了顾沉渊一眼。 这人,还真是考虑得很周全。 顾沉渊对上她的视线,蓝灰色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很快別开眼,假装去看祠堂的方向。 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淡红。 那顏色被夕阳的余暉映得不太分明,却没能逃过苏亦青的眼睛。 她心头微微一动,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多谢。” 话音刚落,祠堂的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穿著深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落在顾沉渊身上时,带著几分疏离。 “沉渊,你来了。”老者声音沙哑,“祭祖仪式快开始了,怎么还带了外人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亦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审视和不悦。 程特助赶紧低声解释:“这是顾家的现任族长,顾明山,也是顾先生的堂叔公。自从顾先生的父亲失踪、祖父去世后,祠堂这边的大小事宜,就一直由他做主。” 苏亦青微微頷首,目光也在打量对面。 眉心不由得一动。 这人……虽然同为顾家人,命格差不到哪里去,但看面相分明应该是兄弟鬩墙、亲缘淡薄、晚景淒凉的走向,如今居然还是一族之长么? 察觉到苏亦青的视线,顾明山一下子扫过来,眼神也变得锐利。 顾沉渊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將苏亦青护在身后,对著顾明山微微頷首,隨即抬手比划了几个手语。 跟在一旁的程特助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释:“这位苏小姐是顾先生特意请来的中医,顾先生这些年身体不好,苏小姐一直在帮他调理。这次祭祖路途远,顾先生怕身体出状况,特意请苏小姐一同前来,方便就近照看。” 顾明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苏亦青苍白的脸上扫过,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 “顾家祠堂祭祖,歷来规矩,外姓人不得入內。沉渊,你是顾家家主,应该懂这个规矩。”顾明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她在外面等著,祭祖结束,你再出来见她。” 顾沉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沉著脸,朝一旁的程特助比划几下,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翻译:“顾先生说,苏小姐是他请来的客人,必须一同入內。若是祠堂容不下苏小姐,那这祭祖仪式,他也不必参加了。” 这话一出,跟著顾明山出来的几个顾家老人,瞬间变了脸色,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看向顾沉渊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谁都知道,顾沉渊自小沉默寡言,虽然对顾家这些宗族规矩向来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却也从没有过这般公然反抗的时候。 今天竟然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连祭祖都打算不参加了? 顾明山更是脸色铁青,死死地盯著顾沉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显然是气极了。 僵持了片刻,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终究还是鬆了口,重重地哼了一声。 “罢了!既然是你带来的人,便跟著进来吧。只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进了祠堂,守好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若是衝撞了顾家的列祖列宗,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拂袖转身,带著族人重新进了祠堂。 顾沉渊回头看向苏亦青,眸子里的寒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担忧。 “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他用口型无声询问。 苏亦青对著他弯了弯唇角,摇头:“放心,我没事。我们进去吧。” 顾沉渊见她神色还算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手中黑伞倾斜,替她挡住从祠堂檐角斜照进来的夕阳,护著她一同走进了朱红大门。 刚一踏入祠堂,一股刺骨的阴寒便扑面而来,寒意比外面更甚,像是瞬间从盛夏跌入了寒冬。 苏亦青踏入顾家祠堂的瞬间,口袋里那枚铜钱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她伸手按住口袋,因果金线探入其中,將铜钱的躁动压了下去。但那股从铜钱深处涌出来的阴冷气息,却顺著金线蔓延到她指尖,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像是在回应什么。 苏亦青心头一动,抬眸朝祠堂內望去。 祠堂內光线昏暗,两侧的长明灯幽幽燃著,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闯入的外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瞳孔微微一缩。 在她的视野里,整座祠堂都被黑色的因果线包裹著,那些线从每一个牌位上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终都匯聚向祠堂最深处的供桌。 这些因果线的最终匯聚点,却不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而是供桌最角落的地方,一个没有刻名字的空白牌位。 那牌位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没有任何字跡,却散发著比所有牌位加起来都要浓郁的阴寒和血腥气。 苏亦青指尖微动,轻轻搭在了其中一根因果线上。 剎那间,小臂上的印记再次颤动起来,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无数细碎的画面顺著那股牵引的气息涌入脑海。 乱世、硝烟,染血的契约。黑袍人念诵著低沉的咒语,一群像是顾家先祖的人跪在牌位前,神色郑重在举行什么仪式…… “咳咳……” 苏亦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铁锈味,眼前微微发黑。 顾沉渊立即看了过来,用眼神询问:“不舒服?”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苏亦青偏头看去,顾沉渊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她身侧,正低头看著她,眉心微微蹙起,蓝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他用口型无声地问:“不舒服?” 苏亦青摇摇头,想说不碍事,喉头的痒意却再次翻涌,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再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又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贴著她的肩膀。 他身上那股天然的纯阳之气像一层无形的屏障,缓缓笼罩住她,將她从祠堂阴寒的气息中隔离开来。 苏亦青只觉得喉头的滯涩感瞬间减轻了不少,连带著动盪的魂体都安稳了几分。 她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灰色眸子,心头微微一跳。 “谢谢。”她轻声说。 顾沉渊摇摇头,用口型回了一句:“无碍。” …… 祭祖的仪式並不复杂,上香、敬酒、宣读祭文,不过一个小时就全部结束。 顾明山带著族人鱼贯而出,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悦和戒备,显然对这个来歷不明的外姓人很是不满。 顾沉渊沉默著往前两步,高大的身影挡住顾明山审视的视线。 等到所有族人都离开,他快步走到苏亦青身边,微微低头,用口型问:“发现了什么?” 苏亦青的目光还落在供桌角落那块无字牌位上,轻声开口:“那块牌位,是谁的?” 第32章 城南新村 顾沉渊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心微微蹙起,却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从他记事的时候开始,那块牌位就一直摆在那里,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提起这块牌位背后的故事。 小时候他也曾经问过祖父,可祖父只是嘆气,让他不要多问。 后来祖父去世,父亲失踪,就更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苏亦青见状,没有追问,只是將那块牌位的位置记在心里,又扫了一眼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才收回视线。 “那……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她拿出铜钱,却不由得皱起眉头。 铜钱表面的符咒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在顾家祠堂里获得了什么滋养。那些纹路泛著幽幽的乌光,像一只只闭著的眼睛。 顾沉渊第一次见这枚铜钱,倒是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本能的蹙了蹙眉。 “没见过。”他打字,“不过,它给我的观感很不好。” 看见苏亦青的表情,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怎么了,这东西跟我身上的诅咒有关联?” 苏亦青感觉有些蹊蹺,刚要开口,就感觉前面顾家的长辈们都看了过来。 她顿住,摇了摇头:“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沉渊点头,撑开黑伞,护著苏亦青走出了祠堂。 祠堂外,顾明山正和几个族人说著什么,脸色比之前又沉了几分。 他盯著苏亦青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开口:“沉渊,祭祖已经结束,去给你爸上柱香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沉渊脚步一顿,点了下头,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苏亦青注意到他的反应,顺著顾明山的视线看去,就看见祠堂外的迴廊尽头,还有一间小小的偏殿。殿门紧闭,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铁锁,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是空的。 她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顾怀瑾只是失踪,顾家人怎么还给他立了牌位? 甚至单独放在偏殿里,这简直…… 简直像是一种惩罚。 顾沉渊抬步朝偏殿走去,苏亦青撑伞跟在他身后。 男人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却挺得笔直,径直走到偏殿门前,伸手触碰门锁。 偏殿的门锁已经锈死了,顾沉渊拧了两下没拧开,便收了手,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过了不知道多久,廊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阳光,顾沉渊才终於动了动。 他转过身,对著苏亦青比划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感。 “走吧。” 苏亦青看著他,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出顾家祠堂,回到车上,程特助便开口询问:“顾先生,苏老板,现在去临海路?” 顾沉渊轻轻頷首。 程特助很快发动车子,驶离顾家庄。 前往临海路的途中,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方才在祠堂里看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 那些从牌位上延伸出来的黑色因果线,每一根都缠著数不清的因果,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古树的根系,深深扎进了顾家的血脉里。 那块无字牌位,就是所有因果线的源头。 铜钱对顾家祠堂的反应,也让苏亦青觉得奇怪,毕竟那东西是从跟顾家完全没有任何联繫的地方获得的。 到了顾家祠堂,却好像受到了滋养一样。 为什么呢? 饶是苏亦青见多识广,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思来想去得不到答案,她乾脆睁开眼。 窗外的风景从大片农田变成零星的村落,又变成一片片低矮的旧楼房。路灯也稀疏起来。光线昏暗,两侧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车边经过,车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苏亦青指尖轻轻搭在小臂那块红色印记上,低低地咳嗽几声。 方才在祠堂里接触那些因果线,耗了她不少精力,魂体又开始隱隱动盪起来,喉头的痒意也一阵一阵地翻涌。 腿上突然一重,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上面。 苏亦青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一件深灰色的薄毯。 薄毯上还带著顾沉渊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还有淡淡的阳气,笼罩住她大半个身子,倒是让她精神了一些,喉头的痒意也渐渐消失了。 苏亦青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唇角微微弯起:“谢谢。” 说话间,车子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程特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先生,苏老板,到了。沈月出事的地方,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苏亦青抬眸望去,就看见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一侧是临江路,另一侧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立著一根歪歪斜斜的路灯,灯光发黄,吸引了一堆小虫子往灯泡上撞。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是斑驳的,窗户上糊著发黄的报纸。 整条巷子都透著一股颓败的气息。 顾沉渊率先下车,绕到苏亦青这边,撑开黑伞。 夜风裹著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伞沿微微晃动,他的肩膀却纹丝不动,替她挡去了大半的江风。 程特助指著巷子口:“监控上显示,沈月出事那天晚上,就是从这条巷子里跑出来的。” 苏亦青顺著他的指引看去,目光落在巷口那根歪斜的路灯上,眉心微微蹙起。 “这条巷子,通向哪里?” “一个老居民区,叫城南新村。就是沈月生前租住的地方。”程特助翻开手机里的文件,“沈月搬到这里之前,在城东一家药材铺打工,后来药材铺关门了,她就带著孩子搬到了这边。” “药材铺?”苏亦青眸光微动,“什么药材铺?” “叫『陈氏草药堂』,老板姓陈,当地人叫他陈伯。”程特助翻了翻资料,“沈月在那家药材铺干了两年,后来药材铺关门,她就带著孩子搬到了城南新村。” 陈伯。 苏亦青一下子想起来,小念说沈月出事的那天,有个陈先生也在。 但听程特助的描述,跟小念说的那个高大男人似乎有点对不上。 苏亦青问:“那个陈伯,现在在哪里?” 程特助摇摇头:“死了。沈月出事前半年,陈伯就因病去世了。他无儿无女,药材铺也关了门。沈月就是那之后搬走的。” 苏亦青心头一动。 陈伯死了,药材铺关门,沈月带著孩子仓皇搬走,然后不到半年就出了事。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走,去城南新村看看。” 程特助应了一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往里走了没多久,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朝巷子深处看去。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 树下的阴影里,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光线的问题,看不清楚轮廓,只能看见影子的头髮乱糟糟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根极淡的因果线缓缓飘了过来。 苏亦青眸光微动,抬脚朝那棵老槐树走去。 第33章 城南新村(2)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正盯著地面发呆。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亦青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问:“阿姨,您认识沈月吗?” 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苏亦青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沈月?死了。死了两年了。” 她说著,又低下头,盯著地面,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怜那孩子,一个人带著个小的,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微微一动。 老太太的身上,缠著一根很淡的因果线,一端连著虚空,另一端,连著巷子深处某个方向。 “阿姨,您跟沈月很熟吗?”她轻声问。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熟?也不算熟。她就住在我隔壁,刚搬来的时候,小念还小,她白天出去打工,就把孩子托给我看著。小念那孩子乖,不哭不闹,就是老抱著个布娃娃,问她妈妈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 “后来她不打工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门。小念饿了就自己翻柜子找吃的,有时候找不到,就蹲在门口哭。我听见了,就给她们送点吃的过去。” “她为什么不打工了?”苏亦青追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她以前在药材铺干得好好的,后来铺子关了,她就带著孩子搬过来了。刚来的时候还出去找过工作,后来就不去了。我问她,她也不说,就是抱著小念哭,说什么……『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他们”? “阿姨,她还说过什么吗?” 老太太想了想,眼睛突然瞪大,压低了声音:“有……有一次,她喝了点酒,拉著我说了好多话。说药材铺的老板对她很好,把她当亲闺女看。后来老板死了,他儿子回来了,说要把铺子卖了,让她走。她不肯走,他儿子就……”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欺负了她。后来她就带著小念跑了,跑到这里……跑到这里,也没跑过……” 老太太的话说到这里,突然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苏亦青身后的某个方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来了……又来了……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指甲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苏亦青顺著她的视线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那盏歪斜的路灯。 “阿姨,您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却不回答,只是拼命往槐树后面缩,嘴里反反覆覆念叨著同一句话:“別过来……別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苏亦青还想再问,老太太突然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程特助被这变故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別追了。”苏亦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受了惊嚇,问不出什么了。” 他回头看向苏亦青:“苏老板,这……” 苏亦青看著老太太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老太太身上那根因果线还在,一端连著她,另一端却连著巷子深处更远的地方,苏亦青的视线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看不清线的另一头是什么,但已经能够肯定一点。 那不是沈月的因果线。 是这老太太自己的。 那她怕的,到底是什么? “走吧,去沈月住过的地方看看。” -- 城南新村是几十年前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著各种小gg,头顶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偶尔亮起一盏,也是昏黄髮暗,照不怎么清晰路况。 沈月生前住在三楼。 程特助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沈月搬走之后,这间房子就一直空著。房东是个老太太,嫌晦气,不肯租给別人,也懒得收拾。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拿到钥匙。” 苏亦青点点头,目光扫过楼道两侧紧闭的房门。 三楼只有两户人家,左边那扇门上贴著褪色的春联,门把手上掛著一袋垃圾,显然是有人住的。 右边那扇门上积了厚厚的灰,门框上还贴著已经发黄的封条,程特助拿出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程特助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逼仄的房间。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上堆著发黄的旧报纸,茶几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搪瓷杯,杯底结了一层灰白的垢。角落里有一张小床,床上铺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褥子,枕头旁边放著一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苏亦青走到那张小床边,弯腰捡起那个布娃娃。 和小念怀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破,棉花都从裂开的缝里漏了出来。 她指尖轻轻抚过布娃娃的肚子,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却没有任何器灵的气息,只有一根断掉的因果线,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所踪。 她放下布娃娃,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著楼下那棵老槐树,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老太太方才蜷缩的位置。 苏亦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从这个角度看,那棵老槐树,正对著这扇窗户。 老太太坐在树下,仰头就能看见这间屋子。 “苏老板。”程特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您看这个。” 苏亦青回头,就看见程特助从沙发垫子底下翻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张发黄的纸。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医院的病歷。 名字栏写著“沈月”,日期是十一年前。 病歷上写著:孕16周,建议定期產检。 苏亦青的眸光一沉。 小念今年七岁。 这个单子上显示的日期,小念还没有出生,甚至沈月本人都还是个孩子。 程特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有些迟疑:“苏老板,沈月她……是不是还怀过一个孩子?” 第34章 城南新村(3) 苏亦青没有回答,把病歷收好,继续在屋里翻找。 衣柜里没有几件衣服,厨房的碗筷也只有两副,抽屉里翻出几本旧杂誌,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一家药材铺门口,笑得眉眼弯弯。药材铺的招牌上写著“陈氏草药堂”几个字,门口还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苏亦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小字:“沈月和小念,摄於陈伯药材铺。” 老人应该就是陈伯。 照片上的沈月笑得很开心,完全不像后来那样惊惶恐惧。 陈伯死后,一切都变了。 “苏老板,”程特助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带著几分异样,“您过来看一下。” 苏亦青走过去,就看见卫生间的镜子上,用口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他来了,他找到我了。” 口红已经乾涸,字跡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么慌张。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这……是沈月写的?”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那行字,眉心微微蹙起。 “他”是谁? 是药材铺老板的儿子? 还是小念说的“陈先生”?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行字跡。 因果金线从指间探出,触碰字跡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恐惧顺著金线蔓延而来——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深夜,沈月抱著熟睡的小念蜷缩在角落里,听著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她死死捂住小念的耳朵,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敲门声越来越重,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沈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沈月浑身发抖,紧紧抱著孩子,一声都不敢吭。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近,像是贴著门缝在说:“你以为跑到这里就找不到了?陈家的东西,不是你能带走的。” “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放过你。” 沈月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两声。 程特助紧张地问:“苏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苏亦青摇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落满灰的檯灯。 苏亦青转身走出卫生间,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翻过了,除了那张照片和病歷,再没有別的发现。 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这间逼仄昏暗的房间。 沈月带著小念仓皇逃离,躲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不敢出门,不敢打工,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靠邻居接济过活。 她到底从陈家带走了什么东西? “苏老板,”程特助犹豫著开口,“您说沈月怀的那个孩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病歷上显示沈月十几年前就怀过孕,小念今年才七岁,时间对不上。 苏亦青把照片和病歷收好,平静地肯定了他的猜测:“不是小念。” 程特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被顾沉渊扫了一眼,才赶紧正了正脸色。 苏亦青没再多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从老太太身上延伸出来的因果线,从窗户飘进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飘了出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线的一端,连著的不止是老太太。 还有另一个人。 苏亦青顺著那根线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著,在路灯的光晕里打转。 “走吧。”她收回视线,轻声道,“明天再来。” 三人下楼,程特助去开车,苏亦青和顾沉渊站在巷口等他调头。 夜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吹得巷口那盏歪斜的路灯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来回摇摆。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打字。 “你刚才在屋里,看到了什么?” 苏亦青沉默片刻,“……沈月在躲一个人。她拿了陈家的东西,有个男人在追討那样东西。” 顾沉渊的眸色沉了沉,又打了一行字:“那个男人是谁?” “还不知道。”苏亦青摇头,“但跟陈氏草药堂有关。沈月在那家铺子干了两年,陈伯对她很好,把她当亲闺女看。陈伯死后,他儿子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顿了顿,想起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欺负了她。” 这四个字落在心里,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沉渊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著薄茧,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是无声的安慰。 苏亦青抬眸看他,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柔和的蓝灰色眸子,心头微微一动。 “我没事。”她弯了弯唇角,“只是在想,那个男人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沉渊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让人查查陈氏草药堂的底细,还有陈伯儿子的下落。” 苏亦青点点头。 车灯从巷口照进来,程特助把车开了过来。 两人上车,车子驶离城南新村,朝市区的方向开去。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海里还在反覆回放著方才在屋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老太太说,她跟沈月不算熟,只是偶尔帮忙照看小念。可那根线缠得那么紧,分明是牵绊极深的模样。 她在隱瞒什么?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苏亦青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轻轻捻动著小臂上那块红色印记。 因果金丝还在缓缓燃烧,够她再活八天。 八天。 她必须在八天之內,找到沈月案的关键线索,了断这桩因果,否则…… 苏亦青低低咳嗽了两声,喉头又涌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顾沉渊侧过头看她,眉心微微蹙起,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几度,又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苏亦青没有拒绝,轻声说了句“谢谢”,便闭上眼睛,靠著椅背沉沉睡去。 第35章 小念的身世 车子停在南门巷子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苏亦青被轻微的顛簸惊醒,睁开眼,就看见顾沉渊正侧头看著她,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映著路灯暖黄的光。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著刚醒来的沙哑。 顾沉渊点点头,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撑开黑伞,又伸出手,示意她扶著自己下来。 苏亦青看著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宽厚。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乾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稳稳地扶著她下了车。 “谢谢。”苏亦青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顾沉渊摇摇头,比划了两下。 “早点休息。” 苏亦青点点头,转身往因果铺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沉渊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还握著那把黑伞,安静地看著她。 见她回头,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跳,连忙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因果铺。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她抬手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姐姐!” 小念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著小脸问,“你找到妈妈了吗?” 苏亦青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还没有。但姐姐找到了一些线索。念念乖,再等一等,好不好?” 小念点点头,把怀里的布娃娃举到她面前:“那姐姐要不要跟小马说话?它今天又告诉我一些事情!” 苏亦青接过布娃娃,指尖轻轻抚过娃娃肚子上的凸起。 灼灼的虚影从棉花里探出头来,比昨天又淡了几分,灵体虚弱得像隨时会散掉。 “小主人那天晚上,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肚子里。”灼灼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她说,让我保护好这个东西,不能让那个人找到。” “什么东西?”苏亦青轻声问。 “不知道……我看不见……小主人说,这个东西很重要,关係到念念的命……” 灼灼的声音越来越轻,灵体又缩回了棉花里。 “我好睏……我要睡了……小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念念……” 声音彻底消失了。 苏亦青看著手里的布娃娃,眉心微微蹙起。 她並没有感觉到灼灼的肚子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怀疑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苏亦青把布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的因果金线探入棉花深处,再次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没有异物,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残留的气息。 只有灼灼那团虚弱得快要散掉的灵体,蜷缩在棉花里,像一盏隨时会熄灭的烛火。 苏亦青收回金线,眉心微微蹙起。 灼灼说沈月往它肚子里塞了东西,可她的因果金线能探入任何物质的內核,不管是实物还是灵体,她都不可能漏掉。除非…… “除非那东西,不是实体,也不是灵体?” 苏亦青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小念仰著头看她,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苏亦青回过神,揉了揉她的头髮:“没什么。念念,小马还说过別的吗?关於妈妈藏起来的东西?” 小念歪著脑袋想了半天,摇摇头:“小马只说那个东西很重要,要保护好。別的它没说,它太小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苏亦青点点头,把布娃娃还给小念。 “念念乖,先去睡觉。姐姐明天再帮你问小马,好不好?” 小念乖乖点头,抱著布娃娃跑回了里屋。 苏亦青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炷香,指尖一捻,香便无风自燃。 淡青色的烟雾在屋里缓缓散开,带著淡淡的檀香。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托著下巴看她。 “苏掌柜,你今晚不太对劲。” 苏亦青抬眸看他:“怎么说?” “你从回来就一直皱著眉,跟那个姓顾的出去一趟,遇到什么事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把今晚在城南新村看到的、听到的,连同灼灼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青玄。 青玄听完,碧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露出几分蛇类的冷意。 “你的意思是,沈月从陈家拿走了什么东西,那个『陈先生』追著她要,她没给,然后就被灭口了?” “不確定。”苏亦青摇头,“但灼灼说,那东西关係到小念的命。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月的死,就不是简单的肇事逃逸。” 青玄想了想,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小念的身世?” 苏亦青抬眸看他。 青玄从供桌上飘下来,在她面前蹲下,压低了声音:“沈月十几年前就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呢?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今年应该十几岁了。可小念才七岁。中间这七八年,发生了什么?”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月的病歷上写著孕16周,日期是十一年前。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今年应该十岁。可小念才七岁,沈月身边也只有一个孩子。 那第一个孩子,去了哪里? “还有,”青玄继续说,“小念能看见器灵,能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气味。你见过几个七岁小孩有这种本事?” 苏亦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神,能辨气息…… 这种体质,要么是先天命格特殊,要么是…… “要么是遗传。”青玄替她说出了后半句,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苏掌柜,沈月有没有这种本事?” 苏亦青摇头。 她见过沈月的照片,也接触过沈月残留的气息。那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更看不见鬼神。 “那就不可能是遗传沈月的。”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这种能力,只可能来源於她父亲。”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收紧,心猛地一沉。 沈月在陈氏草药堂打工,陈伯对她很好,把她当亲闺女看。陈伯死后,他儿子回来了,“欺负”了她,她带著孩子仓皇逃走后,又被疑似陈家的人追杀。 如果小念的父亲是那个“陈先生”…… 第36章 小念的身世(2) 苏亦青突然想起,小念说过,顾沉渊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她曾经以为是沈月跟顾家有什么关联,但从今晚的调查结果上看,沈月的死跟顾家似乎並没有太大的关联。 那难道是陈家与顾家之间,有某种关联? 顾家祠堂里那块无字牌位,从牌位上延伸出来的黑色因果线,灼灼口中那个“陈先生”…… 苏亦青突然摇了摇头。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散落的珠子,互相之间似乎有联繫,但又找不出明確带线索。 太耗神了。 苏亦青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算了,睡觉。” -- 第二天一早,苏亦青刚起床,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就看见顾沉渊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保温食盒。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眉眼柔和了几分。晨光落在他肩上,给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怎么这么早?”苏亦青有些意外。 顾沉渊比划了两下:“给你送早餐。顺便,查到了一些东西。” 苏亦青侧身让他进来,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心头一暖,在桌边坐下,示意顾沉渊也坐。 “查到什么了?” 顾沉渊从隨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 苏亦青低头一看,是“陈氏草药堂”的工商註册信息,还有陈伯的个人档案。 陈伯,本名陈守仁,祖籍江南,年轻时来京城谋生,开了这家草药堂。生意不算大,但在城南那一带小有名气,周围的老街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找他抓几副药。 档案上附著一张黑白照片,正是昨晚在沈月租屋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老人。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上:“陈守仁,无配偶,无子女。” 无子女? 她抬眸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显然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才这么早找过来。 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我让人查了陈守仁的社会关係,他確实没有结过婚,户籍上也没有任何子女的记录。但资料上说,陈守仁死后,是他儿子回来处理的铺子。”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子女,那这个在他死后,替他处理铺子的“儿子”是谁? “那个『儿子』,有线索吗?”苏亦青问。 顾沉渊摇摇头,又打了一行字:“查不到。陈守仁的社会关係很简单,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结过婚,也没听说过他有儿子。那个所谓的『儿子』,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苏亦青沉默片刻,把资料收好。 “看来,得再去一趟城南,问问那个老太太。” 顾沉渊点头,又指了指食盒,比划了两下:“先吃饭。” 苏亦青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吃饭。” -- 吃过早饭,两人正准备出门,小念从里屋跑了出来。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小裙子,头髮依旧扎成两个小揪揪,怀里抱著布娃娃,仰著小脸问:“姐姐,你们要去找妈妈吗?” 苏亦青蹲下身,与她平视:“嗯。姐姐今天再去问问那个奶奶,看看她有没有想起別的事情。” 小念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姐姐,我昨晚梦到妈妈了。” 苏亦青心头一动:“梦到什么了?” “妈妈跟我说,让我不要找她了。”小念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带著哭腔,“她说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让我乖乖的,听姐姐的话。” 苏亦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小念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却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这方面,苏亦青並不擅长。 小念把脸埋在她怀里,小声啜泣。 苏亦青的目光却落在她怀里的布娃娃上。 灼灼的虚影从棉花里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说:“小主人……小主人她……她不是不要念念……她是……是护不住……” 苏亦青眉心一跳,“灼灼,你想起什么了?” 灼灼的声音断断续续,灵体又淡了几分:“那天晚上……小主人把念念放在巷口的阿姨那里……然后往回跑……她一边跑一边说……『不能让他们找到念念』……” 苏亦青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又是“他们”。 “小主人说……说念念身上有那个人的血……他们迟早会找来的……她要先把东西藏起来……然后带念念走……走得远远的……” 灼灼的声音越来越轻,灵体几乎要散掉了。 “小主人说……说那个东西……在……在……” 话没说完,灼灼的虚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叫,瞬间缩回了棉花里。 苏亦青的眉心一紧,指尖的因果金线探入布娃娃深处,却只感觉到一团混乱的气息,灼灼的灵体已经陷入了沉睡。 “灼灼?”她轻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小念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姐姐,小马怎么了?” 苏亦青收回金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小马累了,要睡一会儿。念念乖,把小马放在供桌旁边,让青玄哥哥帮你看著它,好不好?” 小念点点头,抱著布娃娃跑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旁边。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蹲下身,看著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碧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凝重。 “苏掌柜,这小东西的情况不太妙。”他道,“它的灵体太弱了,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苏亦青走过来,看著供桌上那个布娃娃,心头暗暗嘆了口气。 灼灼强行回忆那些画面,耗尽了仅剩的灵力。如果再找不到办法滋养它的灵体,这匹守了两代人的小马,就要彻底消散了。 “先让它休息。”苏亦青道,“等我们从城南回来,再想办法。” 青玄点点头,把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后面,那里有香火的气息,能勉强滋养它的灵体。 苏亦青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顾沉渊说:“走吧,去城南。” 第37章 城南新村(4) 城南新村的白天比夜晚看起来更破败些。 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堆著几袋没来得及收走的垃圾,几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看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顾沉渊撑著伞,和苏亦青並肩走进巷子。 昨夜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老太太不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沈月住过的那间屋子,窗户紧闭,窗帘拉著,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去找找。” 顾沉渊点头,两人一起往巷子深处走去。 城南新村这片居民楼建了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得厉害,到处是乱拉的电线和生锈的水管。楼道口堆著破旧自行车和废纸箱,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油烟味。 苏亦青走到昨天老太太蜷缩的位置,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一小片瓜子壳,看著还是新鲜的,旁边放著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还没凉透。 人应该刚走不久。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栋楼。 “苏老板,”程特助从后面追上来,“我问了旁边几个住户,都说那个老太太姓王,一个人住在这边,脑子有点不清楚,整天神神叨叨的,没人愿意跟她来往。” “她住在哪?” 程特助朝前面一栋楼指了指:“那边,一楼。” 苏亦青顺著他的指引看去,就看见那栋楼一楼的窗户上糊著发黄的报纸,窗台上摆著几个空花盆,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里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踢到了什么东西。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老太太半张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苏亦青的瞬间,猛地瞪大,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 顾沉渊眼疾手快,伸手撑住了门板。 苏亦青轻声开口:“阿姨,別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问您几句话。” “走开!走开!”王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拼命想把门关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別再问了!” 苏亦青伸手按在门板上,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著一股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阿姨,您认识沈月,对不对?您帮她带过小念,给她送过吃的。您是个好人。” 王老太太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小……小念?” “对,是小念让我们来的。”苏亦青话锋一转,语气篤定,“您知道沈月是怎么死的,对吗?她不是出车祸死的,是被人害的。您知道是谁害了她。”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王老太太的身体开始发抖,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是谁?”苏亦青追问,“是陈家的人吗?” 王老太太只是摇头,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沉渊推开房门,示意程特助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等到老太太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王老太太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车身上有一道l形的划痕。 王老太太看见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尖叫,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那辆车,那辆车我见过……”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它就停在巷子口……车灯亮著,有个人站在车旁边……” “什么样的人?”苏亦青追问。 “很高的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王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在巷子口站了好久,后来沈月从楼上跑下来,往江边的方向跑……那个男人就开车追过去了……”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月跑之前,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王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亦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慢慢开口。 “她跟我说……『王姨,帮我看著念念,我很快就回来』。”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她让我帮她看著孩子……可我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念念跑了……她也不在了……” 她说著,整个人靠著门框滑坐在地上,浑浊的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不敢说,不敢告诉別人孩子是我丟的……那个人、那个人后来还来过,问我沈月有没有给我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不信,还翻了我家所有的东西……”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那个人长什么样?” 王老太太摇摇头:“看不清……他每次都戴著帽子……我只记得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对,他的手指有六根!有六根,这里多了一根!” 她比划著名大拇指旁边的位置。 老太太缩了缩脖子:“他说、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让我跟沈月一样……” 说完,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神情突然一变,眼神又变得浑浊起来。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躲到椅子后面,眼睛不安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神经质地颤抖起来:“別找我,別找我!沈月死了,她被人害死了!我也要死的,我会死的……不可以告诉別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特助上前检查了一下,朝两人摇摇头。 “又糊涂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王老太太身边的台阶上。 “阿姨,如果您再想起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王老太太没有接,只是缩在椅子后面,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別问了……求你们別问了……” 苏亦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太太缩在椅子后面,枯瘦的身体蜷成一团,惊恐到了极点。 那根从她身上延伸出来的因果线,比昨天更淡了,像是隨时会断掉。 第38章 城南新村(5) 从王老太太家出来,苏亦青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已经是早上,夏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了,顾沉渊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从楼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苏老板,”程特助犹豫著开口,“那个老太太说的……靠谱吗?她那个精神状態,说的话能当真?” 苏亦青摇了摇头,只是看著巷口那棵老槐树,眉心微微蹙起。 王老太太的话,疯疯癲癲,东一句西一句,听起来確实不太靠谱。但她身上的因果线不会骗人。 那根线缠得那么紧,分明是沈月生前跟她有极深的牵绊。 而且她说的那些细节,都和他们之前查到的一一吻合。如果是胡编乱造,不可能这么凑巧。 “她没撒谎,只是太害怕了。”苏亦青收回视线,看向顾沉渊,“能不能想办法,查到这两年都有谁找过老太太?” 程特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那个六根手指的男人,这两年还来找过她?” 苏亦青点点头。 王老太太说“他每次都戴著帽子”,说明那个男人不止来过一次。他一直在找沈月留下的东西,而王老太太是沈月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之一,又帮她看过小念,自然成了那个男人的重点关照对象。 “两年了……”程特助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也太执著了。沈月到底拿了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穷追不捨?” 这个问题,苏亦青也想知道答案。 “再去沈月住过的地方看看。”苏亦青突然开口。 程特助一愣:“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昨晚可能漏了东西。”苏亦青抬脚往那栋楼走去,“对方找了两年,不会只是谨慎那么简单。”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比划了两下。 “你觉得,那东西还在屋里?” 苏亦青点点头:“有可能。沈月跑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如果她真的把东西藏起来了,那只能藏在屋里。” 三人重新上楼,推开那扇生锈的大门。 白天的光线比昨晚好了不少,好歹能看清屋子的全貌。 逼仄的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一眼就能看完。苏亦青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沙发、茶几、衣柜、床……昨晚她都翻过了,没有什么异常。 她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搭在小臂的印记上,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屋子里缓缓蔓延。 因果金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扫到床头柜的时候,金线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苏亦青睁开眼,走到床头柜前。 这是个很旧的床头柜,漆面斑驳,抽屉拉手上缠著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昨晚她拉开抽屉看过,里面是空的,只有檯面上放了一盏落满灰的檯灯,没什么特別。 但因果金线的反应不会错。 苏亦青蹲下身,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底部。 什么都没有。 她又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面的底板,指尖触到一块不太平整的地方。用力按了按,那块底板微微动了一下。 苏亦青心头微动,把底板掀开,露出下面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躺著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把纸拿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潦草,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那是一片山区,標註著几条小路,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旁边写著两个字:“祭坛。” 苏亦青眉心一跳。 “祭坛”这个词,在玄学圈子里並不常见。寻常的道观寺庙,用的是“香坛”“法坛”这类的说法,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才会用“祭坛”这个词。 察觉到她的异样,顾沉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顾沉渊比划几下,程特助替他翻译:“先生说,他认识这个地方。” 苏亦青愣住:“你认识?” 就见顾沉渊点了点头,继续比划:“顾家庄,后山。” “你確定?” 顾沉渊点了点头。 程特助翻译:“先生说他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后山有一片老林子,村里人不让进,说是顾家的祖坟。但每年祭祖或者清明的时候,都没有人过去。” 苏亦青闻言低头,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祭坛”两个字上,心头隱隱升起些许不安。 顾家的祖坟,陈家的祭坛,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繫? “这张图,我要带回因果铺仔细看看。”苏亦青把地图收好,抬头看向顾沉渊,“你方便吗?” 顾沉渊点头,示意:“本来就是你找到的。” 苏亦青朝他弯了弯眉眼:“那走吧。” 刚要起身,突然听见细微的一声“啪嗒”,苏亦青的动作顿住,低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的夹层里,掉下来一张有点厚度的卡片。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眉眼温柔,看著镜头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怯生生的笑意。 姓名栏写著:沈月。 可那张脸,跟她昨天找到的那张旧照片上,抱著小念的女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程特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这怎么回事?这不是沈月的身份证?是假证……还是同名同姓?” 苏亦青把身份证递给他:“麻烦你,帮忙查一下身份证上的女人,还有那张孕检单。” 程特助看了顾沉渊一眼,得到后者的首肯,立刻拿著身份证出去打电话,把要求交代下去了。 苏亦青则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夹层。 夹层很薄,只能放得下几张纸。地图和身份证已经拿出来了,按理说应该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东西。 但她把手指探进夹层深处,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 铜钱不大,比一元硬幣还小一圈,外圆內方,边缘磨损严重,已经是光滑发亮的状態,正面刻著“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却是一些奇怪的纹路。 不像是正常的钱幣花纹,倒像是某种符咒。 ……跟先前从金蟾身上拿到的铜钱,是一样的。 第39章 城南新村(6) 苏亦青把铜钱翻过来,指尖抚过那些纹路。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反噬过来,像是一条毒蛇顺著金线往上窜,直衝她的眉心。 苏亦青眉心一凛,指尖微动,因果金线骤然收紧,將那股阴冷的气息死死绞住。 铜钱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拼命想要挣脱。 顾沉渊察觉到异样,快步走到她身边,用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苏亦青摇摇头,五指收紧,把铜钱牢牢握在手心。 因果金线层层叠叠地缠上去,將那股阴冷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铜钱的颤动越来越弱,嗡鸣声也渐渐消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她摊开手掌,铜钱静静地躺在掌心,不再有任何异动。只是背面的符咒纹路,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乌光,看著就不像是正经东西。 “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看的铜钱?”她沉声开口,“这些不是普通的铜钱。” “上面附著很浓的阴气,像是被人刻意炼过。” 铜钱。 顾家祠堂。 想到那天苏亦青给自己看的铜钱,顾沉渊的眉心蹙起,比划了两下。 “能查到来源吗?” 苏亦青摇摇头,指尖轻轻摩挲著铜钱边缘的磨损痕跡。这枚铜钱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上面的阴气是日积月累养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说话间,程特助打完电话回来了。 “查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了吗?”苏亦青问。 程特助摇摇头:“我问了户籍科的朋友,这个身份证號对应的人確实叫沈月,照片也对得上。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真的沈月,十年前就註销了户籍。註销原因是……死亡。”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死亡?” “对。”程特助翻著手机里的记录,“身份证上这个沈月,七年前在老家因病去世。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无配偶,无子女。” 苏亦青沉默片刻。 昨天他们找到的那张孕检单上的名字也是沈月,而且身份证上这个沈月死亡的时间太凑巧了。 七年前,小念现在也刚好是七岁。 这个念头刚起,程特助的手机响了一声,新消息发过来,他看了一眼,表情一下就变了。 “先生,你看一下这个。” 他將手机递给顾沉渊,顾沉渊却直接转交给了苏亦青,自己弯著腰凑过来看。 程特助一愣,有些意味深长地瞧了眼顾沉渊和苏亦青。 然后就被顾沉渊冷冷扫了一眼。 程特助立即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在出具孕检单的医院工作的朋友发来的,他说这个孕妇还挺有名的,当时上过本地新闻来著。” 苏亦青表情古怪:“你朋友还挺多的。” “嘿嘿,过奖,我性格比较活泼罢了。”程特助笑笑。 他很快继续:“据说这个孕妇是意外怀孕,怀上就跟男朋友结婚了。结果男方家里看她大著个肚子,觉得跑不出他们家的手掌心了,婚后就开始变著法子的要回彩礼,还有女方家里给她的嫁妆。” “女方也是一点委屈都不受的脾气,当天孕检,当天就预约了墮胎。” 程特助说到这里,嘆了口气。 “可惜,清宫的时候男方一家人到医院大闹,甚至闯进了手术室,导致女方大出血,没抢救回来。”他顿了顿,“术后男方家不仅把医院告上了法庭,还找律师连麦,问能不能把结婚时的彩礼钱要回来,並且不还嫁妆。” 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当然立刻就被网友们骂上了热搜。 当年那男人连麦律师的直播切片,直到现在都还在网上流传呢。 苏亦青听完程特助的话,眉心越皱越紧。 日期对上了,名字对上了,可人不对。 “那个福利院……”苏亦青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刘老师说沈月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这个查过吗?” “查了。市儿童福利院的档案里確实有沈月的记录,入院时间、领养手续都很齐全。但是……” 程特助顿了顿,“福利院那边说,沈月是孤儿,没有亲属,所以后事是他们处理的。可我查了殯仪馆的记录,当年火化的那具遗体,年龄对不上。” 苏亦青眸光一凝。 “对不上?” “福利院提供的死亡证明上写著28岁,可殯仪馆的记录里,那具遗骨的骨龄鑑定结果是……”程特助咽了口唾沫,“55岁以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苏亦青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怯生生的笑意定格在薄薄的卡片上。 这个女人,七年前就死了。 那这些年带著小念东躲西藏、最后惨死在临江路上的女人,又是谁? “福利院的档案是偽造的。”苏亦青很快得出结论,“沈月的身份也是偽造的。有人帮她做了全套的假身份,从福利院到户籍,从出生到死亡,天衣无缝。” 程特助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人能有这么大本事?”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铜钱背面泛著淡淡乌光的纹路弯曲虬结,又带著若有似无的规律,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转到某个角度,苏亦青眸光微动,轻轻念出那几个字:“……镇魂。” 顾沉渊眉心一蹙,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他的意思,解释道:“镇魂钱,民间邪术里用来镇压亡魂的东西。通常是用死人的骨灰混合铜钱熔铸而成,再刻上符咒,就能把亡魂困在铜钱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把铜钱翻过来,指著正面“太平通宝”四个字边缘那些细如髮丝的纹路。 “你们看,这些纹路不是铸造的,是后来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对应一个亡魂的怨念。这枚铜钱里,困著的不是一只鬼,而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 “很多只。” 这话出口,程特助顿时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这东西怎么会藏在沈月的床头柜里?” 苏亦青摇摇头,这个问题她也还没有答案。 她把铜钱收好,又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 如果这枚铜钱是祭坛上的东西,那难怪那个神秘男人会一直穷追不捨,甚至在她死后两年,还时不时回来这里寻找了。 这东西背后恐怕牵扯到一个很大的秘密。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先回去。” 三人下楼,走出城南新村。 顾沉渊撑开伞,替苏亦青挡住渐渐毒辣的日头。 程特助去开车,苏亦青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抬头看著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突然,窗户后面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那个影子……不像是活人的。 第40章 荒村鬼宅 那个影子的轮廓很奇怪,不像是站著,也不像是坐著,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手脚都垂著,脑袋歪向一边。 顾沉渊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忍不住皱了下眉。 刚才他们一直待在屋子里,分明没有见过这个影子…… 程特助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正要喊他们,看见两人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老板?”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苏亦青没回答,只是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玻璃上。 她收回视线,轻轻拉了拉顾沉渊的袖子:“走吧。” 上了车,苏亦青才开口:“那间屋子里有东西。” 程特助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什、什么意思?” “有不乾净的东西在里面。”苏亦青说得轻描淡写,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铜钱,“不过现在不用管它,大白天的出不来。等晚上再说。”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拉著的,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著玻璃,死死地盯著他们。 顾沉渊察觉到他的不安,抬手在他椅背上敲了两下。 程特助一个激灵,赶紧把注意力转回方向盘上,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车子驶出城南新村,拐上主路。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指尖轻轻捻动著那枚铜钱。 铜钱在她掌心微微发凉,那股阴冷的气息被因果金线层层压住,翻不起什么浪花。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她指尖摩挲过的时候,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含混不清,听不真切。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著掌心里的铜钱。 “太平通宝”四个字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著黯淡的铜绿,背面的符咒纹路却始终蒙著一层乌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这枚铜钱,应该就是从祭坛上流出来的。”苏亦青轻声说,“上面困著的亡魂,少说有十几个。能把这么多亡魂困在一枚铜钱里,施术者的道行不浅。”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沉渊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陈家的人?” “有可能。”苏亦青点点头,“陈氏草药堂,明面上是卖药的,实际上是做什么的,很难说得清楚。沈月从陈家带出来的东西,除了这张地图和这枚铜钱,应该还有別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顾沉渊的眉心微微蹙起,又打了一行字:“沈月的真实身份,我让人继续去查?” 苏亦青沉默片刻,摇摇头:“先不急。福利院的档案是偽造的,户籍也是偽造的,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帮她做假身份的人能量不小。贸然去查,容易打草惊蛇。” “倒是那个祭坛……”她顿了顿,“如果那真是陈家搞邪术的地方,顾家后山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图上?” 顾沉渊的眸光微沉,点了点头:“我会调查清楚。” 他知道苏亦青的意思。 顾家后山是顾家的祖坟所在地,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族人去祭拜了,但那片山毕竟在顾家的地界上。 如果陈家真的在顾家后山上建了什么祭坛,那顾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除非…… 顾家有人知情,甚至默许。 -- 因果铺的门虚掩著,青烟从供桌的方向飘出来,混著檀香的气息,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小念趴在供桌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攥著一块桂花糕,正小声跟青玄说话。银髮碧眼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托著下巴听她讲幼儿园的事,时不时点点头,碧色的竖瞳里满是认真。 “然后那个小朋友就哭了,”小念比划著名,“老师说是因为他想妈妈了。可是他的妈妈不是每天都会来接他吗?为什么还会想妈妈呢?” 青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求助似的看向刚进门的苏亦青。 苏亦青弯了弯唇角,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小念的头髮:“因为想念不是因为见不到才会有的。就算天天见面,也会想。”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布娃娃举起来:“那小马想妈妈吗?它好久没说话了。” 苏亦青接过布娃娃,指尖探入棉花深处。灼灼的灵体蜷缩在最里面,比早上又淡了几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只剩下微弱的一点光。 “它只是累了,”苏亦青把布娃娃放回供桌上,轻声说,“睡够了就会醒的。” 小念“哦”了一声,乖乖趴回去,继续跟青玄说悄悄话。 苏亦青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枚铜钱和那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铜钱安静地躺在桌面,背面的符咒纹路在日光下泛著黯淡的乌光,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的,在光线下微微蠕动。 她指尖轻轻搭在铜钱边缘,因果金线探入其中,又被那股阴冷的气息挡了回来。 顾沉渊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看著她。他没有催促,只是把桌上的茶壶推到她手边,替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 苏亦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心微微蹙起:“这枚铜钱里的东西,可能比我想像的还要棘手。” 她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头撞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衣服上还沾著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请、请问,这里是因果铺吗?”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颤抖,“听说这里的大师能解决那些……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苏亦青抬眸看过去。 普通人看不到的视野中,一根因果金丝从男人的身上缓缓延伸过来,仿佛有著自己的思想,近乎急切的朝她探了过来。 她站起身:“这里就是。我是老板,你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看清苏亦青的长相,愣了一下。 怎么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娃娃?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想到来之前,那个介绍人信誓旦旦说过的话,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再说。 他咽了口唾沫,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苏亦青面前:“大师,您先看看这个。” 第41章 荒村鬼宅(2) 苏亦青接过信封,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先看了男人一眼。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沾著泥点子,裤腿上也有乾涸的泥痕,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额头上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搓著衣角,整个人透著一股焦躁不安。 苏亦青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座老宅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著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叶宅”二字。宅子建在山脚下,背后是连绵的丘陵,门前则是一片荒废的田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第二张拍的是宅子內部的景象。 雕花的窗欞,积灰的家具,墙上还掛著几幅发黄的字画。 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苏亦青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里的一扇门上时,眉心微微一动。 那扇门上贴著一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在她的视野里,那张符纸周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黑气。 她拿起第三张照片。 这张拍的是宅子后院。 院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石板上压著一块大石头。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黑气,像是一条条扭曲的黑蛇,正在顺著井沿往外爬。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苏亦青问。 “三天前。”男人的声音沙哑,“这是我们村里的老宅,空了十几年了。前段时间村里搞开发,想把那片老宅子拆了盖民宿,结果刚动工就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颤。 “先是挖掘机莫名其妙熄火,换了三台都打不著。后来工地上的人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井边上。再后来……再后来就有人疯了。” “疯了?”苏亦青抬眸看他。 “就是村里那个最先提议搞开发的包工头,姓孙。”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前天晚上一个人去老宅子查看情况,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缩在井边上,嘴里一直念叨著『別找我,別找我』,谁都不认识了。” 苏亦青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你们没找別人看过?” “找了。”男人苦笑,“找了附近好几个看风水的,有的进了宅子就脸色发白,说这事儿他管不了,转身就走了。有的连门都没进,远远看了一眼,就说这宅子里的东西太凶,他道行不够。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那个道士进去之后倒是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说那口井里的东西,他不敢碰,让我们另找別人。”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张井口的照片上。 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黑气,確实不是寻常的怨魂能有的。那口井里,怕是镇压著什么东西。 “你们村里的人,对这宅子的来歷了解多少?”她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听老人说,这宅子是民国时候一个大户人家的。那家人姓叶,在当地很有名望。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就空了。再后来……后来听说那家人得罪了什么高人,被人下了咒,全家都死绝了。” 苏亦青一顿,朝顾沉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坐在她身侧,蓝灰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异色,显然也想到了顾家的血咒。 苏亦青收回视线,看向男人:“你说的那个村子,在什么地方?” “在城北,青石镇那边。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男人连忙说,“大师,您要是肯去,路费、食宿我们都包了,报酬也好商量。只要能解决那宅子里的东西,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苏亦青垂眸,小臂上连接著那块红色印记的因果金丝还在缓缓燃烧,够她再活七天。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村里的事,苏亦青却已经將照片收好,起身说道:“叶先生,这桩活儿我可以接。但我有规矩,第一,我需要去现场看看,才能確定能不能解决。第二,如果那口井里的东西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不会硬来。” 叶康顺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大师您能去看看,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行,那我收拾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叶康顺听说苏亦青愿意去,脸上的焦躁肉眼可见地散了几分,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村里报信。 苏亦青转身去里屋收拾东西,小念抱著布娃娃跟在她身后,仰著小脸问:“姐姐,你要出门吗?” “嗯,出去一趟,明天就回来。”苏亦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你跟青玄替姐姐看著铺子,好不好?” 小念乖乖点头,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刚才那个叔叔来的时候,小马动了一下。” 苏亦青眸光微动:“小马说什么了?” “它没说,就是动了一下。”小念把布娃娃抱紧了些,“它好像很害怕,又好像很生气。我不懂。” 苏亦青看了眼供桌上的布娃娃,灼灼的灵体蜷缩在棉花深处,没有任何动静。 她收回视线,轻轻揉了揉小念的头髮:“知道了,姐姐会小心的。” 收拾好东西,苏亦青走出里屋。 顾沉渊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见她出来,担忧的目光望过来。 不用程特助翻译,苏亦青也看得出他的意思:“才从外面回来,你不打算休息一下?” 她轻轻摇头:“不了。办事重要。” 那口井看上去不简单,已经有人因此进了医院,时间上拖不得。 何况,她也很需要这桩案子的因果金丝。 顾沉渊抿了抿唇,没再劝说,只是拿上了靠在门边的那把大黑伞,用手语表示:“那我跟你一起去。” 叶康顺看看顾沉渊,又看看苏亦青,迟疑著开口:“大师,这位是……” “我朋友,跟我一起去。”苏亦青言简意賅,“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叶康顺连忙摆手。他现在只求能把那宅子里的东西解决掉,多来几个人壮壮胆也好。 第42章 荒村鬼宅(3)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叶康顺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苏亦青一眼,欲言又止。车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大师,”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那宅子……是不是真的很凶?” 苏亦青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脸在仪錶盘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发青,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去过那宅子吗?”她问。 叶康顺摇摇头:“没敢进去。村里人现在都不敢靠近那片,连狗都不往那边走。” “那就好。”苏亦青收回视线,“那口井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叶康顺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追问。 苏亦青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沉渊看了苏亦青一眼,腾出一只手,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两度。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两侧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快到了。”叶康顺的声音带著几分紧张,“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就是青石镇。” 程特助减速,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间亮著灯的农舍,狗吠声从远处传来,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横竖几条街,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角一家小卖部还亮著灯,老板坐在柜檯后面看电视,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叶康顺指著前面一条岔路:“大师,往那边走,老宅子在镇子外面。” 车子拐上岔路,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起来,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路两边都是荒地,野草长得齐腰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座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片土地。 叶康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片山叫青石岭,老宅子就在山脚下。村里人以前靠山吃山,后来山上的树砍完了,地也种不出东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些老人还在。” 苏亦青看著窗外那片荒芜的田地,眉头蹙起。 这地方的风水,確实不太对。 车灯照到前面一栋黑黢黢的建筑时,叶康顺的声音明显发紧了:“就、就是那儿。” 程特助把车停在路边,车灯直直地照向那座老宅子。 宅子比照片上看著更大,也更破败。院墙塌了大半,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掛著,“叶宅”两个字在车灯下泛著惨白的光。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棵老树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亦青推开车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著腐土和霉味。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喉头涌上一阵痒意,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从另一边绕过来,撑开黑伞,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还好吗?” 苏亦青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座宅子上。 肉眼看不见的视野里,整座宅子都被一层浓稠的黑气笼罩著,尤其是后院的方向,黑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烟柱,直直地冲向夜空。 那些黑气还在不断地往外扩散,像活物一样蠕动著,顺著地面、墙壁、屋顶,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周围的土地。 “苏老板?”程特助从车里探出头,虽然看不见什么黑气,但还是本能的倒吸一口凉气,“您、您看到什么了?” 苏亦青收回视线,平静道:“你们待在车里,別下来。” 程特助连忙缩回去,把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叶康顺见状,刚伸出来的脚也立刻缩了回去,扒在车窗上,战战兢兢地往外看。 苏亦青侧头,与顾沉渊对视了一眼。 男人微微頷首,撑伞跟在她身侧,两人並肩朝宅子走去。 两人身后,程特助透过车窗看向他们的背影,不由得咋舌。 那把黑伞始终稳稳地遮在苏老板头顶,顾先生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被夜露打湿了一片。 高高在上的顾先生,什么时候为人著想到这种地步过? 明明才认识苏老板没多长时间…… 叶宅的院门已经塌了大半,门槛上积著厚厚的灰,从院门往里看,地上的石板路都已经被野草挤得翻开来,院內一片狼藉。 苏亦青跨过门槛,脚刚落地,就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的眉心一凛,指尖微动,因果金线从袖中滑出,在身周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將那层阴寒之气隔绝在外。 却还是没忍住,捂著嘴唇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脚步一顿,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得罪了。” 说完往她身边靠了靠,手掌虚虚悬在她后腰的位置,在微凉的夜风中传递过来微微的暖意。 苏亦青感受到他身上的纯阳之气靠近,喉头的痒意顿时减轻了些。 她心头一动,朝顾沉渊点了点头。 “去后院看看。” 两人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越往后走,那股阴寒之气就越重。院子里的荒草都枯死了,露出光禿禿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道龟裂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爬出来时留下的痕跡。 后院的门是一扇月洞门,门框上贴著一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硃砂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但在苏亦青的视野里,那张符纸上还残留著清晰的灵力链路,只是这链路忽隱忽现,看起来隨时都可能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符纸。 符纸本身已经脆弱无比,她轻轻一碰,就立刻碎成了无数片,顺著门框簌簌落下。 月洞门后面,就是那口井。 井比照片上看著更大,井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苏亦青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符咒。 这些符咒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井口上方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石板上还压著一块大石头。 层层封锁,像是在害怕井里的东西爬出来。 就在两人仔细观察的时候,突然—— “砰!”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井壁。 隨后,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在距离石板很近的地方,一阵令人牙酸的指甲抓挠声响了起来。 “嘎吱嘎吱……”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沿著井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了过来。 苏亦青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43章 荒村鬼宅(4) 滚滚黑气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比叶康顺给他们看的照片上浓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条都像是拥有自己的思想一般,顺著井沿、地面、墙壁,朝四面八方蔓延。 其中几条更是直直朝著两人爬了过来! 苏亦青指尖微动,无数比髮丝还细的因果金线从袖中滑出,直直迎上那些黑气。 触碰到黑气的瞬间,滋滋的灼烧声骤然响起,黑气如同被烈火燎到的棉絮,瞬间蜷缩起来,发出悽厉的尖啸,转瞬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顾沉渊虽看不见这些阴邪之物,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温度骤降。 那股让人浑身发毛的阴冷感几乎凝成实质,令他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將苏亦青半护在身后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被石板封住的井上,眉头越皱越紧。 刚才那几道黑气不过是逸散出来的漏网之鱼,就有这般戾气,井里的东西,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凶。 井里的东西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更加疯狂躁动起来。 厚重的石板被震得微微发颤,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车里的叶康顺和程特助听见这声音,都嚇得浑身发紧。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抓著方向盘的手都在抖:“叶、叶先生,你听见动静了吗?那井里……那井里到底有什么啊?” 叶康顺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哪知道啊……老人们都说这宅子邪门,不让我们靠近,谁知道……谁知道这么邪乎啊……” 井边的震动越来越厉害,压在石板上的大石头都开始晃动,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將整个后院都笼罩住。 苏亦青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强行压制下去这股不適感,她抬眼看向那口井,声音微沉:“別装神弄鬼了,出来。” 话音落下,石板突然“哐当”一声巨响,被底下的力量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井口彻底露了出来,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井里翻涌而出,瞬间就將整个后院笼罩,將最后的月光也吞噬殆尽,院內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顾沉渊下意识地握紧了苏亦青的手腕。 哪怕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井里爬出来,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恶意。 就在这时,黑气里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著井壁往上爬,伴隨著女人悽厉的哭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亦青指尖的因果金线骤然收紧,厉声喝道:“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下,无数道金光骤然炸开,像是烈日破开厚重的云层,瞬间就將翻涌的黑气驱散了大半。 两人定睛看去,井口的位置,一个穿著民国白旗袍的女人身影显现出来。 她的脚踝上缠著粗重的黑铁锁链,铁链另一端深深扎进井底,浑身的衣服被井水浸得湿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浑浊的黑,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这女鬼周身縈绕的怨气浓得化不开,比之前苏亦青收拾的金蟾邪祟要重上数十倍,显然是横死在此,被锁了魂魄困在井里几十年,早已成了厉鬼中的厉鬼。 女鬼看到苏亦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怨气翻涌,张口就吐出一大口黑水。 顾沉渊瞳孔骤缩,近乎本能的撑开黑伞,挡在了苏亦青面前。 只听见“刺啦”一声,黑水泼在伞面上,竟然直接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被挡下的黑水落在青石板上,竟也发出水入热油般恐怖的声响。隨著一阵黑烟冒起,青石板路上也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几个不规则的洞。 剩下的黑水则继续朝著顾沉渊飞溅过来。 “小心!” 苏亦青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因果金线瞬间在两人身前织成了一道金色屏障,黑水撞在屏障上,瞬间被金光蒸发得乾乾净净,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两人目光相撞,心头都是微微一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鬼就再次扑了过来。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尖鸣,女鬼周身的黑气翻涌成实质,惨白的指甲泛著青黑,带著能冻裂骨头的阴寒,直直朝著苏亦青的心口抓来。 苏亦青身形未动,指尖的因果金线却已如活物般游走,在女鬼扑来的瞬间,金线骤然收紧,將她的手腕死死缠住。 女鬼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手腕被金线灼烧出滋滋的白烟,整个鬼影都扭曲起来。 苏亦青却皱起了眉。 这女鬼的怨气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因果金线虽然能困住她,却无法像对付普通厉鬼那样直接消解她的怨念。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她沉声问道。 女鬼不答,只是拼命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苏亦青指尖微动,更多的因果金线从袖中滑出,层层叠叠地缠上女鬼的四肢和脖颈,將她牢牢定在原地。 “我知道你有冤屈,”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告诉我,是谁把你困在这里的?” 女鬼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竟然淌下两行血泪。 她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连怎么发声都忘了。 苏亦青耐心地等著,因果金线微微放鬆了些,给她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女鬼终於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陈……陈家……”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陈家?”她追问,“哪个陈家?” 女鬼却不说话了,只是拼命地摇头,周身的怨气又开始翻涌,刚刚清明几分的眼睛也迅速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她猛地抬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亦青,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奋力地挣扎起来,甚至就连魂体被割裂,也丝毫不肯停下来。 因果金线在她疯狂的举动下被震松片刻,女鬼趁机逃脱出去,直直朝著前院衝去。 叶康顺前几日撞过阴,火气弱,听见声音抬头,就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鬼,朝自己飞扑了过来,当即目瞪口呆,蹬著车门往后退了退。 “臥槽!臥槽!!大师救命啊!!” 第44章 荒村鬼宅(5) 叶康顺的惨叫几乎要掀翻车顶。 他整个人缩在座椅最深处,手脚並用地蹬著车门,三魂七魄都快嚇飞了。 那女鬼惨白的脸已经死死贴在车窗上,浑浊的黑瞳里翻涌著怨毒,青黑的指甲狠狠抓在玻璃上,瞬间划出几道深痕,整块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带著刺骨阴寒的黑水顺著裂缝渗进来,滴在车座上,转瞬就蚀出一个个冒著黑烟的黑洞。 程特助也嚇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去按门锁,可指尖刚碰到按钮,就被一股阴寒冻得瞬间僵住。 他浑身一个激灵,被那恐怖的阴气刺激得汗毛倒竖,只觉得那股能吞人的恶意已经牢牢贴在了后背上,连呼吸都迟钝起来。 就在女鬼的指甲即將穿透玻璃,抓到叶康顺面门的千钧一髮之际—— 数道金光如同破空利箭般追袭而来,精准地缠上了女鬼的脚踝。 因果金线骤然收紧,苏亦青清冷的声音裹挟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从后院直直传来:“回来!” 女鬼发出一声悽厉到刺耳的尖啸,整个人被金线狠狠向后拽去,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带著腐臭的黑水。 她不甘心地回头死死盯著车里的叶康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周身怨气再次暴涨,竟硬生生挣著金线,又往前爬了半寸。 “不知悔改。” 苏亦青眸光一冷,指尖捻诀,原本缠在她脚踝的金线瞬间分支蔓延,如同金色的藤蔓,顺著她的四肢往上攀爬,眨眼间就將她牢牢捆缚成了一团。 这一次金线收得极紧,深深勒进她的魂体,滋滋的白烟不断冒起,女鬼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再也挣不开分毫。 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却被苏亦青强行压了下去,只留下两声低低的咳嗽。 顾沉渊来到苏亦青身侧,听见咳嗽声,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伸手握住苏亦青手腕,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恰好托住了她方才因咳嗽而微微不稳的气息。 苏亦青那因被阴气侵入而不稳的魂魄,顿时得到了抚慰,变得安稳许多。 她朝顾沉渊轻轻摇了摇头:“谢谢,我没事。” 话音刚落,苏亦青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前看去,脸色顿时就是一变。 只见这座破宅院里熙熙攘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十只形態各异的鬼魂,简直宛如开集市一般,热闹到了极点。 这些鬼魂长得倒是没有先前那只女鬼那么可怕,面貌都较为清晰,其中不乏年岁已高的老头老太太。 但毕竟还是鬼啊! 更加恐怖的是,这些鬼魂看见他们,立即团团围拢了上来,群情激愤,骂骂咧咧,一副想要打架的样子。 程特助和叶康顺好不容易摆脱女鬼的控制,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跑下来,凑到苏亦青和顾沉渊身边,看见这个场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叶康顺双腿一软:“怎,怎么这么多鬼!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完了!” 自己请来的这位年轻女大师確实有本事,但刚才收服一只女鬼就已经够费力的了,这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程特助同样也是方寸大乱。 不过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段时间顾先生一直跟在苏老板身边,他也提前了解过这一行的事情,只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早见鬼罢了。 他立即压下心中的恐惧,掏出手机,打算呼叫附近的道观过来帮忙。 手机却突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压了下去。 他抬头一看,满头问號:“苏老板,你拦我做什么?我来之前都跟附近道观的道长打好招呼了,一个电话他们就能过来……” “不必。”苏亦青轻轻咳嗽两声,语气和缓,“这些是善鬼,不害人的。” 程特助:“?” 鬼也分善恶吗?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苏亦青低声快速解释道:“与害过人的恶鬼不同,善鬼多是自然死亡形成的,心中没有怨念,对人世的执念也不深。善鬼不仅对人无害,有时候还会悄悄给出指引,带来好运。” 她顿了顿。 “不过这群不像是后者。” 程特助心说何止不像啊,这张牙舞爪的愤怒模样,要不是苏老板说它们不会害人,他这会儿都要被嚇尿了。 好在苏亦青身上的因果金丝一扫,对面那群鬼魂果然老实了许多,被因果金丝嚇得往后撤了一大截。 只是明显还很不服气。 为首一个老头鬼两眼一瞪:“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谁准你们不打招呼就跑进我们家的?还想打我们!简直没天理!” 叶康顺这个时候已经几乎被嚇成半个智障了,整个人都软倒在程特助的身上。 程特助艰难地扶著个大男人,听见这话顿时一愣:“这房子不是早就荒废了吗?叶家村已经把这块地卖给建筑公司准备开发了,怎么就成你们家了?” 说话的老头鬼顿时气了个倒仰:“老头我都在这里埋了快100年了,这不是我家是哪?你说的那狗屁公司,算个球!敢动我们的地方,想得美!” 程特助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倒是终於明白,先前这些鬼魂出现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愤怒了。 原来是把这片宅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程特助很是无语:“老先生,现在早就不是百年前了,旧房子拆迁开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家建筑公司土地证都批下来了,这块地按法律讲就已经是人家的了……” 这话一出,老头鬼身后的其他鬼魂再次群情激奋起来。 “呸,胡说八道!” “黄口小儿,无理至极!” 几十只鬼魂,越说越气,骂著骂著就忍不住捲起袖子,又要围上前来。 结果刚到顾沉渊面前,忽然像是见了鬼似的,齐刷刷地再次后退了一大截。 善鬼们望著面前的顾沉渊,脸上都露出忌惮害怕的神色。 苏亦青见状,挑了下眉。 “你们怕他?” 老头鬼咽了口唾沫:“谁……谁怕了?你们人类修士真是无耻,在身上藏著什么符咒,差点把我们的魂体都燃烧起来!杀善鬼可是要被天道惩罚的!” 天道。 苏亦青听见这话,原本没什么变化的脸色却突然一沉。 她上前一步,因果金丝直接將善鬼们围了起来,声音也低沉了些。 “开发的事情暂且不谈,你们身为善鬼,为什么帮助厉鬼害人?这是助紂为虐,都不想投胎了么?” 善鬼通常不会害人,就是为了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若是投胎的时候被天道检测出与厉鬼牵扯,投胎程序要全部重来不说,万一落入畜生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谁知听到这声指责,善鬼们更加怒不可遏。 “信口雌黄,谁害人了!” 叶康顺这会儿终於缓过气来,堪堪站稳,听见这话忍不住开口:“看你那么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敢做不敢当?那个姓孙的包工头都被你们害进精神病院了!” 第45章 荒村鬼宅(6) 老头鬼被这话气得浑身魂体都在抖,指著叶康顺的鼻子就骂: “你个小兔崽子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害过他?要不是我们几个老骨头拼著魂体被怨气灼伤,三番五次弄出动静拦著,他早就被井里那位拽下去当替身了,哪还有命进精神病院!”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叶康顺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不……不是你们嚇的?” “嚇他?我们是救他!” 旁边一个围著蓝布围裙的老太太鬼上前一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那姓孙的包工头,刚来就不听劝,村里老人让他別碰后院那口井,他偏不听,还带著人把井边压了几十年的镇邪石给砸了!那石头是当年唯一能挡著点怨气的东西,他一砸,井里的煞气直接衝出来,当场就有个小伙子摔断了腿,他自己也被缠上了,还在那不知所谓!” 老头鬼重重哼了一声,手背在身后,梗著脖子道:“我们看著不对,夜里就去他工棚弄了点动静,想把他嚇走,离这宅子远点。谁知道这小子心术不正,贪了工人的工程款,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 “他亏心事做多了,本就阳气虚浮,被井里的怨气一衝,再被我们嚇了两回,自己先疯了!这也能赖到我们头上?” 程特助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叶康顺。 叶康顺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听建筑公司的人说,孙工是来这宅子之后才撞邪疯的,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內情……” 苏亦青眸光微动,指尖捻起一缕因果金线。 金线在空中微微颤动,扫过面前一眾鬼魂,没有泛起半分代表业障的黑气,反而在几个老鬼魂体上,触到了极淡的、护持活人的善因金光。 她心里顿时瞭然,收回金线,对著一眾鬼魂微微頷首:“是我们误会了,抱歉。” 一眾鬼魂见她一个这么有本事的大师,竟然肯给他们这些孤魂野鬼道歉,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反倒有些侷促起来。 老头鬼摆了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罢了罢了,也不怪你们。这些年但凡敢进这宅子的,不是来探险的愣头青,就是来拆房的施工队,没一个肯听我们说话的,我们也是被逼急了,才一上来就摆出这副样子。” “那你们……就一直困在这宅子里?”苏亦青看著他们,轻声问道。 这话像是戳中了一眾鬼魂的痛处,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愁苦之色。 还是那个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带著哽咽:“可不是嘛。我们几个,要么是当年叶家的老僕人,要么是附近住了一辈子的乡邻,死后捨不得走,就守著这片老宅。谁知道后来叶家造了孽,被人在井里布了邪局,把这整片宅子的阴阳路都给封死了!” “阴阳路一封,我们出不去,阴差也进不来,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一晃就是几十年。” 老头鬼嘆了口气,佝僂著身子,声音都沧桑起来。 “更难熬的是,井里那位的怨气一年比一年重,天天散出来的煞气,跟刀子似的刮我们的魂体。这些年,已经有好多老伙计撑不住,魂飞魄散了……” 苏亦青的眉头越皱越紧。 锁魂养煞局最阴毒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止是困住横死之人的魂魄,更是会以阵眼为中心,封禁方圆数里的阴阳流转。但凡困在局里的游魂,要么被怨气同化,变成恶鬼,要么就被煞气一点点侵蚀,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难怪这群善鬼明明没有害人之心,却个个戾气外露,原来是被这邪局磨了几十年。 “那井里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苏亦青看向被捆在一旁,仍在挣扎的女鬼,问道。 一提到这个,一眾鬼魂的脸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造孽啊……”老太太鬼摇著头开口。 “那姑娘叫林婉音,是民国时候城里有名的书香小姐,知书达理,性子温柔,当年嫁给叶家三少爷,本来是人人羡慕的好姻缘。谁知道叶家三少爷是个短命的,结婚没三个月就出意外死了。” “叶家主母本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儿子一死,更是把所有错都怪在了人家姑娘头上,说她是克夫的扫把星。”老头鬼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慨,“更过分的是,她看中了人家娘家带过来的一大笔嫁妆,想吞了这笔钱,就诬陷林婉音和府里的下人通姦,逼著她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继续讲:“这姑娘性子烈,抵死不认,叶家主母就恼了,在一个雨夜,让人把她扒了衣服,沉进了后院这口井里。” “不止如此,她还怕林婉音死后索命,特意花重金从南洋请了个邪术士,布了这个锁魂养煞的局,用玄铁锁链钉住她的三魂七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还要用她的横死怨气,养叶家的富贵气运!” 说完全部,现场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和鬼都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地上的女鬼。 从叶家两个字被提起开始,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再挣扎,只是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著自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连眼白都看不见的纯黑双眸里,血泪源源不断地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发黑的血痕。 哪怕百年过去,曾经的冤屈和痛苦依旧历歷在目。 阵法的存在,令她永远也无法逃脱那些绝望的记忆,死前经歷的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撕扯啃噬著她的灵魂。 她怎能不恨! “叶家的人呢?”苏亦青蹙了蹙眉,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 “早遭报应了!”老头鬼愤愤地啐了一口。 “用怨气养出来的富贵,哪能长久?林姑娘死后不到二十年,叶家就败了。做生意血本无归,家里男丁接二连三横死,最后剩下的人卷著仅剩的家產跑路,半路遇上劫匪,全死在了外面,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断子绝孙!” 第46章 荒村鬼宅(7)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被老头鬼说的格外解气。 不过他很快就嘆了口气。 “唉,只可惜叶家的人虽然死光了,这个阵法却还在。可怜林姑娘,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神志都不清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闻言,苏亦青眼眸半合,將因果金丝释放开来,沿著女鬼四肢和脖颈的锁链向前延伸开去,直至探入井底。 很快,她的表情就变了变。 “锁魂养煞局,”苏亦青眉眼微沉,目光落在井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上,“以玄铁锁链钉住三魂七魄,以怨气养阵,以阵法困魂。阵眼不破,她就永远困在这里。” “那……有办法解吗?”老太太鬼急切地问。 苏亦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根从女鬼脚踝延伸出来的铁链。 因果金线再次顺著铁链往下蔓延,这次探入的地方更深。 她闭上眼睛,井底的景象在眼前铺陈开来。 整个井底都遍布了繁复的咒文,比井沿上的更复杂,层层叠叠,像一朵倒悬的黑色莲花,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符咒的中心,是一枚铜钱形状的图案。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又是铜钱。 她收回因果金线,睁开眼。 顾沉渊第一时间看过来,眼神询问:“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苏亦青心底一暖,朝他摇了摇头:“不碍事,我能解决。只是……” “只是什么?”一旁的善鬼们迫不及待的追问。 苏亦青看向地上的林婉音:“但她需要先走。她身上的怨气太重,如果不先超度,就算破了阵法,她也会被怨气吞噬,变成毫无理智的恶鬼。” “这……” 善鬼们面面相覷。 他们哪里不知道这个阵法的恐怖之处?只是此处阴阳路都被封死,他们要是真的有办法走出去,也不会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著一切发生了。 不过这位年轻的女大师,好像也並没有要找他们帮忙的意思。 就见苏亦青走到女鬼面前,蹲下身,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平视。 “林婉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鬼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浑浊的黑雾翻涌了片刻,渐渐散开一些,露出一双通红的、满是血丝的眸子。 她看著苏亦青,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走……走……” “对,我帮你离开这里。”苏亦青的声音很轻很柔,“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该走了。” 女鬼的眼眶里淌下两行血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被困在井底几十年,终於有人听到了她的声音。 “但你要答应我,”苏亦青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放下那些恨。恨了这么多年,够了。” 女鬼一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的黑气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內拼命挣扎。 她的嘴唇翕动著,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恨……怎么放下……他们……他们害了我……害了我一辈子……” 苏亦青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著。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积压了近百年的委屈和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嫁进叶家……安安分分……侍奉公婆……伺候丈夫……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周身的黑气再次暴涨,因果金线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们把我推进井里……我在底下喊……喊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救我……”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收紧,因果金线层层叠叠地缠上去,將那股翻涌的怨气死死压住。 “我知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莫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所以我来带你走。” 女鬼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苏亦青,眼神迷茫。 “走……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苏亦青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女鬼的眉心。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没入女鬼的魂体深处。 女鬼浑身一颤,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开。 那些缠绕了她近百年的怨气,在金线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从她魂体里剥离出来,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在夜风里。 善鬼们看著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 老太太鬼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造孽啊……这姑娘受了多少苦……” 老头鬼也红了眼眶,別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苏亦青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强行剥离一个百年厉鬼的怨气,对她的消耗极大,魂体又开始隱隱动盪起来。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夜风。 他低头看著她苍白的侧脸,眉心微微蹙起,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到底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发颤,因果金线在女鬼魂体深处缓缓游走,將最后一丝怨气也剥离出来。 女鬼周身的黑气彻底散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温柔,嘴角天然带著笑意,很標准的大家闺秀的长相。 脚踝上的铁链还在,但她已经不再挣扎了,只是安静地跪坐在井边,仰头看著头顶那片被黑雾笼罩了几十年的天空。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擦了擦嘴角。 “铁链和符咒,我来处理。”她对女鬼说,“你在这里等著,阴差很快会来接你。” 女鬼点点头,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谢谢……” 苏亦青微微頷首,隨后站身走到井边。 她低头看著井底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指尖微动,因果金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顺著井壁往下蔓延,探入符咒深处。 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现场的人和鬼都忍不住疑惑起来的时候,苏亦青终於动了。 她飞快地念诵起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语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因果金线尽数炸开,如同一张金色大网,直直罩入井底。 “咔嚓——” 玄铁锁链寸寸断裂。 然而,眾人预想中怨气消散的画面並未出现。 林婉音的魂体剧烈颤抖,周身的黑气不减反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內被强行抽离,融入了井底的符咒之中。 与此同时,井底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一个虚影从井口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他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著井边的眾人,嘴角掛著一丝冰冷的弧度。 “哼,多管閒事的愚蠢之辈!”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奇异的腔调,“没想到吧?这处既是囚笼,也是阵眼!如今阵眼一破,方圆百丈之內,所有活人的生气都会被抽乾,成为新的祭品。” “敢动我陈家的东西,就都给我下来陪葬吧!” 虚影目光落到顾沉渊身上时,顿了一下。 “顾家的人……呵,真是天助我也。看来顾家到这一代,怕是就要彻底断绝了。” 话音刚落,虚影渐渐消失。 整座宅院开始剧烈震颤。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井口的黑气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疯狂地朝眾人抓来! 第47章 荒村鬼宅(8) 果然又是陈家! 苏亦青瞳孔一缩,却没有如虚影预料中的惊慌。 反而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再次念诵起咒语:“五雷三千將,雷流八蛮兵。火光烧世界,邪鬼化灰尘。咄!”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因果金线骤然收缩,竟然生生兜住了下陷的地面。 苏亦青脸色瞬间煞白,身形晃了一下。 顾沉渊立即扶住她。 下一秒,手腕就被她紧紧攥住。 顾沉渊一怔。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体內被牵引而出,顺著因果金线涌入苏亦青掌心,再经由她的指尖,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直直打入井底翻涌的黑气之中。 纯阳之气与因果金线交融,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如同冰雪遇骄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瞬间消散了大半。 “借你的阳气一用。”苏亦青的声音依旧平稳,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早就料到阵法会有后手。 从见到井底那些符咒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这锁魂养煞局没那么简单。锁链是阵眼,也是陷阱。一旦强行破阵,阵法积蓄近百年的怨气就会反噬,吞噬周围所有活人的生气。 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压制这股怨气的力量。 而顾沉渊身上的纯阳之气,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井底的黑气还在翻涌,却已经被金光压得节节败退,怎么都无法突破金光的封锁。 程特助缩在院门口的石墩后面,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还愣著干什么?”叶康顺从另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哆哆嗦嗦地喊,“快、快跑啊!” “跑什么跑?”程特助虽然腿软,但还是死死扒著石墩,“苏老板和顾先生还没走呢!他们没了谁给我工资这么高的工作啊!”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亦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因果金线疯狂地从她体內涌出,裹著顾沉渊的纯阳之气,一寸一寸地碾碎那些刻在井底的符咒。 “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林婉音的魂体悬浮在井口上方,低头看著井底翻涌的黑气,又看了看苏亦青,眼眶通红。 “大师……”她的声音发颤,“您不用管我了,快走吧!这阵法撑不了多久了!” “少废话。”苏亦青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她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最后一丝因果金线全部引出,连同顾沉渊的纯阳之气,化作一道比方才更加刺目的金色光柱,直直打入井底最深处。 “给我破!” 金光炸开,整座宅院剧烈震颤。 井底的符咒在金光中寸寸碎裂,那些刻在井壁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轰——!” 一声巨响过后,井底的黑气猛地一滯,旋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飞速退去。 尖啸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宅院,和无边的寂静。 所有人和鬼都已经彻底懵了。 苏亦青收回因果金线,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顾沉渊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他的手心滚烫,隔著薄薄的衣料传来,带著让人安心的温度。 “没事吧?”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摇摇头,撑著站稳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因果金线已经消耗殆尽,小臂上的红色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井底的阵法確实破了,林婉音的魂魄也脱离了束缚。 她抬眸看向林婉音。 女鬼的魂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她悬浮在半空中,朝苏亦青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助我脱离苦海。” 苏亦青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不能视物,却还是捻起一张黄符,朝林婉音的方向轻轻鬆手。 符纸无火自燃起来。 淡金色的符火飘到林婉音面前,將她周身最后一点残留的煞气尽数涤盪乾净。 “尘缘已了,怨气已消,入轮迴去吧。” 符火骤然扩大,化作一道接引的金光,裹著林婉音的魂体缓缓升空。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宅院,眼中再无半分留恋,隨著金光一同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临走前,一道新的因果金线也朝苏亦青飘了过来。 在她眼前彻底黑掉的前一刻,续上了最后一点星火。 -- 锁魂养煞局一破,笼罩著整座宅院的阴寒之气瞬间散去大半,连天上的乌云都散了,露出了皎洁的月亮。 一眾善鬼看著林婉音得以解脱,先是死寂一片,隨即纷纷围了上来,对著苏亦青连连作揖道谢,个个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破了这邪局!” “我们终於不用困在这鬼地方了!” “呸,都怪那叶家,害得我们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连子孙后代都见不著面!也不知道他们投胎了没有,诅咒他们全投畜生道……不,全投阿三家!” 叶康顺平白无故受了一番惊嚇,也觉得十分气愤,同仇敌愾地跟他一起骂起百年前就已经自食恶果、家破人亡的叶家。 丝毫没想起自己也姓叶,百年前的祖先说不定还是叶家的亲戚。 程特助在一边听得实在无语,忍不住出声打断:“以前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不跟著林婉音一起投胎去吗?” 善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突然表情古怪起来。 老头鬼更是不为所动:“投什么胎?我儿子离家参战之后就没回来过,我还要去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呢。再说我们要是投胎去,这儿就没鬼守著了。难不成让那什么狗屁公司带人回来继续动工吗?” 话题顿时又绕了回去。 程特助挠了挠头,就想不明白了。 京城那么大,遗留下来的坟地数量颇多,加上后来城区扩建,在坟地原址上盖学校和商场的不在少数。 顾氏集团就开发过不少类似的地方,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顾沉渊蹙了蹙眉,用手语比划两下。 程特助赶紧翻译:“不过是埋骨之地,你们早晚要投胎的,这么执著於这片宅子做什么?” 老头鬼冷哼一声:“投胎了也不给他们盖房!” 他执拗的样子,真不像是个寿终正寢的鬼,程特助顿时为难起来。 从法律上来说,建筑公司买下了这块地皮,盖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人家確实也在这里埋了许多年,论资排辈也算名正言顺。 不愿意配合,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可难道就任凭他们这么嚇唬来施工的活人么? 顾沉渊却不管这些,直接示意程特助翻译自己的话:“是不是他们公司有哪里做的不对,让你们不满意?” 老头鬼害怕苏亦青的金丝,又不是怕这群人,根本不买他的面子,依旧冷哼。 苏亦青皱眉,因果金丝再度横在身前:“孤魂野鬼停留人间,本就限制颇多。你们想让地府知道你们还插手了人间的因果么?” “……” 老头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孤魂野鬼確实不允许插手人间因果——別说是插手因果了,就算是不小心嚇到活人,那也是要在因果簿上被记一笔的。 但这小姑娘不是个活人吗?她怎么也知道这些事情! 老头鬼被因果金丝上的威压搞得害怕极了,屈辱地瞪了顾沉渊一眼,终於开口:“你自己问他!” 说著嘴唇努了努,指向叶康顺。 叶康顺一头问號,被指责得十分迷茫:“我……我怎么了?我只是签了拆迁合同,什么也没做啊!” 老头鬼很生气:“只是签了拆迁合同?那合同您看过吗!叶家村的祖坟都让他们给刨了!你们这群不孝子孙,连自家祖坟都不放在眼里,竟然还敢狡辩!” 叶康顺冤枉得要死:“祖坟?什么祖坟!我的天老爷,我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啊!” 程特助想了想,忍不住问老头鬼:“您说的是不是迁坟的仪式?” “呸!仪式个屁!”老头鬼愤愤,“你们家迁坟仪式是直接派挖掘机过来,直接丟到乱葬岗去的?!” “什么!”叶康顺懵了,“还、还有这种事情?可我们合同都刚签完,他们……他们是什么时候挖的坟?” “就半年前!”老头鬼气得吹鬍子瞪眼,“大师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老骨头,本来寿终正寢,就埋在这宅子后面的祖坟地里,守著叶家这点祖產,也没想著去打扰活人。可就在半年前,这帮搞开发的,二话不说就带著挖掘机过来,把祖坟全给平了!” 旁边的其他善鬼,也跟著七嘴八舌的哭诉起来。 “別说迁坟的仪式了,连一炷香、一张纸钱都没给我们烧过!” “我们找他们理论,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还把镇著煞气的石头给砸了……对,就是那个姓孙的包工头!!” 苏亦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转头看向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叶康顺。 第48章 荒村鬼宅(9) 叶康顺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摆手:“大师!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虽然带头签字,但真的只是个拿拆迁款的普通老百姓啊!项目的事情我也只是介绍给了我表弟,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说著,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掏出手机就给包工头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破口大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孙老三!你跟我说!祖坟迁坟的事你到底怎么办的!你是不是把钱贪了!” 对面是孙老三的家人接的电话,哭哭啼啼的说了一通,声音含糊不清。 叶康顺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手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他面如死灰地看向苏亦青,嘴唇哆嗦著:“大、大师,孙老三他……他根本没迁坟,他把钱全赌光了,直接让挖掘机把坟地平了……” 程特助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迁坟动土本就是玄门里最讲究规矩的事,別说平人祖坟、乱扔尸骨了,就算是正常迁坟,也要提前给先人打卦问卜、焚香祷告,选好新的阴宅,做全套的超度法事,一步都错不得。 这帮人倒好,直接把人家祖坟刨了,尸骨乱扔,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也难怪这些善鬼会不肯投胎,还频频闹出动静。 苏亦青没看瘫在地上的叶康顺,只是垂眸看向一眾善鬼:“你们想要什么,直说。” 老头鬼梗著脖子,指著叶康顺:“我们也不要別的!第一,把我们的尸骨找回来,选好阴宅,按我们当地的规矩,三牲五礼,风风光光地重新下葬!第二,把贪了我们迁坟钱的混蛋送进去,该怎么判怎么判!第三,给我们做全套的超度法事,让我们能顺顺利利去投胎!” “还有!”老太太鬼补充道,“这宅子我们住了一辈子,他们要开发可以,但必须给我们留个祠堂,逢年过节给我们烧点香烛纸钱!” 一眾善鬼纷纷附和,个个情绪激动。 苏亦青转头看向叶康顺,只说了一句话:“听见了?” 叶康顺忙不迭地点头,跟捣蒜似的:“听见了听见了!大师您放心!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把所有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孙老三那个混蛋,我现在就报警抓他!所有款项我双倍补上,法事我请最好的道长来做,祠堂也一定建!” 他是真的怕了。叶家就是因为造了孽,落了个断子绝孙的下场,他要是再敢糊弄,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苏亦青没再多说,只是指尖微动,一道因果金线落在叶康顺面前,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印记:“三日之內,办不好这件事,这道印记会引动你身上的业障,到时候,叶家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鑑。” 叶康顺看不见金光,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脑袋,甚至束缚住了他的灵魂。 他当场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保证,连额头磕破了都没敢停。 ……三天后。 叶康顺好不容易说服了一堆人过来帮忙,天不亮就带著村里人进山寻尸骨、备三牲祭品,连超度的道长都提前请好了,满心想著赶紧把事情办妥当,送那群祖宗早日投胎。 可谁曾想,日头刚升到半空,村口突然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七八辆工程车浩浩荡荡堵在青石岭入口。 领头的是个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头顶反光,正是开发商李老板。 “叶康顺,你搁这瞎折腾什么呢?”李老板叼著烟,一脚踹翻叶康顺刚摆好的香案,祭品撒了一地,“迁坟超度?费钱又费事,老子直接把这破宅子和坟地推平盖楼,三天就能动工,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叶康顺脸都白了,死死拽著挖掘机的履带:“李总!使不得!这宅子里的东西惹不起,真惹急了要出人命的!” “惹不起?”李老板嗤笑一声,踹开叶康顺,对著工程队挥手,“给我拆!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拦我的財路!真闹邪祟,我分分钟请大师给他们收了!” 他话音落下,几辆挖掘机便轰隆隆的动了起来。 巨大的车斗一抬,工程车上的人凶巴巴地大喊:“都滚开!我这挖掘机可没长眼睛,一会儿缺胳膊断腿的,我可不管啊!” 叶家村的人和叶康顺请来的大师都嚇得脸色发白,鬼哭狼嚎,四散奔逃开来。 叶康顺顿时满脸煞白,又不敢上前阻拦,只得在旁边捶胸顿足:“使不得,使不得啊!这里是真的闹鬼,我没骗你们……” 眼见这些人不听劝告,他连忙掏出手机,打电话摇人。 “苏大师,救命啊!我实在压不住这群祖宗了!” 话音刚落,整座青石岭的温度骤然骤降,方才还晴朗的天瞬间阴云密布,阴风卷著荒草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道怨声在耳边嘶吼。 供桌旁的善鬼们本就等著仪式,听闻要强行拆坟推宅,瞬间炸了锅。 老头鬼气得银髮倒竖,周身魂体都泛起黑气:“竖子猖狂!真当我们阴魂好欺?” “厚顏无耻,厚顏无耻!” “不要脸就算了,长得丑还禿头!还挖人祖坟!我呸!” 李老板莫名缩了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大夏天的,我怎么觉得突然有点冷?还有这天怎么黑了?” 身旁的助理也皱起眉头:“不光冷,好像还有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说谁苍蝇呢!挖我们坟还骂我们是苍蝇?!” 一眾善鬼再也按捺不住,齐齐涌上前去,对著工程队的人拳打脚踢。 更有凶悍一些的老头老太太,挤不进去,索性脱下自己的陈年老布鞋和袜子,朝李老板和施工队的人嘴里塞去。 李老板只觉得浑身发冷,脑门隱隱发痛,好不容易喘口气,还被不知道哪而来的恶臭狠狠打了一拳。 他活了一辈子,都没有闻过这么臭的味道,直接被臭得眼冒金星,一张嘴就是:“呕——” 苏亦青和顾沉渊赶到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 护士们把人弄上救护车的时候,都很莫名其妙。 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什么重大事故呢,谁知道这些人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其他人也都离得远远的,现场看上去甚至像是晕过去的这群人在欺负人。 赶过来的警察面色古怪,捂著鼻子:“这几个人怎么了?” 护士们对视一眼,也满脸的不明所以:“可能是……食物中毒?” 说话间李老板忽忽悠悠的醒了,嘴巴一张,顿时冒出来一股浓烈的恶臭:“装……装神弄鬼……给我继续……拆……” 然而话都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让人给捂住了。 护士们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遍给他戴上口罩,一遍满脸嫌恶。 看来这些人的消化系统也不太好,口臭都严重城什么样了…… 苏亦青和顾沉渊两个无关人士,被警察挡在人群外面,见状纷纷望向叶康顺。 程特助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喊我们来救命的吗?” 叶康顺也还茫然著,闻言尷尬地解释:“本来以为他们拆了老宅,我就要完蛋了,谁想到……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救护车与警车呼啸著驶离青石岭,李老板被抬走时还在满嘴胡言,恶臭与惊恐交织的模样,看得叶家村人噤若寒蝉。 可老宅前的一眾善鬼,却依旧怒气未消。 老头鬼拄著拐杖,魂体因为愤怒而沸腾起来:“那禿头奸商根本不知悔改,今日放他走,明日定然还会捲土重来!” “就是!”老太太鬼抹著泪,“我们守了这地方一辈子,绝不可能把叶家村让给这群恶人!” 叶康顺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比竇娥还冤。 虽说他当时是带头签的拆迁协议,但这开发商的嘴脸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啊! 叶家村日渐败落,早在拆迁之前就一直有闹鬼的传闻,这些年下来,村子里早就没人住了,大家都等著这笔拆迁款到帐,到城里买房呢。 如今却因为李老板和孙工的事情搞成这样…… 这、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叶康顺简直想哭。 善鬼们群情激奋,这下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了,甚至还闹著要挤上救护车,再去狠狠揍那黑心眼的开发商一顿。 苏亦青见状眉心一蹙,指尖因果金丝飞出,硬生生將愤怒的善鬼们拦了下来。 她目光一一扫过善鬼:“都不想投胎了?” 善鬼们陡然一顿。 这群鬼都是几十年前死掉的了,生死观念传统得很,死后一直不敢做什么坏事,不就是为了能投个好胎?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允许一个黑心开发商这样糟蹋他们的老家! “投胎不投了,我也不想让那臭禿头好过!” “对!” “就是!” 正当鬼群再度沸腾起来时,苏亦青却开口了:“你们想的不过是要他得到应有的报应,搭上自己的来世,不划算。至於这李老板……” 她目光落在李老板离去的方向,眉眼微冷。 “他不是不知悔改,只是业障未显罢了。” 话音刚落,她抬手结印,那道落在叶康顺身上的金光印记,分出一缕细如髮丝的金线,顺著夜风飘向远方,径直缠上了远去的救护车。 金线入体的瞬间,救护车里的李老板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第49章 荒村鬼宅(10) 李老板的惨叫声在救护车里迴荡,嚇得隨车护士差点把针头扎进自己手里。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护士连声呼唤,却见李老板浑身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开始往外冒黑水,那股恶臭比方才浓了十倍不止。 “怎么回事?!他刚才还好好的!” “不知道!快、快给他吸氧!” 救护车呼啸著衝进医院,李老板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勒住了五臟六腑。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等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见了鬼。 “病人內臟多处出血,原因不明。我们暂时稳住了他的生命体徵,但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李老板的家属哭天喊地,追问到底是什么病,医生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是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眾人回头,看见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拿著罗盘,面色凝重。 “这人是被业障反噬了。”老道士走到急救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李老板的家属面面相覷,还是他儿子先反应过来:“我爸最近在开发青石岭那边的一块地,说是要搞民宿……” “青石岭?”老道士脸色一变,“那片正准备拆迁的地?那地方邪祟横生,出了不少怪事,你们都不知道?” 家属摇了摇头。 李老板的儿子倒是知道一些,哭著说父亲这段时间確实很异常,脾气暴躁,夜夜失眠,总说有人在他耳边骂他。 也曾经有人劝他不要动叶家村那片地,会惹祸上身,谁知道他不信邪,还骂那些劝阻的人是老封建,把人给打了出去。 老道士摇摇头,嘆了口气。 “这真是……自作孽啊!”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递给李老板的儿子,“把这个烧成灰,兑水给他灌下去,能暂时压住。但能不能根治,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老道士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李老板的儿子拿著黄符,想到警察告诉他们今天在叶家村发生的事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叶家村,真这么邪门? 不等他想明白,警察再次找上门来。 “谁是李武德?” 李老板的儿子一下子回过神来,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上前,“是,是我爸。他现在在急救,我是他儿子。同志,有什么事情吗?” 警察看一眼正亮灯的急救室,又看看他,摇了摇头,表情颇为耐人寻味。 “跟我们走一趟吧。” -- 青石岭这边。 苏亦青收回因果金线,对著叶家村的善鬼们说道:“李老板的业障已经发作,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他自会自食恶果。” 善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快意。 “活该!”老头鬼狠狠啐了一口,“让他挖我们祖坟,不把我们当回事!” “就是!”老太太鬼也跟著解气,“大师,那我们现在……” “现在?”苏亦青看了他们一眼,“先办正事。你们的尸骨还没找齐吧?” 叶康顺连忙站出来,解释:“找、找齐了!这两天我们发动了全村人,把祖坟周围翻了个遍,能找的都找回来了。” 他指了指后面临时搭起来的灵棚,里面摆著几十个骨灰罈,每个罈子上都贴著名字和生辰。 苏亦青走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一眾骨灰罈上扫过。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骨灰罈上方轻轻一扫,確认每一坛都对应著一个善鬼的魂体。 “超度法事可以开始了。” 她转头看向叶康顺请来的道长。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道士,穿著乾净的蓝色道袍,手里拿著桃木剑,看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只是刚才被李老板一闹,他嚇得差点从后山滚下去,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道、道长……”叶康顺小声催促,“您倒是开始啊。” 道士咽了口唾沫,看了眼苏亦青,又看了眼他们刚刚对著说话的地方。 他刚到叶家村,都还没来得及开天眼,这会儿根本看不见那群善鬼,但也能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女道长確实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道行还在他之上。 点点头,他硬著头皮走到了法坛前。 桃木剑挑起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苏亦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超度法事的流程她熟,但她不打算插手。这件事本该由叶家村的人自己了结,她只是来收尾的。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做到日头偏西,道士的嗓子都快念哑了,终於做完了全套的仪式。 苏亦青上前一步,指尖微动,因果金线从她袖中滑出,在法坛上方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金线轻轻一颤,那些从骨灰罈上飘出来的因果线,一根根被牵引著,连上了在场的每一个善鬼。 “尘缘已了,怨气已消。”苏亦青的声音清冽如泉,“诸位,该上路了。” 善鬼们身上最后一点执念被因果金线一扫而空,魂体都更加透明澄澈起来。 老头鬼拄著拐杖,走到苏亦青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老头我守了这地方一辈子,总算可以安心走了。” 老太太鬼也抹著眼泪上前,拉著苏亦青的手,虽然什么都碰不到:“姑娘,你是个好人。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到我们坟前说一声,我们在底下也能保佑你。” 苏亦青弯了弯唇角:“不用了。你们能安心投胎,就是最好的结果。” 老太太鬼又抹了把眼泪,鬆开了手。 隨著最后一张符纸燃尽,一眾善鬼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原地。 苏亦青收回因果金线,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眉心一动,立刻上前一步,轻轻牵住苏亦青的手腕。 这些天,他隱约发现,只要自己靠苏亦青近一点,她就不怎么会咳嗽。 肢体接触更佳。 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 顾沉渊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 他並不討厌这种触碰。 直到叶康顺带著叶家村的村民亢奋地围上来:“苏大师,事情真的就这么解决了?那些鬼……不会再回来了吧?” 顾沉渊一顿,默默鬆开苏亦青的手腕,退到她身侧靠后半步的地方。 第50章 又是陈家 “不会。” 苏亦青看了叶康顺一眼。 “但接下来该做什么,你应该清楚。” 叶康顺连忙点头:“清楚清楚!三牲五礼,风风光光地下葬,祠堂也马上建!大师您放心,我这次找了村委会一起来搞这个事情,一定亲自盯著,绝不让任何人再捣乱!只是……” 他说到后面,表情变得犹豫起来。 身后的叶家村村民们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 叶康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李老板出了这种事情,拆迁还能不能顺利继续了?拆迁款我们还没拿到呢……” 叶家村眾人纷纷附和著点头。 “是啊是啊,那个黑心开发商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女儿新房都已经付了定金了,拆迁款不到位,我们的钱可就打了水漂了!” “我家儿子还等著这笔钱来付医药费呢!” “还有我的车……” 眾人七嘴八舌,一下子嘈杂起来。 顾沉渊看到苏亦青的脸色不太对,连忙挡在她身前,对著村民比划了几下。 程特助立刻上前,挡开激动的村民们,解释道:“诸位不用担心,顾先生已经全资收购了青石岭这块地皮,未来不久就会终止原来的商业楼盘开发,重新跟各位签订新的拆迁合同。” 叶家村眾人面面相覷,都看向叶康顺。 叶康顺僵了一下,奈何之前是他带头签的合同,这会儿也只能硬著头皮问:“那拆迁的价格……” “按照旧合同来。” 程特助说完,村民们的表情一下子鬆懈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康顺的语气也变得轻鬆许多,忍不住打探起来:“顾先生买回去不盖楼,那要盖什么?” 程特助从善如流,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计划文件,给大家传阅。 “顾先生计划將这里改造成青石岭年代民俗体验区。”程特助笑著解释,“保留叶氏老宅、祠堂的原貌,修葺周边荒田古道,还原民国时期的村落风貌,既不破坏先人的安息之地,又能带动村里的经济发展。往后这里只会做文旅开发,再也不会搞商业楼盘,祠堂和坟地都会永久保留、妥善看护。” 村民们听见这话,纷纷点头,满脸期待。 他们是怕了,万一哪天惹得祖先不高兴,又从地底下爬出来给他们託梦,那是真的要嚇死了。 程特助於是又提了一些相关的商业区规划,提到可以规划一些npc剧情项目,既可以让捨不得离开的村民继续居住在家乡,又可以赚钱补贴家用。 苏亦青抬眸看向顾沉渊,微微挑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一点也没听说? 顾沉渊低头给她打字:“三天前,从这里回去的时候,就让人去准备接洽了。先前对方一直不肯鬆口,今天出了事情,估计会顺利一点。” 苏亦青微微頷首,心想何止顺利。 先前到达叶家村,跟李老板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方的面相。 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恐怕都用不著顾沉渊的人再去接洽,对方就会主动把这个项目送上门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京城的本地新闻就引起了网友们的广泛討论。 新闻说的主要是某地產开发商老板李某,因侮辱遗体罪入狱的事情,通过这个新闻,跟大家科普这个相对小眾的罪名。 这种新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不过侮辱遗体罪这种理由,还是多多少少吸引了网友的注意。 李德武在本地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开发商老板了,很快就有人通过打码的身形认出来他,紧接著许多新闻媒体都跟著报导了这件事情,直接把李德武扒了个底朝天。 挪用迁坟专款赌博、暴力强推村民祖坟、偽造施工安全文件,甚至还牵扯出多年前另一处工地的安全事故瞒报案。 而他在医院突发的內臟衰竭,被医生定性为“不明原因的急性臟器损伤”,民间却传得神乎其神。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说他刨坟触怒先人,遭了天谴。 留言的大部分都是当地网友,热评里有不相信的人嗤之以鼻:“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先人要是真的有用,也不会等自己的骨头被刨了才出来。现在的新闻真是为了博眼球连脸都不要,举报了!” 底下却立刻有知道內情的反驳:“你知道个屁。刚开始那段时间我们整个工地的人都梦见了同一个女鬼,要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拖著这么长时间不动工!最后这事听说是叶家村找了个厉害的女大师,才终於摆平的!” “所以李老板是真的遭报应了?” “报应不报应的不好说,但他干那些缺德事是真的。我一个朋友在他的项目上干过,说李老板剋扣工人工资,还拖欠工程款,根本不是个东西。” 舆论越演越烈,不到半天就衝上了本地热搜。 有人追问热评里面女大师的信息,却没人能说出具体名字,只模糊提了一句“南门巷子的因果铺”。 一时间,因果铺的名號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南门巷子148號的门口,確实开始多了一些探头探脑的陌生人。 苏亦青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收到从城北叶家村方向飘过来的因果金线,脸色终於变得跟正常人差不多,仔细感应一番,这一趟去叶家村闭环因果,至少给她增加了一个半月的寿命。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变轻了一些,苏亦青缓缓吐出一口气。 目光落在手上,那三枚铜钱上。 她把三枚铜钱都放在桌上,因果金线轻轻一触,铜钱同时颤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眼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托著下巴看她:“苏掌柜,你从青石岭回来就一直皱眉。井下的东西很棘手吗?” 苏亦青摇了摇头,收回金线,指尖抵著三枚铜钱。 从青石岭回来后,她一直在研究这几枚铜钱。沈月房间里找到的铜钱里,有东西被一层又一层的因果金线包裹著,她不敢强行破开,怕伤到里面的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和林婉音被困在井底的怨气,还有金蟾那枚铜钱里被封印的东西,是同一性质的能量。 陈家……又是陈家。 第51章 陈启 苏亦青眉心微蹙。 总觉得从自己继承了因果铺之后,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个破旧的布娃娃上。灼灼的灵体还蜷缩在棉花深处,这几天一直没有动静,但因果金线探入时能感觉到,它的灵体在香火的滋养下正在缓慢恢復。 “小念呢?”苏亦青问。 “在后院浇花呢。”青玄往后面努了努嘴,“那丫头这几天可乖了,知道你在忙,都不来打扰你。” 苏亦青弯了弯唇角,站起身走到后院门口。 小念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一个小水壶,正认真地给几盆刚发芽的绿植浇水。布娃娃被她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正对著她,像是在看著她。 “念念。”苏亦青轻声唤她。 小念抬起头,看见苏亦青,眼睛一亮,放下水壶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你忙完了吗?” “嗯,忙完了。”苏亦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念念,姐姐问你一件事。” 小念乖乖点头。 “你妈妈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陈的叔叔?” 小念歪著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妈妈从来不跟我说她以前的事。每次我问起外公外婆,她都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苏亦青心头微动。 “那妈妈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除了这个布娃娃?” 小念又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 “有一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红布包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妈妈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这是她去庙里给我求的。让我贴身带著,不能弄丟。” 苏亦青接过护身符,指尖轻轻一捻。 因果金线探入其中,触碰到里面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黄符上的硃砂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纹路依旧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灵力波动。 不是寻常道观的护身符。 这符文的笔跡,和她从沈月床头柜里找到的那张手绘地图上的字跡,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个护身符,是妈妈什么时候给你的?”苏亦青问。 小念想了想:“很久很久了。妈妈说,这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她去庙里求的。” 刚出生的时候。 苏亦青把护身符还给小念,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念念乖,把这个收好,不要弄丟了。” 小念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护身符塞回口袋里,又跑回去继续浇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亦青听见店门口的铃鐺响了,站起身,走回外间。 顾沉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见她出来,他微微頷首,把文件递过来。 苏亦青接过,低头一看,是陈氏草药堂的详细调查资料。 “陈守仁,江南人,年轻时来京城谋生,开了陈氏草药堂。”程特助从顾沉渊身后探出头来,替顾沉渊翻译,“他確实没有结婚,户籍上也没有任何子女记录。但我们查到他年轻时在老家有个弟弟,后来弟弟去世,留下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叫陈启。” “陈启?”苏亦青眸光微凝,“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查不到。”程特助摇摇头,“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户籍记录,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痕跡。唯一能確定的是,陈守仁死后,应该就是他回来处理的铺子。之后沈月就带著小念搬走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把文件放下。 她看向顾沉渊。 “青石岭那边的项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顾沉渊比划了两下。程特助翻译:“已经在做前期准备了。按照计划,下个月初施工队进场,先修缮祠堂和叶氏老宅,再开发周边的文旅项目。” 苏亦青点点头。 “开工之前,我想再去一趟青石岭。”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疑问。 苏亦青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这两枚铜钱,都是从陈家流出来的。一枚在沈月的床头柜里,一枚在林婉音的井底阵眼中。我怀疑,金蟾的那枚铜钱也是。” “而且青石岭那片山里,可能还有陈家留下的別的东西。” 顾沉渊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你是说,陈家的祭坛可能不止一个?” 苏亦青点点头。 “林婉音被困在井底近百年,怨气滋养的不仅仅是叶家的富贵气运。那枚铜钱从阵眼里取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牵引力,指向青石岭更深处的方向。” 她拿出那张手绘地图,稍微调转方向之后,叠上了另外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地图。 顾沉渊很快从几个標誌性建筑上认出来,这张新的地图是叶家村旧址。 他眸色沉了沉,打字:“你是说,青石岭和顾家庄后山,可能是同一个地下结构?” 苏亦青微微頷首。 “有可能。而且如果陈家真的在叶家村下面建了什么祭坛,那它的辐射范围,不可能只局限於叶家村。” 青玄从供桌上飘下来,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碧色的竖瞳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苏掌柜,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这东西。” 屋內三人都是一愣,齐齐抬头看去。 苏亦青:“你见过?什么时候?” 青玄从供桌上飘下来,银髮碧眸的少年凑到地图前,手指虚虚点在青石岭与顾家庄后山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 “大概四五百年前,我曾经游歷到过这一带。那时候这片山还不叫青石岭,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但山里有个地方,常年笼罩著雾气,连一些修成精多年的大妖都不敢靠近。” 青玄的碧色竖瞳微微眯起,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当时修为尚浅,不敢贸然闯入,只在周围转了转。那里的灵气很乱,不是天然的那种乱,而是被人为搅动过的。” 苏亦青的眸光微凝。 “你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青玄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方位记得,但几百年过去,地貌变化太大,不一定能找准。不过如果你要去,我可以跟你一起,到了附近应该能感应到。” 苏亦青頷首,把地图收好,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站起身,比划了两下。 “走。” 第52章 青石岭 当晚终究是没能成行。 青石岭那边地形复杂,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得准备准备再出发。 次日一早。 苏亦青推开因果铺的门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夜风裹著巷子里的槐花香扑面而来,带著初夏特有的清甜。 顾沉渊已经等在了巷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锋衣,袖口扎紧,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登山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身后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敞开著,里面整齐地码著几个防水背包和一只金属工具箱。 程特助正蹲在车尾检查装备,看见苏亦青出来,连忙站起身打招呼:“苏老板,早!” 苏亦青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个工具箱上:“带的什么?” “户外装备。”程特助拍了拍箱子,“头灯、绳索、急救包,还有几件防身的傢伙。顾先生说青石岭那边没怎么开发过,让我多准备些。”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份地图,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锋利的轮廓线映得格外分明。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眸子里映著淡金色的晨光,还有她的身影。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跳,移开视线,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出南门巷子的时候,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道两侧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早餐铺子飘出热腾腾的蒸汽,混著油条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瀰漫。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指尖轻轻捻动著那三枚铜钱。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铜钱表面缓缓游走。那股微弱的牵引力还在,指向青石岭更深处的方向,比前几天她感应到的又清晰了一些。 “青玄,”她轻声开口,“到了那边,你指路。” 银髮碧眼的少年从她隨身的背包里飘出来,盘腿坐在后座中央,闻言用力地点点头。 “包在我身上!” 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被车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视线。 “几百年没来了,变化真大。”他喃喃道,“以前这边全是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都修成柏油马路了。” 车子驶入青石岭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程特助把车停在叶家村旧址的入口处,苏亦青推开车门,一股山风裹著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喉头瞬间涌上一阵痒意,低低咳嗽了两声。 等直起腰时,头顶突然黑了一片。 顾沉渊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著那把黑伞,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苏亦青朝他弯了弯眉眼,缓了缓,抬眸看向前方。 叶家村的老宅子已经被围挡围了起来,工程队的器械停在路边,还没有开始施工。几个工人蹲在围挡外面吃早饭,看见他们下车,好奇地张望了几眼。 程特助上前交涉了几句,工人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又比划了几下。 等回来的时候,表情带著几分讳莫如深。 “工人说,后山那片林子这几天晚上总能听见怪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念经。他们不敢靠近,白天也不敢往那边去。” 苏亦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青玄从她背包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悬浮在半空中,碧色的竖瞳望向青石岭深处,眉心微微蹙起。 “在那个方向。”他抬起手,指向山岭深处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地,“几百年前我感应到的地方,就在那里。” 苏亦青顺著他的指引看去。 那片谷地被几座丘陵环抱,地势低洼,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雾。雾气和山间的晨雾不同,顏色发灰,沉甸甸地压在谷地上方,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那片区域捂得严严实实。 “走。” 三人沿著山间小路往谷地方向走去。程特助背著工具箱走在前面开道,顾沉渊跟在苏亦青身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登山杖,替她拨开路边的荆棘和杂草。 越往山里走,植被越茂密。路两边的树木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松柏,树冠遮天蔽日,將阳光挡在外面。林间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叫声从头顶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玄悬浮在苏亦青身侧,碧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里的灵气越来越乱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地脉,把方圆几里的气场都搅成了一锅粥。” 苏亦青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 铜钱微微发烫,背面的符咒纹路在昏暗中泛著暗红色的光。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缓缓蠕动,指向青石岭深处的某个方向。 “它在指路。”青玄从背包里飘出来,碧色的竖瞳盯著那枚铜钱,“这东西跟山里的东西有感应。” 苏亦青点点头,顺著铜钱指引的方向看去。 远处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地,雾气顏色发灰,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方,像一床厚重的棉被。 “走吧。”她把铜钱收好,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顾沉渊跟在她身侧,程特助抱著工具箱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走出几步,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动灌木的沙沙声。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们。 “怎么了?”顾沉渊用口型问。 苏亦青摇摇头:“没事。走吧。” 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一行人停下脚步。 苏亦青抬眸看向前方。 雾气在这里变得浓重起来,从淡淡的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浓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蠕动。 “到了。”青玄的声音发紧,“就是这里。” 程特助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几个头灯分给眾人。 顾沉渊接过,先替苏亦青戴好,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触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对上视线的瞬间,都立刻错开目光。 苏亦青的耳尖微微发热,抬手接过固定带,假装在调试头灯的鬆紧。 三人戴好头灯,走进了浓雾。 雾里的能见度极低,头灯的光柱只能照出前面几米的距离。脚下是鬆软的腐殖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的湿度很大,呼吸间都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 青玄在前面带路,碧色的竖瞳在雾气中泛著幽幽的光。 “前面有个山洞。”他突然开口,“就在那棵老松树后面。” 苏亦青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棵巨大的松树矗立在雾气中。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虬结盘错,深深扎进山体里。 树根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入。洞口周围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井沿上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密集。 苏亦青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符咒。 因果金线探入其中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顺著金线朝她扑过来。她眉心一凛,因果金线骤然收紧,將那股气息死死绞住。 “这些符咒还在运转。”苏亦青收回手,起身看向前方,“山洞里面,可能有东西。” 第53章 诡异山洞 山洞的入口比想像中更窄。 苏亦青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周围的空间不太够用。 果然顾沉渊跟在她身后过来的时候,高大的身形在狭窄的通道里就显得格外侷促。他的肩膀擦著两侧的岩壁,衝锋衣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程特助走在最后面,一手举著头灯,一手攥著工具箱的把手,嘴里小声念叨著什么,仔细听像是在背《心经》。 “別念了。”青玄飘在前面,银髮在幽暗的光线里泛著幽幽的白光,“你念的那玩意儿对这里的脏东西没用。” 程特助的声音戛然而止,咽了口唾沫:“那……那什么有用?” 青玄想了想:“你老板。” 程特助:“?” 他下意识看了眼前面的顾先生,对上后者扫过来的冰凉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还是算了。 他感觉自己要是敢靠顾先生太近,会先被顾先生的眼神杀死。 程特助訕訕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保持著隨时能扑过去的距离。 山洞內的通道很长。 头灯的光柱照不到尽头,两侧的岩壁上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血。 苏亦青的指尖轻轻搭在岩壁上,因果金线从指间探出,顺著岩壁向前蔓延。 金线触及的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金光,视野顿时明亮起来。 她看见,整条通道的岩壁上都刻满了符咒。那些符咒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依稀能辨认出轮廓,和井沿上、洞口处的如出一辙。 “这些符咒……”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所有符咒,皱起眉头,“不是一次性刻上去的。”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补刻。”苏亦青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有些符咒的笔跡是新的,最多不超过十年。” 顾沉渊的眉心微微蹙起。 也就是说,这个祭坛至今还在被人使用。 通道在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后,骤然开阔起来。 眾人抬起头,头灯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都是粗糙的岩面,地面上铺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约莫一人高,用青黑色的石块垒成。石块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的纹路里嵌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乾涸的血跡。 祭坛的顶端,是一个凹槽。 里面静静躺著一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泛著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这铜钱上面好像有东西……” 程特助盯著那枚铜钱看了两秒,视线就莫名移不开了,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翻动那枚铜钱。 却在碰到的前一瞬,耳边一炸。 “別碰。” 苏亦青的声音犹如惊雷炸响,他陡然清醒过来。 眼睛一闭一张,陡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爬到了祭坛上面,只差一步,就把自己的脑袋伸进祭坛中间那个凹槽里面去了。 一阵腥臭味陡然钻入鼻腔,程特助脸色一绿,立即连滚带爬从祭坛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就呕吐起来。 苏亦青的指尖一动。 因果金线盪开周围空气中瀰漫的阴寒之气,她抬脚朝祭坛走去,顾沉渊跟在她身侧,纯阳之气散发出淡淡的温热,驱散最后一点寒意。 走到祭坛前,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著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纹路和之前三枚一样,只是更加繁复。纹路的中心,刻著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號—— 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在头灯的照射下,那鬼脸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著朝他们咆哮。 “这枚铜钱……”青玄飘到祭坛上方,碧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比井底那枚的年份更久。至少有三百年了。” 苏亦青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三枚铜钱。 铜钱同时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背面的符咒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互相呼应。 “果然是一套的。” 她眸色一沉,伸手去拿铜钱。 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顺著指尖窜上来,狠狠咬向她的手指。 苏亦青眸光一沉,因果金线迅速锁住那道气息,將它按回了铜钱中。 那道气息仿佛不敢置信,在铜钱內部剧烈地颤动起来,在苏亦青的掌心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四壁的岩面上,那些刻著的符咒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青玄的脸色一变:“苏掌柜,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刚落,祭坛周围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从裂缝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 那些手湿漉漉的,皮肤被泡到发白,指甲泛著青黑,在头灯的光柱下疯狂地抓挠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转眼间,更多的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和之前在井口看到的一样,浓稠如墨,带著刺骨的阴寒,朝他们席捲而来。 程特助嚇得腿都软了,死死抓著工具箱的背带,嘴里又开始念经。 苏亦青指尖微动,因果金线从她袖中倾泻而出,如同无数道金色的利箭,直直射向那些从地底伸出来的苍白手臂。 金线触及的瞬间,那些手臂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发出悽厉的尖啸。 那尖啸声古怪极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反覆迴荡,融合成了一种奇异的声波,震得人耳膜发疼。 程特助捂住了耳朵,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靠啊啊啊啊啊!苏老板!这地方到底有多少鬼啊!”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气。 因果金线在她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和顾沉渊牢牢护在中间。但那些黑气太多了,金线虽然能挡住,却无法根除。 她盯著那些苍白的鬼手看了一会儿,眉心突然一动。 “不对,这些不是鬼。” 第54章 抱我 程特助一愣,连念经都忘了:“不、不是鬼?那是什么?” 苏亦青摇了摇头,没有立即解释。 指尖金线骤然一收,那些被刺穿的手臂並未像寻常阴魂般消散,反而在黑气里扭曲收缩,化作一团团黏腻的、没有意识的阴煞,疯狂撞击著金线屏障。 青玄悬在半空,看到这个景象,碧色竖瞳骤然收紧:“是被阵法炼化的残魂傀儡!用活人魂魄碾碎,封在铜钱阵里做阵基,连轮迴都入不了,只能被榨乾怨气当活饵!” 程特助听得头皮发麻,连呕吐都忘了,死死扒著岩壁不敢抬头:“活、活人魂魄?这陈家到底在搞什么邪术!” 隨著残魂的撞击,苏亦青手中铜钱嗡鸣声愈发刺耳,鬼脸纹路在明灭的光线里翻涌,红光越来越亮。 地面裂缝越裂越大,更多苍白手臂爭先恐后地伸出来,指甲刮擦著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整座地下祭坛都在微微震颤,岩壁上的符咒红光暴涨,像是要將闯入者彻底吞噬。 苏亦青五指收紧,因果金线从掌心炸开,如同一轮金色的烈日悬在祭坛上方。金线所过之处,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纷纷缩了回去。 “青玄。”她沉声开口,“帮我压住阵眼。” 青玄应声而动,千年蛇仙的妖灵威压骤然散开,银髮飞舞,碧色的竖瞳里翻涌著浓烈的妖气。 他飞到祭坛正上方,双手结印,一股青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倾泻而下,直直注入那枚铜钱之中。 铜钱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 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苍白手臂一顿,旋即疯狂地抓挠著地面,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致命的威胁。 苏亦青趁势上前一步,因果金线顺著铜钱的边缘探入,层层叠叠地缠上那些被碾碎的残魂。 金线触及的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漆黑的夜里,女人被拖出家门,挣扎著哭喊:“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画面一转,是阴暗的地下室,十几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是惊恐和绝望。一个穿著黑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是魂魄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的痛苦,是意识被碾碎、怨念被抽乾的绝望。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咳!” 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唇角渗出些许血丝。 顾沉渊眸色一沉,大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眼神担忧。 与此同时,整座地下祭坛都在剧烈震颤,穹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阴煞越来越多,几乎要將整个地下空间吞没,残魂傀儡的尖啸声中,几人头上的灯柱忽闪忽灭。 阴煞趁机向著几人更猛烈地扑来。 青玄见状,碧色竖瞳骤然一缩,周身白光暴涨。 他银髮炸开,化作一条数丈长的白蛇虚影,鳞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冷光,巨大的蛇尾狠狠一甩,將扑过来的几团阴煞狠狠拍在岩壁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掌柜!这阵法在吸活人的生气!再待下去我们都要被当成新的阵基了!”青玄的声音在祭坛周围盘旋,震得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锁魂养煞局,是血祭阵!用无数生魂养出来的邪阵!” 程特助抱著头缩在岩壁角落,听见“血祭阵”三个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血、血祭阵?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跑还来得及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通道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程特助回头一看,只见无数苍白的手臂从通道岩壁里伸出来,死死地缠绕在一起,把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完了,完了……”程特助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苏亦青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强行支撑著金线屏障,喉间的痒意一阵比一阵剧烈。 她死死攥著掌心那枚铜钱,指尖的因果金线源源不断地探入铜钱深处,试图找到阵法的核心节点。 可越是深入,那股阴冷的反噬就越是强烈,仿佛有无数根细针,顺著金线往她的经脉里钻,震得她的魂体都开始隱隱动盪。 苏亦青身形微微晃了下,顾沉渊瞳孔一缩,顿时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忍不住伸手扶住她另一边肩膀。 这个动作,让他几乎將苏亦青彻底环入怀中。 男人眸光低垂下来,焦急地用口型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苏亦青原本想摇头拒绝,但隔著薄薄的布料,顾沉渊身上的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身上,喉头的痒意竟然再度被压了下去。 她一顿,抬眸看向顾沉渊。 “有。” 苏亦青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將两人本就极尽的距离再度拉近。 “抱我。” 顾沉渊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探入自己的手腕,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出现。 顾沉渊只觉得手腕一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自己体內抽离出去,流向苏亦青的掌心。 “別紧张,跟著我的气息走。”苏亦青目光落在那些阴煞上,声音依旧平稳,带著天然的安抚,“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 顾沉渊微微頷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任由她牵引著体內的阳气。 哪怕那股气息被抽离时,心口传来一阵细微的滯涩感,他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铜钱的嗡鸣声骤然拔高,那枚刻著鬼脸的铜钱剧烈震颤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恐惧极了。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发颤,因果金线裹著顾沉渊的纯阳之气,如同一条金色的火龙,直直衝入铜钱深处的阵法核心。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苍白手臂猛地一顿,旋即发出更加悽厉的尖啸,更加疯狂地向两人反扑过来! 第55章 破阵 整座地下祭坛都在剧烈震颤,穹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青玄焦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掌柜!阵法在反噬!快鬆手!” 苏亦青没有松。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因果金线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內涌出,裹著顾沉渊的纯阳之气,一寸一寸地碾碎那些刻在铜钱深处的符咒。 顾沉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流失。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却一声也没有吭,只是低下头,看著苏亦青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指。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 但好在,总是微凉的体温,隨著两人接触时间的延长,在一点一点地回升。 程特助缩在岩壁角落,看著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脸色惨白:“顾先生,苏老板!咱们能不能先出去再想办法?这洞要塌了!” 话音刚落,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从穹顶脱落,直直砸向苏亦青的头顶。 顾沉渊眼疾手快,一把將她带进怀里,护著她往旁边闪去。石头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闷响声中碎成几块,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袖。 苏亦青被他拽得一个踉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祭坛在大面积坍塌! 青玄化出白蛇虚影,巨大的蛇尾横扫而过,將几块砸向眾人的大石拍飞。鳞甲与岩石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掌柜!快!”他厉声喝道,“再不走,咱们全部都要交代在这里!” 苏亦青深吸一口气,最后一道因果金线从指尖蔓延而出,探入铜钱最深处。 终於,她触到了阵法核心的最后一层符咒。 铜钱表面的鬼脸陡然狰狞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明灭,四周的残魂傀儡发出更加悽厉的尖啸,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 苏亦青却眸光一亮。 “找到了!” 苏亦青单手结印,口中快速念诵起咒语:“五雷三千將,雷流八蛮兵。火光烧世界,邪鬼化灰尘。咄!” 咒语落下的瞬间,隱隱雷声在地底迴荡。 她掌心的因果金线与顾沉渊的纯阳之气彻底相融,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狠狠撞在那枚铜钱上。 “錚——!” 铜钱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气猛地一滯,旋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飞速退回地底。苍白的手臂也纷纷缩回裂缝里,尖啸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祭坛坍塌的轰鸣。 苏亦青鬆开顾沉渊的手腕,踉蹌著后退一步。 顾沉渊脸色一变,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手冰凉得嚇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著站稳了。 “阵法暂时破了。”她哑声说,“但……” 头顶又掉下来几块碎石。 青玄从半空中落下来,化作少年模样,银髮上沾满了灰尘:“別管暂时不暂时了,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苏亦青点点头,把铜钱收好,被顾沉渊扶著往通道口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还在坍塌,青黑色的石块一层层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那些刻在石块上的符咒在尘埃中明灭不定,像黑暗中愤怒注视著的点点鬼火。 阴风呼啸之中,仿佛夹杂著一个愤怒咆哮的声音。 苏亦青的眸光沉了沉,却顾不得窥探更多,只能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顾沉渊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不断掉落的碎石和尘埃。 -- 走出通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山风裹著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看著远处镇子上的点点灯光,几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 程特助瘫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身上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我以后再也不想爬山了……”他有气无力地念叨,“什么山都不想爬了……” 苏亦青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低低咳嗽了几声。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魂体还在隱隱动盪,那些残魂的反噬比她预想的更重,因果金线的消耗也远超预期。 顾沉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那股灼烧感才减轻了些。 程特助缓过神来,目光落到顾沉渊左肩上,突然惊呼出声:“顾先生!你的肩膀!” 苏亦青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顾沉渊左肩的衝锋衣被锋利的石块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上洇著一片暗红色的血跡,还在往外渗。 顾沉渊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比划了两下。 “皮外伤,不碍事。” 苏亦青没再说什么,从程特助手里接过急救包,找出碘伏和纱布,朝他走近两步。 顾沉渊下意识退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却被她一把按住。 “別动。” 她用剪刀將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简单冲洗乾净后,將碘伏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他肩膀上的伤口。 碘伏接触到伤口时,顾沉渊的肌肉微微绷紧,却一声没吭。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发顶。 她的头髮在头灯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棕色光泽,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耳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视线有一瞬间的迷濛。 “好了。”苏亦青收回手,把纱布贴好,退后一步,“这几天別沾水。” 清冷的声音一下子將顾沉渊拉回现实。 对上苏亦青的视线,他缓缓点了下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莫名翻涌起来的情绪。 程特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別过头,假装在研究手电筒的电池。 就在这时,青玄从山洞里飘了出来。 “苏掌柜!里面还有东西。”青玄飘到几人面前,银髮上沾著灰,碧色竖瞳里还残留著惊疑,“我感应到山洞深处还有活人的气息,而且……你们怎么都这么看著我?” 青玄对上三人齐齐看过来的视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有这么帅吗? 第56章 还有活人 程特助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活、活人的气息?这破山洞里还有活人?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活著?” 青玄白了他一眼:“我又没说那些活人是祭坛里的。洞口深处有几条岔路,气息是从岔路深处传出来的,很微弱,但確实是活人。而且不止一个。”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方才在祭坛里消耗太大,因果金线的感知范围大幅缩减,没能探到更深处。如果青玄的感应没错,那这条山洞的结构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 “能感应到具体位置吗?”她问。 青玄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片刻后睁开,指向山洞左侧一个被乱石堵住的岔路口:“那边。大概还要往里走三四百米,但通道被塌方的石头堵死了,过不去。” 程特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条岔路口的塌方確实严重,整面岩壁都垮了下来,巨大的石块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这……这怎么弄?咱们也没带重型工具啊。”他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没什么犹豫,对著程特助比划了两下。 程特助立即反应过来:“明白!我这就联繫救援队!” 他掏出手机往外走了几步,山上的信號不太好,他举著手机在山洞口来迴转悠。 “拜託拜託,给点信號……” 苏亦青靠在岩壁上,因果金线从她指尖探出,顺著石缝往里延伸,触碰到那些微弱的气息。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个。 她把自己感应到的情况告诉顾沉渊,喉头又涌上一阵痒意,低低咳嗽了两声。 顾沉渊从程特助的背包里找出水壶,递过去。 苏亦青接过水壶,没喝,只是盯著那个岔路口,眉心蹙得很紧。 “那些气息很弱。”她轻声说,“可能撑不了多久。” 顾沉渊的眸色沉了沉,点点头,目光投向洞口的程特助。 说来也巧,程特助前一秒还在洞口举著手机转圈,这会儿终於找到一格信號,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通,掛断电话跑回来。 “联繫上了!救援队从镇上出发,最快四十分钟到。他们说带了切割机和千斤顶,这种规模的塌方应该能处理。” 苏亦青点点头,在洞口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目凝神。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安静地守著。 山洞里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地龙在翻身。 程特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顾沉渊那边挪了挪。 “顾先生,”他压低声音,“您说这山洞里困著的,会是什么人?” 顾沉渊摇摇头,也没有头绪。 只是看著山洞深处,眉心微微蹙起。 程特助想起那些从地底伸出来的苍白手臂,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了。 -- 救援队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十分钟出头,山下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几辆越野车沿著山路顛簸上来,车灯照亮了半片山坡。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身材精悍,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作业的老手。他跳下车,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沉渊身上。 “顾先生?我是青石镇救援队的队长,姓方。您的人说山洞里有被困群眾?” 顾沉渊点头,比划了两下。 程特助上前解释:“山洞深处有岔路被塌方堵死了,我们逃出来前发现里面还有人,至少四个,气息很微弱,可能撑不了多久。” 方队长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对著身后的队员挥手:“准备工具,进洞!” 几个队员从车上搬下切割机、千斤顶、氧气瓶,动作麻利地穿戴好安全装备。 方队长走到岔路口,用电筒照了照塌方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这塌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断面,“断面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塌的。但看这石头的堆叠方式……” 他倒吸了一口气。 “奇了怪了,不像是爆破,也不像是机械作业,倒像是被什么外力硬生生震塌的。我搞救援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看了苏亦青一眼。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洞口,面色如常地看著救援队员忙碌,仿佛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好在方队长没有多问,很快就指挥队员开始清理碎石。 切割机的轰鸣声在山洞里迴荡,碎石被一块块搬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空气从通道里涌出来,带著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甜气息。 方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味道不对。” 他让队员戴上防毒面具,自己也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气味散了些,才带头往里走。 苏亦青等人被他们叮嘱留在了洞外。 通道比外面的主洞更窄,两侧的岩壁上同样刻满了符咒,只是比外面的更加密集,更加狰狞。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那些符咒像是活的,在光线里微微蠕动。 方队长刚进去就注意到了这些刻痕,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什么?有人在这洞里刻字?” “是符咒。”入口处,苏亦青轻声解释道,“这地方以前做过法事。” “这地方能做什么法事……” 方队长嘀咕一句,没有放在心上,带著救援队员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苏亦青几人的视野中。 苏亦青朝青玄看了一眼,青玄立即心领神会:“我跟上去看看。” 救援队往里走了两百多米,通道尽头又是一堆塌方的碎石。 碎石堆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方队长快步上前,用电筒往缝隙里照了照,脸色一变。 “快!把石头搬开!里面有人,还活著!” 几个队员衝上去,七手八脚地搬开碎石。切割机再次轰鸣起来,碎石被一块块切开、搬走,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比通道略宽的洞穴,角落里蜷缩著几个人影。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清是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都穿著衝锋衣和登山鞋,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跡。他们紧紧蜷缩在一起,眼睛紧闭,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其中一个男生的手里,还攥著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早已经关机了,光源是从旁边的手电筒上发出的。 光线很微弱,他们要是再晚来半天,可能连这仅剩的手电筒都彻底没电了。 方队长蹲下身,探了探几个人的颈动脉,回头大喊:“快!担架!还有气!” 救援队员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担架,往外运送。 经过洞口的时候,苏亦青侧身让开,最后一个男生被担架抬出去,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架在担架边缘的手腕上突然垂下来一条红绳。 红绳上,坠著一枚铜钱。 第57章 藏宝图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指尖微动,那枚铜钱便从红绳上脱落,稳稳落在她掌心。 铜钱不大,外圆內方,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著“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符咒纹路,只是更加稀疏,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部分。 因果金线探入其中,没有任何阴煞之气的反噬。 这枚铜钱里的符咒已经被破坏了,只剩一个空壳。 苏亦青抬眸看向担架上的男生。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眉心縈绕著一团淡淡的黑气,是被阴气侵体太久留下的痕跡。但奇怪的是,他的魂魄很稳,没有被祭坛的阵法侵蚀的跡象。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的铜钱,眉心微微蹙起。 “苏老板?”程特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铜钱……” 苏亦青把铜钱收好,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四个年轻人被抬上救护车,方队长从山洞里出来,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人救出来了,四个都活著,就是脱水加缺氧,送到镇上医院掛两天水应该就没事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个孩子应该是来山里探险的,背包里有帐篷和乾粮,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苏亦青眸光微动。 方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著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就是这些。看著像是从哪个旧档案里复印出来的,標註的都是这片山里的老路和废弃建筑。这几个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这种没开发的野山也敢乱闯。” 苏亦青接过密封袋,隔著塑料看了一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地图上標註的路线確实很详细,从青石岭入口到叶家村旧址,再到后山的废弃寺庙,最后……指向他们刚刚出来的那个山洞。 地图的边缘,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標记,旁边写著几个小字:“藏宝图?” 程特助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个孩子是来寻宝的?这不是找死吗!”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把密封袋还给方队长,目光落在远去的救护车上。 “方队长,那四个孩子送到哪个医院?” “青石镇人民医院。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他们。” 方队长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 青石镇人民医院不大,就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掛著褪色的招牌。 四个年轻人被安置在二楼的病房里,两个男生一间,两个女生一间。值班的护士说他们都没什么大碍,只是太虚弱了,等掛完点滴就能醒。 苏亦青走到男生的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靠窗的病床上,那个戴著铜钱红绳的男生正闭著眼睛打点滴。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呼吸比在山洞里平稳了许多。 苏亦青在床边坐下,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轻轻触碰男生的眉心。 那团黑气在金线的触碰下缓缓散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男生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苏亦青收回金线,目光落在男生垂在床边的手上。 他的手腕內侧,有一道很浅的疤,已经结了痂,看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疤的形状很规整,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刻意割出来的。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因果金线探入其中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顺著金线蔓延上来。 和山洞里那些残魂傀儡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苏亦青眉心一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沉渊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生,又看向苏亦青,用口型问:“有问题?” 苏亦青点点头,压低声音:“他的体质有些特殊,天生通灵,能感应到常人感应不到的东西。这种体质,在邪术里是最好的『引子』。” 顾沉渊眉心微蹙,比划了两下。 “引子?” “就是阵法启动时的活人祭品。”苏亦青的目光落在男生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他的血,能激活那些铜钱里的残魂。那枚铜钱不是他捡到的,是有人故意给他的。” 顾沉渊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苏亦青面前:“有人利用他们进山洞?” 苏亦青点点头:“地图、铜钱、路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有人知道这片山里有东西,但自己进不去,或者有什么顾虑,所以找了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当探路的石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男生手腕上那道被邪术標记的疤痕上。 “那枚铜钱里的符咒被人为破坏过,不是自然磨损的。有人不想让他们真的碰到阵法核心,只想用他们的血当钥匙,打开山洞深处的某样东西。” 顾沉渊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刚要打字,病床上的男生突然动了一下,他便停下来,朝病床看去。 苏亦青同样看过去,就见男生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看著天花板,眼神里满是茫然,好一会儿才转动眼珠,落在床边的苏亦青和顾沉渊身上。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是谁?” “救你的人。”苏亦青平静道,“你在山洞里昏迷了,还记得吗?” 男生愣了一下,眼神渐渐聚焦。 “山洞……”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突然猛地坐起来,牵扯到手上的点滴针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对了!山洞!我们进山洞了!小张他们呢?他们有没有事?” “都活著。”苏亦青淡淡开口,“別乱动,你脱水太严重,需要休息。” 男生这才重新躺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头看向苏亦青,“是你们救了我们?谢谢。医药费多少?我一会儿凑够钱转给你们。” “不急。”苏亦青不答反问,“你们为什么要进那个山洞?” 男生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躲,没有立即回答。 苏亦青没有催促,但也没有放弃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他的答案。 男生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过了很久,才终於开口:“我们……我们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一个……一个前辈留下的东西。”男生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攥紧床单,“他说这片山里有个古墓,里面藏著很多值钱的东西。我们几个都是玩户外探险的,就想来看看……” 第58章 上百条人命 “前辈?叫什么名字?” 男生摇摇头:“不知道。我们是在一个论坛上认识的,他只跟我们线上联繫,从来不露面。他说他对这片山很熟,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给了你们地图和路线?” “对,还有一枚铜钱。”男生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发现红绳上的铜钱不见了,脸色一变,“铜钱呢?我的铜钱呢?” 苏亦青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铜钱,放在床头柜上。 “是这个吗?” 男生连忙伸手去拿,却被苏亦青按住了。 “这东西是邪物,不能碰。你们会遇险,很大的原因就是这枚铜钱。” 男生一听,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怎么可能!我当时还找懂行的朋友帮忙鑑定过,都说这是有年头的真货。怎么会……” 当时知道是真货,他还有几分窃喜,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好,一分钱没出,竟然都能有人送自己真古董。 眼下听苏亦青这么一说,他恍然发觉,自己原本不信那张藏宝图的,確实是从得到了这枚铜钱之后,才莫名其妙开始对那东西產生了巨大的兴趣。 男生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不对。 苏亦青与顾沉渊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这种手法他们都很熟悉,先给甜头,再用某种手段操控心智,让人不知不觉地顺著设局者的意愿走。 那枚铜钱的作用,果然远不止指路那么简单。 “论坛还在吗?”她问。 男生摇摇头:“昨天晚上想上去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发现帖子已经没了,连那个人的帐號都註销了。” 苏亦青並不意外,又问:“你们进山洞之后,看到了什么?” 男生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们……我们往里走了一段,通道很窄,两侧的岩壁上刻著很多奇怪的符號。小张说那是古文字,可能是某种符文。我们没当回事,继续往里走。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然后我们就看见了一只手。” “手?” “我也不知道那只手是怎么出现的,明明我们进去的时候,那石头上根本就没有缝隙。”男生的脸色煞白,拼命地比划,“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它……它朝我们伸过来,我们都嚇了一跳,刚想跑,那枚铜钱突然开始发光,那些手……那些手就缩回去了。” 苏亦青瞭然。 那应该就是他们在地底下遇到过的残魂傀儡。 会发生这种情况,说明那枚铜钱上的符咒虽然被人为破坏,但残存的阵法力量还在,对残魂傀儡仍有压製作用。 这几个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以为铜钱能够保护自己,甚至觉得这些残魂傀儡是保护古墓的机关,更加兴奋地深入进去,这才被困。 “后来呢?” “后来我们继续往里走,看见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中间有一座石头堆的台子。上头有一个凹槽,里面好像放著什么东西,在发光。” 男生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个东西在叫我,让我过去。我就往前走,走到台子前面,伸手去拿那个东西。然后……然后石头就开始往下掉,台子也塌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想到了程特助差点被祭台上那枚铜钱蛊惑的画面。 “那个让你去拿东西的声音,和你联繫的那个前辈,是同一个人吗?” 男生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知道?我都没注意,你一说我才发现,那个声音和那个前辈的语气確实很像。” 苏亦青没有解释,只是叮嘱道:“以后別在网上隨便相信陌生人的话了。” 男生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个山洞里到底有什么?我们……我们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 “这些事情你们不用知道。”苏亦青站起身,“好好养伤,別再打听这件事了。” 男生见她不肯说,也不好追问,蔫蔫地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试探性地小声问:“那……那枚铜钱,能不能还给我?虽然有点邪门,但好歹是个古董……” “不能。”苏亦青拒绝得乾脆,“这东西放在你身上,只会招来祸事。” 男生有些不甘心,但对上她的目光,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到底没敢再开口。 苏亦青转身走出病房,顾沉渊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头顶的白炽灯有些年头了,光线发黄,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黯淡的光斑。 苏亦青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低咳嗽了两声。 方才在祭坛里消耗太大,虽然借了顾沉渊的阳气强行破阵,但反噬还在,魂体隱隱动盪,喉头的痒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顾沉渊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 苏亦青接过,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那个男生身上的伤疤不是意外,有人用他的血激活了阵法,想借这几个孩子的命,去取山洞深处的某样东西。” 顾沉渊眉心微蹙,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想问,他们想要什么?” 顾沉渊頷首。 苏亦青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跟那枚铜钱有关。”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枚铜钱,並排放在掌心。 “这三枚铜钱,是同一个阵法里的东西。布阵的人把阵眼设在山洞最深处,用无数生魂的怨念滋养,又在阵法外围布下锁魂养煞局,用横死之人的怨气加固阵基。整座青石岭的地下,可能都是这个阵法的范围。” 顾沉渊的眸色沉了下来,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布这个阵,需要多少人命?” 苏亦青沉默片刻:“至少上百条。”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特助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正好听见这话,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一样。 “上百条人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陈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法治社会,他们怎么敢……”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 顾沉渊垂著眼睫,沉默了很久,才又打了一行字,將手机递过来:“陈家养的那个东西,跟顾家的血咒,有没有关係?” 第59章 坤伶绝唱,以命入戏 苏亦青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在思考。 陈家养的那个东西,需要大量的怨气和生魂。顾家的血咒,每隔几十年就要吞噬一个嫡系血脉的性命。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地方,持续了几百年,不可能毫无关联。 只是现在还缺少把一切都串起来的关键线索。 “暂时还不知道。”她轻声说,“但如果有关係,那幕后黑手目的,恐怕不只是谋財害命这么简单。” 顾沉渊的眸色微沉,抿著唇点了点头。 没再继续追问。 这时,程特助手机突然震动几下,他看了眼,立即开口:“顾先生,方队长那边查到一些东西。”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是那四个孩子的手机,方队长让人恢復的数据。”程特助解释道,“跟他们联繫的那个帐號確实註销了,但技术员在伺服器里找到了几条没刪乾净的记录。” 苏亦青接过手机,一页页翻看。 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那个神秘帐號发来的指令。 最后一条指令的发送时间,是他们进山的前一天晚上:“到了祭坛,把铜钱放进凹槽里。记住,一定要放进去。”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把铜钱放进凹槽里。 那个男生说他们到了祭坛之后,看见了发光的凹槽,然后就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如果当时没人阻止,他会不会真的把那枚铜钱放进凹槽里? “这条指令,他们照做了吗?”她问。 程特助摇摇头:“没有。方队长说山洞里的塌方就是那时候发生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被困住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把手机还给他。 “方队长还查到什么?” “那个帐號的ip位址,是京城。”程特助压低声音,“具体位置追查不到,对方用了多层代理,技术员说至少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京城。 苏亦青不由得和顾沉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警惕。 布这个局的人,也在京城。那他们这几天四处奔波闹出的动静,对方会不会已经…… 程特助还想说什么,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掛断电话后看向顾沉渊:“顾先生,山下出事了。方队长说,我们下山的时候,有人闯进了山洞。” 苏亦青和顾沉渊同时抬眸。 “什么人?” “不知道。守在山洞口的队员说,对方有备而来,对山洞的结构很熟悉,三两下就甩开了他们。等他们追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苏亦青的眉心一凛。 “祭坛那边呢?” “祭坛?你们说的是那个地下洞穴吧?那边……你们最好还是亲自来看看。”方队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莫名的紧张。 苏亦青和顾沉渊对视一眼,转身下楼。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重新回到青石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山脚下的警戒线还在,但守在山洞口的两个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方队长蹲在洞口,手里拿著一只手电筒,正照著地面上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你们来得正好。进来看看。” 三人重新钻进山洞。 通道里比他们离开时更暗了,两侧岩壁上的符咒还在,但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乾涸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量。 祭坛所在的洞穴里,碎石已经被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方队长举著手电筒走在前面,光柱扫过坍塌了大半的祭坛,最后停在祭坛中央的凹槽处。 “你们看这里。” 苏亦青顺著他的手电光看去。 凹槽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指那枚铜钱。 而是凹槽底部那些原本刻著符咒的地方,被人用利器整个剜掉了。 边缘的切痕很新鲜,应该就是最近几个小时的事。 “那人比我们先到。”方队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迴荡,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且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避开了所有队员的视线,直接从另一条路跑掉的。” “另一条路?”程特助一愣,“这山洞还有別的出口?” 方队长点点头,用手电筒指了指祭坛后面那面岩壁:“那里有一条很窄的裂缝,能通到山背面。我们的人刚才进去探了一段,能走,但需要侧著身子挤过去。我们的人守在前面,根本不知道后面还有路。” 苏亦青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的边缘,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 裂缝表面残留著活人的气息。 不是阴煞。 苏亦青的眉头却没有鬆开,因为她总觉得这股气息有点熟悉,但一下子又说不上来,是在什么时候接触过。 “能查到对方是什么人吗?”她收回手,转头问方队长。 方队长摇摇头:“山背面没有监控,也没有人看到可疑车辆进出。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剜掉的凹槽上。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个人费了这么大劲闯进来,就只挖了一块石头走。其他的什么都没动,那块石头有什么特殊的吗?” 苏亦青眉心微动。 她低头看著那个被剜掉的缺口,想起那个男生说,有个神秘的声音让他把铜钱放进凹槽里。 闯进来的这个人,却直接把凹槽挖走了。 是在销毁证据,还是为了阻止祭坛被真正启动? 苏亦青抬手揉了揉额角,觉得整件事情的谜团越来越大了。 “方队长,”她突然开口,“那几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別的。”方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防水袋,“对了,有个女生身上还带著这个。” 苏亦青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张旧戏票。 戏票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京城”、“大戏院”几个字。票根上有一枚暗红色的印章,图案很奇怪,不像是一般戏院的公章。 苏亦青把戏票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坤伶绝唱,以命入戏。” 第60章 梨园行 回程的路上,苏亦青把那枚旧戏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戏票的纸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油光纸,而是那种老式的宣纸票根,边角已经发黄髮脆,稍微用力就可能碎掉。 票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有背面那行钢笔小字还勉强能辨认。 笔跡很新,不像是几十年前写的。 苏亦青把戏票收好,抬眸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侧脸,將眼底那点若有所思映得忽明忽暗。 青玄从背包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后座中央,手里捏著一枚从山洞里带出来的碎石,正翻来覆去地看。 “这石头上的符咒,跟井沿上刻的是一种东西。”他凑到苏亦青身边,压低声音,“但比井沿上的更古老,用的不是硃砂,是血。” 苏亦青眉心微动:“人血?” 青玄摇摇头:“不確定。但那股阴气太重了,至少是几十条人命才能养出来的。” 程特助握著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微微晃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青玄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顾沉渊坐在副驾驶,侧头看著窗外,眉心微微蹙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指尖轻轻捻动著那三枚铜钱。因果金线在铜钱表面缓缓游走,將那些残留的阴煞之气一点一点地剥离、消解。 三枚铜钱之间的牵引力还在,但比在山洞里时弱了很多。阵法核心被破坏后,它们之间的联繫正在逐渐减弱,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彻底断开。 只是那个被挖走的凹槽…… 苏亦青睁开眼睛,低低嘆了口气。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挖走凹槽? 是在帮陈家销毁证据,还是……另有所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停在因果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苏亦青推开车门,一股夜风裹著槐花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从山洞里带出来的霉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的痒意减轻了些。 顾沉渊比她早一步下车,从另一边绕过来,手掌垫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扶她下车。 苏亦青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乾裂,是阳气消耗过度的跡象。山洞里那一次,她借了他太多的纯阳之气,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恢復。 “回去好好休息。”她轻声说,“这两天別出门了。” 顾沉渊微微頷首,又比划了两下。 “你也是。” 苏亦青弯了弯唇角,转身推开因果铺的门。 小念睡在店里的躺椅上,布娃娃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供桌上的香炉里燃著一炷香,估计是小念后来添上的。 青烟裊裊,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青玄从背包里飘出来,银髮上沾著灰,碧色的眸子里满是疲惫。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苏掌柜,我先睡一会儿。有事叫我。” 苏亦青点点头,走到供桌前,把青玄的神像放回神台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淡青色的烟雾在屋里缓缓散开,带著檀香特有的气味,將山洞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丝阴寒也驱散了。 她站在供桌前,看著白蛇神像后面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灼灼的灵体还在沉睡,看起来比前几天凝实了一些。 香火的滋养对它有效,只是需要时间。 苏亦青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旧戏票,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到躺椅旁边,摸了摸小念的脑袋。 这孩子跟著她,虽然算不上顛沛流离,但她事情太多,小念性格又乖巧懂事,总是掛念著她,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等这件事了了,得给她找个好学校,让她过正常孩子的生活。 把小念抱回里屋床上,苏亦青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 那团縈绕在小念眉心的淡淡黑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极淡的一层,在因果金线的滋养下正在缓慢消退。等黑气彻底散尽,那些因为阴气侵体导致的噩梦和不安,应该也会跟著消失。 苏亦青收回手,靠在床头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山洞里的那些画面。 刻满符咒的岩壁、从地底伸出来的苍白手臂、祭坛中央那枚还在颤动的铜钱,还有铜钱里那些被碾碎的生魂…… 陈家……到底在养什么东西? -- 苏亦青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小念不在床上,布娃娃也不见了,外间传来她跟青玄说话的声音。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三下,很有节奏。 苏亦青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出里屋。 小念正蹲在供桌前,仰著头跟青玄说悄悄话,布娃娃被她放在供桌上,正对著白蛇神像。听见苏亦青出来,她回过头,咧嘴一笑:“姐姐,有人来找你啦!” 苏亦青揉了揉她的头髮,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头髮全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一个旧皮箱。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像是在哪里熬了好几个通宵。 看见苏亦青,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传闻中的“苏大师”这么年轻。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復了正常,微微頷首,声音沙哑地开口:“请问,这里是因果铺吗?” 苏亦青点点头:“这里是。您有什么事?” 男人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从皮箱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苏亦青面前。 “我叫关敬堂,是京城梨园行的。这是我父亲,关春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戏班子里……最近出了点怪事。” 苏亦青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戏服的男人,扮的是《霸王別姬》里的虞姬,凤冠霞帔,眉眼含情。虽然只是一张黑白照片,但那股子风华绝代的气韵,隔著泛黄的相纸也能感受到。 “令尊是……” “京城当年最有名的乾旦。”关敬堂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骄傲,笑容却有些苦涩,“我父亲一辈子没別的念想,就想把戏唱好。可他死得不甘心。” 第61章 霸王別姬 关敬堂又从皮箱里拿出一沓发黄的剪报,摊在桌上。 剪报的標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梨园名伶关春山含冤而终”“坤伶绝唱,竟是催命之曲”“关春山之死,另有隱情?” 苏亦青拿起其中一张,目光落在日期上。 民国二十三年。 距今九十多年了。 “我父亲是民国二十三年死的。”关敬堂的声音有些发颤,“对外说是病故,但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苏亦青放下剪报,看著他:“关先生,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吧?” 关敬堂沉默了很久。 直到小念都好奇地凑过来,仰著头看他,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乾涩地开口。 “最近……我父亲的鬼魂回来了。” 苏亦青眸光微动。 关敬堂紧紧攥著那张照片,指节泛白:“先是戏班子里的人做噩梦,梦见一个穿戏服的人站在台上,背对著他们唱《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那一句,突然回过头来——”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是我父亲。可他那张脸……烂了一半。” 小念“啊”了一声,往苏亦青身边缩了缩。 关敬堂连忙道歉:“对不住,嚇著孩子了。” 苏亦青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刚开始只是做梦,后来越来越严重。有人半夜听见戏台上有动静,跑过去看,台上空空荡荡,但戏服架子上的那件虞姬的戏服……自己飘起来了。” “还有人看见后台的化妆镜里,映出一个穿著戏服的人影,正对著镜子描眉画唇。那个人影……没有脚。” 关敬堂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邪门的是前天晚上。我们戏班子在京城大戏院演出,演到一半,台上的灯突然全灭了。等备用电源启动的时候,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虞姬戏服的人,背对著观眾,站在舞台正中央。” “全场一千多个人,都看见了。”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寻常的鬼魂作祟,大多只会被特定的人看见。像这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要么是怨气重到了极点,要么是…… “那场演出,你们演的是什么戏?”她问。 关敬堂咽了口唾沫,瞳孔微微震颤:“《霸王別姬》。”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青玄从神像里飘下来,捂住小念的耳朵把她带到后头的院子里去了。 苏亦青低头看著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关春山,扮的也是虞姬。 因果金线从她指尖探出,轻轻触碰那张泛黄的照片。触及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怨气顺著金线蔓延上来。 但跟先前接触的那些东西不同,这张照片上的怨气没什么攻击力,反倒充斥著一股压抑、不甘的感觉。 苏亦青收回金线,抬眸看向关敬堂。 “关先生,你父亲的死,到底有什么隱情?” 关敬堂紧紧攥著皮箱的把手,再次沉默,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开口。 苏亦青也不催他,只是泡了杯热茶给他,静静地等待著。 窗外传来巷子里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著远处早餐铺子的吆喝,把因果铺衬得格外安静。 或许是气氛使然,他犹豫许久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父亲当年……是被诬陷的。” 苏亦青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催促。 关敬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民国二十三年,京城梨园行出了一件大事。有个军阀看上了我父亲,想让他去府上唱堂会。我父亲不愿意,拒绝了。那个军阀恼羞成怒,就诬陷我父亲……通敌。” “通敌?”苏亦青眉心微动。 “对。”关敬堂的声音发颤,“那时候局势紧张,通敌是杀头的大罪。我父亲被抓进去,关了三天三夜,等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关敬堂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那时候才六岁。只记得母亲抱著父亲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带著我离开了京城。后来母亲也走了,我一个人在戏班子里长大,把父亲教我的戏一出一出地学下来。” “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通敌。”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问:“你觉得呢?” 关敬堂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父亲一辈子没別的念想,就想把戏唱好。他连戏班子里的事都懒得管,怎么可能去通敌?” 苏亦青点点头,眸底金光一闪,就瞧见一缕因果金丝从关敬堂身上缓缓浮现。 她顺著金线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可那缕金丝並没有连在他父亲身上。 她突然问了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关先生,你父亲的遗物,现在还在吗?” 关敬堂愣了一下,点点头:“在。大部分都捐给戏曲博物馆了,但有一把剑,我一直留著。那是我父亲上台演《霸王別姬》时用的道具剑,他说这把剑跟著他演了一辈子的戏,有感情,让我好好收著。” “关先生,”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却篤定,“你父亲的死,我可以帮你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 关敬堂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 “大师,您肯帮我?” “因果铺开门做生意,有求必应。”苏亦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但这桩案子有些特殊,我需要先去你父亲生前待过的地方看看。” 关敬堂连忙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他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安排,您什么时候方便?” 苏亦青想了想:“明天吧。明天我去京城大戏院看看。” 关敬堂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亦青站在门口,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青玄听见动静,从后院飘过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她脚边,仰著头看她。 “苏掌柜,一把剑为什么会有因果线?” 他刚才也瞧见了,关敬堂身上的因果线没有连在他父亲身上,而是连在了他父亲身旁,那把道具剑上。 “关春山死了九十多年,魂魄早该入轮迴了。可那把剑上还残留著他的执念,是不是说明他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没放下?” 苏亦青低头看著他,摇摇头:“不是没放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是不甘心。” 第62章 戏班名伶 正说著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才发现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顾沉渊发来的。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早餐吃了没有?巷口那家包子铺新出的豆沙包不错。” 然后是九点半:“今天天气很好。” 她刚点开,顾沉渊就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蜷在窗台上,肚皮朝天,四仰八叉。 圆滚滚的。 苏亦青看著照片,眉眼微微弯起。顾沉渊竟然还养猫。 她打字回他:“养了多久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半年了。捡的。它赖在我家不走。” 说完又发来一张照片,猫蹲在电脑键盘上,低头舔毛,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亦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青玄探出脑袋看她,好奇地问:“笑什么呢?” 苏亦青摇摇头,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想戏班子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沉渊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亦青想了想,回他:“下午去一趟京城大戏院。有个戏班子的案子,需要去看看现场。”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休息。” 对面顿了顿,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苏亦青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几秒,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太乾脆了,有点不像顾沉渊平日的作风。 不过昨天確实借了他不少纯阳之气,对他的消耗极大,因此她没多想。次日早上起来,换了件衣服就准备出门。 小念趴在供桌前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姐姐,你要出去吗?” “嗯,出去一趟,晚上回来。”苏亦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头髮,“你跟青玄在家乖乖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念乖乖点头,又举起手里的画纸给她看:“姐姐,你看我画的你!” 苏亦青低头一看,画纸上是一个长头髮的小人,穿著一条五顏六色的裙子,旁边写著歪歪扭扭的“姐姐”两个字。 她弯了弯唇角:“画得真好。” 小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托著下巴看她:“苏掌柜,真不用我跟著?” “不用。”苏亦青摇摇头。 见他还飘飘悠悠地跟著,没忍住补充一句:“要是连我都处理不了,也没有你出手的机会。” 青玄:“……”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这忠言也太逆耳了。 他没再坚持,只是叮嘱了一句:“有事叫我。” 苏亦青点点头,拿起背包出了门。 导航到京城大戏院,地图上显示,从因果铺坐地铁过去需要四十分钟。 苏亦青下了地铁,沿著一条老街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那座灰扑扑的老建筑。 戏院的门脸不大,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口上方掛著“京城大戏院”五个字,漆面斑驳,边角翘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关敬堂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看见苏亦青,他连忙迎上来:“苏大师,您来了。” 苏亦青点点头,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戏院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顾沉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提著那把黑伞,正安静地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浅浅的笑意。 苏亦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关敬堂。 关敬堂见状心头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先生说他是您的朋友,我就让他过来了。这……” 他该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 就在他心头忐忑的时候,苏亦青抬脚上了台阶,走到顾沉渊面前:“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顾沉渊神色自若,拿出手机打字:“休息过了。” 苏亦青看了他两秒,无奈得笑了下,点点头:“来都来了,走吧。” 见两人认识,关敬堂鬆了口气,赶紧到前面带路。 推开戏院的侧门,三人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门,就看见了戏台。 戏台不大,但保存得很好。台口两侧的柱子上刻著对联,红漆已经斑驳,但字跡还能辨认。台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已经磨得发白,两侧的帘幕垂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苏亦青站在台下,目光扫过整座戏台。 肉眼看不见的视野里,戏台周围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浓,但很顽固,像是渗进了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黑气最重的地方,是后台的方向。 “后台在那边。”关敬堂指了指侧门,“您要过去看看吗?” 苏亦青点点头,跟著他穿过侧门,走进后台。 后台比前台更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著。化妆檯一排排靠墙,桌上摆著粉盒、胭脂、眉笔,有些已经用了大半,有些还是新的。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味,和老房子上陈旧木头的气味混合到了一起。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面化妆镜上。 镜子很大,边框雕著花鸟纹,镜面有些发黄,但还算清晰。镜前放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戏服。 虞姬的戏服。 苏亦青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件戏服。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触碰到戏服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怨气顺著金线蔓延上来。 苏亦青收回手,转头看向关敬堂:“这件戏服,是你父亲穿过的?” 关敬堂点点头:“是。我父亲出事那天晚上,穿的就是这件戏服。后来……后来这件戏服就没人敢穿了,一直掛在这里。” 苏亦青点点头,目光在屋內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戏服对面的化妆镜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的顾沉渊和关敬堂。可就在她盯著镜子看的时候,镜面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轻轻推了推。 关敬堂也看见了,脸色猛地一变。 “大、大师,这镜子……” 苏亦青抬手示意他別出声,走到镜子前,伸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镜面冰凉,摸上去的触感,和普通的镜子没什么区別。但因果金线探入其中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镜子背面附著什么东西。 第63章 戏班名伶(2) 镜面的颤动越来越明显。 苏亦青指尖的因果金线探入镜面深处,触碰到一团冰冷的气息。 那气息里没有怨念,也没有煞气,比上回在叶家村遇到的善鬼还要纯净平和些。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关敬堂:“这面镜子,你父亲用过吗?” 关敬堂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我父亲专用的化妆镜,他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用。但他出事之后,这面镜子就没人敢碰了。后来戏班子搬迁,这面镜子一直留在这里。” 苏亦青的目光落回镜面上,若有所思。 因果金线再次探出,这一次她没有让金线触碰镜面,而是顺著镜框的边缘缓缓游走。 触及镜框背面的某个位置时,因果金丝忽然颤动一下。 苏亦青的手指探过去,摸到一块不太平整的地方。用力一按,能感觉到那块地方微微下陷,应该是个夹层。 “有镊子吗?”她问。 关敬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从化妆檯的抽屉里翻出一把眉镊,递给她。 苏亦青接过,小心翼翼地从那块鬆动的木头缝隙里夹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发黄的纸。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烧焦了,上面残留著几笔模糊的字跡。 “这是什么?”关敬堂凑过来,看著那片焦黄的纸,脸色微变,“这……这好像是符纸?” “嗯。” 苏亦青点头確认。 確实是符纸,而且还是已经使用过的。 她把纸片放在掌心,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轻轻触碰那片焦黄的边缘。 纸片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但金线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纸片深处传来。 这灵力…… 苏亦青眸光一凝,她竟然从这张纸片上,感应到了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因果簿。 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地操纵因果金线,顺著那股气息往里探,却像是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被硬生生挡了回来。 纸片在掌心微微发烫,焦黑的边缘开始捲曲,像是隨时会化成灰烬。 苏亦青只得停下。 “这面镜子,这些年有没有別人碰过?”她收回金线,转头问关敬堂。 关敬堂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这面镜子一直放在这里,没人敢碰。打扫的时候也只是擦擦镜框,从来没人动过镜面。” 苏亦青低头看著掌心里那片焦黄的纸片。 纸片上的灵力波动还在,但越来越弱,像是隨时会消散。 “关先生,”强自镇定片刻,她抬眸看向关敬堂,“你父亲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东西?” 关敬堂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有!出事前几天,我父亲收到一封信。那天他看完信,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让我別担心。” “那封信还在吗?” 关敬堂摇摇头:“不知道。父亲出事之后,来了一批官爷,把他的东西收走了大半,那封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亦青闻言沉思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那把剑呢?” 关敬堂连忙取出来一个看上去很有年头的木头盒子,打开之后,照片上的那把道具剑正躺在其中。 苏亦青和顾沉渊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剑上。 剑身比普通道具剑更长,也更沉,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厚重感。剑鞘上镶著几颗已经发暗的宝石,鞘口处,还刻著两个字: “断情”。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斑驳的刻痕。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关敬堂站在一旁,看著那把剑,眼眶微微泛红。 “这把剑,是我父亲找人定製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我母亲说,父亲拿到这把剑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对著剑说话。母亲问他跟谁说话,他说,『跟这把剑。』” 苏亦青抬眸看他:“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给这把剑起名叫『断情』?” 关敬堂摇摇头:“没有。父亲很少提这把剑的事。只是每次演《霸王別姬》,他都会用这把剑。他说,只有这把剑,才配得上虞姬的决绝。” 苏亦青低头看著剑鞘上那两个字,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剑身。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探入,只是让金线附著在剑身表面,感受剑上残留的气息。 那气息很复杂。 有戏台上的锣鼓喧天,有掌声雷动,有灯光璀璨。也有深夜里的独坐,有压抑的低泣,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不甘。 更多的,是一种浓烈的、挥之不去的…… 执念。 苏亦青收回金线,將剑放回木盒里,转头看向关敬堂。 “关先生,今晚戏班子有演出吗?” 关敬堂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今晚演的是《锁麟囊》,八点开场。” “我想留下来看看。” 关敬堂虽然不明白她想看什么,但还是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让人给您安排个座位。” 苏亦青摇摇头:“不用座位。我在后台待著就行。” 关敬堂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安排了。 后台渐渐热闹起来。 演员们陆续到来,化妆、勒头、贴片子,各忙各的。有人小声哼著戏,有人对著镜子练习身段,有人坐在角落里吃盒饭。 苏亦青靠在一根柱子上,安静地观察著。 后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可那股淡淡的黑气却始终没有消散。尤其是那面化妆镜周围,黑气比其他地方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里,不肯离开。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有发现?” 苏亦青微微摇头,示意他別急。 八点整,锣鼓声响起,大戏开演。 后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候场的演员在默戏。苏亦青走到那面化妆镜前,伸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镜面的颤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颤动比白天更明显,镜面像是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涟漪的中心,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很淡,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隱约分辨出是一个穿著戏服的人,背对著镜子这边。 静默几秒后,它缓缓转过身来。 第64章 戏班名伶(3) 后台的灯光昏黄,將那面化妆镜映得如同一个幽深的窗口。 苏亦青的手还按在镜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镜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镜面中心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轮廓渐渐分明。 凤冠,霞帔,云肩,水袖。 是虞姬。 就在即將看清人脸的时候,那人影却突然离开了镜子前。 背对著镜子这边,身段婀娜,步伐轻盈,水袖在身侧轻轻摆动,竟是在他们面前唱起戏来。 关敬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见镜子里的人影,脸色煞白。 “这……这是我父亲?”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面?”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镜面,眉心微微蹙起。 因果金线在镜面周围缓缓游走,她能感觉到,镜子里那个人影並不是被关在里面的,而是…… “他是自己进去的。”苏亦青轻声说。 关敬堂一愣:“自己进去的?什么意思?” 苏亦青没有解释,只是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影还在走动,动作依旧缓慢而优雅,仿佛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水袖在身侧轻轻摆动,凤冠上的珠串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顾沉渊站在苏亦青身侧,蓝灰色的眸子盯著镜面,眉心微微蹙起。 虽然没有苏亦青那种勘破阴阳的能力,但他能感觉到,那面镜子周围的气场不对。 有什么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镜子里缓慢往外渗。 “关先生,”苏亦青突然开口,“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这面镜子说过什么话?” 关敬堂被问得一愣,想了很久,才迟疑地开口:“好像……有一次。我母亲跟我说,父亲有时候会对著镜子说话,她以为父亲是在练戏,就没在意。后来她回想起来,说父亲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练戏,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跟什么人聊天……”苏亦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落在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她站在舞台中央,水袖垂在身侧,凤冠上的珠串不再晃动。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背对著镜子这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后台其他演员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戏台上的锣鼓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镜面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涟漪变成了波浪,波浪变成了漩涡,镜面像是一潭被搅动的黑水,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不息。 镜子里的人影在水波中扭曲变形,水袖被扯成碎片,凤冠上的珠串四散飞溅,那张背对著他们的脸—— 慢慢地,转了过来。 苏亦青瞳孔微缩。 镜面里映出的,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扭曲的面孔拼凑而成的人脸。那些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糅合成了一个整体。 每一张面孔,都是关春山。 苏亦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面孔,心头猛地一沉。 “关先生,”她语气急促,“你现在马上离开后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关敬堂被她的语气嚇了一跳,刚要开口问为什么,余光瞥见镜子里那张由无数面孔拼凑而成的人脸,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其他演员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老关,怎么了?” “没事没事!”关敬堂连忙摆手,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你们先出去,我跟这位大师有事要谈。” 演员们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了后台。 关敬堂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咔噠。” 门锁声落下的瞬间,后台的景象也迅速发生了变化。 锣鼓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苏亦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戏台上。台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台上的灯光明亮得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光,指尖触碰到脸颊时,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绣满云纹的戏服。月白色的褶子,水蓝色的边,腰间的絛子坠著白玉佩。袖子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拖到地面。 苏亦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虞姬的行头。 她抬头看向对面,顾沉渊也站在台上。他换了一身戏服,霸王项羽的黑金甲冑,腰间佩剑,鬢边插著翎羽,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只是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几分困惑。 这是哪里? 不等苏亦青跟他解释,台下突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苏亦青循声望去,只见台下坐著的观眾个个面色苍白,眼眶深陷,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狂热。他们鼓掌的方式也很奇怪,手掌合拢时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掌心相触时发出的沉闷的“啪啪”声。 她神色一沉。 那不是活人。 与此同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台侧传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 苏亦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著宫装的女人从侧幕走出来。凤冠霞帔,眉眼含情,身段婀娜,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如同云朵一般飘上了台。 是杨贵妃。 不,准確地说,这是关春山扮成的杨贵妃。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因果金线从袖中滑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在这幻境里,她的因果金线竟然无法使用。 关春山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两个,还在继续唱戏。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的声音清亮婉转,咬字清晰,转腔圆润自如。台下那些面色苍白的观眾听得如痴如醉,连鼓掌都忘了。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越蹙越紧。 这个幻境……是关春山生前的记忆。 不等她想明白,台上的关春山唱完一段,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保持著戏中杨贵妃的姿態,缓缓看向苏亦青这边。 “你来了。” 第65章 戏班名伶(4) 戏台上的灯光明亮得刺眼。 关春山站在舞台中央,凤冠霞帔,眉眼含笑,那一瞬间仿佛真成了千娇百媚的杨贵妃。可他的目光落在苏亦青身上时,那种“人在戏中”的感觉突然就散了。 “你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因果金线不能用,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幻境並不是关春山刻意製造的。它更像是一段被反覆重放的记忆,因为执念太深,被困在了这面镜子里。 关春山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等了很久。”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戏服,手指轻轻抚过水袖上的绣纹,“久到我快记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了。” 戏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 关春山的身影在明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虚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戏服,手指轻轻抚过水袖上那些绣工精细的云纹。 “这身行头,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攒钱做的。”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追忆往昔的悵然,“那时候,没人看好我。连师父也说我没天赋,老老实实在后台当个打杂的算了。” 苏亦青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关春山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台下那些面色苍白的观眾身上。那些“人”还在鼓掌,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掌心相触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戏院里迴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唱虞姬吗?”他突然问。 苏亦青摇摇头。 关春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因为虞姬至少还能自己选怎么死。而我……”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连这张脸,都不是自己的。” 苏亦青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关春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那些观眾,水袖一甩,又唱了起来。 这一次唱的不是《贵妃醉酒》,而是《霸王別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婉转清亮,咬字清晰。可苏亦青听出来了,这唱词里藏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哀,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都会断裂。 顾沉渊走到苏亦青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台下。 苏亦青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台下那些“观眾”的脸,变了。 不再是统一的苍白僵硬,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个年代的衣裳。他们的表情也不再是狂热的痴迷,而是变成了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苏亦青的记性很好,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是关敬堂带来的那些剪报上,刊登过的照片里的人。 “这些……”她喃喃道。 “这些都是来看过我父亲演出的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亦青转头,看见关敬堂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幻境。他站在侧幕旁边,眼眶通红,死死盯著台上那个唱戏的身影。 “你怎么进来的?”苏亦青皱眉。 关敬堂摇摇头,声音发哑:“我不知道。我听见我父亲在唱戏,就走进来了。”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因果金线不能用,她无法判断这个幻境到底扩大了多大的范围。但关敬堂能进来,说明这面镜子的力量比预想的更强。 得速战速决。 台上,关春山的戏还在继续。 “嬴秦无道把江山定,孤与那韩信一般样——”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婉转清亮的旦角腔,而是一个男人的本嗓,沙哑,疲惫而压抑。 苏亦青心头一动。 “关先生,”她上前一步,“你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 关春山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著苏亦青,肩膀微微发颤,水袖从指间滑落,垂在身侧。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亦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於开口。 “民国二十三年,有个军阀看上了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想让我去他府上唱堂会,我不肯。他就派人来跟我说,不去也行,但以后京城梨园行,別想再登台。”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关春山转过身,脸上还画著戏妆,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婉转多情,“我不能不唱戏。戏班子几十口人,都指著这个吃饭。我不唱,他们也唱不了。” 关敬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关春山看著他,眼神柔软了几分。 “敬堂,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趴在我腿上听我吊嗓子,听著听著就睡著了。你娘说你长大了也能成个好角儿,我说不行,唱戏太苦了,不能让孩子再吃这份苦。” 关敬堂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关春山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堂会那天晚上,那个军阀喝多了酒,让我给他唱《贵妃醉酒》。我唱了,唱到一半,他让我过去给他斟酒。我没去,他就恼了。” “他当著满堂宾客的面,说我是……是……”关春山的声音卡住了,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说我是在立牌坊,一个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台下那些“观眾”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愤慨之色。 有人小声说:“不是这样的。” “关老板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被冤枉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匯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空旷的戏院里迴荡。 关春山却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就被抓了。他们说我跟小日子勾结,证据確凿。我冤枉吶!可我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听,一旦喊冤,就是一顿酷刑毒打,叫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行了。我强撑著想回家,想见你娘最后一面,想抱抱你……” 他看向关敬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我……没走到家。” “爹啊!!” 关敬堂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顶著全白的头髮哭成个小孩。 关春山看著他,眼里的泪也终於落了下来,在画满戏妆的脸上衝出两道白痕。最终却也只能闭了闭眼,別开脸看向苏亦青。 “大师,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第66章 戏班名伶(5) 关春山的目光越过苏亦青,落在台下那些面色苍白的观眾身上。 那些人又恢復了最开始的模样,只会机械地鼓掌,掌心相触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戏院里迴荡。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关春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苏亦青眉心微动:“你觉得背后另有隱情?” “我不知道。”关春山摇摇头,“但我总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军阀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戏子。”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怀疑什么?” 关春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那些观眾,水袖一甩,又唱了起来。 这一次唱的既不是《贵妃醉酒》,也不是《霸王別姬》,而是一段苏亦青从未听过的戏文。 “镜中花,水中月,一场虚妄。” “半生痴,半生怨,半生荒唐。” “到头来,不过是一缕孤魂,无处安放。” 唱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戏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苏亦青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恢復正常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戏台上了。 苏亦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后台那面化妆镜前,手还按在镜面上。镜面传来淡淡的凉意,方才那些涟漪、漩涡、人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倒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身后传来关敬堂压抑的抽泣声。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苏亦青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因果金线还能用。方才在幻境里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她转身走到关敬堂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关先生,你父亲已经走了。” 关敬堂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还会回来吗?” 苏亦青摇摇头:“不会了。他的执念已经了了,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从镜框夹层里找到的焦黄纸片。 纸片比方才又黯淡了几分,边缘的焦黑蔓延开去,像是隨时会化成灰烬。但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还在,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你父亲出事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她问,“比如……自称能改命转运的?” 关敬堂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 “有。出事前半个月,戏班子里来了个道士。说是云游至此,想借宿几天。我父亲心善,就让人住了下来。那道士住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父亲单独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 “不知道。我父亲没提,我也不敢问。”关敬堂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个道士走后,我父亲就开始不对劲了。整天心神不寧,有时候对著镜子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苏亦青眸光微凝。 “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关敬堂努力回忆:“瘦高个,穿灰色道袍,手里拿著一把拂尘。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著挺和气。对了,他右手虎口有颗黑痣,很大一颗。” 苏亦青记下这些特徵,又问:“那道士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关敬堂摇头:“没有。他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跟没人住过一样。” 苏亦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化妆镜前,伸手轻轻抚过镜面。 镜面冰凉,触感光滑,和普通的镜子没什么区別。但因果金线探入其中时,能感觉到镜面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过。 “这面镜子,我能不能带走?”她转头问关敬堂。 关敬堂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能能能!您需要就拿走,留在这儿我们也用不上。” “多谢。” 苏亦青说完,手中因果金线探出,將整个镜子在內的整个梳妆檯包裹起来,口中轻轻念诵咒语。 那梳妆檯就跟先前青玄的蛇王像一样,迅速缩小到了巴掌大。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绒布,將缩小后的梳妆檯包裹好,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关先生,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她转过身,递给关敬堂一张符纸,“接下来几天,將这符纸贴在戏台正中天花板上,应当就不会出事了。” 关敬堂早就看呆了,闻言连连点头:“谢谢大师,谢谢您。” 说完见两人要走,连忙摸出两个厚厚的信封来。 “大师,昨天去得匆忙,也不知道您寻常做一次法事是收多少费用,就擅自准备了一些。我们梨园行如今收入不多,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嫌弃。” 苏亦青没有推辞,点头收下了。 旋即就看见关敬堂把另一个信封袋递给顾沉渊。 顾沉渊:“?” 他这一路一直未曾开口,周身气度又很不凡,关敬堂被他一双蓝灰色的眼睛看得发怵,磕巴了一下才道:“也……也辛苦这位先生了。” 屋內两人都是一愣。 苏亦青看著那个信封,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顾沉渊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抬眸看向苏亦青,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苏亦青忍住笑,替他收下信封,塞进他手中,道:“收著吧,就当是辛苦费。” 顾沉渊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体验有些新奇。 这个信封里的钱少说二十张,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挺大一笔现金了,对他这样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这偏偏又是和苏亦青一起出来办事得到的。 道別后,关敬堂千恩万谢地將两人送到门口。 苏亦青回过头,瞥见他还在盯著手中的信封看,嘴角带上揶揄:“怎么,嫌少?” “没有。” 顾沉渊摇头,比划了两下。 “第一次收到这种钱,留著做个纪念。” 苏亦青愣了下,抬眼对上那双蓝灰色的双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耳尖突然有些发热。 第67章 戏班名伶(6) 夏日的风裹著槐花香,吹散了苏亦青身上从后台带出来的脂粉气。 滚滚热浪袭来,一把黑伞突然出现在头顶,替她挡住灼热的日光。 苏亦青侧头看见神色如常的顾沉渊,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想起来带伞了。 ……怪不好意思的。 两人沿著老街往前走,苏亦青以为顾沉渊是要带自己去停车的地方,谁承想,这人却在一家餛飩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大,几张塑料桌椅摆在檐下,锅炉里的水翻滚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正低头包餛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两位,吃什么?” 苏亦青抬头看了眼日头,才发觉胃里空荡荡的。 她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茶,被夏日的热浪一蒸,竟然有些发虚。 顾沉渊怎么连这能都注意到? 顾沉渊递过来一包湿巾,示意她先坐,过去用手机扫码点了几样吃的。 高大挺拔的身形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竟意外给老板吸引来了几个顾客,对著他举起手机拍照。 等顾沉渊点完餐回来,苏亦青忍不住朝他挤挤眼睛:“顾先生还挺招財。” 顾沉渊挑眉,表情有些疑惑。 苏亦青指了指几个对著他拍照的游客,他才恍然。 垂眸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过来:“那,希望对苏老板也管用。” 苏亦青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对上男人带著笑意的眼眸,才知道是被反调戏了。 好在这时老板过来上餛飩,她低咳一声,趁机转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旧戏票。 票根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有背面那行钢笔小字还勉强能辨认——“坤伶绝唱,以命入戏”。 这张戏票是从那个女大学生身上找到的,不是关春山的遗物。但它出现在山洞里,又恰好跟关春山的事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很难不让人多想。 “关敬堂说,那个道士右手虎口有颗黑痣。”她指尖摩挲著戏票边缘,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如果能找到认识这个道士的人,或许能查清楚他当年接近关春山的目的。” 顾沉渊坐在对面,体贴地选择了从善如流。 他拿回手机,继续打字:“你觉得那个道士跟关春山的死有直接关係?” “不確定。”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但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关春山出事前半个月他来了,出事前三天他走了。走之前还跟关春山单独谈了很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旧戏票上。 “坤伶是女演员。关春山是乾旦,这张戏票不是他的。”苏亦青把戏票翻过来,看著背面那行字,“所以这行字,说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也许找到这个女演员的身份,就能弄清楚关春山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顾沉渊眉心微动,打字:“有人在用这张戏票指路?” 苏亦青摇摇头,她也不確定。 这张戏票是在山洞里那个女大学生身上找到的,如果戏票是那个引诱他们进山的人故意留下的,那它的出现就不是巧合。 苏亦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吃著餛飩,吃得差不多了,才回过神,发现顾沉渊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过。 “你怎么不吃?”她问。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点无奈,比划了两下。 苏亦青看懂了:他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儿。”她把那碟滷豆干推过去,“这都几点了,从早上到现在,你也没吃东西吧?”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乾,慢慢吃了。 苏亦青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想案子的事。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片焦黄的纸片,放在桌上,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轻轻触碰纸片边缘。 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还在,但比在戏院时又淡了几分。 “这纸片上的气息,是因果簿独有的。”她轻声说,“如果当年的案子真的涉及到因果簿,那这桩案子背后的水,比我想像的深得多。” 顾沉渊一顿,放下筷子打字:“因果簿是什么?” 苏亦青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解释。 “你可以理解成……天道记录世间所有因果的簿册。每个人的命数、福祸、姻缘、寿元,都记录在上面。正常情况下,只有天道本身能修改它。” 她顿了顿,“我怀疑,当年有人动用了因果簿,篡改了关春山的命数。” 顾沉渊眸色微沉,打字:“什么人?” 苏亦青摇摇头。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因果簿是天道至宝,別说凡人,就是地府鬼神也无权擅自更改。 哪怕是她,当年也…… 她顿住,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顾沉渊注意到她的动作,不再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苏亦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红枣茶,不甜,带著淡淡的清香。 “你隨身带这个?”她有些意外。 顾沉渊点点头,比划了两下。 “早上泡的,忘了喝。” 苏亦青:“……” 揣在口袋里这么半天,怎么可能忘了? 她没拆穿顾沉渊,只是垂下眉眼,又喝了一口。 “好喝,谢谢。” 顾沉渊的神色柔和些许,点了点头。 餛飩铺的老板端著一碗新煮的餛飩路过,见他们这边安静下来,笑著搭话:“两位是来这边玩的?这大热天的,不容易。” 苏亦青摇摇头:“不是,来办事的。” “办事?”老板擦著桌子,隨口问,“办什么事?这一带我住了三十多年,熟得很。” 苏亦青心头一动,將那枚旧戏票递到老板面前:“您认识这张戏票吗?” 老板接过戏票,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这是京城大戏院的票?老早以前的了吧,这票根都黄成这样了。”她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咦了一声,“坤伶绝唱?这说的不会是关春山唱的最后那场戏吧?” 苏亦青眸光微凝:“您知道关春山?” “那可不!”老板把戏票还给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说民国那会儿京城有个唱旦角的,叫关春山,唱的戏那叫一个绝!可惜后来出了事,年纪轻轻就没了。我爷爷说起他还嘆气,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苏亦青追问:“您爷爷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老板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好像是跟什么军阀有关係。那年代乱得很,唱戏的地位低,得罪了权贵就没好果子吃。不过我爷爷说过一句,说关春山不是自己想死的,是被人害的。” 苏亦青和顾沉渊对视一眼。 “您爷爷还说过別的吗?” 老板摇摇头:“没了。我爷爷走了二十多年了,好多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爷爷生前有个老朋友,是梨园行的,好像跟关春山同过台。那位老先生前几年还活著,不知道现在……” “那位老先生叫什么?住在哪里?” “姓孟,叫孟什么来著……孟庆余?对,孟庆余。住在城南那片老胡同里,具体哪条街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要是想找,可以去老城那边问问,那边老住户多,兴许有人认识。” 第68章 戏班名伶(7) 城南的老胡同弯弯绕绕,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苏亦青和顾沉渊按著餛飩铺老板给的线索,在胡同里转了两圈,才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孟庆余的住处。 院门虚掩著,两侧的院墙斑驳,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来人。 “找谁?” “请问是孟庆余孟老先生吗?”苏亦青上前一步,“我是关敬堂关先生的朋友,想跟您打听一些梨园行的旧事。” 孟庆余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关敬堂……关春山的儿子?”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不大,种著几盆花草,墙角堆著些旧箱子,跟苏亦青他们在戏院后台看见的那些很像,只不过褪了色,估计是放了很久了。 孟庆余颤巍巍地站起身,把他们领进屋,倒了几杯茶。 茶叶是陈年的,茶汤发褐,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想问什么?”孟庆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苏亦青拿出那枚旧戏票,递到他面前。 “您认识这张戏票吗?” 孟庆余接过戏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京城大戏院的票?还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他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手指猛地一颤,“坤伶绝唱……这是白老板的票!” 苏亦青眸光微凝:“白老板?您说的是……” “白玉兰。”孟庆余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京城最有名的坤伶,唱旦角的。她跟关春山,是梨园行公认的金童玉女。” 他嘆口气。 “白老板唱戏好,人也和气,戏班子里的老少都喜欢她。她和关春山关係最好,两人经常同台,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她后来……” “死了。”孟庆余闭了闭眼,“关春山出事之后没几天,她在大戏院唱了最后一场戏。唱完就……就没了。” 苏亦青看著他的表情,心头一动:“您知道內情?” 孟庆余摇摇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记得,关春山出事那几天,白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戏班子的人劝她,她就哭。”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要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寻梦』。” 孟庆余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那天晚上,大戏院里没有观眾,只有我们几个戏班子里的人。白老板一个人在台上唱,唱到『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目光悠远,望著墙头的石榴花,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场景。 “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某个方向,脸色煞白,突然对著后台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把我也写进去了。』”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这个『他』是谁?” 孟庆余摇摇头:“不知道。我当时想追问,但白老板说完那句话就晕了过去。我们把她抬到后台,她醒过来之后,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不停地哭,谁来都劝不住。” “后来……过了几天,白老板又来找我。”孟庆余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要唱最后一场戏,让我帮她印几张戏票。” 苏亦青看著桌上那枚旧戏票。 “就是这张?” “对。”孟庆余点头,“她让我在戏票背面写几个字。我问她写什么,她就给我写了这几个字。『坤伶绝唱,以命入戏』。” “这几个字有什么含义吗?” 孟庆余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这张戏票来找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苏亦青与顾沉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听孟庆余说的,这个白玉兰似乎早就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拿著戏票,来探寻当年的事情。 苏亦青继续问:“那场戏,唱的是什么?” “还是《牡丹亭》里的『寻梦』。唱到同一句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对著台下的观眾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这么谢幕下台去了。” 孟庆余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毕竟这个行当,戏比天大。从拜师学艺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一旦开锣,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演完了才许下台。 白老板唱了那么多年戏,早不是愣头青了,却偏偏犯了这么基础的忌讳。 实在让人想不通。 他的思绪一时飘远了,顾沉渊屈指扣了扣桌面,才將他从旧时光里拉回来。 孟庆余嘆了口气,“第二天,戏班子的人发现她面朝下,死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手里攥著这张戏票,掰都掰不开。” “她徒弟把她的尸体掰过来,嚇了一跳。” “因为她居然是笑著死的。” 苏亦青:“笑?” “对,很夸张的笑,把当时几个动尸体的人都给嚇到了,后来只能急匆匆下葬,搞得別人都以为白老板是染了什么怪病才死的。” 苏亦青低头看著那枚旧戏票,沉默了很久。 “白老板的遗物,现在还在吗?” 孟庆余想了想:“当年白老板没有亲人,后事是戏班子帮著办的。她的东西大多捐给了戏曲博物馆,但有一件……” 他顿了顿。 “有一件东西,她生前交代过,要留给关春山的。可关春山那时候已经没了,那东西就一直放在戏班子的库房里。” “什么东西?” “一把扇子。”孟庆余比划了一下,“玉骨扇,这么大。那是白老板最心爱的东西,走哪儿都带著。她说这把扇子是个高人送给她的,能保平安。” 苏亦青心头微动。 “那个高人,是不是个道士?瘦高个,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孟庆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亦青看了眼顾沉渊,斟酌片刻,决定如实相告:“那个道士,也去找过关春山。” 孟庆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下脚步朝两人看来,嘴唇抖了抖。 “那个道士……也来找过我。” 第69章 戏班名伶(8) 孟庆余想了想,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一页页地翻找,最后停在一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京城大戏院门口。站在最中间的是个穿灰色道袍的瘦高个,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颗黑痣在黑白照片里格外显眼。 “就是这个道士。”孟庆余指著照片里的人,手指微微发颤,“他就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单独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红。”孟庆余苦笑,“我说谁不想红?他就让我把生辰八字给他,说能帮我改运。我当时年轻,鬼迷心窍,就给了他。” 苏亦青眸光微凝:“后来呢?” “后来我总觉得不对劲,就去庙里找老和尚解签。老和尚看了我的八字,说我的命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幸好发现得早,还能补救。”孟庆余嘆了口气,“老和尚给我做了场法事,又让我把那个道士给的符烧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道士。” 苏亦青把照片拍了张照,又问:“您还记得这道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的地方……”孟庆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 过了几秒,他忽然睁开眼睛,“对了,他腰间掛著一枚铜钱。那铜钱很奇怪,外圆內方,背面刻著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看著就不像正经东西。” 苏亦青眉心一紧。 铜钱。 又是铜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加快的心跳,继续问:“白老板的扇子,现在在哪里?” “在城南的戏曲博物馆。”孟庆余说,“当年戏班子的东西都捐到那边去了,扇子应该也在。不过博物馆最近好像在装修,闭馆了。你要是想去,估计得等上个把月的。” 苏亦青点点头:“好,麻烦您了。” 从孟庆余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亦青站在胡同口,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看了又看,总觉得那个道士的眉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在想什么?”顾沉渊打字问她。 苏亦青摇摇头:“在想怎么进博物馆。孟先生说博物馆在装修闭馆,外人进不去。” 顾沉渊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戏曲博物馆的馆长姓周,是顾氏集团旗下文化基金会的理事。我跟他说一声,明天上午可以进去。”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顾沉渊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的,她竟然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可是顾氏集团的掌门人。 在商界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顾先生神通广大,真是帮了我大忙。”她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 顾沉渊盯著她看了两秒,突然耳尖一红。 垂下视线,在手机上慢慢打了一行字:“所以,苏老板可以考虑和我长期合作。” 苏亦青一怔。 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淡淡的笑意,不浓,却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她率先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走吧,先回去。明天一早来接我。” 顾沉渊收起手机,微微頷首,唇角那点弧度却一直没落下来。 次日清晨,苏亦青刚打开因果铺的门,就看见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巷口了。 顾沉渊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著一个纸袋。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衬得肩背线条格外挺括,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將那张冷硬的脸映得有些不真实。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苏亦青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伐不紧不慢,带著一种从容的掌控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 “这么早?”她问。 顾沉渊把豆浆和纸袋递给她,比划了两下。 “怕你等。” 苏亦青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巷口那家早餐铺的包子,还冒著热气。她抬头看了顾沉渊一眼,男人已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背影笔挺,步子很大。 她跟上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发现座位上放著一个保温杯。 “这也是给我的?” 顾沉渊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苏亦青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红枣茶,不甜,带著淡淡的清香。她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顾沉渊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笑什么?”她问。 顾沉渊摇摇头,专心开车,没有回答。 苏亦青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枣泥馅的,很甜。 -- 戏曲博物馆坐落在城南一片老街区里,灰砖青瓦,门脸不大。门口贴著“內部装修,暂停开放”的告示,玻璃门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已经等在门口了,眯著老花眼打量了他们两眼,认出顾沉渊,態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顾先生,周馆长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上去。” 顾沉渊神色淡淡的,闻言只是微微頷首。 见他侧身让苏亦青先进,自己却落在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老头眼睛都直了。 他刚才还以为这年轻女孩是顾先生带过来的女伴,看这架势,难道这女孩的身份比顾先生还了不得? 老头心头一动,对苏亦青的態度也立马端正起来。 “这位女士,这边请。” 两人跟著老头走过正在装修的一楼博物馆。 大厅里的展柜都空了,地上堆著些装修材料,空气里瀰漫著油漆和木材的气味。头顶的灯没开,只有四周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將整个大厅映得有些昏暗。 苏亦青走到中间,突然顿了一下。 顾沉渊立刻察觉,用口型问:“怎么了?” 苏亦青摇摇头,“等下和你说。” 到馆长办公室,周馆长已经在等著了。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镜,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看见顾沉渊,他连忙站起身,笑著伸出手:“顾先生,好久不见。” 顾沉渊与他握了握手,一触即分。 没有过多寒暄,他侧身指了指苏亦青,比划了两下。 周馆长虽然不懂手语,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对苏亦青点点头:“苏小姐,顾先生跟我说了你们想查的东西。白老板的遗物都在库房里,我带你们去。” 库房在地下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苏亦青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视线適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库房的全貌。 架子一排排靠墙,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角落里的柜子上,还堆著几摞发黄的戏单和海报。 周馆长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放著几只木箱,箱盖上用毛笔写著“白玉兰”三个字。 “白老板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周馆长把箱子一只只搬出来,放在桌上,“你们慢慢看,我在楼上,有事叫我。” 他识趣地离开了。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苏亦青打开其中一只木箱。 里面是几件戏服,叠得整整齐齐,顏色还很鲜艷。她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一看,是一件绣满兰花的帔子。 东西都是分门別类整理过的,苏亦青很快打开了旁边的另一个箱子。 这一箱里面就是各种小物件,粉盒、梳子、髮簪、玉佩,还有一些泛黄的信件。 苏亦青一件件地翻看,最后在箱子底部,找到了孟庆余提到的那把扇子。 扇骨是白玉的,触感温润细腻,看得出来材料很好,即使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柔和的光泽。 苏亦青打开扇子,扇面上画著一株兰花,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兰花的旁边,还题著一行小字——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第70章 戏班名伶(9) 苏亦青的指尖在这行小字上轻轻拂过。 笔跡很眼熟,跟先前戏票上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跡。 白玉兰自己写的。 苏亦青把扇子合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玉骨摺扇,做工精细,扇面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已经发黄,但没有虫蛀的痕跡,保存得很好。 把扇子放回木箱里,她又打开另外几个箱子。 在其中一个箱子底下找到了一些泛黄信件。 一封封拆开来看,大多是戏班子之间的往来信函,还有一些戏迷写给白玉兰的信,都被好好的收藏著。 她一封封地看过去,目光突然顿住。 这封信的信纸很特別,不是普通的信笺,而是一种带著暗纹的宣纸,边缘烫著金边。写信人的字跡工整漂亮,一笔一划都透著股大家风范。 “玉兰女士台鉴:久仰芳名,恨未识荆。仆有一事相求,事关重大,望乞赐见。三日后,城南茶楼,恭候玉驾。” 没有落款。 苏亦青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信封,上面只写著“白玉兰女士亲启”几个字,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她把信收好,继续翻看。 在箱子底部,她找到了一个用红绸布包著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著一朵兰花,做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玉佩的背面,刻著两个字:“断情”。 苏亦青眉心一跳。 关春山那把剑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 这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 她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找到什么特殊的印记,只能动用因果金线。 金线触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怨气猛地涌上来。 苏亦青的指尖被那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灼了下,本能地一缩。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见状立即紧张起来,用口型问:“怎么了?” 苏亦青摇摇头,把玉佩放回盒子里,连同那把扇子和那封信,一起装了起来。 “这几样东西,我想借回去看看。” 顾沉渊点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我跟周馆长说一声。” 周馆长很快过来了。 这些东西本身就不是博物馆的重点展出物品,何况还有顾沉渊做担保。 他很痛快的同意下来。 旋即就见顾沉渊主动抱起那个箱子,黑色外套瞬间沾上了灰尘,他却依旧面色不改,只是示意苏亦青先走,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倒成了苏亦青的跟班一样。 周馆长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跟先前那个工作人员一样,忍不住愣了几秒。 把他们送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小姐,白老板的东西放在这里几十年了,您是第一个来借的。要是查到了什么,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声?” 苏亦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认识白老板?” 周馆长笑笑,摇头道:“不认识。我家里长辈认识。我爷爷当年是戏班子的琴师,给白老板拉过琴。临终前他跟我父亲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查白老板的事,让我一定配合。” 苏亦青沉默片刻,不由得想,白玉兰和关春山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调查这件旧事,他们遇到了许多人,似乎都对他们的事情很是上心。可以想见的是,若不是遇到了这种意外,两人估计都会是名震戏曲圈的大家。 可即便是这样,那道士却依旧选中了他们。 为什么不选择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却偏偏要选择这样树大招风的人呢? 苏亦青看著周馆长,突然问:“您爷爷有没有说过,白老板出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周馆长回忆了很长时间。 “我爷爷说,那天晚上白老板唱完最后一场戏,回到后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坐在化妆镜前,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把扇子,说了句『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第二天,她就没了。” 周馆长虽然没见过白玉兰,提起这段歷史还是忍不住嘆气。 “我爷爷说,白老板那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寧,好像在躲什么人。有一次他无意间听见白老板跟人说话,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苏亦青把那封信拿出来,递到周馆长面前。 “这封信,您见过吗?” 周馆长接过信纸,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信纸……是荣宝斋的定製宣纸,当年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这字跡……”他顿了顿,有些惊疑不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周馆长想了很久,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我爷爷留下过一本手札,里面夹著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就有类似的字跡。对,照片!”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快步走回博物馆的库房,在角落里翻找了好一阵,才从一个落满灰的铁皮柜子里找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跡,里面夹著几张老照片。 周馆长翻到其中一张,递给苏亦青。 “就是这个。” 苏亦青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穿著各色长衫马褂,看著像是什么聚会。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三年春,陈府堂会留念。” 苏亦青的眸光一凝。 陈府。 又是姓陈的。 回想这段时间闭环的每一桩因果,背后似乎都有陈家的影子。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缓缓收紧。 “苏小姐?”周馆长见她盯著照片出神,小心地唤了一声。 苏亦青回过神,將照片递还给他:“这张照片,能借我翻拍一下吗?” “当然可以。”周馆长连忙点头。 顾沉渊將箱子放进车后备箱,闻言主动要来照片,正反都拍了几张特写,隨后递给苏亦青,让她自己翻看。 苏亦青一张张翻过去,目光突然顿在其中一张上。 这张拍的是照片正面。画面里,一群人站在陈府门口,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眉眼间带著几分凌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位置…… 苏亦青把照片放大。 一颗黑痣。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馆长,这个人是谁?”她把手机递过去。 周馆长凑近看了看,皱眉想了半天,摇头道:“不清楚。这照片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没提过这些人是谁。不过看这排场,应该是当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亦青又问:“那本手札,能借我看看吗?” 周馆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泛黄的手札递了过来。 手札很薄,只有十几页,纸页发黄髮脆,边角磨损严重。苏亦青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戏班子的日常记录,哪天演了什么戏,来了多少观眾,收入几何,事无巨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这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只能勉强辨认出一部分內容: “白老板走了,那本簿子……下一个是谁?!” 第71章 戏班名伶(10) 这句话写在最后一页,墨跡洇开,大概是因为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后面的页面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残页。 她把手札递给顾沉渊,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蓝灰色的眸子沉了沉。 “周馆长,这本手札后面被撕掉的页面,您有印象吗?”苏亦青问。 周馆长接过手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摇头:“我拿到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爷爷当年把这本手札交给我父亲,说里面记著一些要紧的事,但没来得及说完就……就走了。” “您爷爷是怎么走的?” 周馆长的表情黯淡了一下:“车祸。我父亲说,那天爷爷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唉,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苏亦青眸光微动,没有再追问。 她把照片翻拍好,將手札还给周馆长,又將那几件遗物收进背包里。 “周馆长,这些东西我先借走,过几天还回来。” “不著急不著急。”周馆长连连摆手,“您慢慢看,看多久都行。”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亦青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翻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那个灰袍道士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模糊,只有虎口那颗黑痣清晰得刺眼。 “这个道士,跟关春山、白玉兰都有接触,还去过陈府堂会。”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顾沉渊,“你说,他跟陈家是什么关係?” 顾沉渊摇摇头,垂眸打字:“也许不是『他』跟陈家的关係。” 苏亦青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陈府堂会,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顾沉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一个云游道士,凭什么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苏亦青一顿。 她说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靠借宿戏班子、给人算命改运为生的道士,居然能出现在京城顶级权贵的堂会上。 要么这道士身份不简单,要么…… “要么,他根本不是云游道士。”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 苏亦青抬眸看他,男人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光线映得发亮,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一点冷光。 “你是说,他接近关春山和白玉兰,是受人指使的?”她问。 顾沉渊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苏亦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道士接近关春山和白玉兰,很大概率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的。 而能安排这一切的人,至少要有足够的权势和財力,才能让一个“道士”出现在陈府堂会上。最有可能的结果…… “是陈家人。”她轻声说。 顾沉渊微微頷首。 苏亦青把那封信从背包里拿出来,展开。 荣宝斋的定製宣纸,还有这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信笺,写信的人身份不低。 “这封信,会不会就是陈家人写的?”她问。 顾沉渊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 他把信纸翻过来,指著背面边缘一个极淡的印记,示意苏亦青看。 苏亦青凑过去,那个印记很淡,几乎要褪色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篆体的“陈”字。 “陈家的印章。”她眼睛一亮,“这封信,是陈家人写给白玉兰的。” 顾沉渊看著她,眸色沉沉。 苏亦青把信纸收好,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沉默了很久。 “陈家想从关春山和白玉兰身上得到什么?”她自言自语,“关春山被诬陷通敌,死在回家的路上。白玉兰唱完最后一场戏,死在后台。两个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死前都接触过那个道士……” 苏亦青走到台阶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陈家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过来,“你先休息。”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他,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巷子里的槐花香混著暮色,浓得化不开。 “顾沉渊。”她突然开口。 顾沉渊侧头看她。 “你之前问过,陈家养的东西跟顾家血咒有没有关係。”她顿了顿,“你查到什么了吗?” 顾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查过。 从苏亦青第一次在顾家祠堂发现那块无字牌位开始,他就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陈家养的那个东西,需要大量的怨气和生魂。顾家的血咒,每隔几十年就要吞噬一个嫡系血脉的性命。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地方,持续了几百年,不可能毫无关联。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查过,但大部分线索都断了。”他打字,“只有一条,我父亲失踪前,曾经去找过陈伯。” 苏亦青抬眸看他。 “陈守仁?陈氏草药堂的那个陈伯?” 顾沉渊頷首,把手机递过来。 “我让人查过,我父亲失踪前一个月,去过城南的陈氏草药堂。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顾沉渊摇头,“陈守仁已经死了,知道內情的人,可能只剩陈启。” 陈启。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苏亦青心头上。 这个人像幽灵一样,从沈月的案子里出现,又消失在青石岭的山洞里。他留下了无数谜团,却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 “查到陈启的下落了吗?”她问。 顾沉渊摇头,打字:“没有,查不到。这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亦青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迟早会出现的。” 顾沉渊忽然抬头看她,眸色沉沉。 “你好像在等什么。” 苏亦青没有否认。 “我在等一个时机。”她顿了顿,“他在青石岭养的那个东西,还没有成型。等它成型了,陈启一定会出现。” 顾沉渊眉头紧锁,打字的手指力道重了几分。 “你拿自己当诱饵?” 苏亦青摇摇头,刚要解释,顾沉渊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却带著薄茧,握得很紧,却不至於弄疼她。 “不要做这种事。”他的口型一字一顿,蓝灰色的眸子里翻涌著苏亦青从未见过的情绪。 苏亦青一怔。 她见过顾沉渊很多样子,沉默的、疏离的、温柔的、体贴的。 但这样强势,眼神还带著几分怒意的顾沉渊,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顾沉渊打断她,鬆开她的手腕,手指却还是虚虚拢在她腕间,没有完全放开。 他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几乎是一气呵成:“苏亦青,你听好了。我的事,我自己会查。你的命,比你想像的值钱。不要拿它去赌。”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说,她本来就是被天道除名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她接手因果铺,也只是为了续命,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但对著顾沉渊那双眼睛,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好。” 她的喉头滚动两下,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第72章 苏亦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路灯“啪”地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从头顶洒下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画。 顾沉渊鬆开她的手腕,垂下手,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抱歉。”他用口型说,“是我唐突了。” 他別过脸,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將那道锋利的轮廓线映得格外分明,眼睫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苏亦青看著他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顾沉渊。”她仰头看著他,“你刚才说,我的命比我以为的值钱。” 顾沉渊垂眸看她,安静地等著她的下文。 “那你呢?”苏亦青问,“你的命值不值钱?” 顾沉渊抿了抿唇,眼神竟然有些茫然。 他抽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击。 苏亦青等著,看他打了一行字,又把那行字刪掉,重新打,又刪掉。反覆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回答。 苏亦青看著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点细微的波澜。 “顾家的血咒,不会一直困著你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篤定,“我会帮你找到破解的办法。”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良久,他微微頷首,比划了两下。 “好。” 走到巷口的时候,程特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顾先生,苏老板。”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直接回因果铺?” 顾沉渊点点头,侧身让苏亦青先上车。 苏亦青弯腰坐进去,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带子上绕了两圈。 车子驶出巷口,匯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奖顾沉渊的侧脸照得时明时暗。 苏亦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 回到因果铺,小念已经睡了。 她把布娃娃搂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供桌上的香炉里燃著最后一炷香,青烟裊裊,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 “苏掌柜,你脸色不太好。”他碧色的竖瞳在苏亦青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顾沉渊身上,识趣地没有多问,“东西找到了?” 苏亦青点点头,示意顾沉渊把木箱放在桌上。 她打开木箱,將里面的戏服、扇子、玉佩、信件,还有那本手札的翻拍照片一起拿了出来,简单跟青玄说了遍他们查到的事情,还有关於那个灰袍道士的推断。 “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上还有没有我们遗漏掉的信息。” 青玄从供桌上飘下来,凑到那枚玉佩前,碧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东西上面有怨气。”他伸手想碰,指尖刚触到玉佩表面,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好重的怨气!这得是死前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留下这么深的执念?” “这把扇子呢?”苏亦青问。 青玄又凑到那把玉骨扇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没有怨气,倒是有一股很淡的……灵力?” “这把扇子,是那个道士给白玉兰的。”苏亦青看向顾沉渊,“孟庆余说,那个道士告诉她这把扇子能保平安。现在看来,这把扇子確实不是凡物。” “保平安?”青玄狐疑,“一个满肚子坏水的道士,会这么好心?”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把扇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扇面上的兰花笔触细腻,题字的小楷工整漂亮,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因果金线探入其中时,那股灵力波动总是若有似无地躲闪著,像是在刻意迴避她的探查。 “这扇子里的东西,不想被我找到。”她轻声说。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闻言眉心微蹙,比划了两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亦青摇摇头,“但能让那个道士特意送给白玉兰的,一定不是普通物件。也许白玉兰的死,跟这把扇子有关。” 青玄想了想,突然开口:“苏掌柜,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道士接近关春山和白玉兰,也许不是为了害他们?” 苏亦青抬眸看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那个道士是受人指使去做某件事,但中途出了岔子,或者他自己起了別的心思?” 青玄的话让苏亦青心头一动,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她低头看著桌上那把玉骨扇,因果金线在指尖若隱若现,却没有再次探入。青玄说得对,她之前太依赖因果金线了。金线能让她看到因果的轨跡,却看不透人心。 人心比因果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她把扇子放回桌上,抬眸看向青玄,“那个道士给白玉兰这把扇子,也许真的是想保她的命。但他低估了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青玄问。 “陈家的决心。”苏亦青说道。 “关春山和白玉兰,都接触过那个道士,都拿到了所谓『改命』的东西。但他们都死了。这说明,那个道士的手段,没能护住他们。” 青玄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那道士的手段没用?” “因为如果有用,白玉兰就不会在戏票背面写下『以命入戏』四个字。” 苏亦青的指尖抚摸著扇骨,声音轻得像是在喟嘆:“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所以她选了另一种方式——用自己的命,留下一段因果,等后人来了结。” “所以她留下那把扇子,还特地定做了戏票。”青玄恍然大悟,“她是在等人来查这件事!” 第73章 不能说的秘密 苏亦青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著桌上那把玉骨扇,扇面上的兰花在灯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面上探出头来。 既是求救,白玉兰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绝望?不甘?还是……解脱? “苏掌柜?”青玄见她久久不语,试探著唤了一声。 苏亦青回过神,把扇子放回木箱里。 “我没事,只是在想,这张戏票出现在那个女大学生身上,可能不是巧合。”苏亦青把戏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有人故意把它留在那里,等著我们发现。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查陈家的事,也知道我们会顺著戏票的线索,找到白玉兰的遗物。” 她抬眸看向顾沉渊。 “有人在给我们指路。” 顾沉渊眉心微蹙,比划了两下:“是敌是友?” 苏亦青摇摇头。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这个人对陈家的事了如指掌,却始终躲在暗处,不肯露面。他到底想做什么? “先不管这个。”她把戏票收好,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这玉佩上的『断情』两个字,跟关春山那把剑上刻的一样。这两样东西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青玄凑过来,碧色的竖瞳盯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 “这玉佩上的怨气,不是白玉兰的。” 苏亦青抬眸看他:“你確定?” “確定。”青玄点头,“白玉兰是唱戏的,她的怨气应该带著戏腔的韵味。但这玉佩上的怨气很纯粹,就是恨。恨到骨子里的那种。” 苏亦青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这一次她没有强行深入,只是让金线附著在玉佩表面,感受那股怨气的波动。 很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有点熟悉。 苏亦青不由得蹙眉:“跟青石岭山洞里的那些残魂傀儡,很相似。” 顾沉渊的眸色一沉。 青玄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陈家当年就用过这种手段?” 苏亦青沉思了片刻,突然把木箱合上,推到桌子一角。 “太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裊裊,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散开,將屋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寒驱散了些。 青玄愣了愣,倒也没有多问,只是打了个哈欠,飘回神像里。 “那我先睡了,有事叫我。” 顾沉渊站在桌边,安静地看著她。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锋利的轮廓线映得格外分明。 “你也该回去了。”苏亦青说,“明天还有事。” 顾沉渊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良久,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你今天在博物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苏亦青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抱歉,这件事……我暂时不能说。” 顾沉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最终只是微微頷首。 “好。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亦青。”他用口型唤她的名字。 苏亦青一愣,“怎么了?” “……不管你在查什么,小心些。”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推门离开。 苏亦青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先前说要去睡觉的青玄从神像里探出头来,碧色竖瞳闪著幽幽的光。 “苏掌柜,你脸红了。” 苏亦青瞪了他一眼。 “你看错了。” 青玄识趣地缩回神像里,嘿嘿地笑:“是是是,我看错了。苏掌柜才没有脸红呢!” “……” 苏亦青站在供桌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確实有点烫。 她低低嘆了口气,把那点奇怪的情绪压下去 -- 夜色逐渐变得浓稠。 苏亦青目送顾沉渊的车子离开后,便坐在因果铺的窗边,將那把玉骨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扇面上的兰花在烛火下泛著幽微的光,笔触细腻得像是活的,风一吹,花瓣微微颤动。 她把扇子合上,指尖摩挲著扇骨上,发现一道极细的刻痕。 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顺著刻痕的走向摸过去,在扇骨的末端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 用力按下去。 “咔噠。” 扇骨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截泛黄的绢帛。 苏亦青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展开。 绢帛很小一片,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她凑近看,字跡工整漂亮,一笔一划都透著股大家风范。 是白玉兰的字跡。 “民国二十三年春,陈府堂会。席间有一道士,自言能通阴阳、改命数。陈老爷奉若上宾,命我等一一上前,录下生辰八字。” “关老板不肯,陈老爷不悦。道士说,无妨,此人命格特殊,无需八字亦可。” “次日,关老板被诬通敌,下狱。” 苏亦青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继续往下看。 “关老板出狱后,我曾偷偷去看过他。他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问他,那个道士对你做了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簿』。” “我不懂。他又说,『有人动了那本簿子,我的命,不是我的了。』” 苏亦青的指尖猛然收紧。 簿。 是因果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关老板死后,那个道士又来找我。他说,下一个就是我。他说,我的命格虽然不如关老板特殊,但也算难得。他说,只要我听话,他可以让我平安无事。” “我问他,要我做什么?” “他说,替他养一样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把扇子放在桌上,说,这把扇子能保我的命。等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来找这把扇子。” 第74章 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绢帛上的字跡到这里就断了。 苏亦青把绢帛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扇骨里的暗格,空空荡荡,再没有別的东西。 “苏掌柜,这上面写的『簿子』,该不会是……”青玄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截绢帛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扇骨里。 因果簿的事,她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青玄,你活了几百年,有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改命?”她问。 青玄想了想,点头:“听说过。民间有些邪术,確实能改人的命数。但这种改命大多是暂时的,而且代价极大。改命的人,往往活不长。” “那如果改命的人不是人呢?” 青玄一愣:“什么意思?” 苏亦青没有解释,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压制那股怨气,而是顺著怨气的波动,一点一点地往里探。 玉佩內的怨气很重,连她的金线都被压得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怨气裹挟著她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哭声,有骂声,有求饶声,有惨叫声。 声音很杂,很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亦青循著其中最清晰的一道声音找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戏。 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寻梦”。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她循著声音往前走,黑暗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座戏台。 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亮著,將台上照得惨白。 那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却看不见人。 苏亦青站在台下,抬头看著那座空荡荡的戏台,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白玉兰?是你吗?”她问。 唱戏的声音停了。 台上那盏孤灯晃了晃,灯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凤冠霞帔,云肩水袖,脸上画著浓艷的戏妆,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人站在戏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泥塑。舞檯灯在她身侧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下,几乎要触到苏亦青的脚尖。 “白老板?”她又唤了一声。 那人终於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水袖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个姿態都带著戏台上才有的讲究。 苏亦青看清了她的脸。 戏妆很浓,眉眼被油彩勾勒得格外凌厉,唇上点著猩红的口脂,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正定定地看著她。 “你来了。”白玉兰开口,声音沙哑,跟刚才唱戏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嗓音,“我等了你很久。”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眼前的白玉兰。 白玉兰的魂魄已经碎了。不是那种被外力打碎的情况,而是从內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撑不了多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苏亦青问。 白玉兰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水袖,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动作轻柔。 “那把扇子,是我故意留下的。”她说,“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拿著它来找我。那道士说,会有人来,替我收场。” “那道士是谁?” 白玉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陈。” 苏亦青心中一动,立即追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台上的灯晃了晃,白玉兰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拿了我的命。”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他说我的命格虽然不够好,但胜在乾净。他说,养那个东西,需要乾净的魂魄。” “什么东西?” 白玉兰抬起头,看著台下某个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没回答苏亦青,反而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关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房子里,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很多人的脸,他们又哭又笑,又喊又叫,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我想走,但走不了。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我耳边,又像是在天边。” “我顺著声音找过去,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著一个人,穿著戏服,画著妆,背对著我。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我问她这里是哪里,她也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 白玉兰的声音猛地顿住。 苏亦青看著她,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水袖隨之滑落。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 舞檯灯剧烈地晃动起来,光线忽明忽暗,將白玉兰的身影映得支离破碎。 苏亦青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白玉兰低头看著那只穿过自己肩膀的手,突然笑了下,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 “我早就死了。”她说,“死在那天晚上,死在那个梦里。后来活著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我也想死,想死得乾净,死得利索。但我做不到。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苏亦青眉头紧蹙,沉默地看著她。 “那道士要你养的东西是什么,养成了吗?” 白玉兰摇摇头:“不知道。我死后就困在这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苏亦青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將金线探了出去,轻轻触碰白玉兰的眉心。 金线触及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了关春山。 台下的关春山,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他坐在戏班子的后台,手里拿著一把剑,正低头擦拭剑鞘上的灰尘。 白玉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汤,欲言又止。 “关老板,该吃药了。” 关春山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不吃了。吃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我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关春山放下剑,转过身,看著白玉兰,“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现在活著,不过是在替他数日子。” 第75章 苏老板,你脸红了。 因果金线还搭在白玉兰的眉心,那些画面却已经断了。 画面从眼前消散时,苏亦青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白玉兰的魂魄在微微颤动,像一片隨时会碎掉的薄冰。 她收回金线,后退半步。 台上的灯光暗了些,白玉兰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更加虚幻。她低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水袖从腕间滑落,露出腕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那是魂魄的裂痕。 “你撑不了多久了。”苏亦青看著那道裂痕,说道。 白玉兰点点头,將水袖拉下来,遮住那道裂痕。 “我知道。从我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苏亦青看著她,沉默片刻,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白玉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活人的光彩。 “我想知道,关老板到底有没有通敌。”她说,“我想知道他死得冤不冤。我想知道,那个道士为什么要害我们。” “我想……乾乾净净地走。” 苏亦青看著她,心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揪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关春山的案子,我会查清楚。那个道士的身份,我也会查清楚。” 白玉兰的眼眶红了,眼泪顺著画满戏妆的脸颊淌下来,在惨白的灯光下衝出两道白痕。 “谢谢你。”她的声音发颤,“我等了九十多年,终於等到了。” 她朝苏亦青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戏曲人物的礼,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大师,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转过身,走到舞台边缘时,从戏台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面没有字。白玉兰捧著它走回来,双手递到苏亦青面前。 “这是我从戏台底下发现的。”她说,“应该是关老板出事前藏在那里的。我打不开它,但我知道,这上面记著的东西,跟那个道士有关。” 苏亦青接过册子,入手很轻,封面光滑,带著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关春山的笔跡,而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工整,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命格八字……”苏亦青一页页翻过去,眉心越蹙越紧,“这是一本命谱。” “命谱?”白玉兰不解。 “记录生辰八字和命格走向的簿册。”苏亦青合上册子,抬眸看她,“关春山从哪里得到的?” 白玉兰摇摇头:“不知道。他出事前那段时间,总是神神秘秘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人进。有一次我给他送饭,看见他在写什么东西,见我进来,立刻收起来了。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 苏亦青低头看著手里那本命谱。 封面的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已经乾涸发黑,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她心头一动,把命谱收好,抬眸看向白玉兰。 “白老板,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白玉兰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缕头髮。头髮用红绳扎著,已经乾枯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关老板的头髮。”她停顿一下,“当年他出事之后,我偷偷剪下来的。我想著,万一有一天等到了那道士说的人,或许能用得上。” 苏亦青接过那缕头髮,指尖轻轻抚过髮丝,心头微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符纸上画下一道安魂咒。 咒纹一笔画成,血色的纹路在符纸上缓缓蔓延,散发著淡淡的金光。 她將符纸折成一只纸鹤,托在掌心。 “白老板,跟著这只纸鹤走。”苏亦青鬆开手,纸鹤扑扇著翅膀,缓缓升空,“它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白玉兰看著那只纸鹤,点点头。 “多谢。” 她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台下,抬起双手。 双手齐眉,掌心相对,微微躬下身体。 谢过全场衣食父母。 等她直起身,纸鹤已经飞到了舞台上方,绕著舞台盘旋一圈,朝后台的方向飞去。 白玉兰跟著纸鹤,一步步走向舞台深处。 走到舞台边缘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 “大师,那个道士说过一句话。” “他说,『陈家的东西,迟早要还的。』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我想,这句话或许对你有用。” 苏亦青心头微动。 “多谢。” 白玉兰点点头,转过身,跟著纸鹤走进了黑暗里。 舞台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苏亦青头顶那一盏,孤零零地亮著。 片刻后,幻境消散。 苏亦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因果铺的窗边,手里握著那枚玉佩。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见她醒来,他放下桂花糕,关切地问:“苏掌柜,你没事吧?你坐了一整夜。” 苏亦青摇摇头,把玉佩放回桌上。 “几点了?” “快七点了。”青玄说,“顾先生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我看你一直没醒,就没叫他进来。” 苏亦青一怔,转头看向门口。 因果铺的门虚掩著,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顾沉渊站在门外,背靠著门框,手里拿著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直起身,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点点头,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髮。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头髮肯定乱得不成样子。 青玄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嘿嘿一笑:“苏掌柜,你头髮翘起来了。” 苏亦青抬手摸后脑勺,果然一撮呆毛支棱著。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去,顾沉渊已经伸手,替她把那缕头髮別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微凉。 “顾沉渊。”她只觉得耳朵一热,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 顾沉渊微微挑眉,等她说话。 苏亦青张了张嘴,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青玄在旁边捂著嘴,笑得银髮都在抖。 “哎呀呀,真是没眼看。”在苏亦青恼羞成怒之前,他缩回神像里,“我困了,去睡回笼觉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晨光里浮动的灰尘。 “……”苏亦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顾沉渊低头看著苏亦青,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一点笑意。他拿出手机,打字。 “苏老板,你脸红了。” 第76章 堂堂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天天跟著我往外面跑 苏亦青瞪著屏幕上那行字,一时语塞。 顾沉渊垂眸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浅浅的笑意,却没有收回手机的意思,就这么举在她面前,一副“你不回答我不收手”的架势。 “顾先生,”苏亦青清了清嗓子,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你来多久了?” 顾沉渊看了眼手錶,比划了两下:四十分钟。 他早上出门前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挺括,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著淡淡的沐浴露气味。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晨光里,跟苏亦青这副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头髮乱翘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苏亦青下意识又摸了摸后脑勺,那撮呆毛还支棱著。 顾沉渊的目光在她发顶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苏亦青瞪他一眼,转身去里屋洗漱换衣服。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顾沉渊已经把那本命谱翻了大半。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將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修长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命谱推到桌子中间,示意她看。 苏亦青走过去,低头一看,顾沉渊在命谱里夹了几张便签纸,每张上都標註了一个人名和对应的页码。 “这些人,你都认识?”她问。 顾沉渊点点头,拿起手机打字:“京城商界、政界、梨园行,民国时期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上面了。每个人旁边的標註,都是死亡时间和死因。” 苏亦青一页页翻过去。车祸、急病、意外、失踪……死因五花八门,但死亡时间都集中在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五年之间。 两年时间,几十条人命。 “这不是命谱。”她脸色微沉,“这是死亡名单。” 苏亦青把命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夹著一张摺叠的纸条。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写著一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道士姓陈,自称能通阴阳、改命数。他说他手里有一本簿子,上面记著所有人的命。他说,只要簿子在手,他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我尽全力,只记下了这些。” 苏亦青放下纸条,看向顾沉渊。 “关春山说的『簿子』,应该就是那个道士手里的东西。他靠那本簿子操控人的生死,关春山和白玉兰只是其中的两个。” 因果铺里安静了一瞬。 太阳逐渐升了起来,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泛黄的命谱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得有些刺眼。 顾沉渊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片刻后,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里是一份发黄的档案,抬头写著“民国二十三年京城警局档案”几个字。 “这是你查到的?” 顾沉渊点点头。 苏亦青接过手机,一页页往下翻。 档案里记录的是关春山案的相关卷宗,但內容支离破碎,很多页被涂黑或撕掉了,只剩零星几段还能辨认。 她看到其中一段,目光顿住。 “关春山被捕前,曾去城南陈府唱堂会。堂会结束后,关春山与陈府管家私下交谈约半个时辰,內容不详。” 又是陈府。 苏亦青抬眸看向顾沉渊:“你查到陈府的详细信息了吗?” 顾沉渊頷首,接过手机又打了几行字递过来:“陈府的主人叫陈怀远,民国时期京城有名的实业家,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交情。但陈家发跡很突然,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苏亦青心头微动:“凭空冒出来的?什么意思?” 顾沉渊继续打字:“陈怀远祖上是江南农户,家境贫寒。他二十岁来京城谋生,在一家药材铺当学徒。十年后,他突然发跡,开了自己的商號,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五年就成了京城数得著的富户。” “一个药材铺学徒,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家財万贯。”苏亦青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这速度,確实快得不正常。” 顾沉渊看著她,眸色沉沉。 苏亦青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人在用邪术改命。 “关春山说那个道士姓陈,会不会就是陈家人?”她问。 顾沉渊接过照片,低头看著照片里那个灰袍道士的身影,眉心微蹙。 他拿出手机打字:“陈怀远的家族谱系我让人查过,没有这个人。” 苏亦青屈指抵住下巴,陷入沉思,“也许是旁支,或者……” “他根本不是陈家的人,只是借了陈家的势。” 她说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 “我想去一趟城南。”她转过身,看著顾沉渊,“去陈氏草药堂看看。” 顾沉渊微微挑眉,用口型问:“现在?” “嗯。”苏亦青点头,“陈守仁死了,但他在那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店,周围的街坊邻居应该对他有印象。也许有人知道陈家的事。” 顾沉渊没有犹豫,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程特助已经在车里等著了,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好的资料,回过头来刚要开口,被顾沉渊一个眼神止住。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到苏亦青面前。 “陈氏草药堂的地址我让人查过了。陈守仁死后,铺子就关了门,后来那条街拆迁改建,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家茶叶店。不过周围的老住户还有几家没搬走,也许能问到什么。”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还给顾沉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男人正低头继续打字,眉骨高而锋利,鼻樑挺直,薄唇微微抿著。 “顾沉渊。”她叫他。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映著车窗外的天光,像一汪沉静的水。 “你这几天不用去公司?”苏亦青问,“堂堂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天天跟著我往外面跑,没问题吗?” 顾沉渊摇摇头,打字。 “公司有程特助。” 副驾驶的程特助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沉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在心里默默垂泪。 他是特助,不是ceo。 顾先生这是要累死他吗? 第77章 小念身世(3) 城南的老街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旧楼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像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弃儿。 陈氏草药堂的原址上立著一家茶叶店,门脸也已经很久了,招牌被阳光晒得褪色,几乎看不清店名。 苏亦青站在门口,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空气里缓缓游走,没有捕捉到任何残留的气息。 几十年过去,就算当年有什么痕跡,也早被岁月推平了。 “去周围问问。”她对顾沉渊说,看向街对面的老居民楼。 楼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防盗窗锈跡斑斑。楼下聚著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摇著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亦青走过去,跟老人们打听陈氏草药堂的事。 “陈守仁啊?”一个白髮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眯著眼想了想,“死了好多年了。他那人古怪得很,不爱跟人打交道,整天关著门,也不知道在里头鼓捣什么。” “那他有家人吗?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来找他?” 老太太摇摇头:“没听说有家人。不过他死之前那两年,倒是有人来找过他。一个年轻男人,高高大大的,穿得挺体面,来了好几回。” 苏亦青心头一动:“您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老太太想了想,“就记得他右手虎口有颗痣,挺大一颗。” 苏亦青与顾沉渊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出了惊讶。 老太太说是个年轻男人的时候,他们本来以为会是王老太太提过的那个六指男人,结果竟然不是? 手上有黑痣的陈家人,他们到现在只知道一个,那就是名伶案的那个道士。 可那已经是九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道士的年纪…… 定了定神,苏亦青又问了几句,老人们却都说不出更多了。 老太太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 “对了,陈守仁死之前那两年,收留过一个女人,还带著个孩子。那女人在他铺子里帮忙,后来铺子关了,人也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苏亦青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女人叫什么?” “姓沈,叫什么我忘了。”老太太摇摇头,“挺年轻的一个姑娘,话不多,见人就躲。后来听说她死了,唉,可怜那孩子……” 苏亦青与顾沉渊对视一眼。 姓沈,带著孩子,见人就躲。 是沈月。 “老太太,那个女人在陈守仁铺子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她追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她很少出门,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哭。陈守仁对她挺好的,给她娘俩在铺子后面隔了个小房间,吃住都在店里。” “那陈守仁呢?他跟那个姓沈的姑娘是什么关係?”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问过,陈守仁不说,那姑娘也不提。不过我看陈守仁对她,像是当亲生闺女一样,俩人估计有点別的关係。” 苏亦青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拿出沈月的照片递过去。 “您看看,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点头:“对,就是她。她这是……出了什么事?” “车祸。”苏亦青没有多说,把照片收回来,“您刚才说的那个年轻男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老太太皱起眉头,“陈守仁死后,他来过好几回,问我们有没有见过那个姓沈的姑娘。我们都说没见过,他还不信,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天。” 话音刚落,茶叶店里面走出来个中年女人,皱著眉朝老太太道:“妈,喊您吃饭多少次了?快別在外面嘮閒嗑了,一会儿又得犯病。” “噢,我这不是忘了么。” 老太太起身,顺手捞起小板凳,颤颤巍巍往店里走。 见苏亦青还望著自己,她朝街对面努努嘴。 “我得回去吃饭了。那边有个修鞋的老张头,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陈守仁的事,他知道的估计比我多。不过那老头脾气怪,不爱搭理人,你们去问问看,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苏亦青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摆著一个修鞋摊。一个乾瘦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缝一只皮鞋。摊子不大,周围堆著些鞋底、皮料和工具,看著有些年头了。 “多谢。” 苏亦青转身朝街对面走去,顾沉渊跟在她身侧。 修鞋摊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老人花白的头髮上。 苏亦青在摊子前蹲下,“张师傅,打扰一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缝鞋。 “修鞋?” “不修鞋。想跟您打听个人。” “不认识。”老人头也不抬,“这条街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苏亦青不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老人手边的工具箱上。 是沈月的照片。 “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人腾出一只手,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看了看。 “死了。”他把照片放下,“死了好几年了。” “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老人没再开口,只是低著头继续缝鞋。 顾沉渊朝程特助瞥了一眼,后者立即心领神会,把自己今天刚换的新鞋脱了下来,然后往摊子上放了几张现金。 “劳烦,给我的鞋上上鞋油。” 老人抬眼看了眼他的鞋,又看了看那几张粉票子,终於开口:“那姑娘是个苦命人。带著孩子跑到这条街上,身上一分钱没有,饿晕在陈守仁店门口。陈守仁心善,收留了她,让她在店里帮忙。” 苏亦青心头微动:“陈守仁对她好吗?” “当亲闺女一样,能不好吗?不过好在那姑娘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在店里干活勤快,把陈守仁照顾得妥妥帖帖。街坊邻居都说,陈守仁这辈子没儿没女,老来倒是捡了个闺女,值了。” “那她后来为什么走了?” 老人顿了一下,放下针线。 “陈守仁死了,那姑娘就带著孩子走了。走之前,有人来找过她。” 苏亦青眸光一凝:“是个男人?” “对,你认识?”老人终於抬头,正眼看了看苏亦青。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窗户一看,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陈守仁店门口,个子很高,戴著帽子,看不清脸。” “他跟沈月说了什么?” “没说话。”老人回忆著,“那姑娘看见他就跑,抱著孩子往巷子深处跑。那男人在后面追,追出去好远。第二天,那姑娘就带著孩子走了。”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朝四周看了看,蠕动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走之前,她让我帮她照看一样东西。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来取。” 苏亦青眼皮一跳。 “什么东西?” 第78章 六指男人 老张头突然又不说话了。 他放下手里的锥子,摘下老花镜,慢吞吞地叠好擦鞋布,又弯腰把地上的鞋楦一只只捡起来,收进木头工具箱里。 苏亦青心头一动,识趣的没有催促。 老张头把工具箱收拾妥当,提著走到老槐树后面的一间矮房前。房子不大,门框上的漆都剥落了,窗户上糊著发黄的报纸。 他推开木门,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 “进来吧。” 苏亦青站起身,跟著他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张泛黄的照片。角落里堆著些杂物,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老张头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底层一块活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苏亦青看著桌上那个蓝布包,伸手轻轻碰了碰。 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布料褪了色,看不出原来的花纹。打结的方式很紧,像是包东西的人怕它散开,系了好几道。 “我能打开吗?”她问。 老张头没回答,只是把桌上的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坐到床沿上,拿起桌上的手捲菸,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散开。 苏亦青解开布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分別是发黄的帐簿、一枚铜钱和一封信。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边缘磨损严重,看得出来被人反覆摩挲过。上面写著四个字,“沈月亲启”。 字跡工整,笔画有力,看著是有书法功底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苏亦青抽出信纸,正要展开。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顾沉渊朝她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回去再看。”他用口型说,“这里不安全。” 苏亦青一怔,顺著他的视线,极快地扫了一眼窗外。 窗外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样。 但苏亦青注意到顾沉渊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她心头一动,將信纸重新折好,连同帐簿和铜钱一起放回蓝布包里。 “张师傅,这些东西我先借走,过几天还回来。” 老张头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他乾瘪的嘴唇间溢出来,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苏亦青站起身,將蓝布包塞进隨身的背包里。 程特助反应最快,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停在巷口。 三人上车,车子驶出老街。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槐树下,老张头还坐在门槛上,烟雾繚绕,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有人跟著我们。”顾沉渊打字,把手机递过来。 苏亦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从角度上看,应该是程特助趁他们进屋时拍的。照片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从我们到城南开始,那辆车就一直停在那边。”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我们在老张头屋里的时候,车里下来一个人,在老槐树后面站了一会儿。” “看清长相了吗?” 顾沉渊摇头,把手机拿回去,继续打字:“戴著帽子和口罩。但右手……有六根手指。” 苏亦青的呼吸一滯。 六根手指。 是追杀沈月的那个“陈先生”。 -- 车子驶出老街,拐上主路。 苏亦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原地没动,没有跟上来。 看来对方很谨慎。 也可能是还有別的手段盯著他们。 “绕一圈。”顾沉渊打字,让ai出声读给程特助听。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都出来了,闻言点点头,在前方路口右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从几户人家的窗户伸出来,掛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 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后面。 “从这边走回去,能绕到那条街的背面。”程特助指著车窗外一条窄巷,“那边有个废弃的院子,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修鞋摊的老槐树后面。” 作为顾氏集团掌权人的特別助理,他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將附近的地形都摸清楚,背得滚瓜烂熟了。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刚要开口,男人已经推开车门,弯腰钻了出去。 他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软底鞋,踩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高大的身影贴著墙根往前移动,紧绷的肌肉线条感十足,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苏亦青跟在他身后,程特助犹豫了一下,也从车上下来,跟在最后。 三人穿过窄巷,翻过低矮的院墙,果然到了老槐树后面。 从这里能看到修鞋摊的全貌,也能看到巷子另一头那辆黑色轿车的停放位置。 老张头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菸灰落了一地。他低著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沉渊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拿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准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 苏亦青蹲在他身侧,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紧。 空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头顶的槐树叶一动不动,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悽厉得好像要断气。 等了大约十分钟,黑色轿车的车门终於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镜头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六根手指。 顾沉渊眸光一沉,迅速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朝老槐树的方向看过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竟准確地盯住了她和顾沉渊藏身的位置。 苏亦青眼皮一跳,忍不住屏住呼吸。 “哧——哧。“ 知了的叫声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的眼神始终没有挪开,甚至抬了抬腿,像是要朝这边走过来。 苏亦青心头一沉。 第79章 陈家的能量 男人最终还是没有走过来。 老张头还坐在门槛上,佝僂著背,像一尊石像。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站著。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得只剩下知了声嘶力竭地叫著。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老张头面前,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著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真切,只依稀能分辨出几个音节。 老张头接过照片,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男人又把照片往前递了递,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明显加重了。 老张头还是摇头,把照片还给他,站起身,提著工具箱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男人站在修鞋摊前,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了几秒,收回视线,转身回到车上。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顾沉渊蹲在矮墙后面,一动不动,目光追著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用口型说:“走。” 三人原路返回,翻过院墙,穿过窄巷,重新回到车上。 程特助发动车子,额头的汗还没干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低声匯报:“先生,那辆车往城北方向去了。” 顾沉渊点头,打字:“让人跟一段,別太近。” 程特助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击。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把蓝布包从背包里拿出来。 她拿出布包里的那封信。 展开信纸,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发黄的纸页上,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老派人的讲究。 “沈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苏亦青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你不用难过。我活了七十多年,该吃的吃了,该见的见了,够本了。倒是你,年纪轻轻,带著那个孩子,往后的路会很难走。” 苏亦青一目十行。 陈守仁在信里没有多提自己。 他只说自己是陈家旁支,年轻时不愿同流合污,从江南老家跑到京城开了这间草药堂。几十年来,陈家的人找过他很多次,他都没回去。 他说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替陈家做事。最遗憾的事,也是没能替陈家做更多的事。 “沈月,你是个聪明人。你从陈家跑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东西——” 字跡到这里断了。 不是信纸残缺,而是写字的人停在了这里。 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最后只跟了一句:“珍重。陈守仁绝笔。” 苏亦青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拿起信封,对著光看了看,也没有別的夹层。 陈守仁没有说完。 或者说,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透。 苏亦青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对上顾沉渊投来的视线,她顿了顿,简单复述了一遍信上的內容。 隨后斟酌著开口:“陈守仁明显知道小念的身世,但是他不敢说出来,应该是怕这封信落到別人的手里,给沈月和小念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小念……应该確实不是沈月的孩子。” 陈守仁对沈月很好,信上开头就在担心沈月带著小念不好过日子,却用用“什么东西”来形容小念,態度不一样得太明显了。 就好像…… 小念的存在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一样。 她又拿起那本帐簿。 帐簿跟关春山留下的那本命谱外观差不多,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没有字。 这本帐簿入手很轻,纸页发黄髮脆,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苏亦青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每个格子里都工工整整地写著人名、生辰八字、籍贯、以及批註。 苏亦青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人名,没有看到眼熟的名字。 不过帐簿越翻,年代越近。 从清初到民国,从民国到建国后,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名字。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她终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关春山。 民国二十三年。批註栏里写著四个字:“命格已取。” 再往后翻两页,是白玉兰。 同样的笔跡,批註也是那四个字。 苏亦青的指尖停了一瞬。 已取。 冷冰冰的两个字,就像从货架上隨意拿走一件商品,而不是两条人命。 继续往后翻,帐簿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残页。 苏亦青一直往后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末尾,才看见一行字跡潦草的內容: “那东西快养成了。沈月带走的那个孩子,是最后的——” 最后的什么? 最后一把钥匙?容器? 还是最后一个祭品? 她把帐簿合上,拿起布包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枚铜钱。 不出所料,这枚铜钱也跟他们先前找到的那几枚一样,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被刻上了奇怪的鬼脸纹路。 因果金丝探了一下,这枚铜钱上却没有任何气息。 苏亦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顾沉渊立刻无声地问了一句:“有什么发现?” “这枚铜钱太乾净了。”苏亦青斟酌著解释了一句,“一般来说,但凡是在世间流通过的钱幣,上面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使用者的气息,只不过隨著持有的时间长短,会有浓淡的区分。” “可这枚铜钱上面,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乾净得像是刚刚被打造出来。 苏亦青把铜钱翻过来,对著车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背面那些鬼脸纹路歪歪扭扭,依旧隱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但因果金丝反馈回来的结果却是空的。 就像是一口枯井,里面空荡荡的。 她把铜钱收进布包里,抬眸看向顾沉渊,“这枚铜钱要么是没被人用过,要么是……用过之后被人刻意清理过。” 顾沉渊眉心微动,打字:“谁有这个本事?” 苏亦青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陈守仁。 只是陈守仁作为一个叛逃的旁支,如果真的有这种本事,最后却还是没有逃脱陈家的掌控,死在了陈家人手下。 那么陈家的能量,恐怕比他们现在查到的还要恐怖很多。 思及此处,苏亦青猛地想到什么,突然催促:“快,回因果铺!” 第80章 陈家没有停手。 车子在车流里穿梭,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景色,指尖无意识地在蓝布包上敲击。 陈守仁信上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六指男人的形象反覆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令她心头髮紧。 小念一个人在铺子里,青玄虽然守著,但他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復,真要遇到陈家人,未必能护得住。 “再开快一点。”顾沉渊打字,让ai读出来。 程特助应了一声,油门踩深了些。黑色suv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连续超了几辆车,惹来一阵鸣笛声。 苏亦青没说话,只是紧紧攥著蓝布包。 顾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別担心,不会有事。”他用口型说。 苏亦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焦躁压下去。 因果铺在南门巷子深处,车子进不去。程特助把车停在巷口,苏亦青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著往里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因果铺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亦青一把推开门。 小念蹲在供桌前,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正仰著头跟青玄说话。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姐姐!你回来啦!”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也拿著一块桂花糕,看见苏亦青和顾沉渊,眨了眨眼。 “苏掌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亦青没心思回答,径直走到小念面前,仔细看了看她。 小女孩气色很好,眉心那团淡淡的黑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布娃娃被她搂在怀里,灼灼的灵体在棉花深处沉睡,比之前凝实了一些。 “今天有没有奇怪的人来过?”苏亦青问。 小念摇摇头:“没有呀。我跟青玄哥哥在吃桂花糕,可好吃了。” 苏亦青鬆了口气,伸手把小念搂进怀里,微微用了点力。 小念被她搂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动,小手攥著苏亦青的衣角,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亦青鬆开她,揉了揉她的头髮,“姐姐就是有点想你了。” 小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也想姐姐!” 一路狂跳的心臟终於平静下来,苏亦青鬆开小念,示意顾沉渊关上门。 程特助留在门口望风,青玄识趣地从供桌上飘下来,把神像让出来,自己坐到窗台上,碧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著窗外。 苏亦青把蓝布包放在桌上,將里面的帐簿、信和铜钱一一取出。 “陈守仁的帐簿跟关春山那本命谱很像,但记录更详细。”她把帐簿翻到关春山那一页,指给顾沉渊看,“你看这里,『命格已取』四个字。白玉兰那一页也是。” 顾沉渊低头看著那行字,眉心微蹙。 苏亦青又往后翻了几页,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这些人,都是民国时期的。死因五花八门,但死亡时间都集中在陈怀远发跡的那几年。” “你的意思是,陈家的富贵是用这些人的命换的?”青玄从窗台上探过头来,碧色的竖瞳里满是惊疑。 苏亦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帐簿翻到后半本。 这里记录的年代更近,从建国后到八九十年代,再到两千年以后。名字越来越多,批註也从简单的“命格已取”变成了更详细的记录,包括死亡时间、地点、甚至死因。 苏亦青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 那一页上记录了一个叫“林婉音”的名字,死亡时间是民国初,批註栏里写著:“井中锁魂,养煞为阵。” 林婉音。 是青石岭叶家老宅井里那个女鬼。 帐簿的后半本记录的內容越来越密集,从建国后到八九十年代,从两千年以后到现在。名字越来越多,批註也越来越详细,不仅有死亡时间、地点、死因,甚至还有“命格用途”一栏。 有些人的批註上写著“命格已取,用於阵基加固”。 有的则是用於“养煞”。 苏亦青心头一沉。 “养煞,是什么意思?”顾沉渊见她脸色不对,在手机上敲出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青石岭那边的残魂傀儡么?”苏亦青低声道,“这种將活人魂魄碾碎,滋养出来的煞气是最低级的,但普通道士遇上了,也要花费好大一番工夫才可能破解。” “像林婉音那样,生前遭遇极大不公,死后又被拘禁阵法无法脱身的情况,也是养煞的一种。不过手段更加残忍,养出来的东西也更可怖。普通道士甚至根本无法近身。”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叶家村的开发公司找来那么多能人异士,却都表示对那口井束手无策。 再怎么有本事,他们也只是凡人。 自然不可能为了区区钱財,去做必死无疑的蠢事。 可令苏亦青脸色骤变的不止这个。 她往前翻了几页,望进顾沉渊的双眼:“林婉音的名字,在这本帐簿的最后十几页,在她之前被记录的人数远超她之后的……那么多人,他们的魂魄被送去哪里了?” “我怀疑,陈家的阵法不止我们猜的那两个。” 顾沉渊的瞳孔猛然一震。 从他们先前的调查来看,除了青石岭那处祭坛之外,顾家祠堂后山也有一个陈家的祭坛。 如果林婉音之前的那些人,不是被困在了另外一个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的祭坛,那…… 就只可能是在顾家祠堂后山了。 也就是说,顾家后山可能早在一百多年之前就被外人闯入,做成了邪术的一环,而顾家人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这很不合理。 饶是青玄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蛇妖,听到这个推断,也不由得胆寒了一瞬。 他惊疑不定地喃喃:“这个陈家,到底想干什么?” 苏亦青也在想这个问题。 陈家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从民国到现在,跨越近百年甚至可能更久,养了这么多邪祟,到底是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富贵,陈怀远那一代就已经做到了。 陈家在民国时期的声势,从那张堂会照片就能看出一二。毕竟能在京城那种地方开堂会,宴请权贵甚至草菅人命的,绝不可能是普通富户。 可陈家没有停手。 陈怀远之后,陈家还在继续供养那些阵法,直到现在都从未间断。 这说明,陈家要做的事情,很可能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 第81章 顾沉渊:去我家 苏亦青把帐簿合上,指尖按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沉默了很久。 陈家的事,远比她预想的复杂。一个持续了上百年的局,牵扯了无数条人命,涉及百年前的梨园、如今的房地產,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还没触及到的领域。 而她现在手里的线索,不过是冰山一角。 “先休息。”她收起帐簿,抬眸看向顾沉渊,“你的身体应该还没恢復好吧?我们明天再说。” 顾沉渊迟疑了一下,在苏亦青坚持的眼神中缓缓点了点头。 起身走到门口,程特助还站在外面,警惕地扫视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先生,那辆车跟到城北就消失了,我让人继续在附近找。” 顾沉渊微微頷首,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 苏亦青站在供桌前,正往香炉里添新香。青烟从她指尖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我走了。”他用口型说,“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我会让人过来。” 苏亦青点点头,朝他露出个笑容:“好,谢谢。” 顾沉渊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程特助小跑著跟上,忍不住嘀咕:“先生,苏老板一个人住这儿,安全吗?今天那个六指男人要是摸过来……” 顾沉渊脚步一顿。 “安排几个身手好的过来,记得不要让她发现。” 比划完这句,他停顿一下,又继续:“去跟財务说一声,你下个月涨薪10%。” 程特助眼睛顿时一亮。 “谢谢老板!!” -- 次日清晨,苏亦青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號码。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喂,是因果铺的苏大师吗?我是京城日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个採访……” 苏亦青眉心微蹙:“採访什么?” “就是关於您帮叶家村解决闹鬼事件的事。网上传得很火,说您是京城最有本事的玄学大师。我们想做个专题报导,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苏亦青沉默片刻:“不方便。” 说完掛断了电话。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自称是某短视频平台的主播,想来因果铺直播“探灵”。 苏亦青直接掛断,调成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因果铺的名声在网上传开了。 她早该想到的。叶家村那件事闹得太大,李老板被抓,善鬼们被超度,施工队的人嚇得魂飞魄散,这些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苏亦青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里屋。 小念已经醒了,蹲在供桌前,仰著头跟青玄说话。布娃娃被她放在供桌上,正对著白蛇神像。 “姐姐,今天外面好多人。”小念跑过来,拉著她的手往门口走,“他们都在拍我们的门。” 苏亦青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举著手机,有的扛著摄像机,正对著因果铺的门拍照。有人在喊:“苏大师,出来说几句吧!” “我们是真心来求教的!” “苏大师,您帮叶家村解决了那么大的事,我们也想请您看看!” 苏亦青收回视线,没有开门。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托著下巴看著门口,碧色的竖瞳里满是不耐烦。 “这些人烦不烦?一大早就来吵。” 苏亦青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巷口还停著几辆车,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设备。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常驻了。 她皱了皱眉,拉上窗帘。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有约採访的,有求看风水的,还有自称某平台运营想签约的。 苏亦青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停在顾沉渊发来的消息上。 “开门。”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把那些举著手机、扛著摄像机的人往外请。他们动作利落,態度强硬却不粗暴,三两下就把人群疏散到了巷口。 人群里有人不满地嚷嚷:“你们谁啊?凭什么不让我们在这儿?” “就是!这巷子是公共区域,你们管得著吗?” 黑西装们不说话,只是挡在因果铺门口,像一堵人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 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顾沉渊长腿一迈,出现在眾人视野內的瞬间,四周骤然安静了。 他大步朝因果铺走来,黑西装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自媒体博主们也都往后退了退。 只是手上的设备还是悄咪咪的往这边拍。 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最年轻的首富,但凡是手机能连得上网的,谁不认识? 这么大的人物都亲自来找,看来这个因果铺是真的有点东西! 人群无声的激动起来,哪怕程特助第一时间赶过去,把直播镜头按住,也拦不住已经有人开始编辑口播稿子,准备抢首发了。 苏亦青打开门,“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沉渊没回答,侧身进了门,关上门之前眼神示意,让程特助留在外面处理好那些人。 门外的喧囂被隔绝在外,因果铺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渊站在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放下窗帘,他拿出手机打字:“网上关於你的消息太多了,有人在刻意炒作。”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切,资料上是他让人整理的网络舆情。 从昨天下午开始,各大平台上突然涌现出大量关於“京城因果铺苏大师”的內容。有说她是“活神仙”的,有说她“法力无边”的,还有人说她“能通阴阳、断生死”。 评论区里有人信,有人不信,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最火的一条短视频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因果铺门口,对著镜头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因果铺!据说里面的苏大师能帮人改命!家人们你们说靠谱吗?” 苏亦青认出视频里那张脸,是今早在门口拍门的人之一。 “有人在推波助澜。”她把手机还给顾沉渊,“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顾沉渊点头,眸色沉沉。 他打字:“因果铺的地址已经暴露了。今天来的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人。这里不安全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里不安全。 因果铺只有她一个人,小念还在这里。 青玄虽然是千年蛇妖,但失去了肉身,也没有信仰支撑,灵力没完全恢復。真要有人存心找事,她未必护得住。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顾沉渊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他打字:“去我家。” 第82章 顾先生,你这是跟我谈生意? 苏亦青一怔。 “我家在城北,独栋別墅,安保系统完善,外人进不去。”顾沉渊垂著眸打字,“你带著小念住过去,安全。” 苏亦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沉渊见她犹豫,知道她是不想欠自己人情,於是又打了一行字:“不是白住。我需要你帮我查顾家血咒的事,住得近方便。”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头一松,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顾先生,你这是跟我谈生意?” 顾沉渊看著她唇角的弧度,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打字:“跟你谈生意,我从来占不到便宜。” 苏亦青挑眉:“那你图什么?” 顾沉渊没接著打字,忽然抬眸,静静地望著苏亦青。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柔和的光线將侧脸照得有些朦朧。 良久,直到苏亦青有些不自在,想要转开实现,才接著打字。 “苏老板神通广大,难道猜不出来?” “……” 苏亦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慌忙移开视线,去看小念。 小女孩蹲在供桌前,一边仰著头跟青玄说悄悄话,一边用小手轻轻拍著布娃娃的背,像是在哄它睡觉。 “念念。”苏亦青蹲下来,摸摸她的脑袋,“姐姐问你,如果我们要搬去大哥哥家住几天,你愿意吗?” 小念抬起头,看了顾沉渊一眼,又看看苏亦青,眨眨眼睛:“大哥哥家有小马吗?” 苏亦青一愣,下意识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微微頷首,打字:“有。很大一只。” 小念眼睛一亮,立即点头:“愿意愿意!我要去看小马!” 苏亦青:“……” 她狐疑地看向顾沉渊。 “顾先生,你家真的养马?” 京城这块地方,寸土寸金的,再怎么有钱的人家,总不可能在自己家搞一片马场养马。 顾沉渊唇角微微扬起,打字:“我养了一只猫,很大,橘色的。” 苏亦青想起他之前发来的那张照片,一只四仰八叉睡在窗台上的橘猫。 “那是猫,不是马。”她无奈。 “小念说是马,就是马。”顾沉渊打字,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浅浅的笑意。 苏亦青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平时看著冷冰冰的,哄小孩倒是有一套。 “行吧。”她嘆了口气,“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沉渊摇头,打字:“不麻烦。我去安排车。” 他转身推开门,对门口的程特助交代了几句。程特助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地朝苏亦青这边看了两眼。 被顾沉渊瞥了一眼,才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著去安排了。 苏亦青站在窗边,看著顾沉渊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將那道挺拔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幅画。 “苏掌柜,你脸又红了。”青玄从供桌上探出头来,碧色的竖瞳里满是促狭。 苏亦青瞪了他一眼:“多话。今天不给你上香了。” 香火都是沈知瑜送过来的,苏亦青按照一日三餐的频率,每天给青玄供上,就当是陪自己吃饭了。 青玄闻言嘿嘿一笑,识趣地不再打趣,一溜烟缩回神像里。 小念抱著布娃娃跑过来,仰著头看她:“姐姐,我们去大哥哥家,是不是就能看到小马了?” 苏亦青揉了揉她的头髮:“嗯,能看到了。” 小念咧嘴笑起来,欢呼:“太好了!小念可以跟小马做朋友!” 苏亦青看著她,心头那点焦躁渐渐散了。 也好,去顾沉渊家住几天,避避风头。顺便查查顾家血咒的事。 -- 苏亦青来因果铺的时间也不长,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 小念抱著布娃娃跟在她身侧,也拖著个粉色的小行李箱,青玄则是缩在神像里,被她收进了背包。 顾沉渊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接过两个行李箱,递给身后的程特助。 “走吧。”他用口型说。 苏亦青点点头,跟著他走出因果铺。 巷口那几辆车的车主已经被黑西装们“请”走了,只剩下几个零星的游客在远处张望。 顾沉渊微微侧身,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车子驶出南门巷子,朝城北开去。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低低嘆了口气。 因果铺开业才一个多月,她就成了“网红”。换成一般的店老板,可能半夜都能高兴得笑出来。 可惜,吸引来的都不是想找她闭环因果的。 顾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打字:“在想什么?” 苏亦青摇摇头:“在想怎么应对网上的舆论。” 顾沉渊垂眸,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过来。 “我让人去查了,那些短视频和帖子,很多是同一个mcn机构下的达人发的。我已经让程特助去处理了,视频很快会下架。不过,后续影响应该还是会持续一段时间。”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內容,眉心微蹙。 mcn机构? 哪个机构会花钱炒作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係的素人? 想到莫名出现跟踪他们的六指男人,苏亦青心头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陈家……该不会连网际网路行业都渗透了? 沉默片刻,她把手机还给顾沉渊。 “先查吧。查到幕后的人,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顾沉渊頷首,收起手机。 苏亦青刚要继续说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號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以为又是什么媒体打过来的,她直接掛断了,但对方很快又回拨过来,像是真有什么急事。 犹豫片刻,苏亦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苏大师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声音发颤,带著哭腔,背景音还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苏亦青眉头一动,坐直了身体。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林可欣,是京华大学的学生。我们宿舍楼……闹鬼了。” 第83章 校园诡事 林可欣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顛三倒四,苏亦青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髮生了什么。 原来是她们宿舍楼最近半个月接连出怪事,先是有人半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晾在阳台的衣服莫名其妙出现在楼道里。 最严重的一次,有个女生半夜醒来,看见天花板上印著一个湿漉漉的人形水渍。 那水渍趴在天花板上,脑袋正对著她的头顶,像是正盯著她看。 女生当场嚇晕过去,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到现在还没退。 “你们宿舍楼在哪个校区?”苏亦青问。 “京华大学老校区,七號宿舍楼。”林可欣的声音还在发抖,“大师,您能来看看吗?学校请了好几个道士,都没用。有个道长说这里的东西他惹不起,让我们另请高明。”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正侧头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询问。 “京华大学老校区。”她捂住手机听筒,低声说,“宿舍楼闹鬼。” 顾沉渊微微頷首,示意程特助改道。 “我下午过去。”苏亦青对电话那头说,“到了联繫你。” 林可欣千恩万谢地掛了电话。 车里安静了一瞬。 “京华大学老校区。”顾沉渊打字,把手机递过来,“我搜索了一下。前几年闹过几次灵异事件,上过本地新闻。”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后来怎么处理的?” “不了了之。说是学生心理压力大產生的幻觉。”顾沉渊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不过有个细节,闹鬼的那栋宿舍楼,七號楼,前身是民国时期的一所女子学堂。” 苏亦青抬眸看他。 “女子学堂?” “对。”顾沉渊继续打字,“京华大学的前身是京城师范学堂,民国时期改过好几次名。老校区那片地,最早是一所教会办的女子学校,后来才合併进去的。” 苏亦青若有所思。 民国时期的女子学校,宿舍楼闹鬼,湿漉漉的人形水渍。 这些元素凑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林婉音那桩案子。 “先去看看吧。”她说。 车子拐进一条老路,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將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门卫室里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程特助摇下车窗,报了林可欣的名字,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拿出访客登记表,让他们填上信息。 老校区的建筑大多是民国时期的风格,灰砖青瓦,飞檐翘角,爬墙虎爬满了整面墙壁。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寂静的林荫道上拖出清脆的迴响。 七號楼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六层的灰砖小楼。楼前的花坛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將整栋楼笼罩在阴影里。 苏亦青刚下车,就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著面前的宿舍楼,眉心微微蹙起。 宿舍楼的外墙跟之前的建筑一样,爬满了藤蔓,每层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前停著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骑过了。 打过电话之后,没多久,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孩从楼里跑出来,穿著睡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看见苏亦青,她愣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找来的大师居然这么年轻。 她犹豫著开口:“请问……您是苏大师吗?” 苏亦青点头:“你是林可欣?” 林可欣连连点头,迟疑片刻,还是咬了咬牙:“大师,我们边走边说吧。” 她领著苏亦青和顾沉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天又出事了。三楼那个宿舍的女生,昨晚半夜听见有人在敲窗户。可是她住在四楼,窗户外面根本没有人能站的地方。” 林可欣咽了口唾沫。 “她觉得奇怪,去拉开窗帘,就……看见一张脸贴在玻璃上。” 苏亦青脚步一顿:“她看清那张脸的长相了吗?” 林可欣摇摇头:“她说那张脸没有五官,就是白茫茫一片,只有眼睛是红的。她嚇得直接晕过去了,在地板上躺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被室友发现,现在还在校医院躺著。” 宿舍楼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阴森。走廊很长,只有头尾两侧有两扇不大的推拉窗,窗户玻璃雾蒙蒙的,照进来的光线十分有限。 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头顶的日光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消毒水的气息,闻起来很不舒服。 走到三楼的时候,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林可欣立刻僵住了,缓慢地回头:“大、大师?” “在这里等我。” 苏亦青留下这句,抬脚朝那扇窗户走去。 林可欣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动,缩在楼梯口,死死攥著手机。 但下一秒,就看见顾沉渊跟过去了,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反而有点孤立无援的意思,只得硬著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苏亦青来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一股阴冷的风立即扑面而来,带著浓重的湿气。 窗外是宿舍楼的背面,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边,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去,窗台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从窗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 “下面是什么地方?”她问。 林可欣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颤声道:“地下室。以前是储物间,后来闹鬼就锁上了,没人敢下去。” “地下室也闹过鬼?” “对。以前有人说晚上听见地下室有哭声,还有什么东西撞墙的声音,白天晚上都有,嚇得很多学姐都申请转宿舍了。不过我也是听学长学姐说的,他们说那时候有几个人去试胆子,还在地下室看见一闪而过的人影……” 苏亦青看了林可欣一眼。 “你住进来之后,没听到过?” “没、没有。”她苦笑。 要是一直都这么恐怖的话,她肯定就不住在宿舍了,打工挣点钱搬出去,也比天天被嚇来得好吧! 苏亦青点头,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属阴,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这棵树少说有上百年了,枝丫伸到宿舍楼窗户边,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栋楼都罩在阴影里。 “这棵树,以前有人动过吗?” 第84章 校园诡事(2) 苏亦青顺著老槐树的树干往下看。树根处堆著些枯叶和杂物,地面潮湿,长了一层青苔。 “这棵树啊,听说有上百年了,学校不让动,说是古树要保护。之前有人嫌树叶挡阳光折了几根树枝,结果第二天就莫名其妙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都给摔断了。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苏亦青收回视线,“走吧。那间出事的宿舍在几楼?” “四楼,409。” 四楼的走廊比三楼更暗。头顶的日光灯全灭了,只有楼梯口的声控灯还亮著,发出昏黄的光。 两侧的房门紧闭,偶尔有几个宿舍的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线,还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409在走廊最深处。苏亦青走到门前,伸手按了按门把手,锁著。 林可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下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苏亦青推开门,走进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床铺上还铺著被褥,桌上的水杯没来得及收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昏暗。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乾乾净净,没有水痕,也没有任何异常。窗外的老槐树离得很近,枝丫几乎伸到窗边,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那个女生就是在这扇窗户看到那张脸的?”苏亦青问。 林可欣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闻言点点头:“对。她醒过来的时候,说她一拉开窗帘,那张脸就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盯著她。”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小滩水渍,还没干透。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几天有下雨吗?”她问。 林可欣摇头:“没有,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是晴天。” 苏亦青收回手,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 除了这点水渍之外,其他似乎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了。 “上一个出事的宿舍在哪?” “218,就是我们宿舍。出事之后,我和几个室友都搬到本地同学家里去了。”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从409出来,下到二楼,林可欣指著一扇紧闭的门:“就是这间。” 门板上贴著一张白纸,写著“维修中,请勿入內”。苏亦青拧了拧门把手,锁著。林可欣又掏出钥匙,手还在抖,这次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比409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漆黑。苏亦青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没反应。灯坏了。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內。六张床铺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著几本书,像是住在这里的人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 苏亦青走到中间那张床铺前,抬头看向天花板。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能看见一个浅浅的水渍印子,大约有成年男人两个巴掌那么大,边缘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就是这个?”她问。 林可欣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对,就是这个。我室友就是看见这个水渍之后晕过去的。” 苏亦青举起手机,光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水渍的轮廓不太规则,边缘已经干了,只在中心位置还有一点潮湿。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 指尖触到天花板,一片冰凉。 没有水。 她收回手,跳下椅子,顾沉渊过来扶了她一把。 掌心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苏亦青周身的寒意。 她朝顾沉渊点点头,又问:“之前学校请的那些道士,都做了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学校当时放了几天假,让我们都回家去了。”林可欣想了想,“不过我后来听人说起来过,大概就是贴符、洒水、念经,好几个人一起做,围著宿舍楼转了几圈。” 她搓搓胳膊,“我们刚回来的时候,感觉好像好了点,但是过几天又开始闹了。” “他们有没有下去过地下室?” 林可欣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宿管说有个道长想去看来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了了之了。” 苏亦青点点头,走出这间宿舍,往两侧的窗户看了眼。 “你们宿舍楼,这几年有没有出过其他事?不是闹鬼,就是学生意外死亡那种。” 林可欣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有。几年前有个学姐从这里跳下去了。就住在这个房间,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床位还是她以前睡的那张。” “跳楼?” “对。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具体的不太清楚,学校不让討论。”林可欣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住进来之后才知道这事,想换宿舍,学校说没空位了。”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走吧,先出去。”她转身往外走。 林可欣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大师,这就走了?您还没……” “出去再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日光灯灭了,只有楼梯口的声控灯还亮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回视线,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林可欣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发抖:“大师,您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苏亦青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先回住处,晚上別出门。明天我再过来一趟。” 林可欣还想说什么,对上苏亦青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裹紧防晒外套转身飞快地跑了。 那样子,好像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 苏亦青站在宿舍楼门口,一直看著林可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7號宿舍楼上,目光从那株巨大的老槐树,缓缓移向他们刚刚去过的那两个房间。 “走吧。”她收回视线。 顾沉渊注意到她的目光,用口型问:“地下室?” 苏亦青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並肩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肩上,驱散了从楼里带出来的寒意。 走出几步,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低头看著他们。 第85章 校园诡事(3) 苏亦青脚步一顿。 刚才在楼上,她的因果金线虽然没有铺开,但也完全没有感觉到409宿舍里还残留有邪祟的气息。 那个影子却也完全不像是个活人。 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顾沉渊顺著她的视线一抬头,也看见了那个影子,高大的身形朝她这边侧了侧,长臂挡在她身前。 “走,先回去。”苏亦青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现在上去,什么都查不到。” 那东西既然敢在白天的窗口出现,要么是道行够深,不惧阳光,要么是有恃无恐,根本没打算藏。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贸然衝上去能解决的。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程特助已经安排安保负责人把小念先送到別墅去了,车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上了车,程特助回头问:“顾先生,现在去哪?” 顾沉渊看了苏亦青一眼。 “先回顾家。”苏亦青停顿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特助一眼,“程特助,你的朋友们里面,有京华大学的吗?” 程特助呛了一下,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之前说朋友多的事,嘿嘿笑著挠了挠头。 “有是有……不过这事,您还是问顾先生比较合適。” “问他?”苏亦青疑惑的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淡淡扫了眼程特助。 后者虽然立即坐直了身体,嘴上倒是没停:“您还不知道吧?京华大学自从出事之后,就不让外来车辆和人员进入了。咱们今天能顺利进去,是顾先生卖了个面子给……” 话没说完,因为他亲爱的老板指尖轻轻扣了扣后座的中央扶手,眼神不赞同的瞥了他一眼。 程特助立即闭紧了嘴巴。 苏亦青倒是不怕他,挑眉追问:“给谁?” “……” 顾沉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过来。 “京华大学的校长姓周,跟顾氏集团实验室有合作项目。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你是以心理辅导师的身份进去的。”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揶揄:“顾先生神通广大,连大学校长都认识。” 顾沉渊看著她唇角的弧度,打字:“生意上的往来,不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欠我人情,不用白不用。” 苏亦青笑了一声,“那就麻烦顾先生,再卖一卖面子,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消息了。” 顾沉渊眼中盛著淡淡笑意,抬手做了个古典绅士礼,用口型说:“为你效力,荣幸之至。” 苏亦青的望进他蓝灰色的眸子里,心臟不受控制的漏跳了一拍。 匆忙转开视线,她换了个话题:“那个宿舍楼,民国时期还发生过什么特別的事情?” 顾沉渊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京华大学校史馆的资料。七號楼建於民国八年,最初是女子学堂的宿舍楼。抗战期间,校舍被日军徵用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还给学校。”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眉心不自觉蹙起。 “徵用期间,发生过什么事?” 顾沉渊摇摇头,继续往下翻页。校史馆的资料大多是官方记录,只说校舍被徵用,师生疏散,没有提具体发生了什么。 苏亦青沉默片刻,“晚上再来一趟。” 顾沉渊点头,打字:“我陪你。” 苏亦青没有拒绝。那栋楼里的东西不简单,有顾沉渊的纯阳之气在,她的魂体会安稳很多。 车子驶入城北別墅区,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將喧囂隔绝在外。 苏亦青透过车窗往外看,一栋栋独栋別墅掩在树影里,间距很大,私密性极好。难怪顾沉渊说这里安全,光是门口那道岗亭,没有业主许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別墅前,院墙上爬满了蔷薇,开得正盛。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见车停下,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顾先生,苏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他微微躬身,“小念小姐在后院看猫,需要我去叫她吗?” 苏亦青摇摇头:“不用,我去找她。” 她跟著管家穿过门厅,走到后院。后院很大,种著几棵银杏树,树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橘色的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肚皮朝天,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小念蹲在猫旁边,小手轻轻摸著它的肚皮,嘴里念念有词。布娃娃被她放在旁边的鞦韆上,正对著橘猫,像是在监督它不许欺负小主人。 听见脚步声,小念抬起头,眼睛一亮:“姐姐!大哥哥家真的有马!” 苏亦青看著地上那只胖橘猫,沉默了。 “是猫。”她蹲下身,跟小念平视,“这是猫,不是马。” 小念眨眨眼睛:“可是它好大呀,比小马大多了。它还说它叫大橘,是这片的老大。” 苏亦青看了橘猫一眼。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那块白色的花纹,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没错,就是我”。 “它跟你说它叫大橘?” 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 小念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它还说要带我巡视领地,让我不要跟你们人类说。” 苏亦青:“……?” 她看向顾沉渊,顾沉渊站在廊下,正看著她们,蓝灰色的眸子里带著浅浅的笑意。 “你家猫成精了。”她说。 顾沉渊挑眉,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揉了揉橘猫的肚皮。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打字:“那很好,我以后就能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管家识趣地退下,留他们三人在后院。 橘猫被小念摸得舒服,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小念整个人趴上去,把脸埋进猫肚子里,闷闷地笑。 苏亦青蹲在旁边看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低头看著这一幕,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浅浅的笑意。 他拿出手机打字:“房间在二楼,朝南,有独立卫浴。” 苏亦青站起身,跟著他穿过客厅,上楼。 別墅內部是灰白调的现代风格,简洁利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楼梯扶手是原木色的,触感温润,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掛著几幅油画,內容大多是风景,色调偏冷。顾沉渊走在前面,在经过一幅画时,突然停下脚步。 苏亦青没剎住,额头轻轻撞在他后背上。 顾沉渊下意识回头,她闪躲不及,往后一仰,腰间立刻就被扶住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顾沉渊的鼻尖几乎与她的相碰。 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第86章 校园诡事(4) 苏亦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沉渊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侧,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蓝灰色的眸子沉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顾沉渊低头看著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沉渊。”苏亦青轻声开口,避开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视线。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用口型说,耳尖泛红。 苏亦青也后退一步,理了理衣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在哪?”她问。 顾沉渊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苏亦青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臟怦怦跳的感觉消退之后,反而莫名有些想笑。 这人……平时看著淡定,怎么遇上这种事情,反倒好像比她还紧张? 房间很大,朝南的落地窗正对著后院的银杏树。床上铺著浅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著一束百合花,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这花是你准备的?”苏亦青问。 顾沉渊点头,打字:“管家放的。不喜欢可以换。” “不用,挺好的。”苏亦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著青草的气息涌进来。 顾沉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晚上几点去学校?”他打字。 苏亦青想了想:“十点以后。等宿舍楼熄灯。” 顾沉渊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叫我。”他用口型说。 苏亦青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回过身。 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念还在跟橘猫玩,整个人趴在草坪上,把脸埋进猫肚子里。那只胖橘猫竟然也不躲,反而伸出爪子轻轻按了按小念的头髮,像是个无奈的家长。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把青玄的神像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髮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桌上,手里还捏著一块桂花糕,是刚才从因果铺带出来的。 “苏掌柜,这地方阳气真足。”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那个顾先生,命格確实不一般吶,能住在这么好的宝地。” 苏亦青没接话,把从陈守仁那里得到的帐簿拿出来,一页页翻看。 青玄凑过来,碧色的竖瞳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 “京华大学。”他念出声,“民国八年,女子学堂,七號楼……这里也有记录?” 苏亦青点头。 她刚才在校史馆的资料里看到七號楼的建造年份时,就觉得眼熟。回来一翻帐簿,果然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林婉音之后,下一个就是这里。”她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命格已取,用於阵基加固』。” 青玄的竖瞳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七號楼底下也有陈家的阵法?” “不確定。”苏亦青合上帐簿,“但那栋楼里的东西,跟林婉音的情况很像。都是横死,都被困在原地,怨气都散不掉。” 她顿了顿。 “而且,那个地下室的位置,正好在整栋楼的正下方。” 青玄若有所思,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所以你今晚去,是想確认底下有没有阵法?” “嗯。”苏亦青把帐簿收好,走到窗边,“如果有,就破了它。如果没有……就当是给那个女学生超度了。” 青玄点点头,没有再问,缩回神像里继续啃桂花糕。 苏亦青站在窗边,看著后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轻轻叩击窗台。 今晚的事,不会太简单。 -- 晚上十点,京华大学老校区。 路灯把校园里的梧桐树照得影影绰绰,七號楼孤零零地立在校园最深处,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苏亦青站在楼前的花坛边,抬头看著四楼409的窗户。 窗帘拉著,上午看见的那个影子不见了。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扫过。 身后是被留在车里的程特助,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活像要被留在了断头台上。 “走。”苏亦青抬脚往楼里走。 一楼的门锁著,但林可欣给了她钥匙。 苏亦青拧了两下,锁开了,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头顶的日光灯全灭了,只有楼梯口的声控灯,“啪”一下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苏亦青走到楼梯口,手电筒往楼上楼下的方向都照了照。 “先去地下室?” 顾沉渊点头,拿著手电筒率先往下走去。 楼梯通往地下一层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著,锁头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苏亦青试了林可欣给的两把钥匙,都没打开。 顾沉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多功能钳,试了试锁头的厚度。 苏亦青按住他的手:“別费劲了,一会儿闹出动静来不好收场。回头再找宿管拿钥匙,先去楼上看看。”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收起钳子,点点头。 两人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翻身和小声说话的声音。 218的门还锁著,苏亦青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六张空荡荡的床铺,最后落在那片天花板的水渍上。 水渍比白天又淡了些,边缘几乎干了,只剩中心一小块还泛著潮湿。 苏亦青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著手指攀了上来,又被因果金丝截住。 顾沉渊站在底下,一边帮她按住摇晃的椅子,一边抬起手电筒,帮她照亮天花板的视野。 手电光扫过那片水渍时,苏亦青突然注意到,水渍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痕跡,像是用手指画出来的。 她凑近看。 是一行字。 很淡很淡的一个印子,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 ——“冤枉。” 第87章 校园诡事(5) 苏亦青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痕跡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只是虚虚划过天花板,留下的痕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奇怪的事情在於,既然这么虚弱了,这两个字为什么会留在天花板上? 这个地方甚至不是床铺的正上方。 顾沉渊扶著她从椅子上下来,用眼神询问:发现了什么? 苏亦青把那两个字指给他看。 手电筒的光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冤枉”两个字在光线下时隱时现,因为离得有点远,更难观察到了。 “这间宿舍,这几年住过的人,有没有出过事?”她问。 顾沉渊想了想,打字:“我问过周校长。七號楼这几年,有三个学生非正常死亡。一个跳楼,一个在宿舍猝死,还有一个……失踪。” “失踪?” “对。”顾沉渊把手机递过来,“两年前,一个女生在宿舍楼里失踪了。监控显示她进了楼就没出来过,但翻遍了整栋楼都找不到人。最后不了了之,档案里写的是『自行离校』。” 苏亦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內部通报,措辞官方,但字里行间透著一种敷衍。她把手机还给顾沉渊,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 “这个失踪的女生,住的是这间宿舍吗?” 顾沉渊摇头,打字:“档案里没写。” “那个失踪的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周校长没说。他说这是学校的丑闻,不好对外公开。”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你的面子不够大?” 顾沉渊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打字:“不是面子的问题。周校长说,那个女生的档案被人调走了,学校留存的副本也不翼而飞。” “被谁调走的?” “调档记录显示的是『內部查阅』,没有具体经手人的名字。” 苏亦青心头一动。 “这间宿舍,在失踪案之前,还出过什么事吗?” 顾沉渊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翻到一页资料,递过来。 “民国时期,这栋楼是女子学堂的宿舍。抗战期间,日军徵用过这里。有记载说,当时有几个女学生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几个?” “三个。”顾沉渊继续打字。 “档案里没有写她们的名字,只说她们是『思想进步分子』。” 苏亦青沉默片刻。 她想到了陈守仁那本帐簿。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一个都对应著一条人命。那这几个女生,会不会也记录在上面? “走,去409看看。” 两人出了218,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整条走廊陷入黑暗,只有她手里的手电筒还亮著,光柱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將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直至远处的黑暗。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也回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他打字:“有人在看我们。” 苏亦青点头。 她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从走廊深处某个地方投过来,像一只黏腻的触手,贴著皮肤缓缓滑过。 “走。”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上楼。 -- “啪。”四楼的声控灯是好的,他们刚上来就亮了,只是光线依旧昏黄,透著股年代感。 409的门锁著,苏亦青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 屋里跟白天一样,六张空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在深色的布料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苏亦青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叶沙沙作响。窗台外侧有一道水痕,从窗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墙壁上,跟白天看见的一样。 转过身,她的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天花板时,她突然注意到,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跡。 跟218那个不同,这片水渍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已经干了,只剩中心一小块还泛著潮湿,所以看著不太明显。 水渍的形状不太规则。 苏亦青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手电筒凑近那片水渍。 五个指印。 掌心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细长痕跡,是乾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那是一道掌纹。 有人把手按在天花板上,留下了这个湿漉漉的掌印。 苏亦青尝试著比划了一下,发现这个姿势,不管从什么方向做都很彆扭。 手臂要几乎完全贴在墙壁上,並且把半个身体伸出床外。 不像是日常做动作能凹出来的姿势。 反倒像是…… 要从墙壁里爬出来。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把手电筒朝走廊的方向照了照。 因为闹鬼的消息,四楼的很多学生都搬走了,走廊里空空荡荡,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最近的一盏声控灯亮著,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斑。 那种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尽头那扇窗户开著,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招摇。 “在那里。”顾沉渊用口型说,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苏亦青顺著他的指引看去。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一条裙子,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长发垂在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那人影没有躲,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靠近他们。 声控灯“啪”地灭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那人影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亦青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声控灯依次亮起,脚下的影子也高矮长短地变化著。 距离那人影大约还有十步远的地方,苏亦青停下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白茫茫一片,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空洞,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苏亦青看著那张脸,“你是这栋楼里的学生?”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 “你困在这里很久了。”苏亦青继续说,“我能帮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那人影张了张嘴。 一个更深更大的空洞,艰难地发出了“嗬嗬”的气声。 第88章 校园诡事(6) 苏亦青盯著她空洞的嘴巴,缓缓蹙眉。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缓缓朝那人影延伸过去。 触碰到人影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著金线传回来,不是阴煞或者怨气的感觉,而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空洞。 像是伸进了一口枯井,没有任何反馈。 “你不是鬼。”苏亦青收回金线,看著那张白茫茫的脸,“你是什么?”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歪著头,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著苏亦青,像是在辨认什么。 声控灯又灭了。 走廊再次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柱还亮著,將那人影照得惨白。 顾沉渊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苏亦青半挡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人影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人影,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 “她身上没有鬼气。”苏亦青低声说,“但也不是活人。” 顾沉渊侧头看她,用口型问:“那是什么?” 苏亦青摇摇头,她也不確定。这个人影的形態介於虚实之间,很难界定究竟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手电筒的光直直照在那人影脸上。 “你是这栋楼里的学生?”她问。 人影张了张嘴,那个黑洞洞的口型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苏亦青注意到,她的喉咙处有一道很深的勒痕,青紫色的,顏色很深。 “你是被人害死的?”她又问。 人影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张白茫茫的脸上,两个空洞的眼眶开始往外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苏亦青蹲下身,手电筒照向地面。水滴落在地板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不会说话?”苏亦青靠近两步,“那你能不能写出来?” 人影愣了很久。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有很大的水声,像是在水里写字。 苏亦青盯著她指尖的轨跡,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救我。” 苏亦青心头一紧,抬眸盯著她:“你还活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反覆地在空气中划著名那三个字。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苏亦青伸手想碰她,指尖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触到。这人影比林婉音的魂魄还要虚,像一团隨时会散掉的雾气。 “你困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人影的动作停了一下,歪著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人影摇头。 “三十年?” 还是摇头。 “三百年?” 人影的动作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肩膀微微发颤。 苏亦青看著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你不记得了?” 人影抬起头,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对著苏亦青,像是在说:是的,我不记得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 这栋楼民国时期就建成了,抗战期间被日军徵用过,后来又作为女子学堂的宿舍延续至今。如果这个人影在这里困了三百年,那她的身份应该比民国更早。 但这栋楼民国八年才建成,三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你不是这栋楼里的人?”她问。 人影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自己也搞不清楚。 顾沉渊轻轻碰了碰苏亦青的手臂,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民国时期女子学堂的合影。几十个穿著学生装的女孩站在七號楼前,笑容青涩,眼神清澈。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民国八年,女子学堂第一届毕业生合影。” 苏亦青的目光在那些女孩脸上扫过,突然顿住。 最后一排最右边,一个女孩的脸被什么东西涂黑了,看不清五官。涂黑的痕跡很旧,不是后来加上去的,像是照片冲洗出来的时候就存在。 “这个人是谁?”她把照片放大,指著那个被涂黑的脸。 顾沉渊摇头,打字:“校史馆的资料里没有记载。我问过周校长,他倒是没有隱瞒,但他也不清楚。” 苏亦青把手机还给顾沉渊,看向那个人影。 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走廊中段,背对著他们,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像是在推那扇门,又像是在抚摸它。 苏亦青抬头看门上的编號,314。 “这是你的房间?”她问。 白裙人影终於有了反应。 她转过身,那张白茫茫的脸对著苏亦青,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又开始渗水。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唔……唔……” 苏亦青心头一动,伸手去拧门把手,是锁著的。 “你有钥匙吗?” 人影摇头,只是把手按在门板上,似乎很想进去。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立即会意,拿出先前在地下室的那把多功能钳,试了试锁芯的厚度。 锁是新的,不像地下室那把那么难开,他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苏亦青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內,这是一间空置的宿舍,四张床铺,上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看上去並不是最近年代的產物,即便已经褪色腐坏了,也能看得出来,原本全是统一的军绿色。 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这里是你的宿舍?”苏亦青回头,却没有找到那个白裙人影。 走廊里空空荡荡,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手电筒的光柱一晃而过,照亮浮浮沉沉的灰尘和毛絮。 人影不见了。 第89章 校园诡事(7) 苏亦青停顿片刻,转身回到室內。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內缓缓扫过,她走到靠窗那张床铺前,伸手摸了摸枕头。 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布面,枕头底下压著什么东西。 掀开枕头,底下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因为一直保存在枕头下,没有完全褪色。 苏亦青翻开第一页。字跡娟秀,用的是繁体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学堂停课,先生说要带我们往南边撤。我不想走,这里是我的家。” 她往后翻了几页。 “八月十五,日军占领了学堂。他们把男生带走,女生关在宿舍楼里,不许我们出门。隔壁房间的赵小姐半夜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九月,他们开始来我们房间。每次来,都会带走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们带去哪里,只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惨叫声,很远的,又很近,像是在地底下。” 继续往后翻,笔记本只剩下最后几页有字。 “十月,今天又带走了一个。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小姐、林小姐了。陈小姐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逃出去。林小姐说,逃不掉的,他们在地下室建了什么东西,整栋楼都被封住了。” “我不信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总能想到办法逃出去的。晚上我拉著她们两个偷偷下楼,找逃跑的路线,发现地下室的门开著,里面有光。我趴在楼梯口往下看,看见了让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怎么能这样?!简直……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的页面都是空白,不知道是已经没有了记录的必要,还是没机会再写。 苏亦青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封底的內侧贴著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穿著学生装的女孩,站在七號楼前的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中间那个女孩的脖子上,掛著一枚铜钱。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陈小姐、林小姐、周小姐,民国二十六年秋。” 姓陈。 分明是个大姓,可最近接二连三跟陈姓有关的事情,让苏亦青不得不下意识想起那个陈家。 这个陈小姐会是陈家人吗? 陈家会不会丧心病狂到,连自己族內的人都害? 她们当时到底在地下室看见了什么……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打字:“她们在地下室看见了什么,需要我去找周校长打听一下吗?” 苏亦青摇摇头,把笔记本收起来。 “时间太久了,当年就算真留下什么线索,估计也留不到周校长上任的时候。” 先前在409房间窥视他们的影子始终没有出现,今晚看样子是找不到更多线索了。 苏亦青正要开口说回去,视野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老槐树的枝丫,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树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金属的反光。 苏亦青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往那个方向够。 顾沉渊在后面揽著她的腰,避免她重心不稳掉下去。 苏亦青伸长手臂,指尖终於够到了那东西。 是一枚铜钱,用红绳掛在树枝上,风吹日晒,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铜钱上的字跡也模糊了,但背面的鬼脸纹路还依稀可辨。 果然又是这东西。 苏亦青把铜钱摘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因果金丝探入其中。跟先前那枚一样,空荡荡的,什么气息都没有。 “有人在刻意清理这些东西。”她低声说,“不想让我们找到线索。” 顾沉渊眉心微蹙,打字:“陈家人?” 苏亦青没回答,只是把铜钱收好,关上窗户。 “走吧,再去地下室看看。” 两人出了314,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声控灯依次亮起,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亦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白裙人影又出现了。她站在窗边,夜风吹得裙摆翻飞,长发在身后飘动。那张白茫茫的脸对著苏亦青的方向,两个空洞的眼眶里又开始渗水。 苏亦青看著她,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出去。再等等,我会带你出去的。” 人影没有动,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她的话。 苏亦青收回视线,下楼。 一楼的地下室入口,那把生锈的铁锁还掛在门上。顾沉渊拿出多功能钳,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剪断了锁链。 铁链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迴荡,声控灯“啪”地亮了。 苏亦青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楼梯。 楼梯很长,蜿蜒向下,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一种很难形容的恶臭,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她抬脚往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刷著深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满满的铁锈。门把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苏亦青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嘎一声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內,地下室很大,比上面任何一间宿舍都大。靠墙摆著几个生锈的铁架子,架子上放著些瓶瓶罐罐,上面都落满了灰,看不出来里面的液体究竟是什么顏色的。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排金属格柵,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 格柵下面是一条四四方方的管道,之前大概是有水的,与外面的雨水管道相连。 苏亦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格柵,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残留物。 她捻了捻手指。 是血。 苏亦青的目光在地下室里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跟青石岭山洞里那个被挖走的凹槽一模一样。 凹槽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亦青站起身,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地下室里缓缓游走。 金线触碰到墙壁时,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墙壁里。 第90章 校园诡事(8) 苏亦青走到那面墙壁前,伸手摸了摸墙面。 墙面很粗糙,青砖砌成,砖缝里填著灰白色的石灰,看起来跟普通墙壁没什么区別。 但因果金线不会骗人。 苏亦青退后两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光柱扫到墙角时,她注意到砖缝里嵌著一样东西。 苏亦青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 那是一枚铜钱,嵌在墙角的地缝里,只露出半截,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铜钱,因果金线猛地一颤。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壁深处涌出来。 地下室的温度骤然下降。 苏亦青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发颤。那枚铜钱在她掌心发烫,背面的鬼脸纹路隱隱发红,仿佛被惊醒。 好在只有一瞬,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顾沉渊站到身边的同时,铜钱上残留的阴煞气息很快如同冰雪般消融。 苏亦青捏著铜钱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面墙壁。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沿著砖缝缓缓游走。金线触碰到墙壁深处时,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再次出现,比刚才更清晰了。 墙壁里有东西。 “退后。”她轻声说。 顾沉渊退后半步,手电筒的光柱稳稳地照在墙面上。 苏亦青深吸一口气,因果金线从掌心炸开,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沿著墙壁的砖缝蔓延开去。金线所过之处,墙面上的青苔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 她闭上眼睛,任由金线带著她的感知深入墙壁。 感知隨著金线探入墙壁,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哀鸣响起,一遍遍的在她耳边迴荡,仿佛在诉说著什么冤屈和愤怒。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发颤,继续往里探。 金线触碰到墙壁深处的一个空洞时,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里面有尸骨。” 顾沉渊的眸色一沉。 苏亦青收回金线,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不止一具。从民国到现在,这面墙里至少封了十几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枚铜钱上。 “这些铜钱……有人在用这栋楼养煞,跟青石岭那个阵法是一样的。” 苏亦青的话音落下,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沉渊的眉头狠狠皱起。 民国,日军,陈家。 这三个词联繫到一起,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什么。 可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样,那陈家犯下的罪孽,何止罪该万死!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那些被金线剥落的青苔碎片散落一地,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砖缝里填著灰白色的石灰,有几处已经开裂,露出黑洞洞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 顾沉渊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砖石冰凉,触感粗糙,跟普通的老墙没什么区別。但他的手指触到其中一块砖时,指尖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凹陷。 他低头看去,那块砖的表面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很浅,被灰尘和青苔遮住了大半。 “篤篤。” 他用手电筒照著那行字,敲了敲手电筒后盖,示意苏亦青看。 苏亦青凑过去,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在那几个字上。 “救救我。”她轻声念出那行字,心头一紧。 字跡歪歪扭扭,笔画很浅,有几处还带著乾涸的血痕。刻字的人力气不大,像是在极度恐惧中挣扎著留下的。 她顺著那行字往下看,在墙根处又发现了几行更小的字。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我被关在这里。他们带走了阿珍和阿月,再也没有回来。” “我叫林淑华,我是女子学堂的学生。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字,请告诉我的家人,我没有做错事。” “我不想死。” 苏亦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 那是抗战全面爆发的元年。 诡异的静默瞬间瀰漫在整个地下室,苏亦青和顾沉渊几乎同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滯了。 一瞬间,对那个一直围绕在他们周围,却从来没有真正现身的庞大家族,產生了强烈到极致的情绪波动。 ……陈家!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手电筒的光柱朝楼梯口照去。一个穿著睡衣的女生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脸色惨白,头髮散乱,光著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林可欣。 “大师!”她看见苏亦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跑过来,“我室友,我室友她不见了!” 苏亦青回过神来,听见这话,不由得蹙起眉头。 “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们今晚回宿舍拿东西,我室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往409走,一路跑上去,直接就往窗台上面爬!”林可欣的声音发颤,“我喊她,她不回头,我就跑过去拉她,结果她突然转过身来,那个表情,那个表情……” “然后呢?” “然后她就从窗户跳出去了!那可是四楼,她跳下去应该……应该……” 林可欣说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死死攥著苏亦青的袖子。 “我跑下去找,楼下什么都没有。我一回头,就看见你们的车停在门口,那个司机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大师,她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苏亦青跟顾沉渊对视一眼,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409的门开著,窗帘被风吹得翻飞,夜风灌进来,带著老槐树树叶的沙沙声。苏亦青走到窗边,手电筒往楼下照去。 楼下的地面乾乾净净,確实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手电筒,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 床铺上的被子掀开著,桌上的水杯倒了下来,水沿著桌沿往下滴。床头柜上放著一部手机,屏幕亮著,显示著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 “救” 苏亦青拿起手机看了眼,收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这是你室友的手机?”她问。 林可欣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点头:“对。她叫张茜,是我们宿舍的。” “她今晚为什么回来?” “她说有东西落在宿舍了,要回来拿。我说我陪她,她说不用,让我在外面等她。我等了很久她都没出来,就进去找她,然后……” 然后就发生了那离奇的一幕。 林可欣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著门框,指节泛白。 苏亦青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她探头往外看,窗台外侧的墙壁上,也有几道类似的划痕。 有人从这里爬下去过。 “你室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她问。 林可欣想了想:“她前几天一直在做噩梦,说梦见有人站在她床边看著她。我们以为她是压力大,没在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 第91章 校园诡事(9) 苏亦青看了林可欣一眼。 “你室友叫什么名字?” “张茜。”林可欣的声音还在发抖,“大三的,学临床医学。她平时挺正常的,就是最近几天总说梦话,说什么『別过来』『不是我』之类的。” 苏亦青若有所思。 见顾沉渊看过来,她低声解释道:“这是业障显化的表现,可能是之前衝撞过什么,恰好撞上今晚那些东西出没,被盯上了。先下去看看。” 三人离开409,往楼下走。 林可欣跟在她身后。 先前紧张跑下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走廊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大师,我室友她……会不会已经……” “找到人再说。”苏亦青打断她,脚步没停。 走到2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林可欣差点撞到她身上,颤颤巍巍地问:“大、大师?不是要去一楼吗?” “她不在一楼。” 林可欣愣了一下。 虽然说她刚刚下楼的时候,的確没有找到张茜,但苏亦青下楼,难道不是准备去检查一下,她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吗? 苏亦青没有解释,抬脚朝著2楼的走廊过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两侧的房门紧闭,偶尔有几间宿舍的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线。走到214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门开著。 苏亦青推门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內。四张空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靠窗那张床铺上。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 苏亦青走过去,掀开枕头。是一条白色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裙摆上沾著几片树叶和泥土。 “这条裙子,你见过吗?”她问林可欣。 林可欣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这好像是前几年的老款,现在没人穿这种款式的了。” 苏亦青把裙子拿起来,指尖抚过裙摆上那些叶片。 叶片的顏色还很新鲜,像是刚掉下来没多久。 她把裙子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跟409那个如出一辙。 “你室友,以前住这间宿舍吗?”她问。 林可欣想了想:“好像……听她说过,她大一的时候住214,后来休学了两年,回来就跟我们住一个宿舍了。” 苏亦青闻言,抬起手电筒往房间內照了一圈。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书桌上。 桌上贴著一张课程表,名字栏赫然写著“张茜”。 “她当时还有別的室友吗?都正常升学了?” 林可欣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叫什么我忘了。听说后来休学了,就没再来过学校。” “也是休学?” “对。听说是心理出了问题,家长来办的休学,但是又说她家长过来闹了什么事情。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太清楚。” 苏亦青边听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本旧课本,封面写著“张茜”的名字,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生的合影,背景就是这间宿舍。左边的女生是张茜,笑容灿烂,右手比了个v。右边的女生瘦瘦小小,扎著马尾,低著头,像是在躲镜头。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214,大一,永远的姐妹。” 苏亦青把照片收好,转身看向林可欣。“你室友今晚为什么回来,你真不知道?” 林可欣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她……她说有个东西落在这里了,很重要的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 “她以前跟这间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关係怎么样?” “不太清楚……”林可欣迟疑了一下,“不过我听別的室友说,她大一的时候跟那个室友闹过什么矛盾。当时那人休学,还有人说是因为她。” 林可欣毕竟今年才大一,两年前还在高中刷题,实在没有什么渠道知道这些事情。 能打听到这么多,已经是她性格活泼,爱交朋友的缘故了。 苏亦青没再追问,走出214,继续下楼。 顾沉渊跟在她身侧,用手电筒帮她照亮前面的路。 “你觉得那个失踪的女生,跟这间宿舍有关?”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点头:“张茜今晚回来,不是拿东西,是来还债的。” 走到一楼时,苏亦青没有出门,而是拐进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口的铁链已经被剪断,门虚掩著,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 林可欣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大师,我……” “你在这里等著。”苏亦青说完,推门走了下去。 地下室比他们刚才离开时更冷了。 苏亦青站在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面刻满字跡的墙壁。青砖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手电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將楼梯口的冷风挡住了大半。 “那里。”苏亦青抬手指向墙角。 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墙角的地面上趴著一个人。穿著睡衣,头髮散乱,光著脚,正是张茜。她蜷缩在墙角,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苏亦青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还活著,只是体温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热量。 “张茜。”她轻声唤她。 张茜没有反应,只是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听话……” 苏亦青抬眸看向那面墙壁。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沿著墙壁缓缓蔓延。这一次,金线触碰到墙壁深处时,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变成了清晰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苏亦青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壁前,伸手按在冰凉的青砖上。 “你是这栋楼里的学生吗?” 墙壁没有回应,但那股脉动更强了。 苏亦青闭上眼睛,任由因果金线带著她的感知深入墙壁。感知穿过砖石,穿过石灰,穿过一层层潮湿的泥土,最后触碰到一个蜷缩的身影。 瘦小,发抖,穿著一条白裙子。 苏亦青收回手,脸色一沉。 “墙里有个人。” “……活的。” 第92章 校园诡事(10) 林可欣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活、活的?墙里怎么会有活人?” 苏亦青没回答,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沿著墙壁的砖缝缓缓游走。金线触碰到墙面时,那股脉动更强了,一下一下,像是在催促她快一点。 她退后两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 “这面墙后面有空间。”她低声说,“不是实心的。” 顾沉渊上前,用手电筒照著砖缝,目光落在几块顏色稍深的青砖上。那些砖的排列方式跟周围的不同,砖缝里的石灰也更新,像是后来重新砌过的。 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砖,微微用力,砖块鬆动了一下。 苏亦青也注意到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住砖缝,把那块砖往外抽。 砖块很沉,但比她预想的容易鬆动,像是被人反覆拆卸过。砖块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墙洞里涌出来,混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 顾沉渊接过她手里的砖块放到一边,两人合力,一块接一块地把鬆动的砖拆下来。 砖墙后面,果然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一个狭窄的隔间,面积不大,但很高,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隔间的墙壁上糊著发黄的报纸,地面铺著几件发霉的衣服,角落里蜷缩著一个人。 瘦小得厉害,穿著一条脏兮兮的白裙子。 林可欣尖叫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亦青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是个年轻女孩,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头髮打了结,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双目紧闭,手腕上缠著几圈透明胶带。 胶带已经鬆了,但她似乎没有力气挣开。 “还活著。”苏亦青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回头对林可欣说,“叫救护车。” 林可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亦青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胶带。胶带缠了好几层,粘性已经不太好了,她小心翼翼地一圈圈揭开,露出底下青紫的勒痕。 女孩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泥,指尖磨破了皮,结著暗红色的血痂。 苏亦青把胶带全部拆掉,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腕。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苏亦青脸上。她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不清的气声。 “你安全了。”苏亦青轻声说,“我们带你出去。”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苏亦青把她从隔间里扶出来。 女孩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苏亦青身上,轻得像一片纸。她的腿上有几处溃烂的伤口,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也不知道在这里困了多久。 顾沉渊脱下外套,递过来。苏亦青立马接过,披在女孩身上。 “能走吗?”她问。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紧紧攥著苏亦青的衣袖。 顾沉渊快步上前,接过女孩的另一边手臂。 两人合力將人扶到楼梯口,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女孩的脸终於完全暴露在光线下。 林可欣刚打完电话,抬头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周……周晚晚?” 苏亦青抬眸看她:“你认识她?” “她……她就是我室友张茜那个也休学了的室友。”林可欣的声音发颤,“我看过她的照片,因为她长得跟我喜欢的一个明星很像,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周晚晚手腕上那些青紫的勒痕上,声音越来越小。 “可,可他们不是都说她休学了吗?她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周晚晚靠在苏亦青肩上,听见这些话,突然浑身一震。 “不……不是休学……是她们……是她们把我关起来的……” 林可欣的脸色刷地白了。 “谁?谁把你关起来的?” 周晚晚不说话了,只是死死攥著苏亦青的衣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仿佛比起说出始作俑者的名字,她更寧愿承受沉默的代价。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中快。 程特助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衝进地下室,看见那个蜷缩在苏亦青怀里的女孩,脸色一沉,迅速让开位置,让医护人员上前。 周晚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攥著苏亦青的衣袖不肯鬆手。 “別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別走。” 苏亦青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不走。你先去医院,我明天去看你。” 周晚晚这才鬆开手,被护士推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苏亦青看见她的嘴唇还在翕动,像是在反覆念叨著什么。 救护车呼啸著驶离,闪烁著顶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苏亦青站在宿舍楼前,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良久没有动。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了夜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回去?” 苏亦青摇摇头,转身看向七號楼。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叶沙沙作响。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拉开了,那个白裙人影站在窗边,正低头看著他们。 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一片空白。 苏亦青看清了她的五官。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 苏亦青与她隔空对视了片刻,收回视线,转身往楼里走。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 两人回到地下室。 林可欣还蹲在楼梯口,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大师,我室友……”她欲言又止。 苏亦青看了她一眼:“你室友的事,回头再说。” 她走到那面被拆开的墙壁前,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那个狭窄的隔间。隔间里很暗,光柱扫过地面上的旧衣服和碎报纸,最后停在墙壁深处。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苏亦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是字。 “民国二十六年,冬。日军在此处设立秘密实验室,要挟学生协助,以百姓为试验品。我等三人,誓死不从,被囚於此。” “今日,日军撤退前欲杀人灭口。林小姐为掩护我等,已遭毒手。我与周小姐恐难倖免,留此字跡,望后人知晓。” “我等没有做错事。” “无愧於国,无愧於民。” “唯愿后人,勿忘国耻。” 第93章 校园诡事(11)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老校区寂静的夜里拖出了长长的迴响,七號楼渐渐吵嚷了起来。 “学校该来人了。”顾沉渊站在苏亦青身侧,用口型说。 苏亦青点点头。 这么大的动静,宿管那边肯定已经通报上去,保安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校方的人打交道,解释起来太麻烦。 “走。”她收回视线。 三人快步离开了地下室,临走前把大门重新锁上了。 “大师,”林可欣跟在两人身后,犹豫著开口,“我室友她……会不会出事?” 苏亦青看了她一眼:“你室友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晚上別出门。” 林可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裹紧外套,小跑著消失在夜色里。 苏亦青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著这栋灰砖小楼。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收回视线,跟顾沉渊一起上了门口的车。程特助发动车子,黑色suv滑入夜色,从另一个门驶离了校区。 几十分钟后。 车子驶入城北別墅区,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將路灯的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小念已经睡了,橘猫蜷在她脚边,肚皮朝天,尾巴慢悠悠地甩著。管家说小念吃完晚饭就跟猫玩,玩累了就在沙发上睡著了,没哭也没闹。 苏亦青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小女孩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著,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布娃娃被她搂在怀里,灼灼的灵体蜷缩在棉花深处,比前几天又凝实了一些。 苏亦青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一回头,就看见顾沉渊等在楼梯口。 他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见她出来,递过来。 “睡不著?”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股从地下室带出来的寒意才渐渐散了。“在想那面墙上的字。” 顾沉渊看著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走廊很窄,两人肩膀几乎贴著肩膀,近到苏亦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民国二十六年……你觉得,陈家当时在帮日军做什么?” 顾沉渊目光沉沉,缓缓摇了摇头。 从京华大学回来的路上,车上一直很沉默,除了程特助偶尔的请示之外,没有人说话。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民国二十六年,战爭全面爆发。如果陈家当时真的在帮日军做事,那他们手上沾的罪孽,远远不止帐簿上那些。 但他们手上没有证据。 “陈家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他打字,“你先休息。” 苏亦青低下脑袋,揉了揉额角。 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急不来,於是点点头,跟顾沉渊道过晚安后,端著茶杯走回房间。 洗漱之后,苏亦青关了灯,躺到床上。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反覆回放著地下室那面墙上的字。 “我等没有做错事。” “无愧於国,无愧於民。” “唯愿后人,勿忘国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字跡的主人,最后有没有等到后人? -- 次日清晨,苏亦青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是林可欣的號码。 接起来,却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你好,苏女士吗?我是京华大学学生处的,周晚晚醒了。她说想见你。” 苏亦青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苏亦青掛断电话,起床洗漱。 走出房间时,顾沉渊已经等在楼下了,正在吃早饭。 男人一身居家服,整个人看上去比平常要柔和不少,一身冷峻的气质,被居家氛围冲淡。 他递过来一杯豆浆,眼神询问:“怎么了?” “周晚晚醒了。”苏亦青接过豆浆,“她指名要见我。” 顾沉渊点头,打字:“不急,吃完早饭,我送你过去。” 苏亦青顿了顿。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过去的。 但看到桌上精心准备的早餐,一晚上没有进食的肚子,还是非常配合地咕咕叫了起来。 “谢谢。” 她在顾沉渊对面坐下,端起面前的南瓜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熬得浓稠,南瓜的甜味渗进米香里,温度刚好。 她喝了两口,抬眸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正低头剥鸡蛋,修长的手指將蛋壳一片片揭下来,动作不急不缓。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將男人锋利的轮廓线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挑眉,用口型说:“看我做什么?” 苏亦青收回目光,咬了一口鸡蛋。“在想你平时都这么早起来?” 顾沉渊点头,打字:“习惯了。公司九点上班,我七点出门。” “那你这几天不去公司,谁管?” “程特助。” 苏亦青想起程特助那张欲哭无泪的脸,笑起来:“你给他涨工资了?” 顾沉渊看著她唇角的弧度,蓝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打字:“涨了。他嫌少。” “贪心。” “嗯。”顾沉渊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所以我跟他说,再嫌少就自己去跟財务谈。” 苏亦青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顾沉渊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她吃东西。 阳光落在她脸上,將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她做事总是很认真,就连吃东西的时候也是一样,小口小口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 他垂下眼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唇角那点弧度压下去。 吃完早饭,顾沉渊上楼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薄外套,黑色长裤,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玄关。 等苏亦青过来,他便自然地撑开手中的大黑伞,朝她这边微微侧过来。 苏亦青顿了下,抬手搭上他的臂弯。 -- 市第一人民医院,六楼。 苏亦青和顾沉渊出了电梯,就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警察。 不过也意料之中。 地下室那面墙里封著的东西,不是学校能压得住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那个中年女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了上来。 “苏女士?”她的目光在苏亦青和顾沉渊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亦青脸上,“我是周晚晚的辅导员,姓方。周晚晚的情况……不太好。” 第94章 校园诡事(12) 苏亦青眉心微动:“怎么说?” 方老师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周晚晚的身体很虚弱,医生说她严重营养不良,还有几处旧伤,应该是长期被束缚导致的。但奇怪的是,她的生命体徵还算平稳,按理说被困在地下室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亦青脸上,带著几分试探。 “医生说她能活下来是个奇蹟。苏女士,你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当时在地下室……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亦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没有接话。 “周晚晚现在能说话吗?” “能,但断断续续的,情绪也不太稳定。”方老师嘆了口气,“她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找你,说有话要跟你说。警察想录口供,她都不肯开口。” 苏亦青点点头,朝病房走去。 门口两个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顾沉渊,其中一个起身拦了一下:“你是?” 一旁的方老师连忙解释:“是我们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 苏亦青顿了下,不由得朝顾沉渊看了一眼。 该说运势好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顺遂吗? 先前为了方便进学校,找周校长编的身份,竟然就这么顺利地用上了。 警察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病房是单人间,窗户半开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晚晚半靠在床上,手上扎著点滴,脸色还是惨白,但比昨晚好了些。 她瘦得厉害,对周遭的环境非常警惕,病房门刚刚打开,她就一个激灵迅速抬头看了过来,却只是往床角缩了缩,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苏亦青注意到,周晚晚的瞳孔在急剧震颤,乾裂的嘴唇紧紧抿著,腮帮子肌肉更是紧绷。 “创伤应激了,你们都出去。”苏亦青侧头,轻声道。 门口两个警察原本还有些疑虑,闻言也放鬆下来。 看来真是学校找来开导女孩的人。 方老师还有些犹豫,就被顾沉渊扫过来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她来之前被周校长特地吩咐过,这次接待的人是周校长都不敢不给面子的大人物,一定不能得罪了。 犹豫地看了苏亦青一眼,也只能点点头:“好,那苏老师,我就在门口等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隨时喊我。” 苏亦青心头一动,朝她笑了下:“好,你放心。” 方老师这才退出病房。 病房內只剩下苏亦青一个人的时候,周晚晚明显放鬆了许多。 她的手攥著被角,指节泛白。瘦削的脸颊上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苏亦青在床边坐下,没有急著开口。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周晚晚周身缓缓游走,没有捕捉到阴煞的气息。 她是活人,纯粹的活人。被困在地下室那么久还能活下来,確实是个奇蹟。 “谢谢你。”周晚晚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你救了我。” 苏亦青摇摇头:“你应该谢谢自己。支撑了这么久,你很勇敢。” 周晚晚眸光闪动起来,怔怔地望著苏亦青。 她很……勇敢吗?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青紫的针眼,指尖轻轻抚过,表情有些迷茫。 许久之后,她突然开口:“我听见了。” “昨晚在地下室,我听见你念那面墙上的字。那些字……我以前也见过。” 苏亦青心头微动:“你见过?” 周晚晚点点头。 “大一的时候,我有天晚上睡不著,听见墙里有声音。我以为是隔壁宿舍的,没在意。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我就趴到墙上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墙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模糊,但我听见了。她说『救救我,我不想死』。” 苏亦青呼吸一紧。 “你跟別人提起过这件事吗?” “我害怕,没敢跟任何人说。”周晚晚攥紧被角,又颤抖起来,“后来……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又听见那个声音……” “但是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窗户外面。我拉开窗帘,看见一个穿著民国学生装的女人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著我。” 她顿了顿。 “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 学生装女孩,她和顾沉渊去探查的时候,全程都没有见到过。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周晚晚点头。 “见过。每次我遇到不好的事情,她就会出现。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只是远远地看著我。” 苏亦青心头一动。 听周晚晚这个描述,对方对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 方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晚晚已经重新躺下了。 周晚晚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但苏亦青注意到,她攥著被角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方老师还想说什么,被顾沉渊一个眼神止住了。她识趣地闭上嘴,把两人送到电梯口,欲言又止。 “苏老师,周晚晚的家长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能到。学校那边……也在调查这件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周晚晚当年档案上记录的是『休学』,这件事情,希望两位这边能配合一下。” 苏亦青看了她一眼。 配合。配合什么? 把一桩持续两年的囚禁轻描淡写成“休学”? 她没有接话,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方老师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被缓缓隔断。数字跳动,从六楼降到一楼。 她当然知道学校在怕什么。 一栋宿舍楼,墙里封著十几具尸骨,活人在地下室被困两年。这种事传出去,京华大学的牌子就算砸了。 两人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落在肩上,驱散了从病房带出来的阴冷。 苏亦青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远处草地上散步的病人和家属。 “周晚晚说,她大一的时候就听见墙里有声音。”她收回视线,看向顾沉渊,“那个时候,地下室就已经有东西了。” 顾沉渊眉心微蹙,打字:“你的意思是,周晚晚被困在地下室,不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要等找到张茜,看她怎么说。还有那个白裙子的人影——” 苏亦青顿了顿。 “周晚晚说,她看见的是个民国学生装的人影,不是我们看见的那个。” 第95章 校园诡事(13) 顾沉渊眉眼微沉,打字:“那栋楼里还有別的东西?” 苏亦青点头。 顾沉渊沉默片刻,用口型问:“再去一趟?” 一阵风吹来,苏亦青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头髮,回眸看他。 “顾先生,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善解人意吗?” 顾沉渊挑眉。 打字:“没有,下属一般都是说我颇具人形,不近人情。” 苏亦青一怔。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蓝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风骤然大了起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打著旋落在两人之间。 苏亦青率先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走吧,回京华大学看看。” 苏亦青抬脚往医院门口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顾沉渊。” 顾沉渊侧头看她。 “他们说你『颇具人形』?” 顾沉渊点了点头,挑眉。 似乎在说:“有何指教?” 苏亦青看著他,阳光落在他肩头,將男人英俊侧脸上的绒毛都照得分明。 “那他们的审美真差。”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顾沉渊站在原地,微怔地看著她的背影。 夏风捲起她的发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下,抬脚跟上去。 -- 车子驶回京华大学老校区,白天这里比晚上看著有人气得多。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七號楼前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楼前拍照取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站在警戒线外,脸色铁青,正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著什么。 苏亦青认出那老头是周校长,之前在顾沉渊手机上见过照片。 周校长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目光在苏亦青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顾沉渊,態度客气了不少。 “顾先生,这位就是苏大师?” 顾沉渊微微頷首。 周校长压低声音:“地下室的情况……不太妙。法医说那面墙里的尸骨,至少有十几具,年代跨度很大,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 现在的尸检手段已经很先进了,能这么快查出尸骨的准確年份,苏亦青並不意外。 “晚晚的辅导员说,学校当年的记录是周晚晚休学?”她问。 周校长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当年的档案被人动过手脚,具体是谁操作的,还在查。”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抬脚往楼里走。 地下室的门开著,几个穿著白大褂的法医正在里面忙碌。苏亦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面被拆开的墙壁,墙洞里的隔间已经被清空了,只剩地上几件发霉的衣服和一滩乾涸的水渍。 现场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苏亦青只能放出因果金线,沿著墙角缓缓往里游走。 金线触碰到墙角时,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还在,只是比昨晚更淡了,像是隨时会消散。 但又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韧性。 似乎还在执著什么。 她收回金线,转身走出地下室。 走到楼梯口时,苏亦青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楼梯很长,蜿蜒向上,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著,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斑。 “那两个人影,白天应该都不会出现。”她对顾沉渊说,“晚上再来。” 顾沉渊点头,两人走出七號楼。 周校长还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掛了电话,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苏大师,张茜找到了。” 苏亦青抬眸看他。 “在哪里?” “城北的一个废弃工厂。人还活著,但精神状態很差,一直在说胡话。”周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警察正在做笔录,她父母也来了。” 苏亦青跟顾沉渊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废弃工厂离学校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工厂是老国营厂的旧址,厂区很大,杂草丛生,厂房的门窗都锈蚀了,玻璃碎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惨白的光。 几辆警车停在厂区门口,红蓝灯交替闪烁。 苏亦青和顾沉渊一起下车,有个警察过来接待他们,他们跟在对方身后,直接就被放进了厂区。 张茜蜷缩在厂房的角落里,身上裹著一条毯子,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她面前,正哭著说什么,应该是她的母亲。 警察上前交涉了几句,中年女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看了苏亦青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转身走到一边。 苏亦青在张茜面前蹲下。 “张茜,你还记得我吗?” 张茜抬起头,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苏亦青脸上。 “你……你是谁?”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说:“周晚晚醒了,她想见你。” 张茜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不关我的事……”她的声音发抖,“是她自己……是她自己要爬进去的……”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张茜。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张茜周身缓缓游走。金线没有捕捉到阴煞的气息,但张茜的魂体不太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衝击过,几处已经有了裂痕。 这是业障反噬的跡象。 “她爬进去之后呢?”苏亦青问。 张茜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你们把洞口封上了。”苏亦青替她说下去,“砖一块一块地砌回去,石灰一抹,那面墙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墙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我……”张茜的声音发抖,“是她们……是她们让我做的……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苏亦青看著她。 面前这个女孩,鼻樑丰润,耳廓分明,本该是成绩优异,性格开朗人缘好的面相,如今却嘴角下沉,一副苦相,眉间也多了枚悬针。 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周晚晚在地下室被困了两年。”苏亦青的声音很平静,紧紧盯著她的表情,“她身上那些伤,是你弄的吗?” 这话一出,张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站著的她父母就不乐意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审问我们家女儿!” 第96章 校园诡事(14) 苏亦青直起身,淡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顾沉渊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侧,蓝灰色的眸子也冷冷扫过那对中年夫妻,压迫性极强。 张母被两人的眼神看得一窒,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父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了。 “张茜的父母是吧?过来做个笔录。” 两人只好跟著警察走到一边,临走时还回头瞪了苏亦青一眼。 苏亦青没理会,重新在张茜面前蹲下。 “你刚才说『她们』。”她看著张茜的眼睛,“除了你,还有谁?” 张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著,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刘……刘……”她拼命摇头,“我不能说……她们会……”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 “医生!”苏亦青立即起身,朝门口喊,“她癲癇发作了!” 医护人员衝进来,迅速给张茜注射了镇静剂。她的抽搐渐渐平復,整个人软倒在担架上,被抬上了救护车。 “造孽啊!我的宝贝女儿,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 张母哭著跟上去,张父脸色铁青地看了苏亦青一眼,也跟上了车。 警笛声在厂区门口拖出长长的迴响,渐渐远去。 苏亦青站在厂房门口,看著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眉心微微蹙起。 顾沉渊走到她身侧,用口型问:“她说的『她们』,你心里有数了?” 苏亦青点头。 “张茜说『她们让我做的』,说明霸凌周晚晚的不止她一个人。而且,她怕的不是法律制裁,是『她们』。” 顾沉渊眸色微沉,打字:“你是说,霸凌者不止这几个学生,背后还有人?” “不確定。”苏亦青摇摇头,“但张茜提到『刘』这个姓氏时,反应比之前更激烈。那个『刘』应该是她最怕的人。” 她顿了顿。 “先回去。等张茜情绪稳定了,再问。” 两人走出厂区,程特助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著了。 上车后,顾沉渊打字,把手机递过来:“京华大学的事,明天应该会有通报。” 苏亦青接过看了一眼。 “学校想压下去?” “压不住。”顾沉渊继续打字,“地下室那面墙里的东西,警察已经立案了。十几具尸骨,民国到现代,跨度近百年,这不是学校能处理的。” 顿了顿,他敲击屏幕的速度慢了些。 力度沉而缓:“这次的事情,恐怕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 回到別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念蹲在后院,正拿著根草逗橘猫。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偶尔伸出爪子拨弄一下草尖,懒洋洋的。 听见脚步声,小念抬起头,眼睛一亮:“姐姐!你回来啦!” 苏亦青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今天乖不乖?” “乖!”小念用力点头,“大橘可乖了,它还带我去巡视领地了呢。” 苏亦青看向橘猫。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哈欠。 这猫的灵性,確实比普通家猫强得多。 顾沉渊站在廊下,看著她们,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浅浅的笑意。 管家过来问晚饭吃什么,苏亦青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正经吃饭了。 “隨便,什么都行。”她说。 管家看了顾沉渊一眼,后者微微頷首。 晚饭端上来时,苏亦青才发现“隨便”在顾家是个很奢侈的词。 八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一道桂花糕,是她上次在因果铺隨口提过一嘴的。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正低头喝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微微挑眉。 “不合口味?” 苏亦青摇摇头,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很甜。 管家端上来的菜还在冒著热气。 苏亦青又夹了一块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了眯眼,连日奔波的疲惫好像也跟著散了些。 顾沉渊坐在对面,手里端著那碗汤,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张茜说的『她们』,你打算怎么查?”他放下碗,打字。 苏亦青咽下桂花糕,摇摇头。 “不急。等她情绪稳定了再说,现在逼问只会適得其反。” 她顿了顿,想起张茜抽搐时那张惨白的脸。 “她身上有业障,但不严重。真正的主使,应该还在后面。” 顾沉渊微微頷首,没再追问。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 小念已经吃完饭,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橘猫蜷在她身边,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偶尔被小念抓住也不躲。 管家过来撤走碗碟,別墅里安静下来。 苏亦青坐在沙发上,翻出从地下室带出来的那本日记。 字跡娟秀,繁体竖排。 她翻到那页被撕过的痕跡,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看见了让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一页没有写看见了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 日军占领时期,女子学堂被徵用,女学生被带走,地下室被封闭。 不管陈家当时究竟是不是在为日军做事,他们的手段,不一定比日军逼迫学生们做的实验更温和。 苏亦青合上日记,抬眸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顾沉渊。” 坐在旁边看文件的顾沉渊抬眸看她,微微挑眉。 “民国时期的事,能查到更多吗?” 顾沉渊放下文件,拿起手机打字。 “我让人去查了。日军占领时期的档案,大部分被销毁了,但京城档案馆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 “明天应该有结果。” 苏亦青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地下室那面墙上的字跡。 “我等没有做错事。” “无愧於国,无愧於民。” -- 次日清晨,苏亦青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號码,接起来,那头传来林可欣急切的声音。 “大师!我室友,就是张茜,她醒了!” 苏亦青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什么了?” “她一直在哭,说对不起周晚晚,还说了几个名字……”林可欣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梦、赵琳,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一个是学生会的副主席,姓王。他是……我们学校一个董事的儿子……” 第97章 校园诡事(15) “校董的儿子?” “对,姓王,叫王远。” 林可欣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窸窸窣窣的。 “大四的,听说家里是做地產的,很有钱。他在学校很出名,长得帅,成绩也好,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他跟张茜什么关係?” “不太清楚。”林可欣想了想,“不过我室友说,张茜大一的时候好像追过王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提了。” 苏亦青沉默片刻。 “还有別的吗?” “张茜还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她们班的。刘梦、赵琳,这两个人出国做交换生了。还有一个叫陈雪的,跟王远和张茜一届,现在也是大三。” 陈雪。 苏亦青把名字记下来。 “我知道了。张茜现在状態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很怕。她爸妈一直守著她,警察也在。大师,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亦青看了眼时间。 “下午过去。” 掛断电话,苏亦青坐在床边,把张茜说的几个名字记在手机上。 顾沉渊端著咖啡从门口路过,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把手机递过去,给他转述了林可欣的话。 顾沉渊低头看著屏幕,眉心微蹙。 他打字:“王远,王德胜的儿子。王德胜是京城地產商,跟顾氏有过合作。” “你认识?” “生意上有过往来。”顾沉渊顿了顿,继续打字,“这人风评不太好,但做事谨慎,没出过大错。” 苏亦青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早饭,两人出门去医院。 张茜住的病房在六楼,走廊里站著两个警察,看见苏亦青和顾沉渊,朝他们点点头就放行了。 张茜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惨白,但比昨天好了些。看见苏亦青,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眼神闪躲。 “张茜。”苏亦青在床边坐下,“我来是想问你几句话。” 张茜不说话,只是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周晚晚醒了。”苏亦青看著她的眼睛,“她说她不怪你。” 张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发抖,“是她们……是她们让我做的……” “谁让你做的?” 张茜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抬起眼小心地观察母亲的脸色。 苏亦青扫了张母一眼,发现她的手藏在被子下面,胳膊上的肌肉紧绷,显然是在悄悄用力。 她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会意,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很快,负责张茜的主治医师就找了过来,说有重要的病情要跟家长交流,把张母叫了出去。 张母有些犹豫,不过关係到女儿的病情,也不敢拖延。 临走前给张茜使了个眼色,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 张茜的脸部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不过出乎意料的,苏亦青並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等了大概有三分多钟,只是沉默地坐著。 直到张茜终於忍不住看向她,才缓缓开口: “她们让你做什么?” 张茜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嘴唇哆嗦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让我……让我把周晚晚骗到地下室。说她有东西落在那里了,让她去拿。” “然后呢?” “然后她们把门锁了。”张茜的声音越来越小,“刘梦说,让她在里面待一晚上,嚇唬嚇唬她。第二天就去开门,让她出来。” “后来为什么没去?” 张茜不说话了,只是拼命摇头。 苏亦青没有追问,安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张茜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二天,我们去地下室开门,门开著,但周晚晚不见了。刘梦说,她肯定是自己跑了,没事的。我们就没再管。” “后来学校查起来,刘梦她爸找了人,把周晚晚的档案改成了休学。赵琳出国了,王远……王远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信吗?” 张茜摇头,又点头,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我只想赶紧毕业,离开这个地方。” 苏亦青看著她,沉默片刻,站起身。 “张茜,你看著我的眼睛。” 张茜抬起头,泪眼朦朧地对上苏亦青的视线。 “周晚晚没有跑。她被困在地下室的隔间里,被关了两年。你听见墙里的声音了吗?她在喊救命。” 张茜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听见了。”苏亦青替她说下去,“你听见了,但你不敢去確认。你怕一旦確认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张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张母一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衝进来,挡在张茜病床前。 她脸色铁青:“你够了!我女儿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逼她!” “阿姨。”苏亦青转过身,平静地看著她,“你女儿不是主谋,但她是帮凶。这件事,她躲不掉的。” “你想让她一辈子背著这个心理负担,甚至是帮凶的罪名吗?” 张母的脸涨得通红,手指著苏亦青,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张父从门口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激动,只是看了苏亦青一眼,沉声问:“你有证据吗?” “证据在警察手里。”苏亦青说,“我只是来问几句话。” 张父盯著她看了几秒,转身对张母说:“你先出去。” 张母还想说什么,被张父一个眼神止住了,不甘心地出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张父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姓王的,他爸是校董,也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能得罪他。” 苏亦青看著他。 “所以你女儿做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张父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我……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两年。” 苏亦青打断他,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个活人,被关在地下室两年。『只是小孩子打闹』,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张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98章 校园诡事(16) 从张茜的病房出来,苏亦青在走廊站了片刻。 顾沉渊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刚刚从张父那里拿到的资料。 他把手机递过来,苏亦青低头看去。 王远,二十岁,京华大学大三学生,父亲王德胜是京城德胜地產董事长,也是京华大学董事会成员。母亲刘芳,全职太太,娘家在京城经营建材生意。 资料附了几张照片。 王远长相出眾,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照片里是新生开学典礼,他作为主持人,穿著西装站在舞台上,笑容得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亦青把手机还回去。 “王德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顾沉渊打字:“生意场上打过几次交道。精明,但不算正派。前几年有个项目,他为了拿地,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顾氏没跟他合作。”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他儿子的事,他未必不知情。” 苏亦青点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王远毕竟只是个学生,即便能量再大,也不可能压得住这么大的事情。 背后多半还是有他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 两人走出住院部,阳光刺眼。 苏亦青眯了眯眼,刚想说什么,手机震了。 林可欣发来一条消息:“大师,刘梦和赵琳被叫回国了。估计过两天就到。” 苏亦青眉心微动。 两天。 也好,先处理眼前的事。 “先去吃饭。”顾沉渊用口型说,指了指手錶。 他这么一说,苏亦青还真感觉有些饿了,早上吃进去的东西已经消化得一乾二净,肚子已经开始抗议。 医院附近有家小馆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挺乾净。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亦青点了一碗麵,顾沉渊却只要了杯茶,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她。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苏亦青低头吃麵,热汤入口,连日奔波的疲惫散了些。 她吃了几口,抬眸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坐在对面,手里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头,蓝灰色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 “好吃?”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点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尝一口?” 顾沉渊低头看著那碗面,犹豫了一下,拿起她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小筷,放进嘴里。 苏亦青看著他慢慢咀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 顾沉渊点头,把筷子还给她,在手机上打字:“不错。但下次可以点不辣的。” 苏亦青这才注意到碗里飘著红油,顾沉渊耳尖都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笑了。 “你不能吃辣?” 顾沉渊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耳尖的红晕才慢慢褪下去。 苏亦青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玩。 高高在上的顾先生,居然会被小小辣椒放倒。 要不是他反应这么大,她刚刚都没感觉到有辣味。 “下次点清汤的。”她说。 顾沉渊放下茶杯,看著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浅浅的笑意。他拿起手机打字:“好。记住你说的话。” 苏亦青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麵。 馆子里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嘈杂声渐渐淹没了窗外的蝉鸣。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沉渊撑开黑伞,自然地侧到她这边。 苏亦青已经习惯了,自然地走到伞下。 “下午去哪?”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想了想。 “回一趟因果铺。有几样东西要拿。” 车子停在南门巷子口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 因果铺的门还锁著,门口贴著的“暂停营业”告示被风吹得翘了边。 苏亦青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供桌上的香炉已经熄了,金蟾四脚朝天躺在柜檯上,肚皮上的铜钱纹路在手电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装什么死。” 苏亦青走过去,把金蟾翻过来。 金蟾的器灵从摆件里探出头,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跟那个姓顾的去逍遥快活了。” 苏亦青没理它的阴阳怪气,从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装进背包。 “这几天有人过来吗?” 金蟾的器灵从摆件里飘出来,蹲在柜檯上,凸起的眼珠转了转。 “有几个,大部分都被我嚇跑了。还有一个老头,说是戏班子的人,来问扇子的事。我说你不在,他留了盒点心就走了。” “还说什么了?” “说谢谢您,说扇子留在您这里他放心。”金蟾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还说他父亲的事,拜託您了。老板,您最近在查的事儿不少啊。” 苏亦青拉好背包拉链,没接话。 青玄不在,没有他千年的妖气震慑,这金蟾怕是皮痒了。 金蟾的器灵歪著脑袋看她,鼻翼翕动了两下,突然凑近了些。 “您身上这味儿……铜钱?” 苏亦青动作一顿。 金蟾眯起眼睛,声音压低。 “老板,您是不是又碰上那东西了?我闻得出来,跟之前那枚铜钱一个味儿。那东西邪性得很,您可別不当回事。” “你知道那铜钱的来歷?”苏亦青问。 金蟾摇头,语气烦躁:“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至於被它坑成那样。但老板,我劝您一句,那东西邪门得很,能不碰就別碰。” 苏亦青没接话,把背包拉好。 “好好看家。” 金蟾的器灵缩回摆件里,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您忙您的,別把小命忙丟了就行。” 玉貔貅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苏亦青的手背,细声细气地“嗷”了一声。 苏亦青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转身正要走,金蟾突然又开口了。 “老板。” 苏亦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金蟾的器灵从摆件里探出半个脑袋,凸起的眼珠转了转,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那铜钱的气味,我想起来在哪儿闻过了。” “什么地方?” “我诞生灵识之前,被供在一座老宅子里。那宅子很大,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体面人。有个房间,常年锁著门,不许人进。但我那时候只是个摆件,没人防我,我就自己溜进去了。” 金蟾咂摸了一下嘴巴。 “那间屋子里就供著几枚铜钱。跟你带回来的那些,气味差不多。” 第99章 热搜爆了 苏亦青眉心微动:“那间屋子在什么地方?” 金蟾摇头:“不知道。我诞生灵识之后没多久,就被那家人送出去了。后来辗转了几手,才落到钱汉手里。” 他顿了顿,凸起的眼珠转了转。 “但我记得一件事。那家人姓陈。” 苏亦青眸光一动。 “姓陈?” “对。”金蟾看著苏亦青,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老板,您最近查的事儿,是不是跟陈家有关?我劝您一句,那家人邪性得很,能不碰就別碰。” 苏亦青没接话。 它便缩回摆件里,瓮声瓮气地说:“反正我提醒过您了。您自己掂量著办。” 苏亦青转身走出因果铺,锁好门。 顾沉渊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影子一路延长到苏亦青的脚下。他看著苏亦青出来,微微挑眉,用口型问:“拿好了?” “嗯。”苏亦青点头,“走吧。”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 -- 两天后。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苏亦青和顾沉渊走出电梯,就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方老师,脸色不太好看。另一个是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苏亦青认出那张脸——王远。 她在张父给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 王远正跟方老师说著什么,语气不急不缓,表情得体。看见苏亦青和顾沉渊,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顾沉渊脸上,微微怔了一下。 显然认出了顾沉渊的身份。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顾先生?久仰。我是王远,家父王德胜。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顾沉渊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微微頷首,冷淡疏离。 王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没变,自然地收了回去,转向苏亦青:“这位是?” “苏亦青。”苏亦青自我介绍,“周晚晚的朋友。” 王远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周晚晚的事,我很遗憾。”他的语气诚恳,“学校这边正在积极配合调查,一定会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苏亦青静静地看著他。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空气中缓缓游走,触碰到王远周身时,微微颤了一下。 有东西。 那是一种极淡的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遮掩因果。 苏亦青心头微动。 这人身上有护身之物,而且品级不低。 她收回金线,面上不动声色。 “王同学是来看周晚晚的?”她问。 王远摇头:“方老师说周晚晚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见外人。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这件事对学校影响很大。”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亦青脸上转了一圈。 “苏小姐是周晚晚的朋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她表姐。” 苏亦青面不改色,不答反问:“你跟我妹妹很熟?” “不熟。”王远笑了笑,语气自然,“只是周同学出事之后,学校安排我协助方老师处理一些事务。毕竟我是学生会副主席,这种事责无旁贷。” 他说著,目光又往顾沉渊那边飘了一下。 顾沉渊站在苏亦青身侧,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低头看著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 仿佛王远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表情。 王远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瞬。 “苏小姐,方便加个微信吗?”他拿出手机,转向苏亦青,“周同学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直接联繫我。” “不用。”苏亦青拒绝得很乾脆,“有方老师就够了。” 方老师站在一旁,闻言连忙点头:“对对对,周晚晚的事我会全程跟进的。王远,你学业忙,不用总往医院跑。” 王远收起手机,笑了笑:“那行。方老师,苏小姐,我先走了。” 他朝顾沉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见对方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终於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渐渐远去。 苏亦青看著他的背影,眉心微蹙。 顾沉渊注意到她的表情,用口型问:“有问题?” “他身上有东西。”苏亦青压低声音,“有人在替他挡因果。” 方老师还在旁边,苏亦青没有细说。 只是眉心依旧蹙著。 两年的囚禁,虽然周晚晚还活著,没有真的出人命,但也扎扎实实的影响了几个人的人生轨跡。 造成了这样大的因果,王远身上的气息却比预想当中要淡得多。 这绝对不是几个凡人能做到的。 难道…… 苏亦青看著王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视线。 跟方老师简单寒暄一下,顾沉渊留在外面,苏亦青单独进入病房,跟周晚晚聊了一会儿。 周晚晚的状態確实比之前要好了一些,只是作为受害者,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有限。 苏亦青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没能再问出更多的信息。 从周晚晚的病房出来,苏亦青朝看过来的顾沉渊摇了摇头。 顾沉渊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后把手机递过来。 苏亦青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刚从方老师那里要来的资料。 刘梦,二十二岁,京华大学大四学生,父亲刘建国是京城建工集团的副总经理。母亲李芳,全职太太。去年九月作为交换生赴英,原定今年六月回国。 赵琳,二十二岁,京华大学大四学生,父亲赵志远是京城志远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母亲王敏,京华大学副教授。去年八月赴美做交换生,原定今年九月回国。 “刘建国。”顾沉渊打字,“王德胜的合作伙伴。德胜地產好几个项目,都是京城建工承建的。” 苏亦青挑眉。 利益链条比她预想的更紧密。 “张茜说的那个『刘』,应该就是刘梦。”她收起手机,“赵琳家里是律师,对法律的了解比普通人多,知道怎么钻空子。” 顾沉渊点头,正要打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收到的消息,眉心微动,把屏幕转向苏亦青。 是热搜榜。 #京华大学地下室#这个词条已经衝到了第三位,后面跟著一个“爆”字。 第100章 这么巧? 热搜发酵得比预想更快。 苏亦青站在病房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条標著“爆”字的话题,眉心微微蹙起。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京华大学?那不是985吗?怎么还有这种事?” “地下室封了几十具尸骨?这不是恐怖片情节?” “楼上没仔细看吧,尸骨是民国时期的,跟这次没关係。这次是有个女生被关在地下室两年。” “两年???学校是干什么吃的?” “听说那几个霸凌者的家里都有背景,学校压著呢。” “@平安京城出来走两步?” 苏亦青划了几下,退出页面。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也在看手机。片刻后,他把屏幕递过来。 是程特助发来的消息。 “王德胜那边在联繫人撤热搜,但话题已经扩散开了,压不下去。刘建国的秘书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想约顾先生吃饭。” 苏亦青抬眸看他。 “你要答应吗?” 顾沉渊摇头,打字:“没空。” 苏亦青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刚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林可欣发来消息:“大师,刘梦和赵琳到了。现在在校长办公室。你要过来一趟吗?” 苏亦青脚步一顿。 “这么快?” 她看了顾沉渊一眼,把手机递过去。 顾沉渊低头看了一眼,打字:“周校长也给我发了消息,说想请你过去一趟。” 苏亦青挑眉:“请我?” “嗯。”顾沉渊继续打字,“他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苏亦青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在周校长那边应该没什么身份,有话对她说的应该不是校长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她想了想,点头。 “走吧。” 车子驶入京华大学老校区时,校门口围了不少记者。 程特助把车停在校门外的停车场,三人步行进去。有眼尖的记者认出顾沉渊,举起相机想拍,被几个黑西装拦住了。 苏亦青侧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打字:“学校现在不安全。记者太多了,你应该不想被拍到。” 苏亦青没接话,收回视线。 她確实不想被拍到。 因果铺的名声在网上已经传得够响了,再来一波京华大学的热度,以后就別想安生了。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 苏亦青和顾沉渊到的时候,门开著,里面坐著几个人。 周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年轻女孩,衣著精致,妆容得体,但表情都不太自然。 旁边还站著两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色沉沉。 苏亦青的目光在那两个女孩脸上扫过。 刘梦,瓜子脸,长髮披肩,眉眼间带著几分傲气。赵琳比她矮半头,圆脸,戴著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在空气中缓缓游走。 触碰到刘梦时,金线微微颤了一下。 有东西。 跟王远身上一样,有人在替她挡因果。 苏亦青深深看了刘梦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金线。 周校长看见他们,连忙站起身。 “苏小姐,顾先生,快请坐。” 他介绍那两个中年男人:“这两位是刘梦和赵琳的家长,刘建国先生和赵志远先生。” 刘建国五十来岁,身材发福,头顶微禿,一双眼睛精明外露。 他看见顾沉渊,立即站起身,满脸堆笑地伸出手。 “顾先生,久仰久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顾沉渊没握他的手,只是微微頷首,態度冷淡而疏离。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 赵志远比他年轻些,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没有像刘建国那样上前套近乎,只是朝顾沉渊点了点头,便收回视线。 苏亦青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顾沉渊站在她身侧,没有坐。 刘梦和赵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亦青脸上。 “你就是周晚晚的表姐?”刘梦开口,语气不太客气,“你找我们什么事?” 苏亦青看著她,没有回答。 “周晚晚的事,跟我们没关係。”刘梦继续说道,“她休学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学校。” “你们什么时候出国的?”苏亦青问。 刘梦一愣。 赵琳接过话:“去年九月。我们是正规的交换生,手续齐全。” “地下室闹鬼的传闻也是去年九月结束的。这么巧?” 刘梦的脸色微变。 赵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苏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確实跟我们无关。当时是张茜负责通知周晚晚的,我们只是事后才知道。” “知道什么?” 赵琳顿了顿,看了刘梦一眼。 刘梦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赵琳嘆了口气,转向苏亦青:“知道张茜把周晚晚骗到地下室的事。但我们当时以为只是恶作剧,第二天就让张茜去开门了。” “门开了吗?” 赵琳摇头:“张茜说门开著,周晚晚已经走了。我们就没再管。” 苏亦青看著她的眼睛。 赵琳没有躲闪,表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们后来有没有確认过,周晚晚到底去了哪里?” 赵琳沉默了片刻。 “我们问过张茜。张茜说周晚晚回老家了,她爸妈来办的休学。” “你们信了?” 苏亦青静静地盯著赵琳,语调没什么起伏。 刘梦忍不住了,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態度?我们也是受害者好吗?张茜骗了我们,我们怎么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 赵琳拉了拉她的袖子,刘梦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苏亦青指尖微动,因果金线在刘梦周身缓缓游走。 那股替她挡因果的力量很强,比王远身上的更强。 金线触碰到那股力量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什么。 这不对劲。 因果金线是天道制定的规则,除了天道之外,怎么可能恐惧其他的东西? “刘梦。”苏亦青紧紧盯著刘梦,“你身上戴著什么?” 刘梦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关你什么事?” 苏亦青没再追问,站起身。 “周校长,我先走了。” 周校长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苏小姐,这……” “有消息我会联繫您。”苏亦青打断他,朝门口走去。 顾沉渊跟在她身侧。 走到门口时,苏亦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梦一眼。 “你身上的东西,保不了你一辈子。” 刘梦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101章 医学研究所 苏亦青走出行政楼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顾沉渊撑著黑伞跟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多倾了些。 走出校门,程特助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著了。 苏亦青上了车,靠在后座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 顾沉渊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在手机上打字,把屏幕递过来。 “刘梦身上的东西,你看出是什么了?” 苏亦青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摇头。 “没看清,但那个东西在主动干扰因果金线的探查,不是普通的护身符能做到的。”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校门口还有几个记者在徘徊,长枪短炮对著进出的每一个人。 “普通的护身符,顶多挡挡煞气,避避小灾,不可能干扰因果。” 顾沉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继续打字:“你的意思是,有修行中人在替他们做事?” “不確定是修行中人,但给他们东西的人,至少懂得因果运作的规则。” 苏亦青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而且不止是懂,是能在规则里钻空子。” 车子驶上主干道,程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没有说话。 顾沉渊沉默片刻,又打了一行字:“陈家?” 苏亦青不置可否。 “金蟾说它以前待过的老宅姓陈,那间锁著的屋子里供著铜钱。铜钱的气息跟我之前碰到的那些一样。” 她转过头,直视顾沉渊。 “你让人查的民国档案,有结果了吗?” 顾沉渊拿起手机翻了翻,把一份文档递过来。 苏亦青接过去,低头看著屏幕。 档案馆里残存的记录不多,但有一份手写的登记簿,记载了京华女子学堂被日军徵用的情况。 其中一条记录写著: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陈姓商人协助皇军徵用校舍,改建为医学研究所。 苏亦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医学研究所。” 她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顾沉渊打字:“当时的『医学研究所』,你知道意味著什么。” 苏亦青当然知道。 这几个字在那个年代,是用活人做实验的代名词。 “墙上那些刻字,写得很清楚,『以百姓为试验品』。陈家不是被逼的,是主动帮忙的。” 她合上手机,递还给顾沉渊。 “那三个女学生『誓死不从』,被囚禁在地下室。林小姐掩护同伴被杀,另外两人也没能活下来。” 车厢里沉默了一阵。 顾沉渊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车內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苏亦青靠回椅背,闭上眼。 “民国时期的陈家,跟现在替王远和刘梦挡因果的人,之间差了快一百年。”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倦。 “但铜钱的气息是一样的。要么是同一批东西传下来的,要么是用同一种法子做的。” 顾沉渊打字:“你怀疑陈家还有后人?” “或者传承者。不一定非得姓陈。” 苏亦青睁开眼,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 “赵琳的母亲,王敏,京华大学副教授。她什么时候进的京华?” 顾沉渊翻了翻手机里的资料,打字:“2008年。从另一所高校调过来的,之前在南方一所大学任教。” “她教什么?” 顾沉渊又看了一眼:“歷史系,方向是近现代史。” 苏亦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研究近现代史的人,调到京华大学,女儿又恰好参与了这件事。” 她偏过头看顾沉渊。 “能查到王敏调过来之前,在南方那所大学研究什么课题吗?” 顾沉渊点头,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出去。 -- 车子拐进城北別墅区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梧桐树后面,余暉把整条路染成暖橘色。 小念蹲在院子里,正用蜡笔在地上画画。橘猫趴在她旁边的花坛沿上,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小念的肩膀。 听见车门声,小念立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大门跑过来。 “姐姐!顾叔叔!” 苏亦青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脑袋。 “画什么呢?” “画大橘!” 小念拉著苏亦青的手往院子走,指著地上一团橘黄色的色块。 苏亦青歪著头看了半天。 “这是大橘?” “对呀!这是它的肚子,这是它的尾巴,这是它的爪子。” 小念一脸认真地解释,“它太胖了,所以肚子画得比较大。” 橘猫的耳朵转了转,懒洋洋地瞥了小念一眼,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苏亦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顾沉渊站在她们身后,看著这一幕,蓝灰色的眸子里沉著浅浅的暖意。 管家端了水果和点心出来,苏亦青在廊下坐下,一边吃葡萄,一边翻看手机上的信息。 热搜还在发酵。 话题已经从地下室的尸骨,延伸到了霸凌事件本身。 有自称京华大学在校生的匿名用户,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长帖,详细描述了两年前周晚晚失踪前后的种种异常。 帖子里没有点名,但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学生会副主席,校董的儿子,出国交换生。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对號入座了。 苏亦青划到底部,看见一条被顶上来的评论。 “我是京华大学14级的,跟周晚晚一届。她大一的时候特別安静,不怎么跟人说话。后来突然就不来上课了,我们都以为她休学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同学说七號楼地下室晚上有声音,大家都当是闹鬼。” 苏亦青盯著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猫叫。 顾沉渊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阵,掛断电话,在手机上打字,把屏幕递过来。 “王敏在南方那所大学期间,主持过一个课题,研究方向是日据时期华东地区的民间秘密组织。” 苏亦青接过手机,往下看。 “课题结题报告里提到,她在田野调查中接触过一批民间收藏的老物件,包括铜钱、符纸,还有几本手抄的术法笔记。这些东西的来源,是一户姓陈的人家。” 苏亦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接触过陈家的东西。” 第102章 太巧了,就不是巧合了。 苏亦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院子里小念的笑声隱约传来,和廊下的安静形成微妙的落差。 她把手机递迴去。 “她接触的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顾沉渊接过手机翻了翻,打出一段文字递过来。 苏亦青低头看屏幕上的內容。 “课题结题之后,那批老物件被归还给了原收藏者,但结题报告有一段备註,说其中几枚铜钱和两页符纸被送去做了碳十四检测,检测完毕后由课题组保管,至今没有归还记录。” 她的目光沉了沉。 “没有归还。她把东西留下了?” 顾沉渊点头。 苏亦青靠在廊柱上,视线落在院子里追著橘猫跑的小念身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你帮我捋一下。” 她偏头看顾沉渊。 “王敏2008年调到京华大学,教近现代史,研究方向是日据时期华东地区的民间秘密组织。” 顾沉渊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在南方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接触了陈家的东西,然后就调来了京华。” 苏亦青声音缓了半拍。 “京华大学的前身是京华女子学堂,民国时期被日军徵用,改建成所谓的医学研究所。” 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廊柱上掛著的风铃轻轻撞了一声。 顾沉渊在手机上打字,把屏幕转过来。 “你觉得她调过来不是巧合。” “太巧了,就不是巧合了。” 苏亦青转头看他。 “一个研究民间秘密组织的学者,手里捏著陈家的铜钱和符纸,主动调来一所跟陈家有歷史渊源的大学,你觉得她是在做学术研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顾沉渊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打出几个字递过来。 “地下室。” “你也想到了。”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能查到王敏在校內申请过哪些场地使用权限吗?” 顾沉渊点头,发了条消息出去。 廊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小念看大人们说完话,就抱著橘猫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姐姐,大橘说它饿了。” 苏亦青看了一眼那只被小念箍在怀里的橘猫,肥嘟嘟的身体瘫在小念臂弯里,尾巴有气无力地垂著,一脸生无可恋。 “让管家叔叔给它加餐。” “好!” 小念抱著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歪著脑袋看了看苏亦青。 “姐姐,你在想不开心的事吗?” 苏亦青愣了一瞬,隨即摇了摇头。 “没有,去吧。” 小念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抱著橘猫往厨房方向跑了。 顾沉渊望著小念跑远的背影,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她比大人敏感。” 苏亦青没接话,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我想见王敏。” 顾沉渊抬眸看她。 苏亦青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稳:“赵琳身上没有护身之物,但刘梦和王远身上都有。” “赵琳的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学者,按理说不会接触这些东西。” “但她母亲偏偏研究过陈家的物件。”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敲击著膝盖,跟先前顾沉渊敲击桌面的频率差不多。 顾沉渊注意到这个动作,顿了顿。 苏亦青自己倒是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我想搞清楚,王敏到底知不知道那些铜钱是什么。” 顾沉渊想了想,打字递过来。 “直接去见她,会不会打草惊蛇?” 苏亦青摇头,“我用周晚晚表姐的身份去。受害者家属去找施暴者的母亲討说法,合情合理。” 顾沉渊打字。 “我让程特助约她。” “不用。”苏亦青说,“事先约好了反而给她准备的时间,不如打个措手不及。”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嘴角轻动,打字。 “你越来越像个审讯官了。” 苏亦青没理会他的打趣,从廊下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趁天还没黑。” 顾沉渊收起手机,站起来,从管家手里接过车钥匙,自己开车。 黑色suv驶出別墅区,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忽明忽暗地掠过苏亦青的侧脸。 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 顾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 他知道她在想事情。 苏亦青確实在想事情。 王敏。 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头,牵出一团乱麻。 民国时期的陈家,日军徵用的校舍,地下室里封了几十年的尸骨,陈守仁留下的帐簿,铜钱,替王远和刘梦挡因果的护身之物……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究竟是什么,她还没看清。 “到了。” 顾沉渊把车停在路边,打字递过来。 苏亦青睁开眼,透过车窗往外看。 面前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楼前的花坛里种著几棵冬青,叶子蒙了一层灰,蔫蔫地垂著。 “王敏住这里?”苏亦青有些意外。 顾沉渊点头,打字:“京华大学的家属楼,房龄二十多年了。他们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这里。” 苏亦青没多问,推开车门下了车。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个果篮——路过水果店时他特意停了一下,让苏亦青挑的。 “周晚晚的表姐”上门,空著手不合適。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年头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斑。 王敏住在四楼,门上的春联还没撕,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翘起来,被过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苏亦青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王敏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也重,整个人透著一股疲惫。 “找谁?” “王老师,我是周晚晚的表姐。”苏亦青语气平和,“想跟您聊聊。” 王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但苏亦青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苏亦青脸上移到顾沉渊脸上,又移回来。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 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幅字,“寧静致远”,笔锋遒劲,落款是赵志远,赵琳的父亲。 苏亦青在沙发上坐下,顾沉渊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在她身侧落座。 王敏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 “你想聊什么?” “赵琳。” 第103章 地下室的秘密 王敏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赵琳的事,警察已经问过她了。”她放下手,看向苏亦青,“她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出国的?” “去年9月。” “地下室闹鬼的传闻,也是去年9月开始的。” 王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想说什么?” 苏亦青没有绕弯子。 “周晚晚失踪两年,被关在地下室的隔间里。她的室友张茜说,是刘梦、赵琳和王远指使的。” 王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苏亦青继续说:“赵琳是您的女儿。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跟您提过这件事。” “没有。” 王敏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不需要思考。 “赵琳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好,从来不让我和她爸操心。她说要出国做交换生,我们支持她。她在国外的事,我不太清楚。” 苏亦青看了她一眼。 王敏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没有闪躲。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动作很轻,没有逃过苏亦青的眼睛。 “王老师,您研究过民国时期的民间秘密组织,应该对那个年代的事情很了解。” 苏亦青换了个话题,语气放软了些。 “京华大学的前身是京华女子学堂,民国时期被日军徵用过,改成所谓的医学研究所。这件事,您知道吗?” 王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我在课题里写过。” “您还接触过一批民间收藏的老物件,包括铜钱和符纸,来源是一户姓陈的人家。” 王敏抬起头,目光落在苏亦青脸上,带著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晚晚的表姐,不会知道这些。”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是一枚铜钱。 王敏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京华大学地下室带出来的。”苏亦青说,“跟您当年接触过的那些,应该是同一批。” 王敏盯著铜钱看了几秒,伸手拿起它。 她没有翻来覆去地看,只是握在掌心,拇指摩挲著铜钱边缘的纹路,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什么。 “这批铜钱,我当年只见过复印件。”她把铜钱放回茶几上,“原件归还给收藏者了,课题组只留了检测报告和照片。” “那您应该知道,这些铜钱不是普通的东西。” 王敏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直视苏亦青。 “你想问什么?” “赵琳身上有没有戴过类似的东西?” 王敏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她说,“赵琳不信这些。” 苏亦青没有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放在铜钱旁边。 是地下室那面墙上的刻字。 “民国二十六年,冬。日军在此处设立秘密实验室,要挟学生协助,以百姓为试验品。我等三人,誓死不从,被囚於此。” 苏亦青念出那些字,声音不高,同时观察著王敏的表情。 王敏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 “这些字,您当年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发现了吗?”苏亦青问。 王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毛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顾沉渊坐在苏亦青身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著王敏的反应。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苏亦青。 屏幕上是一份场地使用申请记录。 申请场地:京华大学老校区七號楼地下室。 用途:课题调研,需进入地下室採集建筑结构数据。 申请人王敏,时间在去年三月份。 苏亦青看完,把手机还给顾沉渊,抬眸看向王敏。 “您去年进过地下室。” 王敏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疲惫更重了。 “我是去过地下室。” 她的声音有些哑。 “课题需要採集老建筑的建筑结构数据,七號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地下室一直没对外开放过,我申请了很久才批下来。” “您在地下室发现了什么?” 王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过了几分钟,她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出来,放在苏亦青面前。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损严重,没有標题。 苏亦青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笔记,字跡娟秀,繁体竖排。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日军徵用校舍,改建实验室。陈姓商人协助,提供建筑材料及劳工。” 她往后翻了几页。 “地下室內有隔间,封存著部分实验器材及……人体组织样本。日军撤离前未及销毁。” 苏亦青的指尖在“人体组织样本”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您在地下室发现的?” “不是。”王敏摇头,“这是我在档案馆找到的原始记录。地下室……我去的时候,隔间已经被封死了,什么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我在地下室,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苏亦青抬眸看她。 “什么感觉?” 王敏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 “冷,我下去的时候穿得很厚实,依旧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面透出来的冷。” 她深吸一口气。 “还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说话。我以为是风声,但那天没有风。” 苏亦青的眸光微动。 “您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王敏摇头,“我出了地下室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七號楼。” 她看向苏亦青,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刚才说,周晚晚被关在地下室两年。她……有没有说过,她在里面听到了什么?” 苏亦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老师,您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第104章 每多自由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 王敏沉默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从茶几腿旁挪到了沙髮脚边。 直到茶彻底凉透,她才开口。 “我信。” 苏亦青没有接话。 “赵琳出国,不是交换生项目。是我连夜安排的。” 王敏的声音乾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去年暑假她回家,整个人状態不对。白天不敢一个人待著,晚上半夜尖叫著从床上坐起来。我问了三天,她才说——” 她顿了一下。 “她说,她还在里面,她一直在看我。” 客厅里没有人接话。 “我没听懂。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查了几天之后,去了七號楼地下室。” 王敏的声音低下去。 “我站在那个封死的隔间外面,听见里面有呼吸声。很微弱,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里面有活人。” 墙上老钟的嘀嗒声在安静里放大了好几倍。 “但我转身走了。”王敏闭上眼睛,“出了地下室,我给志远打了个电话。他在律所加班,我们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一早,就把赵琳送上了飞机。” 苏亦青的指尖掐进掌心。 一个母亲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听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呼吸,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条活生生的命,然后转身离开,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女儿送出了国。 从那天到周晚晚被发现,又过去了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顾沉渊站起身,蓝灰色的眸子里压著怒意。 苏亦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周晚晚在地下室关了两年。七百三十天。” “您女儿每多自由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 她顿了一下,因为顾沉渊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苏亦青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字,沉默片刻,看向王敏。 “顾先生说,请您请好律师。” 王敏的脸在那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她的嘴微微翕动,什么声音也没挤出来。 苏亦青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书架上。 书架占据了客厅的一整面墙,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教材,学术期刊,几本外文专著,还有一排相框。 相框里的赵琳扎著马尾辫,穿著校服,笑得眉眼弯弯。 苏亦青的视线在相框旁边停住了。 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深红色的绒布面,搁在书架第二层的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是赵琳的东西?” 王敏抬头看了一眼,“她走之前留下的,说带出去不方便。” 苏亦青打开首饰盒。 里面躺著一枚玉坠,巴掌大小,水头不错,触感冰凉温润,繫著红绳。 她翻过来,背面刻著一个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是某种符文简化后的变体。 “这个哪来的?” 王敏眯著眼看了看,“赵琳说是同学送的,让她戴著保平安。” “哪个同学?” “好像是……王远。” 苏亦青把玉坠托在掌心,指尖轻轻释出因果金线去探。 金线刚碰到玉坠表面,她的指尖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阵刺痛从指尖躥上手腕,金线弹开,缩回掌心。 她的手缩了一下,面色不变把首饰盒合上。 这玉坠上有术法。 不是路边摊或者旅游景点那种糊弄人的东西,这上面的术法气息……给苏亦青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个我带走。” 苏亦青把首饰盒装进背包里,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王敏看著她收走首饰盒,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出了单元门,夜风灌进来,苏亦青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 顾沉渊走到她身旁,把她攥紧的右手掰开。掌心里四道指甲印,红得发白。 他皱了皱眉,拇指按在印痕上轻轻揉了两下。 苏亦青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 “七百三十天。”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在墙后面苟延残喘,那边一家三口在商量怎么把自己女儿送上飞机。” 顾沉渊的拇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著一行字。 “所以我们不走她的良心,走法律。明天我去学校。” 苏亦青抬头看他。 “六千万的科研资助,够换几份档案。”顾沉渊打字。 苏亦青看著那行字,短促地笑了一声。“顾总做生意都这么直接?” 顾沉渊收回手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出下頜和肩线的轮廓。 “有用。” 苏亦青上了车之后把首饰盒拿出来,隔著绒布面又摸了一下,確认里面气息还在。 “这东西不是给赵琳挡煞的。”她看著顾沉渊的眼睛,“王远给赵琳也送了玉坠,说明他手里的东西不止一件。” “刘梦身上有一个,赵琳家里有一个,他自己还掛著一块。” 她把首饰盒收好,靠回座椅。 “三件东西,出自同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懂因果运作的路子,能在规则里钻空子。” 顾沉渊眸光沉静,打了一行字,把手机递过来。 “先拿到他们的档案,再细查不迟。” 苏亦青看完那行字,偏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拿?” 顾沉渊没有打字,嘴唇往上抿了一点,带著些许篤定的意味。 苏亦青看了他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你已经让法务准备了。” 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 他伸出手指,往回指了指。 程特助从副驾驶探过脑袋,翻译:“今天下午您去见王敏之前,顾总就让法务部出了一份正式函件。” 苏亦青看著顾沉渊,“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去学校,刚才问我要不要打草惊蛇,是在逗我?” 顾沉渊打字:“没有逗你,我在確认你也这么想。” “说得好听。” 话虽这么说,苏亦青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顾沉渊破天荒没有陪苏亦青吃饭,早早就出门了。 但也没有去公司。 上午九点整,京华大学正门。 校门口的保安看到那辆黑色suv,连登记都免了,直接抬杆放行。 周校长在行政楼办公室接待了他,陪坐的还有两个副校长。 办公室里摆著一套皮沙发,茶几上放著刚泡好的龙井,热气往上飘。 顾沉渊坐下来,翻了翻手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茶几。 三位校领导的眼睛同时落在那份文件上。 程特助站在顾沉渊身后,適时开口:“顾氏集团每年对京华大学的科研资助是六千万。为了確保款项用途正当,顾先生需要校方在三天之內,提供王远和刘梦的全部校內档案,以及七號楼地下室的歷年使用记录。” 周校长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封面上印著顾氏集团的標识,右下角盖著法务部的红章,旁边还附了顾沉渊的签字授权书。 措辞礼貌,但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学生档案涉及隱私,按照规定……” 程特助转头看了顾沉渊一眼。顾沉渊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顾先生说,七號楼地下室也涉及京华大学的声誉。校方可以选择主动配合调查,也可以等媒体来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105章 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前后不到十分钟。 程特助收好文件,跟在顾沉渊身后走出行政楼。 顾沉渊拿出手机,给苏亦青发了条消息:“三天。” 苏亦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別墅二楼的窗台边,翻那本深蓝色布面册子。 她扫过屏幕,回復了一个“好”字。 旁边放著昨天从赵琳家里拿过来的首饰盒,玉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丝毫看不出昨天的凶险模样。 这东西,急不得。 苏亦青拿起手机,翻了翻热搜。 京华大学地下室的话题还掛在前三,而且又多了几个新词条。 #京华大学校董涉嫌利益输送# 这条是新冒出来的。 苏亦青点进去看了两眼,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扒出王德胜名下的几家公司,贴出京华大学近三年的基建招標公告,都跟那几家公司有关,还有人翻到一张模糊的合影。 照片上王德胜和周校长在某个酒局上推杯换盏。 她退出页面,给林可欣发了条消息。 “王远今天在学校吗?” 回復来得很快。 “在,上午还在学生会办公室。方老师刚去找过他,说让他配合调查。” “他什么反应?” “听说没什么反应。不过方老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亦青收起手机,换了双平底鞋出门。 顾沉渊的车还没回来,她打了辆网约车,出发去京华大学。 老校区门口的记者少了大半。苏亦青戴著口罩从侧门进去,绕到学生会所在的综合楼,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放出因果金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线沿著空气往综合楼延伸,这个距离已接近她感应的极限。金线摸到三楼窗户边缘的时候,突然消失了一截。 苏亦青心头急跳,立刻收线。 金线缩回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 没有刺痛,那截消散的金线回不来了。 被吃掉了。 她攥紧矿泉水瓶,平復著心绪。 昨天在王敏家探查玉坠的时候,金线只是被术法弹开。 今天隔著几十米远距离感应,金线前端直接被吞了。 两件法器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苏亦青的思绪飞快地转著。 因果金线乃是天道秩序所化,那玉牌根本不是在替王远挡因果。 它在消除证据。 等到因果痕跡被彻底抹除。 哪怕是天道执行者亲自上手,也查不出任何东西了。 压在心底的躁意翻涌上来。 她站起身,拿起手机给顾沉渊发消息。 “他身上那块东西在吃因果痕跡,只管吞吃因果,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顾沉渊就回了。 “法律那条线我在走,你別硬来。” 苏亦青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 她当然知道不能硬来。 那块玉牌的术法层级已经超出她预想,贸然用金线去碰,赔进去的是她自己的寿元。 她现在剩的金线,满打满算不到三天。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综合楼三层的窗户。 王远正站在窗前,低头看著什么。 苏亦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能够吞噬因果金线的区域,在缓慢地扩大。 玉牌在加速运转。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方老师从综合楼大门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很急,脸色称不上好看。 走出大门几步,她停下来,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只讲了两分钟就掛掉了,她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看著方老师的身影远去,苏亦青站了起来,准备回去。 上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渊发来一段长消息。 王德胜利用校董职务之便,將七號楼整栋楼的修缮项目,分包给了自己名下的关联公司。第一批合同金额一千三百万,项目分了三期,目前查到的只是第一期,后面两期还在查。 苏亦青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一千三百万。 七號楼那栋破楼,修缮费用要一千三百万? 没等她回復,顾沉渊再次发来消息。 “晚上我约沈知瑜。” 苏亦青:“好。” 车子拐进別墅区的时候,苏亦青又收到一条消息。是程特助发来的。 “苏小姐,顾先生让我转告您,今天下午王远给他父亲王德胜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掛掉之后,王远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不怕。” 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不怕。 他確实有底气不怕。 那块玉牌,每一秒都在吞噬著他身上的因果痕跡。 法律需要证据,因果也需要痕跡,痕跡被吃乾净了,连天道都奈何不了他。 除非——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浮片刻。 除非找到这些东西的来源。 源头断了,下游的法器自然也就废了。 回到別墅,小念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橘猫窝在她脚边,尾巴卷在爪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姐姐!” 苏亦青揉了揉她的头髮,走进书房把首饰盒重新拿出来。 玉坠躺在盒子里安安静静。 她没有再用金线去碰它,只能凑近去闻。 很淡,有一点点檀香的底味,和寺庙里的味道有差別,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木头气味。 苏亦青把玉坠翻过来,背面那个符文变体非常细小,刻得很深。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 笔画走势很老,和现代人常用的符文体系截然不同。 她放下放大镜,翻开陈守仁的帐簿。对照著里面的符文记录,一页一页地找。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帐簿上画著一个符文,跟玉坠背面的那个符號非常相似,笔画走势同出一辙。 “……陈家。” 她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 -- 八点整,门铃响了。 管家把沈知瑜引进客厅。沈知瑜穿著一身正装,早已看不出当初被前夫鬼魂纠缠的狼狈模样。 她进门先朝苏亦青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沉渊。 “顾先生,材料我看了。”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摆在茶几上。 “王德胜的关联公司拿到七號楼修缮项目,走的是校內定向邀標,没有经过公开招標程序。光这一条,就够教育主管部门立案调查了。” 苏亦青坐在沙发上,拿过文件翻了几页。 沈知瑜接著开口。 “举报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递上去,但有一个问题存在。” 她推了推眼镜。 “王德胜在教育系统有关係,如果只走內部举报,很可能被压下来。” 顾沉渊打字,程特助同步翻译。 “所以?” 沈知瑜抬头看向他们。 “所以我建议双线並进,举报的同时把材料同步给財经媒体。热搜正在风口上,舆论不会放过这块肉。” 苏亦青合上文件,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微微点头。 几人直接在客厅里开了个会议,敲定之后的行动之后,沈知瑜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临走前,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苏大师,还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个自称是王远朋友的人到我律所来过。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接待室喝了杯茶,走之前留下一张名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號码。 陈启。 苏亦青心头一跳,猛然抬眸。 “他长什么样?” 沈知瑜回忆片刻,指尖蹭过西装裤缝。 “四十来岁,偏瘦,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对了,握手的时候,我发觉触感有点奇特,就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第106章 他找上门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亦青盯著茶几上那张名片。 陈启。 这个人终於走到明处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沈知瑜道,“前台说他没有预约,自己走进来的,直接点名找我。我赶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接待室坐了快二十分钟。” “说了什么?”苏亦青追问。 “没说什么。”沈知瑜微微摇头,“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主动跟我握了手,说了一句沈律师久仰,放下名片,转身就走了。” 苏亦青抬眸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比划了几个手势。 程特助翻译:“顾先生说,从明天开始,顾氏集团会派司机接送您,並且派人到律所加装监控。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直接联繫我们。” 沈知瑜看看顾沉渊,又看看苏亦青。 “谢谢。” “不过,我还是比较想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 “这是警告。”苏亦青沉声道,“他在提醒我们,我们这边有谁,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她沉默片刻。 “也是在提醒你,现在退出的话,还来得及。” 沈知瑜站起身来,仿佛没有听见这句,拿好公文包:“材料明天照常递,媒体那边我也会同步。” 对上苏亦青有些不赞同的视线,她笑了下。 “我在法庭上对付过的人,手段难缠多了。苏大师不用为我担心。” 顾沉渊比划了几下手语。 “顾先生说,安排两个人跟著沈律师,不干涉她的日常工作。” 程特助转达完顾沉渊的意思,送沈知瑜出门,客厅里只剩苏亦青和顾沉渊两个人。 苏亦青往椅背靠了靠,深吸口气。 “王德胜跟陈启的关係比我想的要深,给孩子弄护身法器只是其中一层。” 顾沉渊打字递过来。 “我让人查过,王德胜名下有一家私人会所,十二年前註册的,法人姓陈。” “刘建国的妻子李芳,十年前在那家会所办过长期疗养卡。” 苏亦青挑了下眉。 “那么,王远身上那块玉牌,还有刘梦身上的东西,未必是最近才有的。” “陈启可能几年前就开始往这些人身边塞东西了。”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打字询问。 “你在想什么?” 苏亦青摇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在想,今天下午在综合楼外面丟掉的那截金线。 她的寿元又短了一截。 苏亦青起身,把首饰盒和那本深蓝色册子拿起来,“我先回房间了,晚饭不用叫我。” 顾沉渊看著她,表情不赞同。 “那我给你送上去。” “……”苏亦青心头突然一松,笑了下。 相当於默许。 回到房间。 “青玄。”苏亦青衝著神像喊了一声。 白光一闪,银髮碧眸的少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揉著眼睛。 “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你帮我看看这些。” 苏亦青把首饰盒和地下室的铜钱放在柜檯上。 青玄走过来嗅了嗅,把玉坠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极细的符文。 “上面餵过血。”青玄语气正经起来,“气息跟那铜钱一模一样,同源的东西。” “確定?”苏亦青问。 青玄点点头。 苏亦青却皱起眉头:“普通的血食法器,可做不到吞因果金线。” “你的金线被吞了?”青玄挑起眉毛。 “有没有一种法器,能主动消掉佩戴者身上的因果痕跡?”苏亦青换了个问法。 “这个应该做不到吧?因果可是天道规则,除了天道认可的执行者,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苏亦青抿抿唇,对此不置可否。 如今的她,早已不受天道认可,不也能使用因果金线? 她沉吟片刻,“如果有同源的另一件,品级比这个高很多,用的血更重,餵养年头更长呢?” “你去碰过了?”青玄一下子警觉起来,“损了多少?” 苏亦青没回答。 “你的气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薄了。” 见她依旧不说话,青玄脸色沉下来。 “那东西你不能再碰了,听见没?” 苏亦青直接把陈守仁的帐簿翻开,指了指玉坠背面的符文:“你再看看这个。” “陈家的东西?” 苏亦青頷首,“这个玉坠应该是新做的法器。而且,今天陈启亲自露面了,去了沈知瑜的律所。” “他去找沈知瑜?”青玄整个人绷起来,“他要是敢碰知瑜一根头髮,我拆了他。” “顾沉渊已经安排人跟著她了。”苏亦青安抚了一句。 “但这些法器,我的因果金线有限,只能想办法搞清楚它的本质,从源头直接切断。你有办法吗?” 青玄把玉坠重新拿起来,掌心泛出一层淡淡的白光,把整个玉坠笼在里面。 片刻后,白光散去,青玄睁开眼,表情复杂。 “玉坠里残存的术法有两层。外面一层是护身用的,但里面裹著一层更深的东西,我的妖力探不进去。” “探不进去?”苏亦青皱起眉,心头一沉。 青玄是千年蛇妖,他都探不进去……而这玉坠,甚至是三个法器里面最弱的一个。 陈家的手段……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思索的时间长了,苏亦青突然脸色一白,低低的咳嗽起来。 普通人看不见的虚空里,从她小臂上蔓延出来的因果金线逐渐黯淡,其中有一根,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大截。 “苏掌柜,你的气太薄了。”青玄立即紧张起来,“再这么耗下去,撑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 敲门声响起,苏亦青深呼吸几次,压下喉头的痒意,眼神示意青玄不要乱说话,才走过去开门。 顾沉渊果然把晚餐给她送上来了。 苏亦青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说说,没有不想吃晚饭的意思。端下去一起吃吧。” 顾沉渊却注意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蓝灰色的眸子微沉,抬手拦住了她。 口型示意:“累了,不想端下去。” “你……” 苏亦青刚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来的是条简讯,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京城本地。 是陈启。 苏亦青脸色微沉,点开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文字。 “苏小姐,方便见一面吗?” 第107章 滚烫的掌心 苏亦青定定看著手机屏幕,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顾沉渊还站在门口,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询问地看过来。 苏亦青没打算瞒他,直接把手机屏幕转了过去。 “陈启。” 顾沉渊的视线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眸色沉了沉。 他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地敲著屏幕。 “什么时候见?我陪你。” “不用,这个人不简单,你跟我去没有好处。” 顾沉渊一顿,又打了一行字。 “我不同意。” 苏亦青看到这句话,抬眸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接过手机,给陈启回了条简讯。 “明天上午,地点你定。” 简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一个地址回了过来。 看到那个地址,苏亦青拿著手机的指尖收紧了。 清心堂。 正是顾沉渊查到的,那个可能跟陈家有关的私人会所。 她把手机递给顾沉渊。 两人对视一眼。 陈启选在这个地方见面,显然是已经不屑於隱藏他与这个会所的关係。 他这是摊牌了。 寂静了片刻,顾沉渊將餐盘端进了苏亦青房间,放在客厅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用口型对苏亦青开口:“先吃饭。”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苏亦青没什么胃口,筷子拨弄了几下就想放下。 顾沉渊看她一眼,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汤端到她面前。 苏亦青顿了下,抬眸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没能拒绝,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顾沉渊的表情这才鬆缓下来。 吃完饭,顾沉渊打字嘱咐苏亦青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便端著吃完的碗盘离开了。 他走后,青玄从帘子后面飘了出来,少年的脸庞上满是焦急。 “你要去见那个陈启?” 苏亦青没说话,他们刚刚的谈话,青玄肯定都听见了。 “他做得出那种血食法器,自己不可能没有修为。”青玄围著苏亦青来迴转,语速飞快,“血食法器的製作者和法器之间有气息牵连,他一靠近,就能感知到你现在是什么状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青玄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见他,不等於主动告诉他你快死了吗?” 苏亦青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青玄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看到苏亦青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转到苏亦青身后的时候,突然眼神一狠,蛇尾直直朝苏亦青攻去! …… 次日上午。 苏亦青换好长袖防晒衣,顺手將赵琳家找到的玉坠带上,出门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窗台上的蛇王像。 蛇王像安安静静,窗帘被风吹动,盖在了头上,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她收回视线,关上房门。 下楼时,顾沉渊已经在玄关等著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一颗扣子,整个人显得锋利而沉默。 今天程特助没在。 “不带翻译?” 顾沉渊摇摇头,口型是:“不需要。” 今天他並不打算说话。 苏亦青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出別墅区,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 顾沉渊的余光扫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自己空著的右手覆上她的另一只手,用手掌將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起来,温度很高。 一股热意从他掌心渡过来,稳定而持续。 是纯阳之气。 苏亦青紧绷的身体微微软化,心口的焦躁也跟著平復了些。 她没有抽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你的手很烫。” 正好是红灯,顾沉渊侧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別担心,你可以。” 苏亦青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转回窗外,但那只被他包裹著的手,始终没有抽回来。 清心堂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灰墙灰瓦的四合院,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掛著一块刻著字的铜牌。 苏亦青一踏进院门,便察觉到这个院子的风水不太对。 院子里的气场比外面混浊得多,地砖下渗出一种常年累月积攒下来,沉闷腐朽的术法气息。 说明来意后,一个穿旗袍的年轻服务员將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推开门,陈启已经等在里面。 他正对著一扇木格窗,听到动静才转过身。 苏亦青终於近距离看到了这个人。 他外表斯文,四十来岁,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可在苏亦青的眼睛里,这个人身上生机断绝,只有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 她瞳孔微缩。 这个人,不像是活人。 陈启同样在打量苏亦青,眼神高深莫测,片刻后忽然笑了笑,主动伸出右手。 “苏小姐。” 苏亦青的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六根手指。 第六根手指长在小指外侧,比正常的手指细一些,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 跟大部分的畸形指不同,陈启的第六指,看起来是一根功能正常的手指。 苏亦青没打算跟对方握手。 陈启的表情刚刚动了一下,顾沉渊上前一步,替她握了上去。 两手相触,陈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片刻。 苏亦青清楚地看到,在碰到顾沉渊身上旺盛的纯阳之气时,陈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隨即转为一种贪婪的审视。 他看顾沉渊的眼神,就是在审视一件绝佳的祭品。 他鬆开手,目光在顾沉渊身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又恢復了从容。 “顾先生,幸会。” 三人落座。 陈启提起茶壶倒茶,动作不见丝毫滯涩,茶艺十分嫻熟。 几分钟后,將其中两杯茶水推到两人面前。 苏亦青和顾沉渊谁都没碰。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率先开口。 “苏小姐,请您来,是想当面说清楚一些事情。”他放下杯子,徐徐开口,“王远那孩子的事闹得不小。我跟王德胜是老朋友了,孩子们从小看著长大,前些年给了几件小东西挡挡煞气,仅此而已。” 苏亦青只是看著他,不说话。 陈启迎著她的视线,笑意不减:“你给王远的东西,可不只是挡煞。” 她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陈启放下杯子。 “赵琳的那枚玉坠餵过血,其他两个人的,背后恐怕下的功夫更多吧?”她一字一顿,“三件法器同源,甚至能影响因果……陈家,真是好本事。” 陈启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108章 顾沉渊:你在骗我 陈启抬眼看向苏亦青,唇角的弧度收敛了。 “苏小姐做过功课。”他坦然承认,“既然做过功课,那苏小姐应该也清楚,这些东西本身不伤人,护身用的。” “不伤人?” 苏亦青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含著显而易见的讥誚。 “王远身上那块玉牌,直接吞噬了他与別人的因果,脱离天道之外,善恶无法溯源,这也能算是『不伤人』?” 陈启眼中的温度褪去了。 “苏小姐对『因果』二字的理解,比一般人要深。” 他抬起眼,“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亦青迎上他的视线。 “你邀我前来,不就是想弄清这件事吗?” 陈启又笑了,那笑意却並未抵达眼底,“我请你来,是想谈个条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琳那枚玉坠,还在苏小姐手上吧?” 苏亦青没有作答。 “那是我做给赵琳的,並非为你准备。” 陈启的语调仍然客气,“物归原主,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还。” 苏亦-青向后靠进椅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那东西沾了血,寻常人镇不住,赵家人若是知晓內情,恐怕也不会想让它物归原主。” 陈启脸上的客套笑意荡然无存。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渊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著一行字。 “清心堂的法人也姓陈,王德胜跟陈先生的关係不错。” 陈启扫过那行字,再看向顾沉渊时,唇边漾开了笑。 “顾先生的情报网也不错。”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於桌面,那只六指的右手覆在上方,多出的一根手指灵活地拨弄著手串上的珠子。 “朋友之间互相帮衬,在哪一行都是常事,顾先生做生意,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他说完,便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今天先聊到这里,苏小姐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联繫我。” 他绕过桌子走向门口,行至苏亦青身侧时,步子停顿了片刻。 “苏小姐。”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才能听清。 “有些事情,不必拖太久。” 他注视著苏亦青的眼睛,唇边噙著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笑。 “拖久了,对身体不好。” 苏亦青的手指瞬间收紧。 陈启推门走了出去。 顾沉渊蹙眉,用眼神询问苏亦青。 苏亦青摇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 车门关上,苏亦青便靠著椅背闔上了眼,那层青色的妖力屏障飞快消退,倦意立时如潮水般涌来,侵占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青玄毫无预兆地发难,蛇尾卷上苏亦青的小臂,正好盖住那个红色的印记。 苏亦青的手也同时扬起,无数因果金丝化作悬针,根根直指青玄的命门,却最终悬停在一段安全的距离外。 她能察觉到,青玄身上並无恶意。 苏亦青挑眉:“想做什么?” 青玄被那些因果金丝嚇得浑身鳞片都立了起来,竖瞳收成一条细线,冷汗直流:“苏,苏掌柜饶命啊啊啊啊!我没想干坏事,就是想帮你做一层临时结界!” 苏亦青抬眼看他。 “临时结界?” “我的妖力可以暂时包裹住你身上的气息波动,让他短时间內探不出你的虚实。” 青玄赶忙伸出手,掌心浮起一团乳白色的光晕,“但做完这一次,我三天之內没办法恢復,只能在神像里沉睡。” “太冒险了。” “你去见陈启才叫冒险。” 少年气得双颊鼓起,活脱脱一只河豚,“我不管,掌柜的你要是没了,我的香火谁给我续啊!快点!” 下一秒,那团白光已经贴上她的手臂,一股温凉的妖力顺著皮肤渗了进去。 “站稳了,有点凉。” 时间回到现在。 青玄替她做的妖力遮蔽在离开清心堂之后便开始瓦解,此刻已薄得聊胜於无。 苏亦青靠在座椅上,闔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会所地下有东西。” 顾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出门的时候,我用因果金丝扫了一下,地砖下面渗出来的气息跟玉坠和铜钱同源,沉积了很多年,不是近期的手笔。” 顾沉渊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字,递了过来。 “多久?” “至少十年以上。” 苏亦青看著那两个字,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地砖下面的浊气分布很均匀,说明不是临时布阵,是有人在那个位置长期做法事,或是养著什么东西。他选这里见面,就是告诉我们他不怕被查。” 顾沉渊收回手机,安静了几秒,才递过来一行新的內容。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苏亦青沉默。 顾沉渊却没有跟往常一样,保持他的绅士风度,近乎执著地望著苏亦青。 打字:“你出门的时候咳了一声,他在你身后开口,嘴唇在动,但声音被压得很低。” 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在她脸上,等著答案。 苏亦青沉默了一瞬。 “他说有些东西消耗起来很快,想补上可就难了。” “什么意思?” “虚张声势,试探我。” 苏亦青將头偏向窗外,语调很淡,“他拿不准我到底有多少底牌,故意说些模稜两可的话,看我的反应。” 顾沉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你在骗我。”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行道树在阳光下飞速后退,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苏亦青的脸。 她盯著车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说什么呢。 告诉他,她的因果金丝快用完了,寿元不足三天? 然后呢? 苏亦青並不认为,將这种事情告诉顾沉渊,除了让他担忧之外,能对自己的现状有什么改变。 没有意义的事情,她很少做。 顾沉渊见她態度坚持,不再继续追问。 他放下手机,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主路。 但他空著的右手伸了过来,五指扣住苏亦青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脉搏上。 脉搏的跳动传到他指腹之下,频率快了一些,也弱了一些。 苏亦青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眸光沉了沉。 -- 车子拐进別墅区的大门。 苏亦青直到车停稳之后,才把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手腕上被他压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圈温热,久久不散。 顾沉渊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苏亦青下车的时候右脚踩空了一瞬,他顺手扶住她,掌心贴上来的温度依旧很高。 “我上楼休息一下。”苏亦青站稳之后抽回手臂。 顾沉渊看著她往屋里走的背影,蓝灰色的眸子黯淡了片刻。 却没有跟上去。 苏亦青穿过客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撑著扶手,將整个人的重心沉沉压在栏杆上。 青玄给她做的那层妖力遮蔽终於彻底消散乾净,身上的气息瞬间回落到真实的状態。 虚弱感排山倒海地倒灌回来,压得她膝盖发软。 她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比昨晚在房间里那次还要严重得多,一口气咳了七八声,才勉强止住。 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时,指尖沾上了一点淡红色的血丝。 苏亦青盯著那抹顏色看了两秒,攥紧手,快步上了楼,进房间之后,快速反手將门带上。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凉水衝过指尖,淡粉色的水在白色池壁上画出一道弧线,旋进排水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嘴唇上没什么血色,颧骨比半个月前突出了一截,眼窝也深陷了少许。 深呼吸几次,用冷水拍了拍脸,她走回桌边坐下。 窗台上的蛇王像安安静静地立著,没有任何动静。 青玄为了帮她做那层遮蔽,至少要在神像里沉睡三天才能恢復。 这三天里,她身边能用的术法支援,只剩下她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因果金线。 苏亦青闔上眼靠回椅背,脑子里快速过滤了一遍今天在清心堂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陈启看到顾沉渊纯阳之气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贪婪,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等了许久终於送上门的贡品。 那个眼神让她后脊发凉。 第109章 金色的味道 楼下客厅。 顾沉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大橘从地毯上跳起来,一屁股坐进他膝盖里,尾巴在他手腕边甩来甩去。 他隨手摸了两把猫背,拿起了手机。 沈知瑜发来了两条消息。 “举报材料已递交教育主管部门,財经媒体的稿子下午三点上线,標题定稿《京华大学校董王德胜:1300万修缮项目背后的利益迷局》。” “王德胜那边有动静了。他上午一连打了七个电话,其中两个打给了教育局的人,暂时没打通。” 顾沉渊回覆:“辛苦了。注意安全,有情况隨时联繫程特助。” 他退出对话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苏亦青的房门关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低下头,给程特助发了一条新消息。 “帮我查清心堂的建筑图纸,地上和地下部分都要,越快越好。” 程特助秒回:“收到,预计下午出结果。” 顾沉渊放下手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刚才在车上,她的脉搏跳得太快了,也太浅了。 他不懂术法。 但人心这方面,苏亦青或许都比不上他洞悉。 苏亦青在车上那句“虚张声势”说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备好的答案。 她在迴避。 她似乎……对他隱瞒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大橘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一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沉渊把猫捞起来放回地毯上,站起身走到楼梯口。 迟疑了几秒。 他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客厅。 算了。 她的状態不好,先休息。 -- 二楼。 苏亦青刚从椅子上直起身,门外传来急促的小脚步声。 门被推开,小念站在门口。 碎花裙子穿得整整齐齐,怀里抱著那个旧布娃娃,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苏亦青。 “姐姐。” 苏亦青弯下腰:“怎么了,小念?” 小念没有回答,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口,仰著脸看了她好一会儿,神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小孩。 “姐姐身上的味道变了。” 苏亦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 小念歪著头想了想,眉毛皱在一起,很用力地在脑子里搜寻著合適的词。 “以前是金色的味道,亮亮的,很好闻。”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捏著苏亦青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现在变淡了,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苦苦的。” 苏亦青蹲下来,把小念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姐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小念没有说话,小手搭在苏亦青的小臂上,五根手指正好压在那道被衣袖遮住的红色印记上方。 苏亦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从小念的手心传过来。 那种温度跟顾沉渊的纯阳之气截然不同,没有那么灼烫强势,被什么东西压著,只漏出一缕很细很细的暖意。 也跟青玄的妖力触感不同。 那是另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苏亦青低头看了一眼小念的手,白白净净的小手,指甲修得圆润,什么异常也看不出来。 但那丝温热十分清晰。 等小念把手移开之后,那股暖意也跟著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姐姐?”小念抬起脸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苏亦青捏了捏她的脸蛋,笑了笑,“姐姐睡一会儿就好了。” “那灼灼陪你。”小念把布娃娃塞进苏亦青怀里,很郑重地说,“灼灼最会陪人睡觉了。” 苏亦青接过布娃娃,指尖触到上面的布料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布娃娃身上那条金线,明亮了许多,正在微微颤动著。 灼灼快要醒了。 小念跑出去之后,苏亦青把布娃娃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布娃娃肚子上的针脚处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月死前告诉了灼灼很多事情。 有关陈家,还有小念的真实身份…… 灼灼醒来之后,一切就都有眉目了。 手机震了一下。 程特助发来消息:“苏小姐,王德胜的律师十分钟前联繫了我这边,说王德胜想跟顾先生当面谈一谈。” 苏亦青拿著手机下了楼。 顾沉渊还坐在沙发上,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王德胜要见你。”苏亦青把手机上的消息给他看。 顾沉渊扫了一眼,打字:“下午三点媒体出稿,他坐不住了。” “你打算见吗?” 顾沉渊抬头看著她,眸子里的情绪跟平常与苏亦青相处时截然不同。 冷淡,篤定,成竹在握。 他指尖轻点:“看他出什么价。” 苏亦青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皱起了眉,悄悄吐了下舌头。 顾沉渊看著她拿走自己的杯子时,打字的手指就停了,见状,唇角微微勾起个不明显的弧度,眸光闪动了两下。 重新打字:“苏老板,怕苦?” 这是报復她之前笑他怕辣? 苏亦青瞪了他一眼。 放下茶杯,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王德胜主动找你谈,说明他对陈启那边的信心不足,他在赌法律这条线能不能压下去,同时想摸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他跟陈启之间是什么关係?”顾沉渊打字问。 “利益交换。” 苏亦青靠进沙发里,“陈家布局了这么多年,害死无数人,不可能单单对王家有什么特殊的情谊。陈启给他法器,肯定不是白给的。十二年的往来,王德胜欠陈启的人情不会小,但到了这一步,自保肯定排在第一位。” 她停了一下,看著顾沉渊。 “如果他觉得陈启保不住他,他会把陈启卖掉。” 顾沉渊打字:“那就让他觉得陈启保不住他。” 苏亦青看著那行字,唇角动了一下。 “你去见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录音。” 苏亦青说,“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听到。” 顾沉渊看了她两秒,点头。 他拿起手机给程特助发消息,安排下午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苏亦青站起身准备上楼。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敲击桌面的声音。 她回头,顾沉渊把屏幕转过来。 “晚上回来,跟你说他开了什么价。” 苏亦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淡,但这句话,莫名带著一种邀功的意味。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等你好消息,顾总。” 顾沉渊收回手机,嘴角扬起的弧度几不可见,但他低头打字的速度明显快了。 苏亦青上了楼,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笑意慢慢收敛。 她摊开左手,虚空中的因果金线从小臂上浮现出来,暗淡得近乎透明,最短的那根已经只剩下一截指甲盖长的光芒。 她合上手掌。 不到三天了。 第110章 分头行动 下午一点半,苏亦青扶著楼梯扶手,眼前阵阵发黑。 她缓了好几秒,才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换好衣服下楼。 顾沉渊已经站在玄关换鞋,听到动静回头,看见苏亦青也换了外出的装扮,手指在手机上敲了敲。 “一起?” “不,我去查点別的。”苏亦青靠在楼梯扶手边,让自己站得稳一些,语气儘量隨意,“七號楼那边……我得亲自过去看看。” 她需要金线,立刻,马上。 顾沉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蓝灰色的眸子紧紧盯著她,视线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人?” “带小念。”苏亦青扯了个理由,“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带在身边安全点。” 顾沉渊不赞同地蹙眉,虽然没说话,目光里的压力却几乎让苏亦青站不稳。 还未来得及表態,门外“嘀嘀”两声,程特助开著那辆黑色suv平稳出现在门口。 苏亦青冲他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催促:“你的车到了。” 顾沉渊收回视线,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过去。 “七號楼封了,你进不去。”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管好王德胜就行。”苏亦青把手机推还给他,嗓音有点哑,“录音,別忘了。” 顾沉渊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时,步子又停住,折返回来,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近乎强硬地塞到她冰凉的手里。 他望著她,抿了抿唇。 无声嘱咐:“多喝水。” 苏亦青捏著那瓶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已经转身出门,上了车。 车子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她摸了摸有些乾裂的嘴唇,低头笑了下。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让她感觉活过来一点。 她转头去找小念。 小念正蹲在院子角落跟大橘玩,听见苏亦青叫她,立刻抱著布娃娃跑了过来。 “姐姐,我们要出门吗?” “嗯,带你去个地方。”苏亦青蹲下来帮她拍乾净碎花裙子上沾的两根橘色猫毛,顺手摸了摸她扎著小辫子的脑袋,“到了那边,一定要跟紧姐姐,一个字都不要乱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念用力点头,把布娃娃往怀里塞了塞。 计程车开到京华大学西门,林可欣已经在那儿急得直跺脚。 电话是苏亦青在车上打的,只说想再看看七號楼。 林可欣穿著校服t恤,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紧张。 “大师,你可算来了!”她小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七號楼……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 “上周学校把整栋楼都给封了,门口拉著施工围挡,说是管道维修。”林可欣边走边说,语竹筒倒豆子一样快速说明了事情经过,“可我听还住校的朋友说,住七號楼对面的宿舍,连著三个晚上,都能听见里面传出唱歌的声音!” 苏亦青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歌?” “听不清!就说调子特別悲,应该是很久之前的歌,女人的声音。”林可欣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到半夜两三点就开始,唱到天快亮才停。好几个寢室都听见了,嚇得窗户都不敢开!” 苏亦青没说话,牵著小念加快了步伐。 七號楼里的学生已经被疏散出去了,外围著一圈蓝色的彩钢板围挡,大门上掛著一把大锁,旁边贴著管道维修的通知。 林可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次周晚晚的事之后,方老师私下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让我打听到什么异常就去跟她说。” 苏亦青接过钥匙开了锁,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可欣一眼。 “你在外面等著。” “我也想……” “等著。”苏亦青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可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退到围挡外面,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 七號楼的走廊一片昏暗,白天的光线只从楼梯间的高窗漏进来一点。苏亦青拉著小念往地下室走,每下一级台阶,空气里的阴冷就重一分。 到了地下一层,那股熟悉的腐朽气息又扑了上来,比上次更浓,更重。 小念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苏亦青的衣摆:“姐姐,好冷。” “別怕。”苏亦青安抚道,目光早已越过小念的头顶,定格在走廊深处。 那里静静地站著三个魂体,蓝衫黑裙,跟周晚晚说的一样。她们身影清晰,脖子上都带著绳子勒过的暗红印痕,其中一个的手臂呈现出诡异的断折状。 怨气凝聚不散,都是横死的厉鬼,魂体却並不像普通厉鬼那样浑浊,反而泛著淡淡的白光。 不是恶鬼。 苏亦青抬起手,指尖绕出一缕微弱的因果金丝,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波动在地下室里盪开。 三道魂体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苏亦青身上。 她指尖的金丝微微颤动,低声道:“我叫苏亦青,为查明旧事而来,没有恶意。” 话音落下,中间那个魂体似乎有了反应。一丝微弱的意念,顺著金丝传入苏亦青的脑海。 陈云……林映秋……方巧兰…… 三个名字,和一段段破碎的画面。 民国三十三年,秋。 闷热的空气里混著炮火的硝烟味和桂花的甜香。 她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衫黑裙,梳著齐耳的短髮,眼里是属於那个年纪的,乾净又执拗的光。她们在昏暗的灯下传递著情报,是几张手绘的、標著日军布防位置的草图。 一个穿著灰袍的道士出现在画面里。 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说学校后山的地窖最安全,可以暂时躲避搜查。 推开地下室沉重大门时,道士虎口处的黑痣一闪而过。 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屋里站著的,是一整队荷枪实弹的敌兵。 ……接下来的画面是断续的、撕裂的。 她们被分开审讯,用的酷刑一次比一次重。 她们什么都没说。 最后的画面,是三根粗糙的绳索从房樑上垂下,套上她们纤细的脖颈。 挣扎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然后慢慢停下。 骨头断裂的轻响,淹没在门外敌人轻描淡写的谈笑声中。 第111章 她快死了 苏亦青闭了闭眼,消化掉这股庞杂的讯息。 小念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悲伤,她把脸埋在苏亦青的腿边,小声说:“姐姐,她们好难过。” 苏亦青按了按她的肩膀,隨即站起来,望著眼前的三个身影。 “贏了。” 走廊里的空气剧烈震盪,三团魂体瞬间沸腾。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入侵者投降。那场仗,我们打贏了。” 苏亦青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再拉开。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手臂微微发颤。 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无数根纤细的金色丝线从她掌心蔓延而出,在她身前交织、旋转,迅速构成了一面由无数符文组成的复杂镜阵。 她將法阵轻轻向前一推。 法阵悬停在三位女学生的魂体面前,镜面般的阵心泛起涟漪,那面刻著血字的冰冷墙壁瞬间变得透明。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號楼外的校园小径,阳光明媚,绿树成荫。 几个穿著t恤短裤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其中一个举著手机,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整齐的方阵,先进的装备,雄壮的国歌声隱约传来。 “太帅了!这气势,就问还有谁敢惹我们?” “前几天网上爆火的转场视频你们看了没?给我看哭了,那么小的孩子,在那个时候也得上战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有时候觉得,那些先辈真牛,那么困难的仗都打贏了!” 她们的魂体轻轻一颤。 紧接著,又有两个女生说笑著路过,她们正在討论假期计划。 “我抢到去西北的特价机票了!早就想去看看我们国家的大好河山了!” “真羡慕你,我得去图书馆写论文。”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嘆了口气,隨即又笑了,“我论文的课题就是关於民国时期女性解放运动的,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好多前辈都超了不起!我要把她们都写进我的论文里!” 这些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枷锁。 那三个民国女学生的鬼魂,静静地看著法阵中的景象。 那些洋溢著自信与活力的年轻面孔,口中述说著那些她们从未听过的、关於和平与强大的词汇。 八十多年不见天日,所有的的悲伤、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刻尽数融化。魂体上最后一丝深灰色的怨气悄然散去,只剩下纯粹、澄澈的魂体。 她们缓缓转身,朝著苏亦青的方向,拱手行礼。 没有言语,但感激之情已穿越时空,清晰地传递过来。 隨后,她们的身体化作万千光点,如夏夜的萤火,轻轻升起,最终消散在这片她们守护了八十年的土地上。 地下室里最后一丝阴冷也隨之不见,只剩下灰尘和岁月的气息。 法阵消散的瞬间,苏亦青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一同抽空,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靠著墙壁滑坐到地上,急促地喘息几声,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姐姐!”小念嚇坏了,连忙蹲下来,担忧地看著她。 “没事……”苏亦青靠著墙,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感觉力气回来一丝。 就在女学生的鬼魂消散的同时,她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漫长而迟缓,像某个巨大的活物在沉睡中呼吸。 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確认了那股震动的来源。 在更下面。 可她现在的状態,撑不起任何更深层的探查了。 “走吧。”苏亦青牵起小念的手,声音里透著疲惫,“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七號楼大门时,阳光打在脸上,苏亦青下意识眯了眯眼。 林可欣守在围挡外面,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上来:“苏姐,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苏亦青把钥匙还给她,没有细说,“不是恶鬼,已经走了,不用害怕。” “那唱歌的声音……” “以后不会有了。” 林可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亦青带著小念往校门方向走,走到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小路时,小念突然停下了脚步,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你看那个小哥哥。” 苏亦青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长椅上坐著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那男孩歪在女人怀里,脸色发白,嘴唇泛著青紫,明显气息虚弱。 而在苏亦青的视野里,一个虚幻的婴灵正死死趴在男孩的背上,无声地啼哭著,男孩身上丝丝缕缕的阳气,正被它一口一口地吸走。 女人手忙脚乱地掐孩子的人中。 “宝宝你醒醒,妈妈在这儿,醒醒啊。” 男孩没有反应,小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苏亦青扫了眼男孩的气色,又看看他身上那只婴灵。 “孩子这样多久了?”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见苏亦青带著个小女孩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从昨天开始的,好好的突然就发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今天带他出来透透气,走到这里就晕过去了。” “去医院了吗?” “去了,查了血常规,拍了片子,什么都查不出来,医生说各项指標都正常。”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可他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软得跟麵条一样。” 小念蹲在旁边,歪著头看了男孩一会儿,轻声说:“姐姐,那个小宝宝抱得好紧,男孩好冷。” 苏亦青伸手碰了一下男孩的额头,滚烫,但后颈的皮肤却凉得像冰。 阴阳相衝的症状。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趁女人低头抹眼泪的时候,快速贴在了男孩后颈的大椎穴上。 红绳一沾皮肤,男孩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那团趴在后背上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急促地缩了缩。 三秒之后,男孩的嘴唇上泛起了一丝血色。 女人惊喜地抬头:“他的脸色好了一点!你做了什么?” “帮他降温。”苏亦青把男孩后颈上的红绳按了按,“这根红绳送给他,除了洗澡之外,別离身。” “你是医生?” “不是,学过一点中医。”苏亦青直起身,看著女人怀里的男孩。 红线能镇一时,镇不了太久。 那团东西被压住了,但没有离开,还在男孩身上赖著。 “孩子叫什么名字?” “秦禹。”女人把男孩抱紧了一点,“我姓孙,叫孙晚月。” 苏亦青拿出手机,递过去。 “给我个联繫方式。红线要是断了,或者孩子的情况又严重了,立刻打给我。” 孙晚月连忙扫了联繫方式,存完之后抬头看她,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苏亦青收回手机,没有正面回答。 “先回家,別带孩子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医院太平间那种地方不要靠近。” 她说完牵著小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晚上孩子要是哭闹不停,再联繫我。” 孙晚月抱著孩子站在长椅旁边,一直看著她们走远。 计程车上,小念抱著布娃娃坐在苏亦青旁边,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两条街,她才开口。 “姐姐,那个小宝宝不是坏的。” “嗯?” “它一直在哭,一直喊妈妈。”小念把下巴搁在布娃娃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可是它找错人了,那个男孩不是它的妈妈。” 苏亦青靠著车窗,闭了闭眼。 婴灵缠上活人,通常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报怨,一种是找替身。 但小念说它在哭著找妈妈,那就是第三种。 母子之间的因果线被人为截断了,婴灵失去了归处,只能凭著残存的本能,扑向最近的阳气。 这种事情,自然发生的概率极低。 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苏亦青摇了摇头,扶著额角,將这件事情暂时拋之脑后。 她太累了,思绪搅成一团浆糊,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么多事情。 回到別墅,苏亦青把小念交给阿姨,自己上了二楼。 关上门,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看向手臂上的印记。 因果金线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三名女学生的因果金线没有结算,肯定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因果没有闭环…… 她的寿命,快用完了。 第112章 他的手好暖 傍晚六点,楼下传来引擎声。 顾沉渊站在玄关换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抬头看到苏亦青从楼梯上下来,蓝灰色的眸子在她越发苍白的脸上停顿一秒,闪过一抹沉鬱。 “先听录音。”苏亦青开口,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虚浮。 顾沉渊没动,就那么看著她。 他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过来。 苏亦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再说点什么,男人却长腿一迈,几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臂。 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熨了上来。 那股纯阳之气仿佛一道暖流,强行压下了她体內翻腾的虚弱感。 “……谢了。”苏亦青別开眼。 顾沉渊没回应。 他沉默地拉著她走到沙发旁,將她按著坐下,力道不容抗拒。 对上她依旧执拗的眼睛,他肩膀的线条似乎塌陷了一瞬,像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从西装內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王德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开头是客套寒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討好和试探。 “顾先生,这次的事情说到底是个误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录音里不时出现几秒的空白。 苏亦青能想像到那个画面,顾沉渊坐在对面,不言不语,用沉默將对方的心理防线一寸寸碾碎。 对一个习惯了在酒桌上谈生意的人来说,这种压迫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果然,王德胜扛不住了。 “顾先生,我跟您交个底。那个姓陈的……他这个人很古怪,从来不在白天约人……地下一楼我去过几次,就是个放杂物的仓库,再往下的地方,他就不让任何人接触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王德胜的声音顿了顿,“他好像对一些体质特殊的小孩很感兴趣。” 苏亦青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 “前年有一次吃饭,他突然问我认不认识秦家……他说秦家三代单传,每一代男丁都活不过五岁,问我知不知道原因。” 苏亦青伸手按下暂停。 她看向顾沉渊,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的侧脸。 几秒后。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字。 “有线索?” 苏亦青弯了弯眉眼。 “遇到一个小男孩,四五岁,姓秦,身上有东西,我暂时帮他压住了。” 顾沉渊打字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只有两个字。 “巧了。” “不是巧。”苏亦青摇头,“王德胜说陈启对特殊体质的孩子感兴趣,秦家三代男丁夭折,今天我碰到的男孩身上又有婴灵缠身。这些事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亦青把录音拖回去又听了一遍,才继续往后播。 录音的最后,王德胜终於亮出底牌。 “顾先生,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但我有一个条件,王远的事情不能走司法程序,私了,赔偿金额你说了算。” 录音结束。 “你怎么回的?” 顾沉渊打字:“没回。让他等消息。” 苏亦青挑了下眉:“吊著他?” 顾沉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算是默认。 苏亦青感慨:“果然,做生意的心都脏。” 顾沉渊矜持頷首:“谢谢夸奖。” 见他神色恢復如常,也不再特意別过脸去不看自己,苏亦青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还挺好哄。 下一秒,手机“喵”了两声,程特助的消息弹了进来。 “顾先生,清心堂的建筑图纸拿到了,发您邮箱了。” 两人凑到一起看图纸。 地下一层的西南角,一间八角形的房间,墙壁厚度是其他墙壁的三倍。 “这不是储藏室。” 顾沉渊抬头看她。 “八角形,加厚墙壁,居中。”苏亦青指尖点著那个位置,“这是祭坛。陈家目前主要的阵法,应该就在这底下。” “能破?”顾沉渊打字。 苏亦青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缓缓摇头:“以我现在的状態,不能。” 顾沉渊打字的手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虚弱。 他抬眼看著她,目光深沉,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无声开口:“不急。” 晚饭苏亦青只喝了半碗粥。 夜深人静,她坐在小念旁边给她念晚安故事,面前摆著小念的旧布娃娃。 忽然,布娃娃的肚皮上传来一声微弱的震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从里面溢出,气若游丝。 “妈妈……” 苏亦青精神一振,手指立刻搭在布娃娃上。 但那个声音又断了,布娃娃恢復沉寂。 没醒全。 苏亦青走到窗边,摊开左手。 月光下,那道维繫她性命的金线,光芒已如残烛,仿佛隨时会熄灭。 -- 苏亦青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寿元即將耗尽的警报。 天刚亮,她撑著床沿坐起,手心全是冷汗。 门外传来小念急促的脚步声和紧张的呼喊。 “姐姐!有人要来了!” 苏亦青打开门,小念踩著穿反的拖鞋站在门口,小脸煞白。 “灼灼刚才又说话了,他说来了!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跟昨天那个小哥哥身上的一样!” 苏亦青蹲下身,立刻明白了。 她拿起手机,果然看到一个未接语音通话和几条语音消息。 都来自孙晚月。 凌晨四点打的。 语音消息里,孙晚月带著哭腔说孩子半夜抽搐,高烧不退,医院查不出原因,红绳也断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点半发的。 “苏小姐,求你,来一趟。” 秦家,陈启,婴灵。 苏亦青立即发了个消息过去:“怎么了?” 对面很快回覆:“四十度了,医生说要转icu。” “地址发我。” 她快速换好衣服,转身出门时,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顾沉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背靠著墙,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穿著深色家居服,头髮微乱,眼神却清醒得嚇人。 “你怎么……” 顾沉渊没理会她的问题,低头打字。 “我听到你昨晚的咳嗽声了。” 苏亦青表情未变,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蜷了一下。 “天干,嗓子不舒服。” 顾沉渊看著她,没拆穿。 只是又將脸侧了过去,视线垂在地面上。 打字:“去哪儿?” “急诊。”苏亦青绕开他往楼下走,“昨天那个秦家的孩子。” 顾沉渊跟在她身后。 到了玄关,苏亦青弯腰换鞋,一双运动鞋被拎著放到了她脚边。 她抬头,顾沉渊已经换好鞋,拿起了车钥匙。 “你送我?” “顺路。” 苏亦青看著他身上的家居服:“……” 这是顺的哪门子路? 孙晚月的消息又来了:“四十度二了。” 苏亦青没说什么,拉开副驾车门。 车驶出別墅区,苏亦青靠著椅背闭目养神,呼吸很浅。 红灯时,她忽然开口:“王德胜提过,陈启对特殊体质的孩子感兴趣。小念,你,秦家的孩子,在他眼里,可能都是同一种东西。” 顾沉渊握著方向盘的指节紧了紧。 他侧头看苏亦青,口型清晰:“材料。” “对。”苏亦青点头,“他在收集材料。”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苏亦青看著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袖口下,那截几近透明的金线摇摇欲坠。 她把手掌摊开,放在了中央扶手上。 片刻后,男人滚烫的掌心覆盖上来,將她冰冷的指尖染上温热。 纯阳之气安静地笼罩住苏亦青动盪的魂体。 第113章 婴灵缠身 车停在儿童医院急诊入口。 苏亦青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心悸从胸口窜上来,眼前的所有光源都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整个人被拽了回来。 顾沉渊的力道不轻,直接把她按回了座椅上。 苏亦青喘了两口气,勉强支撑著开口:“低血糖,我没事。” 顾沉渊没接话,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亦青刚想拒绝,抬眸便瞧见他沉著的目光。 “吃完。”他脸色严肃,无声命令。 “……” 苏亦青只好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並没有让她好受多少,但至少眼前不再晃了。 反覆示意自己实在吃不下了,顾沉渊才將信將疑的放人。 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口袋,苏亦青拉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穿过急诊大厅,坐电梯到三楼。 312病房的门半敞著,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著隔壁病房里孩子低弱的哭声。 孙晚月坐在床边的摺叠椅上,眼眶肿得老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苏亦青,整个人弹了起来。 “苏小姐,你来了!” 苏亦青的视线越过她,落在病床上。 秦禹躺在白色被单里,身上缠著监护线,额头贴著退热贴,稚嫩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跳,显示体温40.2。 而在苏亦青的眼睛里,那个昨天还模糊的婴灵已经凝实了许多,整个身体趴在男孩胸口,小小的手指攥著他的病號服领口,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 它跟秦禹之间,连著一根极细的灰色因果线。 断裂的。 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自然磨损,是被外力硬生生截开。 苏亦青的目光在那根断线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情况怎么样?”她看向孙晚月。 “昨天跟你们分开,一直到前半夜都好好的,结果三点多突然开始抽搐,我一摸,整个人烫得跟火炭一样……” 孙晚月的声音哑得厉害,说两句就哽一下。 “医生打了退烧针,压了一个钟头又烧回来了,说再控不住就要转icu……” 苏亦青正要再问,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旗袍的老太太带著一群人走了进来。 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掛著一对翡翠坠子,表情满是威严,一看就是身居高位很长时间了。 看见苏亦青和顾沉渊两个外人,眉头拧得很紧。 “孙晚月。” 老太太声音不高,但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低了一截。 “大半夜不看好孩子,现在又从哪儿找来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嫌小禹还不够乱吗!” “妈,这是……” “我不管这是谁!” 秦老夫人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跟在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已经上前一步,冲苏亦青客气地伸出手:“小姐,这里是医院,我们家的事不劳您费心,麻烦您……”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亦青,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中年男人一抬头,便对上了顾沉渊冰冷的视线。 他瞬间被顾沉渊恐怖的气场嚇住,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看见顾沉渊,忽然凑到秦老夫人耳边,压低声音:“妈,那好像是顾氏的顾先生。” 秦老夫人的脸色微变,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苏亦青。 顾沉渊亲自作陪,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歷? 苏亦青从顾沉渊身侧走出来,没理会那些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病床边。 “秦禹是单胎还是双胎?” 孙晚月愣了一下,看了看婆婆的脸色,才小声回答。 “怀的时候说是双胞胎,后来另一个没保住,没多久就胎停了……” “不是没保住。”苏亦青声音篤定,“是被人偷走了。” 孙晚月一下子愣住。 秦家人面面相覷,秦老夫人手里的念珠停了。 苏亦青看向秦老太太。 “老夫人,秦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有人送过一枚铜钱,让孕妇贴身带著?” 秦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骇,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说什么?”孙晚月抓住苏亦青的手腕,声音在发抖,“另一个孩子,你说我的另一个孩子被人偷走了,是什么意思?” 苏亦青低头,看著秦禹胸口上那团凝实的婴灵。 它还在无声地啜泣,灰色的断线在它手指间若有若无地飘著。 “你怀的是龙凤胎。” “秦禹本来应该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成形,生魂就被人从体內截走了,封进了一枚铜钱里。” 苏亦青的目光落回秦禹脸上。 “剩下的一缕残魂没被带走,生產之后顺著血脉找到了弟弟,趴在他身上,不肯走。” “所以秦禹才会经常生病,发烧不止。” 病房里没人说话。 孙晚月如遭雷击,嘴唇颤抖。 “对……对,我產检的时候医生確实暗示过我,这一胎可能直接儿女双全……妈!你给我的那枚铜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秦老夫人身形一颤,扶住了床尾的栏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乾净。 苏亦青紧盯著她:“陈先生,对吧?” 老太太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每隔几年来家里一趟,只在晚上来,天亮之前走。”苏亦青语气平静,“说秦家的富贵是他帮忙求来的,男丁的夭折是命中注定的劫。” 秦老夫人的胸口起伏得很急,旁边的秦家人急得要死,找药的找药,扶人的扶人。 “还不快点去叫医生!” 老太太突然抬手:“等等!” 她定了定神,强行按下心头的震惊,看向苏亦青:“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亦青不答反问:“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別的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右手……比旁人多一根手指。” 六指。 顾沉渊跟苏亦青对视一眼,嘴唇微动。 “血咒,以命换財。” 苏亦青轻轻点头。 “这么多年来,秦家確实发了財。”她转身看著秦老夫人,“但每一代都有男丁活不过五岁,对不对?” 老太太的念珠从手里滑下来,落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响。 病房里一片寂静。 “他说……他说那是秦家的劫。” 秦老夫人的嗓音在抖。 “陈先生一直是我们家奉为上宾的大师,每回来都会换一枚新的铜钱,说是保平安的……” “保平安。”苏亦青轻笑一声,“保到你们家血脉单薄,这一代唯一的子嗣都快死掉吗?” 这一番话让秦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意思?!” 唯一的子嗣……这怎么可能? 但秦家这一代到目前为止,確实只有这一脉正常结婚生子了,其他人不是压根不结婚,就是结了婚也貌合神离,连个孩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难不成…… 秦禹真是他们秦家最后的血脉了? 苏亦青还想再说,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 秦禹的心率从一百一十跌到六十,又跌到四十。 他后颈上的红绳彻底崩断,碎成两截掉在枕头上。 婴灵的压制解除,阴冷的气息一下子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唇从青紫变成灰白,体温飆上了41度。 一群人从门外衝进来。 “心率太低了!” “叫医生!快点!” 第114章 婴灵缠身(2) 两个护士挤到床边,一个调仪器一个检查输液管,动作又急又快。 “心率二十,还在往下掉!” “血氧八十三,不稳,呼吸机准备!” 秦家大儿子涨红了脸,扭头冲苏亦青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都怪她!进来说什么双胞胎被偷走了一个,把孩子活活嚇成这样!” “不关苏小姐的事!”孙晚月嘶声反驳,“小禹凌晨三点就开始抽搐了,那时候苏小姐人都没来!” “你还有脸说?大半夜不找大夫,找些不三不四的……” “够了。”秦老夫人拍了一下床栏,手都在抖,但声音还撑得住,“吵什么吵,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话音落下,却只是复杂的看了苏亦青一眼,並没有跟之前一样,要叫人把她赶出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十八。 苏亦青没有看爭吵的眾人,她的注意力全在秦禹身上。 红绳断裂,婴灵的气息完全失控。灰白色的气浪从它身上翻涌出来,它整个往秦禹体內钻去。 画面看著十分凶险,但苏亦青却能感觉到,这婴灵並非存心害人,只是出於慌乱,凭本能扎向最近的血脉。 只是抓得越紧,秦禹的情况就越危急。 苏亦青一把抓住顾沉渊的手腕。 指尖冰凉,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借我。” 顾沉渊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握住她的五指。 掌心滚烫的温度瞬时灌了过来,纯阳之气沿著交握的指缝涌入她的经脉,將那濒临溃散的魂体稳稳兜住。 苏亦青吸了口气,抬脚走向病床。 秦家大儿子挡在前面:“你想干什么?” 苏亦青没理他。 “我问你话呢!”他伸手要拦。 一只手臂横了过来,牢牢挡在他面前。 顾沉渊站在苏亦青侧后方,手臂抬起,堵住了秦家大儿子所有靠近的方向,蓝灰色的眸子平静落在对方脸上。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多余的动作,那道视线落在人身上的分量,就足够让任何人停下脚步。 秦家大儿子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青白交替。 旁边年轻的那个凑过去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大哥,那是顾先生,別闹了。” “让她过去。” 孙晚月从后面开口,声音沙哑地开口。 “晚月你……” “她知道铜钱的事,也知道陈先生的事,连妈都没否认!”孙晚月一字一字地盯著自己的大伯子,“你们谁还有別的办法就站出来!没有的话,给我让开!我只要我儿子活命!” 秦老夫人沉默了几秒,抬手挥了挥,意思很明確。 大儿子见状,也只能咬著后槽牙退了半步。 值班医生这时冲了进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系扣子,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字,脸色变了。 “心率十五?怎么掉成这样?家属谁签字?准备插管!” “医生,等一下!”孙晚月扑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什么?再等孩子心臟就要停了!” 孙晚月看向苏亦青,对上后者平静深邃的眼睛,沉默片刻:“……两分钟,两分钟后我就签字。” 医生动作一顿,“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位家属,孩子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两分钟,你知道影响多大吗?!” 秦家几个叔伯也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毕竟刚刚,那个女人才说过,秦禹是他们秦家最后的血脉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 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们根本赌不起。 孙晚月看著病床上,烧到迷糊的孩子,也是一阵心痛。 盯著苏亦青那过於苍白,却还是莫名给人一种信任感的脸庞,看了片刻后,却还是咬咬牙:“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我只等两分钟。” 苏亦青知道,最后这句话,她是对自己说的。 她头也没回,径直走到了床边,右手指尖逼出一缕因果金丝。 金丝的反应比平时缓滯不少,灵活性也下降了许多,几乎是完全依靠著顾沉渊的纯阳之气,才能行动。 她把那缕金线搭在秦禹和婴灵之间,断裂的灰色因果线上。 断口处传来的寒意渗进指骨,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肩上多了一只手,掌心的温度从后方压过来,再次把她稳住。 苏亦青闭上眼。 金线触碰断口之后开始向源头回溯,画面涌了上来。 一个陌生的房间,长著六根手指的手,搭在孕妇隆起的腹部,无形的大手掐住双胞胎之间的因果线,硬生生地將其扯断,隨后,把其中一个胎儿的生魂封进铜钱。 画面上移。 金丝眼镜,消瘦的脸,平静到让人发寒的表情。 陈启的脸。 陈启抬眸看过来的瞬间,画面碎裂,苏亦青从回溯中抽身。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咽了下去。 肩膀上的手紧了紧,顾沉渊的眼睛紧盯著苏亦青,眼神里带著压不住的焦灼。 苏亦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监护仪的警报还在尖叫。 心率十二。 医生急得满头是汗:“不能再等了,再等孩子就没了!” 孙晚月和秦家眾人的脸色也都惨白如纸,秦家老大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几乎想要夺过文件自己签字。 苏亦青睁开眼,探出的因果金丝勾住蜷缩成一团的婴灵,將它带离秦禹的胸口。 它的身体悬空,攥著秦禹领口的小手收得更紧,整个身体缩在弟弟心口的位置,无声地大哭著。 它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那条连著妈妈的线为什么会断。 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跟自己一样的气息,所以拼命抓著不放。 苏亦青伸出手,因果金丝缓缓將婴灵的身体缠绕包裹起来,最终將它紧紧攥著的领口割开。 婴灵的悲伤和恐惧顺著因果金丝传递过来,苏亦青猝不及防落下一颗泪。 她低低嘆了口气。 “別怕。” “我带你回家。” 第115章 婴灵缠身(3)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报警声,还有护士慌乱踩过地砖的脚步声。 苏亦青手指捻著那缕金线,將婴灵小小的魂体轻轻托起。 它挣动了一下,隨即蜷成一团,是一种全然退避的姿態。 苏亦青没有强行拉动,只是將金线收拢,在它身周绕了一圈。 她吸了口气,“紂绝標帝晨,谅事构重阿。炎如霄中烟,勃若景耀华……” 安魂咒的字诀从她唇间流出,在旁人听来是晦涩难懂的音节,落入那婴灵耳中,却化作母亲般的低语。 “这是你的弟弟秦禹,他会活下来,替你好好活下去。” “现在,回去吧。” 病房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医生见状正要发怒,却突然听见了一道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细弱又委屈,却不是床上那名男孩嘴巴里传出来的。 医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拿著文件顿时愣住。 秦老夫人的念珠不知何时脱了手,她身形摇晃,被旁边的人扶住,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孙晚月捂住了嘴,肩膀不住地抖动。 哭声持续了不到十秒,便渐渐弱了下去。 苏亦青从手心又分出一缕金线,在那道断裂的灰色因果线断口处,耐心地为它重新搭建通路。 通路不长,却很完整,两端分別连著秦禹和虚空深处。 “走吧。” 婴灵低下头,最后碰了碰弟弟的脸。 秦禹紧皱的眉头一下子鬆开了,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回落。 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也停了。 婴灵的魂体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碎光,顺著那条新建的归路消散进去,小手朝著秦禹的方向招了招,充满依恋。 苏亦青掌心里的印记灼热起来,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下一秒,一根崭新明亮的功德金线从婴灵消失处浮现,带著她久未感受过的温热,缠绕上她手腕上那几近熄灭的旧线。 旧线的顏色重新亮了起来。 苏亦青心头一松,支撑她的那股气力顿时散了,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好在身影刚刚晃动,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就横在了她腰间。 顾沉渊稳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人看过来的视线,低头担忧地望著她。 苏亦青在他怀里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挺直脊背,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转身对孙晚月开口:“孩子没事了。” 医生还有些不敢置信,结果上前检查了一通。 孩子的体温竟然正常了。 有些震惊的看向苏亦青,又看看秦家同样目瞪口呆的眾人,他思忖片刻,挥了挥手,带著医护人员都退了出去。 秦禹躺在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小脸红润起来。 孙晚月扑倒在床边,整个人趴在秦禹身上低声哭起来,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亦青等她情绪稍缓,才接著说下去。 “把家里所有姓陈的大师留下来的东西,铜钱,玉器,符纸,全部烧掉,一样都不要留。” 孙晚月抬起头,无比坚定的点头:“好……谢谢你,苏小姐……不,苏大师!” 苏亦青转头望向角落里的秦老夫人。 老太太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刚进来时的那份挺直的腰背再也寻不见踪影,她扶著儿子的手臂,眼神复杂。 苏亦青看向她。 “秦家三代的富贵,是用子孙的命换的。” 秦老夫人扶著儿子的手臂,身子一阵阵发软,再也没有了先前趾高气昂的样子。 她抖著嘴唇:“苏……大师,这邪术……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想断乾净,就去报案,实名举报有人用邪术谋害秦家男丁。”苏亦青的语气没有起伏,“不然,秦禹身上的血咒还是会捲土重来。到时候来害他的,可就没有这么好打发了。” 秦老夫人的手指收紧了,旁边的秦家大儿子张嘴想要辩驳,可一对上苏亦青的眼睛,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老夫人吸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多谢苏大师。老大,送送苏大师和顾先生。” 秦家老大立即会议,做了个“请”的姿势,等出门之后,问苏亦青要了联繫方式。 “今天的事情多亏大师出手,谢礼稍后会送到府上,还请大师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等先前的冒犯……” 苏亦青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走向电梯。 进入电梯,按下下行的按键,她靠著冰凉的墙壁,急促的呼吸缓慢平復下来。 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就一命换一命了。 苏亦青看著手腕上新增的那条金线,恍如隔世般。 谁能想到,手握因果金线的她,如今竟然为了三天的寿命,拼命到这种地步。 自嘲地笑笑,察觉到脸侧顾沉渊的视线,她开口:“没事。” 顾沉渊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下到一楼,到了先前停车的地方。 顾沉渊还是很绅士,为她拉开车门,还贴心的系好了安全带。 只是那张俊脸始终不肯面对她。 又生气了。 苏亦青有些无奈,手臂搭在扶手上,撑著下巴看他。 “……” 顾沉渊始终沉默,只是打开了暖气。 车厢里的温度一点点升高。 苏亦青唇角微弯,主动开口:“秦家的这个血咒,跟你身上的血咒路数很像。” 顾沉渊眸光一动。 苏亦青继续:“都是拿血脉做定位,拿因果线当媒介,把人当成可以盛放东西的器皿。” “只不过秦家那套手法粗糙,只管收割,用完就扔。你身上的是完整版,要精密得多。” 她顿了顿。 “效果也更恐怖。” 方向盘上,顾沉渊的手指紧了紧。 “但我今天触碰到了它的结构,知道了它是怎么扎根的,就能想办法把它拆掉。”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顾沉渊目不斜视的望著前方,开出去许久,才终於在苏亦青的注视下,耳廓一点点红起来。 他动了动嘴唇:“先回家。” 苏亦青眉眼彻底弯起来。 “好。都听顾先生的。” 她实在疲惫极了,靠回座椅靠背上,感受著新生金线在手臂上流转的温热,闭上了眼睛。 顾沉渊的车开得很平顺,暖气的温度也刚刚好,清晨的路上车辆稀少,几乎没有顛簸。 过了没多久,搭在中控台的手背覆上了一片滚烫的温度。 苏亦青手指微动,终究没有抽开。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手机在置物格里震动起来。 她没睁眼,顾沉渊侧头看了看她,才俯身拿过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把手机递到她脸前晃了晃。 苏亦青睁开眼,是小念的號码。 她接通电话。 “姐姐!” 电话刚一接通,小念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姐姐!灼灼醒了!它说话了,说了好多好多话!” 第116章 它全都看见了 苏亦青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小念,慢慢说,灼灼现在还在讲话吗?” “在的在的,它一直在说,可好多话我都听不太懂,它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一直在抖。” 小念的鼻音很重,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姐姐,它说有两个人,有一个戴眼镜的,说妈妈把东西藏起来了,然后就一直喊,跑,快跑。” 苏亦青的脊背直了起来,不再靠著座椅。 她偏头望向顾沉渊,正好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 无需言语。 顾沉渊脚下,引擎沉闷的咆哮声中,黑色suv衝破薄雾,全速朝城北別墅奔去。 苏亦青稳住身体,把手机调成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著一个含混不清的女声传了出来。 那音色闷在厚厚的棉布里,断断续续。 “跑……带念念跑……別被他找到……” 苏亦青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立刻辨认出来,灼灼並非在说话,它在重复沈月死前的遗言。 器灵的记忆被激发了,它正用沈月残留的执念,重演那段惨痛的经歷。 “小念,你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小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在颤抖。 “血……很浓的血腥味,姐姐,跟之前在铺子里闻到的不一样,这个味道更冷,我好害怕。” 苏亦青捏著手机的指节用力。 “姐姐,灼灼肚子上的线在动。” “它一直在跳,特別快,跟心跳一样。” 苏亦青调整呼吸。 “小念,不要碰那条线,也不要让灼灼停下来,它现在说什么你都记著,我马上到。” “好,姐姐你快来。” 电话掛断。 车厢里只余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苏亦青稍显急促的呼吸。 顾沉渊一手稳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中控台,扣住了苏亦青搁在扶手上的手腕。 纯阳之气顺著交握处涌入,温度灼人,她体內那股因紧张而翻搅的不安被强行压了下去。 苏亦青被那股热度烫得指尖缩了缩,抬眼看他。 顾沉渊没回头,下頜线绷出冷硬的弧度,薄唇抿成一线,蓝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著前路。 苏亦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人的手掌贴合,指节交错。 那股滚烫的纯阳之气在他们之间流转,苏亦青纷乱的念头也镇定了许多。 没过多久,顾家別墅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苏亦青推开车门下车,脚刚踩到地面,膝盖驀地一软。 新得的金线只是续上了命,身体的亏空並未补全,回溯因果时强咽下的那口血腥气还在喉间翻滚,两条腿沉重无力。 她刚撑住车门,顾沉渊已绕过车头,长臂一伸便將她整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能走。” 顾沉渊低头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妥协。 “……” 苏亦青看著他那张写著不容商量的脸,最终放弃了挣扎,闭上了嘴。 罢了。 也省些力气。 顾沉渊抱著她进了门,踏上楼梯,一脚推开二楼小念的房门。 小念正缩在床角,双臂抱紧那只破旧的布娃娃,小脸苍白,看到苏亦青的瞬间,眼泪滚了下来。 “姐姐!” 顾沉渊將苏亦青轻轻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放下人后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她身后,面朝房门与窗户,將她身后的所有空间护住。 苏亦青顾不上別的,倾身向小念伸出手。 “小念,让我看看灼灼。” 小念抽噎著把布娃娃递过去。 苏亦青接过来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布娃娃体內传来,其中混杂著浓烈的恐惧。 因果金线確实在跳动,一收一缩,很像濒死前搏动的心臟。 灼灼的声音又飘了出来,比电话里更清楚,也更混乱。 “两个人来了……妈妈把念念塞进柜子里……妈妈说不要出声……” 苏亦青的手指搭上缝合线,轻声开口。 “灼灼,是我,苏亦青。” “你认得我的气息,对不对?” 缝合线的跳动缓了一瞬。 “你不用怕了,这里没有坏人,念念也在旁边,你慢慢说。” 灼灼安静了几秒。 那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慢了许多。 “我……我看见了。” “谁?” “有一个戴眼镜的人,他追上来了。” 苏亦青的指尖拂过缝合线。 “灼灼,那个戴眼镜的人是什么样子?” “右手……比別人多一根手指。” 陈启。 “他说,沈月,把它交给我,你还能活。” “小主人没理他,抓著灼灼一直跑,跑到一条巷子里,雨下得很大。” 小念已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动不止。 苏亦青按住布娃娃,声音压到最低。 “你刚才说两个人,另一个人是谁?” 灼灼不说话了。 缝合线的跳动忽然变得激烈,那种恐惧的灵力又冲了出来。 苏亦青皱眉,左手指尖分出一缕因果金丝,轻柔地探入布娃娃体內,包裹住灼灼濒临破碎的魂体。 金线將那团惊恐的灵力一圈圈缠绕,温热的光芒將它裹紧。 灼灼的声音终於重新稳定下来。 “另一个人……站在戴眼镜的后面。” “灼灼看不清他的脸,他背著光,只有一个影子。” “他说,陈启,够了,她只是个孩子。” “戴眼镜的人听见就笑了,他称呼那个影子,怀瑾兄。” 周遭的空气霎时变得稀薄。 顾沉渊一瞬间僵在原地,没有动。 但苏亦青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纯阳之气,在那一刻滚烫得几乎要烧伤她。 怀瑾。 顾怀瑾。 顾沉渊失踪了十二年的父亲。 第117章 藏在灼灼肚子里的东西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苏亦青的手仍搭在顾沉渊手腕上,能感觉到指下的脉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得她指腹发麻。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 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灼灼的声音还在传来。 “那个影子说完话,戴眼镜的人就笑了,他说,『怀瑾兄,妇人之仁,这是为了顾家的契约,也是为了你的大业』。” “然后……” 灼灼的声音开始破碎。 “然后小主人开始尖叫,灼灼被摔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得到声音。” “有人在喊『不要』,喊了很多次。” “但是灼灼听不见了,灼灼后来就睡著了……对不起……” 那根缝合线的搏动彻底停了,灼灼最后的能量耗尽,整只布娃娃在她手里失了力气。 小念眼睛哭得红肿,抬头眼巴巴的看著苏亦青:“姐姐,灼灼怎么了?它怎么不说话了?” 苏亦青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灼灼睡著了,它太累了,让它好好休息。” 小念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把布娃娃抱回怀里,抱得很紧。 苏亦青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乖,你也躺下歇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处理。” “姐姐。” 小念抓住了她的袖口。 “什么?” “妈妈很勇敢,对不对?” 苏亦青动作停顿了一下。 “对,她非常勇敢。” 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咬住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抱著布娃娃慢慢躺平。 苏亦青把被角给她掖好,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顾沉渊已经先她一步出去了。 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强大自持的男人,此刻背靠著走廊的墙壁,仰头望著天花板,眼神空茫。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映得他侧脸一片冰白。 苏亦青把门轻轻带上,静静陪著他。 时间过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光线从冷白转为暖黄。 顾沉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唇间终於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甚至算不上字句,只是徒劳的气流。 苏亦青听懂了。 他说的是,不可能。 “先別下定论。” 苏亦青开了口。 顾沉渊这才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转头看她。 他眼底布满血丝,那片蓝灰色也因此显得格外黯淡。 “灼灼看到的只是画面和声音,它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苏亦青走到他面前,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它听到的那些话虽然不完全,但都是在为沈月说话。” “这至少能说明,他並非主谋。” 顾沉渊盯著她看了几秒,低下头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终递过来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他为什么会跟陈启在一起?” 苏亦青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现在確实无法回答。 日记里写得清楚,顾怀瑾在失踪前已察觉血咒的真相,甚至可能查到了隱宗与陈家的契约。 如今灼灼的记忆却说,沈月被害那晚,顾怀瑾和陈启同时在场。 “灼灼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 苏亦青把话题带了回来。 “可能是沈月死前放进去的,上面或许会有线索。” 顾沉渊抬起了头。 苏亦青伸出手,让他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新续上的金线。 “金线刚续上,灵力还没恢復到可以做精细操作的程度,现在强行取,可能会伤到灼灼的魂体。” “等我缓一缓,最晚今天中午,就能把东西拿出来。” 顾沉渊看著她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拿起手机。 “你现在需要什么。” “吃点东西,然后睡两个小时。” 顾沉渊转身就往楼下走,步子很快,像是终於抓到了一件他能做的事,所以有些迫不及待地逃离那几乎能將人溺毙的思绪。 苏亦青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靠回墙上,摊开左手。 金线安稳地缠在腕间,光芒稳定,温度均匀。 三天的命。 应该够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望向窗台上的蛇王像。 香火供奉了三日,那尊巴掌大的蛇王像通体莹润,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香灰。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极轻的“咔”声,从蛇王像上传来。 苏亦青的视线凝住。 一条细微的裂纹,自蛇王像的眉心处出现,迅速向下蔓延。 银白色的烟气从裂缝中溢出,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缓缓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 银髮少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要抱怨两句,视线就落在了床头的苏亦青身上。他猛地一僵,那点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掌柜!”青玄飘到床前,竖瞳里满是惊愕,“我不是用妖气帮你遮掩过了,你的气息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刚续上三天。”苏亦青靠在床头,省著力气回话。 青玄鼻子皱了皱,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嫌弃的表情很快转为一丝古怪的好奇。 “……这股子烧糊了的味道,是顾先生?”他视线在苏亦青和空无一人的门口之间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问,“他怎么了?您把他给榨乾了?” 苏亦青没理会他那不正经的猜测。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顾沉渊心神大乱,纯阳之气外泄得厉害,又刚刚用自己的气强行稳住过她,混在一起,在青玄这种大妖闻来,可不就是烧糊了的味道。 青玄看她不答,自己咂摸了一下,碧绿的眼珠子转了转,瞬间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嘖嘖,我这三天到底错过了什么精彩剧情!”” 苏亦青终於抬眼瞥了他一下。 “灼灼醒了。”她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哦?那只破娃娃?”青玄的兴致立刻被转移。 他飘到门口,隔著门板“闻”了一会儿,又飘了回来,表情变得正经了些。 “那只娃娃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暂时还不知道。灼灼的魂体不算稳定,等我休息好了,再试试看。” 青玄看她脸色苍白,也知道她这几天確实忙得够呛,老老实实闭上嘴巴,重新回到神像里休养了。 三天前那次施法,他现在也虚弱著呢。 -- 过了不知道多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条细线。 门被轻响推开。 顾沉渊端著一碗小米粥走进来,粥还冒著热气,大橘跟在他脚边,圆滚滚地挤著他的脚踝,喵呜了一声。 苏亦青撑著手肘坐起来。 顾沉渊把粥放在床头柜,从口袋里摸出两片药,摆在碗边。 他垂著眼,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苏亦青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和咸淡都刚好。 她喝了几口,抬起头,发现顾沉渊还站在原地,两手撑在床头柜的边缘,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就那么看著她。 那道目光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苏亦青一时都有些看不分明。 “我没事。” 顾沉渊没动。 “真没事,续上了命,喝上了粥,还有人送药,这待遇比以前好多了。” 他脸上的线条没有半点鬆动。 他拿起手机打字。 “吃完继续睡,我设闹钟,中午叫你。” 苏亦青眉眼弯了弯。 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又收敛些许,轻声开口。 “你父亲的事,我们一起查。” 顾沉渊的肩线绷紧了一瞬。 良久,点了点头。 第118章 取出来 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全是顾沉渊失魂落魄的背影和那句冰冷的“怀瑾兄”。 苏亦青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了,窗帘边缘透进的日头偏暖,已近中午。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旁边压著一张便签纸。 纸上写著:醒了先喝水。 顾沉渊的字跡很好看,笔画利落且自有风骨。 苏亦青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撑著床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线的光芒比早上安稳许多,虽然称不上充沛却不再明灭不定。 她换了衣服下楼。 顾沉渊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层层叠叠的邮件列表,他一封封地翻阅著,看不出在找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確认著她的气色。 苏亦青主动开口:“我没事了。” “念念呢?” 顾沉渊合上电脑起身上楼。不到两分钟他牵著小念走了下来。 小念怀里还是紧紧抱著那只破旧的大號布娃娃,眼睛哭过之后有些肿,但精神看著还好。她见到苏亦青就小跑过来。 “姐姐,灼灼一直没再说话,它是不是还在睡?” “嗯,它太累了。不过一会儿姐姐要帮灼灼做一件事。” 苏亦青蹲下来看著小念。 “这只大娃娃只是一个保护壳。你妈妈当年在里面藏了灼灼真正的身体,並且在灼灼本体里放了一样东西。我需要把它取出来。可以吗?” 小念低头看了看怀里布娃娃鼓鼓的肚子,又看看苏亦青,咬了咬下唇。 “取出来灼灼会疼吗?” “不会,我会很小心。” 小念犹豫了几秒,把布娃娃递了过来。 “那姐姐你轻一点。” 苏亦青点点头,接过这只作为外壳的布娃娃放在茶几上。 她先用金线粗略探查了一下这层外壳,隨后看向小念:“念念,灼灼平时是不是不在这层旧布上,而是住在里面?” 小念想了想,用力点头:“妈妈说大娃娃是挡风的,灼灼真正的家,在最里面的棉花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苏亦青心中瞭然,对顾沉渊伸出右手。 顾沉渊没有犹豫,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纯阳之气沿著皮肤渗入经脉。灼烫感褪去,一股稳定持续的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苏亦青调匀呼吸,左手指尖的金丝变得细若游丝,灵巧地挑开外层大娃娃侧面的一道缝线。没有费太多力气,布娃娃的身体就被打开,里面全是蓬鬆的棉絮。 而在棉絮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著一只巴掌大的枣红小马布偶。 这才是器灵灼灼真正的本体。 这只小马布偶做工精巧但同样陈旧。马鞍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粗糙的缝合线,和它本身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股极淡的腥气正是从这只小马布偶身上散发出来的。 苏亦青將小马布偶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灼灼,我要动你肚子上的线了。” 苏亦青低声开口,语气放得极轻。 “不会伤到你,你继续睡就好。” 小马布偶没有反应,马鞍缝合线上的灵力波动微弱而平稳,確实是深度沉睡的状態。 金丝贴上缝合线的第一针,苏亦青的手指动了。 她的动作极缓。金丝顺著针脚的走向,將缝合线从布料中缓缓抽离。 每抽开一针,小马布偶的肚子就鬆开一点。那股刺鼻的恶臭变得清晰起来。那是陈旧血液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许久才有的气味,还混著铁锈和腐肉的味道。 顾沉渊眉心蹙起,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並未鬆开,温度反而又高了几分。 所有针脚抽完,缝合线彻底脱离。 小马布偶的肚子豁开一道口子。苏亦青用金丝撑开两侧的布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棉花,只有一团黑红色的东西。 苏亦青將金丝探入,小心翼翼地將那团东西勾了出来。 那东西被放在茶几上。恶臭顿时浓重了数倍。 小念捂住了鼻子和嘴巴,眼泪都被熏了出来。 顾沉渊空著的那只手捂住了小念的眼睛。 苏亦青凑近辨认。 是符纸。 至少三层符纸被黑红色的血液浸透后叠压在一起,乾涸后坚硬得不成样子。 符纸上的墨跡被血跡覆盖已难辨认,只有边角处还残留著几笔纤细的硃砂线条。 苏亦青用金丝一层层剥开符纸。 一股寒气衝著她的手腕窜了上来。苏亦青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顾沉渊的手指立刻扣紧了她的手背。纯阳之气加大了输送量,將那道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亦青缓了口气。 最后一层符纸揭开,里面露出一截骨头。 小念从顾沉渊的大手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她就缩了回去,声音在发抖:“姐姐,那是什么?” “小念先去楼上,让阿姨陪你待一会儿。” 苏亦青的语气没变却不留余地。 小念显然也被嚇到了,抱著那只空了的布娃娃外壳小跑上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二楼走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亦青把那截骨头用金丝托起来端到眼前细看。 这是一截成年男性的中节指骨。断口不齐,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 骨头表面布满细小的符文。线条极细且肉眼难辨,但在金丝的光芒映照下,那些符文泛著幽绿色的冷光。 她认得这种刻法。 “聚阴阵。” 苏亦青把骨头转了个角度。 “陈家的手笔。用人骨做阵基把阴气聚在骨头里,再封入器物中蓄养。时间越久阴气越重。” “这截骨头至少被养了十年以上。” 顾沉渊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那截指骨。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却一片空白,唯有下頜的线条收得极紧。 苏亦青注意到他的视线並未停留在符文上,而是落在了骨头靠近断口的侧面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被某种利器伤过的痕跡。 苏亦青把骨头递近了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顾沉渊的目光钉在那道凹痕上。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 手指落在屏幕上。按了一个字刪掉,又按了两个字又刪掉。 苏亦青安静地等著。 过了快半分钟,屏幕上终於出现了一行字。 “我父亲的手指……” 苏亦青看著那行字,又看向顾沉渊的脸。 他的侧脸绷出硬朗的线条。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頜咬合的肌肉也因此隆起一小块。 “你確定?” 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这次稍微稳了些。 “我小时候有一次被人绑架。父亲为了救我,手指差点被歹徒砍断……就是这个位置。”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苏亦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亦青垂下目光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指骨。 沈月被害那晚顾怀瑾在场。 她临死前藏进灼灼本体里的东西是顾怀瑾的指骨。 苏亦青缓缓开口。 “沈月拼了命把这截骨头藏起来,说明这是她手上最重要的证据。” “她在告诉我们,你父亲那天晚上不只是在场。” 苏亦青將指骨放回茶几上抬起头。 “他受了伤。” 第119章 不是同一个人 苏亦青起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端了半杯温水出来,搁在顾沉渊手边。 顾沉渊没碰。 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钉在茶几上那截指骨上,叫他都不一定听得见。 苏亦青重新坐下来,开口时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根骨头上的聚阴阵还在运转。” 顾沉渊的视线这才从指骨上挪开,看向她。 “如果陈启在阵基上留了感应锚点,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东西被取出来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顾沉渊脸上那层恍惚两秒內退乾净,整个人的气势重新收紧。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苏亦青没凑过去看,但从他打字的速度和停顿的节奏能判断出,发了不止一条消息。 大约一分钟后,顾沉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她。 意思很明確。 外围的事我来处理,这根骨头,你来。 苏亦青点了点头,转头朝楼上的方向喊了一声。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玄。” 二楼窗台上,蛇王像的裂纹亮了一下。银白色的烟气从裂缝中涌出,穿过楼板瀰漫到一楼客厅,在茶几前方凝成少年的身形。 灰白色的袍子,银髮松鬆散散地披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青玄打著哈欠往茶几上扫了一眼。 哈欠卡在嗓子里,困意全消。 他蹲下来,鼻尖凑到指骨上方不到三寸的距离,仔细嗅了嗅。 “不对。” 苏亦青问他:“哪里不对?” 青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悬在骨头表面的符文上方,没有碰。 “刻阵的人手法很老道,走线內收,力道均匀。” “不像陈家那套粗暴路子。” 苏亦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的意思是,刻这个阵的人不是陈启?” 青玄没有立刻回答。指尖释放出一缕极细的妖气,银白色的光丝贴著指骨表面缓缓游走,將骨头上的符文一寸一寸扫过。 妖气走完整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让我確认一下。” 他把妖气分成两股,分別裹住指骨上两种不同深浅的痕跡,小心翼翼地將它们剥离开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顾沉渊坐在沙发上,视线在青玄和苏亦青之间来回,拿手机那只手搁在扶手上,五指攥著没鬆开过。 青玄终於把两种灵力残留彻底分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正对著苏亦青和顾沉渊。 “这上面的术法,来自两个人。” 苏亦青抬眼。 青玄伸出左手,掌心托著一团浑浊暗红的气息。 “外面那几层封印符纸上的术法残留,气息浑浊,手法暴戾,跟之前找到的那些铜钱一个路数。” 他收回左手,伸出右手。 右手掌心的气息截然不同——灵力残留乾净,流转內敛,没有半点邪气。 “刻在骨头本身上的聚阴阵,线条走势精密,灵力收发克制。” 他把两只手並排举到顾沉渊面前。 “左边这个,陈启的手笔。” 青玄的竖瞳直直对上顾沉渊。 “右边这个,是骨头的主人自己刻的。” 客厅里没了声响,连空调的嗡鸣都被吞了进去。 苏亦青转头看向顾沉渊。 他的双手缓缓交握在一起,十指扣紧,骨节上的皮肤绷出青白。 过了很久。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苏亦青。 “我不记得,他会刻阵。” 苏亦青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你父亲能找到陈启,肯定费了很大的工夫。”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如果他自学了阵法,也不算意外。” 顾沉渊盯著她的脸看了两秒,收回手机。 他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指骨,喉结滚了一下,没再打字。 青玄瞟了一眼顾沉渊的脸色,又看了看苏亦青,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苏亦青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青玄,外层封印符纸上陈启留的术法,有没有感应锚点?” “有。” 青玄乾脆地点头。 “符纸上有一道极细的感应印记,和聚阴阵的阵基绑在一起。只要阵还在运转,陈启就能通过这道印记感知阵基的大致方位。” “能断掉吗?” “净化聚阴阵就能切断阴气连接,但印记残留的定位信號不好说,可能还有余波。” 青玄搓了搓手指,两团灵力钻回了指骨。 “所以你得快,拖越久被他锁定的概率越大。” 苏亦青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线。光芒比中午稳了不少,但依旧算不上充沛。 她迟疑片刻。 “你能在客厅四角布一层妖气屏障吗?隔绝內外气息,给我爭取时间。” 青玄两手抱在胸前,嘆了口气。 “能是能,我现在妖气储量就那点家底,撑半个时辰顶天了。您手脚利索点。” “够了。” 青玄不再废话,身形化成一道银白色的气流,先后飘向客厅的四个角落。每到一处,指尖点出一小团银光,嵌入墙角缝隙中。 四团银光亮起的瞬间,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息屏障在客厅內壁成形。 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隨后所有来自外界的灵力波动都被挡在屏障之外。 青玄飘回来,盘腿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尾巴从袍子下面探出来绷得笔直。 苏亦青吐了口气,左手摊开。 手腕印记处分出三缕因果金线,每一缕都细得快要看不见。 她朝顾沉渊伸出手。 顾沉渊顿了一下,掌心覆上来,手指收拢。 纯阳之气沿著交握处稳定地输送过来。 “开始了。” 三缕金丝同时探向指骨,落在聚阴阵的三个节点上。 金丝接触聚阴阵的剎那,十几年积蓄的阴气从骨缝中迸射而出。 苏亦青的手指猛地一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阴气冰寒刺骨,顺著金丝倒灌进她的指尖,从指节一路窜上手腕。 顾沉渊的手指收紧,掌心温度陡然拔高。 纯阳之气加大了输送量,滚烫的暖流沿著她的手腕衝上前臂,硬生生將蔓延的寒气逼退到指尖以外。 苏亦青咬住后槽牙,三缕金丝稳住了。 聚阴阵內的阴气被金线切割开来,一股股黑灰色的气息从指骨表面翻涌出来,在茶几上方盘旋片刻,被金丝一缕缕缠住,剥离,驱散。 青玄蹲在旁边,尾巴绷到发颤,隨时准备补位。 三缕金丝同时向阵法核心推进,金色的光芒大涨。 每推进一分,指骨表面的幽绿冷光就黯淡一分,苏亦青额头的冷汗也多一层。 顾沉渊的手一直覆在她手背上,没鬆开。 他的视线落在苏亦青不断渗出冷汗的鬢角,另一只手攥著沙发扶手,除了握紧她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薄唇不由得抿了抿。 “最后一层了。” 青玄低声提醒。 苏亦青盯住指骨上最后一个节点,金丝探入聚阴阵的阵眼,触碰到最深处的灵力核心。 就在这一瞬—— 一段记忆碎片陡然涌现,猝不及防地撞进苏亦青的脑海。 第120章 亲手摺断 黑暗。 暴雨。 雨幕密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地面积水被砸出无数水花,泥浆飞溅。 一个男人跪在泥水里。 脸被雨水和泥浆糊住了大半,但轮廓硬朗,眉骨深邃,和顾沉渊有七八分相似。 男人双手颤抖,握住了自己左手的中指。 雨水从他脸上滚滚而下,男人的牙关咬紧,右手猛然用力! 骨骼断裂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男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额头上暴起青筋,嘴唇咬出了血。 他把断指从自己手上拔下来,塞进面前女人的手里。 血混著雨水,滴进地上的积水里,迅速被衝散。 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苏亦青认出了她怀里抱著的东西。 小念的布娃娃。 是沈月。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苏亦青试图听清那句话,可画面在声音传出之前碎了。 所有的雨声、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塌缩成黑暗,苏亦青被强行弹出回溯。 喉间翻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偏过头,用袖子挡住嘴角,低低咳了两声。 指尖上的金线弹回手腕,光芒又暗了些许。 “苏掌柜!”青玄凑过来,表情紧张,“你没事吧?” 顾沉渊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度重得苏亦青有些钝痛。 纯阳之气没有停,依然在稳定输送。 苏亦青缓了几秒,把袖口从嘴边拿开,朝两人摇了摇头。 “阵法净化完了。” 声音平稳,气息却比刚才短了一些。 青玄低头查看茶几上的指骨。 骨头表面的幽绿冷光已经完全消散,那些细密的符文不再有灵力流转,变成了单纯的刻痕。 “乾净了。阴气全部清除,感应通道也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他收回妖气,客厅四角的银光跟著熄灭。 苏亦青撑著沙发扶手直起腰。 顾沉渊的手还按在她脉搏上,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腕骨內侧的皮肤。 苏亦青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声开口:“净化的时候,指骨上残留了一段气息记忆。” 顾沉渊的动作停了。 苏亦青停顿一下,斟酌措辞。 “你父亲的手指不是被陈启折断的。” “是他自己掰断的。” 顾沉渊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把断指主动交给了沈月。” 这句话落地,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顾沉渊的喉结滚了两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苏亦青给了他时间,自己低头看向茶几上净化完毕的指骨。 顾怀瑾亲手断指,交给沈月。 这跟他们先前的推测截然相反,但给他们提供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沈月。赌的是沈月能逃出去,这截骨头有一天能被人找到。”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空调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青玄举著那截指骨翻来覆去地看,凑到灯光下照了照,忽然嘶了一声。 “苏掌柜,你快来看。” 苏亦青看过去。 “阴气清掉了,底下的阵法结构全露出来了。”青玄指著骨头中段一圈极细的刻痕,“聚阴阵往里灌阴气是不假,但这个阵的结构不是单向的。底层留了一条暗线。” 他用一缕妖气勾住那圈刻痕,银白色的光丝沿著符文走了一圈,在中段某个位置拐了个弯。 “阴气灌满之后,顺著这条暗线可以反向输出。” 苏亦青眉头动了一下。 “输出到哪里?” “得看这截骨头对应的是什么。”青玄搓了搓手指,神色难得的郑重,“阴气蓄满的人骨阵基,能打开某种被阴气封印的东西。换句话说——” “它可以当一把钥匙用。” 苏亦青接过指骨,分出一缕因果金丝,扫了一遍净化后的阵法残跡。 青玄说得没错。 阵法底层藏著一条极细的迴路,走势內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条暗线的刻法和聚阴阵主体完全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个人。 “这是你父亲特意留下的。” 苏亦青收回金丝,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的脸上终於有了变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复杂的东西,分不清是希望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苏亦青没有在这个节点上多说。 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块乾净的黄绸,把指骨包好。 “dna比对先做著。灵力线索,我回去再细看。” 顾沉渊拿出手机打字。 “程特助已经联繫了沈知瑜,比对材料今天下午送出去。” 苏亦青点头。 青玄在旁边盘腿坐了半天,左右看了看两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所以,他为什么把钥匙留给一个外人?”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顾沉渊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打字。 “沈月和我父亲之间的联繫,可能比我们现在知道的更深。” 苏亦青没接话。 这个猜测她心里也有,但线索太少了,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就在几人沉默的间隙,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沉渊立即收起了指骨。 “姐姐?” 小念的脑袋从楼梯扶手后面探出来,怀里抱著空了肚子的外壳布娃娃,另一只手拿著一盒胶水和一卷棉花。 “你能不能把灼灼的小马放回娃娃里面?妈妈说过,灼灼住在外面会冷。” 苏亦青拿起小马布偶:“好,你等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经过顾沉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亦青牵著小念,一起找管家要了根乾净的棉线。將马鞍下面拆开的口子重新缝好,放回大布娃娃的棉花芯里,裹好,缝上外壳。 她的手艺有些粗糙,但好在小念並不在意。 她接过布娃娃抱在怀里,用力蹭了蹭。 “灼灼,你的家修好了。” 布娃娃没有回应。 小念歪著头,贴在布娃娃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凑到苏亦青耳朵边上,小声道:“姐姐,灼灼虽然睡著了,但刚才我摸它的时候,它热热的。” 苏亦青的手指停了。 “跟顾叔叔手心的温度不一样。是另一种热。” 小念说完就抱著布娃娃跑回了楼上,脚步声轻快。 苏亦青看著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那截骨头在灼灼体內养了十二年,灵力和器灵的魂体早就渗透交融。骨头取走了,残存的灵力印记还在,温度自然不同。 但问题不在这里。 苏亦青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边那个黄绸包裹上。 ——小念能分辨出纯阳之气和灵力残留的区別。 小念的体质虽然特殊,但寻常的孩子,不可能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这么敏锐地分辨出这两者的不同。 小念她……究竟有什么秘密? 与此同时,客厅的另一头。 顾沉渊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朝苏亦青走过来,给她看手机屏幕。 是程特助发来的消息。 苏亦青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王德胜今天下午秘密约见了律师,疑似准备转移资產。 第二条:清心堂闭门谢客,门口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第三条来自沈知瑜,转发的。 苏亦青的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住了。 沈知瑜通过法律渠道查到了清心堂的產权变更记录。十二年前过户,原持有者—— “顾怀瑾。” 第121章 十二年前 苏亦青盯著屏幕上的信息看了几秒。 顾怀瑾。 清心堂的原始產权持有者,十二年前过户给陈启。 十二年前,也是顾怀瑾失踪的时间点。 她抬头看向顾沉渊。 “沈知瑜还说了什么?” 顾沉渊低头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把屏幕转过来。 沈知瑜的消息很长,分了好几条。 “產权变更走的是正规法律流程,手续齐全,没有瑕疵。” “过户协议上有顾怀瑾本人的签字,经比对,与他此前在其他文件上的笔跡一致。” “过户没有对价。” 苏亦青的手指在最后一条上顿了一下。 “没有对价……是赠予?” 顾沉渊摇头,打字。 “不是赠予。沈知瑜查了,合同性质是转让,但转让价格栏填的是零。” 苏亦青皱眉。 转让价格为零。 不是买卖,合同性质也不是赠予。 顾怀瑾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处產业白送给陈启。 “真正的对价没写在纸上。” 苏亦青突然篤定地开口。 “產权转让只是走个形式,背后是某种交易。合同上写零,是因为他们之间交换的东西,没法写进合同里。” 顾沉渊的眼睫动了一下。 苏亦青看著他,一字一顿:“陈启口中的那个契约。” 顾沉渊没动。 脊背挺得笔直,脸侧的肌肉紧绷。 苏亦青想了想。 “沈知瑜那边,能调到清心堂12年前的经营信息吗?” 顾沉渊低头给沈知瑜发了消息。 发完又切到另一个对话框,飞快地打了几行。 苏亦青瞥了一眼,对话框上头是程特助的名字。 “查你父亲名下的產业清单?” 顾沉渊点头,向程特助下了命令:“十二年前失踪前后,名下资產有过异常变动的,全部拉出来。” 苏亦青看著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搁下。 他的指尖鬆开屏幕的时候,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苏亦青並不擅长安慰,垂下眸子,將刚才的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 苏亦青在他对面坐下来。 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继续开口:“我们重新捋一下。” 顾沉渊抬眼。 “你父亲和陈启之间有契约,陈启喊他怀瑾兄,至少面子上是平等的,不是主从。” “十二年前,他把清心堂转给陈启,代价未知,而且同一时间段,人失踪了。” “沈月被害那晚他在场,亲手断了自己的手指,刻上聚阴阵,把断指塞给沈月。” “聚阴阵底下藏了暗线,阴气养满之后可以反向输出。你父亲做的不是一个普通阵基,是一把钥匙。” 她停了一下,看了顾沉渊一眼,见他表情没变,才继续: “还有,陈启知道这截指骨的存在。他用自己的封印符纸把它又裹了一层,但没有毁掉,反而给了沈月机会,將它封进灼灼的本体。” 这一条说出口,顾沉渊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意识到苏亦青提起这一点的原因。 打字:“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苏亦青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毁不掉。你父亲刻的阵可能有保护机制,强拆会反噬。” 她按下一根手指。 “要么,他自己也要用。” 客厅安静了一阵。 顾沉渊垂眸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所以我父亲……他是故意的,留下这截骨头,篤定陈启不会毁掉它。” 苏亦青点头。 顾沉渊再次打字,这次速度快了很多。 “为什么是沈月?” 苏亦青摇了摇头。 “或许沈月身上有什么特质,让他觉得,沈月將这个东西带出去的可能,比他自己更大。” 顾沉渊突然起身,走到窗前。 闭了闭眼睛。 夕阳余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管家过来刚要询问晚饭的事宜,苏亦青朝他摇了摇头。 摆了摆手,她带著小念和青玄一起退出了客厅。 -- 晚上。 苏亦青端著一杯泡好的茶,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著,没关严。 她抬手推门的时候,里面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 顾沉渊坐在书桌后面,侧脸被屏幕映得发青,眉心拧著,视线钉在画面上一动不动。 苏亦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建筑平面图,线条规整,標註详尽,看制式像是正规的施工图纸。 图上大部分房间用灰色標註,唯独东侧一间被框了红色方框,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標记符號。 图纸右下角印著几行字,字太小看不清全部,但最上面一行还是能看清的。 顾家老宅。 “啪”的一声,顾沉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书房里一下子暗下去。 他转过头,对上苏亦青的视线。 苏亦青顿了顿,把茶放在他手边。 “喝点东西。” 顾沉渊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亦青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著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百叶窗把外面的风声切成了断断续续的低鸣。 等收回视线,顾沉渊將手机递了过来。 苏亦青接过手机,视线扫过屏幕。 程特助匯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王德胜今天下午两点左右,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繫了本市一家律所的合伙人,约在城西一间私人会所见面,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程特助在下面补了一句,这家律所擅长的业务方向是跨境资產转移和家族信託。 苏亦青把屏幕往下划了划。 第二件,清心堂从今天中午开始闭门谢客,掛了一块手写的休业牌子,但店里的灯一直亮著。 而且。 门口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第122章 灯还亮著 苏亦青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递还给顾沉渊。 书房里没开灯,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很弱了,只有桌上那杯茶还冒著一缕热气。 顾沉渊接过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王德胜想跑。” 顿了顿,继续:“跨境资產转移和家族信託,他找的那家律所,主业就是帮人把钱搬出去。” 苏亦青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他跑不跑不是重点。” 顾沉渊看著她。 “重点是时间。”苏亦青说,“秦家反水是前天的事,媒体稿件上线更早,这些消息,王德胜不可能今天才收到。” “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反应不会这么慢。” 她停了一下。 “所以让他今天才坐不住的,另有原因。” 顾沉渊打字:“是陈启。” 苏亦青嗯了一声,“外围棋子一个个出问题,王德胜对陈启来说就从有用的人变成了麻烦。” “王德胜跟了陈启十二年,他太清楚陈启怎么处理麻烦了。” 顾沉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亦青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最后一下,停住。 “他怕的不是媒体和举报,是陈启先动手。” 顾沉渊低头打字,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 “程特助今晚就去见他,把人先稳住。沈知瑜那边的资產冻结申请后天到,在那之前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陈启摸到他。” 苏亦青看完,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下午那会儿就已经安排好了?” 顾沉渊垂下眸子,没否认。 长久以来的独自一人的生活,让他早已习惯压下所有情绪,优先处理好一切事情,再考虑其他。 苏亦青望著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第二件事。” 闻言,顾沉渊抬眸看过来。 “清心堂从中午开始闭门谢客。” “陈启丟了秦家,王德胜也靠不住了,外面的保护网正在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顾沉渊打字:“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亦青竖起手指:“正常的反应有两种,要么加固自己的防线,要么加快手里正在做的事。” “陈启不算正常人,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应该两样都会做。” 顾沉渊点了一下头,又打字。 “门口那两个人,不对劲。” 苏亦青挑眉:“程特助查过他们的身份了?” 顾沉渊点头。 “查不到。面部识別没有匹配结果,不在任何已知的信息库里。” 苏亦青的手指搁在桌面上,好几秒没动。 “一个都查不到?” 顾沉渊摇头,又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苏亦青接过手机放大了看。 照片从街对面拍的,角度偏斜,解析度不算高,但两个人的轮廓看得清楚。 他们站在清心堂门口台阶两侧,穿深色衣服,身形差不多高。 苏亦青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速度很慢。 “你看他们的手。” 顾沉渊凑过来,目光跟著她手指的方向落下去。 “双臂自然下垂,五指併拢,手心贴在裤缝线上。”苏亦青的指甲点在屏幕上两人的手臂位置,“两个人的姿势……头偏的角度,肩膀的高低,还有脚尖朝外的幅度,全都一样。”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 “正常人多少会有一点不同,哪怕是受过训练的人,也做不到时刻保持同一个姿態。” 顾沉渊的眉心微微收紧,低头打字。 不是活人? “从一张照片上不能下定论。”苏亦青没有直接肯定,“不过这个年代,一个正常活著的人,不可能在所有信息库里都查不到记录。” 顾沉渊打字。 “祭坛底下那些手臂。” 苏亦青眸光一顿,思索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上次在祭坛底下见过那种东西,做工粗糙,走不出祭坛范围。” “但如果陈启改良了手法,做出了能在外面活动的版本,能站在大街上充当守卫……”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百叶窗外的风声填进来,断断续续的。 “告诉程特助,离那两个人远一点。”苏亦青说,“观察可以,不要靠近,更不要派人去试探。” 顾沉渊低头髮了消息,发完之后,没有马上抬头。 他停顿几秒,视线往书桌方向偏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递到苏亦青眼前。 “你都看见了。” 苏亦青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她没想隱瞒:“嗯。顾家老宅的平面图,东侧有一间房被你標了红框。” 顾沉渊盯著她看了两秒,伸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重新亮起来,那张建筑平面图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苏亦青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辨认红框旁边的手写小字。 顾沉渊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方便她看清。 那行小字是顾沉渊自己標的,只有两个字。 父亲。 苏亦青靠回椅背,视线从那两个字上收回来。 “他失踪前最后用的房间?” 顾沉渊点头,低头打字。 “我小时候不被允许进这间屋子。门永远锁著,窗帘拉得不透光。” 顾沉渊的打字速度慢了下来。 “他失踪以后,母亲让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走了。书架搬空,桌椅换了一遍。清完之后又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再进去。” “我今天让程特助调了原始图纸,发现一个地方不对。”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红框区域的西墙位置,把图纸放大了一级。 苏亦青的目光追著他的指尖落下去。 放大之后,那条线的粗细差异就很明显了。 东侧书房的西墙標註厚度,是两侧相邻內墙的整整两倍。 苏亦青盯著那条加粗的墙体线看了很久,目光缓缓从屏幕上移开,和顾沉渊对视。 清心堂地下那个八角形空间,加厚的墙壁,均匀分布的浊气。 顾家老宅东侧书房,加厚的西墙。 苏亦青吐了一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顾沉渊打字,只有两个字。 明天。 苏亦青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顾沉渊的视线往下扫了一截,落在她小臂的位置。虽然看不见因果金丝,但他注意到,那块形状规则的印记比平日黯淡了许多。 他刪掉正在打的字,重新输入。 “你的身体。” 苏亦青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印记。 “你父亲藏在那面墙后面的东西,靠你一个人,可能打不开。” 顾沉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打字。 苏亦青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 “早点休息。” 她出了书房,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了。 顾沉渊坐在暗下来的屏幕前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程特助发来的回覆。 “王德胜同意今晚见面。地点他定,城西私人会所。” 顾沉渊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发完之后他切回图纸页面,视线重新落在那条加粗的墙体线上,手指在屏幕边缘停顿,攥了又松。 桌面上黄绸裹著的指骨安静地搁在檯灯旁边,灯光照出骨面上那些净化后留下的细密刻痕。 十二年了。 第123章 我女儿死了。 清晨,苏亦青从別墅客房的床上坐起来。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天光,薄得几乎没有温度。 洗漱完走出臥室,起居室的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个保温杯,里面的参茶还是温的。 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脉搏。 还行,比昨天稳一些。 手机响了一声。 苏亦青拿起来,是程特助的消息。 “王德胜昨晚十一点四十从会所后门出来,地下车库被我们的人堵住了,车钥匙都没插上。” “他试图打电话,被顾先生拦下。” “目前人在城西一处安全地点,情绪已经崩溃,正在审问。” 苏亦青把消息看了两遍,退出对话框,翻到顾沉渊的聊天窗口。 最新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 “人拿到了。你安心休息。” 时间过去三个多小时,后面没有更多消息。 苏亦青回了一条:“王德胜说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下楼。小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 小念看见她,举起勺子晃了晃。 “姐姐,管家叔叔说苹果是给你切的。” “嗯,一起吃。” 苏亦青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 先前用因果金丝用得太狠了,身体亏空严重,暂时还吃不了太多东西。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渊回覆:“王德胜交代,十二年前陈启入驻清心堂,中间经过了一个人牵线。” “那个人是顾家的旧仆,在顾家做了二十多年,王德胜只知道他姓赵,外號赵叔。” 苏亦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一条紧跟著来了。 “赵叔在清心堂过户完成后的第三天失踪,王德胜说他问过一次陈启,陈启的原话是,旧人了,走了也好。” 苏亦青把这条消息反覆读了三遍。 旧人了,走了也好。 她放下手机,对面小念正用苹果块蘸白粥吃,嚼得很认真。 “小念。” “嗯?” “吃完饭,跟姐姐出趟门。” 小念歪头看她,嘴边还沾著一粒米。 “去铺子吗?” “嗯。” 苏亦青站起来收拾碗筷,顺手把小念嘴角的米粒擦掉。 出门前她又给顾沉渊发了一条消息:“我回铺子看看,你那边有新消息隨时发我。” 回復来得很快,两个字。 “注意安全。”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別硬撑。” 苏亦青看了看,把手机揣进口袋。 南门巷子的阳光到得晚,八点半了,街面上的梧桐树影还蒙著一层灰蓝的雾气。 苏亦青带著小念走到148號门口,手伸进口袋摸钥匙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苏亦青的手停了半拍。 她抬头看向巷子口,一个中年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急但不乱,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女人走到因果铺门前站定,喘了两口气,上下打量著苏亦青。 “请问,你就是这间铺子的老板?” 苏亦青打开门锁,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说。” 女人跨过门槛的时候,苏亦青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普通人看不见的视野里,女人后颈处,缠著三股深灰色的气。 小念走在苏亦青身后,忽然揪了一下她的衣角。 “姐姐,她身上味道好重。” 苏亦青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坐。” 女人在柜檯前的木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尖绞得发白。 苏亦青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女人没喝,看著杯子发了一会儿呆,开口的时候声音发紧。 “我女儿死了。” 苏亦青没接话,等著她继续。 “上个月十七號,在她自己的婚纱店里。”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警察说是急性心臟病发作,可她从小到大,每年都体检,从来没查出过心臟问题。” 苏亦青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极细的金丝,沿著女人身上那三股灰气探了过去。 灰气接触到金丝的瞬间,震了一下,里面隱约传出一声女人的低泣。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林思语。” 女人咬了咬牙,声音降下去。 “她开了一家高端婚纱定製店,叫思语嫁衣,在城北商业街,生意很好。” “去年年底订婚了,男朋友叫周绍文,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差。” 她停了一下。 “订婚之后,思语就把店的財务交给周绍文打理了,说反正一家人了。” “她死之后,我去店里收拾遗物,发现店面的保险柜被清空了,银行帐户上的钱也全被转走了。”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我去找周绍文,他说思语生前就把財產都给他了,是自愿的。” “我拿不出证据,警察那边也说案子已经结了,不好重新调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著白色婚纱,站在一面全身试衣镜前,笑得温柔。 “前两天有个老客户去店里取定做好的礼服,跟我打电话说,镜子里有人。” 苏亦青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她说像思语,穿著走的那天的衣服,一直在镜子里面哭。” 女人终於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那面试衣镜是思语最喜欢的一面,从法国订回来的古董,平时谁都不让碰。” 苏亦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女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女人放下杯子。 “秦家太太。她当年结婚,也是定的我女儿店里的婚纱。” 苏亦青微微点头。 因果金丝的规矩是不能主动干预,但有缘人自己上门求助,不在限制范围內。 “你先回去休息,我处理点事情,然后再去你女儿店里。” 女人站起来,两条腿站不太稳,扶著桌沿缓了缓。 “能不能儘快?那个周绍文,他今天也在店里。”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请了一个道士,说是来驱邪的,已经折腾了两天了。” 苏亦青点点头,送她出门。 风铃又晃了一声,叮的一响。 苏亦青转身看向柜檯边站著的小念。 小念抱著布娃娃,歪著脑袋看她。 “姐姐,她身上那个味道,和之前在医院闻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念皱著小鼻子想了想。 “医院的是苦的,她身上的是咸的。” 苏亦青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能不能闻出来那股咸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小念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她后面,跟著她走的。” 苏亦青伸手理了理小念额前的碎发。 “今天跟姐姐出门,到了地方,你闻到什么不对的味道就告诉我,好不好?” “好。” 苏亦青站起来,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黄符纸和三枚红绳,装进隨身的布袋里。 手机又响了。 程特助发来的,附了一段顾沉渊让他转达的口述整理。 “王德胜供述,十二年前赵叔带陈启第一次来清心堂那天,陈启在地下室待了將近两个小时,出来之后跟赵叔说了一句:这儿可以。” 苏亦青把手机握紧了一些。 “王德胜当时问赵叔是什么意思,赵叔没回答,只说以后少管閒事。” “另外,王德胜还提到一件事。十二年前,清心堂过户之后的第一个月,陈启命人把地下室的所有入口都封了,连通风口都堵死了,只在西侧地面重新开了一个暗门。” 西侧。 苏亦青想到顾沉渊昨晚给她看的顾家老宅平面图。 加厚的西墙。 清心堂地下室西侧暗门。 一东一西,中间隔著半座城。 但如果,二者之间存在某种阵法通道的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布袋往外走。 “走吧,小念。” 第124章 镜中新娘 思语嫁衣在城北商业街最里头,一栋三层小洋楼的底层,门口掛著烫金招牌。 招牌擦得乾净,门框的漆面也新,看得出来,店主人生前是个爱惜东西的人。 苏亦青带著小念走到门前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看见里面站了七八个人。 店门虚掩著,没关严,里头说话声顺著门缝往外漏。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色道袍站在柜檯前,手里举著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正对著一面靠墙立著的全身镜念念有词。 黄符的纸质粗劣,墨色深浅不一,符头画得歪歪扭扭,连最基本的起笔收笔都没有章法。 苏亦青在门口扫了一眼,就知道这符不管用。 废纸一张。 道袍男人身后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髮型梳得板正,面容悲切,眼圈泛红,手里攥著一张纸巾,不时按一按眼角。 应该就是周绍文。 苏亦青多看了他两眼。 皮鞋擦得鋥亮,袖口的扣子是真金的。 一个月前刚没了未婚妻,头髮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店里另外几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是穿工装的店员,束手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另一拨看著像是亲戚,年纪偏大,小声议论著什么,偶尔往镜子那边瞟一眼,又缩回来。 小念拉了拉苏亦青的手。 “姐姐,那面镜子好冷。” 苏亦青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 道袍男人手上的黄符晃了晃,皱起眉头打量苏亦青和小念,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在苏亦青的脸上多停了一两秒。 大概是觉得这姑娘脸色也太白了点,不像来取衣服的,倒像该去医院掛个號。 “你们是来取衣服的?店今天不营业。” 苏亦青没理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面试衣镜上。 古董雕花木框,镜面宽大,边缘有细微的银化痕跡,是真正的老物件。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歷史,养得好,镜面还很清。 但清的只是表层。 镜面深处有东西在动。 普通人看过去,顶多觉得镜面有点发暗,光线折得不太对。 苏亦青看见的却远不止这些。 她看见一个女人,缩在镜框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脸上有两道浅红色的痕跡,从眼角一直拖到下頜。 她的嘴在一开一合,没有声音传出来,但苏亦青看懂了—— 救我。 “你谁啊?” 道袍男人把黄符举得更高了一些,嗓门也跟著抬上来,大概觉得声音大了就显得专业。 “我在做法事,閒人不要靠近。” 苏亦青的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道袍是新做的,袖口还有摺叠的棱痕,没过水,上身估计不超过三天。 指甲缝里残留著烟渍,发黄的那种,老烟枪。左手腕上戴著一串珠子,顏色均匀得过了头,塑料的。 先前在钱家遇到的那个赵大师,好歹还穿了件旧道袍,手串也是正经的好东西。 这位倒好,全套从网上现买的,连吊牌都没拆利索,领口后面露出一截白色標籤。 她没说话,自顾自地往镜子走。 “哎哎哎,你什么人?” 道袍男人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胳膊张开,架势摆得很足。 “这位小姐,这可是法事现场,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把黄符在空中抖了两下,动作夸张,那张符纸在空中飘飘荡荡,说不定风大一点就该自己飞走了。 “你不懂行的就別往前凑,万一把脏东西招上身,我可不负责啊。” 旁边的亲戚里有人跟著附和。 “姑娘你是哪位啊?” “別添乱了,人家大师正在驱邪呢。”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该不会也是来蹭生意的吧?” 苏亦青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被拦住了,是低头看了一眼道袍男人举著黄符的手。 符面上的墨跡已经开始洇开了,湿漉漉的一片。 劣质墨掺了水,纸也不是正经的黄表纸,受潮之后连原本画的符文都认不出来了,跟一块抹布没什么区別。 “你的符浸过水了。”苏亦青开口,语气淡淡,“硃砂用的是染料替代品,墨是隔夜的陈墨,干了又泡开的,所以才会洇成这样。” 她顿了顿。 “符头的方向也反了,照你画的这个方位,这张符就算是真的,请的也不是正神,是往自己身上招东西。” 道袍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说什么?” “你拿著一张废纸在人家店里念了两天,连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都没摸清楚,也好意思收钱?” 苏亦青没刻意抬高嗓门,但店面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角落里的店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年轻的女孩子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忍笑忍得辛苦。 道袍男人的脖子红了,青筋冒出来一根,往前逼了半步。 “你哪来的黄毛丫头?懂不懂规矩?同行之间指指点点是要遭报应的!” 他提高音量,试图用气势压人,手里那张已经洇成一坨的废符在空中乱挥。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跑来教我做事?” 苏亦青看著他挥了两下,等他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才平静开口。 “你,不是我同行。” 店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道袍男人的嘴张著,没合上,脸从红变成了紫,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反驳。 角落里那个年轻店员终於没憋住,用手背捂了一下嘴,装作咳嗽。 周绍文从后面走上来,脸上的悲切表情维持得很好,声音柔和。 “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谁介绍来的,但我们已经请了王大师,不需要其他人帮忙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著苏亦青的眼睛,目光真诚,姿態得体。 如果不是苏亦青的话,大概真会被他这副样子糊弄过去。 小念忽然往苏亦青身后缩了一下,一只手捂住了鼻子,整张小脸皱在一起。 “姐姐,他口袋里有东西,好臭。”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烂掉的那种臭。” 店里的人听不太懂小念在说什么,但周绍文的表情闪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他的手在西装口袋里动了动,指头摸了一下某个东西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苏亦青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因果金线顺势探过去,果然接触到了熟悉的气息。 血食法器。 跟之前在王远身上见过的那块一脉相承——陈家的东西。 只是等阶低了不少,做工粗糙,气息也浊,不像是陈启亲手炼製的,更像是批量流出去的低配版。 苏亦青看著周绍文,“你口袋里的东西,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別人给你的?” 周绍文的眼神变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悲伤面具底下,极快的闪过一抹警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朝道袍男人偏了偏头。 “王大师,继续做法吧,別让外人耽误了。” 道袍男人得了这句话,刚才被苏亦青拆得下不来台的窘迫暂时压住了,转身面对镜子,把那张洇成一坨的黄符使劲拍在镜框上,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退散!退散!” 他喊得中气十足,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但那张符纸贴上镜框之后,连抖都没抖一下。 倒是镜面深处的东西有了反应。 苏亦青看见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被一股浑浊的力量按住了。 不是符纸的力量。 是周绍文口袋里那枚玉坠。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正微微用力,血食法器被主人的意念激活,释放出一股腐臭的黑气,透过镜面渗了进去,死死地压住林思语残存的魂魄,往镜子更深处碾。 林思语的身体在镜面深处扭曲,五官挤作一团,嘴大张著,无声地尖叫。 两道血色的泪痕又浓了几分。 她拼命地伸出手,手指撞在镜面內侧,撞不出来。 苏亦青的眼底沉下去。 手腕一翻,一道极细的光从她指尖劈落,无声无息。 道袍男人面前那张废纸符从中间裂成两半,齐齐飘落,左右各一片,落在地上还打了个旋。 紧跟著,一声极轻的嗡鸣从镜子里传出来。 第125章 镜中新娘(2) 那一声嗡鸣很轻,尾音拖在空气里没断乾净。 镜面晃了晃,贴在镜框上的半张废符吸饱了水分,顺著木框往下滑,湿软的纸边拖出一道黑色的水痕,歪歪扭扭印在地砖上。 年轻店员表情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肘碰到了身后的衣架,几个衣架哗啦响了一串。 “这符怎么流黑水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道袍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符纸,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还端著架子。 “你懂什么,这是脏东西被逼出来了。” 说完又去摸挎包里的黄符,动作挺利索,看得出来这包里备货不少。 苏亦青抬手拦住他。 “別贴了。” 道袍男人把手从包里抽出来,瞪著她。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做法?” 苏亦青没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面镜子上。 “你再贴一张,里面的人就少一分魂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胡说八道!” 道袍男人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符,纸面上的墨跡还没干透,蹭得手指头上都是黑印子,他抬手就要往镜框上按,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头一回见上门来砸场子的”。 小念捂住耳朵,整张脸皱在一起,往苏亦青腿边靠。 “姐姐,镜子里的人在哭,哭得好大声。” 苏亦青手腕一翻。 一根极细的金线从指尖滑出,贴著空气无声无息绕过去,缠住了道袍男人握符的手腕。 道袍男人只觉得手上一麻,指头不听使唤了,那张符从指缝里掉下去,飘了两下落在他脚面上。 他嚇了一跳,连忙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 乾乾净净的,连一道勒痕都没留,但两只手就是贴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又使了一把劲,胳膊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手腕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亦青:“让你安静。” 道袍男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被粘住的手,再抬头时眼珠子转得飞快,扫了一圈店里的人,扯著嗓子喊起来。 “你们快拦住她!她在害人!都看见了吧?她在害人!” 没人动。 角落里的店员互相看了一眼,年轻那个低下头去整理旁边衣架上的裙摆,年纪大些的小刘抱著胳膊,眼睛看地板。 那几个亲戚更不用说了,缩在墙根底下,一个比一个往后站。 道袍男人喊了两嗓子没人接茬,声音自己就矮了下去。 周绍文见状,只得从后面走上来。 他的表情调整得很快,眼角的悲切恰到好处地收了收,换上一副讲道理的面孔。 “这位小姐,你再这样,我只能报警了。” 苏亦青看著他。 “报。” 一个字,乾脆利落。 周绍文没料到她这么痛快,顿了一拍,搭在口袋边的手指收了收,换了个说法。 “你私闯店铺,干扰法事,还当眾伤人。”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你以为没人作证?” 苏亦青没顺著他的话往下走,反问了一句。 “这家店现在是谁的?” 周绍文的嘴角紧了一下。 “思语生前已经把店铺和財务交给我打理。” “有书面授权吗?” “……我们是未婚夫妻。” 苏亦青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几个店员。 “林思语去世后,这家店有没有完成工商变更?” 店员们面面相覷,谁都不想先开口。 小刘看了一眼周绍文,又看了一眼苏亦青,咽了口唾沫。 “没有。” 周绍文转头看她,眼神一沉。 “小刘。” 只叫了个名字,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到了。 小刘的手攥紧了袖口,低著头,声音小了一截,可该说的还是说了。 “周先生,林姐走得太急,法人一直还是她。” 她顿了一下。 “营业执照也还掛著林姐的身份证號,工商那边我去问过,没有变更记录。” 苏亦青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家店现在还不归你管。” 周绍文看了小刘好几秒,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那层温和的壳子。 “我和她订了婚,她母亲年纪大了,不懂经营,我只是帮她处理后续。” 苏亦青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说不上是笑。 “处理到把保险柜清空,把帐户里的钱全转走?” 周绍文的下巴抬起来。 “那是思语生前同意的。” 苏亦青偏了偏头,看向那面镜子。 “她现在就在镜子里,你敢让她自己说吗?” 这句话落下去,店里一下子没声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成了唯一的响动。 亲戚堆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她真能让思语说话?” 旁边一个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嘘。” 周绍文盯著苏亦青,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人死不能復生,你拿亡者做文章,过分了。” “你在怕什么?” “……”周绍文沉默了两秒,没接话。 小念从苏亦青身后探出半张脸,一只手还捂著鼻子,声音闷闷的。 “姐姐,他口袋里更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皱著眉头往后缩了缩。 周绍文的手往口袋里压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苏亦青恰好捕捉到了。 因果金线顺势探进去,触到了那枚血食法器的气息,浑浊,腐烂,正在被主人的意念催动著往外渗。 镜面深处,林思语的魂魄正被一股黑褐色的浊气往下拖,身体蜷缩得更紧了,指尖抵著镜面內侧,留下几道模糊的血色痕跡。 苏亦青抬手,掌心按在镜框上。 木框冰得刺骨,寒气从掌心一路钻到小臂,这面镜子养了七八十年,老物件本身不带邪气,是后来被人强行灌进去的东西才让它变成了囚笼。 “林思语。” 苏亦青轻声叫她,掌心的金线顺著木纹渗进镜框里。 “听得见,就回应我。” 镜子里的人抬起头来。 血泪把整张脸浸得模糊,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咬合的幅度很轻,送不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小念却往前走了一步,歪著脑袋看著镜面。 “她说听得见。” 周绍文的视线落到小念身上,眼神阴鷙,但声音还是很温和。 “小朋友,大人的事不要乱掺和,当心嚇著你。” 小念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下巴搁在布娃娃头顶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镜面。 “她说你骗她。” 周绍文脸上那层精心维持了一整天的面具裂了下。 他的嘴角往下拉,眉骨的肌肉跳了一下,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亦青没有看他。 她的手掌还贴在镜框上,金线一寸一寸渗进木纹深处,镜面上的霜气正在被缓缓推开。 “继续。” 她对小念说。 “告诉他们,镜子里的姐姐在说什么。” 第126章 镜中新娘(3) 镜子里的魂魄没有化成厉鬼,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著,她自己转述的话,在场这些人多少会有疑虑。 但换成一个孩子来讲,分量就不一样了。 小孩子不会演戏,也没有立场,她说出来的东西,可信度更高。 小念盯著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鼻尖皱著,嘴巴微微张开。 “她说,合同是假的。” 店员小刘抬起头:“什么合同?” 小念又听了几秒,歪了歪脑袋。 “她说保险柜里有一本帐本,是她自己记的。” 停了一下,指著周绍文说:“被他拿走了。” 周绍文插嘴:“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她说什么你们就信?这不是闹著玩吗?” 他看向亲戚那边想找个帮腔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人应声。那几个亲戚一个个低著头,有一个还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脚步压得很轻,生怕踩出声响来。 苏亦青问:“帐本在哪?” 小念望著镜子,听了一会儿。 “她说在这个叔叔的车里,后备箱,压在行李箱下面。” 店里没人吭声了。 店员小刘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另一个年轻店员盯著周绍文的后脑勺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悄悄地摸到手机。 周绍文没再爭辩,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很快,皮鞋底敲在地砖上噔噔响。 “够了,我不奉陪了。” 苏亦青抬手。 一根金线无声落下来,细到肉眼看不见,贴著门框闪了一下,融进了木头纹理里。 周绍文的手刚碰上门把手,手背就烫出一道红痕,他嘶了一声把手抽回来,五根手指头岔开著抖了好几下,整个人退了两步。 他转头看苏亦青,眼底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已经裂出了缝。 “你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苏亦青没搭理他这句话。 她看向小刘。 “报警。” 小刘愣了一下。 “现在吗?” “现在,就说这家店的法人是死者林思语,有人在法人死亡后未经合法授权转移店铺財產,请警方到场处理。” 周绍文转头看小刘,声音降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小刘,你想清楚了,你还要不要在这行做下去?” 小刘拿著手机,拇指搁在拨號键上,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旁边那个年轻店员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作证。” 周绍文看过去。 那个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个子不高,刚才一直站在最角落里没吭过声,她的手揪著围裙带子,指头攥得发紧,但话已经出了口,就没再往回收。 “林姐死之前几天,你们在试衣间吵过架,我当时在外面整理面料,隔著门听见你说……她不签也得签。” 周绍文冷笑:“你有录音吗?” 店员低下头,“……没有。” “没有就闭嘴。” 周绍文抬了一下下巴。 “听到没有?口说无凭。” 苏亦青开口了。 “我有。” 周绍文的笑容一顿,脸色变了变。 苏亦青的手按在镜框上,指尖的金线一直在往木纹里渗,镜面的温度又降了一截,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从边缘往中间蔓延。 水雾散开的时候,镜面里浮出了画面。 先是一盏白色吊灯,灯罩上有一圈暗花。 接著是试衣间的沙发,米色绒布面,靠垫歪在一边,地上摊著几张a4纸,上面有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是列印的格式文件,底部画了签名栏。 林思语穿著浅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面,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下眼瞼青了一片,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周绍文站在她对面,手里拿著一支签字笔。 店里所有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纷纷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镜子里传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带著老镜子特有的那种闷闷的回音。 “周绍文,你到底把钱转到哪里去了?” 林思语的声音。 周绍文的声音也从镜子里传出来,带著一点委屈。 “思语,我是为我们的以后考虑。” “那是店里的流动资金,工人的工资还没发,客户的尾款也没结。你把钱全部转走了,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你別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把你当外人!” 林思语的声音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可你瞒著我做这些事,我不能接受。” 镜子外,现实中的周绍文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假的!” 他抬手指著镜子,声音发劈,上前想要挡住镜子里的画面。 声嘶力竭地大喊:“这都是假的!是她在捣鬼!” 苏亦青没有理他。 都用不著她出手,林思雨的亲戚们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镜子里的事情是真的,几个男人立即上前,把周绍文给架走了。 周绍文目眥欲裂,死死瞪著苏亦青,脸色慌张到了极点。 镜中的画面继续往下走。 周绍文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林思雨:“思雨,签个字而已。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 下一秒,林思雨猛然夺过合同,狠狠撕碎,怒瞪周绍文:“在你说清楚之前,我不会签的!” 镜子里的周绍文不说话了。 他把笔帽套回签字笔上,动作很慢。 “你在怀疑我?” “我明天会让律师查帐。”林思语强压下情绪,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挪用了店里的钱,我们取消婚约。” 镜面里安静了很久,店里也安静了很久。 亲戚堆里那个刚才还说“別乱信”的女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镜子里的周绍文慢慢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枚东西。 玉坠。 个头不大,青灰色,穿著一根黑绳,镜面里看不太清细节,但小念立刻捂住鼻子,整张小脸皱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就是那个臭东西!和他口袋里的一样!” 镜子里的周绍文把玉坠递过去。 “这是我妈给你的,让你戴著,保平安。” 林思语没有接。 “我不想要。” “你拿著。” 周绍文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了不要!” 周绍文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玉坠塞进她的掌心里。 镜面里传来林思语短促的一声叫,整个人往后踉蹌了一步,她的手攥著那枚玉坠,手指头弯曲著在使劲往外掰,却怎么也松不开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惧。 “周绍文,这是什么东西?” “啊!!!” 画面断了。 镜面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镜子,映出店里所有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道袍男人的嘴张著,手还被金线黏在一起,刚才他挣扎了半天也没挣开,这会儿也忘了挣了,直愣愣盯著镜子。 小刘也终於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110吗?城北商业街思语嫁衣店铺,对对,有人谋財害命……” 第127章 镜中新娘(4) 周绍文站在柜檯边,手掌压著西装口袋,整个人绷得很紧。 道袍男人还被金线缠著手腕,见势不妙,立刻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这都是幻术!” “你们別信她,她才是来害人的!” “周先生,你快报警,这种邪门手段不能让她继续——”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你收了多少钱?” 道袍男人嗓子卡了一下。 “什……什么钱?” 苏亦青说:“周绍文花钱请你来,为的就是把镜子里的魂压散,跟驱邪没半点关係。” 道袍男人急了。 “你放屁,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压魂。” 苏亦青问:“那他给你那张符的时候,你没问过为什么符纸是湿的?” 道袍男人脸色一变。 店员小刘立刻说:“符不是你自己带来的?” 道袍男人眼珠转了转。 “当然是我带的,我只是、只是临时沾了法水。” 苏亦青说:“法水里有血食法器磨下来的粉末。” 道袍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苏亦青抬手,金线从他腕上滑到袖口,轻轻一挑,一个小纸包掉在地上。 纸包散开,里面是灰黑色粉末,带著腐烂的甜味。 小念往后躲。 “好臭。” 亲戚里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王大师,你到底在搞什么?” 道袍男人脸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是周先生给我的,他说这是香灰,让我混在符水里……” 周绍文立刻说:“你別乱咬人!” 道袍男人转头,不敢置信地盯著周绍文,“你自己说的,只要把镜子处理乾净,就给我二十万!” 周绍文咬牙:“你收钱骗人,现在想赖到我头上?” 见他耍赖,道袍男人也急了。 “周先生,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你昨晚亲口说的,镜子里的东西不能留,留了会坏你的事情。你还答应弄到这个店之后给我十万呢!” 店里的人齐齐看向周绍文。 周绍文的脸色变了几回,最后看向苏亦青,咬牙。 “你到底是谁?” 苏亦青说:“因果铺,苏亦青。” 有个年纪大的亲戚低声念了一遍。 “因果铺?” 另一个人压著嗓子说:“我听秦太太提过,城南那个铺子,专管这些事。” 周绍文看向门口。 门口的金线还在。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算你会这些,你也不能定我的罪。” 苏亦青说:“我不定罪。” 她看向小刘手里的手机。 “警察会定。” 周绍文才反应过来,抬手去抢手机。 苏亦青指尖一抬,金线绕上他的手腕。 周绍文的手被拦在半空,明明什么都没有,皮肤却烫出一圈红痕,嚇得他脸色骤变。 他痛得吸了口气:“你敢伤人?” 苏亦青说:“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周绍文闭著嘴不动。 镜子里的林思语抬手按住镜面,掌心贴出的血色越来越深。 小念眼圈红了。 “姐姐,她很疼。” 周绍文忽然笑了一下。 “她疼又怎么样?” 店里安静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装不下去了,脸上的悲切一点点褪下去。 他看著镜子。 “林思语,我陪你演了三年,你真以为我想娶你?” “你那家店再值钱,也只是个做衣服的。” “我要的是你背后的客户,是你那些有钱太太的人脉!” 小刘气得发抖。 “周绍文,你不是人。” 周绍文看向她。 “你们这些打工的懂什么?” 角落里没人接话,年轻店员的手指头攥著围裙带子,关节都发了白。 “我哄她开心,陪她见客户,替她处理家里那堆破事,她把钱交给我有什么问题?” 亲戚里那个年纪大的女人指著他。 “思语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周绍文嗤了一声。 “她要查帐,还要取消婚约。” “她要是活著,我拿什么还债?” 苏亦青问:“东西是谁给你的?” 周绍文看向她,嘴角抖了一下。 “你不是会看吗?” 苏亦青的金线收紧了一点。 周绍文脸上冒出冷汗,连忙开口:“是!是一个中间人!” “姓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很普通,四十来岁,戴帽子,脸上有疤。” 苏亦青看著他。 “他怎么找到你的?” 周绍文咬著牙。 “我在王德胜的会所里欠了钱。” “有人把我带去见他,说有办法让我拿到思语的店。” 苏亦青问:“那个人让你做什么?” 周绍文的呼吸乱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手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急忙开口:“我说,我说!那个人让我给她签转让协议!把店面转给他!” 周绍文看向镜子,喉结滚动。 “他说,玉坠可以让她心脉停一会儿,看起来就像急病。” 店里有人倒吸冷气。 小刘手里的手机还通著,听筒里传出接警员的声音。 “请保持现场,不要让嫌疑人离开,附近警力已经出发。” 周绍文终於慌了,从口袋里抓出那枚玉坠朝地上砸去。 苏亦青早有准备,金线先一步缠住玉坠。 玉坠悬在半空,黑气从裂纹里渗出来,带著一股腐坏的血腥味。 镜子里的林思语痛苦地蜷起身。 苏亦青的脸色也白了一些。 小念急忙伸手扶她。 “姐姐!” 苏亦青低声开口:“退后。” 小念摇头。 “不退,我可以闻到它跑到了哪里。” 玉坠里的黑气沿著金线一寸一寸往苏亦青指尖爬,浑浊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 苏亦青手腕上的红色印记透出暗光,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另一只手取出黄符,夹在指间。 “林思语,你听我说。” 镜子里的女人抬头。 苏亦青说:“你怨气未散,魂被镜子困住,现在我开一条路,你自己出来。” 林思语的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 她出不来。 苏亦青瞭然,看向周绍文。 周绍文脸色发青。 “你想干什么?” 苏亦青並未说话,只是抬起手,因果金线一分为三。 一缕缠玉坠,一缕入镜,一缕落到周绍文眉心前方。 周绍文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下意识的想躲。 结果下一秒,就被金线压在柜檯旁。 镜面里,林思语身上的黑气一点点被拉开。 她终於站了起来。 她穿著照片里的那件白色婚纱,裙摆上沾著大片暗色痕跡,眼角的血线还在,整个人薄得快要被灯光穿过去。 店里顿时阴风大作,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小刘捂住嘴,“林姐……林姐真的在镜子里……” 林思语看著周绍文,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周绍文。” 周绍文往后缩。 “思语,你听我解释。” 林思语说:“我给过你机会。” 周绍文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逼的。” 林思语看著他。 “你把我关在镜子里一个月。” “你拿了我的钱,用我的店去跟人交易,还利用我的死,给自己加戏!” “你说你是被逼的?” 周绍文的嘴唇发抖。 “我可以还,我都还给你妈。” 林思语说:“我妈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坐在我房间门口。” “她以为我走得不安心,是她没有照顾好我。” “周绍文,你该死!!” 林思雨披著染血的嫁衣,直直朝著周绍文扑了过去! 第128章 镜中新娘(5) 林思语扑过去的那一瞬,整间店的灯全灭了。 黑气裹著染血的婚纱裙摆,带著一股刺鼻的铁锈味,直直撞上柜檯。 柜檯玻璃从中间裂开,碎片崩飞出去溅了一地。 周绍文被掐住脖子,整个人顶在墙上,脚尖离地,皮鞋蹭著墙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涨成青紫色,口中发出嗬嗬的气声,两只手拼命去掰林思语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铁水浇筑的一样纹丝不动。 亲戚们嚇得四散,撞翻了衣架,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渣。 有人尖叫著往门口跑,被门框上残留的金线弹了回来。 道袍男人缩在角落里抱著头,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著“別杀我”“跟我没关係”。 苏亦青站在原地没动。 小念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姐姐要掐死叔叔了。” “我知道。” 苏亦青看著林思语的背影,静静等待了几秒。 直到周绍文开始两眼翻白,挣扎的力气也变小。 一缕极细的金丝悄然落下。 绕上林思雨的手腕,轻轻搭住,拦了一下。 林思语的动作僵住了。 她回头看向苏亦青,眼角的血线还在往下淌,扭曲的脸上带著极度的怨毒。 “他该死!” “他该死,但不该你来杀。” 林思语的手指未松。 “凭什么?” 苏亦青静静看著她。 “你杀了他,这桩因果就反过来了。欠债的变成你,他反而乾净了。” 林思语眼瞳放大,血泪顺著下巴滴在婚纱的领口上,洇出一片骇人的深色。 “我不甘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 苏亦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 “但你的母亲还坐在你房间门口,等你回家。” 林思语的手猛地一颤。 “身负因果下地府,要接受判官责罚,到时,你不一定能等到她下去找你。” 周绍文的脸已经从青紫憋成了灰白,瞳仁几乎看不见了。 林思语盯著苏亦青看了很久。 那股裹在她身上的黑气开始一寸一寸往回缩。 她鬆开了手。 周绍文像烂泥一样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林思语站在碎玻璃中央,身上的怨气还在翻涌,但不再向外溢出。 她的声音碎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妈她,还好吗?” “她不好,但她希望你好。” 林思语垂下头,血泪砸在地砖上,悄无声息。 苏亦青轻轻嘆了口气。 “我来送你。” 一直抱著布娃娃站在后方的小念,眼圈红彤彤的。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灼灼。 布娃娃的棉布脸上,那两颗原本死寂的黑色纽扣眼睛,此时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 小念愣在原地,把灼灼举到了眼前。 布娃娃里面,灼灼的灵体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一个极轻的音节从它的嘴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小念听到了。 小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紧紧扯住苏亦青的衣角。 “姐姐,灼灼在说话。” 苏亦青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布娃娃上。 灼灼的眼睛亮了一下,光落在小念的手背上,带著一点温度。 但这光很快又微弱了下去。 苏亦青只停了两秒,便收回目光。 “先送你走。” 林思语看著瘫在墙角的周绍文,又看了一眼镜子。 “我走了之后,他会受到惩罚吗?” “人间的事,人间会处理。” 远处风里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林思语没再问,只是转向小念。 “小妹妹,谢谢你替我说话。” 小念用力点点头,“不用谢。姐姐你以后要开开心心,小念也会觉得开心。” 林思雨眼眶流下猩红的血泪,颤抖著点了点头。 苏亦青抬起手,因果金丝自指尖散开。 数十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网,兜住了林思语周身残存的怨气。 被金丝触碰的瞬间,怨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泼在烧红铁板上的冰水。 黑色一点点褪尽,露出了原本的魂体。 林思语的面容变得清晰,婚纱上的血跡也消失了,变成了原本眉眼温柔的模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古董镜子。 镜面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影子,而是一个模糊的房间。 半掩的房门外,坐著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紧紧攥著一件叠好的外套,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林思语的眼眶红了,滴落的不再是血泪。 “妈,我走了。” 金丝收紧,魂体化作点点暗金色的碎光,像被吹散的余烬,无声无息地融进了空气中。 苏亦青闭上眼,准备接纳因果闭环之后的因果金丝。 林思雨的身上的確飘出来一条肉眼看不见的金丝,可就在金丝接触手臂上印记的一瞬间,苏亦青脸色一变,脑中如遭重锤。 每一条因果金丝,除了连结產生因果的各方之外,还连接著天道执掌的因果簿。 苏亦青得到的因果金丝,便是因果簿上已经闭环的因果,上面记录著每一根因果线主人的命卷记录,苏亦青常常能够通过因果金丝,回顾当时获得因果的案卷。 可刚刚得到的这跟因果金丝,在底层流动的命卷记录上,原本应该清晰留下的“谋杀”二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规整的四个字: 急症猝死。 苏亦青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一段早已尘封的画面从脑海深处刺了出来,伴杂著满门抄斩的血腥味。 当年她被构陷,被天道除名时,查看到的也是这样平滑的切口。 有人在天道眼皮子底下,用职权动了林思语的因果。 一根温热的功德金丝凝出,没入她的手腕。 苏亦青强压著几乎痉挛的指尖,缓缓睁开了眼。 店里的灯重新亮了。 道袍男人瘫在角落里,小刘满脸是泪,手里的报警电话还未掛断。 门外,警车已经停下,车门开启的声音接连作响。 苏亦青垂下视线,看向小念怀里。 灼灼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灵体重新陷入了沉睡。 她强压下心內激盪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问:“刚才她说了什么?” 小念把耳朵凑到灼灼嘴边听了听,隨后摇了摇头。 “她说,这个味道。”小念皱著鼻子,努力回忆,“和那天晚上一样。” 苏亦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死死扣紧。 “哪天晚上?” 小念抱紧了布娃娃。 “妈妈死的那天晚上。” 第129章 因果执簿使 苏亦青没有再追问。 警笛声已经到了门口,红蓝灯光穿过橱窗玻璃打进来,一闪一闪晃在满地碎渣上。 两个民警推门进来,为首那个扫了一圈店里的情况,视线在瘫坐墙角的周绍文身上停了一下。 “谁报的警?” 小刘举手,声音还带著哭腔。 “我,我报的。” 年长的民警拿出记录本翻开,笔帽咬在嘴里叼了一下吐掉。 “说说什么情况。” 小刘抹了把脸上的泪,拿不准该从哪儿讲起,看了苏亦青一眼。 苏亦青冲她点了下头。 小刘才开口,断断续续地讲,从周绍文带道士来店里说起。 “他说要处理镜子,说镜子不乾净,带了个道士来做法。” “然后这位苏小姐发现道士是假的,符纸都画反了,材料也是假的。” 角落里的道袍男人缩了缩脖子,眼神躲到了天花板上去。 另一个民警走到周绍文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周绍文抬头,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在灯下格外显眼,他一只手捂著喉咙,嗓子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要请律师。” “先回答问题。” “我什么都不说,我有权请律师。” 民警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又扫了一眼碎裂的柜檯和满地狼藉,眉头皱了皱。 “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周绍文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开口。 年轻店员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声音紧绷著,像绷了很久终於鬆手的弦。 “他之前亲口承认了,林姐的死跟他有关。” 周绍文扭头瞪她。 “你胡说!” 年轻店员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句话咽不回去了。 “他的原话是,她要是活著,他拿什么还债。” 小刘紧跟一句。 “我们都听见了,好几个人在场,那边墙上还有监控呢。” 亲戚堆里那个年纪大的女人也点了头。 “我也听到了,一字不差。” 民警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合上本子,站起身看著周绍文。 “周先生,你涉嫌跟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有关,请你配合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周绍文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们没有证据。” 年长的民警问他。 “你的车是不是停在外面?” 周绍文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民警朝门外的同事打了个手势,有人转身出去了。 苏亦青站在一旁没有插话,手轻轻搭在小念肩膀上。 小念抱著灼灼缩在她身边,乖得不像话,一声不出。 大约五六分钟,出去的民警回来了,手里拎著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一本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 “后备箱行李箱底下翻出来的。” 小刘探头看了一眼,声音立刻提高了。 “这是林姐的字,她有个专门的本子记每天的进出帐,我认得这个本子。” 周绍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乾净了。 民警翻开笔记本扫了几页,合上,冲同事点了下头。 “带走。”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起周绍文,往门外推。 周绍文路过苏亦青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挣扎著偏头看她,脖子上的青紫指痕隨著他扭头的动作拉扯出一片褶皱,眼底全是计划落空之后的恼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亦青没看他。 周绍文被塞进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的声响沉闷地传回店里。 道袍男人也被带走了,临走时腿软得迈不动步,嘴里一直在嘟囔。 “我就是收钱办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查查周绍文,都是他让我乾的。” 店里一下子空了。 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乾净,有人走之前回头瞥了一眼那面古董镜子,脚步加快,恨不得小跑出去。 苏亦青对剩下的店员说自己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店员们今天见识了太多,又知道她是林姐妈妈请来的人,没有多问,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小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苏小姐,谢谢你。”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林姐她,真的走了吗?” 苏亦青说。 “走了,她身上没了怨念,去地府走的是正常投胎流程,不用担心。” 小刘抿著嘴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店里那面镜子,眼眶发红,感慨地嘆了口气,伸手把店门带上了。 门锁咔噠一声扣上。 店里只剩苏亦青和小念。 灯光恢復了正常,地上还是一片狼藉,碎玻璃混著散落的衣架和面料样品,踩一脚嘎吱响。 苏亦青在柜檯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根因果金丝传回来的东西。 急症猝死。 四个字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篡改的痕跡,就好像林思语既定的命数本该如此。 跟她当年在因果簿上看到的那些被改过的记录,一模一样的手法。 因果执簿使…… 能碰因果簿底层命卷的,整个天道体系里两只手数得过来。 苏亦青呼吸急促起来,猛然闭上眼睛平復心神。 “姐姐。” 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亦青回过神,低头看她。 “怎么了?” 小念把灼灼举到她面前。 “灼灼又动了。”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布娃娃上。 两颗黑色纽扣眼睛確实在微微颤动,缝合的嘴线也有细微的起伏,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努力呼吸。 苏亦青伸出一缕金丝,极轻地触了触灼灼的额头。 灼灼的灵体比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强了一些,林思语渡化时溢散出来的功德之气,被她吸收了一点点。 “灼灼,能听见我说话吗?” 布娃娃动了动。 纽扣眼睛里的微光又亮了起来。 嘴线一点一点扯开了一条缝,沙哑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像是隔著一层厚棉布在说话。 “姐姐,它说话好小声。” 小念把灼灼凑到耳朵边,屏住呼吸听了几秒,过了一会儿摇摇头。 “它说不出来了,嘴巴不动了。” 苏亦青低头看著灼灼,纽扣眼睛里的那点微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嘴线重新闭合,灵体的气息又缩回了布娃娃深处。 第130章 幕后黑手竟是…… 灼灼安静了。 小念把布娃娃贴到耳朵边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睡著了。” 苏亦青嗯了一声。 店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著满地碎玻璃和歪倒的衣架,像一场闹剧散了场,所有人都走了,狼藉全留给她收。 “姐姐,你的手好凉。” 小念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缩回去。 “刚才没这么凉的。” “空调关了,有点冷。” 苏亦青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坐这儿,等姐姐一会儿。” 小念乖乖搬了个小凳子挨著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把灼灼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布娃娃头顶。 “姐姐要做什么?” “看个东西,別出声。” 小念用力点头,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她。 苏亦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根新得的功德金丝已经没入印记,和原有的几根缠在一起,让暗淡的红色印记底下隱约多了一丝暖意。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手腕印记深处,顺著那根最新的功德金丝往底层沉下去。 金丝的末端连著因果簿上的命卷记录,表层很正常,因果双方的牵连清清楚楚,周绍文的贪念,玉坠的毒气,镜中困魂的一个月,渡化时散去的怨气,每一个环节都有跡可循。 但越往底层走,违和感就越重。 命卷最深处,本该刻著死因的那一栏,又是那四个字。 急症猝死。 笔画均匀,没有涂改的痕跡,没有覆盖的残留,连边缘都光滑得挑不出毛病。 如果不是她亲手渡化了林思语,亲眼看见玉坠里渗出的黑气,亲耳听见那句她要是活著我拿什么还债,她几乎会以为这就是林思语本来的命数。 苏亦青把意识继续往下压。 被改过的命卷,手法再高明,在因果金丝的最底层也该留一道痕。 当年她被构陷的时候,因果簿上也被人动过,那次她摸到了切口,虽然很细,但確实在。 这一次,她的意识贴著命卷底层滑过去,一遍,两遍,三遍。 什么都没有。 她换了个方向。 意识末端化成一根极细的探针,贴著命卷表面一寸一寸地嗅,前两行乾乾净净,滑到第三行末尾的时候,探针底下有了一点异样。 苏亦青的探针扎了下去。 整根因果金丝从底层到表层同时剧烈震颤,一股冰冷的力量沿著意识反向灌入她的脑海,命卷底层所有记录在同一瞬间关闭,她的意识被直接弹了出来。 苏亦青睁开眼,身体往前栽,一只手撑住柜檯边缘。 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姐姐!” 小念从凳子上跳下来,灼灼差点掉地上,她一把捞住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去拽苏亦青的袖子。 “姐姐你流血了!嘴巴在流血!” 苏亦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顏色淡得发粉。 “没事,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小念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啪嗒砸下来,落在灼灼的棉布脑袋上。 “姐姐骗人。” 苏亦青低头看她。 “姐姐每次说没事都是骗人的,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小念抽著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小念都记得的,每一次都记得。” 苏亦青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抬手揉了揉小念的头髮,手指的温度比平时凉了不少。 小念把脸埋进她的膝盖上,灼灼被夹在中间,棉布脑袋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 “姐姐你不要离开小念。” 苏亦青的手指在小念发顶停了一下。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念的抽噎声和外面偶尔驶过的车声。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不会。” 小念仰起头,泪眼汪汪的。 “拉鉤。” 苏亦青伸出小拇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小念那根胖乎乎的,使了很大的劲,勾得紧紧的,好像一鬆手人就要没了。 苏亦青任她勾著,另一只手掌心按在膝盖上,指尖蜷进了掌心里。 那根因果金丝上的防护不是普通禁制。 那是天道体系內部才有的权限封锁,因果执簿使一级的职权,才能在命卷底层设下这种级別的反追溯屏障。 改林思语命卷的那个人,不只是手段高明。 他有权限,正儿八经的天道系统內部权限。 “姐姐。” 小念鬆开小拇指,揉著眼睛。 “嗯?” “你刚才闭著眼睛的时候,手腕上的线在动,动得好快好快,然后突然就不亮了。” 苏亦青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印记。 “你看到了?” “嗯,有一下变得特別暗,比昨天暗好多。” 小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姐姐,是不是又少了一点?” 苏亦青拿起旁边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擦擦脸。” 小念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鼻头红红的,又想起什么似的抱紧了灼灼。 “姐姐,灼灼刚才说的那个味道,是不是很重要?” 苏亦青沉默了两秒。 “你还记得灼灼说的原话吗?” “它说这个味道,和那天晚上一样。” “还说別的了吗?” 小念认真想了想,摇头。 “就那一句,然后嘴巴就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灼灼,用手指戳了戳布娃娃的脸。 “灼灼你再醒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下,你告诉姐姐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布娃娃没有反应,纽扣眼睛黑沉沉的,嘴线闭得紧紧的。 “它不理我了。” 小念的声音带著委屈。 “它太累了,让它歇著。” 苏亦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灼灼说的味道和小念妈妈死那晚一样,命卷上的手法和她当年被构陷时一样,同一种权限级別,隔了这么多年还在用。 “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清楚,想清楚了告诉你。” “真的会告诉我吗?” “真的。” 小念哦了一声,抱著灼灼靠在她腿边,不再追问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亦青回过神,低头看屏幕。 顾沉渊。 “是顾叔叔吗?” 小念揉著眼睛凑过来。 “嗯。” 苏亦青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把消息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王德胜刚才供出第二个名字,赵叔没死。” 第131章 需要拥抱 小念的脑袋从苏亦青的膝盖上抬起来,眼睛还红著,鼻头也红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虽然认不全,但看见了顾沉渊的头像。 “顾叔叔?” 苏亦青没回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听筒那头没有人声,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快。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程特助刚从王德胜那拿到的口供。” 紧接著又是一条。 “王德胜说赵叔失踪后第三年,他在陈启名下一处城郊废弃仓库的监控画面里见过一个人。” 苏亦青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小念也能看见屏幕。 虽然小念大部分字不认识,但这孩子安静下来了,不哭了,只是紧紧抱著灼灼靠在她身边。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弯腰驼背,走路一瘸一拐,左脚先著地的习惯和赵叔在顾家时一模一样。” 还没回,下一条已经弹出来了。 “但一张脸灰白灰白的,王德胜原话是,不像活人。” 苏亦青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王德胜当时问了陈启,陈启让他別多管閒事。” “仓库地址他还记得,程特助已经在核实。” 苏亦青追问:“灰白是什么程度?王德胜有没有具体描述?” 对面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又响起来。 “程特助追问过,王德胜说那人站在仓库走廊尽头,监控画质不好,但能看出来皮肤顏色发灰,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气色。” 紧跟著一条。 “他说像医院里住了很久的重症病人,但又不完全像,因为那人还在走路,步子很慢,每一步之间隔得很久,像在数著步子走。” 苏亦青的眉心动了一下。 数著步子走。 她见过这种情况。 被阵法牵著的人就是这样,自己做不了主,是被拽著挪,每一步迈多远隔多久,全是定好的。 她问:“监控画面还在吗?” “王德胜说那是五年前的事,仓库后来被拆了重建成冷链物流中心,监控系统早换了。” 苏亦青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没再追问监控。 “你刚才说他供出第二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谁?” “周绍文。” “第二个?”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是一个代號,王德胜说他们圈子里管那个中间人叫疤子。四十来岁,戴帽子,脸上有疤。” 苏亦青的手指顿住了。 顾沉渊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消息连续发了过来。 “我让程特助查了周绍文,他在所里也交代了中间人的事,说那人给他法器的时候戴著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左脸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旧疤,像是刀伤。” 苏亦青愣了愣。 她没想到,顾沉渊在忙著那边的事情,同时居然还能兼顾到自己这边。 “你手里有清心堂门口那两个守卫的监控截图?” “有。之前查清心堂过户那段时间的周边监控,门口出入最频繁的两个人一直查无此人,身份信息全是假的。” 下一条消息附了一张图。 图片模糊,是从街角摄像头截取的侧面,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清心堂大门走出来,棒球帽压著半张脸,但帽檐下露出来的左脸轮廓上,有一条从颧骨斜拉到耳根的淡色痕跡。 苏亦青放大图片看了几秒。 她开口:“疤痕位置和周绍文描述的高度吻合。” “程特助也是这个判断。”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没聚焦。 能进清心堂的门,又能在外面跑法器的活。 “这个疤子能进清心堂,至少是半个自己人。” 对面回。 “程特助也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 “冷链物流中心,就是赵叔被王德胜看见的那个仓库拆了之后重建的,法人叫张国栋,这个名字从没在任何关联人员里出现过。” 苏亦青等著。 “但註册用的身份证號后四位,和赵叔的户籍信息完全重合。” 苏亦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用赵叔的身份信息去註册法人,要么赵叔本人被摁著签了字,要么有人拿著他的证件直接造的。 哪种都一样。 人在陈启手里。 小念靠在她腿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两只眼睛盯著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上滚的消息。 虽然看不太懂,但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看一眼灼灼。 苏亦青沉声:“仓库和老宅,先去哪个?” 仓库是陈启的地盘,摸不清底细衝进去就是送。 老宅那边,虽然是顾家的地盘,但先前苏亦青去顾家祠堂,顾家那些长辈的態度,还有那祠堂里的东西…… 恐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老宅先吧。仓库是陈启的地盘,不好动。” 对面很久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 新消息进来。 “仓库的实地情况程特助明天一早带人去摸一下情况,不进去,只看外围。” 苏亦青:“让他小心,如果附近有陈启的人盯著,別暴露。” “已经交代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亦青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掛钟,九点四十。 今晚不行了。 刚才探因果金丝底层被弹回来那一下,因果金丝又黯淡了一些,身体得缓一缓。 明天。 她正准备打字说明天的安排,屏幕上又弹出一条。 顾沉渊的消息。 她点开。 只有一行字,但她盯著看了好几秒,手指搁在屏幕上没有动。 小念歪著头凑过来。 “姐姐,顾叔叔说什么了?”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 “他说dna结果出了。” 小念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什么dna?” 苏亦青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小念的头髮。 “走,回去了。” “去哪?” “顾叔叔那。” 小念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灼灼塞进外套兜里,伸手牵住苏亦青的手指。 苏亦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柜檯站稳了。 小念牵著她手指的力气加大了一点,胖乎乎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姐姐,我扶你。” 苏亦青低头看她,没说话,任她牵著走到门口。 推开店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苏亦青的头髮吹得乱了一缕。 街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著,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 小念认出来了。 “是顾叔叔的车。” 苏亦青也看见了。 车窗摇下来一半,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顾沉渊,是个有些面生的助理。 助理探出头,客气点头:“苏老板,顾总让我来接您和孩子。” 苏亦青頷首,拉开后车门让小念先上去,自己跟著坐进去。 助理很快发动了车子。 小念靠在苏亦青肩膀上,两只手捂著外套兜里的灼灼,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姐姐,灼灼还是不说话。” “嗯。” “它是不是把想说的话都憋在肚子里了?” 苏亦青把小念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小念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车子驶过半个城区,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车窗外掠过去,打在苏亦青的脸上,一明一暗。 dna比对。 断指和顾沉渊的血液样本。 如果结果是吻合的。 那就意味著顾怀瑾当年在清心堂地下,用自己的手指做了一把钥匙,藏在沈月的布娃娃里,绕过了陈启所有的监控,等了十二年,等他的儿子来拿。 苏亦青闭上眼,手指在腿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车子拐进了顾家別墅所在的街区,减速,停下。 助理回头,刚想开口,看见小念靠在苏亦青肩上睡得正熟,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苏老板,到了。” 苏亦青睁开眼。 別墅二楼书房的灯亮著,窗帘没拉,隔著玻璃能看到一个站在窗前的人影。 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看起来跟平常的他没有什么两样。 苏亦青却心头一动。 总觉得,他此刻很需要一个拥抱。 第132章 今晚,就去拿回答案 苏亦青轻轻推开车门,把小念从后座抱出来。 小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脖子窝里拱了拱,手还捂著兜里的灼灼,睡得很沉。 助理从前面绕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老板,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先回去吧。” 助理犹豫了一下。 “顾总交代了,让我在外面候著。” “那你在车里等,別进来。” 苏亦青抱著小念往別墅门口走,脚步放得很慢。 小孩子长得快,小念比上个月沉了不少,她胳膊酸得发颤,膝盖也跟著打了个软。 她咬著牙稳住重心,没停。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著,窗帘没拉,窗前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了。 门没锁。 她用肩膀顶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打下来,小念的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顾沉渊靠在扶手边,视线先落在她怀里的小念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脸上。 他没掏手机,直接伸出手。 苏亦青愣了一下。 “她睡著了,挺沉的。” 顾沉渊没理这句话,直接把小念从她怀里接过去,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护著脑袋,掂了掂重心,稳稳噹噹的。 小念换了个位置继续睡,嘴里嘟囔了一句。 “灼灼別跑。” 苏亦青跟在他后面上楼,看著他把小念放到客房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大拇指把被角往床垫底下压了一截。 她掏出灼灼塞进小念手边。 小念搂住布娃娃翻了个身,彻底不动了。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客厅的落地钟在走。 顾沉渊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他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程特助在书房。”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壁灯不太亮,但足够看清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没有卷,跟平时在家不太一样。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拿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处泛著一层白。 “走吧。” 书房门敞著。 程特助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著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密封条完整,没拆过。 看见苏亦青进来,程特助站起身。 “苏老板。” “到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程特助说完看了一眼顾沉渊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亦青注意到了这个表情。 她没追问,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右上角贴著条码標籤,编號下面印著一行小字。 亲缘关係鑑定。 “他看过了吗?” 程特助摇头。 “我到的时候顾总让我把信封放桌上,別的什么都没说。” 苏亦青等了一下。 “就这样等了一个小时?” 程特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边。 苏亦青顺著他的目光转过头。 顾沉渊已经走回了窗前,跟她刚才在车里透过玻璃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背脊绷成一条线,一动不动。 “顾沉渊。” 她叫了全名。 顾沉渊没转身,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 “报告在桌上,你不过来?” 安静了几秒。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回沙发,在苏亦青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看著茶几上那个信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程特助拿起信封撕开密封条,抽出两页纸,目光扫过第一页基本信息栏,翻到第二页,视线在中间某一行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顾沉渊一眼,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把报告翻转了方向推到两人面前。 苏亦青低头。 视线落在最下方的结论栏,白纸黑字。 送检样本一指骨组织与送检样本二静脉血,父系遗传標记完全吻合,亲权概率99.9997%。 那截断指確实是顾怀瑾的。 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转头看顾沉渊。 顾沉渊盯著那行数字。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收拢,指节一寸一寸攥到发白,又一点一点鬆开,反覆了三次。 程特助和苏亦青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掛钟秒针走得很清脆,一下一下像敲在空房间里。 等了很久,秒针走了將近两整圈。 “顾沉渊。” 他没动。 “想说什么就说,想砸东西也行,这屋子是你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亦青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放低了声音。 “他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刻上阵纹,藏在一个布娃娃的肚子里,等了十二年。” 顿了一拍。 “沈月死了,布娃娃辗转到了小念手上,到了我这儿,我把它取出来交给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谁都没关係的事。 顾沉渊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气音。 “你父亲做这些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回不来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字打得很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薄薄一层光影。 他把屏幕递过来。 “他活著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苏亦青看完,没接话。 顾沉渊又打了一行。 “什么血咒,什么契约,什么清心堂,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我妈也不知道。” “他可能觉得不说就是保护。” 顾沉渊低头刪掉正在打的字,重新输入,举起来。 “他错了。” 苏亦青没有反驳。 她低头偏开视线,极轻地用喉咙把一声咳咽回去,指尖按住手腕处的暗淡红痕。 顾沉渊把手机收回去,盯著茶几上的报告。 蓝灰色的眼睛沉得看不见底。 过了大概一分钟。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打得极快,打完直接切出屏幕转过来。 “今晚就去。” 苏亦青看著那四个字没有立刻答话。 “你確定?” 顾沉渊点点头,又打了一行字:“他给我留了钥匙。” “……十二年。” 苏亦青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了,只剩一种东西,跟她当年决定从天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行。” 她伸手把茶几上的报告折起来塞回信封,递给他。 “但有几件事得先交代清楚。” 她扭头看向门边。 “程特助,进来坐。” 第133章 出发前夜 程特助站在门边,迟疑了一秒,很快走进来坐回沙发另一端。 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苏亦青开口。 “今晚去顾家老宅,我和顾沉渊去,你不去。” 程特助看了眼顾沉渊,点了下头。 “王德胜那边继续看著,口供还没榨乾净。仓库地址的细节让他再想想,三年前五年前都行,监控是谁给他调的,仓库里除了赵叔的背影还有没有別人,全部问到底。” 程特助边听边在手机上飞快地记。 苏亦青扫了一眼顾沉渊。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沈知瑜那边,资產冻结的材料明早九点之前递上去。” 程特助扫了一眼,点头。 “这个刚才已经跟沈律师对过一次了,材料备好了大半,来得及。” “最后,城郊那个冷链物流中心,你明早带人去外围看看,不用进去接触,只要摸清楚动线和进出人员就可以。” “碰上陈启的人呢?” “撤。”苏亦青毫不犹豫。 “被盯上了比什么都没查到更麻烦,你们不是干这个的,別逞能。” 程特助应了,把备忘录最后確认了一遍,站起来。 “那我现在回去盯王德胜。” “去吧。” 程特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顾沉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很快出门。 苏亦青往走廊走了两步,因果金丝探出,游到自己的房间里,碰了碰窗台上的蛇王像。 “青玄,醒醒。” 蛇王像底座微微一颤,一缕银白色的光从蛇尾处绕出来,凝成一个银髮碧眼的少年半身虚影,很快出现在书房里,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 “苏掌柜,我好不容易歇一会儿……” “林思语案结了,命卷被改了。” 哈欠卡在半截,青玄突然瞪大了眼睛。 “命卷被改了?苏掌柜,你確定?那不是天道才能修改的东西吗?” 苏亦青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简单跟他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青玄碧色的竖瞳晃了晃,瞳孔紧缩。 他虽然不知道苏亦青的来歷,但毕竟也是修行了千年的大妖,自然清楚这世上不是谁都能触碰因果的。 像苏亦青这样,能让因果线为自己所用的,这千年来他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命卷,那可是跟天道因果直接相关的! 除了天道,和天道授权的寥寥几个神明,他完全想不出来,还有谁有这种能力改动命卷。 这是要天下大乱了吗? 顾沉渊虽不知道这些,但看青玄的反应和苏亦青的表情,也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情况,不由得朝苏亦青看了过来,蓝灰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探究。 苏亦青却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而是接著说道:“顾怀瑾的断指dna比对也出了,和顾沉渊完全吻合。” “今晚去顾家老宅,东侧书房,里面的西墙可能是阵眼叠墙。” 青玄的虚影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表情收乾净了,少年气的脸庞难得严肃起来。 顾沉渊打字:“阵眼叠墙是什么?” “是一种特殊的製作阵法方式。”苏亦青低声解释。 “正常的阵法刻在地上,画在纸上,顶多嵌进器物里。阵眼叠墙是把整面墙变成阵体,砖石是骨,阵纹是筋,每一层都是独立的禁制迴路,叠在一起形成多重封锁。” 她顿了顿,才继续:“这种墙建成之后,从外面看跟普通墙没区別,敲上去声音也是实心的,拿仪器扫也扫不出空腔。因为它本身就是实心的,阵纹和墙体完全融在一起,你拆一块砖阵就断一层,断一层里面的东西就可能跑出来,或者直接炸。” “所以不能硬拆。” 顾沉渊抿唇,打字:“我父亲能做这种阵法?” 苏亦青看了看他,摇头:“目前还不確定……” 如果顾怀瑾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不可能在阵法上有这么高的造诣,可偏偏他找到了陈启,甚至还可能跟陈启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青玄搓了搓手臂,虚影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鳞光,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反应。 “苏掌柜,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说。” “那面墙如果真是阵眼叠墙,开的时候一定有反噬。我的妖气在那种量级的阵法面前不够看,最多撑一刻钟的隔离屏障,再多就是把我自己搭进去。” 苏亦青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够了。”她说。 “你可別嘴硬。”青玄的竖瞳扫了她一下。 “苏掌柜,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撑得住?” 苏亦青没正面回答,转身走回书房。 “断指带上。” 顾沉渊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弯腰在右侧暗格上按了两下。 暗格弹开,里面一块折好的黄绸。 他把黄绸取出来,指腹隔著布料停了两秒。 放入西装內袋。 苏亦青从隨身布袋里掏出三张裁好的黄符纸和三根红绳,符纸叠成三角塞进绳结,扣紧。 见顾沉渊看过来,她抿了抿唇:“一根给小念,一根给你,剩下一根我留著。这三根红绳里的因果金丝是同一根,到时候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知道。” 今晚所有人都得出动,包括青玄。 陈启的势力大得有些难以想像,以防万一,他们不能把小念单独留下,只能带上她一起出去。 苏亦青顿了一下。 “血咒到了老宅可能会有反应。有异常告诉我,別扛著。” 顾沉渊点了下头。 苏亦青理了理袖口,起身,“我去叫她起来。” -- 客房里。 床头的夜灯开著,暖黄色的灯光温馨又静謐,小念蜷在被子里,搂著灼灼睡得香甜。 苏亦青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小念额头。 “小念,醒醒,要出门了。” 小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苏亦青蹲在面前,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灼灼。 “姐姐,几点了?” “十点多。” “要去哪?” “顾叔叔家的老房子。” 小念坐起来揉眼睛,被角滑下去,露出胖乎乎的小手和灼灼的棉布脑袋。 她看了一眼门口站著的顾沉渊,又看看苏亦青。 忽然安静了。 “姐姐。” “嗯?” “妈妈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苏亦青的手指还搁在小念额头上,没收回来。 小念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委屈也没有害怕,只是认认真真地看著她。 苏亦青没站起来,手指轻轻拨开小念额头的刘海。 “等姐姐查清楚,一定告诉你。” 小念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最后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把灼灼抱紧了。 “好。我们走吧,姐姐。” 苏亦青站起来,拉过小念的手腕,把最短那根红绳戴上去。 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这根绳子不许摘,不管发生什么,它亮了你就站著別动,等姐姐来找你。” 小念低头看了看红绳,又抬头。 “姐姐也有吗?” 苏亦青翻过手腕让她看了一眼。 小念的表情鬆了一点。 从床上滑下来,抱著灼灼去穿鞋。 出门的时候,小念自己去牵了顾沉渊的手。 顾沉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推开,大手把小念的手指裹住了。 四个人下楼,出门,上车。 顾沉渊开车,苏亦青坐副驾,小念和灼灼在后座。 蛇王像搁在手套箱上方,碧绿的蛇眼闪著微光。 车子驶出別墅区匯入夜间主干道,路灯一排排往后退,车里谁都没说话。 苏亦青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红绳的绳结。 小臂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跳动。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拽了一下,带著一点不该有的热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底下。 暗淡的红色纹路里,有一根金丝无声地亮了一瞬。 又灭了。 第134章 旧宅 车子在一条窄街上停了下来。 顾沉渊熄了引擎,车灯一灭,前方那扇铁门上的锈跡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苏亦青推开车门,夜风裹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过来,混著枯草和朽木的气息,闷了太多年的味道,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后座传来小念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姐姐,到了吗?” “到了,下来吧。” 小念抱著灼灼从后座钻出来,脚刚踩到地面,整个人就缩了一下。 “冷。” 苏亦青回头看她。 现在是夏天,小念说的冷,跟温度没关係。 “什么样的冷?” 小念歪著脑袋想了想,两只手把灼灼往怀里按了按。 “不是吹风那种……是脚底下冒上来的,凉凉的,一直往脚心里钻。” 手套箱上方的蛇王像碧色蛇眼闪了一下,青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她说的没错,地下有东西,沉了很久了。” 顾沉渊绕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也生了锈,翻了两把才对上锁孔,拧的时候使了点力气,锁芯发出一声闷响,铁链哗啦啦往下掉。 苏亦青牵著小念走到门口。 院子里月光被两侧的屋檐切成窄窄一条,打在荒草上。 草长得快到膝盖了,石板路的缝隙里全是青苔。 整栋宅子灰扑扑的,窗户上糊著积了十几年灰的旧报纸,屋檐下的灯笼架还在,灯笼早烂没了。 “姐姐。” 小念拉了拉她的袖子。 “有味道。” 苏亦青蹲下来跟她平视。 “什么味道?” 小念皱著鼻子,表情很认真。 “冷冷的,不苦也不臭。像冬天早上哈出来的白气,但是甜的。” 苏亦青的眼神沉了一瞬。 青玄的声音从蛇王像里钻出来。 “阵法残留,年头很久了,至少十年以上。” 苏亦青站起来,拍了拍小念的肩膀。 “跟紧我,不许乱跑。” 小念点头,两只手紧紧抱著灼灼,迈著小碎步跟在她身后。 顾沉渊走在最前面,背很直,步子却比平时慢了不少。 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两侧,一间一间的空房,木门半掩,门板上的漆全裂了,翘成一片一片的卷边。 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声音在空房子里来回弹,说不上像什么,就是让人不舒服。 经过一间门半开的房间时,顾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剩靠墙的位置有一块顏色比周围浅一些的痕跡,是床架还是柜子搬走之后留下的。 “你的房间?” 苏亦青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顾沉渊没回头,点了一下头。 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停了大概三秒,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光柱扫过走廊对面的另一扇门,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掛著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红绳都发白了。 顾沉渊没停,也没看,但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握手电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苏亦青看见了,没吭声。 小念缩在苏亦青身后,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一下,又缩回去。 “姐姐,那个甜味越来越浓了。” “往哪个方向?” 小念抬起一只手,指著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比其他房间的门都厚,门框上还残留著一层暗红的漆,门把手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一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顾沉渊走到门前停下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门板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道裂纹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的中段,像是当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 他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轻微地晃了一下。 苏亦青走上前,没站到他前面,也没站到他后面,就站在他旁边,肩膀齐平。 青玄在蛇王像里压著声音说了一句。 “门框上有东西。” 苏亦青抬手,指尖离门框还有大约一寸。 她没有刻意去引,但手指刚靠近,一根因果金丝自己弹了出来。 內袋里的断指隔著顾沉渊的衣料,在同一个瞬间微微发烫。 同源的血脉气息隔了十二年,还是认得彼此。 金丝贴著门框的木纹往下探,沿著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钻进去。 苏亦青的眼睛眯了一下。 门框的木纹下面,金丝的微光照出了一层乾涸了很久的痕跡。 那些痕跡渗进了木头纤维的最深处,顏色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不用金丝根本看不见。 血。 干了十二年,和木头长在了一起的血。 小念往苏亦青身后缩了一步,声音变得细细的。 “姐姐,门上面的味道变了。” “变成什么了?” 小念把脸埋进灼灼的棉布脑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咸的。” 苏亦青的手指停在门框上,金丝收回掌心。 她转头看顾沉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气窗漏进来,顾沉渊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蓝灰色的眼睛盯著那扇门。 他知道那是什么。 苏亦青也知道他知道。 “顾沉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亦青没催他,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声音放到最低。 “门框上有你父亲留下的血,十二年前的。” 她停了一拍。 “他在这扇门前做过什么,金丝能查,但得你同意。” 顾沉渊低头看著那把锈死的铜锁。 过了很久。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一个字都没打。 苏亦青看著他的手。 她抬手搭上他的掌心,指尖的金丝分出一缕,沿著他的手腕往上,轻轻碰了碰脉搏跳动的位置。 纯阳之气从他的血脉里涌上来,温热的,碰到金丝的一瞬间,她指尖跟著震了一下。 苏亦青闭上眼。 金丝顺著门框上那层乾涸的血重新探入木头深处。 这一次有了顾沉渊血脉的呼应,那些沉睡了十二年的残留痕跡慢慢活了过来。 苏亦青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著顾沉渊。 “门能开。” 她低声说。 “但这扇门后面的东西,看见了就没有回头路。” 顾沉渊收回手,走到门前,一把握住那把锈死的铜锁。 金属被他的手掌包住,锈渣簌簌地往下掉。 他用力拧了一下。 铜锁没动。 又拧了一下,手腕青筋绷起来,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 铜锁碎了,锈片散落在地板上。 顾沉渊把碎掉的铜锁扔到一边,手掌按在门板上。 他看了苏亦青一眼。 苏亦青点头。 门推开了。 一股封存了十二年的气息从门缝里挤出来,乾燥的,冷透了的,带著一点说不清的甜。 小念捂住了鼻子。 第135章 书房 老宅的院门没上锁。 顾沉渊推开门的时候,铁栓上的锈皮簌簌往下掉,像干了十几年的老血痂被指甲刮落。 院子里一棵早死了的枣树,枝杈支楞著指向天,月光照上去跟骨头似的白。 四个人踩著碎石子走进去,脚底发出细碎的响动。 书房在西厢第二间。 门虚掩著。 顾沉渊用手电筒推开门,光柱扫过去。 苏亦青的脚步停了。 这间书房比从外面看的要大。 大得不对劲。 目测至少多出三分之一的进深,好像有人把后墙往里推了一截。 书桌、太师椅、砚台、笔架,灰厚得能写字。 蛛网从房梁垂到书架顶上,一层摞一层。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灰尘在光柱里翻搅。 但西墙异常的乾净。 整间屋子十二年没人碰过,灰和蛛网糊了一层又一层,唯独这面墙像昨天才擦过的。 砖面上找不到一粒灰,砖缝里没有任何污渍,连墙根那条与地面交接的线都利落得不合常理。 苏亦青抬手朝西墙摊开掌心,隔空贴了上去。 热的。 砖面自己在散热,像一层极薄的暖流覆在表面,指尖能感受到轻微的、持续的脉动。 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残留著一丝不该有的温度。 “小念,过来。” 小念被青玄牵著站在门口,闻声走了两步。 灼灼被她抱在怀里,棉布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你闻到什么?” 小念吸了吸鼻子。 又吸了一下。 “甜的。” 她的声音很轻。 “这面墙在呼吸。” 苏亦青没接话。 她从袖口抽出一缕因果金丝,比头髮还细,末端轻轻贴上西墙表面。 金丝入墙的一瞬间,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因果金丝可以穿透世间几乎所有物体,竟然往里走了不到半寸,就被弹回来。 换个位置,再探。弹回来。 再换。弹回来。 每一次被弹开的角度不同,力道也不同,像撞上了七堵各管各的墙。 她闭上眼,手指微颤,金丝在墙面上横向游走,像盲人摸字一样一点一点描摹暗处的纹路。 七层。 至少七层。 每一层的阵纹走向互不交叉,迴路自成体系。 砖石做骨架,阵纹做经筋,层与层之间留了极窄的缝隙,不是给人穿过去的,是给阵法“呼吸”的。 活阵。 苏亦青的睫毛颤了颤,把金丝收回来。 指尖有细微的刺痛感,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七层禁制叠墙。”她蹙眉开口,压低了声音,“每一层独立运行,互为犄角。布这个阵的人……下了死手。” 顾沉渊的手电筒没有动。 他的目光停在书架上。 书架有六格,全空了。 隔板上的灰痕能看出曾经摆满了书,被人一次性清走的。灰痕整齐,边界清晰。 只有最底下一格留了一样东西。 一本黑皮笔记本。 顾沉渊把笔记本拿起来,拇指抹掉封面的灰。 没有书名。 只有书脊內侧竖著写了两个很小的字。 他看不清。 手电筒凑近,光落上去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苏亦青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怎么了?” 顾沉渊没回答。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四、五页,全是空白。 他一页页翻过去,整本笔记本大概七八十页,每一张纸都乾乾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苏亦青走过来,抬手將一缕金丝搭在纸面上。 金丝落下去的一瞬,纸面上浮出了东西。 密密麻麻的墨跡。不是字,是图。 阵法图式。 线条极细极密,一页纸上至少画了三套不同走向的迴路,標註的小字比芝麻还小,笔画却一丝不苟。 苏亦青翻到第二页,金丝再照。 又是阵图。 第三页,第四页。整本笔记从头到尾全是阵法推演,每一页都用了隱墨书写,肉眼看不见,只有特定的术法介质才能激发显形。 她盯著其中一页的核心符號,瞳孔猛地一缩。 “这套体系……” 她翻过手腕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条暗红纹路还老老实实伏在皮肤底下。 然后目光移向顾沉渊西装內袋的方向。 断指上的阵纹她拓过,每一根线的走向都记在脑子里。 笔记本上画的,和断指上刻的,是同一套东西。 苏亦青注意到顾沉渊的手指微微颤动,想到他刚刚的异常,不由得追问:“书脊上写了什么?” 顾沉渊沉默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几下。 他把笔记本翻回封面,手电筒重新照上书脊內侧那两个字。 笔画的起收习惯,横折的角度,竖鉤末端微微向左带出的弧。 是顾怀瑾的字跡。 不用顾沉渊开口,苏亦青便已经认了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西装外袋。 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在了內袋的位置。 黄绸包著的断指隔著三层布料,往外透出热量。 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 几乎是灼烫的程度。 像有一颗小小的炭火被缝进了衣服里,不间断地供热,仿佛要从衣服里钻出来。 这情况从进这间书房就开始了,只不过前几分钟还能忍,现在烫到他不得不分神去感受。 断指在回应这面墙。 这面墙和断指,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东西。 他的父亲…… 顾怀瑾的。 苏亦青看著他按在胸口的手,停顿了片刻,转头看向西墙。 因果金丝还搭在笔记本上,末端在微微发颤。 青玄一直没出声。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护著小念的肩膀,目光死死钉在那面乾净的西墙上。 蛇王像被他夹在肋下,碧绿的蛇眼里流光闪动,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们听。” 青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 老宅外面的虫鸣、风过枣树枯枝的摩擦、院墙外偶尔一辆车驶过的引擎声,全都正常。 但青玄盯著那面墙的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他把小念往自己身后拨了拨,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一句:“墙里面有活的东西。” 苏亦青的金丝倏地绷直。 “不对。” 青玄眉头一动,拧出一个极深的褶子。 “不完全是活的。” 第136章 墙里有人说话 苏亦青没急著动。 她站在西墙前半步远的位置,重新放出金丝。 从墙的左上角起,横向平移,每隔两公分往下挪一行,一行一行地仔细探索。 速度不快,每碰到一层禁制迴路就得绕开,记住弯的角度和方向,再继续往前。 前两层还算规整,一竖一横,交叉成网。 第三层开始不对了。 迴路不走直线,弯弯绕绕地钻进砖石深处,拐角密,节点多,每个节点上都缀著一个极微小的锁扣。 金丝碰上第一个锁扣的时候,苏亦青的指尖顿了一下。 那个锁扣,啃了她的金丝一口。 她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手指跟著金丝的探查在空中比划,描摹只有她能看见的图纸。 金丝碰到第三层第七个节点的时候,那个锁扣没有鬆开。 反而再次咬住了因果金丝。 同一个瞬间,顾沉渊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他撑住书桌边缘稳住身形,手电筒的光剧烈晃动,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跳。 苏亦青猛然回头。 黑色纹路从他的衣领下面拱出来,一条一条,顶开皮肤纹理,从锁骨沿著脖颈两侧往上攀。 太阳穴鼓起的灰青色线和血管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血管,哪条是咒。 顾沉渊的脸白了。 体內的血气被大量抽走了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颤抖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字没打出来,手机就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啪地摔在木地板上。 顾沉渊身体重重晃了两下,靠在身后的书桌上,才没有倒下去。 苏亦青三步並两步衝过去,一把扣住他的右手腕。 烫的。 血咒的温度从他体內往外涌,烫得她虎口发红。 她没鬆手,金丝分成两缕,一缕压住他左侧颈部的黑纹扩散路径,另一缕从手腕的脉搏点渗进去,试图在血咒和心臟之间堵一道临时的墙。 血咒的力道比她预想的猛,根扎在血脉最深处,金丝刚压住一条纹路,旁边就拱出另一条。 她的耳朵里嗡了一声,膝盖往下软了一截,硬撑著没跪。 嘴角渗出一抹淡淡的血跡。 “青玄。” “我在!” 青玄把小念整个人拨到自己身后,右手一抬,淡青色屏障从指尖张开,把小念罩在里面。 小念的手紧紧攥著灼灼,脸贴在布娃娃的脑袋上,眼睛却一直盯著顾沉渊的方向。 “苏掌柜,他那东西在跟墙里的阵法对上了!”青玄的碧色竖瞳锁著顾沉渊颈部的黑纹,声调压得又低又急。 苏亦青当然知道。 第三层那个节点不是隨机的,专门识別顾家血脉。 血咒和阵法属同一套体系,只要顾家的血脉出现在这里,一碰就共振。 顾沉渊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嚇人。 他没喊疼也没挣扎,左手撑著书桌,右手被苏亦青攥著,额头上的汗顺著下頜往下淌。 黑纹已经爬到了耳后。 苏亦青咬了一下舌尖。 金丝不够用了。 压住血咒已经吃掉了她两成储量,再加上刚才扫描消耗的,她手腕上的红色印记又暗了一层。 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往外跑。 不能再耗。 “顾沉渊,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他听出异常,“血咒是被墙里的阵法激活的,离墙越近越烈。我现在把你……” 话没说完。 墙里传出了声音。 极其嘶哑乾涩的声音。 像是说话的人攒了好久的力气,才能说出这么一句。 “少爷……” 苏亦青的手指一紧。 “別……开……” 两个字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说话的人要攒好久的力气,才能把下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推出来。 书房里所有人都停了。 小念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有人在墙里面说话!”她的声音发颤。 顾沉渊盯著那面乾净的西墙,嘴唇动了一下。 “赵叔。” 苏亦青读懂了。 他认识那个声音。 顾沉渊当然认识。 那是从小叫他起床,陪伴在他身侧,比父亲在他身边的时间都长的赵叔。 同一个瞬间,颈部的血咒黑纹又窜了一截,越过了耳垂。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內袋里的断指同时烫到了极致。 黄绸包不住那个温度了,灼热从衣料里透出来,烙在他胸口。 那东西在呼应墙里的声音。 苏亦青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急跳起来,金丝差点被震脱。 她反手加力,指头扣进他腕骨缝隙,自己的指甲盖压得发白。 “你冷静……” 顾沉渊深深看了苏亦青一眼,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腕,微微用了点力。 苏亦青一愣。 就见顾沉渊朝她摇了摇头,薄唇轻启:“信我。” 隨后掰开了她的手指,踉踉蹌蹌走到西墙正前方。 他抬起右手。 掌心按上了那面墙。 接触的一剎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书房里所有能被耳朵捕到的动静,全被一种奇异的静默吞掉。 血咒的黑色纹路从他的手背蔓延过去,渗进砖缝。 与此同时,墙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阵纹,从砖石深处冒出来,慢慢升到表面。 黑纹和金纹在他掌心的位置交匯。 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机括震动的声音传来,他的手掌压进砖面,往里陷了大概半厘米。 隨后,金纹从接触点往四面八方扩散,整面墙透出一层极暗的光。 顾沉渊的血咒黑纹在那一刻停止了蔓延。 阵法和血咒,两者不再互相激发,各归各位。 顾沉渊的身体再次晃了晃,呼吸还是很重,额头冷汗密布。 气息却平復了许多。 苏亦青眸光微动,终於想明白了。 不是这面墙引动了顾沉渊的血咒。 顾怀瑾留下的这些东西,也不是只要顾家的血脉就能引动。 他是专门留给顾沉渊的。 七层阵法环环相扣,只有顾沉渊身上的血咒,才能与阵法吻合,拿到顾怀瑾留下的东西。 墙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小念鼻子动了动。 “姐姐,我闻到了。” 她指著墙面。 “这个味道是咸的,像眼泪。” 苏亦青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落在顾沉渊嵌进墙面的掌印上。 金纹从那个位置扩散出去之后,均匀地铺满了大部分的墙面。 唯独绕开了一个区域。 西墙靠下的位置,大概在腰部高度,有一块巴掌大的范围,金纹流到那里就自动分流,左右绕行,把中间那块地方空了出来。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肉眼看不到任何特殊之处。 但还缠在顾沉渊身上的因果金丝末端,感应到了断指灼热的温度。 顾沉渊已经低头看向了自己胸口內袋的位置。 那里面的东西,烫得快要烧穿布料了。 第137章 空间摺叠 顾沉渊的手掌从墙面缓缓滑落。 金纹各归各位之后,砖面流淌著一层极薄的微光,安静地沉在那里,像水面刚平下来的余波。 他低头盯著自己胸口的位置。 西装內袋鼓出一块,黄绸的顏色透过深色布料隱约可见。热量从里面一波一波地往外涌,烙在他左侧胸膛上,像一块被炉火烧透的铁片贴著肋骨。 他抬手扯开西装外扣,手指探进內袋。 黄绸烫手。绢面上的阵纹肉眼可见地浮了起来,每一条线都泛著血色的微光,像刚从热血里捞出来的。他拽了两下,绢面粘在內袋衬布上,被热量烫得有些变形。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掌心里指尖的温度还是凉的,那是压制血咒时消耗过度留下的寒意,到现在都没回上来。 顾沉渊用力扯了一把,黄绸包从內袋里脱出来。烫得他指节一弯,换了个握法,用指尖捏住绢布的角。绢布打开的一瞬间,手电筒的光和墙上的金纹同时暗了一截。 那截断指躺在绢面正中。 乾枯的,发黑的,指骨上的阵纹却像活了过来。一条条亮起赤色的光,沿著骨节表面的纹路流淌,从断口一直亮到指尖。 断指接触空气的瞬间,墙上的金纹跟著跳了一下。 所有金色的线同时闪了一闪,节奏和断指上的脉动完全一致。 同频的。 苏亦青的因果金丝不受控制,自己往断指的方向弹出了一截。她攥住,硬压了回去。 金丝收回的时候刮过手腕內侧,顏色又淡了一分。 她没低头去看。 “那个空的位置。”她抬手指向西墙上金纹绕开的那块巴掌大的范围,偏过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放上去。” 顾沉渊点点头,走到西墙前。 那块空白区域在他腰部偏下的高度,周围的金纹像水流绕石一样分成两股,从左右两侧缓缓淌过。 顾沉渊蹲下来,黄绸被他单手揭开搁在地上。 他拣起断指,缓缓靠近那块空白的区域。 离墙面越近,掌心里的温度越高。 断指上的阵纹全亮了起来,殷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五指之间,把他的指缝染成一条一条的血色。 他没有犹豫。 把断指对准那块空白的中心,缓缓按了上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断指贴在砖面上,骨头碰到砖石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被书房的死寂吞掉了大半。 隨后砖面的纹理在接触点向外裂开,像嵌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凹槽。断指的指尖一点点沉进去,尺寸刚刚好到吞没最后一段指节的程度。 阵纹的走向,指骨的弧度,甚至断口那截参差不齐的骨茬,全都和墙面里那道凹槽严丝合缝。 顾沉渊收回手,蹲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进了掌心。 十二年。从年幼时期就再也没见过的父亲,留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件东西,在他面前被吞乾净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亦青走到他身侧,手掌落在他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没有说话。 下一刻,墙体內部传出低频的振动。 像某种齿轮嵌合而成的机关,活动时候发出的机括声。 金纹从断指嵌入的位置爆射出去。 金色的线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墙面每一个角落,穿过第一层禁制,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顾沉渊的颈侧黑纹隨著每一层禁制被穿透,跟著跳了一下。 像有一根灼热的细丝穿过他的血管,每跳一次,血液就快一拍。 苏亦青眼底金光闪过,看到了肉眼无法看见的阵法流动。 七层禁制迴路,原本各自为政、互不相通。金纹每穿过一层,那一层的锁扣就自动弹开,阵纹从沉睡状態被点亮,渲染出更加庞大复杂的迴路。 咔嚓。咔嚓。咔嚓。 七层迴路依次打开。 她的金丝捕捉到了最后一层被贯通的震感。指尖一阵刺痛,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起来。 整面墙的金纹在同一个瞬间全部亮透了。 从暗金变成明亮的金色,再从金色转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光。 墙面突然动了。 砖石的表面泛起一层涟漪,从断指嵌入的位置向四周盪开,像池塘被丟了一颗石子。每一圈涟漪过处,砖块彼此分离,无声地向两侧滑出去。 小念缩在青玄身后,吸了一下鼻子。 “姐姐。”她的手指攥紧了灼灼的布胳膊,脸上的表情变了,“里面的味道不一样了。” 她揉了揉鼻子,像被什么呛到了。 “不甜了……是苦的。很浓的苦,还有铁锈味。” 灼灼被她抱在怀里,棉布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蜷了一下。 苏亦青没来得及回应她。 因为砖块分开之后,中间露出来的…… 是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光打在上面会折射,但不完全透明,像隔著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屏障表面有流动的阵纹,比墙上的更细更密,编织成一张不断变化形状的网。 苏亦青的金丝试探著碰了一下屏障边缘。 没有被弹回来。 金丝被粘在了表面,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层又软又韧的膜里,进不去也拔不出。 她抽回金丝的瞬间,冷意从指尖躥到手腕,被她攥拳压住了。 她皱了一下眉。 “空间摺叠。” 四个字刚落地,门口的青玄倒吸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把小念拨到自己背后,淡青色的屏障跟著扩了一圈。蛇王像的碧色蛇眼来迴转了两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空间摺叠?这……这不是上古阵法才能有的威力吗?” 他顿了一下,碧色竖瞳钉在那面屏障上。 “顾先生的父亲这么牛?!” 苏亦青没有回答他。 她的视线死死盯著屏障对面。 雾气在屏障另一侧翻涌,隱约能看见一些轮廓。那些轮廓在流动的阵纹间明灭不定,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 唯独有一样东西,格外清晰。 屏障另一侧,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有一扇门。 金属材质,上面还有黑色的指纹锁,和亮著白光的数字键盘。 那是一扇……完完全全的现代防盗门。 第138章 「顾家害我」 那扇现代防盗门安静立在屏障另一侧。 门框边缘泛著冷白的光,门扇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被硬物磕过。 书房里是十二年前的灰尘。 旧木、残墨、枯死的纸张味,屏障那头渗过来的却是消毒水的气味。 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让人舌根发苦。 顾沉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得那扇门。 警方给过清心堂西侧通道的照片,监控里也出现过同样的指纹锁。 那道凹痕,角度、深浅、位置,一模一样。 苏亦青抬手,指尖金丝重新放出。 这一次她没碰屏障中心,只让金丝沿著边缘往外探。 金丝贴上去就被吸住了。 屏障表层的阵纹在金丝附近避开,又很快绕回来,把那缕金色细线围在里面。 苏亦青指尖轻轻一压。 推不进去。 金丝嵌在屏障膜层里,往里走不动,往外也拔不利索。 跟上一次的结果一样。 顾沉渊看到了她指甲盖泛出的青色。 沉默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纯阳之气沿著腕骨一点点渡过来。 热意渗进来的一瞬间,手腕上的金丝颤了一下。 屏障表面围住金丝的阵纹,在纯阳之气抵达时散了几分,像覆在玻璃上的雾被手指抹开。 嵌在膜层里的金丝,鬆动了。 她低声道:“別动。” 隨后趁著阵纹散开的间隙,驱使因果金丝重新往前探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金丝往里推进半寸。 她手腕上的红色印记跟著暗了一层,暗到几乎和皮肤底色齐平。 指尖有不受控的细微震颤。 她睫毛颤了颤,神色未动,继续往里探。 金丝穿过屏障表面时,书房里的空气发出细细的嗡鸣。 就像两处空间被同一根线牵住,绷到了最紧的状態。 苏亦青闭上眼。 她看见了两套阵法。 一套在脚下。 以顾家老宅为根,砖石为骨,顾家血脉为锁,七层禁制层层叠叠,把整座老宅压成一枚沉重的阵眼。 另一套在屏障后。 清心堂地下。 八角祭坛,香灰沟槽,铜钉迴路,暗红色符水沿著地缝缓慢流动。 两套阵法隔著空间遥遥相对。 “子母阵眼。” 苏亦青睁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 嘴角有淡粉的血色往外洇,她抿了一下唇,飞快地压住了异样。 “老宅是母阵,清心堂是子阵。这里不能走人,只能通阵。” 她收回金丝,顿了一下。 “顾怀瑾十二年前断指做钥匙,不是为了封死这条路。是为了让顾家血脉能打开它,也能关上它。”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蜷紧了一圈。 小念抱著灼灼,小声问:“姐姐,那门后面有人吗?” 话音落地,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屏障另一侧的雾散了一些。 防盗门背后的墙露出一角。 墙面上有字。 顏色暗红,边缘发黑。 字写得歪斜,笔画断断续续,像写字的人当时连手都抬不稳。 顾沉渊往前走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落在屏障上,折射成碎片。 碎光照亮墙上的几个字。 “顾家害我!” 这四个字,笔跡凌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血跡从墙上淌下来,顏色早已氧化成了黑红色。 顾沉渊盯著那行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的视线从血字移到断指嵌入的位置,又移回来。 眼睫飞快地颤动。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走到屏障前,把金丝分出一缕,搭上屏障里映出的血字。 金丝依旧无法穿过去。 但血字里残存的因果气息被引了出来。 一股腐臭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书房的灯影晃了晃,苏亦青眼前掠过碎裂的画面,帧与帧之间抖得厉害,顏色不断褪成灰白又涌回来。 清心堂地下。 八角祭坛旁铺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淌著还没干透的血。 顾怀瑾跪在祭坛边,左手鲜血淋漓,断指处裹著一条撕破的衬衫袖子,布料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画面剧烈跳了一下,缺了一截。 再回来的时候,赵叔扶著他,半张脸糊著血,嘴里一直在喊著什么,只是听不见声音。 祭坛对面站著一个人,背对著光,面孔看不清。 唯有搭在木杖顶端的右手在光下。 六根手指。 他身后,几枚粗大的铜钉在暗处反著冷光。 画面像被烧穿了一块,顏色从中心往外灰下去。 顾怀瑾抬头,唇边带血,一字一顿地说了句什么,阴影里的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嗤笑他不自量力。 隨后,画面被什么硬生生撕走一角。 再接上时,鲜红的血字出现在墙上。 苏亦青指尖一冷,金丝被屏障弹回来。 顾沉渊转过头。 蓝灰色的眸子在昏暗里压著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著,又被理智硬生生摁住。 苏亦青压下喉头的铁锈味,正要开口,突然听见小念的声音: “姐姐,那个味道在生气。” 苏亦青转过头。 “什么味道?” 小念抬起小手,指著屏障后那扇防盗门。 “门里面有苦味,像生病喝的那种药。” 灼灼棲身的布娃娃被她抱在怀里,棉布脑袋贴在她肩上,缝线做的嘴巴轻轻抖了一下。 苏亦青看到了。 她走过去,蹲在小念面前,指尖碰了碰布娃娃的脑袋。 “灼灼?” 布娃娃没有回答。 小念小声说:“灼灼害怕。” 淡青色光罩突然在小念身前,青玄的竖瞳冒出绿光,语气发紧。 “苏掌柜,別再探了。有人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屏障上的阵纹流速变快了。 原本平滑的半透明屏障,表面开始出现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顾沉渊挡到苏亦青身前,颈侧尚未完全退去的黑纹在皮肤下慢慢游动。 苏亦青看著他布满冷汗的侧脸,指尖蜷了蜷,最终没有將人推开,只是用指尖的金丝缠上他的手腕。 青玄死死盯著屏障,额角有汗滑下来。 “退。” 苏亦青没有动。 屏障另一侧的防盗门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篤。 像有人用指骨敲了一下门。 小念的脸白了。 篤。 防盗门的数字键盘亮度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篤。 第三声落下时,门后的雾气往两边散开。 墙上那行“顾家害我”的血字开始往下渗。 干了许多年的血跡突然復甦,一点一点流过墙皮,顺著字的末端淌到地上。 青玄低喝:“退后!” 苏亦青反手拉住顾沉渊,往后撤了两步。 淡青色屏障撞上书桌边角,震得桌面灰尘簌簌落下。 同一刻,半透明屏障里浮出一张脸。 先是一边额头。 再是塌陷的眼窝。 皮肤呈青白色,在不见光的地方待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顏色。 半张脸贴在屏障內侧,五官被阵纹割成碎片。 眼珠浑浊,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充满死亡气息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在场的眾人,最终落在了顾沉渊脸上。 乾裂的嘴唇在屏障后开合。 少爷。 第139章 那个容器……怎么还活著!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手背青筋压出清晰的纹路。 屏障里的那张脸贴得更近了些。 阵纹从他的额角割过去,把塌陷的眼窝切成细碎的几块。 赵叔。 十二年前,顾家老宅里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管家。 因为血咒,顾沉渊小时候总是莫名生病,现代医疗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是他端著蜂蜜水站在床边,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后背,一陪就是几个小时。 顾怀瑾总是神神秘秘,一消失就是几天不回家,也是他替顾沉渊在书包里塞好早餐,压一张折了角的字条。 那时候他头髮还没全白,走路腰背很直,叫人的时候总带著一点笑。 现在屏障后的半张脸,青白,乾瘪,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 再也看不出往日的慈祥。 苏亦青的手指微微往回蜷了蜷。 她看见了屏障另一侧的阵法流动。 那层雾气散开以后,赵叔的身体一寸一寸显了出来。 他站在清心堂地下那扇防盗门前方。 准確地说,他是被钉在那里的。 半边身体还维持著人的形状,另一半身体嵌进了墙与地面交接的阵法迴路里,皮肉和黑色石板长在了一起,分不出边界。 三枚粗大的铜钉,一枚钉在锁骨,一枚钉在肋下,一枚钉在髖骨。 铜钉表面刻满细密符纹,顏色暗沉,钉尾有阴煞一缕一缕往外钻,再被地上的沟槽吸走。 每吸走一缕,他的喉咙就滚动一下。 小念抱著灼灼往青玄身后缩,手指把布娃娃的裙摆攥出了褶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玄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赵叔片刻,碧色竖瞳里少见地没了玩笑。 “人形阵眼?” 苏亦青没有接话。 她看得清楚,赵叔的三魂七魄早就散了一半,剩下的魂魄被铜钉和符纹缝在身体里。 肉身將死未死,魂魄將散未散。 一般来说,人死魂魄离体,就能入因果。 可他被困在阵法中,连入因果的资格都被阵法扣住了。 这是要人生不如死。 顾沉渊往前走了一步。 苏亦青的金丝在他腕上一紧。 “別过去。” 顾沉渊的脚步停在原地。 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视线在地面上寻找了一圈。 很快,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手机。 因为面朝下落地,屏幕已经裂开了,好在暂时並不影响打字。 他颤著手飞快打了几个字,屏幕举到苏亦青面前。 “怎么救?” 光照著他的指尖,冷白一片。 苏亦青看著那三个字,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以顾沉渊的眼界,他一定看得出来,眼前的赵叔已经根本算不上是个活人,甚至,与其说是这个阵法在吸食他的生命力,倒不如说是阵法和他息息相生。 一旦脱离了阵法,他的魂魄会立刻消散。 甚至不是能入地府的那种死亡,而是彻底的魂飞魄散。 但对上顾沉渊血丝遍布的眼底,苏亦青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屏障后,赵叔乾裂的嘴唇又开合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少爷,別碰我。” 顾沉渊看向他。 赵叔的眼珠吃力地偏了偏,越过顾沉渊去看他身后的苏亦青。 “碰了,你们也会被拖进来的。” 赵叔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回顾沉渊身上。 那只蒙了锈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眼角的皮肤极轻地抽了一下。死沉的瞳仁底下,终於漾出一丁点温度。 “长大了。” 顾沉渊的手指压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的裂缝出现了错位。 赵叔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却只在颧骨处皱出一道细纹。 “我答应过先生,要看著你长大。可惜……” 他说到这里,胸口的铜钉忽然亮了一下。 浊烟从钉尾往外涌,钻进地上的香灰沟槽。 赵叔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气音。 苏亦青的眉心压了下去。 她抬指捻起一缕金丝,贴在屏障边缘,想调动顾家母阵这一侧的规则,给赵叔爭一点喘息的空隙。 金丝刚亮。 顾沉渊伸手按住了她。 蓝灰色的眸底剧烈震动著,却还是抿著唇,朝她摇了摇头。 赵叔暗沉的眼睛转了转,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脸上仅剩的皮肉扯了扯,似乎是想挤出个笑。 但他已经没力气说什么,尝试失败之后,將头微微偏向屏障另一侧,视线落在那扇现代防盗门上。 “清心堂……陈启,他在等你。” 提起陈启,阵法突然又有了反应,屏障表面的阵纹流得更快了。 那扇防盗门后的数字键盘忽明忽暗,白光落在赵叔半边身体上,照出他皮肤底下一条条青黑色的线,全部匯聚到那三颗阵钉上。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苏亦青替他开口:“陈启,他到底是什么?” 赵叔的嘴唇动了动,“他——” 铜钉上的符纹亮得更厉害。 赵叔的半边身体开始发抖。 钉入锁骨那枚铜钉下方,皮肉被撕开一圈,暗雾沿著裂口往外涌。 “他不是……” 苏亦青忍不住向前半步。 屏障上立刻浮出一圈圈阵纹,挡在她面前。 赵叔那只几乎看不见光的眼珠底下,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比看见铜钉发作时更深。 “活——人。”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屏障后方的雾气翻捲起来。 防盗门里的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篤。 赵叔的身体被铜钉牵著往后一扯。 锁骨处的铜钉往外喷出黑气,缠上他的脖颈,把剩下的声音堵死在嗓子里。 顾沉渊瞳孔紧缩,抬手就要触碰屏障。 却被手腕上,苏亦青的金丝扯住了。 脚上也多了一条蛇尾的阻拦。 “顾先生,苏掌柜!”青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人已经成了活阵眼,救不了了!你们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顾沉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的眼尾泛著红,下頜线绷得死紧。 苏亦青比他更清楚越过屏障可能產生的后果,但看著赵叔的模样,手指还是忍不住紧攥成拳,不忍地挪开视线。 屏障后,赵叔被浊气勒得发不出声音,只剩胸口微弱地起伏。 他的脸贴著屏障,眼珠费力地转动,像还想再说什么。 屏障里的雾气却忽然压了回来,重新將视野內的范围全部吞没。 赵叔的脸也被黑气一寸一寸遮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靠过来,想要多看顾沉渊两眼,视线却在落到青玄身后的时候,陡然凝住。 看到小念的一瞬间,死寂的瞳仁里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惊惧。 “那个容器……怎么还活著!” 第140章 被阵法锁定 赵叔乾瘪的嗓音还没散尽,屏障后方的空气凝了半秒。 清心堂地下那扇防盗门上,数字键盘亮了。 蓝光冰冷。 滴。 滴。 滴。 按键音穿透空间摺叠的屏障,一声一声扎进书房。 地上的香灰沟槽翻起浓黑的煞气,赵叔身上的三枚铜钉爆出红光,他大张著嘴,整个人被往后扯,骨头咔嚓作响。 子母阵眼在逆向运转。 清心堂的子阵正在通过母阵的接口,反向搜寻刚才识別到的气息。 小念的手指开始发抖。 手腕上苏亦青亲手系的红绳烫得冒出白烟,怀里灼灼的身体內部传来裂帛声,棉花和旧布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著。 “姐姐。” 小念退了半步,声音里多了哭腔,“那个味道,它在找我。” 她把灼灼抱得更紧了。 “妈妈那天晚上,也有这个苦味。” “这个味道,想把人装进去。” 屏障表面的雾气匯聚,浮出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轮廓。 只有一团黑洞,对著小念的方向。 青玄跨出一步,將小念挡死在身后。 碧色蛇瞳竖成一线,抬手在半空重重一划,淡青色妖气撑开另一层弧形屏障,將小念罩了进去。 “小丫头站我后面,半步都別出来。” 话没说完,屏障表面炸开一声闷响。 某种远比妖气更高阶的东西碾过来,淡青色屏障当面裂开三道缝。 青玄闷哼,颈侧皮肤浮出一片青白蛇鳞,鳞片外翻,渗出血珠。 “苏掌柜。”他咬著牙死撑,“这东西不是门,是鉤子。它顺著丫头身上的因果气息建了锁定牵引,不切断,她会被活拖进去。” 苏亦青看著那层雾气。 手腕內侧的红痕已经暗到贴进皮肤底色。 先前探查七层禁制叠墙,身体早就严重亏空。 她却没有犹豫。 抬手,食指中指併拢,用力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开,指尖亮起金芒。 无数因果金丝从袖口飞出,直接没入小念面前的虚空。 金丝撞上那股无形的阴气牵引,空气中顿时爆出尖锐的摩擦声。 因果金丝被那道阴气侵蚀,顏色迅速暗淡。 苏亦青脸上最后一层血色退乾净,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咬了咬牙,手腕翻转,硬生生操纵金丝在虚空中绞了几圈。 錚! 牵引线被金丝生生绞断。 小念手腕上的红绳一下子安静下来,灼灼的裂帛声也停了。 小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苏亦青收手,身体晃了一下。 喉咙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她闭了闭眼,轻轻吞咽了一下,把那口带寒意的血咽回去。 “苏掌柜!你的身体……”青玄身上的鳞片慢慢隱去,急忙扑了上来。 顾沉渊比他更快,已然扶住了苏亦青,蓝灰色的眸子里血丝未消,却已然担心起了她。 苏亦青刚要示意自己没事,却被男人不赞同的视线止住了。 他只是不能说话,又不是傻子。 这趟回顾家庄,苏亦青的脸色一白再白,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她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 垂眸看著她已经惨白如纸的唇瓣,顾沉渊抿了抿唇,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上一次有这么强烈的不甘心,还是父亲失踪,弟弟夭折之后,母亲也跟著撒手人寰。 他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么多的无能为力? 顾沉渊眼底孕育著风暴,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苏亦青骤然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察觉到他此刻心境的动盪,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书房里变故再生。 牵引断了,子阵没了目標,陷入暴动。 屏障內雾气疯狂翻滚。 砖石剧烈震颤,灰土簌簌往下掉,墙缝里的阵纹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 整面墙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狠狠踹了一脚,嗡鸣声刺穿耳膜。 苏亦青瞳孔紧缩:“不好。禁制会崩溃的!” 七层禁制叠墙一旦崩溃,整个西厢书房会被瞬间恢復正常的摺叠空间撕成碎片! 顾沉渊面色一沉,掌心直接按上墙上的的阵眼。 阵法自动运转起来,顾沉渊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扎破了他的掌心皮肤。 纯阳之气和顾家血脉同时灌入墙体。 锁骨处的血咒激活,黑色咒纹顺著颈侧往上爬,在皮肤上勒出深痕。 “……” 顾沉渊闷哼一声。 子阵的反噬顺著墙砖,全部衝进了他的身体。 纯阳之血灌进墙砖的一瞬间,顾沉渊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子阵撕开的缺口往他体內倒灌反噬,锁骨上的血咒黑纹疯了一样往脸上爬。 西墙的震颤一点点缓和。 暗红阵纹重新平滑,灰土不再掉。 屏障后暴动的雾气失去接口,赵叔身上的铜钉也停止了抽取。 顾沉渊没收手,视线长久地留在对面的赵叔身上。 冷汗顺著下頜滴在衣领上,脖子里的青筋一根根绷著。 “顾沉渊。”苏亦青看出他的打算,急声阻拦,“他已经与阵法融为一体的,你现在过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给陈启多送一个阵眼。” 顾沉渊的指尖压紧,陷入墙壁的缝隙。 他知道救不了。 赵叔的每一句话都被那阵法监视著,每说出一句秘辛,阵法的动静就会大一些。 只是…… 他没办法就这么看著赵叔受苦,却转身离开。 苏亦青暗暗嘆了口气,却也无法说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握著他的手,默默地陪伴他。 与此同时,她指尖捻著一根暗淡的金丝,留意屏障里的每一处变化。 雾气渐渐沉底,屏障恢復了最初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滴滴滴……” 书房內的几个人同时心头一跳,视线齐刷刷看向屏障內,落在那扇防盗门上。 门上的数字键盘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滴滴滴……” 六个数字全部输入完毕,对应的几个数字键闪烁著蓝光。 青玄碧绿色的竖瞳闪了闪,紧张地问向苏亦青:“苏掌柜,那串数字……是什么?” 苏亦青的指尖颤动,沉默片刻后,才哑声开口:“是……小念的出生日期。” 程特助之前发过来的档案,沈月偽造的福利院登记表上,填的就是这个日期。 话音落下,阵法两边的空气都安静了。 第141章 別信顾家 数字在键盘上闪了几遍。 停了。 墙缝里的阵纹不再流动,整面西墙沉入冰冷的死寂。 屏障表面的翻涌平息下来,雾气一层层坠到底部,防盗门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 数字键盘上的蓝光一点点熄灭。 赵叔身上的三枚铜钉却亮了。 符纹一圈一圈蠕动著往裂开的皮肉里钻,三条暗红色的血线从钉尾延伸出去,沿著地上的香灰沟槽匯入八角祭坛中心。 他透露的信息太多了。 阵法不会放过他。 赵叔的身体开始塌缩,下頜骨很快错位。 乾瘪的皮肤一层层裹死在骨架上,脸颊塌进去,眼窝塌进去,整个人又缩了一圈。三处铜钉伤口往外冒著黑色的烟,烟不散,贴著他的身体往下坠,钻进脚底的香灰沟槽。 空气里瀰漫开焦灼的腐臭味。不是腐肉的臭,是活人的精血被阵法生生抽乾、烧成灰烬的气味。 小念把脸埋进灼灼的棉布脑袋里,不敢看。 顾沉渊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赵叔厉声制止:“別过来!” 这一声过后,赵叔的身体再次坍缩下去,痛苦得无法继续开口。 直到许久之后,才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先生……没骗你。只是……来不及说。” 赵叔吃力地偏过头,那只浑浊的眼珠底下,最后一点属於活人的温度正在被铜钉抽走。 青玄的手搭在小念肩上,碧色竖瞳里的光一闪一闪,嗓音压得极低:“苏掌柜,他撑不住了。” 苏亦青没应声。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铜钉每发作一次,赵叔的魂魄就散一层,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手从身体里一缕一缕往外抽。 锁骨处的铜钉亮了一下,赵叔的半边身体被阵法狠狠往里拖了一截,脊柱发出令人齿酸的碎裂声。 赵叔的嘴唇还在动。 喉咙已经被黑色的煞气缠住,挤出来的声音全变了形。 “少爷……” 髖骨处的铜钉扎穿最后一层皮肉,黑烟从缝隙里喷出来。 “保……重……” 两个字说完,他的头垂了下去。 铜钉不再发光,符纹停止蠕动,香灰沟槽里的暗红色流完了最后一圈,归於死寂。 赵叔的身体彻底和背后的黑色石板融在了一起,皮肉贴骨,骨嵌入阵,分不出界限。 小念把脸埋在布娃娃的棉布脑袋里,身体一抽一抽,硬是没发出声音。 哪怕是青玄这种大妖,见了这场面也是一阵无言,只是扣住她的后脑勺,揉了揉,低声说了句:“別看了。” 顾沉渊站在屏障前,手机攥在手里,指节的顏色全部褪尽。 半透明的屏障开始剥落。 变薄,变透,化成粉末。 防盗门,祭坛,铜钉,所有清心堂的画面都在往后退,退进黑暗深处。 最后一层屏障散尽。 赵叔不在了。 什么都不在了。 连那行顾家害我的血字也跟著消失。 书房恢復了十二年前的样子,旧灰,残墨,枯纸。 手电筒的光在尘埃里画出一道浑浊的白柱。 顾沉渊的膝盖砸在木地板上,沉闷的一声,震落了书桌边缘的灰。 他单膝跪著,手指抠进西墙剥落的砖缝里,掌心的伤口再度被撕开,鲜血顺著砖缝渗出来。 苏亦青走到他身侧,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没有推开。 青玄拉著小念退到书架旁,碧色竖瞳扫了苏亦青一眼,什么都没说。 手电筒滚在地上,光束斜斜打在西墙底部。 苏亦青视线扫过去,眸光一定。 那一块砖和周围不一样,先前顾沉渊纯阳之血灌入墙体时,这块砖的表层被灼化了一圈,露出底下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手电筒,光束对准那块砖。 字刻在砖石里,很深,笔画歪歪扭扭。 苏亦青念出声:“顾家血契……” 顾沉渊一动,抬起头来。 “隱宗。” 最后两个字被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顾沉渊的视线长久落在那些字跡的边缘,暗沉的血跡顺著墙壁流下,难以想像当初写下这些字的人,忍受著多大的痛苦留下这些痕跡。 苏亦青低声开口:“你父亲的笔记上也提到过隱宗。那是什么,你有印象吗?” 顾沉渊摇了摇头。 片刻后,却又拿起手机打字。 苏亦青接过来看了一眼。 “顾家有一处祖地,我父亲只带我去过一次,那次回来之后,他就失踪了。” 青玄抱著胳膊,声音沉了下来:“那就是隱宗的地盘?” “可能。” 苏亦青点了下头,收起手电筒,金丝消耗殆尽,指尖有绵密的刺痛感往骨缝里钻,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成了死灰色。 “走。” 顾沉渊扶著墙站起来,弯腰把小念从书架旁抱起来,衣袖擦掉她脸上的泪。 小念搂住他的脖子,布娃娃夹在两人中间,闷声问了句:“叔叔,赵爷爷,是不是走了?” 顾沉渊没动。 苏亦青替他答:“赵叔把能说的都说了。” 小念把脸贴在顾沉渊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好疼。” 没人接话。 转身,大步往外。 青玄收拢妖气走在最后,出书房前回头扫了一眼西墙。 没有了纯阳之气的刺激,金光早灭了,字跡重新沉进灰暗的砖石里。 不知道它在那儿的人,走进来也看不到。 四个人走出老宅大门,夜风灌进来,后半夜潮湿的泥腥味糊了一脸。 苏亦青坐进副驾,车门一关,终於彻底撑不住了,侧过身闷咳了两声,喉头翻上来一股腥甜。 她拿手背挡住嘴,收回来的时候指缝里夹著暗色的血丝,飞快攥住拳头,手塞进衣袋。 引擎发动,车倒出碎石路。 青玄飘在后排,看了她几秒,欲言又止。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顾怀瑾砖上的字,隱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 顾沉渊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清了?”青玄从后座探过头。 苏亦青没睁眼,声音很轻,喉咙里还有没清乾净的血沫。 “我只看清了最后四个字。” “別信顾家。” “……” 顾沉渊的侧脸绷著,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去,把他颈侧残留的血咒痕跡照得忽明忽暗。 第142章 他怀中的一线生机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郊外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晕一截一截扫过顾沉渊绷紧的侧脸。他握著方向盘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掌心裂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把真皮方向盘染出一片暗色。 副驾驶座上,苏亦青靠著椅背,偏过头压下喉咙里的咳嗽。 这咳声被喉咙强行憋回去了大半,却还是震得她单薄的肩膀跟著晃了晃。她抬起手背抵住唇角,指缝间夹杂著湿冷的暗红。 顾沉渊一脚踩下剎车。 越野车靠著山道边缘停稳,轮胎在碎石上压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探过来,修长的手指越过苏亦青的膝盖,一把按掉车內的冷气开关。 接著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苏亦青唇边。 暖风涌出,將车厢里的湿冷衝散了些许。 苏亦青摇摇头,没有接。 她摊开左手,掌心向上,借著路灯的光端详著手腕內侧。 那里原本鲜红的因果线印记,此刻已经褪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经脉里再也流不出温热的东西,只剩凉意从骨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老宅阵法的七层禁制,加上强行绞断子阵锁定的微操,几乎耗干了她拼凑起来的这点命数。 “没关係,死不了。” 苏亦青从衣兜里摸出纸巾,把唇边的血跡一点点擦乾净。 顾沉渊没动,固执地举著那瓶水。 他的眼眶边际还带著尚未散去的红。锁骨处被纯阳之血压制下去的血咒痕跡,顺著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暗淡的黑线,衬得那张脸更加冷峻。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 水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甜腥。 “隱宗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查?”她拧紧瓶盖,把话题拉回正轨。 顾沉渊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上还留著被捏出来的裂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点了几下,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亮著四个字:亲手去翻。 苏亦青看著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很深,全冻在底下。 “顾怀瑾留在墙砖背后的那行字,信息量很大。” 苏亦青靠回椅背,脑海里重新拼凑著老宅书房里的线索。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留下一个单向的阵法权限,大可不必留这些具有引导性的警示。这说明,他在十二年前去清心堂赴约之前,就已经清楚陈启背后的力量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也知道陈启一定会试图夺走顾家的某些权限。” 她看向顾沉渊。 “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老宅西墙里。赵叔说陈启在找那个容器,小念一旦被锁定,子母阵眼立刻就会逆向运转。这意味著,陈启当初想要的那个东西,或者说那种权限,至今没有完全落入他手里。” 她停了一拍,喉咙里有没清乾净的血沫,吞了一下才继续。 “顾怀瑾当年不仅骗了陈启,也骗了顾家隱宗。” 顾沉渊听著她的分析,眉心压得很低。 十二年的痛苦,无数个独自在黑夜里煎熬的日夜,最终换来的却是一个连环套著的谜团。 父亲没有拋弃他,甚至用断指和生命为他铺了一条路。 但同样,也没有留下一句完整的解释。 后排座位上,青玄盘腿坐著,碧绿色的竖瞳在夜色里泛著幽光。 “苏掌柜,你漏算了一层。”青玄的目光落在苏亦青死灰色的手腕上,语气少见的凝重,“刚才在老宅里,子母阵之间的联繫,跟你身上的因果线很像。但阵法直接切断了那个子阵的锁定……” “凡人怎么可能切断因果?” 苏亦青抬眼。 她知道青玄指的什么。 林思语的命卷。 那个被修改得乾乾净净,没有丝毫怨气存留,连死亡原因都被强制改写成急症猝死的天道命卷。 “陈启做不到篡改命卷,隱宗也未必有这个本事。”苏亦青轻声开口,声音极冷,“因果律的源头被人动了手脚。那个能越权调用天道职权的傢伙,才是顾怀瑾当年真正防备的东西。” 青玄碧色竖瞳闪了闪,没再接话。 顾沉渊眉头紧蹙。 苏亦青和青玄说的这些,他听不太懂,但看了看苏亦青苍白的面色,还是收起了手机。 他重新发动引擎,越野车轰鸣著衝进夜色。 途中遇到红灯,他给程特助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直接取消了顾氏集团接下来一周的所有高层会议和行程安排。 没有任何解释。 车轮碾过高架桥的接缝,车身轻微顛簸。 顾沉渊的手指扣著方向盘边缘。他开得很快,却又出奇的稳。窗外的夜景被拉成模糊的线。 苏亦青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她没有睡著,只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凑不齐了。 喉咙里的血腥味一直没散。那股从老宅西墙阵法里带出来的寒气,顺著经脉一点点往骨缝里钻。冷意从五臟六腑往外渗透,冻得她呼吸都变得细弱。 顾沉渊腾出右手,把车內暖风的温度调到最高。热风吹在苏亦青脸上,她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后座上,小念趴在青玄的腿上睡熟了。小女孩的脸颊边还有没干透的泪痕,怀里抱著那只布娃娃。布娃娃的棉花从裂口里露出来,沾著一点暗红色的香灰。 青玄靠著车窗,碧色的竖瞳盯著苏亦青的侧脸,眼底压著一层焦躁。 越野车停在老街巷口。 顾沉渊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夜风夹著凌晨的湿气扑过来。苏亦青撑著门框想站起来,腿部肌肉却完全使不上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顾沉渊没让她摔下去,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苏亦青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靠在男人硬挺的胸膛上,鼻尖全是冷檀香和还没散尽的血气。 她想说自己能走,嗓子里却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最终放弃了挣扎,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靠在他的肩膀上。 顾沉渊的脚步很快,心头莫名的慌了一下。 第143章 命悬一线 天刚破晓,南门巷子闷在一层蒸不散的潮气里。 青玄一脚踹开因果铺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撞得哐哐响。 顾沉渊抱著苏亦青跨过门槛,直奔后院厢房。 苏亦青的头歪在他臂弯里,散下来的黑髮被冷汗和夜里的潮气打湿,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呼吸极浅,几近於无。 小念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死死抱著布娃娃灼灼。娃娃后背的裂口翻出灰暗的棉絮,沾著清心堂地下带出来的血气和香灰。 “顾叔叔,姐姐,姐姐她快没气了。”小念的声音带著哭腔。 顾沉渊沉默地绷紧手臂肌肉,一路把人护得死紧。 厢房门被他肩膀撞开,合页尖叫了一声。 他把苏亦青放上床,俯身捞出她藏在袖口里的那只手,翻过手腕。 內侧的因果线印记已经褪成灰色,贴在皮肉里,一点活气都没有。 这么热的天,掌心贴上去的触感却是凉的。 青玄沉著脸站到床沿,左手五指弯曲,掌心凝出一团淡青色妖气,往她眉心覆下去。 妖气刚碰到皮肤,便被森冷的排斥力猛地弹了回来。 青玄被震退半步,脚下地砖被踩碎了一块,碎屑迸了满地。 床上的苏亦青脸色更差了,唇角洇出一缕发黑的血,沿著下頜滑进枕头。 “不行。”青玄甩了甩手,“她体內因果线空了,强行灌別的气,经脉会全撑断。” 他咬著牙补了一句:“经脉碎了,人就没了。” 顾沉渊没看他。 他从果盘旁捏起一把银质水果刀,一下子割开左手掌心。 没有半分犹豫。 血珠涌出来,鲜红浓稠,顺著掌纹淌下去,在床单上砸出暗红的花。 厢房里压了一夜的阴寒气顿时散了大半。 纯阳之血温度太高,连窗欞上凝结的水珠都化开了。 青玄衝上来按住他手腕:“你疯了!凡人的血放多了会死人的!” 顾沉渊一把甩开他。 力气大得连青玄都踉蹌了一下。 青玄不由得愣住。 他活了上千年的大妖,竟然愣是没扛住这一下。 顾沉渊没有理会他,流血的掌心直接压在苏亦青心口上方一寸。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只手沾了血,点在她眉心正中。 纯阳之血渗入皮肤,苏亦青灰败的面色上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暖意,原本紧拧的眉头鬆了一丝,呼吸比方才长了些许。 顾沉渊的脸却白了一层。 他抬头看青玄,乾裂的嘴唇里发不出一丝声音:“能撑多久?” 青玄盯著他掌心还在往下淌的血。 碧色竖瞳里那点光闪了好几下,最终没拣好听的说。 “三天。” “你把血放干了,最多吊她三天。” 他顿了一下,又道:“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苏掌柜那些因果金丝有什么作用,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每次她帮人处理完一桩因果,脸色就能好看一点。” “因果才是她活命的关键。” “三天內她要是不能亲手接一个够大的案子,闭环因果,你就是把心挖出来塞给她也没用。” 屋里一下子静了。 门外巷子里传来早点铺老板娘喊伙计的声音,中气十足,拖著长腔:“豆浆锅看著点——又糊了——” 人间的烟火气隔著一扇窗灌进来,跟屋里这股要命的冷气撞在一起。 小念垫著脚趴在床沿,够了半天,才把手里的布娃娃小心翼翼放在苏亦青脸边。 “灼灼,给姐姐暖一暖。”她揉著通红的眼睛,吸了吸鼻子。 布娃娃的棉布微微动了一下,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暖意。 灼灼也累坏了。 清心堂子阵的那一轮反噬,连这只小东西都伤到了。 小念低下头,盯著苏亦青手腕那片死灰色的印记,嘴唇抖了抖。 “姐姐的线,不亮了。” 一室寂静。 顾沉渊收回手,从床头扯过纸巾,草草裹住伤口。 没管立刻被血浸湿的纸巾,他掏出手机。 指尖蘸著血跡,划了两下才解锁,他直接拨出一通专线號码。 嘟嘟两声。 “顾总。”程特助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顾沉渊將声音开成外放,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轻点:“之前的指令加一条。推掉未来七天所有行程。跨国视讯,高层会议,全部取消。” 程特助顿了一秒。 “明白。董事会那边如果问起来……” 顾沉渊的回覆冷硬:“没死就等著。” 程特助没再多嘴:“是。” 跟了顾沉渊六年,他早学会了分辨老板发的文字信息里的情绪。今晚发生的事情,绝对很严重。 “三个小时。”顾沉渊继续发送指令。 “京圈三个月內,涉及玄门续命、死法诡异、被压下来强行结案的,全部调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苏亦青,顿了一下。 “资金流向走过青石岭项目的,著重调查。” 程特助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顾总,您这么做,等於是跟那边撕破脸了。那些人手里的东西……” “你不是说,高薪面前妖魔鬼怪都是纸老虎?” 程特助:“……” “三个小时。” “否则,换人。” 嘟。 电话直接断了。 程特助对著掛断的手机愣了两秒。 下一瞬,一把扯掉领带,衝出办公室,叫醒了整层瘫在工位上的机要组。 厢房里安静下来。 晨曦一格一格爬上木地板,照到床脚就被苏亦青身上那层阴寒之气挡了回去。 青玄靠在墙根,抱著胳膊,碧色竖瞳盯著苏亦青的手腕。 一千多年白活了。 她强撑了这么长时间,他竟然一直没察觉。 青玄深吸口气,重重地嘆了出来。 顾沉渊衣袖上全是自己的血,左手的纸巾又浸透了一层。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右手握住苏亦青那只已经失温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紧,很用力,好像鬆开,她就会消失一样。 小念靠在他腿边,仰头盯著床上的人,攥著床单的小手一直没松过。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鐺的声音,油条下锅滋滋响。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生怕惊动什么一般。 就在这时。 苏亦青死灰色的手腕內侧,突然闪过一丝金芒。 一闪而逝。 青玄从墙根弹起来:“你看到了没?” 顾沉渊低下头了,拇指按在苏亦青腕口的印记上。 他是凡人,看不见所谓的金丝。 但苏亦青的脉搏,確实有一瞬变强了。 青玄看得更清楚。 那根金芒不是从体內生出来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隔著很远的距离,某股因果气息拍了一下她的因果线。 下一秒,放在她枕边的布娃娃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响。 次啦。 娃娃肚子上裂开的布缝里,挤出来一个沙哑到变了形的气音。 “纸……” 灼灼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在拼命。 “好多纸……” 小念猛地抬起头。 灼灼的布壳抖了一下,棉花从裂口翻出来,沾著的那点暗红香灰簌簌往下掉。 “在敲门……” 话音未落。 因果铺大门外,响起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敲击声。 第144章 顾总的雷霆手段 厢房里的温度往下坠了几分。 青玄抬手挡在小念身前,碧色的竖瞳盯向前堂。 袖口里钻出一缕淡青色妖气,贴著地砖无声探过去。 小念抱著灼灼,鼻尖动了动。 “好多纸,纸上有血味,还有泥水味。” 床上的苏亦青没有醒。 顾沉渊握著她的手,掌心的纸巾早浸透了,暗红顺著指缝往下滴。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隨后站起身。 “顾先生,外面是什么还不知道……” 青玄没说完,顾沉渊已经朝他比了个制止的手势。 別过来,守著她。 顾沉渊穿过前堂。 木地板被夜里的湿气泡得发凉,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吱呀声。 桌上的香灰自行往外翻涌,细细一层卷在半空。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滩浑浊的水,上面浮著碎纸钱,还有被泥浸透的白纸和黄纸。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著又是一下。 一张薄薄的纸脸贴上了门板。 没有五官,只有两点鲜血点成的红眼。 顾沉渊垂眼看著那一幕。 他左手的伤口还在滴血,那两点血红的眼珠隔著门边缘,一点点往上抬。 顾沉渊没开门。 他从柜檯下抽出那把黑伞,伞骨撑开,浓烈的冷檀香气直接压住门缝里的泥腥味。 他抬起手,把流血的掌心压在伞柄上。 血液顺著伞骨滑下去。 嗤的一声轻响。 门缝里的泥水退了半寸,纸脸上的血眼扭曲变形,纸边立刻捲起焦黑。 他单手拿起手机敲字。 带人来。 信息发完,他用黑伞往门后重重一抵,木门彻底稳住。 青玄抱著小念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个全程。 青玄咂摸了一下嘴巴:“你这血,被人惦记也不冤。” 顾沉渊没理他,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他重新握住苏亦青的手,掌心的血跡透过纸巾,沾染到苏亦青的皮肤上。 苏亦青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反应。 顾沉渊低头看著她,手机在膝上亮著。 他打了几个字,停下,最终还是全部刪掉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巷外传来急促的剎车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南门巷口,后面跟著两辆麵包车。 程特助从车上下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带揉成一团塞在口袋里,眼底全是红血丝。 身后四个保鏢稳稳抬著三只密封箱。 每只箱子外面贴著封条,封条上压了一层晒过的黄纸。 程特助刚踏进巷子就闻到了刺鼻的烟味。 他脚下一停。 因果铺大门外贴著那张边缘焦黑的纸脸,血画的眼睛红得扎眼。 他脸色青了半截,扭头让人从后备箱翻出应急喷火枪。 手腕发著抖,他咬牙按下了开关。 火舌呼地窜出,纸脸发出悽厉的尖叫。 纸片捲曲收缩,血眼化成两排黑灰,扑簌簌落在门槛外的泥水里,泥水瞬间退散。 保鏢们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纷纷对视了一眼,脸色发白。 程特助沉声:“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都进去。” 他推门进屋,第一眼看见床上的苏亦青,那句习惯性的问安硬生生咽了回去。 箱子全放在前堂的桌上拆开。 里面全是密封的旧档,医院复印件,內部调查报告,私人委託流水,以及非正常死亡备案。 翻纸的沙沙声铺满了前堂。 顾沉渊坐在床边,单手翻阅著厚重的档案。 他左手不能受力,右手指尖却翻得飞快。 每份文件他只盯四条线:资金流向,死亡时间,涉事人员,项目名称。 游医走街敛財的废件被扔到一旁。 重病求神问卦的记录直接略过。 家庭夺產偽装中邪的档案被他一把扫开。 程特助站在一旁快速口头补充。 “富商续命局基本是医疗诈骗,明星撞鬼属於团队炒作性质。” “……江北赵家少爷暴毙,法医结论是药物过量,资金线暂时没跨到青石岭。” 顾沉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文件越堆越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纸面上的微尘。 青玄靠在门框边,他看不懂复杂的商业报告,但他看得见別的痕跡。 有的纸页漂著一层极薄的黑气,有的则乾乾净净。 当顾沉渊抽出其中一份破旧档卷时,苏亦青手腕上的死灰色印记亮了一下。 那是极淡的一抹金芒,一闪即灭。 青玄上前按住桌沿。 “停下。” 顾沉渊的手悬在了半空。 那是一份牛皮纸封的档卷,封皮上印著刺眼的红章,標註著城建局副职王昌明连续梦魘情况记录。 程特助立刻翻出里头的核心散页。 “王昌明今年四十九岁,城建局副局。” “他请了一整个月的病假,对外说是严重失眠,实际背地里请了七拨人去家里平事,全都没用。” 程特助把几张冲印照片平摊在桌面上。 画质十分粗糙。 臥室地板上全是湿泥水,墙角堆满烧过的纸钱边角。床头墙面贴满黄符,符纸外围著一圈掺了硃砂的生糯米。 中央坐著一个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旁还立著三个白纸糊的人。 每个纸人脸上都掛著鲜血点出的空洞红眼。 小念只扫了一眼,立刻藏回青玄的衣摆后头,表情看起来很害怕。 程特助压低嗓音补充了关键信息:“王昌明是青石岭文旅项目最新覆核的主管。” “那个工程停了十二年,最近有人提交了重启开发的全套图纸,正规途径必须过他手里的章。” 听见青石岭三个字,厢房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青玄踱到床沿,盯著苏亦青苍白的腕骨。 那点微弱的金芒又向上浮动了一下。 “有牵引。” 青玄转头看向顾沉渊。 “这案子可以跟苏掌柜產生因果,够不够救命我不敢断言,但应该够续上一会的。” 顾沉渊翻开下一张纸页。 背面裹著一份更旧的薄册子,纸张发黄变脆,边缘有被活水浸泡过的痕跡。 那是十二年前西北水患专项賑灾资金清单。 总额六千万。 他的视线逐行推进,指尖停在最后几笔拆分明细上。 灾后重建拨款,临时大坝修缮费,孤残救助补充金。 所有款项被拆分过几个空壳公司,其中一家蛰伏三年后变更了工商名称。 正是青石岭文旅项目的前置施工总承包方。 程特助越发放低了声音。 “顾总,要是坐实了,王昌明背的罪就太大了。” “当年西北水患二次毁坝,那个受灾的县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把一份发黄的旧剪报摆上来,標题外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临时安置区遭恶水吞没,二十三人查无下落。 配图里浑浊的泥汤淹平了救援帐篷。 画面边角只剩半块破碎的防雨布,布片底下掛著一只糊满黑泥的小纸风车。 顾沉渊放下所有照片。 拿起手机敲击屏幕,问王昌明现在在哪。 “他躲去了一家藏得很深的私人疗养院,四周全是花大价钱雇的安保。” “据说屋里还有个高人陪著,今天天不亮连夜换了专车和路线。” 顾沉渊在屏幕上打出四个字。 约他出来。 程特助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搓了两下。 “顾总,他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连亲信都不肯见,您现在顶著青石岭关联方的身份去找他,恐怕行不通。” 顾沉渊撩起眼皮,扫了桌上那堆水灾资金明细一眼。 几分钟后,把全部文件推向桌面边缘。 “查他妻弟,他太太名义上的慈善名目。还有那几个皮包公司的底层持有人。” 鬼敲门,王昌明能躲。 如果是要命的黑帐上门,他躲不了。 程特助长出了一口气。 他明白顾沉渊的意思,十个小时內,必须逼王昌明主动求见。 他抱起材料往外走。 脚跟刚跨过门槛,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苏亦青。 “顾总,苏掌柜这边的情况……” 顾沉渊低头,將两根手指穿过苏亦青微凉的指缝,把那只手紧紧拢在手中。 抬手对程特助比划了几下。 “她醒来之前,王昌明要是死了,让他全家连本带利还回来。” 程特助用力点了点头,火速钻出因果铺大门。 第145章 鬼催命不如顾总催帐 程特助走出因果铺,天全亮了。 鞋底碾过门槛外剩下的那点残灰,是刚才烧纸人留下的。 “从现在起。”程特助侧头看向四个保鏢,“门口站人,二十四小时轮换,一只苍蝇都別放进去。” 保鏢们互相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多嘴。 跟著顾总干活,钱是多,风险也是真有点邪门。 以前最多是跟竞爭对手的人动手,现在连纸扎的小人都上门了。 程特助钻进商务车,关车门的手还带点麻。 平板打开,资料调出来。 王昌明,城建局副职。他老婆赵敏,名下掛著三家慈善基金会。小舅子赵博远,明面上搞医疗器械,背后藏著六个空壳帐户。 三年前开始,赵博远的公司隔三差五收境外发的諮询费。钱不多,但一笔笔绕得跟迷宫似的,明显有高人在后边帮著洗。 程特助直接拨通电话。 “赵博远跟顾氏这边的供应商回款,全按住。” 对面在电话里有些迟疑:“程特助,合同期还没到,违约要赔钱的吧……” “顾先生亲自授权,违约金我签字。”程特助打断他,“法务那边,弄份匿名材料,发王昌明私人邮箱,別走公网。” “查赵敏那三家基金会。十二年前西北水患的专项捐款,一笔笔翻。” …… 掛完电话,他把平板往膝盖上一甩,压著嗓子吼了声:“都快点,三个钟头,拿不到东西全家盖被子走人!” 车里几个机要员敲键盘的手全飘出了残影。 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王昌明那种官场老油条,几封邮件能嚇出来?人家在家正撞著鬼呢……” 程特助回头削了他一眼。 “鬼要命。”程特助皮笑肉不笑,“但顾总催帐比鬼要命快。” 车厢里彻底安静。只剩密集的键盘声。 一小时过去,赵博远那头资金炼断了。 两小时后,赵敏做假帐的底单扫件发到了王昌明手机上。 过了两小时四十分钟,王昌明住的私人疗养院楼下,停了三辆套牌车。 车门没开。一份牛皮纸袋送到了门卫手里。袋子正面只印了一溜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 疗养院顶楼。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墙上贴满黄符,床头柜上的香炉里聚了半尺高的灰。汗臭夹著劣质檀香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王昌明套著睡衣瘫在床边,脸颊瘪脱了相,骨头支出一层皮。手里攥著串佛珠,油光水滑的木珠子早被冷汗泡得发乌。 睡衣短了一截,半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被他自己挠破的血道子。 一个月了。 他就没合过眼。 床尾站著个穿灰褂子的乾瘦男人,左手提溜著个没画脸的巴掌大纸人。纸人肚皮上勒著一圈红线。 “王副局,稳住。”灰衣男人把纸人架在香炉边,“七天一过,这笔烂债自然转得出去。” 王昌明喉咙里直冒乾草味,哑著嗓子:“转出去?哪有白捡的便宜……转给谁!” 男人不吭声。 香炉里的灰往下陷了个坑。 纸人肚子上的红线跟著勒紧,纸面皱了起来。 王昌明床头的手机震了几下,显示的是陌生號码。 他没反应。 直到屏幕再次亮起,跳出条简讯。 “顾沉渊要见你。” 吧嗒。 佛珠线崩断,木头珠子在木地板上砸得到处都是。 “顾沉渊?他、他怎么找著我的?”王昌明舌头开始打结。 灰衣男人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別去。” 王昌明一把抓起床头的文件袋,揉出一大片死褶。 “不去?不去没等鬼敲门,我今天就先被查死了!” 男人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你迈开这条腿出这房门,外头那些脏东西立马跟著你走。” “那就让顾沉渊替我扛!” 王昌明扶著床沿往起爬,两条腿直打摆子。 “说保了我一个月。我天天晚上闭眼就是泥汤子往嘴里灌。二十三个人天天围在老子床头点名!” 他扶著墙喘粗气,调子都碎了。 “你管这叫活路?” 被他胳膊带起来的掌风一卷,墙上一张黄纸符脱了胶,飘到地上翻了个个儿。 背后透著八个小红字。 借命七日,债归替身。 王昌明看清那几个字,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泄了,白得剩了一张纸。 他扭头盯向香炉边。 那条红线勒进纸人肚皮里,已经陷进大半截。 灰衣男人弯腰要去捡符纸。 王昌明的手指已经拨出了通话键。 -- 一小时不到,南门巷口。 保姆车刚挺稳,王昌明手脚並用地滚下来。 他整个人又瘦了两圈,好好的西装掛在两边肩膀上直晃荡,领带歪在肋条下。脚一沾地,裤腿底下就淅淅沥沥往下滴泥水,渗出腐烂纸钱的臭味。 比纸人还像纸人。 灰衣男人推开另一侧车门,阴沉沉地跟在后头。 巷口的保鏢立刻挡上来。 程特助站在最前头。 “顾总发了话,只见王先生一位。” 男人手腕一翻,袖子里滑出来半截黄底硃砂符。 两个保鏢反应极快,一个人上前倒扣他手腕,另一个手伸进去直接把符抽飞。 程特助在半空接住纸符,翻过来看了两眼。画得乌七八糟。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甩给身边的手下。 “装袋拿稳,拿进去给青玄先生验验。” 灰衣男人连后槽牙都在磨。 “我的符你们也敢隨便碰?” 程特助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镜。 “这位先生如果觉得受了委屈,出门左拐儘管报警。不过录口供的时候,麻烦先跟片警同志解释一下,你一个带封建迷信道具的社会游民,天天往干部的私立病房里钻,算是个什么名堂。” 男人的嘴皮子碰了两下,硬没吐出一个字。 王昌明已经被架过了巷口,鞋跟软在青石板上,拉出两条发臭的水印。 程特助站在原地,最后瞥了灰衣男人一眼。 男人的左手垂在褂子旁边。 六根指头。 多出来的那根黏在小拇指外侧,又干又短,指盖透著黑。 程特助面上没半点异样,后颈上的寒毛却顺著脊柱骨一节一节立了起来。 他转身进了巷子,摸出手机给顾沉渊敲字。 第146章 纸人怨,因果现 程特助的消息发进来时,顾沉渊正坐在厢房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了个灰褂子,男性,左手六指。” 顾沉渊指尖一顿,掌心的纱布渗出了血。 六指…… 垂眸看了一眼床上的苏亦青,她还没有醒,小臂上的印记褪得发灰,贴在皮肤里,一点活气都没有。 青玄站在门口,鼻尖动了动。 “人来了。” 前堂的木门被推开。 王昌明被两个保鏢半扶半拖地带进来,鞋底拖著黑泥,混著纸灰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发臭的湿痕。 他刚跨过门槛,门楣上的铜铃自己响了。 叮。 王昌明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地砖上。 “顾总,救命。” 他推开保鏢往前爬,声音颤抖。 青玄从程特助手里接过密封袋拆开,两指夹著符纸的一角,將它拎了出来。黄纸发暗,硃砂线歪斜,边角沾著干透的血点。 “脏东西。” 他偏了偏身,没让那玩意儿靠近小念。 小念躲在他后头,抱著灼灼,鼻尖轻轻动了两下。 “叔叔身上好多泥,还有纸的味道。” 王昌明趴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对,就是纸人。” “每天晚上,床边就站著它们,没有脸,眼睛血淋淋的。” 他说著,突然乾呕起来,一小团湿透的纸钱落在地板上,慢慢摊开,上面用硃砂写著两个字: 还命。 前堂的灯闪了两下。 程特助手里的平板差点滑出去。 青玄抬脚踩住那张纸钱,纸面立即发出滋滋的响,冒出了黑烟。 他蹙眉:“怨气进胃了,难怪瘦成这样。” 顾沉渊从厢房走出来,目光首先注意到了地板上的异样。 从王昌明身上流下来的那些泥水,正顺著木纹往內屋爬。 他眉眼一沉,抬手把黑伞抵在地板上,伞尖扎进木缝,身上的纯阳之气一反寻常的朝前铺陈开去,把地上的泥水截在前堂。 王昌明挣扎著朝顾沉渊扑过去,被保鏢按住。 顾沉渊面色紧绷,抬手比划了两下。 程特助立即翻译:“让我的人,看看你的梦。” 王昌明连连点头。 “看,什么都行,只要能救我。” 程特助看了看顾沉渊,再度转达:“钱救不了你。命债,得拿命帐来平。” 王昌明的嘴张大,脸色一下子白了。 “命?这这……怎么能行?我……” 话音未落,厢房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咳。 顾沉渊猛地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苏亦青睁开了眼。 头髮被冷汗贴在脸颊上,唇色淡到没了血气。 人还没完全清醒。 顾沉渊的视线落在她手腕的印记上,瞳孔一缩。 一张扭曲的纸人脸从皮肤底下浮出来,没有鼻子,没有嘴,两点血红的眼慢慢转向他。 什么时候…… 他面色一沉,几步上前就要去抓那纸人。 “別……不碍事。” 苏亦青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撑著床沿坐起,被子滑落下去,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全散了。 顾沉渊几步回到床边,伸手托住她后背。掌心隔著薄衣料,將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苏亦青垂眼看了一下手臂上那张脸。 “案子来了。” 她挣扎著要起身,顾沉渊却扣住她手腕,蓝灰色眸子紧紧锁定住她的双眸,无声开口:“別动,你现在很虚弱。” 苏亦青顿了顿,轻轻把他的手指拨开。 “现在不接,也会死。” 顾沉渊喉头滚了两下,沉默。 苏亦青抬眼看他,刚要说话,腿弯突然一暖,整个人被顾沉渊抱了起来。 走到外屋,王昌明和几个保鏢看见顾沉渊亲自抱人出来,眼睛都瞪大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顾沉渊抱著苏亦青到椅子上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王昌明,抬了抬手。 程特助立即翻译:“不想死就过来。” 王昌明看了看苏亦青,还有些犹豫。 然而压根不等他表態,几个保鏢就已经提著他往前凑过去了。 苏亦青的指尖点上王昌明眉心,触到皮肤的瞬间,屋里的灯全灭了。 前堂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里挤进来的晨光,照出满地泥水的轮廓。 她的眼前铺开一片黄。 漫天纸钱被雨水打湿,贴在泥地里,又被洪水捲起来糊在脸上。浑浊的浪头撞碎临时大坝,灌进安置区,帐篷一顶一顶倒下,孩子的哭声被水吞掉。老人伸出去的手在水面露了一下,便沉下去了。 水里浮著一只小纸风车,竹籤断了半截,纸面被泥水泡开,上头有孩子歪歪扭扭写的名字。 盼盼。 远处的救援灯迟迟没有亮。 无数白纸从水底浮起来,捲成人形,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站在浑水里。每一个都没有五官,只有猩红的血跡形成的眼睛。 声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还命。” “我孩子呢。” 突然。 “大坝塌了,大坝塌了,大坝塌了……” “钱呢。钱呢?钱呢!!” 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涌入苏亦青的耳朵。 苏亦青腕口的纸人脸往皮肉里钻,想借因果线进来。她没躲,反而主动翻开掌心。 极淡的金芒从腕骨浮出,因果金丝黯淡得快要熄灭。 纸人们停了。 其中一个走上前,比別的小一截,胸口糊著一朵被泥泡烂的小红花。 “你是……因果使?你能判他吗?” 苏亦青喉咙里泛上血味。 “能。” “你会让他跑掉吗?” 苏亦青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带著冰渣。 “因果铺接案,只问因果。” 她顿了顿,把那口血咽回去。 “不保恶人。” 纸人们身上的怨气翻涌了一下,水声低了。 苏亦青唇角溢出血,落在衣服上化出淡红色的水痕。 顾沉渊扶著她肩的手收紧,脸部肌肉更是紧绷。 青玄站在门边,脸色也很难看,盯著王昌明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少年狠狠地啐了一口:“畜生!做了这么猪狗不如的事情,还有脸来求生路!” 王昌明跪在前堂中间,整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得贴在地板上,嘴里不停吐著黑水和纸灰。 “我错了,我错了!大师饶命啊!”他哭喊著,“是我贪的,可那笔钱我不是一个人拿的!有人让我过帐,有人说这钱烂在流程里没人查!” 顾沉渊垂眼看他,手机屏幕一亮。 程特助:“名字。” 王昌明嘴唇哆嗦,肩膀往门口缩了缩。 “我说了会死的。” “你不说,死得更脏。” 王昌明被呛得咳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黄符包,贴身藏著的,外层黄符被汗浸软,边缘捲起。 他哆嗦著递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这符是大师给我的,说能替我挡七天,只要找个替身,把那些东西引过去,我就能活。” 青玄不接。 顾沉渊让人把黄符包放到桌上。黄符一碰桌面,苏亦青腕口那张纸人脸整个拧了起来,纸面底下有东西在爬。 灼灼在小念怀里发出细细的气音。 “別拆。” 小念立刻抱紧它。 “灼灼说別拆。” 苏亦青睁开眼,呼吸短促。 “拿过来。” 青玄横了她一眼。 “你还嫌命长?” 苏亦青伸出手,掌心向上。 “这是门票。” 青玄低声骂了句脏话,还是把黄符包隔空推到了床边。 顾沉渊先一步按住,紧紧盯著苏亦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话是不是可信的,这东西真的不会伤到她。 苏亦青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凉。 “我只看一眼。” 顾沉渊没信。 两人僵持著,前堂外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门缝底下,一张纸钱被风吹进来。 跟先前的纸人不同,上面没有写还命,而是…… 画著一只六指的手。 第147章 替身纸人 那张纸钱贴著地面滑进来。 薄薄一片。 上面的六指手印红得发暗,像刚从人皮底下揭下来。 前堂没人说话。 只有王昌明趴在地上喘气,喉咙里不断往外呛黑水,水里混著碎纸屑,一阵一阵往上翻。 顾沉渊垂眼看著那张纸钱。 伞尖往前一压,周身的阳气顺著黑伞边缘贴地铺开,挡住纸钱继续往里滑。 纸钱上的六根手指动了一下。 小念抱著灼灼,突然指著纸人大喊:“姐姐,它在找人。”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醒时还要淡。她的指尖落在扶手边,手腕上那张纸人脸还没散,血红的眼珠贴著皮肤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桌上的黄符包上。 顾沉渊看见那张脸转动,手背青筋绷起。 刚想阻拦苏亦青,后者的指尖已经点了上去。 那张纸人脸在皮肤底下鼓起,纸面的轮廓一点点往外撑,要从她血肉里钻出来。 顾沉渊的脸色沉下去,起身就要把桌上的黄符包扫开。 苏亦青先一步扣住他的袖口。 她没多少力气,手指冷得发僵。 可顾沉渊还是停了,蹙眉低头看她。 苏亦青仰著脸,眼底有未散的倦意,话语却很清晰:“它不是冲王昌明来的。” 顾沉渊眉心一紧。 程特助站在一边,硬著头皮替他开口:“那是冲谁来的?” 苏亦青没答。 她的目光落在黄符包上。 那包黄符被汗浸得发暗,折角处露出一点白纸边,纸边沾著发黑的血。看上去像普通的替身符,可它放在桌上时,桌面的木纹都在往里缩。 青玄咬著后槽牙,齜牙咧嘴的:“苏掌柜,这东西让我好不舒服,看著碍眼。” 他伸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黄符,符纸边缘先泛出一圈黑线。 嗤。 青玄的手指被烫出一缕青烟。 他脸色一沉,碧色竖瞳竖成细线。 “里面压了活人的气。” 王昌明听见这句,抬起一张泡得发胀的脸,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大师说,只要我把符贴身放著,七天內,那些东西就找不到我。” 青玄看都没看他。 “你没问替你挡命的是谁?” 王昌明嘴唇开合了几下,吐出来的只有泥水。 程特助站在旁边,脸上那点职场礼貌彻底没了。 “王副局,你可真会省事。钱贪了,人害了,临了临了,居然还想隨便抓个人替你挡灾?!” 王昌明浑身发抖,眼珠子转向顾沉渊。 “顾总,顾总我能补钱,我把钱都吐出来,我还可以作证,青石岭那边的帐我也能说。” 顾沉渊垂著眼看他。 手指微动。 “先说名字。” 程特助念完这四个字,王昌明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张口刚要说话,喉咙里却传来纸片摩擦的沙沙声。 下一刻,他脖子上浮出一道细红线。 那条线从皮肤底下绕出,勒住他的喉管。 王昌明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翻白,表情惊恐至极。 “救……救我!” 青玄本不想救的,偏偏这人是顾沉渊好不容易让他“主动”找上门来的因果。 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苏亦青,青玄骂了一声,立即甩出淡青色妖气,硬生生压住那道红线。 红线被妖气一碰,立刻发出滋滋声,黑烟顺著王昌明脖颈往上冒。 苏亦青看著那条线。 “禁口。” 她撑著扶手想站起来,顾沉渊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他动作很稳,掌心却烫得厉害。 苏亦青能感觉到纱布湿了一层,热意透过布料,贴著她冰凉的腕骨。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拆它,王昌明今晚活不到子时。” 顾沉渊下頜线绷得很紧。 屏幕上多出一行字。 我来拆。 苏亦青看著那三个字,没说话。 青玄先炸了毛。 “你来个屁。你一个活人,血气这么招东西,碰一下就能被咬住。” 顾沉渊没看青玄,只盯著苏亦青。 苏亦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把那点咳意压回去。 “你压住纸钱。” 顾沉渊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苏亦青补了一句:“別让我分神。” 这句话落下,顾沉渊终於收回手。 他转身走到门边,黑伞撑开,伞面压住那张六指纸钱。掌心未愈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沿著伞柄往下走,冷檀香和纯阳血气混在一起,把纸钱上的手印压得蜷起。 纸上的六根手指开始乱抓。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很轻的笑声。 程特助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黄符包,咬牙往旁边退半步,挡住小念能看见的角度。 小念却还是闻到了。 她小声说:“是苦的。还有一点旧书烧焦的味道。” 苏亦青的睫毛动了动。 旧书烧焦。 很多年前,阴司旧卷库的门被打开时,也有这个味道。 那些被烧掉的命页,边缘捲成黑灰,字跡却乾净得过分,没有丝毫篡改的痕跡…… 一阵眩晕袭来,她立即定了定神,伸出手。 指尖碰上黄符包的外层。 金芒从腕骨下浮起来,沿著黄符的摺痕慢慢钻入。 黄符表面的硃砂线活了过来,一笔一划往外爬。 原本歪斜凌乱的符文在金丝照过后,显出第二层暗纹。 那层暗纹藏得很深。 笔势很轻。 每一道转折都收得很乾净,乾净得没有烟火气。 苏亦青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青玄看不懂那些符文,却看见她腕口的金芒被暗纹啃掉了一小截,脸色当场变了。 “苏掌柜!別碰了!” 苏亦青没鬆手。 黄符包自己开了一角。 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纸人。 纸人没画脸,胸口贴著一片薄薄的黑色命纸。 命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段被刮花的生辰。 纸人腹部缠著红线,红线另一端埋在王昌明脖子里。 黄符包一打开,那纸人就动了动。 徘徊了片刻,径直朝苏亦青的方向扑了过来! 第148章 顾回 纸人扑来的速度很快。 贴著桌面一折,隨后拖著腹部的红线迅速弹起,直奔苏亦青的小臂。 顾沉渊抬手去挡,却被苏亦青先一步压住手背。 “別碰。” 青玄妖气卷出,抽向纸人,纸面碰到那团淡青色,立刻渗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点,晕开,往妖气里蔓延。 青玄的手指腾出一缕青烟,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还能伤到我!” 他骂完,一把將小念按到身后。 小念抱著灼灼,脸色发白,鼻尖动了动。 “姐姐,它身上有好多人的味道。” 纸人贴上苏亦青指尖,胸口那片黑色命纸掀开一角。 里面只有一团揉烂的黑灰,缠著几缕红线。一头连著王昌明的喉咙,一头扎进纸人腹部。 绕出来之后,直往苏亦青手臂上的印记里钻。 它想换线。 王昌明趴在地上,脖颈的红线鬆了半圈,张嘴大口喘。 “救我……救我啊。” 顾沉渊眼看著那根红线从王昌明脖子里连到苏亦青的手腕,脸色沉了下去。 这哪是保命符,分明是把烂帐往別人脑袋上推。 门外那笑声贴著门缝,忽远忽近。 “因果铺,接恶人的命吗?” 王昌明听见,连滚带爬往苏亦青脚边挪。 “接,接的,大师,你已经接了我案子,你不能不管我。” 苏亦青低头看著纸人,没理他。 那张纸人脸沿著她小臂浮到半截,血红的印记贴著皮肉,要把她整条手臂当成新的命纸。 苏亦青抬起一只手,两指夹住纸人胸口那片命纸。 纸人扭动起来,纸身折出诡异的弧度,肚腹红线勒得更深。 指尖浮出淡金色的因果金丝,金光一寸一寸把命纸边缘照亮,命纸上的刮痕显了出来。 生辰被人刮掉大半,可刮痕底下还残著几笔。 青玄站得近,看不懂那几笔是什么,只看见金丝刚碰上命纸,命纸背面立刻浮出一层黑纹。 碧色竖瞳倏地收成细线,他小声嘀咕:“这东西怎么这么怪?” 苏亦青却抓住黑纹浮出来的这一瞬,金丝钻入命纸,照出一行极浅的字。 青玄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低声念出来:“借命七日,债归替身。” 瞪著王昌明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王昌明还趴在地上喘,听见这话,眼珠子开始乱转。 “我不知道,大师说只要贴身放著就行,我真没想……” “闭嘴。”青玄抬脚把他踹回地上。 王昌明胸口磕在地板上,呛出一口黑水,黑水里漂著半张纸钱,上面有个孩子歪歪扭扭写的名字。 盼盼。 王昌明看见那两个字,眼皮跳了跳,立即把脸重新埋回地板,继续求饶。 小念却扯了扯苏亦青的衣摆:“姐姐,那个小朋友在哭。” 苏亦青的眼睫压低。 纸人们的怨气还压著王昌明,可这张替身符把恶人的因果拆成了两半,一半吊著他,另一半,想强行掛到她身上。 苏亦青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直接按在黑色命纸上。 指尖在命纸上画过,那一笔落下时,原本要往她腕口钻的红线停住了。 纸人发出尖细的叫声,没有嘴,却叫得满屋纸钱乱飞。 苏亦青开口时,满屋飞旋的纸钱齐齐贴回地面。 “因由王昌明起,债由王昌明偿。” “替身之术,不可借他人命,续恶人身。” “因果铺不接脏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命纸上的红线绷直。 王昌明脖子上刚鬆开的线重新勒紧,整个人被拖得抬起头,额头青筋乱跳,嘴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不要,不要,我有钱,我能补,我真的能补!” 苏亦青看著他,没有开口。 前堂里没人接话。 顾沉渊看她肩背单薄,脸色差得厉害,按在伞柄上的手又紧了紧。 苏亦青指尖的金丝顺著红线往回一绕,把那根试图转债的线从腕口剥了出来,纸人脸从她皮肤底下被扯出半寸,还想往里钻。 “回去。” 白纸人扭成一团,命纸被封住,红线重新扎向王昌明。 王昌明惨叫,脖子上的线在皮肤底下乱窜。 青玄盯著那道过程,眉头跳了两下。 “这算成了?” 苏亦青没有立刻答,盯著命纸上最后一笔残留的暗纹,手指关节慢慢泛白。 当年阴司旧卷库起火,她从灰里捡起过半页残命,那半页上也有这样的收笔。 天道…… 青玄察觉她不对,压低声音:“你认识?” 苏亦青没说话,把命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金丝照过去,慢慢渗出一枚极小的符印,边缘还带著几道细纹。 “画这道符的人,改过命卷。” 前堂里,铜铃无风自响。 叮。 门外的声音笑了一下,声音贴著地板爬进来。 “师妹,眼力还是这么好。” 顾沉渊听见这两个字,伞尖往地上重重一抵,伞骨发出闷响。 那声音又响起来。 “王昌明这种烂帐,你也接,缺命缺到这个份上,真可怜。” 青玄当场跳了起来,暴躁得要出去撕了出声的东西。 却被苏亦青抬手拦住。 她靠在椅背,额角冒著冷汗,却篤定地喊那个声音: “顾回。” 两个字出口,门外的风停了。 顾沉渊眸色一沉,暂时没有动作。 程特助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稳,这又是哪门子的顾家人? 苏亦青盯著桌上的白纸人。 “你拿王昌明试我的命,拿灾民怨气做饵,这么多年,手段还是一样脏。” 门外低低笑了两声。 “脏?” “师妹,你当年不也活下来了吗?” 苏亦青的指尖停了,就那么一瞬,没有人看见她脸上有什么变化,但青玄看见,她的喉咙本能地快速滚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道:“十世善人的命,很好用吧?” “……” 苏亦青没有回覆,屋里温度降到冰点。 门缝底下,连风都止住了。 片刻后,她把桌上的白纸人拿了起来,两指夹住命纸,金丝一绕。 咔。 命纸裂开一道细口。 外头那笑声一下子收住。 “你想看我还剩几口气,可以。” 她指尖一压,命纸上的符印被金丝割开半寸。 “但你记住,因果没平之前,我死不了。” 白纸人尖叫著蜷成一团。 苏亦青脸色未变,一口咬破舌尖,把那点血滴在因果金丝上。 金丝瞬间顺著符印倒卷回去,下一瞬,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闷哼。 门缝底下,那张六指纸钱开始往外退。 顾沉渊没给它机会,黑伞一压,纯阳之血滴落上去的瞬间,纸钱边缘燃起金红色火线,六指手印在火里扭动,缩成一团黑点。 啪嗒。 一点黑血从纸钱中心滴出来,落在地板上,没有散,顺著木纹慢慢爬开。 最后在地板上匯成四个字: 你还不死? 下一刻,桌上的白纸人忽然动了起来。 胸口的命纸里有什么在挣扎,红线鬆动的方式不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著,正在从里面往外顶。 她脸色一紧。 “还有人。” 青玄脸色大变,刚要开口,白纸人腹部红线全数崩紧,纸面底下传出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救救孩子。” “救救他们……” 第149章 倒计时七天 前堂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只剩柜檯后方一盏旧檯灯还亮著,灯罩发黄,照在桌上的白纸人身上,纸面薄得能透出底下纠缠的黑线。 王昌明趴在地上,听见那声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把头埋得更低。 苏亦青的指尖还压在白纸人胸口那片命纸上,纸人腹部的红线一头扎著王昌明,一头连著那团被揉碎的黑灰。 黑灰里,有魂魄的气息。 不是完整的魂魄。 破碎、混乱,似乎混杂著很多不同人的魂魄。 青玄也察觉到不对:“里面压了东西。” 他话音刚落,纸人胸口的命纸又鼓了一下。 那女人的声音更急。 “他们说……钱到了就有船……” “船没来。” “钱也没了!” 苏亦青的眼睫垂下,指腹往命纸上一按。 金丝沿著黑色命纸边缘走了一圈,纸面上被刮花的生辰旁边,慢慢浮出几道细小水痕。 一片浑浊的黄水从她眼前漫过。 临时安置点的塑料棚被风掀翻,雨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响。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发烧的孩子,半截身体泡在水里,嘴唇冻得发青。 她一直看著远处的路,眼中的希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后被无边的洪水吞没。 苏亦青指尖发冷。 手指颤抖了片刻,把那点画面压下去,没有再看。 再看,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唇上。 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又伸手把她往椅背里扶了扶。 顾沉渊手势示意程特助:“多久?” 程特助连忙翻译:“苏小姐,王昌明还能撑多久?” 王昌明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从地上抬起半截。 “多久?什么多久?我不是已经来了吗?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青玄一脚踩住他的肩膀,把人重新压回去。 “闭嘴。你这张嘴再说一句,我先弄死你,帮他们省点力气。” 王昌明脸贴著地板,木纹缝里的泥水浸进他嘴里,他呛得直咳,却不敢再喊。 苏亦青指尖从白纸人上移开。 纸人腹部的红线立刻又往王昌明脖子里扎深半寸。 王昌明喉咙里发出怪声,双手抓著脖子,眼珠往上翻。 苏亦青重新按住命纸。 红线停住。 她的声音沙哑:“七天。” 前堂一下安静。 王昌明脸色变了变,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七……七天之后呢?” 苏亦青看向地上那摊黑泥。 “替身符失效,怨债回身。” 她停了停。 喉咙里泛上血气。 “那时候,没人能替他挡。” 苏亦青把白纸人放回桌面,用金丝绕住它的四角,免得它再乱动。 “他欠的命债太多。顾回用替身符把怨气分出去,拖了七天。现在符被拆了一半,债会提前找回来。” 王昌明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我赔,我赔钱!多少钱都赔!我把钱都吐出来!” “钱回不到死人手里。” 苏亦青垂眸看他,声音冷淡,眼神仿佛能將他的骨肉都切割开来,直直望入他的灵魂深处。 王昌明张了张嘴。 恐惧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顾沉渊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但活著的人需要。” 程特助看完,立刻点头。 “顾总说,现实证据他来查。帐本,过帐公司,收款帐户,受害者家属名单,能追回的款项,一分都追回。” 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 程特助顿了顿,继续念:“他还说,王昌明不能死得太早。” 王昌明一听,连忙抬头。 “对,对,我不能死!我还可以作证!” 顾沉渊低头看他。 蓝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手机屏幕亮著。 程特助咽了咽口水,把最后一句念完:“你活著,是为了把帐吐乾净。不是为了活命。” 王昌明的嘴唇一下白了。 苏亦青偏头看向顾沉渊。 他没有看她。 只把黑伞收起,伞尖点在地面那片六指纸钱烧剩的黑点上。 地板还在冒著一点黑血。 那血顺著木纹往外爬,爬到门槛边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著。 苏亦青的指尖轻轻碾过扶手边缘。 顾回既然找到了她,绝不可能只是试探这么简单。 这张替身符只是门票。 真正的局,在七天里。 青玄靠在门边,脸色不好看。 “苏掌柜,你现在连坐稳都费劲,还要护这个畜生七天?” “护魂。” 苏亦青纠正他。 “人交给法律和因果。魂不能提前被撕碎。” 青玄翻了个白眼。 “有区別?” 苏亦青看著桌上的白纸人,小臂的印记暗得快要彻底变灰。 “他要是现在死,帐就断在他身上了。后面的人,抓不到。” 这句话落下,王昌明身体又抖了抖。 顾沉渊转头看他。 苏亦青也眯了眯眼:“你知道后面还有谁。” 王昌明牙齿打著颤。 “我,我只知道一部分。真的只知道一部分。钱过了好几层,有建材公司,有基金会,还有一个私人帐户,每年都有人往里打款。” 程特助立刻追问:“帐户名?” 王昌明喉咙里又响起纸片摩擦声。 那条红线从他脖子底下爬出来,细细的,蜿蜒著蠕动。 青玄手快,一把按住他后颈,淡青色妖气压下去。 王昌明脸贴在地上,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我说不出来。大师明鑑啊!我是真的想说!命都要没了,我保他们做什么!” “禁口还在。”苏亦青看向他的喉咙,对青玄道,“他没撒谎。” 程特助骂了一句,压低了声音。 顾沉渊打字。 “查帐。” 程特助立刻明白。 跟著顾沉渊一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亦青忽然开口。 “顾沉渊。” 苏亦青的脸色很差,髮丝贴在颊侧,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她抿了抿乾涩的唇:“查当年青石岭賑灾款的最后一笔去向。顾回不会平白挑这个案子。” 顾沉渊点头。 隨后,他把黑伞留在了门边。 程特助愣了愣,下意识提醒:“顾总,伞。” 顾沉渊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留给她。” 苏亦青看著那把黑伞。 伞柄上还有他的血。 纯阳血气压著门缝里的纸灰,因果铺的前堂终於不再往里渗泥水。 她缓缓伸手,將指尖搭上伞柄,借那点热意稳住腕口的金丝。 顾沉渊走后,因果铺里一下子空旷许多。 青玄把王昌明拖到角落,用淡青色妖气圈出一个小阵。 “別乱动。你要是敢爬出去,我可不会帮你拦那些纸人。” 王昌明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念著。 “七天,七天……早知道就不淌这趟浑水……” 小念从青玄身后探出半张脸。 她抱著灼灼,鼻尖动了动。 “姐姐,那个纸人肚子里,还有人在哭。” 苏亦青看向白纸人。 纸人已经安静下来。 可腹部那几根红线还在轻轻起伏。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灼灼的额头。 布娃娃没有完全醒,只从棉布底下透出一点很浅的凉意。 小念小声说:“灼灼说,那个阿姨在找孩子。” 苏亦青眼睫动了动。 “嗯。” 小念又问:“找得到吗?” 苏亦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上那半张泡烂的纸钱。 盼盼两个字歪歪扭扭。 写字的人年纪很小,最后一笔还拐错了方向。 “找。”苏亦青说,“活著的人要找,死去的也要找。” 青玄看了她一眼,想说你先顾好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蛇王像摆到柜檯上,抬手结了个淡青色的护阵。 “我最多帮你挡外头那些纸做的东西。那什么顾回要是再来阴的,你別逞强。” 苏亦青靠回椅背,指尖的金丝绕住白纸人。 “七天內,因果不断。他就別想收局。” 顾沉渊的车驶出老街。 程特助坐在副驾驶,平板上已经调出刚刚发送过来的青石岭賑灾项目的旧资料。 十二年前的帐,很多公司早就註销。 可钱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什么。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把名单发给顾氏法务和审计团队。 “先查三家公司,宏远建材,诚安基金,昌隆运输。对,十二年前的流水,別走普通流程,找存档。”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程特助脸色沉了些。 “我知道有人拦,顾总在车上。” 后座没有声音。 顾沉渊低头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苏亦青刚发来的两个字。 “当心。” 他看了许久。 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停,回了一个字。 “嗯。” 车窗外,雨又下起来。 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路灯切成一条条昏黄的线。 前方路口红灯。 司机踩下剎车。 程特助低头继续翻帐目,忽然在一份扫描件里看见一个熟悉的六指印章。 他眼皮跳了一下。 “顾总,这里有个章。” 话没说完。 左侧巷口,一辆无牌黑色麵包车没有减速,直直撞向了他们所在的车! 第150章 雨夜惊魂 撞击声横贯雨夜。 顾沉渊的车被顶得横移出去,车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全气囊弹开的瞬间,程特助额角磕在车窗框上,血一下子就下来了,顺著眉骨淌进眼睛里。 手里的平板飞出去,砸在脚垫上,屏幕碎了个透。 后座。 顾沉渊肩膀砸上车门內衬,掌心纱布被撕开一角,血洇得快,几秒就透了布。 ……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艰难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一辆无牌麵包车歪在路中间,车头还顶著他们的侧门,引擎没熄。 车门被踢开。 三个人跳下来,帽檐压到鼻樑,手里的铁棍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雨打在铁棍上,滴滴答答的。 他们没有往后座来。 领头那个直奔副驾驶,一把拽变形的车门,卡了一下没拽开,他骂了句脏话,抡起铁棍朝门缝砸下去。 嘭。 车门变形的金属被砸得弹开半尺。 那只手伸进去,抓程特助怀里的文件袋。 程特助左眼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清,身体却自己先弓起来,把文件袋死死压在胸口。 “你们敢!” 铁棍砸在他右肩。 肉和骨头碰著铁的声音很闷,雨声都没盖住。 程特助闷哼了一声,嘴唇咬出血来,手指还死扣著文件袋的拉链。 后座车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 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顾沉渊下了车。 雨水劈头浇下来,黑色大衣瞬间被打湿,衣摆贴著腿,往下淌水。 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血混著雨水,从纱布缝隙流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柏油路面,被雨冲开,红色的痕跡拉出一小截就没了。 那三个男人看见他,动作慢了半拍。 他们当然认识这张脸。 京城商圈就没有不认识顾沉渊的。 况且,跟车的安保车辆在八米外急剎,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出一人多高。 持铁棍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上的青皮纹身被雨水冲得发亮。 领头的低骂了一声:“別管他,拿东西走!” 抢文件的人把程特助推开,扯住文件袋就跑。 顾沉渊抬手。 保安车上四名黑衣安保衝下来,动作乾净,直接截住那几个人的退路。 抢文件那个跑出不到十米,脚踝被从后面勾住,整个人扑进水坑里,文件袋飞出去,被另一个安保单手接住。 雨里头,骨头碰肉的闷响一连串。 一分半后,三个男人全被按在地上。 铁棍散落在路面,被雨冲得滚到路牙子边上。 抢走的文件袋重新回到程特助手里。 程特助靠著车门坐在地上,额角还在流血,第一时间把文件递给顾沉渊。 “顾总,东西没丟。” 顾沉渊看了一眼他的肩。 那块地方已经肿起来了,衬衫布料绷得很紧,雨水打上去,程特助眼皮跳了跳,没吭声。 他拿出手机。 拿袖口擦了一下沾了雨的屏幕,指腹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去医院。” 程特助挣扎著要站起来:“不用,真不用,轻伤。我还能——” 顾沉渊抬了一下眼。 程特助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跟了顾沉渊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討价还价。 可下一秒,顾沉渊又打了一行字。 “资料留下,人去处理伤。下半夜不用回来。” 最后五个字才是重点。 程特助愣了一下,立刻把平板和文件交给另一个助理,自己被安保架上了后车。 临上车前,他还不忘回头。 “顾总,他们是冲帐本来的。说明方向对了。” 顿了顿。 “王昌明那条线,能拽出大鱼。” 顾沉渊站在雨里没动。 大衣的水已经往下滴了,左肩那块撞车门留下的淤伤被衣料盖著,看不出来。他的脸在路灯底下被雨水打得轮廓很清,蓝灰色的眼睛顏色浅,夜里看著有点冷。 地上三个人被按著,其中一个脸贴著水坑,嘴里还在骂。 “姓顾的,你別多管閒事。有些帐,你们顾氏也碰不起。” 顾沉渊走过去。 皮鞋踩过积水,水花没溅多高。 鞋尖停在那人手边。 没有踩下去。 那人却先抖了起来。 手指在积水里蜷起来,嘴还硬著,但喉结动了两下,咽了口口水。 顾沉渊打字。 身边助理念出来:“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著牙,脸上的雨水和鼻血混在一起,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开口。 顾沉渊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手机收回来,抬手拢了一下被雨打散的头髮,袖口的纱布早就红透了,血和水一起往下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助理。 助理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时看见屏幕上新弹出的一段话,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顾总……现在就动?” 顾沉渊看他。 助理立刻低头。 “明白。” 十分钟后。 顾氏安保部所有待命人员收到紧急调令。 法务、审计、风控、安全部门同时启动。 十二年前青石岭賑灾款相关的旧帐,被从几个早已落灰的档案库里一层层翻出来。 宏远建材。 昌隆运输。 诚安基金。 三家公司明面上已经註销。工商系统里查不到活著的法人。可资金这东西跟血一样,流过的管道会留下顏色。 这些年它们换了壳,换了名字,法人从张三变成李四再变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海外身份证號。 可旧流水不会说谎。 顾氏的审计团队从银行备份里调出十二年前的转帐记录,拿细齿梳一样一笔一笔过。 賑灾款从省財政帐户拨出,经三级中转,进了县级应急办。应急办签批后,钱分了四条路走——工程款、物资款、安置款、运输款。 四条路,只有两条到了灾区。 另外两条,拐了个弯,消失在三家已註销公司的对公帐户里。 顾沉渊坐在临时指挥车里,湿透的大衣搭在座椅靠背上,掌心重新包了纱布,这回缠得紧了些,血暂时没有再渗。 笔记本电脑摊在摺叠桌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几个红点被標註在海城地图上。 城西废弃汽修厂。 南港地下仓库。 北郊私人会所。 三个点,散在海城三个方向,看著毫无关联。 可审计顺著资金流嚮往回倒,三条线最终並成一条——同一个上游帐户,同一个签字人,同一笔賑灾款。 助理低声匯报: “王昌明说不出来的那些名字,应该就埋在这三个点的帐本里。他今天在因果铺吐出那些话之后,对面就急了,抢文件,说明——”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比人还重要。” 安保负责人站在车门外,雨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顾总,我们的人已经就位,隨时可以进去。” 顾沉渊打字。 “合法取证,必要防卫。” 打完又加了一行。 “文件和硬碟优先,人其次。” 赵哥看完,点头。 “明白。” 第151章 数据截断,青石岭的旧案 雨还在下。 海城的夜被压得很矮,云层厚得连月光都漏不出来。 城西汽修厂。 这地方废了有年头了,门口竖著块铁皮招牌,字早被锈蚀得看不清,只剩半个“修”字歪在铁架上。 铁门从外面被撞开。 刺鼻的汽油味混著纸灰扑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人蹲在油桶改的火盆旁边,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扔进去的文件。火盆里的纸烧得正旺,边角捲起来,字跡在火里缩成黑灰。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反应快,抓起火盆就要往地上泼。 没泼出去。 一只手从烟雾里伸过来,扣住火盆边沿,连人带盆推了回去。 油桶翻了,火星子溅了一地,大的那个屁股著地滑出去两米。 剩下两个年轻点的混混拎著钢管迎上来, 其中一个身上掛了几枚纸符,黄纸黑字,用红线缝在衣领里边。 他大概觉得这东西能保命。 强光手电打过来的时候他眯著眼,手里的钢管还在往前抡。 安保侧身让开钢管,一手扣腕,一手压肘,那人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扣在地上。 符片从他衣领里掉出来,落进地上的积水。 纸符碰到水,上面的墨字洇开,冒了一缕黑烟。 散了。 赵哥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片烂掉的符。 抬脚踩灭。 “带走。” 铁皮屋后面有个地下室,入口藏在报废车底下的地坑里。 三只保险柜被撬开,里面没有现金。 全是帐本、硬碟、旧合同,还有几张发黄的灾区拨款单。 拨款单边角上沾著褐色的污痕,干透了,和纸张的黄混在一起,看不太清是泥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多看,装袋封箱。 第二处。 南港仓库。 这地方比汽修厂脏。 仓库门推开的时候,打头的安保退了半步。 霉味、纸浆味、硃砂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黏在鼻腔壁上,刮不掉。 仓库里排著架子,铁的,锈得厉害。 架子上掛著纸扎人。 一排一排的。 白纸糊的壳,竹籤做的骨架,没有五官,脸上一片空白。 胸口都贴著红线。 有大的,有小的,有些只有巴掌高,歪歪扭扭立在架子顶层,像坏了的娃娃。 安保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这种东西,用不著懂术法也知道不对劲。 仓库深处亮著一盏黄灯。 灯底下坐著个人。 灰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左手露在外面。 六根手指。 多出来的那根长在小指外侧,比正常指头短一截,指甲发黑。 他面前铺著一张白纸,正用硃砂笔画符。 笔尖沾著的硃砂黏稠得不正常,一笔落下去拖出来的线带著暗红。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头。 看见来人,他先是愣住,隨后冷笑。 “凡人也敢闯这里?” 话还没说完,强光灯八束同时打开。 仓库被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人被光晃得眯起眼,左手挡在额前,六根手指撑开的弧度很怪。 防刺服压上来了。 电击盾竖在前面。 束缚网从侧面兜过来。 他手里的硃砂笔还想往纸上落,腕骨先被扣住了。金属手銬咬合的声响很脆。 他挣了一下,手指上的符文亮了亮。 仓库里的纸扎人齐齐晃动,屋里温度往下掉了一截。 带队的赵哥从腰间摸出一只黑色布袋,解开绳口,把里面的东西往地上一倒。 里面是几枚铜钱。 程特助找人在本地道观求来的法器。 铜钱落地的那一刻,仓库里晃动的纸人慢了下来。 红线还在飘,但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 安保没有多待。 抓人、封箱、取证、撤离。 灰褂子被五花大绑推上车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没用的,你们不懂,这些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车门关上,声音断在里面。 赵哥站在仓库门口清点物证数量。 十七分钟,从破门到最后一箱东西装车。 他看了一眼表,把时间报给顾沉渊。 顾沉渊回了一个字:快。 第三处。 北郊私人会所。 这地方跟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大门口有石狮子,车道两边种著修剪齐整的黄杨,门廊里掛著暖色壁灯。 停车场里趴著几辆好车,车牌號都不连著。 甚至还有服务生。 穿著黑马甲,戴著耳麦,看见顾氏的车停下来,迎上来的笑容很职业。 “几位有预约吗?” 回答他的不是顾氏安保。 是一排制服。 法院协查文件递到他面前的时候,服务生的笑还掛在脸上,手却开始往耳麦上摸。 “別动。”赵哥把他的手拍下来。 服务生的笑没了。 会所地下二层,走过一条铺著地毯的走道,尽头有一扇密码门。 门是开著的。 里面有人。 屋子不大,没有窗,四面墙上嵌著隔音棉。中间一张桌子,三台电脑。 其中两台黑屏。 第三台还亮著。 屏幕上是正在传输的加密文件。 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助理的脸色变了。 “他们在转移数据!” 桌后面坐著个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一条金炼子,手上一块表,錶盘很大,绿的。 他看见门被推开,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往键盘上按了一下。 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八。 安保衝上去按住他的时候,他还在挣。 手指头乱抓,想够到键盘。 “你们没有权力动我!我要打电话!我要见律师!” 助理扑到电脑前。 百分之九十九。 他伸手拔网线。 线头从接口里弹出来,冒了个电火花。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住了。 传输中断。 助理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金炼子男人看见传输停了,脸上的表情比被按在桌上还难看。 安静下来之后,嘴唇开始哆嗦。 电梯门开了。 顾沉渊从里面走出来。 雨已经停了。他换了件乾净的深色外套,头髮还有点湿,往后拢著,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左肩的动作比右边慢了一点,那是撞车门留下的。 他没有表情。 走进那间隔音屋的时候,屋里所有人——安保、助理、被按著的金炼子——都安静下来了。 金炼子歪著头从桌面上抬起眼,看见顾沉渊,瞳孔缩了一下。 “顾……顾总?” 顾沉渊没看他。 看的是电脑屏幕。 传输中断的界面上,加密文件的名称只有一串编號,但文件夹路径里有两个字看得清:青石。 顾沉渊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把手机递给助理。 助理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念出声。 “十二年前,青石岭涨水那天夜里,灾民等不到的船。你的確要找律师。” 男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152章 多出一张催命钱 北郊会所的隔音屋里,气压很低。 电脑屏幕还亮著。 传输中断四个字卡在进度条上,金炼子男人被按在桌面,半边脸贴著冰凉的台面,脖子上那条粗链子硌进肉里,勒出一道红印。 “顾总,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文件。” 他声音发虚,眼珠子往旁边转,想看顾沉渊的表情。 “我就是帮人看个地方,收点管理费。你们这样闯进来,我可以告你们的。” 没人接他的话。 顾沉渊站在桌边,低头看著那台电脑。 助理把移动硬碟接上去,手指飞快敲键盘,额角有汗往下滚。 “顾总,加密层还在。对方做过自毁程序,刚才拔网线及时,只停住了外传,里面的数据还得抢。” 顾沉渊抬手,手机递过去。 助理扫了一眼屏幕,照著念:“先镜像,原盘封存。所有操作录像。法务同步。” 金炼子男人听见法务两个字,嘴唇抖了抖。 他抬起头想嚷。 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著两排人。 一排顾氏安保,一排穿制服的协查人员。 桌上的摄像机红点亮著,镜头正对著他的脸。 他那点气势一下子就散了。 助理手里的键盘声越来越急。屏幕上跳出一串串进度。 隔音屋的墙太厚,外面的雨声听不见,只剩机器运行的低鸣。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左手还缠著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他神色未动,只看著屏幕。 几分钟后,助理的手停了。 “开了。” 屏幕跳转,文件夹里密密麻麻排著资料。 青石岭文旅重启方案、青石岭地下勘测图、十二年前水患改道记录、賑灾款分流表…… 还有一个文件夹,名称很短。 门位。 助理点开。 一张地下结构图铺满屏幕。线条很旧,扫描件边缘发黄,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跡糊成一团。 青石岭山体下面,画著一道长而深的裂缝。裂缝最底部,被红笔圈出一个方形区域。 旁边写著两个字。 门位。 助理看得后背发紧。 “顾总,这个青石岭项目,不像开发。” 他指著屏幕上的標註,“没有游客动线,没有商业规划。只有测深,承重,爆破点,排水口。” 顾沉渊的视线在那张图纸上停了很久。 这当然不是开发。 是他们上次去青石岭,发现的那个地下祭坛。 金炼子男人斜著眼偷看,见顾沉渊不说话,又开始试探。 “顾总,这些东西我是真没看过。硬碟插进来就传,上面让传什么我传什么,內容我从来不打开。” 顾沉渊拿回手机,打了一行字。 助理念:“谁给你的?” “不知道。” 男人咬著牙,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滑,“真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会所前台,我拿了就传。” 顾沉渊指尖停在屏幕上。 助理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会所地下二层的监控备份。 画面里,金炼子男人亲手从一个灰色帆布包里拿出硬碟,插进电脑。包的侧面印著一枚六指章,手指的指尖朝下。 男人脸上的汗一下全出来了。 “我,那个包不是我的。” “没问包。”助理头也没抬,“问的是给你包的人。” 男人闭了嘴。 顾沉渊没再看他,打字。 “继续。” 助理点开第二层文件夹。 全是帐。 十二年前賑灾款,经宏远建材,昌隆运输,诚安基金三层壳子转出。每笔都有金额、日期、经办人。 其中一笔六千万,被拆成十七笔。十六笔流向不同公司。 最后一笔金额不大。 三十万。 收款帐户保留至今。每年同一天,都会收到一笔固定匯款。十二年,一次没断。 助理把帐户名放大。 屏幕的白光落在顾沉渊眼底。 陈启。 金炼子男人听见这个名字,肩膀缩了一下。 赵哥在门口压低声音:“顾总,这人要不要先带走?” 顾沉渊没立刻回应。 金炼子男人牙齿磕了一下。 “顾总,我说,我能说一点。” 他头抬不起来,只能斜著眼看人。 “我没见过陈启。这个帐户不是我们能碰的,每年有人提醒,必须按时打。谁晚了,谁家里就出事。” “出过什么事?”赵哥追了一句。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前几年有个財务想吞那笔钱。第二天,他儿子在浴缸里差点淹死……可是……可是那洗澡水才到脚踝。” 屋里没人说话。 助理手背上的汗凉了。 顾沉渊拿起封存袋,把沾血的u盘装进去。指腹隔著封存袋压了压,拿起手机。 “回因果铺。” 助理愣了愣:“现在?” 顾沉渊已经往外走了。 助理愣了一下,连忙交代好事情快步跟上。 -- 因果铺。 前堂的灯亮到后半夜,檯灯罩发黄,光一圈圈晕开。 王昌明被扔在二楼小房间里。门口贴著三张符,符纸边角压著青玄的妖气,淡青色的光封住门缝。 楼上传下来闷闷的捶门声。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不能让我死在这!我有钱……我可以出钱!” 没人理他。 楼下,苏亦青坐在柜檯后,肩上还披著顾沉渊留下的外套。外套里残存一点热意,混著雨水和冷檀香。 她的脸色比纸还浅。手腕內侧那道因果印贴在皮肤里,金丝的光芒很淡。 小念抱著灼灼,坐在青玄旁边,眼皮困得往下垂,鼻尖却一直在动。 “青玄哥哥。” “嗯?” “外面有味道。” 青玄竖瞳看向门口。前堂大门关得好好的,门缝下压著那把黑伞,伞柄上干掉的血色暗成一道小小的红印。 “什么味?” “纸味。”小念把灼灼抱紧了一点,“还有泥水味,很多很多。” 青玄脸色沉下来。 柜檯后,苏亦青睁开眼。指尖已经捻起一根金丝,压在桌上白纸人胸口。 白纸人腹部的红线轻轻起伏。 咚。 很轻的一声。 门响了。 小念缩了缩肩。 那声音不像手敲门,更像一片湿纸壳被风推著,撞上木板。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间隔很慢。 前堂的灯闪了闪。 王昌明在楼上听见了,拍门声变得疯了:“来了是不是!它们来了!大师!” “闭嘴!”青玄抬头骂。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下。 然后迅速变密。 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水。浑浊,发黄,带著泥沙。 水里飘著半张纸钱,泡烂了,贴在地板上,边缘一点点舒展。 小念捂住耳朵,声音发抖:“好多纸……它们都在流血。” 苏亦青撑著柜檯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指尖扶住桌角。 青玄看得火气直冒:“你坐下,我来。” “你挡不住。”苏亦青抬眼看向门缝里漫进来的泥水。“这是因果。” 青玄咬了咬牙,化出半截蛇尾,鳞片扫过地面,把小念往身后拢。 苏亦青走到门前。 泥水已经漫过鞋底。 她弯腰,把那张泡烂的纸钱从水里捞起来。 纸钱背面,歪歪扭扭写著半个字。 盼。 就在这个瞬间,门外的敲门声全停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板底下的泥水里,浮上来第二张纸钱。 第三张。 第四张。 每一张上面都有字。 歪的,烂的,断的。 有的写著名字,有的只剩半笔。 苏亦青数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泥水却还在继续。 第二十四张纸钱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湿漉漉地贴在地板上。 苏亦青瞳孔收紧。 青玄也看见了。 脸色微微一变:“二十三个人查无下落,怎么会有二十四张?” 第153章 纸人敲门 第二十四张纸钱贴在地板上。 湿漉漉的黄纸被泥水泡得发胀,边角捲起来,一动不动。 门缝里还在往里渗水。浑浊的泥水沿著木地板缝隙爬进来,带著沙砾,纸灰,还有一股泡久了的霉味。 小念抱著灼灼,半张脸埋在布娃娃后面,鼻尖轻轻动了动。 “姐姐,多出来的那张,味道不一样。” 青玄竖瞳紧缩,蛇尾盘在小念身前。 “什么不一样?” 小念盯著那张纸钱,嘴唇抿了抿。 “別的纸上是水味,泥味,还有血味。” “这张上面,有旧书烧焦的味道。” 苏亦青指尖顿了顿。 前堂的灯闪了一下,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唇色更浅。 她弯腰,把那张纸钱从水里捞起来。纸钱入手冰凉,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纸背面没有完整的名字,只有一小块黑灰,嵌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青玄凑过来看了一眼,“有问题?” “有人把不该来的东西,塞进来了。” 楼上,王昌明拍门拍得发狂。 “苏大师!我真的不能死!我还有帐本,我还有名字没说!” 声音被门上符纸压著,闷得发哑。 “救我!我给钱!多少钱都行!” 青玄抬头。 “闭嘴。钱要是能买命,比你有钱的人早就成神仙了。” 王昌明的拍门声停了半息,隨后更急。 门外的敲门声跟著变密。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贴著门板,一下一下往里挤。 门缝下的泥水越漫越多,水面上漂起纸钱,纸灰,还有细细的红线。 红线在水里游动,朝柜檯后那只白纸人的腹部缠去。 苏亦青抬手,一根光亮微弱的金丝从她腕口牵出来。 金丝落在地面,沿著泥水划出一道浅浅的金痕。红线碰到金痕,滋地缩回去半寸。 门外安静了一下。 接著,更多的纸钱贴著门缝挤进来。 泥水漫过门槛,水声从地板底下泛上来。 柜檯上的白纸人开始颤抖,腹部红线一鼓一缩。 青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楼房间里,王昌明的声音惊恐起来。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船调不来跟我没关係!我只是签字,我只是盖章!是……是……” 门外的敲门声齐齐停住,连泥水都像被按住了。 青玄尾尖扫过地面,把小念又往后带了半步。 王昌明在楼上喘著粗气,下一刻,他喉咙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红线又勒住了他。门上符纸被撞得发出啪的一声。 “我说不了,他们不让我说……” 青玄盯著楼梯口,蛇尾烦躁的甩来甩去。 “禁口术又发作了。” 苏亦青没接话。 她看著门。 泥水里的红线不再往回缩了,而是顺著金丝的边缘绕过去,一圈一圈,像在试探什么。 门外,湿纸壳贴著门板。 一道声音从门缝外钻进来。 小念捂住耳朵。 “姐姐,有人站在最后面。” 青玄立即插话:“长什么样?” 小念摇头。 “他身上,也是旧书烧焦的味道。” 苏亦青眸光沉了沉,吐出两个字: “顾回。” 门缝外那道声音停了一拍,才继续往里渗。 苏亦青没有开门。 她把第二十四张纸钱压在柜檯黄纸上,用金丝一缠。纸钱背面的黑灰被金光一照,慢慢浮起半枚符印。 青玄看见她腕口那点金丝又暗了几分。 “你別硬来。” “来不及了。” 苏亦青抬手,在门前虚虚画了一道符。金丝隨她指尖落下,一笔一划,悬在泥水上方。 “因果铺借问亡魂。” 她的声音低下去。不重,却压住了门外所有敲击。 “谁要討债,报名。”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水声。 半晌,第一张纸钱自己翻了过来。纸背面,烂掉的字跡慢慢洇开。 盼盼。 小念抬头。 “是她。她在哭。” 隨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名字一个接一个浮上来,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 苏亦青每看一个,腕口金丝就颤一下。那些名字带著死气,带著水痕,带著被拖欠十二年的命债。 二十三张,全部亮过一遍。 唯独第二十四张,贴在柜檯上,一动不动。 门外的敲门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整扇门都在晃。压在门缝下的黑伞被泥水顶得挪开半寸。 小念脸色变了。 “姐姐,它们要进来了。” 青玄妖气捲起,淡青色的光铺在门后。 “苏掌柜,退到我身后。” 苏亦青没动,反而抬起手,把金丝按在门板上。 金丝一根根铺开,贴著门缝织成一张薄网。 泥水撞上金网,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青玄肩背绷起来。 “苏亦青,你现在这点气,还想拦二十几个怨魂?” “它们可以进。” 她看著门缝外那些湿白的影子。 “但不能被人牵著进。” 第二十四张纸钱忽然翘起一点边。纸背面的黑灰无声扩散,顺著水痕蔓出去。 门外那些原本安静等待报命的纸人齐齐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贴上门缝,两点血红从白纸后面透出来。 小念捂住鼻子,声音发抖。 “味道变苦了。它们不找王叔叔了。” 她顿了顿,身子往青玄背后缩得更深了一点。 “它们在看姐姐。” 苏亦青指尖一顿。 门缝里,那道声音再次钻进来,清晰了许多。 “顾大师说了。” 停了一拍。 “杀了她,因果就平了。” 苏亦青站在泥水里,没有动。 青玄竖瞳缩成一线。 “放屁。” 他声音里带著真火气。 “谁的因果?凭什么平?你算什么东西,能替亡魂做主?” 门外没有人回答他。 水声忽然大了。 二十三个纸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亦青身上。 她手腕上最后那根金丝亮了一下。 灭了。 前堂彻底暗下去。 门板裂开一条细缝,泥水从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层幽暗的黑色。 第二十四张纸钱在水里翻了个面。 黑灰里那半枚符印,在一片漆黑里,微微发亮。 苏亦青面色不变,抬起手,把那张纸钱扣在掌心。 金丝不够了。 “顾回。” “你用死人的债,压活人的命。” 她站在满地的泥水里,唇色浅得近乎透明,莫名透出一股神性。 “这笔帐,我替他们记著。” 第154章 以命搏命 门栓断了。 金属被挤变形的闷响卡在木头里,门板裂开一道拳头宽的缝。 “来了!”青玄蛇尾一卷,把小念往柜檯后面带。 第一只纸人从缝里挤进来,白纸糊的手臂薄得透光,竹篾从纸皮下支出来,尖端沾著红泥。 没等它落地,青玄尾尖化出一道青影,抽在纸人胸口。 啪! 纸壳塌了,白纸碎成片,竹篾断两截,落进泥水里。 碎纸碰到水面,水底的红线动了。 那些红线一根一根从泥里钻出来,拢住碎片,拖回竹篾,將白纸重新糊上去,搭建起新的骨架。 没有五官的脸再次抬起,两点血红盯著苏亦青。 青玄面色一紧,又抽碎两只。 纸片飞到墙上,滑下来,滚进水里,结果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场景。 咔嚓。咔嚓。 纸人重新站起来。 “它们本来就死了。”苏亦青盯著水里的红线,提醒他,“砸碎没有用。” “那你说怎么办!” 小念抱著灼灼缩在柜檯后面,眼眶发红。 “它们疼。青玄哥哥,它们每次碎了重来,都疼。” 灼灼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破旧的布手垂下来,指向门外。 发出很小的一声:“別拆。” 青玄牙关咬紧。 “不拆它们,它们就要把苏掌柜给拆了!” “不是它们要拆。”小念声音发抖,“是后面那个人让它们拆的。” 纸人已经挤进来十几只。白色身影泡在泥水里,脚底只有纸皮被水泡软后的沙沙响。 它们绕开青玄的蛇尾,一步一步,朝苏亦青靠。 纸人胸口的红线全绷著,线的另一端没入第二十四张纸钱背面的黑灰里。 青玄妖气压成一面青色屏障,挡在苏亦青身前。 纸人撞上去,纸脸贴在光上,血红两点一明一暗。 屏障很快裂出细纹。 “你还等什么?苏掌柜!” 苏亦青纹丝不动:“它们现在听不见。” “听不见也不能杵著啊?”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嚓”一声。 屏障裂了。 最前面的纸人伸出手,竹篾从纸皮里刺出来,抓向苏亦青。 青玄尾巴卷过去,就要把苏亦青往后拖。 苏亦青却按住他的蛇尾,指尖冰得嚇人。 “青玄。” 青玄的动作停了半拍。 苏亦青往前走了一步。 纸人刺来的竹篾穿过妖气残壁,扎进她左肩。 血渗出来,顏色很淡,沿著竹篾往纸人体內爬。 “苏亦青!” 小念也叫出声:“姐姐!” 苏亦青没退。反手握住那根刺进肩头的竹篾,竹籤在掌心划开血痕。 血顺著白纸人的手臂流下去,落在它胸口那根红线上。 滋。 红线被烫得捲起一小截。 “阴司旧律,借血问魂。”苏亦青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却带著莫名的威严。 话音刚落,前堂地面上的泥水便安静下来。 纸钱不漂了,红线也静止了。 小念从柜檯后面探出半张脸,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苏亦青指尖贴进纸人胸口。 金丝顺著血液,一寸一寸打进纸人的身体里去。 这个动作让她手腕內侧那道因果印被血气冲亮了一点,很快又暗下去。 青玄想上前。 “別碰。碰了,它们就散了。” “散了不正好?” “散了就再也问不了了。”苏亦青没抬头,“问完了,它们的冤屈才能大白。” 青玄气得直咬牙:“你这不叫问魂,叫拿命餵。” 苏亦青没接话。 纸人没有停下。 第二只,第三只……齐刷刷扑了上来。 竹篾划过苏亦青手臂,袖口撕开几道口子,顾沉渊留下的那件外套的肩线被血浸透。 青玄蛇尾扫过去,替她挡下后面的。 但最前面那只,已经被她的血染红了大半。 纸人胸口的红线开始发抖。 纸皮里传出声音。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再后来,很多人,声音挤在一起,从纸人肚子里往外涌。 “船呢?” “水涨上来了!” “孩子还在里面!” “別关门。” 最后一个声音很小,带著童真的茫然:“有人吗?爸爸,妈妈?” 苏亦青指尖压进纸人胸口。 “看清楚。” 她一字一顿。 “害你们的人,在楼上。” 第一只纸人血红的眼睛晃了晃。 可紧接著,黑灰从胸口浮起,將纸人眼睛里的血色重新压了回去。 苏亦青掌心一合,肩头的血顺著竹篾又涌出一线。 黑灰立即被衝散。 纸人的纸脸上,慢慢洇出一道水痕。 其他纸人也停了下来。 它们站在泥水里,胸口红线一根根鬆开。门外那些还没进来的纸人也贴著门板不动了,血红的眼点一点点暗下去。 前堂里只剩苏亦青的喘息。她肩还被竹篾穿著,血顺著袖口滴。 一滴、两滴。 落在泥水里,盪开一瞬的红,又飞快消失不见。 青玄上前扶住她。 “够了。” 苏亦青拔出肩头那根竹篾。伤口涌出来的血浸进外套深色面料里,洇出一块暗痕。 她看著面前二十三个纸人。 “因果铺接案,只问因果。不替王昌明挡债。也不许旁人拿你们的债,杀无关的人。” 纸人们晃了晃。 是在点头。 苏亦青把第二十四张纸钱按进柜檯上的铜盆里。 盆里没有火,只有半盏凉透的清水。纸钱落水,黑灰浮起。 她用带血的指尖在盆沿画了个符咒。 轻声开口:“归位。” 水面轻轻一震。 黑灰被压住了。 前堂里,所有纸人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五官的脸越过苏亦青,齐齐转向楼梯。 二楼小房间里,王昌明还在拍门。 “苏大师?外面怎么没声了?走了吗?是不是走了?” 没人答他。 “喂!你们在不在!开门!我要出去!” 门上三张符纸贴得很稳。 二十三个纸人一齐迈步。 湿纸脚踩上楼梯,泥水一层一层往上淌。 王昌明的拍门声停了。 他贴著门缝,声音惊恐起来:“谁?!谁在外面!” 楼梯上的泥水淌过拐角,声音湿答答的。 “谁?回句话!” 楼梯口,第一只纸人抬起脸。 两点血红,对准了他。 第155章 血债血偿 纸人走到门前,薄薄的纸手贴上门板。 手指没有骨头,软塌塌搭在木纹上,指尖往下拖出一道湿痕。 细线顺著门框往下淌,泥沙混著纸灰从墙皮裂缝里挤出来,將地上断掉的红线纠缠到一起。 王昌明退了一步,鞋底踩进凭空漫开的泥水,冰凉从脚心往骨头里钻。 “別过来!” “苏大师!救我!我什么都说!啊!!” 楼下,苏亦青靠在青玄臂弯里,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把顾沉渊留下的外套洇出一片深色。 青玄碧绿竖瞳看向二楼,冷笑:“现在知道喊了?当年他们喊船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小念抱著灼灼跑到苏亦青身边,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敢碰她肩膀。 “姐姐流血了。” “別怕。”苏亦青声音很轻,手按在小念头顶上拍了拍。 二楼的叫声穿透门板,越来越尖锐惊恐。 纸人没走门,湿白的纸身贴上墙皮,像是融化了一样,往墙里沉,一只接一只。 连声响都没有。 王昌明缩在床边,眼睁睁看著白纸脸从墙里浮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 没有五官,却全都在看他。 泥水没过脚踝,他刚张口要喊,喉咙里就灌进了腥苦的水。 他后头一滚,弯腰咳出泥沙,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最小的一只纸人站在最前面。 只有巴掌大,歪歪扭扭地站著,胸口红线断了一半。 它抬起纸手,贴上王昌明的额头。 画面换了。 雨夜,临时安置区。 蓝色篷布被风扯得乱响,雨砸在铁皮顶上跟倒豆子一样。 “船什么时候来啊?” “说好的今晚转移,到底还来不来了!” “孩子发烧了,药呢?谁去找药?” 一只小手抓著他的裤脚。那孩子脸上全是泥,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叔叔,我妈妈说船会来。船什么时候来?” 王昌明想甩开,腿却抬不起来。水淹没到他的腰,飢饿从胃底翻上来,空得他发疼。 那是灾民的飢饿。 画面再换。 临时库房。 物资堆在箱子上,米、面、药、乾净水、救生衣。 王昌明看见自己的手在文件上签字,旁边有人笑著递烟过来。 “先过帐,后补手续。” “反正水退了,人也散了。” “查无下落的,年底归进意外。” “不是我说的!”王昌明拼命摇头,“那些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纸人不回答。 冷,饿,怕,等不到船的绝望,一遍遍塞进他的魂里。 王昌明倒在地上,指甲抠著地板,缝里全是泥。 楼下,青玄听著惨叫,尾尖拍了拍地面。 “这就受不了了?” 苏亦青闭了闭眼。“不能让他死。” “你还护他?” “帐没吐乾净,他死了,后面拿钱的人就都乾净了。” “你现在这样,还管后面的人?”青玄声音压下去,带了真火气。 苏亦青按住肩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这个节奏不对,青玄。” “哪不对?” “二十三个怨魂,十二年没討成的债,今晚全涌上来。谁在催?” 青玄脸色变了。 “有人拿死人的绝望当柴烧,故意把火往我身上引。” “顾回?”他还记得苏亦青喊的那个名字。 苏亦青点了点头。 小念吸吸鼻子,声音小小的:“灼灼说,姐姐不要睡。” 苏亦青碰了碰布娃娃裙角,灼灼黑纽扣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因果没平之前,我死不了。” “姐姐,楼上味道变了。”小念抬头,鼻尖皱得更紧,“纸味变苦了,那个旧书烧焦的味道比刚才浓。” “顾回还没走?”青玄尾巴绷直。 楼上的惨叫断了。 王昌明先前在喊救命,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泥水顺著台阶一级级往下淌,纸人白色的身影背对楼梯口,站成一排。 似乎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 因果铺外传来车声,轮胎碾过积水,停在门口。 顾沉渊推门进来,冷风卷著纸钱跟著他一起捲入。 赵哥跟在后面,一脚踩进泥水,脸色变得精彩。 “这铺子怎么发洪水了?” 助理拽了他一把。“少说话。” 顾沉渊视线扫过前堂,落在苏亦青肩头。 外套上那块血色洇得更大了。 他脚步慢了一拍,走到她身边,单膝落下去。 敲了敲手机屏幕: “医院。” 苏亦青摇头。“先看王昌明。他不能这么安静。” 顾沉渊指尖停在屏幕上,几秒后收回手机。 助理从包里摸出平板递过来。 “苏小姐,北郊会所截下来的资料。有个帐户,户名陈启,每年同一天收一笔固定匯款。十二年,没断过。” “谁打的?” “帐面走的宏远建材,实际出资人查不到,每笔经过三层壳公司。” “金额?” “三十万整。年年一样。”程特助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有人前几年想吞这笔钱,第二天他儿子在浴缸里差点淹死。洗澡水才到脚踝。” 苏亦青盯著屏幕上那两个字。 “陈启。” 名字落下去的瞬间,二楼传来一声笑。 很轻。 下一秒,王昌明的房门弹开,泥水从屋里涌出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泥,脸上糊著泡烂的纸钱,肚子一鼓一缩。 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二十三个纸人站在他身后,血红的眼点暗了很多。 它们没有再动手。 但王昌明的两只手却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 助理脚往赵哥身后挪了挪。“他怎么了?” “禁口术。”青玄低声开口,同样把苏亦青挡在身后。 苏亦青撑著柜檯站起来。 顾沉渊扶住她手臂,掌心的温度隔著湿冷衣料递过来。 王昌明的头一点点抬起。 浑浊的眼睛翻著,眼白里爬著红线,脸上肌肉不受控地抽搐,撑出一个不属於他的笑。 泥水从牙缝里往外淌。 “好师妹。”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又沙又湿。 青玄竖瞳缩成一线,“他不是王昌明!” 王昌明咯咯地笑,手指还掐在自己脖子上。 “接这种烂案,是因为没別的案可接了吧。” 苏亦青没回答。 “缺命缺到这个份上。”那声音一字一字从王昌明嘴里碾出来,“王昌明这条烂命里那点因果,够你续几天?三天?两天?” “够不够,不劳你操心。” “师妹,我不是来害你的。”王昌明的嘴咧开,牙缝嵌著纸灰,“我是来提醒你。陈启那个帐户,你查不得。” 顾沉渊的手在苏亦青臂上收紧了一分。 “查了会怎样?”苏亦青问。 笑声突然停了,安静了两秒。 “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声音散了。 王昌明眼睛翻回来,瞳孔散大,整个人往前栽进泥水里,抽搐著喘息。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楼上,“啊”的大叫一声。 “我说,我全说!別让它们再来了!!” 助理扶著门框,两条腿直发软。 “苏小姐……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苏亦青没回答他,看向顾沉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问:“顾回?” 苏亦青点头。 顾沉渊看了一眼泥水里的王昌明,又看了一眼她肩头那块还在扩大的血色。 打了一行字,递给助理。 助理:“王昌明供的所有名字,今晚查完。帐户冻结申请天亮前递上去。” 赵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顾沉渊又打了一行。 助理看了一眼,没念出声,直到走到苏亦青面前。 “顾总说,医生在车上。您不去医院可以,伤口必须处理。”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楼梯口那些还没散尽的泥水上。 男人左手纱布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顺著指节往下滴,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滩是他的。 苏亦青收回视线。 “让医生上来。王昌明也看。” 顿了顿。 “他今晚还得继续交代。” 第156章 禁口咒 医生进门时,鞋底踩进泥水,整个人僵了半拍。 前堂灯光昏黄,湿纸钱贴在墙角,有几张顺著水流漂到他脚边,翻过来,背麵糊著泥。柜檯边铜盆里压著第二十四张纸钱,水面浮著一层细黑的灰。 二十三个纸人站在楼梯口,白纸脸朝下,血红的眼点暗著,一动不动。 医生的急救箱差点脱手。 赵哥低声提醒:“看病,別问。” 医生咽了一下,拎著箱子踩过泥水。绕过第一只纸人的时候,脚下明显绕了个大弯,肩膀缩著,连呼吸都压轻了。 纸人没理他,竹篾支出来的纸手垂在身侧,滴著泥。 走到柜檯旁,他才看见苏亦青。 她靠在柜檯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右手把她肩上那件外套轻轻往后拨。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出一丝血。苏亦青眉头都没皱,抿了一下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医生剪开肩线,血色翻出来,混著细碎的纸灰。 纸灰在肉里湿漉漉地嵌著,跟烧过的旧书碎屑差不多。 镊子停了一下。 “有异物,得清创。” 肩头被竹篾刺穿的位置,皮肉边缘发白,血流得慢却止不住。药水淋上去,纸灰不浮起来,反而往深处钻,跟长了根一样。 医生手抖了抖。 “这什么东西?” 赵哥咳了一声。 医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小念抱著灼灼蹲在柜檯后面,盯著伤口,眼泪汪汪的。 镊子夹出一点黑灰,刚离开伤口就缩成焦粒,啪地碎在托盘上。医生盯著那粒东西看了两秒,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决定不想了。 苏亦青抬手按住伤口边缘。 “別夹深了。留一点。” 医生愣住。 青玄尾尖拍了一下地面。“留著做什么?养花?” “有人借著这点灰锁我的血。夹乾净了,线断了,我就看不见它接在谁手上。” 青玄嘴巴动了动,没接话,碧绿竖瞳看著她肩头那团血色,尾巴卷得紧紧的。 顾沉渊在手机上打字。 助理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能止多少止多少,保留取样。纱布和器械单独封存。” 医生这辈子没接过这种医嘱。 但付钱的人站在旁边,他照办了。 赵哥已经把手机架在柜檯上,镜头对准楼梯口,角度卡得刚好能拍到王昌明被拖下来的全程。 助理开了录音笔,看了一圈,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没沾泥水的地方——黄纸盒上。 把录音笔搁上去,红点亮起来。 “这地方连块乾的台面都没有。”助理小声嘀咕。 赵哥踹了他鞋一脚。“干活。” 王昌明被拖到楼下时,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脸上粘著半片烂纸钱,脖子上有自己掐出来的指痕,紫红色,五个坑一个不少。眼白里红线退了,只剩细细血丝。 整个人被泥水泡透了,头髮贴著头皮,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保鏢把他按进椅子。椅脚陷进泥水里,吱呀一声。王昌明屁股刚挨上坐面,整个人就往下滑,被保鏢一把掐住后领拎回来。 二十三个纸人跟著下楼,脚步没有声音,只有纸皮拖过泥水的沙沙响。 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白纸脸齐齐朝他。 王昌明头往椅背上缩,脖子恨不得缩进肩膀里。 “我说,我都说。……別让它们看我。” 青玄靠在楼梯扶手上,尾巴搭在台阶边缘,碧绿竖瞳眯了一条缝。“当年他们泡在水里喊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王昌明不敢回。 苏亦青肩上药棉刚压下去,血就洇透了一层。医生把第二块药棉覆上去,按压的手有点抖。 “苏小姐,您再耗下去,这伤口不是缝合能解决的。” “等问完。” 苏亦青语气淡淡。 顾沉渊抿了抿唇,取过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苏亦青没推开,直接坐了下去。 他把黑伞立在她身侧,伞尖压住一张顺水漂来的纸钱。纸钱上的墨字已经被泥水泡花了,只剩半个“亡”。 助理清了清嗓子,看向王昌明。 “你放心,我们只问事实。时间、地点、人物、资金流向。你只回答亲眼见过的、亲手经办的、亲耳听到的。不要评价,不要猜测,不要扯任何你解释不了的事。” 王昌明眼珠子转了转,落在纸人身上,又赶紧收回来。 “一说到他们,我喉咙就——”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那圈指痕,手指在发抖。 “试。” 顾沉渊手机屏幕转过来,只有一个字。 最小的纸人往前挪了半步。 那只巴掌大的纸人,胸口红线断了一半,歪歪扭扭地站著,纸手垂在泥水里。 王昌明身体往后弹了一截,椅背撞上保鏢的腿。 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捏住了嗓子眼,挤了半天。 “宏远建材。” 录音笔红点亮著,助理手里的笔没停。 “宏远建材在賑灾款里承担什么角色?” “过帐。” 王昌明的声音碎著出来,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物资採购走宏远。米麵药品,救生衣,净水设备,全做成採购合同。金额比实际高三倍。有些货根本没进过库,连箱子都没见过。採购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实际上——” 他顿了。 赵哥追了一句:“没进库的东西去哪了?” 王昌明刚要开口。 喉咙里鼓起一条红线。 那条线从皮肤底下横过去,贴著气管绕了一圈,勒得他下巴往上抬,嘴张著,发不出声。 他两手抠进椅子扶手,指甲刮出木屑,整个人弓起来,脸涨得通红。 助理笔尖顿住了。赵哥往前走了半步,被苏亦青一个眼神按回去。 “別问去向。” 苏亦青看著王昌明脖子上那条浮起来的红线。 “问凭证。” 助理反应了一秒,改口:“哪份凭证能证明物资没有入库?” 红线停了。 没有再收紧,也没松,就卡在那里。 王昌明的呼吸咕嚕咕嚕响,胸腔里像灌了水。 “仓……仓储联。” 三个字刚说完,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差点磕上膝盖,被保鏢一手按住肩膀摁回去。 青玄碧绿竖瞳看了苏亦青一眼。 她没回看他,手指按在伤口上,纱布底下的血色又浸出来一层。 “仓储联在哪?” “原始帐本里!” 这回他说得快了一些,像找到了一个禁口术碰不到的缝隙。 “採购合同、入库单、调拨单、仓储联,四份对不上。入库单写的三百件,仓储联只有八十。调拨单写调往灾区临时安置点,实际签收人是项目工地的值班员。后来让我补,补不了。时间对不上,章也对不上。” 赵哥插了一句:“对不上你们就不管了?” 王昌明嘴唇抖了一下。“谁敢管。” 他没往下说,但这三个字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比说了更多。 苏亦青手按在伤口上,纸灰从纱布底下渗出一点。她把手指翻过来看了一眼,黑灰粘在指腹上,细得像磨碎的烟。 “谁让你补的?” 王昌明脖子上红线立刻收紧,比刚才还狠。 他腿在泥水里乱蹬,椅子被踢得歪出去一截,保鏢两只手差点压不住他的肩。 嗓子里挤出碎响,像纸被揉皱的声音。 “换问法。”苏亦青说。 顾沉渊比她更快。手机已经递到助理面前,屏幕上一行字。 助理扫了一眼,照著念。 “给你补帐指令的人,所在单位或项目名称。” 红线绷著。 王昌明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往两边咧,牙根咬得咯嘣响。眼白里血丝又浮出来了。 前堂安静了好几秒。 连纸人都在等。 然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青石岭……” “项目……” 铜盆里那层黑灰动了动。 第157章 顾怀瑾的签名 “筹备组。” 三个字落地,前堂水声停了一息,连墙角漏水的滴答声都没了。 二十三个纸人的纸脸同时抬高。 顾沉渊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消息发进法务群。 “筹备组全称。”助理跟上。 王昌明喘了两口气,喉咙里的红线鬆了一些。 “……青石岭文旅综合开发前期筹备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当时不叫文旅。十二年前哪有文旅这种说法……叫灾后重建配套开发。后来水退了,项目接著做,名字改了,文件封皮也换了,连章都重新刻过。旧文件全部收走销毁……” 赵哥低骂了一句:“賑灾款转项目款?” “我只是按他们说的做。”王昌明的声音突然快了,像找到了一个能说的出口就拼命往外倒。 “批条下来,章盖了,钱就能走。宏远只是皮,只是过道手的皮。真正让银行放款、让审计闭嘴、让那些对不上的帐能结掉的,是筹备组那张批条!有那张纸,什么都能过。没有那张纸,谁都不敢签字。” 助理笔尖飞快地划,写了半页纸。 顾沉渊扫完他最后一句话,屏幕上发出三条指令—— 查青石岭项目筹备组歷史备案、组长及成员名单。 调十二年前灾后重建专项拨款全部流向,逐笔对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宏远建材全部关联帐户申请临时止付。 发完,锁屏。 最小的纸人纸肚子里传出一声呜咽。 小念手捂住嘴巴,眼眶红了。灼灼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苏亦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医生已经把外层纱布缠上了,缠得紧,但底下还在渗血。 她抬手,指尖沾了肩头渗出的血,在一张黄纸上写了两个字。 问形。 黄纸从柜檯边落进泥水里。 金丝从纸边浮出来。 一路绕过泥水、纸人的脚、椅子腿,缠上王昌明右手无名指。 “取走帐本的男人,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手部特徵?”苏亦青开口。 红线在王昌明嘴边停住,没动。 助理跟上:“说你能直接辨认的外观特徵。” 王昌明盯著被金丝缠住的手指,喘息发漏,声音从喉咙底下一点一点往外刨。 “右手。” 红线扭动了一下,像蛇翻了个身。 “戴手套。黑皮手套。那年夏天,大热天,他戴著手套进来……” 红线往嘴里钻了半寸。 王昌明脖子上的筋全绷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急忙继续:“虎口。右手虎口。皮子裂了一个小口,他一直在捏拳头,裂口被撑大了。露出了……” 红线瞬间绷直。 王昌明嘴被勒裂,血从嘴角淌下来,沿著下巴滴进泥水。 赵哥按住保鏢的手臂:“別鬆手!” 保鏢两只手死死压著王昌明的肩,椅子在泥水里滑了半寸。 王昌明喉咙里滚出一团纸灰,黑灰从牙缝里涌出来,他弓著身子呛了十几秒,涎水混著灰落在自己膝盖上。 苏亦青没催。 二十三个纸人也静静地站在三步之外,白纸脸对著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他说不出来了。 王昌明终於咬著舌头,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六……” 红线割进嘴角。 “……指。” 铜盆里的水啪地溅起来,黑灰被震散。 二十三个纸人同时抬头,血红眼点一颗接一颗亮了。 小念倒吸了一口气:“姐姐,它们认识这个味道。” “六指拿走原始帐本?”赵哥先问了。 王昌明瘫在椅子上,嘴里还冒纸灰,像个漏了底的破炉子。 “他只拿了一袋帐本……就一袋。牛皮纸口袋装的,封口用红绳繫著,他一只手就拎走了。” 他吞了一口泥水味的口水,乾呕起来。 “还……还有一张批条。他没拿,让我留著,说以后保命用……” 王昌明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恐慌的望向顾沉渊。 “顾总。” “我能作证……你保我,名单全交给你。十二年前经手的人,我都记得!” 顾沉渊看都没看他。 助理替他念了手机上打好的字:“你的安全由法律程序保障,罪责由证据决定。” 念完补了一句:“別在这跟顾总谈条件。” 青玄冷笑。“別把吐两句帐当赎罪。帐吐乾净了,下面二十三个等著你呢。” 王昌明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灰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 赵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弯腰从他裤带里摸了一遍,翻出內衬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只防水袋。 指甲盖大小的密封扣,压得很紧,里面一张折起的复印件,纸边泛黄。 还夹著一小片发霉的红布。 “別打开!”王昌明猛地直起身。 顾沉渊接过防水袋,没拆。 手掌翻了一下,掂了掂重量,直接放进透明证物袋里,贴上编號。助理拍照、录像、记录时间。 赵哥在旁边看著,心想这套流程比他跟的那些刑案还利索。 小念鼻尖动了动。 脸色慢慢白下来。 “姐姐。” “闻到什么?” “烧焦味。” 她停了一下,抱著灼灼的手收紧了,下巴缩进领口里。 “还有顾叔叔身上的味道。” 铺子里没人说话。 顾沉渊的手停在证物袋边缘。 复印件隔著透明塑胶袋露出一角,有“青石岭”三个铅字,还有一枚模糊的圆章,红色褪成了暗粉。 赵哥看了一眼顾沉渊。 下頜线紧绷,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王昌明喘著气,脖子上红线一根根缩回肉里,鼓起的痕跡也消下去,只剩一圈淤紫。他缓过来一点,眼珠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沉渊身上。 忽然苦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留著?” “那年批条下来,所有人都鬆了口气。宏远能过帐,项目能立项,賑灾款能改名,失踪的人能结案。大傢伙喝了一顿酒,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別再提。” 他盯著那只透明袋子。 “就我留了一份。我不信他们。” 没人听他说话。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肩头的纱布又渗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张复印件露出来的一角上。 王昌明的眼睛也盯著那个角。 他张了张嘴。 红线从脖子里窜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缠住他下頜,勒住舌头。 他挣了一下,差点没挣开,直到牙齿咬破了舌尖,血从嘴角冒出来,才终於艰难地开口: “那张批条上——” 红线收紧。 但来不及了。 “有你父亲顾怀瑾的签名!” 第158章 一纸批文,活人死笔 顾怀瑾三个字落下,前堂的水声又活了。 泥水沿著柜檯腿往外漫,湿纸钱贴著地面打转,翻出发白的背面。 铜盆里那层黑灰也晃了晃。 顾沉渊垂眼看著证物袋。 透明袋里那张复印件只露出一角,红章模糊,纸面发黄。 签批栏被摺叠压住,三个字还没完全现出来。 赵哥叼著根没点的烟,菸头朝下压了压,眼神往顾沉渊脸上扫了一圈。 顾沉渊站在柜檯前,脊背很直,衬衫袖口沾了泥点,左手纱布裂口又渗了血,顺著指节往下滴。 那滴血落在证物袋边缘,和泥水混在一起。 “顾总,我没骗你!” 王昌明撑著扶手往前扑,被保鏢一把按回椅子里。 椅腿在泥水里滑了半寸,吱的一声。 “批条一下来,谁敢不认?顾家的人签了字,筹备组盖了章,银行放款,审计过档,宏远建材只是照著走流程!” 他说得太急,舌头差点绞住,连喘了两口。 “我留了十二年!十二年!我要瞎编的话,我留这个干什么?给自己上坟吗?” 青玄尾尖捲住楼梯扶手,碧绿竖瞳半闔。 “你倒是挺会挑人推。活人不推,专推找不到的。” “我推什么?纸就在袋子里!” 王昌明脖子上的淤紫还没退,嗓子哑得厉害。 他指著证物袋的手在抖:“你拆开看啊!” 没有人拆。 顾沉渊手机屏幕亮起来。 助理低头扫了一眼,照念: “证物袋不开封。先拍外观,登记来源。调顾怀瑾先生失踪前后所有签章档案,走笔跡鑑定、印章鑑定、纸张年代检测。三项同步。” 赵哥应声,招手让人过来取证。 王昌明愣了下。 他以为顾沉渊会崩溃,结果人家不仅没有变脸,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一旁的助理把平板搁在柜檯上,调出拍摄界面。 赵哥从包里摸出標尺、编號贴。 两个人配合得利索,跟跑惯了现场一样。 等到他们拍完,苏亦青伸手。 “拿过来。” 顾沉渊把证物袋递到她手边。 苏亦青伸手的时候,他却后撤了。 將手机推过来:“只看。” 苏亦青指尖碰了碰屏幕边沿,算是答应。 证物袋被搁上柜檯。 赵哥把檯灯拧过来打光,那张复印件上的字跡一寸寸浮现。 ——青石岭灾后重建配套开发前期物资调拨批覆。 筹备组公章。 签批栏里,顾怀瑾三个字赫然在列。 字跡清瘦,竖画长,横画短,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回鉤。 顾沉渊盯著那三个字,喉结动了一下,缓缓打了一行字。 助理念:“王昌明供述涉及已失踪人员,任何单方指认不作结论。全部走司法程序。” 王昌明脸皮抽了抽,又挣扎著往前探。 “顾总,你不能因为那是你爸,就不认帐啊!” 顾沉渊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 王昌明的后半句却一下子咽了下去。 助理把录音笔挪了个位置,手机屏幕转过来。 “证据会说话。你最好也说实话。” 苏亦青没管那边的事情。 她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指悬在证物袋上方。 青玄脸色变了。 “你还嫌血流得少?” “看一眼。” “你每次都说看一眼。上回看一眼差点把自己看没了。” 苏亦青没接话。 金丝从指尖垂下来,细得快断了。 隔著透明袋,轻轻落在签名那一栏上方。 碰到的一瞬,金丝跳了一下。 排斥。 金丝弹开又落回,反覆了三次。 二十三个纸人同时抬起白纸脸。 血红眼点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从最后排亮到最前排,亮到巴掌大的那只小纸人时,它胸口断了一半的红线也跟著颤了颤。 小念抱紧灼灼,鼻尖动了动。 “姐姐,味道不对。” “什么味?” “旧书烧焦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小脸往灼灼后面缩了缩。 “还有水泡臭了的肉味,很重。” “还有一点点顾叔叔身上的味道。” 铺子里安静了。 顾沉渊的右手搁在柜檯边缘,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掌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苏亦青盯著那行签名。 金丝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不肯落。 “没有生人气。” 赵哥皱了皱眉,没听懂。 助理笔尖停了一拍,嘴张了张,没敢问。 苏亦青声音很轻:“这个字,不是活人写的。” “活人签字,笔画里带脉气。气走得顺,金丝就落得下去。” 她看著那条悬停的金丝。 “这一笔一画里,只有死人的水腐气。” 王昌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保鏢一手按住他肩膀,差点没按住。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批条下来!那时候顾怀瑾还没……” 红线从喉咙里钻出来,比上一次更快,拽住舌根往里拉。 王昌明脑袋猛地往后仰,下巴对著天花板,嘴大张著发不出声。 青玄嗤了一声。 “看来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得多啊。” 苏亦青抬手吩咐:“別问他时间,问文件。” 助理跟上,换了措辞:“批条到你手上的日期,文件编號,传递方式。” 红线鬆了一些。 王昌明趴在扶手上,咳出带灰的血沫。 疼得要命,却也不敢不说。 “七月十九。” “……编號青筹临批零七一九。下午送来的,雨太大,怕湿了,牛皮纸袋外面还套著防水袋。” “送件人是筹备组办公室的小周,个子不高,说话结巴,说上面签过了,按这个做帐……” 助理:“签批原件后来去哪了?” “档案室。” 王昌明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后来统一封存。再后来说旧项目资料整理,搬到青石岭临时档案库。项目没批之前,那地方就是个铁皮棚子,漏雨,老鼠还多。谁会去翻?” 红线在他喉咙里拱了一下。 王昌明身子一抖,赶紧改口:“搬运清单上有名字,我没亲手搬,只签了交接。这句是实话。” 红线退回去。 顾沉渊已经在发消息了。 一条接一条,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调青石岭临时档案库出入记录。 查七月十九號文件编號。 查签章保管人。 筹备组档案室全部负责人。 “小周”真名及现状。 助理在旁边敲平板,接收指令的速度快得屏幕打晃。 苏亦青手腕上的金丝终於落了下去。 啪。 很轻的一声。 复印件上的签名泛起一层暗红。 旧墨被重新浸润的顏色,从纸纹里渗出来,一笔一画重新活过来。 二十三个纸人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铜盆里,那张第二十四纸钱翻了一面。水下冒出几道黑印,歪歪扭扭的,沉下去,又浮,又沉。 苏亦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瞳色被金光映得很浅。 “王昌明。” 王昌明缩了一下。 “看清楚。” 金丝绕过证物袋,从她指尖散出来,在空气中拉开一面薄薄的光幕。 第159章 十二年前的真相 雨声。 很大的雨。 铁皮棚被砸得嘭嘭响,水顺著屋檐成片往下淌,铁锈色的水。 临时办公室里,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占了半间屋,墙上还贴著青石岭灾后重建平面图。 灯泡吊在头顶,黄光被风吹得晃。 每晃一下,桌上的影子就跟著歪一回。 有人站在桌前。 黑皮手套。 右手虎口裂了一点。 裂口不大,但那人一直在握拳、鬆开、握拳,皮子被撑得越裂越深。 露出来的地方,多了一截。 王昌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是他!就是他!” 没人理他。 下一个画面,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翻了桌上一沓纸。 两个男人抬进来一具尸体。 尸体的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袜子泡成深灰色,脚面发胀。 衬衫贴在皮肉上,纽扣少了两颗。 袖口浸得透透的,水沿著袖口往下滴。 脸被湿布盖住。 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垂在桌沿外面,隨著被放下来的动作晃了两下。 指骨修长,乾净。 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著淤泥,但看得出来,这是一双不怎么干体力活的手。 苏亦青的指尖抖了一下。 金丝在空气里跟著晃,画面歪了一瞬,又被她稳住。 黑手套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搁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印,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旁边有人低声说:“快点,天亮前要送走。” 另一个声音:“人还没找到,怎么签?” 黑手套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雨声都盖不住。 嘴角往上带了一点,气声从鼻子里出来。 “手在就行。”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泡胀的手腕往上拎。 骨节被水泡鬆了,手腕软得弯出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另一只手把那几根泡白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按进印泥盒。 旁边那人转过头去,不看。 黑手套男人把那只尸手带到批条上方。 两根戴著黑手套的手指夹住死人的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按在纸面上。 顾。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尸体的手指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死人的手指不听使唤,每一笔都要黑手套重新调整握姿。 他很有耐心。 一笔写完,抬起来,蘸泥,再落。 怀。 瑾。 最后一笔落下,黑手套拿过印章盖了上去。 红印洇开,渗进纸纹里。 他鬆开尸体,那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溅出泥水。 画面隨著泥水的飞溅渐渐散了。 苏亦青肩上纱布已经洇透了,医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被赵哥一个眼神按住了。 前堂只剩铜盆里水面晃动的声音。 小念把脸埋进灼灼怀里,声音闷在布娃娃的棉花肚子里。 “姐姐,那个手好冷。闻起来又冷又苦。” 青玄脸色发青,碧绿竖瞳里的竖线缩得极细。 “借尸签字。” 他咬著牙说了四个字,尾巴甩了一下,抽在楼梯扶手上,木漆崩了一块。 “真够脏的。” 赵哥扶著门框,指节扣进木头里。 他干了二十年安保,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刚才那段画面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助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我记录完了,应该。” 他翻了翻本子,字跡歪得自己都不认识。 王昌明瘫在椅子里,嘴唇灰白:“是……是七月十九號的晚上。” “凌晨。对,是凌晨。批条下午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墨跡已经干了,印泥也干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纸上有股味。水泡过的味!” 铺子里没人接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顾沉渊站在柜檯前,一动不动,左手静静地垂在身侧。 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和袖口粘在一起,顏色发暗。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长久地落在柜檯面上那只证物袋上,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神焦距並不在那。 良久。 顾沉渊右手搁在柜檯边缘,食指指腹在檯面上碾了一下。 苏亦青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开口:“这张批条骗的不只是帐。” “签名是死人的手写的。因果就不落在签字人身上。” 她顿了一下。 “它顺著那具尸体的残气,接进了顾家的门位。” “……十二年前就有人在做这一步了。骗几笔賑灾款只是顺手,真正要做的,是把整条因果债栽到顾家头上。” 她看著顾沉渊。 顾沉渊低头看著手机,拇指按在边框上,指肚凹进去一块。 半晌,他打了一行字。 打完停顿片刻,却没有给任何人看,而是长按刪除键直接清空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保鏢按著王昌明的劲一下子大了不少。 王昌明被按得抬起头,惊恐地大喊:“我承认!我知道那张纸不乾净!可大家都签了,物资都转走了,钱也分完了。我一个人说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他指著自己脖子上那圈淤紫。 “你们知不知道那年出了多少事?禁口术是后来的事!当年那些人堵嘴用的是钱、是位子!他们连你家老婆孩子在哪上学都知道!” 青玄冷冷开口:“所以你多活了十二年,他们死了十二年。” 王昌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他们”指的是谁,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二十三个纸人站在泥水里,白纸脸上没有表情。 但最小的那只,胸口断掉的红线慢慢卷了起来,捲成一个小小的圈,搭在纸肚子上。 小念抱著灼灼看了它很久。 “姐姐,小的那个不生气了。” 苏亦青没有回答。 顾沉渊已经在发消息了。 查尸源。 七月十九日前后三天,青石岭水患区域登记在册的死亡和失踪人员,逐一核对体貌特徵。 签章。 顾怀瑾名下所有印章备案、保管记录、使用登记,重点查七月前后有无遗失或借用记录。 第一笔工程款。 青石岭前期拨付的第一笔资金落点,银行流水拉到分行。 赵哥看著消息一条条弹出去,叼著烟转身去接电话。 助理把最后一条指令敲进去,抬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男人站在柜檯前,背对著所有人,肩线一动不动。 “……” 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干活。 苏亦青抬手收回金丝,手腕上的整片印纹灰透下去,连底下最后那点金色也没了。 手腕內侧露出的皮肤发青,血管纹路浮出来,整个人脆弱得像是隨时要失去气息。 她指尖发凉。 抬手攥了一下扶手,没攥住,手指滑开了。 第二次才勉强扣上,同时嘴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医生再也顾不上其他,衝上来按住伤口,手上力气比前两次都大。 “苏小姐,你这个血色素我不用测都知道不够。再拖下去不是伤口的事了!” 苏亦青咳了一声,掌心沾出一点红。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点血,顏色淡得不正常。 顾沉渊递过一杯水。 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杯壁上还掛著热气。 苏亦青接了过来。 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借著那点温度暖了暖指尖,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不烫嘴,落到胃里熨熨帖帖的。 她抬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他已经转过身,在跟赵哥交代取证的事。 小念蹲在柜檯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著他已经被血液浸透的纱布。 “姐姐,顾叔叔手也流血了。” 苏亦青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铜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第二十四张纸钱从盆底浮起来,黑印比刚才多了两道。 歪歪扭扭的笔画连成几个字。 顾怀瑾,未死。 第160章 死亡原因 铜盆里的水还在晃。 六个字贴著水面,歪歪扭扭。 王昌明最先绷不住。 他盯著那张纸钱,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不可能……顾怀瑾怎么可能还活著?” 青玄尾尖扫过泥水,冷笑:“你倒是怕得挺快。” 小念蹲在柜檯边,看著铜盆,小声说:“姐姐,这张纸钱在骗人吗?” 苏亦青没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肩头纱布刚换过一层,边缘又洇出浅红。 医生站在身侧,手里捏著止血钳,脸色比王昌明还难看。 “苏小姐,你现在最好闭眼休息……” 苏亦青摆了摆手。 医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的指尖悬在铜盆上方,几缕金丝从手腕灰白的印纹里钻出来,落到纸钱边缘。 纸钱翻了一下。 水底冒出几串小泡,泡破的时候散出一股纸灰味。 苏亦青收回手,同时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 嗡鸣过后,前堂所有声音都远了些,像隔了一层水。 她轻轻咳了咳。 “这张纸钱来的时机太巧。” 青玄侧过脸:“有人故意送来的?” 苏亦青嗯了一声,嗓音发哑。 “有人想让他现在就去找顾怀瑾。” 这个“他”,指向很清楚。 前堂安静下来。 王昌明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沉渊站在柜檯前,手机屏幕亮著,停在输入界面。 拇指搁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 他才敲了两个字。 助理低头看见屏幕,念出来:“证据。” 王昌明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顾沉渊听见亲生父亲可能没死,第一句话是这个。 顾沉渊继续打字。 助理跟著念:“纸钱內容作为线索登记,不作结论。反向核验:调顾怀瑾先生失踪案原始卷宗,核对最后目击记录、失踪前七日通讯存档。重点比对纸钱浮字的笔跡来源和纸灰成分。” 赵哥应声,转身去打电话,鞋踩过泥水,声响发闷。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他站得很直,手指还在屏幕上游走。 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给赵哥的:封存青石岭相关旧档,不许任何人接触顾怀瑾个人资料,所有取证留痕。 发完,手机翻了个面,多打了一行字。 这次他没让助理念,直接把屏幕转向苏亦青。 屏幕上写著:查,但不按对方给的路线查。 苏亦青看完,点了下头。 王昌明这时候坐直了身子,舔了舔嘴角的干血,咽了口唾沫。 “顾总,我知道当年名单。谁经手,谁拿钱,谁转帐,谁把物资从仓库拉走,我都记得。你给我找个安全屋,找人看著我,我把名单全交出来。” 青玄挑眉:“你还挑地方?” 王昌明抓著扶手,指甲抠进木头。 “我不走能怎么办?我会死在这里的!” 最前面那只纸人歪了歪头。 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点血红的眼点。 王昌明被那点红盯住了,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声。 青玄扯了扯嘴角:“债主站在门口,你还想换个舒服点的地方认帐?” “我说了我会说!” “你说的是条件。” 苏亦青抬眼看他,唇上那点血色早被纸巾压掉了,白得不像活人的嘴。 “十二年了,死人可不缺你的谈判时间。” 王昌明喉咙里红线又开始拱。 他急得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我真的不能一次全说!禁口术会勒死我的!” 顾沉渊打了一行字,把屏幕推向助理。 助理念:“按之前的方法继续问。人不用带走,先移交医疗监控和合法羈押。” 王昌明脸色变了。 “羈押?你要把我交出去?” 顾沉渊看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动作。 助理念出屏幕上最后几个字:“保命不等於脱罪。” 青玄的尾巴在楼梯扶手上懒懒一搭:“听见没?你这条命,暂时是证据的命。不是你的。” 王昌明嘴唇发白。 前堂的泥水忽然往楼梯口涌。 哗啦。 原本贴在地上的纸钱一张张浮起来,围成半圈。 最小的纸人纸肚子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哭。 王昌明浑身一颤,脊背塌了下去。 苏亦青等了几秒。 “第一个。” 助理:“十二年前青石岭灾后重建配套开发前期物资调拨中,除你之外,你直接接触过的第一名经办人员姓名、职务、负责事项。” 红线停在王昌明嘴边,没有往里钻。 “罗永財。” “职务。” “青石岭救灾物资临时仓负责人。” 王昌明闭了闭眼,额角冒出冷汗。 “表面负责登记入库、发放、转运。实际……他负责拆帐。” “拆什么?” “米,药,被褥,净水设备,都能拆。帐上写发给安置点,实际一部分进了宏远仓库走损耗,一部分拉出去卖了。” 泥水里一张纸钱翻上来。 上面隱约现出一个小小的黑手印。 小念吸了吸鼻子,眼圈红得厉害。 “姐姐,有药味。苦的,放潮了。还有餿米味。” “有人在喊冷。” 苏亦青只问:“拿了多少?” 助理补:“你亲眼见过或直接经手的金额、物资数量、帐户信息。” 红线缩回去一点。 “第一批物资折帐四百八十万左右。他名下亲戚开过两个帐户,罗小庆、邓玉芬。还有个公司帐户,鑫瑞运输。” 顾沉渊接过平板,低头输入。 查罗永財、罗小庆、邓玉芬、鑫瑞运输。十二年前至今全部流水。资產保全预案。关联宏远建材。 程特助很快回了消息。 助理扫了一眼屏幕,抬头看了看苏亦青,又看了看顾沉渊。 “顾总,罗永財三年前已经死亡。” 王昌明猛一抬头。 “死了?” 他的声音空了一拍。 “他怎么会死?他那人胆子最大,跑得也最快。当年分完钱,第一个换房,第一个把老婆孩子送去外地。他怎么会死?” 赵哥手机贴在耳边走回来:“死亡原因呢?” 助理把页面往下划。 前堂水声又低了。 纸人们的血红眼点静静亮著。 苏亦青撑著扶手想坐直,身子晃了一下。顾沉渊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她借那一点力坐稳了。 “说。” 助理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七月十九號,凌晨,在自家书房死亡。” 他停了一下。 “尸检记录显示——窒息。” 王昌明嘴唇动了动:“窒息?” 助理把最后一行念出来。 “报案记录里说,他喉咙里塞满了纸钱。” 第161章 死亡名单 前堂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只有铜盆里的泥水在冒泡。 王昌明盯著助理手中的平板,牙齿磕出一声脆响。 “也是七月十九號……” 没人搭理他。 二十三个纸人站在水里,湿透的纸边往下垂。最前面那只巴掌大的小纸人,纸肚子鼓了一下,里面传来很细的哭。 医生手一抖,纱布差点从托盘里滑出去。 苏亦青:“罗永財死前有报警记录吗?家属口供呢?” 助理翻页。 “报案人是他妻子邓玉芬。口供说凌晨两点听见书房有动静,进去时人已经倒在地上。门窗完好,监控坏了。现场散落大量纸钱,来源不明。” 停了一下。 “家属坚持按意外处理。尸检只做了基础检查,后续放弃追查。” 青玄嗤了一声。 “放弃得真快。怕是纸钱没塞到她喉咙里,她就觉得债还没轮到自己头上。” 王昌明脸往下一沉。 “邓玉芬也拿钱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亦青靠著椅背,眼睫低垂。肩上纱布边缘又浸出浅色,医生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抬手压了回去。 “继续。第二个。” 泥水漫到王昌明脚边,一张湿纸钱贴上他鞋面,纸边捲起来,五根发白的纸纹勾住裤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嚇得整个人往椅子里缩。 “梁……梁德胜。” 助理接上:“姓名,职务,负责事项。” 王昌明艰难地开口:“……灾后临时工程分包负责人。表面负责修安置点板房、清淤、路面加固。” 红线没收紧,他喘了一口。 “实际负责把物资变成工程款。帐上写钢材、水泥、排水设备,很多东西根本没进场。宏远建材出空单,他盖验收章。” 顾沉渊站在柜檯前,低头看著平板同步记录,一条条发出指令。 程特助那边一直守著,资料一条接一条弹回来。 助理看完,眉头拧起来。 “梁德胜两年前申请移民,被驳回。之后半年没有公开出入记录。去年开始,名下资產陆续转给前妻和弟弟。目前显示失踪。最后一次用身份证,是三个月前城南一家快捷酒店。” 王昌明张了张嘴。 “他跑了?” 青玄看他一眼,“怎么,羡慕?” 苏亦青抬眼看向水里的纸人。 二十三个里面,有三只往前挪了半步。纸脚踩进水里没有声响,胸口的红线都断过,线头垂著,泡成暗红。 她开口:“梁德胜经手的板房,塌过?” 王昌明刚张口,红线在喉咙里一拉,他疼得死死抓紧扶手。 “塌过一次。八月初,西侧安置区。雨太大,地基没打好,夜里倒了两排。” 闭了闭眼。 “上报的是轻微损毁,无人员死亡。实际压死了四个……两个老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铜盆里的水猛地涌高。 啪!! 一张纸钱拍在盆沿上,黑水溅到柜檯面。 助理手一抖,差点没抓稳平板。 他干了这么多年助理,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差点嚇死了。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没说。 那只最小的纸人胸口断掉的红线抖了一下,哭声变哑。 苏亦青轻轻咳了一声,唇边带出一点红。 医生眉头压紧:“问完这一轮必须处理。再拖,缝合口会崩的。” 青玄尾尖拍了一下地面。“死人不赶这半分钟,你的命也得留著討债。” 苏亦青把杯子搁回柜檯。 “活人拖了十二年。” 这句话落下去,王昌明脸上最后一点顏色也没了。 顾沉渊看了眼赵哥,赵哥立即心领神会,带著人出门去了。 助理继续:“第三个。” …… 一通盘问过后,顾沉渊打字吩咐助理:“將这些人本人、关联公司、慈善基金、宏远建材上下游帐户,先做风险冻结申请,所有流程留痕。” 王昌明听著,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大概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屋、保命、送走,这些他想拿来交易的东西,在顾沉渊这里全都变成了证据链上的零件。 青玄扯了扯嘴角,满是恶意开口:“帐本见光的时候,可比鬼嚇人多了吧?” 苏亦青看著王昌明。 “他们知道六指男人是谁吗?” 王昌明整张脸被红线拉得变形,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声。 医生往后退了一步,镊子掉进泥水。 保鏢想要上前,却被青玄尾巴拦住。 “別碰。碰了你也得闭嘴。” 苏亦青抬手,几缕金丝落到王昌明喉前。 金丝碰到红线,纸灰味立刻散开。 停了两秒,红线缩回王昌明喉咙。 他趴在扶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混著纸灰滴进泥水里。 哑声:“不能问他是谁。” 助理反应快,换了说法:“何建新与六指特徵人员是否有直接接触?接触场景,时间,地点,物品交接。” 红线停了。 王昌明喘了半口气。 “有。七月十九號后第三天,我去临时档案库拿补充材料,看见其中一个在铁皮棚外面跟一个戴手套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右手一直藏在外套里。风吹了一下,我看见手套多出一块。” “他拿了一个牛皮纸袋,那人交给他一把钥匙。” 青玄:“什么钥匙?” 助理重复成事实问题:“钥匙外观,所属地点。” “黑色皮套,铜钥匙。皮套上压著青石岭临时档案库编號。” 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张图,叫门位图。” 顾沉渊立即发布新的指令出去。 顾氏的人一个个被指派出去,漆黑的夜里,所有人都在沉睡,却有一批人正在为了一桩惊天旧案奔波起来。 王昌明瘫在椅子里。 “我说了这么多。” 他抬头看苏亦青,眼底又冒出一点侥倖。 “能活了吧?” 苏亦青看著他。 “你吐的是名字,还没吐债。” 青玄笑了一声,“你以为报菜名呢?一个名字一条命?王昌明,债主听著呢。” 水里的纸人往前压了半寸,椅子咯吱响了一下。 小念忽然抬起头。 “姐姐。有纸杯味。湿纸杯,泡了很久的茶水,还有香灰。” 鼻尖动了动,她先看门口,又转向柜檯上的平板。 “从赵叔叔那边来的。” 下一秒,助理的平板震了一下。 赵哥发来视频请求。 顾沉渊点开。 画面晃了两下。赵哥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一间书房,灯亮著,窗帘拉严。 “顾总,人不在。” 镜头转过去。 书桌上,整整齐齐摆著二十三个纸杯。 每一个都湿透了,杯口朝上,盛著半杯浑浊的水。 杯底压著纸钱。 赵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还有这个。” 镜头往墙上一抬。 墙中央掛著一张青石岭门位图。图角被火烧过,黑灰边缘捲起。 上面四个字。 顾回已验。 第162章 债不等人 王昌明盯著屏幕上那四个字,身子一寸一寸往椅背里缩,喉咙里咯咯响了几下。 “他……去过何建新那里!” 没人接话。 顾沉渊低头打字。 助理立刻念:“赵哥,现场不动。全景门窗桌面纸杯墙面图纸,全部留影。纸杯和图纸暂不接触,等取证人员到场。” 赵哥应了一声,镜头压低扫过书房。 地板乾净得过头。书桌上也没有文件,没有任何杂物,连笔筒都空著。 只有二十三个湿纸杯摆成两排,杯口朝上,每一杯水里泡著一张纸钱。 水面浮著黑色碎屑,看起来沉了许久。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抬手。几缕金丝从手腕灰白印纹里浮出来,金色淡得快没了。 青玄尾尖一横,挡在她手腕前。 “你还嫌命长?”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青玄尾巴没让,低低骂了句:“行,你看。真是的……根本管不住……” 顾沉渊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助理跟著补充:“赵哥,镜头拉近图角,慢一点。” 镜头靠近。 苏亦青金丝落到屏幕边缘,没碰图纸,隔著冷光轻轻一探。 滋。 灯泡闪了两下,铜盆水面跟著起了波纹。 纸人们同时转了半寸。 王昌明嚇得闭上眼,椅子腿磨出一声刺响。 金丝在空中抖了抖,缩回腕间,苏亦青咳了一声。 “这不是墨。” 青玄脸色沉下去:“纸灰?” 苏亦青摇头。 “烧过命卷的灰。” 前堂静了一瞬。 助理笔停在本子上,一旁的医生虽然听不懂术法,但后背汗已经凉透了。 王昌明脸色发青:“命卷?那是什么东西……我的……命?” 苏亦青看他:“你不知道他是谁,倒是很清楚什么不能问。” 王昌明嘴唇抖:“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何建新怕他,梁德胜也怕。罗永財嘴上骂得倒是凶,结果后来第一个搬走,还改了名下资產。” 青玄冷笑:“骂得凶,最后被纸钱塞喉咙?我看是怕得不够,才死得最快。” 顾沉渊已经在打字。 助理跟著念:“何建新小区封控取证,调取近七日门禁记录和电梯车库监控。外卖快递和物业维修全部记录一併拉出。重点查戴手套人员,右手异常。” 程特助的消息很快弹回来。 助理扫了一眼,接著念第二条:“青石岭文旅项目立刻停工,全部施工点封存监控,工程款暂停拨付,所有单据锁档。法务出风险函,以旧案协查和项目安全隱患为由,合法留痕。” 程特助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收到。 已联繫审计。 冻结申请走內部审批。 赵哥那边传来短促脚步声。 “顾总,书房没有打斗痕跡。门锁没撬。物业说他三天前还在家,之后没见人出门。” 镜头扫到玄关。 地上有一双拖鞋,鞋头朝里。 说明主人换了鞋,再没离开。 小念抱紧灼灼:“姐姐,他没走门。” 苏亦青看她。 小念指著屏幕里的墙:“味道从墙里面断掉了,人是从墙里走的。” 赵哥听见,镜头转向四面墙。 都是白墙,要么就有书架挡著,没有暗门,没有修补痕。 顾沉渊打字。 助理念:“墙体暂不破坏。红外和热成像先做一遍,结构扫描也安排上,发现只拍照,不处理。” 赵哥:“明白。” 视频暂时掛断。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没有多久,平板收到新消息。 顾沉渊把平板推到苏亦青面前。 图纸上,青石岭山势勾得很细。溪道和旧村址压在底层,安置区和仓储棚在中间,文旅规划区叠在最上面,全挤在一张图上。有些线是黑的,有些用红笔改过。红线匯到山腹,分成三条,分別通向三个位置。 北坡旧井。 水患纪念广场地下。 游客中心后侧仓库。 三处都被人用细小的圈標过,圈旁没有字,只有很淡的灰痕。 苏亦青看著那三个圈,抬手。 青玄尾巴横过来:“你刚才听见医生说话了吗?” 医生连忙点头:“不能再动用金线了!再耗下去不是伤口的问题!” 苏亦青:“只对一次。” 青玄气得尾巴拍在地上,泥水溅起半指高:“你每次都只对一次。上次也是只对一次,上上次也是。” 顾沉渊没出声,只是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转给苏亦青看。 先止血,再查。 苏亦青看了看,只说:“债不等人。” 顾沉渊的手停在手机边缘,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把屏幕翻过去,没有再打字。 医生咬著牙重新压住她肩头纱布。 苏亦青抬手,腕间印纹里挤出几缕金丝,细得让人心惊。 金线落在平板屏幕上,沿著山线慢慢游走。 前堂温度往下沉。 二十三个纸人胸口红线一根接一根亮起来,连接到三个圈附近。 二十三笔欠帐,塞进三扇门里。 苏亦青额角渗出冷汗,金丝忽明忽暗。 青玄盯著她手腕,尾尖绷直:“够了。” 苏亦青没停。 金丝从三个圈里各抽出一点灰,落进铜盆。 水面冒泡,纸钱一张张浮起来,按顺序贴到柜檯边。 罗永財、梁德胜、何建新…… 后面还有许多名字,字跡有深有浅,有些完整,有些只剩姓。 小念看著那些字,小声开口:“姐姐,他们在排队。” 苏亦青轻轻嗯了一声:“帐归其人。” 泥水里的纸人安静了一点。 王昌明在看清三个圈的位置后,脸上的肉一点点垮下来。 “不行……不能停工。” 青玄嗤笑:“工程款断了,你比鬼还急?现在不怕死了,死要钱?” “不是钱!”王昌明喊完,红线一下勒紧。 他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挤出血沫。 苏亦青抬手,金丝在他喉前一点,红线退了半分。 王昌明趴在扶手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门底下有东西。” 助理立即抓住了关键信息:“什么门?位置,形態,你亲眼所见的內容。” 王昌明嘴唇抖得厉害:“我没见过门,我只见过门缝。” “七月十九號之后,何建新拿著门位图去了一趟北坡旧井。回来以后,鞋底全是黑泥,手里抱著一个木箱。” 他闭了闭眼。 “他说,门动了。” 青玄脸色变了。 苏亦青:“木箱里是什么?” 红线又往王昌明嘴里钻。 他两手掐著脖子,眼白上翻。 助理飞快改口:“木箱外观,重量,气味,是否交给他人。” 红线停住。 王昌明喘著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黑木箱,不大,很沉。上面缠红线,贴了黄纸。味道很怪,香灰味,还有股奶坏了的味儿。” 小念鼻尖动了一下。 她鬆开灼灼,往铜盆那边走了两步。 顾沉渊抬手拦住她。 小念停在他手边,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水里的纸人。 最小的那只,纸肚子鼓得更明显了。 纸肚子里的哭声变了,起初是闷闷的,隔著水喊冷的声音。 现在却细了很多,一声一声,听著格外的稚嫩。 小念捂住鼻子,眼睛睁得圆圆的。 “姐姐。” “那是小宝宝的哭声。” 第163章 佛牌索命 那声哭变了调。 二十三个纸人齐齐朝铜盆望过去,最小那只的纸肚子鼓出圆弧,里面的哭声从闷哑拔成尖细,一声接一声,往人耳根里钻。 苏亦青垂著眼,指尖搭在柜檯边。 手腕上的因果印暗得发白,边缘纹路碎裂,方才那几缕金丝收回之后,一直没再亮过。 青玄尾尖一弹:“不对。” 苏亦青嗯了一声。 “有人往这笔债里塞了別的东西。” 青玄脸色一沉:“二十三条命债,谁有这个胆子掺脏?” 苏亦青没接话,看向铜盆里的水。 碎泡翻上来,泡破的时候飘出纸灰味,底下还压著一层腥甜的奶味。 王昌明抓著扶手,十根指头扣进木缝。 “我想起来了。”他吞了口唾沫,“何建新从旧井回来之后,把木箱交给了一个女人。” 助理追:“什么女人?时间,地点,外貌。” “戴墨镜,穿得很贵,两个保鏢跟著。时间……在八月中旬,对,对!在城北一家会所。” 助理继续:“外貌细节,物品。” 红线在王昌明喉间动了动。 “四十来岁,短髮,手腕戴一串红绳,红绳下面掛著一个小金牌。” 他刚说完,前堂外一道车灯从街口晃过来,白光穿过铺门,照在地上的纸钱上,纸钱边缘捲起。 纸人同时转头。 青玄尾巴一甩,挡在小念前面:“来活了。” 门外保鏢撑开黑伞,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因果铺门口。 车门拉开,先下来的女人戴鸭舌帽,口罩遮半张脸,灰色外套裹著身子,怀里抱著一个红布包,布料被她攥出深痕。 保鏢刚要拦,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熬红了的眼。 “苏小姐,求你救我。” 嗓子哑得厉害。 王昌明盯著她怀里的红布包,脸上血色全褪乾净。 “就是这种金牌,一模一样!” 女人听见这话,脚步钉在门槛外。 看见前堂地上的泥水,纸钱,纸人,铜盆,还有满身狼狈瘫在椅子里的王昌明,她咽了口唾沫,没进来。 青玄扯了下嘴角:“一个求活命,一个求脱罪,今天因果铺开大会?” 女人听不见他的话,有些惊悚的盯著屋內的情况看。 保姆车里,司机低声催了句:“晚梔姐,要不先走?” 林晚梔肩膀抖了一下,围巾往下滑,露出一圈青紫痕跡。 五个指头印一组,细细贴著喉骨,正在一点点收拢。 小念往顾沉渊身后缩了半步:“姐姐,小手,很小很小的手。” 苏亦青看著林晚梔怀里的红布包:“进来。” 林晚梔犹豫了一下,脚踩进铺子,门口水洼泛黑,红布包里传出一声轻响,咔。 她跪坐在地,手忙脚乱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金壳小佛牌,边缘嵌著细碎金线,中间压著一尊眉眼低垂的小佛像,底部渗出一滴暗红,慢慢晕在布上。 旧书烧焦的味道散出来。 苏亦青指尖在柜檯上点了一下,青玄收了表情,尾巴圈住铜盆,把纸人挡开。 “佛牌哪来的?” 林晚梔跪在地上,表情惊恐:“我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我只是请来转运的,圈里很多人都请过……啊!” 脖子上的小手印往里收了一圈,她的话卡在喉咙里,两手捂住脖子。 佛牌里传出婴儿哭声,起初很轻,很快就贴著耳根往里钻,哭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医生退了两步,撞上药箱。 顾沉渊低头打字,助理扫了一眼屏幕:“经纪人姓名。” 林晚梔不说话,眼睛往门口飘了一下。 顾沉渊抬手。 门外保鏢把保姆车司机控制住,司机的手刚摸向口袋,门口顾氏的人已经把手机按在车门上。 助理接著念程特助传回的消息:“林晚梔近五年资源异常,三年前爆红,签约经纪公司星曼娱乐,上层持股公司与宏远建材旧关联壳公司同一办公地址,同一財务外包。” 顾沉渊把屏幕转给苏亦青。 苏亦青扫了一眼,抬头看林晚梔:“因果铺只闭环因果,不接买命的活计,想活,先把事情说清楚。” 林晚梔怔住,青紫从喉骨往下蔓,边缘泛出血点,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把佛牌往苏亦青面前推。 小念抱著灼灼,小声提醒:“姐姐,小宝宝的味道不是贴著她的,是贴著那个金灿灿的。” 苏亦青抬手,没动金丝,一张乾净黄符压在佛牌旁边,符纸刚落下,边缘被暗红浸透。 佛牌里的哭声更尖了。 “我没有孩子!” 林晚梔突然捂住耳朵,大声地尖叫起来。 “我没生过!我只是事业不顺,合同签了,戏拍了,代言接了,我不能退!” 因果铺內,眾人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早就已经有人质疑过她这个问题了,而且给她造成的影响还不小。 苏亦青的声音很淡:“经纪人姓名。” 林晚梔咬著嘴唇,两只手在泥水里撑著,指甲嵌进地缝。 佛牌上的佛像眼角渗出第二滴血。 青玄盯著她:“你脖子都快被掐断了,还护著人?那个人要是护你,你脖子上怎么长的手印?” 林晚梔的肩膀塌了下去。 “秦……曼。” “我的经纪人叫秦曼。” 话音落下,佛牌里的哭声停了。 金壳表面的佛像从眉心裂开一条细线,咔,咔,裂痕穿过脸和腹部,停在底座。 林晚梔连滚带爬往后退:“它……它怎么裂了!” 苏亦青抬手,黄符压住佛牌边缘,指尖发凉,唇色又浅了一层。 “別碰。” 金壳自己翻开,啪嗒。 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落在红布上,小小一截,发黑,乾瘪,缠著几根细红线。 血腥味和奶腐味同时衝出来,冲得人后牙根发酸。 林晚梔看清那东西,喉咙里只剩喘粗气的声音。 青玄盯著红布上那截发黑的脐带,碧色竖瞳里的光收紧:“这可不是供养,这是拿命餵啊。” 苏亦青垂眼看著那截脐带,声音很轻:“孩子怎么死的?” 林晚梔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秦曼只说佛牌里供的是有缘的孩子,每月滴三滴血就够了。” “滴了多久?” “……三年。” 苏亦青看她脖子上那圈越收越紧的小手印:“三年,三十六次,够一个婴灵从残魂养成厉鬼了。” 林晚梔嘴唇惨白:“你说什么……” 苏亦青没再看她,转向顾沉渊。 顾沉渊已经在打字,发给程特助:“查秦曼,三小时內出结果。” 程特助秒回,收到。 第164章 脐带藏骨 红布上的脐带黑得发硬。 细红线缠在上面,线头浸著暗红,贴著布面一点点往外洇。 林晚梔坐在泥水里,脸白得厉害。 她盯著那截东西,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手撑著地面想要后退,却摸到一张湿纸钱。 纸钱贴上她掌心,濡湿的触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舔了她一下。 “……啊!” 她低叫一声,甩开手,整个人往柜檯边缩。 青玄尾巴捲起那张纸钱,丟回铜盆里,斜了她一眼。 “现在知道怕了?滴血的时候,怎么不问一句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晚梔嘴唇发抖:“我以为……我以为就是供奉。” 青玄笑了一声。 “供奉?拿血餵死孩子,也亏你说得出口。” 佛牌裂开的金壳还在红布上轻轻晃。 咔。 又裂了一道。 这一次,金壳底部掉出一点细碎的黑粉,落进泥水里,水面立刻浮起一层奶腐味。 小念捂著鼻子,往顾沉渊身后躲了躲。 “姐姐,里面有牙齿,磕碎以后泡在药里的那种。” 前堂静了下来。 医生站在旁边,手里的止血棉已经换了第三块。佛牌,婴灵,因果,这些字眼他一个没听懂。 可牙齿,药,脐带,他是能听懂的。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顾先生这到底……是捲入什么灵异事件了…… 苏亦青伸手拿过柜檯上的铜盆小盏。 青玄的尾巴立刻拦了一下。 “你別又动金丝。”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只把清水倒进另一只乾净铜盆里,又取了一张黄符,指尖在符角按了一下。 一滴血从她指腹渗出来,落在符面上。 医生立刻上前:“苏小姐,伤口不能再拖。” 苏亦青摇摇头,把黄符压进水里。 “看完。” 两个字落下,铜盆里的清水开始发暗。 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往外盪。 红布上的脐带被什么牵著,慢慢立起来,细红线一点点鬆开。 脐带旁边的黑粉被水汽捲起,贴在铜盆內壁,慢慢浮出几粒白得发青的碎末。 苏亦青看著铜盆里那几粒碎末:“婴骨粉。” 林晚梔两眼发直。 “不可能。” 她摇头,声音沙得厉害。 “不可能,秦曼说那是寺里供过的佛牌,说是结缘,不会害人。” 青玄尾巴拍在地上,泥水溅到她裙摆。 “寺里要是供这种东西,那庙门口该掛的不是香炉,是棺材。” 佛牌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哭。 林晚梔脖子上的小手印又往里收,青紫边缘渗出点点血珠。 她张大嘴巴努力吸气,却吸不进去。 顾沉渊抬手。 保鏢上前,把门口司机的手机,包,车钥匙,全都封进透明袋。 助理也蹲下来,把林晚梔带来的红布包拍照留存,角度一张不漏。 顾沉渊在手机上打字。 助理看了一眼,立刻开口:“林小姐,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证据记录。秦曼让你请牌的地点,时间,一切的信息,最好都交代出来。否则……” 其实最后一句话完全没有必要,林晚梔捂著喉咙,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她的眼泪砸进泥水里,迫不及待地开口:“北……北郊会所!” “哪一年?” “三年前,五月。” 她咳了两声,嗓子里带出血沫。 “那时候我刚被剧组换掉,代言也没了。秦曼说我命里缺贵人,要带我去见一个师傅。她说圈里很多人都去过,只要请一枚佛牌,事业就会顺。” 助理追问:“会所全名。” 林晚梔咬著唇,手指掐进掌心,过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云澜私宴。” 程特助的消息几乎立刻弹进来。 助理扫了一眼,眉心压紧。 “顾总,查到了。云澜私宴在北郊,登记是高端私人餐饮,实际会员制。法人三个月前变更,目前正在註销流程。” 顾沉渊頷首,扫了他一眼。 助理愣了下,很快意识到什么,低头把新的指令发送出去。 发完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沉渊,额头上冒出些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之前,都是顾先生下指令,让他传达出去。好傢伙,这是顾先生使唤他,还是他使唤顾先生? 果然,特助这个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林晚梔还在继续:“……我每个月都去一次。” “秦曼说佛牌是要养的,不过就三滴血,不多。我一开始害怕,可第一次滴完血,第二天就接到了大製作女二。后来是女主,代言,综艺,商务……” 她话没说完,佛牌里又响起婴儿哭。 这次哭声贴著她胸口。 林晚梔抓住衣襟,整个人弓起来。 “我没杀孩子!” “我真的没杀!” 苏亦青看著铜盆里的婴骨粉。 清水里有一小团影子蜷著,只有拳头大,轮廓很淡。 它没有脸。 只伸出很小的手,往林晚梔方向伸出去。 林晚梔看不见,只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磕。 小念看著铜盆里面,眼圈一下红了,抱著灼灼往前走了半步,又被顾沉渊伸手拦下。 顾沉渊没有看她,只把一只手横在她身前。 小念乖乖停住。 她小声说:“小宝宝在喊冷。” 铜盆里的影子动了动。 佛牌底座里的黑粉还在往外掉。 苏亦青把黄符往水面压了压,几缕极淡的金色从符纸边缘散开。 她咳了一声,抬手擦掉溢出的淡淡血跡,看向林晚梔。 “孩子和你没有血亲。” 林晚梔抬头,眼底生出一点亮。 “对吧?这真不是我的孩子!可是……那它为什么缠我?” “我没有害它,我也是被骗的啊!我可以走了吗?” 青玄看她的目光冷了冷。 “你还真会抓重点。” 苏亦青指尖压著黄符。 水里的小影子缩成一团,哭声细细的,断在喉咙口。 “你没生它,可你用血养了它三年。” “你拿它换资源,就得还债。” 林晚梔脸上的亮色一点点褪下去。 “可我不知道……” 苏亦青抬眼。 “因果可不管你知不知道,只看你做了什么事。” 这句话落下,佛牌裂开的金壳轻轻一响。 林晚梔脖子上的手印终於停止收紧。 她趴在地上,喘得整个人发抖。 王昌明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嚇得缩在椅子里,脸色已经不成人样。 他看看佛牌,又看看铜盆。 突然开口:“何建新当年拿的木箱,会不会就是这种东西?” 第165章 婴灵索命 话音落下,二十三个纸人同时朝他转了过来。 王昌明嘴唇抖了一下,立刻闭嘴。 平板又震了下。 这次是赵哥发来的视频。 顾沉渊点开。 画面里是北郊一条偏僻路,路灯坏了两盏,云澜私宴的大门半开著,门头灯牌只剩最后一个澜字还亮。 赵哥的声音压得低。 “顾总,人去楼空了。” 镜头往里推。 大厅的桌椅全被搬空了,地上有拖拽痕跡,墙上装饰画摘得乾乾净净,只剩掛鉤和一圈灰色印子。 柜檯后面堆著一摊焚烧过的纸灰。 还没有完全冷却。 赵哥戴著手套,用证物灯照过去。 “有人提前清过场,后门监控线被剪了,主机也不在。” 顾沉渊打字。 “先控制好现场,封门禁,调周边道路监控,查今日出入车辆,灰烬取样,別用手碰。” 助理念完,赵哥应了一声。 镜头扫到走廊深处。 那里有一道门,门牌被撬走了,只剩两个螺丝孔。 地面上残著一点红线。 小念在屏幕前吸了吸鼻子。 “奶味,从那扇门里出来的。” 赵哥听见,镜头慢慢靠近。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墙面刷得很白。 房间中央摆著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有几片烧剩的纸,纸边卷著黑灰,能看见半个字。 会。 赵哥弯腰,没碰,用镜头拉近。 托盘旁边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口开著,里面残著一点暗红。 医生盯著瓶口那层乾涸的暗红,嘴角往下压了压。 “血样瓶,医用规格。” 林晚梔听见这“血样瓶”三个字,整个身体往后缩。 “我……我去过那个房间。” 她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每次秦曼都让我坐在椅子上,把血滴进小瓶里。” “她说师傅会拿去开光。” 苏亦青看向她。 “师傅长什么样?” 林晚梔闭了闭眼,努力回想。 “没见过脸,隔著帘子,只听见声音,是个男人,声音很哑。” 她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秦曼叫他何先生。” 王昌明整个人抖起来。 “何建新!肯定是他!” 佛牌里的婴儿哭声又响了一下,这次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苏亦青看向铜盆。 水里的小影子慢慢转过头,没有五官,却朝著平板方向伸出手。 小念往顾沉渊手臂后缩了缩。 “它怕那个名字。” 青玄低骂了一句:“活人拿死人孩子做生意,难怪纸人怨气这么大,脏帐和阴债都泡在一个盆里了。” 顾沉渊没有说话,继续打字。 “接著查。” 助理立即將相关信息都发给程特助。 赵哥那边又传来声音。 “顾总,发现碎纸机。” 镜头切到办公室角落。 碎纸机还在运作,旁边垃圾袋里装著半袋纸屑,最上面有一张没完全吞进去的纸。 赵哥用镊子夹住边缘。 那是一页名单残片,纸面被烧过一半,只剩右侧几列。 编號,会员名,供牌类型,介绍人。 赵哥把镜头贴近。 前几行名字被火舔没了。 第五行开始,能看见两个艺人的名字。 再往下,是企业老板,製片人,投资方。 林晚梔看见那些名字,嘴唇动了动。 苏亦青看她。 “认识?” 林晚梔的手指掐得更深,紧张得攥紧手指,“见过,有些在会所碰过面。” 她喉头动了一下。 “秦曼说大家都是来求运的,不能互相打听。” 青玄盯著她:“你们求的哪门子运?孩子的命运?” 林晚梔低下头,肩背塌得更厉害了。 铜盆里的婴灵哭声轻了一点。 黄符边缘被水泡开,符纹晕成暗金色。 苏亦青指尖按住符纸,手背青筋已经变得很明显。 顾沉渊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袖口往上扶了半寸,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他垂眼,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字,递过来。 別硬撑。 苏亦青点了点头,看著铜盆里的小影子。 “这孩子的债得好好解决。” 林晚梔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苏小姐,那我怎么办?” 苏亦青开口:“你该说的说完,该还的还,能不能活,就看债主愿不愿意鬆手了。” 林晚梔嘴唇发青。 “我愿意说,我都说!” 佛牌里的哭声停了半拍。 水里的小影子伸出的手慢慢落下去,蜷回水底。 小念看著它,抬头对苏亦青说:“它说冷。” 苏亦青把目光落回佛牌。 金壳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黑蜡,蜡里混著骨粉,脐带,红线,底部压著一小片纸。 那纸被血泡过,边角发皱。 青玄凑近看了看。 “这是什么?” 苏亦青用镊子挑起那片纸。 纸一离开黑蜡,佛牌里的婴儿又哭起来。 小念捂住耳朵:“姐姐,它不想让你拿。” 苏亦青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它的命纸。” 纸片慢慢摊开,上面写著一个生辰,墨色发黑,最后一笔被人刮过,年月日都有改动痕跡。 助理看不懂,还是拍了照。 医生看著那张小小的纸,两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拳头攥得口袋走形。 语气有些不忍:“这孩子,有出生记录吗?” 苏亦青看著被改过的生辰,眼睫压下来。 “要查。” 顾沉渊已经把照片发给程特助。 不到半分钟,程特助回了消息。 助理看了一眼屏幕,接著念。 “顾总,云澜私宴残留名单正在拼图,第一页烧毁严重,暂时只能恢復第一行一部分。” 助理点开图片。 碎片拼出来的第一行,会员名那栏烧掉大半,只剩末尾两个字。 建新。 供牌类型后面,写著母牌。 介绍人栏也被火吞了,只剩一个秦字。 赵哥那边的镜头还停在残页上,手套夹著纸,没动。 “顾总,残页背面还有字。” 纸片翻过来。 背面被烟燻得发黑,但最上方一行字保存得很完整。 何建新。 母牌七枚。 已验收。 第166章 生辰被改 王昌明看见那几个字,嘴唇抖得厉害。 “母牌……” 青玄尾巴一甩,挡住铜盆里那团小小的影子。 “你知道?” 王昌明抬手擦汗,手背上全是泥。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急著摇头,脖子上的红线跟著收紧,勒得他脸皮抽了抽,“但何建新当年说过,最值钱的东西不能散,要用母的压著。” “什么母的?”助理追问。 王昌明张开嘴。 红线贴著他的喉结轻轻一动。 他眼球往外凸,话卡在嗓子眼里,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喘。 说不出来了。 苏亦青看了王昌明一眼,蹙眉:“先別问他。” 她指尖还压著铜盆里的黄符,符纸泡得边缘发软,暗金色的纹路贴著水面漂浮著。 那团婴灵缩在水底。 小手抱著膝盖。 “姐姐,小宝宝身上有旧纸的味道。”小念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像书被烧过以后,又被人塞进水里。” 苏亦青的眼睫压下来。 旧书烧焦味。 顾回。 顾沉渊收到新消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程特助新发来的资料。 何建新,男,四十九岁,十二年前青石岭工程外包审计顾问,八年前註销户籍,三年前以何建文身份出入北郊私人医院。 医院名,康和私立疗养中心。登记病区,內科特需楼。病房长期封闭,费用由云澜私宴关联帐户支付。 助理念完,顾沉渊抬手,敲了两个字。 “去查。” 助理给赵哥发消息。 林晚梔坐在地上,看到屏幕上的何建新三个字,立即开口:“我!我听过这个名字!” 顾沉渊偏头看她。 “秦曼喝醉的时候骂过,说何先生拿了最大头,还嫌她们供得不乾净。”她咽了咽唾沫,“她说,只要母牌在,谁红谁糊,都能换。” 青玄脸色沉下去。 “拿孩子换运,他还嫌上不乾净了?最不乾净的就是他吧!” 苏亦青没接话。 她把那张命纸摊在铜盆边。 “把请牌日期,第一次梦见孩子的时间,第一次资源回升的时间……一切你能想起来的细节,都写下来。” 助理递过去纸笔。 到了这个时候,林晚梔什么犹豫都不敢有了,毕竟再犹豫下去,命都要没了! 她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三年前五月十三,云澜私宴请牌。 五月十六,第一次梦见婴儿。 五月十七,接到新戏试镜通知。 六月初,定角。 每写一行,佛牌就响一次。 到最后,红布上的那截脐带自己卷了卷,细红线往命纸方向爬。 青玄尾巴压过去。 红线被按住,还在尾尖下扭动。 “这玩意儿还想把纸拖回去。” 苏亦青没理他,伸手拿起林晚梔写的那张纸。 把黄符一角压在命纸上。 水面开始往中间收。 铜盆里那团小影子抬起头,空空的脸朝著她,细小的哭声从水下冒出来。 苏亦青指尖点在命纸第一个日期上。 “五月十三,请牌。” 金丝从她腕骨边缘探出来。 碰到命纸的一瞬,纸面冒出一点灰白的烟。 旧书烧焦味蔓延了出来。 小念捂住鼻子,往后退到顾沉渊身侧。 “姐姐,味道变苦了。” 那缕金丝没有顺著命纸往前走。 它在五月十三这几个字上绕了一圈,金色一点点灰下去。 苏亦青的唇色又淡了一分。 顾沉渊指尖在手机边缘收紧,给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立即把止血棉和药箱往前挪,站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苏亦青点向第二个日期。 “五月十六,入梦。” 铜盆里的水翻起细泡,泡沫里浮出一幅画面。 白色房间,灯很亮。 托盘边放著小玻璃瓶,瓶口沾著血。 帘子后有人坐著。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戴著手套的右手,手套边缘撑出多余的轮廓。 六根。 林晚梔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是他……那天隔著帘子递佛牌的人,就是这只手!绝对没错!” 青玄竖瞳缩成细线。 “又是六指。” 王昌明在椅子里发出一声呜咽。 脖子上的红线又动了,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亦青看著铜盆里那截画面。 六指把金壳佛牌放进红布,佛牌底部压著黑蜡。 帘子后传来很哑的男声:“血滴三年,运归其身。” 画面晃了一下。 下一息,另一道更轻的笑声贴著水面划过。 “生辰错一笔,命就不归它了。” 苏亦青指尖一停。 这人话音落下,她手上的金丝顏色竟然从金转灰,黯淡得更快了一些。 黄符边缘裂开一道细口。 铜盆里的婴灵发出一声哭,整个小影子往水底沉去。 小念急了,抱著灼灼往前蹭。 “姐姐,它掉下去了!” 顾沉渊伸手拦住她。 苏亦青手指压住裂开的符角,把命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可金丝一靠近,空白处慢慢浮出一道被刮掉的旧墨。 那是另一个生辰。 年月日和正面相差整整七天。 青玄:“这是出生日期被改了?” 苏亦青指尖按在旧墨边缘,“生辰和死期,都被人换过。” 青玄盯著命纸,尾巴不动了。 “这不是一般邪师干得出来的。改八字和死期,压残魂,借活人血养运……每一步都留了退路。敢碰这种东西的人,真够胆大包天的。就不怕报应吗?” 苏亦青接过话:“是有人替他遮报应。” 铜盆里的小影子终於从水底浮上来一点。 它的手贴在盆壁上。 很小。 林晚梔看著铜盆,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它是这样的……我要是知道的话……要是知道的话……” 在场没有人理会她。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自己不知情,人信,因果也不会相信。 她不过是怕死了而已。 林晚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佛牌边缘的金壳还在渗血,脖子上的小手印鬆了半分,又很快收紧。 就在这时。 赵哥从医院打来视频。 康和私立疗养中心的特需楼灯光惨白,护士站空了半边,屏幕里都能听见空气清新机滋滋的电流声。 赵哥压著嗓子。 “顾总,病房找到了。” 门牌上写著何建文。 两个保鏢守在门口,被顾氏法务亮出授权书和报警回执后让了路。 赵哥推门进去。 病房里面窗帘拉得很严。 床头柜上摆著七枚小佛牌。 每一枚都用红绳绕著,下方压著一张照片。 照片里都是女人。 有演员,有歌手,有主持人。 其中一张,正是林晚梔三年前的宣传照。 林晚梔看见照片,整个人如遭雷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明星模样,连滚带爬的后退,后背抵上柜檯。 七枚佛牌摆成半圈,中间空著一个位置。 赵哥把镜头往病床方向移。 病床上躺著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头髮剃得很短,脸颊凹陷,手腕上还插著针。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头。 屏幕里,那双眼珠浑浊,可在看见镜头时,嘴角扯开一点。 “顾沉渊?来得比我想的快。” 赵哥上前。 “何建新,你涉嫌非法组织医疗操作,诈骗,隱匿身份,现在请配合调查。” 何建新靠在枕头上。 “都是自愿的。她们想红,我给路。孩子没人要,我给它们香火。” 苏亦青看著屏幕里的七枚佛牌。 佛牌摆位很规整,红线绕过照片,再往病床底下收。床脚下面露出一点黑木边。 “赵哥,別碰佛牌。床下面的东西也別动。” 听见声音,何建新的眼珠慢慢转向屏幕。 “你是……因果铺那个女人?” 苏亦青皱了皱眉头。 因果铺是上过几次社交平台的新闻,但名气应该还不至於这么大,能传到这种身份的人耳朵里。 那边何建新却並没有在意她有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开口:“听说你会问命。” 他抬了抬插著针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 “那你敢问这些孩子的生辰吗?” 第167章 救哪一个 苏亦青看著屏幕里的何建新。 他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针管贴著胶布,眼珠浑浊,可在看见镜头时,嘴角扯开一点。 “问啊。”何建新说,“你不是会问命吗?” 赵哥站在病床边,手套已经换过一副。 他没碰佛牌,只把镜头压低,让苏亦青能看清摆位。 床底下露出的黑木边更清楚了。 那东西被红线缠著,线头分別连向七枚佛牌,根根绷紧,全攥在那截黑木上。 苏亦青指尖搭在铜盆边缘。 她没有立刻碰命纸,只看向林晚梔。 “你还记不记得,秦曼让你第一次滴血的时候,说过什么?” 林晚梔嘴唇动了动。 “她说,三滴血,可以结三年的缘。” 林晚梔眼泪掉下来,声音发抖:“还说,养得越久,运越稳。不能停,停了会反噬。” “有没有提孩子?” “没有,真的没有!”林晚梔拼命摇头,“她只说佛牌有灵,要敬,要喂,要哄。” 青玄冷笑。 “说得挺好听。” 苏亦青垂眼,看向铜盆里的小影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它没打算要你的命。” 林晚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亮光。 苏亦青指尖点在盆壁上,水面盪出一圈细纹:“它只是找不到自己的命了。” 林晚梔愣住。 这句话落下,水里的婴灵贴著盆壁抬了一下头。没有五官的小脸朝向苏亦青,小手慢慢伸出来,贴在黄符边缘。 小念抱紧灼灼,语气天真又难过:“姐姐,它说很冷。它不想咬人,它想回去。” 林晚梔的肩膀抖了起来。 “……回哪儿?” 没人回答她。 因为佛牌里又响起哭声。 紧接著,屏幕那边,病房里七枚佛牌同时渗出血。 红绳收紧,照片边缘被勒出深深的印痕,纸面翘起,笑脸裂开,露出底下一小片黑色命纸。 赵哥往后退了半步。 “顾总,佛牌出血了。” 顾沉渊抬手,打字。 助理立刻念:“所有人后撤,不要靠近。注意安全。” 赵哥应声,带人退开。 病床上的何建新却笑了起来。 “晚了。” 床底下那截黑木边开始往外渗水。 水是黑红色的,顺著地砖缝往外爬。爬到红线的位置时,將红线泡了进去。 红线的顏色变得更深。 何建新盯著屏幕里的苏亦青,眼底的亮光发灰、发冷,不像活人。 “这些孩子的生辰都改过。你问一个,散一个。你不问,借了它们命的,今晚都要还回来。” 林晚梔听见这话,脸色一变。 “苏小姐,救我!” 铜盆里的小婴灵也开始哭。 它的身形原本就淡,被病房里七枚佛牌牵动之后,影子从水底往上飘,边缘一片片散开。 小念急得往前走了半步。 顾沉渊伸手拦住她,掌心挡在她身前。 小念停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小宝宝要碎掉了。” 顾沉渊的指尖在手机侧边按紧。 他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已经拿起那张命纸。 青玄尾巴一下捲住她手腕,没有用力,只拦在她皮肤和命纸之间。 “你想清楚。七个一起问,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苏亦青看他。 她没有挣开,只低声道:“我没打算用因果问命。” 青玄一怔。 苏亦青把命纸放回铜盆边,转向顾沉渊。 “断供养源。” 顾沉渊指尖一动,立刻抬眼。 助理已经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顾沉渊打字很快。 “程特助,查。云澜私宴全部关联帐户,康和疗养中心付款帐户,秦曼个人帐户,何建新化名帐户,立刻申请司法冻结。同步联繫银行风控,保全异常资金流。赵哥,现场所有佛牌拍照固定,床底物件不动,留两名法务,等警方到。” 助理念完,自己都后背发凉。 屏幕那边,程特助和赵哥立刻应声。 何建新的笑停了。 他眼珠转向病房门口,嘴角那点弧度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你们敢动帐户?” 顾沉渊没有看他,继续打字。 助理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合法取证,必要保全罢了。” 话音落下,何建新脸皮抽动了几下。 似乎是没有想到,顾沉渊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物,竟然会不顾体面,寧愿得罪他们整个圈层的人,也要为了一个小小古董店的女人出头。 床头柜上的七枚佛牌,血色也跟著停了半息。 苏亦青看准这一下,指尖按上铜盆里的黄符。 金丝从她腕骨边探出,绕过命纸,缠住佛牌里掉出的那截脐带。 青玄盯著她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 苏亦青低头,看著水里的小婴灵。 她的腕骨边缘,因果印灰了大半,金丝只剩最后几缕还在挣扎著亮。 这条因果链不闭合,那团金丝就不会回来。 “接债名。” “债归其主,命还其身。” 黄符上的暗金符纹一点点亮起。 水里的小婴灵贴著盆壁,慢慢抬起手。那只小手穿过水麵,碰到苏亦青垂下来的金丝。 林晚梔脖子上的小手印隨即鬆了一点。 她刚喘过气,就想往门边爬。 青玄尾巴横过去,拦在她面前。 “去哪儿?” 林晚梔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眼底全是慌意。 青玄尾尖点了点铜盆。“走之前,先问问它的命在哪儿。” 林晚梔趴在地上,指甲抠进泥水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苏亦青没有看她。 她把一张空白黄纸压在铜盆旁边。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手指细微地发颤,却没有停。 “姓名不明,生辰被改,死期被换,血供三年,供奉人林晚梔,介绍人秦曼,经手人……何建新。” 每念一个名字,纸面上就浮出一笔暗红。 前堂的泥水渗进砖缝,发出两声闷响。窗缝漏进半缕凉风,黄纸角被吹得翘了翘。 小婴灵的哭声轻了一些。 病房那边,七枚佛牌却开始抖。 照片底下的命纸一张张翘起,黑蜡里传出婴儿细碎的哭。那些哭声混在一起,贴著屏幕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紧。 何建新脸色巨变,激动得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却被赵哥带去的人按住了。 他乾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片刻,突然盯著镜头,笑得脸皮发皱。 “你接一个,救不了七个。” 床底下的黑木盒往外滑出半寸。 红线齐齐绷紧。 病房灯闪了两下。 赵哥那边有人低骂:“这灯怎么回事?” 青玄也从眼前的画面中意识到了什么,尾巴一下拍在柜檯上。 “苏亦青!” 顾沉渊也抓住了苏亦青的手腕,薄唇动了动。 苏亦青指尖没有离开黄纸,只是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因果闭环之前,我不会有事。” 顾沉渊抿唇,手指紧了紧。 却没有勉强苏亦青鬆手。 她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何建新。 “七个孩子的债,我一併接。” “活人造的孽,別推给死人孩子。” 这一句落下,铜盆水面金光一圈一圈散开。 黄纸上浮出的暗红字跡开始变多。 林晚梔脖子上的手印暂时鬆开。 她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在脸上,狼狈得看不出半点女明星的样子。 可她刚缓过来,手就摸向身旁的包。 摸到手机,她正要划开屏幕,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抬起头来,就看见铜盆里的婴灵转过头,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它没有脸。 可林晚梔就是觉得,它在看她。 一只湿冷的小手从泥水里伸出来,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她附近,湿凉阴冷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林晚梔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別抓我!” 那手很小,却让她动不了半分。 小念看著那只手,怯生生地说:“它说,你还没说完。” 林晚梔哭得喘不上气。 “我说!我都说!” 苏亦青看向她。 “秦曼手里还有什么?” 林晚梔抖著嘴唇,眼神躲开了一瞬,又被脚踝上的小手拉得贴回地面。她疼得脸色发青。 “有,有一本名单。” “什么名单?” “请过牌的人,还有,做过秘密手术的人。” 前堂里静了一下。 医生手里的药瓶碰到托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顾沉渊抬眸。 助理已经把这句话记下,发给程特助和赵哥。 屏幕里的何建新脸色变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抽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团纸灰。 灰色从他唇边扑出来,沾在病號服上。 七枚佛牌同时传出哭声。 接著,一道很轻的笑声从林晚梔那枚裂开的佛牌里响起。 “师妹,你还是这样。” 林晚梔浑身一僵,隨即浑身颤抖起来,恐惧到了极点:“是他……就是这个声音!是他!!” 苏亦青指尖停在黄纸上。 青玄竖瞳收紧,尾巴挡在铜盆前。 顾沉渊抬手,保鏢立刻护住小念和医生。 裂开的佛牌里,血一点点往外渗。 顾回的声音不急不慢。 “供养源断了,债名接了,可命纸还在我这里。” 铜盆里的小婴灵哭声一下变细。 苏亦青面色不变,静静地看著佛牌。 顾回笑了一下。 “林晚梔的命,还是八个孩子的魂。不管选哪一个,另一边的因果,都足以耗尽你的寿元。” “师妹,这一次,你救哪一个?” 铜盆水面晃了一下。 八道哭声叠在一起,从屏幕那边的病房,裂开的佛牌和铜盆水底,同时涌出来。 第168章 墙后 八道哭声叠在一起,铜盆里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溢。 水沿著柜檯边缘滴下来,落在地砖上。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小孩子赤脚踩过积水。 林晚梔被那只湿冷的小手抓著脚踝,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的手机滑到一臂远的地方,屏幕亮著,上面是秦曼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可佛牌里的血还在往外渗。 苏亦青指尖悬在黄纸上方,腕骨边缘的因果印已经暗得发沉。金丝缠住脐带,又分出细细几缕,绕住铜盆里浮起来的小影子。 她没有去碰命纸。 顾回要她问命。 她偏不问。 “命纸在你那里,债名不在。” 苏亦青的视线落在裂开的佛牌上,唇色浅得嚇人,语气却压得住满堂哭声。 “孩子死了,帐还活著。” “活帐归活人,死债归死人。你想借它们的因果杀我,先问问债主认不认。” 佛牌里的笑声停了一息。 病房那边,何建新的喉咙里又涌出纸灰。他被赵哥的人按在床边,乾瘦的手指还想去够床底下那截黑木盒。 赵哥抬脚挡住木盒前方。 “別动。” 何建新眼珠翻动,嘴唇抖著,含混挤出几个字:“母牌在,你们奈何不了我的……你们……” 他话没说完,七枚佛牌里的哭声忽然变了。 一声接一声,像被人牵著,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铜盆里的小婴灵先抬头。 它空空的小脸朝向林晚梔,抓著她脚踝的小手收紧了一点。 林晚梔疼得额角冒汗,脸色灰白。 “我说,我真的说!” 苏亦青没有看她,声音却对准了她的方向。 “秦曼的名单在哪儿?” “她不放身上。”林晚梔喘得很急,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几道湿痕,“她说那东西很重要,不能隨便带在身边。每次都是去云澜地下室……” 顾沉渊抬手。 助理给赵哥发消息。 赵哥那边很快回:“云澜现场一层和二层清过,地下入口暂时没找到。我们正在查消防图。” 小念从顾沉渊身侧探出半张脸,小手攥著灼灼的裙角。 “姐姐,小宝宝说,不在那里。” 苏亦青转头。 小念有些怕,可还是盯著铜盆。 “它说,妈妈在墙里。” 前堂里一下静了。 林晚梔的眼泪掛在脸上,脖子上的青紫小手印又浮出来一圈。 “什么妈妈?”她声音发飘,“哪个妈妈?” 铜盆里的小婴灵没有回答。 它只是贴著盆壁,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水面晃开。 这一次,浮出来的画面不清楚,只有一段很窄的走廊。 白墙、白灯。 地面上有拖过的水痕。 走廊尽头掛著一块牌子,字被水泡得发胀,只剩一个字。 產。 医生的脸一下沉下去。 “產房。” 林晚梔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躲开,肩膀抖得更厉害。 青玄尾尖点在她面前的地砖上,碧绿竖瞳盯住她。 “你知道什么?难道等这孩子替你说?” 林晚梔闭了闭眼,嘴唇颤抖:“我只去过一次。” “秦曼带我下去的。她说有几个女艺人……她们不方便去医院,就安排在会所下面。那里有医生,有护士,还有专门处理记录的人。”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咳了好几声。 “我没看见孩子。我只听见过哭声。秦曼让我別多管,说谁想红,谁就得懂规矩。” 医生把药箱按在桌上,砰的一声。 他看向顾沉渊。 “如果真有地下手术室,里面的东西不能拖。血样,器械,废弃物,只要还没清乾净,都能追溯。” 顾沉渊点头,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击几下,发出几条指令。 几秒后,屏幕那头传来脚步声,赵哥已经在调人往会所后区走。 苏亦青蹲下身,掌心悬在铜盆口。 水面的金丝已经散得很淡。婴灵缩在盆底,小手贴著盆壁,像怕被丟下。 她从腰封里抽出一张黄符,贴在铜盆口沿。 符纸落在水面,暗金色符纹一圈一圈化开,把那团小影子拢在中间。 “债还没清完,你等著。” 婴灵的哭声收了。 它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鬆开盆壁,缩得更小。 苏亦青又转头,对著角落那排纸人。 “帐没查完,人不许散。” 二十三个纸人同时微微頷首。 动作整齐得让旁边的保鏢后背发凉。 青玄飘过来,碧绿竖瞳盯著她。 “你还要去现场?” 苏亦青把黄纸折起,压在佛牌下面。 “远程稳不住。何建新手里的东西,不是这种佛牌能比的。不去怕生变。” 青玄尾巴横在她面前。 “你现在走两步都能散。” 苏亦青站起来时,手指在柜檯边缘撑了一下。那一下力气用得不小,指节泛白。 “那就少走两步。” 青玄气得尾尖发抖,又不敢真拦她。 顾沉渊已经起身。 他没说话,只把外套拿过来,披在苏亦青肩上。动作很轻,指尖绕过她腕骨处残存的金丝,又把她身侧的铜盆往柜檯里边推了推,免得被人碰翻。 隨后,他打字给助理。 “安排好车,带上所有人。” 林晚梔一听要去,整张脸白透了。 “我不能去!那个地方会要我的命的!” 抓著她脚踝的小手往下一沉。 冰凉的触感像针刺穿薄袜,直扎进皮肤。 林晚梔疼得抱住腿,直接哭了起来。 “不不……我错了。我去!我去!別抓了!” 苏亦青眉眼压低:“你能不能活,看你说多少真话。” 林晚梔咬著唇,唇上被咬出血。 “我……我知道地下入口在哪儿。” 顾沉渊抬眼。 林晚梔抖著声音:“厨房后面有一面酒柜,后面是货梯。秦曼说,外人只知道云澜卖私宴,真正值钱的客人,都从那里下去。” 赵哥那边听见,立刻转向厨房。 佛牌裂缝里,顾回的声音又贴著血渗出来。 “师妹,你总要去的。” 苏亦青指尖按上黄纸边缘,金丝收紧。 佛牌裂缝里的血一下止住。 那道声音被压回去,只剩一点旧书烧焦的味道,沉在空气里。 她垂著眼睫,隔了两拍才开口。 “我去查帐。不去赴约。” 残余的笑声被黄符压得变了形,顾回又挤出半句: “嘴还是那么硬。” 尾音断在符纸底下,再没有传来。 青玄看著那张黄符,半天没吭声。 “你这叫不硬撑?” 苏亦青拿起黑伞,伞柄在掌心里凉得刺骨。 “还有一口气,就能办事。” 顾沉渊看她一眼,薄唇抿紧。 他没有劝苏亦青,只从她手中接过了黑伞。 -- 半小时后,车停在云澜私宴门口。 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赵哥站在台阶下,身后的警方和医疗监管的人刚到齐,法务正在和门口物业做最后確认。 苏亦青一下车,就闻到一股潮冷的消毒水味。 小念缩在顾沉渊身边,灼灼的布手垂在她手腕上。 她鼻尖皱了皱,小声说:“这里闻起来有好多小脚丫踩过的味道,湿湿的。” 顾沉渊抬手,保鏢围成半圈。 林晚梔被带下车时,腿软得站不稳,抬头看见云澜的大门,整个人往后退。 青玄飘在苏亦青身侧,语气很冷。 “往前。” 只要不是故意显露身形,凡人一般看不见他,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林晚梔咬住牙,跟著往里走。 后厨的酸腐味更重。 没断电的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门缝掛著一缕暗色水渍。 酒柜前已经拍照固定完毕,警方人员確认后,赵哥戴著手套,按下酒柜侧面的暗扣。 咔。 柜体向旁边滑开,后面露出一扇窄窄的货梯门。 门缝里吹出一阵冷风,贴著地面爬过来。 小念抱著灼灼,把脸埋进顾沉渊袖边。 “叔叔,下面有小孩哭。” 顾沉渊伸手按住她的肩。 苏亦青抬手在门口贴了一张黄符。 黄符一贴上去,边缘立刻被潮气泡湿,纸面洇出一团暗色。 她的指尖点在符心。 “门开三寸,阴客止步。活人查证,亡债让路。” 符纹泛起暗金色。 货梯门开了,几人走进去。 梯厢往下降的时候,耳根闷了一下,像从地面直接坠进水底。 地下层比上面更冷。 灯管亮得发白,嗡嗡地响。空气里有药水味,霉味,还有一种被水泡久的纸味。 走廊两侧刷著白漆,墙面乾净得过分。 就像有人反覆擦洗过每一寸,把该留下的痕跡全擦没了。 医生蹲下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槽,指尖碰了碰槽沿残留的褐色垢痕,脸色很难看。 “这里被人用特殊的清洁剂长期冲洗过。” 赵哥让人拍照。 林晚梔指著前方,声音发抖:“那边。秦曼带我去过的房间,在最里面。” 走到尽头时,墙里传来很轻的拍打声。 一下。 两下。 像有人用手心贴著墙,从里面往外拍。 所有人都停下。 仪器扫过墙体,没有生命体徵。 医疗监管的人看向警方。 赵哥压低声音:“能开吗?” 苏亦青看著那面墙,腕骨边缘的金丝自己探了出来,贴在墙皮上,轻轻颤动。 她轻声开口:“开第一层。別砸深。” 赵哥点头,带人上前。 工具落在墙面上,白色墙皮一片片剥落。 拍打声停了。 墙里的东西安静下来。 几分钟之后,墙体被打开一块。 一股陈年木香混著潮湿的血锈味从暗格里涌出来。 里面並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有一整排红线木牌,整整齐齐嵌在墙內暗格里。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著生辰八字。 墨跡有新有旧,最早的一块木色已经发黑。 红线缠在木牌上,尾端垂进墙体更深处,像一条条细小的脐带。 医生站在赵哥身后,视线扫过暗格內壁残留的暗红痕跡,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铁青。 赵哥举著证物灯,光落在最前面那块木牌上。 木牌背面,刻著一个名字。 林晚梔看清以后,瞳孔骤然锁紧。 “这是……我的名字!” 那块木牌上的红线还连著墙体深处,尾端消失在暗格更里面的缝隙中。 线绷得很紧。 还在轻轻颤动。 像某个东西正从另一头,一下一下地拽。 第169章 红线木牌 林晚梔看著木牌背面的名字,鞋跟擦过地面,带出一条水痕。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没人回答她。 赵哥举著证物灯,光扫过那一整排红线木牌。 林晚梔的牌子旁边,是一个女歌手的艺名。 再旁边一块的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生日和一个很浅的编號。 再往后,木牌越来越多。 有的木色发黑,有的还带著新刻痕。红线从木牌孔眼里穿过,尾端垂进墙体更深处,一截截沉在潮湿的砖缝里。 医生蹲下身,隔著手套翻了翻暗格边缘残留的褐色痕跡,指腹在上面碾了碾。 “藏了不止一年。” 赵哥没碰,让人继续拍照。 闪光灯亮了几下。 墙里又响了一声。 啪。 小念躲在顾沉渊身后,鼻尖皱了皱。 “叔叔,墙里面有好多空房子。” 顾沉渊低头看她。 小念小声说:“有些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苏亦青站在暗格前。 货梯口吹来的冷风贴著她的裙摆往上爬。她的唇色很浅,腕骨边的因果印只余几缕暗金色,在阴冷灯光下亮一下,暗一下。 青玄飘在她侧前方,尾巴横著,挡住暗格里朝苏亦青伸出来的红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尾尖一拍。 啪。 红线落回木牌上,蜷成湿漉漉的一团。 “还挺会挑人。” 苏亦青看著木牌的排列,眸光一沉:“这些牌子不是乱放的。” 青玄回头看她。 苏亦青抬眼,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些木牌。 林晚梔,女歌手,主持人,几个艺名,几个没有公开资料的名字,再往后,全是编號。 每块木牌上都有生辰。 可那些生辰的墨色不对。 表层墨跡黑亮,底下却有旧痕。被人刮过,又重新填过。改动的位置很小,多在日、时、月令上。普通人看不出来,苏亦青一眼就能看见那层被刮掉的命痕。 她低声道:“生辰都被动过。” 医生抬头。 “所有?” “所有。”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木牌排列的中间位置。 左边连著有名字的牌,右边连著编號牌,中间空了一个位。没有牌,没有线,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嵌在木板上。 那不是普通的刻痕。 像是墨线烧残后留下的印子。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排列方式,不是邪阵。” 青玄:“那是?” 苏亦青眸光沉沉,声音压得更低:“像命卷残页。” 活人的牌子排在左,死人的牌子排在右,互换命债。 有人把两边缝在一起,抄了一页假命卷。 金丝从她腕骨边缘探出半寸,悬在空气中,往木牌方向试了试。 没能探出去。 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苏亦青收回手。 “不行,不能强拆。” 赵哥手里的工具停住。 “红线连著活人的命线,拆断一根,对应的婴灵当场就会魂飞魄散。” 苏亦青顿了顿。 “先拍证据,记录下来。拆的事,等查完帐再说。” 赵哥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墙里又响了。 咚。 咚。 咚。 一块接一块,木牌从暗格深处传出轻响。 林晚梔看著最前面那块木牌,嘴唇咬出了血印。 “不对……这个生日不对。” 赵哥看她。 林晚梔抬手指向木牌,手抖得厉害。 “我不是这天的生日。秦曼让我填资料的时候,我说过身份证上的日期。她说没关係,娱乐圈有些东西不能按真生日来,让我照她给的写。” 青玄冷笑了一声:“你还真听话。” 林晚梔垂下头,泪砸在地面水痕里。 “她说那样能红。” 墙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一声接一声。 医疗监管的人脸色都变了。 警方的人上前一步,想让拆墙师傅继续往深处开。 苏亦青抬手拦住。 “刚才说了,不能整面拆。线断了,人和魂一起出事。” 话音刚落,货梯上方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高声爭执。 “这里是私人会所,谁允许你们进去的?没有正式搜查令,谁也不能碰里面的东西!”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带著几名保安从消防通道衝下来。一看见打开的墙,脚步顿了顿。 脸色一变,又硬著头皮往前走。 “谁让你们砸墙的?这是私人財產!” 赵哥站在暗格前,没有退。 “警方在场,医疗监管在场,法务在场。现场涉及非法医疗和疑似人口伤害,已经依法封存。” 他把文件袋递过去。 “授权书,报警回执,证据保全申请。你要哪份?” 中年男人没接。他的眼珠往暗格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身后的保安往前压了一步。 顾沉渊抬眼看过来。 身后的黑衣保鏢齐刷刷跟著往前一步。 顾氏集团的保鏢,选人標准可比这种地下会所的保安高多了,一个个都是180以上的退役军人,光是站在那里,气势就能碾压对方。 走廊本就窄,两边人一动,冷白灯光被挡住一半。中年男人被夹在中间,身上过於浓郁的香水味和汗味搅在一起,闻著令人作呕。 顾沉渊拿过手机,“妨碍取证,现场拘传。” 警方人员看向中年男人。 保安不敢再动了,有一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湿地面上蹭出一声响。 赵哥把文件袋往他怀里一塞。 “你老板让你来挡,有没有告诉过你,墙里藏了什么?” 中年男人低头。 暗格里那一整排红线木牌就在灯下摆著,红线垂进墙缝,像一条条细小的脐带。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腿直接软了。 哪怕不懂这些东西,这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场景,光看著就让人背后发毛。 被警方按住手腕的时候,他终於开口:“我只是负责经营!下面这些东西跟我没关係!” 青玄听得尾巴都懒得动。 “一个个都这么会甩锅,怎么不去街上摆摊卖艺?” 苏亦青看著中年男人。 “你不知道地下有货梯?”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 “我……” 墙里传来一声婴儿哭。 那声音细得几乎没有,可在这条走廊里,比谁说话都清楚。 中年男人脸上肥肉一抖,嘴巴直接闭上了。 苏亦青没有再看他,抬手在黄纸上轻轻一点。 黄纸上凭空浮现出一行字。 云澜私宴,地下產房,红线木牌。 她喉间压著轻咳,脸色又白了一层。 顾沉渊侧头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立即上前,把一小支药递过去。 苏亦青没有接,只把手压在胸口,等那阵寒意退下去。 顾沉渊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把药放进她掌心,什么都没写。 苏亦青指尖蜷了蜷,接过药,却看向林晚梔。 “你想活,就把债名补完。” 林晚梔抬头,脸上全是泪。 “怎么补?” “供养链上的每一个名字。”苏亦青看著她,话说得很慢,“你说一个名字,孩子的债名就入册一个,他们就越可能放过你。但,一条都不能少。” 林晚梔的喉咙滚了滚,看向墙里的木牌。 那块刻著她名字的牌子还在动。 红线从孔眼里绕出来,木牌边缘渗出暗红的血跡。 她颤抖著哭起来:“我……我说。” 苏亦青將黄纸贴在暗格外沿。 符纸一贴上墙,立刻被潮气打湿。暗金色纹路从符心往外铺开,绕住最前面那块木牌,却没有碰断红线。 她低声念:“死债暂记,活帐暂封。名归其名,债归其债。” 黄纸边缘亮了一下。 墙里的哭声也跟著小了。 林晚梔盯著那张黄纸,颤抖著嘴巴开口。 “秦曼。我的经纪人叫秦曼。” 黄纸上浮出第一笔暗红。 林晚梔抹了一把脸,声音带著哭腔继续往下讲。 “秦曼手里有个黑色本子,里面记了很多名字。她不让我看。但我有一次看见过封面,夹著红线,还有一张青石岭的旧车票。” 苏亦青指尖停了一下。 顾沉渊抬手,助理立即把这句话发给程特助。 几秒后,程特助回了消息。 助理看完,脸色变了变。 “顾总,查到了。秦曼三小时前购买了一张车票。” 助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目的地那一栏,清清楚楚写著三个字。 青石岭。 第170章 青石岭车票 青玄飘到苏亦青身侧,尾巴挡住暗格里探出来的一根红线。 “她拿著名单跑去青石岭了?” 苏亦青垂眼。 “她不是一个人跑的。” 她抬手,点了点墙里那排木牌中间空出来的位置。 “这里少了一块。” 木板上有半圈焦黑,红线的残端缩在墙缝里,头部发黑,散著一股旧书烧焦的气味。 顾沉渊抬手,助理立刻联繫程特助。 几秒后,电话接通。 程特助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背景有键盘声和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顾总,秦曼买的是十五点四十七分的票,去青石岭北站。票已经检过,人进了候车区。站內监控显示她没走普通安检通道,有人帮她提前过的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顾沉渊打字。 助理念:“车站监控,高速口,网约车平台,全部封。合法调取,走协查。” 程特助应得很快。 “明白。已经让法务联繫车站派出所和交通部门。秦曼名下银行卡三小时前有一笔进帐,金额二十万,打款的源头还在查。” 苏亦青抬眸。 “查陈启那条固定匯款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程特助的声音重新响起: “顾总,刚对上了。最后一层帐户,和康和疗养中心那笔款项同源。” 林晚梔牙关打颤。 “秦曼说过,青石岭那边有人能保她。” 青玄尾巴一拍地面。 “她还真敢信。” 苏亦青把符纸贴住墙面,红线的颤动缓了些。 “这里不能留空。” 赵哥问:“要补封?” “先封现场,別拆线。每块木牌正反面,红线走向,空位焦痕全拍下来。” 苏亦青顿了顿。 “吩咐下去,不要看木牌上的生辰,更不要念出口。” 赵哥点头,转身压低声音下令。 “所有人注意,木牌信息只拍照,不朗读,不触碰红线。” 警方和监管的人开始分组取证。 闪光灯亮成一片。 墙里的哭声跟著变轻了。 林晚梔站在旁边,嘴唇发白,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秦曼那个黑本子,可能跟这块牌子一起带走了。” 苏亦青转头。 林晚梔被她看得喉咙发紧,马上补了一句。 “她每次提青石岭都很小心。有一次,她喝多了,跟我说漏过嘴,说那地方不能乱去,去了要带路引。” “路引?” “红线,木牌,旧车票。” 林晚梔声音颤抖:“她说,这三样凑齐,才进得去。” 苏亦青没有再问。 她掌心按住胸口,咳了两声。 咳声很轻,尾端带出一丝寒意。 顾沉渊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唇色,又看了医生一眼。 苏亦青把袖口放下来。 顾沉渊拿过手机,打字:“处理完再走。” 苏亦青抬眼看他。 顾沉渊没有让开,手里拿著黑伞,执拗地站在那里,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地下室的冷风。 苏亦青跟他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嘆口气,垂下眼睫,把手伸给医生。 医生手脚很快,几十秒处理完毕。 顾沉渊这才把黑伞递过来。 苏亦青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伞柄,力气没撑住,手滑了一下。 顾沉渊掌心一翻,立即托住她的手背。 感受到掌心冰凉的触感,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意思是:“我来吧。” 苏亦青垂著眼,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下去了。 空气湿得发闷,路灯底下水汽蒸起来,黏在皮肤上,闷出一层薄汗。 警戒线外有两三个闻风赶来的记者,被保鏢和警方挡在外面。 闪光灯隔著人群亮起。 林晚梔被带上车时,用帽子挡住脸,肩膀一直在抖。 她平时最怕镜头拍不到她,今天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 小念坐在顾沉渊旁边,苏亦青坐在另一侧,黑伞横放在膝上。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声被隔开。 暖气贴上来,可领口处潮冷的消毒水味还没散乾净。 车內只剩导航提示音和手机震动声。 程特助的电话再次进来。 助理开了免提。 “顾总,秦曼没有上去青石岭北站的那趟车。” 林晚梔抬起头。 “什么?” 程特助语速很快。 “她检票后进入站台,但监控显示,她和那个男人在三號车厢门口停了十三秒。之后秦曼上车,男人没有上。列车开出七分钟后,我们联繫到列车的工作人员,发现秦曼的座位是空的。” 车里一下安静。 青玄从苏亦青腕边浮出来,碧色竖瞳半眯。 “障眼法?” “替身。”苏亦青说。 程特助那边传来翻资料的声音。 “已经联繫列车乘警,秦曼座位上只有一件大衣,一顶假髮,还有一枚破损佛牌。人应该在发车前从工作人员通道离开了车站。” 苏亦青闭了闭眼。 顾沉渊打字。 助理念:“调工作人员通道,后门,地下停车场。查那辆无牌黑车。” 程特助回:“正在查。还有一件事。” 车內无人出声。 手机那头停了两秒,“那枚破损佛牌里,有录音。” 助理把录音接进车载音响。 滋滋的电流声响了几下。 紧接著,是婴儿很轻很轻的哭声。 哭声里夹著女人的喘息。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 “別去。” 第171章 奶奶嘴里有纸 录音里,婴儿哭声断断续续。 紧接著,又传出第二句话。 “別去门口。”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稚嫩的尾音拖著一点潮湿的颤,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青玄从伞影里探出半截身子,碧绿竖瞳眯起。 “门口?什么门口?” 他顿了顿,尾巴往苏亦青方向点了点。 “青石岭?” 苏亦青没有立刻开口。 顾沉渊抬手打字,让助理转达:“程特助,录音原文件发过来,做声纹和背景音分析,列车监控继续调,重点看三號车厢门口停留的那段时间。” 程特助那边键盘声更密了。 “已经在导出来了,顾总,还有一个监控角度,拍到了那个男人的正面。” 车內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一段视频被传过来。 画面是车站站台,监控角度偏高,灯光惨白,行人来回穿梭,秦曼戴著口罩穿大衣,手里拎著一只黑色手提袋。 她身边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戴著鸭舌帽,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拉著行李箱。 站台广播响起时,秦曼往车门迈了一步。 男人没有动。 他侧了侧头,像在对秦曼说什么,秦曼的肩膀抖了一下,隨后把手提袋递给他,男人接过袋子,手腕露出来半寸,皮肤很白,右手戴著一只黑色手套。 小念突然抱紧了怀中的布娃娃:“那个味道,会让灼灼难受。” 布娃娃的纽扣眼在暗处泛著一点红,裙角无风自动。 苏亦青睫毛动了动。 “什么味道?” 小念声音闷在掌心里:“旧书烧焦的味道。” “还有呢?” 小念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更紧:“甜的,腥的,像坏掉的牛奶。” 苏亦青指尖在伞柄上碾了碾,没有接话。 视频继续播放。 秦曼上车,车门还没关,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看向站台上方的监控。 隔著模糊的画面,他的脸只露出一半,下頜瘦削,唇色很淡。 下一秒,他抬起戴手套的右手,竖起食指,轻轻贴在唇前。 嘘。 一瞬间,车內的温度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林晚梔瞳孔锁紧,肩胛骨撞上车门內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他!就是他!” 她盯著暂停的画面,指甲掐进掌心。 “秦曼手机里有过他的照片,每次都只拍到半边脸,我问过,她不让我说!” “他叫什么?” “不知道!秦曼只叫他先生,从来不提名字!” 顾沉渊把视频暂停。 画面停在男人抬手的一瞬,那只戴手套的右手形状不对,手套指根处鼓起一小块,里面藏了多余的骨节。 助理压低声音:“六指?” 苏亦青盯著那只手。 “手势不对。” 青玄看她。 苏亦青伸出两指,在空气里按出一道很淡的金线,金线扭成一枚小小的符印,悬在监控画面前。 “这是禁口术。” 青玄尾巴一甩:“跟王昌明身上的一个路数。” “不止王昌明。” 苏亦青收回金线,喉间压出一声轻咳,尾音带寒。 “何建新喉咙里吐的纸灰,嘴上封的那层东西,都是禁口术的结果。” 林晚梔的牙关开始打架。 “什么禁口?他对秦曼也用了?” 青玄替她削乾净了弯子:“让你想说也说不出来,王昌明、何建新,都沾过这东西。” 林晚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那秦曼会不会也……” “她能跑,说明暂时还开得了口。” 苏亦青看著暂停的画面,声音沉了下来:“可她能不能说真话,要看那个人想让她活到什么时候。” 顾沉渊低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助理转述:“青石岭先放著,先查秦曼的资金走向,人际关係和亲人住址。” 程特助那边立刻应下。 外面路灯从车窗上滑过去,切出一片又一片暗影。 过了没多久,程特助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查到了,秦曼母亲住在城南旧区,独居,名下有一套老房子,秦曼本人近半年没有常住记录,但水电费一直正常缴纳。” 赵哥接入通话,声音带著风声。 “我先带两队人过去,顾总,苏小姐,你们要不要先回铺子?” 苏亦青还没说话,青玄已经横在她面前。 “回。”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 青玄尾尖拍在黑伞上:“你现在脸白得跟楼道的墙似的,走两步能被风吹散。” 小念也抬头,小声说:“姐姐,你身上好冷。” 顾沉渊看著苏亦青,没有催,只把车內暖气调高了一格,然后把黑伞从她膝上拿起来,换了个不会滑落的位置放稳。 苏亦青指尖碰到伞面,隔著布料感觉到残著的温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疲色被压下去大半。 “去秦曼母亲那里。” 青玄尾巴竖起来。 苏亦青却並不打算理他:“她把路引带走了,顾回的人又露了禁口术,青石岭那边不会有真东西的。” “真正能吐东西的地方,在她不敢带走的旧物里。” 话说到一半,咳意从胸口往上翻,她用手背死死压住嘴唇。 顾沉渊看见了,沉默地將一包湿巾递过去,同时给医生发消息,让他准备好东西,一会儿下车等著。 苏亦青接过湿巾,擦掉唇角洇出的血跡。 “走。” 顾沉渊抬手,车队掉头。 夜色压在挡风玻璃上,外面开始下雨,雨丝很细很密,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小念看著窗外,小脸贴著灼灼的头髮。 “那个叔叔刚才对镜头嘘的时候,灼灼很不舒服。” 布娃娃的纽扣眼在暗处泛著一点微红。 苏亦青侧头,冰凉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顶:“小念,等会儿不许离开顾叔叔半步。” 小念点头,手指抓紧顾沉渊袖口:“我听姐姐的话,我不乱跑。” 青玄哼了一声:“谁敢把你单独放著,我咬谁。” 顾沉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青玄尾巴收了收,声音小了半截:“当然,我说別人。” 车內沉滯的气氛被这一句衝散了一会儿,又很快被窗外的雨声重新填满。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城南旧区外。 窄巷、矮楼,墙皮脱落。雨水顺著老旧防盗窗往下淌,楼道口堆著泡沫箱和废纸板,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剩菜味,还有一股熄灭香烛后的奇特气味。 赵哥已经先到了,他撑著伞站在楼下,身后两名警员正在和居委会的人確认情况。 “秦曼母亲叫赵桂兰,六十九岁,身体不好,邻居说她这两天没出门,电话也打不通。” 助理念顾沉渊的手机屏幕:“先確认生命安全,再取证。” 赵哥带人上楼。 楼道灯坏了一半,亮一盏灭一盏,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空得厉害。 小念被顾沉渊牵著走,另一只手抱著灼灼。 走到三楼时,她停了停,鼻尖皱起来。 “有奶味。” 青玄贴著墙游过去,碧绿竖瞳扫向尽头那扇铁门。 “还有纸灰味。” 苏亦青看向门缝,门下压著一张很小的黄纸角,被雨水泡软,只露出半个红印。 她没有碰。 “拍下来。” 赵哥让人拍照。 警员敲门:“赵桂兰?有人在家吗?” 里面没声。 又敲了三下。 门內传来很慢的拖鞋声,一下,一下,像有人脚底拖著水。 防盗门的小窗开了一条缝,一张老人的脸贴在铁窗后面,眼睛浑浊,嘴唇乾裂,看了看门外的人,又看了看赵哥手里的证件。 她嘴巴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找谁?” 赵哥刚要开口,小念拽了拽顾沉渊的袖子。 “叔叔,奶奶嘴里有纸。” 第172章 黄纸封口 赵桂兰贴在防盗窗后。 嘴唇还半张著,乾裂的唇皮翻起,里面黑洞洞的。 楼道坏掉的灯闪了一下,光从铁窗缝里漏进去,照见她舌根底下压著一角湿黄纸。 被唾液泡透,边缘发软,贴在舌面下方。 赵哥抬手拦住身后的警员。 “先別碰门。” 警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另一人举起手机从侧面拍门缝。楼道里没人再往前挤,连居委会的人都被请到了楼梯口。 赵桂兰隔著铁窗看他们,浑浊的眼珠转得很慢。 她又问了一遍:“你们找谁?” 这一次,尾音含糊得厉害。 纸在她舌根下鼓了一下,像个活物,在从喉咙里往外顶。 青玄贴著门框游了一圈,尾尖停在门下那片被雨水泡软的黄纸角前。 “禁口术落到老人嘴里了。” 赵哥脸色沉下来,身旁的警察朝门內亮出证件。 “赵桂兰,我们是警方。秦曼涉嫌案件调查,我们需要確认你的生命安全。你现在能不能开门?” 赵桂兰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一动,舌根下那片黄纸就往外冒出半寸。 纸上有红色的残印。 赵桂兰眼里露出痛意,手指扣住门锁,指甲在铁皮上划出细响。 苏亦青抬手。 “她说不出来。” 赵哥立刻改口:“你不用回答。能开门就点头。” 赵桂兰盯著苏亦青。 片刻后,点了一下头。 门锁开了。 铁门拉开时,一股闷了很久的香灰味和霉味涌出来。屋里没开灯,客厅里只有一盏老式神龕前的小红灯亮著,光染在墙皮上,顏色发暗。 赵桂兰站在门內,身上穿著灰色棉袄,脚下一双旧拖鞋湿了一圈。 苏亦青瞥了眼卫生间和厨房,地面明明都是乾燥的。 赵哥没有马上进。 “医生。” 隨队医生戴好手套和口罩,上前检查赵桂兰的呼吸,脉搏,瞳孔。老人很配合,只是嘴始终不敢合上太紧,像怕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医生试著用镊子夹了一下她嘴里的黄纸,老太太立即痛呼出声。 他深吸口气:“生命体徵还在,血压偏高,缺氧跡象不明显,但口腔异物不能硬取。” 赵哥看向苏亦青。 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 门槛上有一层薄薄的纸灰,混著雨水,糊成暗黄色的线。那条线从门缝一直拖进客厅,末端消失在柜子后方。 她视线沿著那条灰线走到尽头,眸底沉了一下。 目光移到赵桂兰那双湿透的旧拖鞋上,停了半息,看向老人的脸。 “秦曼回来过?” 赵桂兰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片纸从舌根下冒出来。 医生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托住她下頜。 赵桂兰喉间发堵,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她拼命摇头,又很快点头。 赵哥立刻道:“別说话,点头摇头就行。” 赵桂兰喘著气,点头。 苏亦青眸色往下一压。 “什么时候?” 赵桂兰手抬起来,哆嗦著比了个三。 她想补一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第三片纸从她嘴里挤出来。 这一次,纸边擦过舌面,带出血。 小念嚇了一跳,顾沉渊立即抬手,保鏢立刻將小念护在靠墙一侧。青玄也用尾巴捲住灼灼的裙角,碧色竖瞳盯著屋內。 顾沉渊在手机上打字:“老人送医,现场保留。继续。” 赵哥点头:“所有人戴手套,鞋套。屋內分区录。一组守楼道,二组拍客厅,別碰香案,別动柜子。等苏小姐判断。” 屋內老式掛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每一下都压在人的耳膜上。 苏亦青抬脚跨过门槛,裙摆扫过纸灰线的边缘。纸灰竟然自动往两边退了一点。 她刚进屋,赵桂兰的喉咙里又涌出一小团纸。 青玄低骂:“这东西盯著她问话呢。” 苏亦青从袖中取出一张乾净的空黄纸,指腹按在纸心。 暗金色金丝从她腕骨边探出,贴著空气往赵桂兰嘴边去。 金丝悬在赵桂兰唇前,没有伸进嘴里,只搭住最外面那片纸的纸角。 纸角轻轻抽动。 赵桂兰看不见金丝,却感觉到嘴里的黄纸在动,整个人惊恐地抖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气音。 苏亦青开口:“借你一息,不破你的口。” 她指尖往下一压。 金丝亮了一下。 赵桂兰嘴里的纸停住了。 神龕前的小红灯闪了两下,香炉里的灰塌下去一角。 苏亦青盯著赵桂兰。 “秦曼回来,是拿东西,还是放东西?” 赵桂兰眼泪横流,抬手指了指屋里,又指向门外。 赵哥看懂一半:“回来过,又走了?” 赵桂兰点头。 苏亦青问:“她带走了什么,一本黑色的本子?” 赵桂兰刚要点头,嘴里的纸角突然往外翻。一片叠著一片,像有人在她喉咙里往外塞纸钱。 医生马上扶住她后背。 赵桂兰弯腰乾呕,却吐不出来。纸被禁在喉间,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苏亦青指尖又压下一寸。 她换了个问法。 “秦曼有没有留下不能带走的东西?” 这一次,老人点头点得很快。 客厅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去。 那是一只老式立柜,深褐色,靠在客厅西墙。柜门上贴著褪色的年画,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脸被潮气泡花,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 里面夹著半截红线。 警员立刻上前,围著立柜拍照。镜头扫过柜脚,柜底积了一圈黑水,水里泡著纸灰,还有几粒已经发硬的米。 居委会的人在门口探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被赵哥一个眼神压回去。 苏亦青没有急著让人搬柜子。 她看向小念。 “小念,闻到了什么?” 小念被顾沉渊牵著,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她没有往里走,只把鼻尖抬了抬。 “奶味。” 她顿了顿,小眉头皱起来。 “从柜子后面出来的,到墙里面就没有了。” 顾沉渊低头看她,手掌挡在她肩侧,防著她往前。 小念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妈妈哭过的味道。” 赵桂兰听见这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医生和警员一起扶住她。 她嘴里的纸又开始往外冒,像要堵住她的呼吸。苏亦青的金丝压著纸角,指尖冷得没有血色。 青玄盯著她腕骨。 “够了,死人不赶这半分钟,你的命也得留著討债。” 苏亦青轻咳一声,掌心按在胸口。 赵哥让人把立柜周围杂物清空。 旧塑料盆,烂掉的纸箱,一捆发霉的香,一袋没拆封的婴儿米粉。 看包装袋上的灰尘厚度,米粉起码已经过期几年了。 小念看见那袋米粉,往顾沉渊身后缩了缩。 顾沉渊把她往身侧带了半步,抬起她的小脸,挡住她的眼睛。 小念抬头看他,点点头,没再看那袋米粉。 柜子很沉。 两个警员戴著手套,一点点往外挪。柜脚拖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黑水被带出一条长痕。 柜子离墙半尺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后面发黄的墙面,墙皮鼓起一大片。 正中贴著一张照片。 照片被透明胶封在墙上,边缘泛黄,胶带下面压著几根红线。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旧红裙,站在福利院门口,头髮扎得很紧。 她笑得很乖。 眉眼已经能看出秦曼现在的影子。 赵桂兰看见那张照片,整张脸都塌了下去。她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湿纸。 纸片落在地上,展开半边。 上面有一个红印。 赵哥蹲下拍照。 苏亦青看著墙面上的照片,注意到背面露出的红线,眸底沉下去。 “別动。” 警员的手停在半空。 与此同时,照片后面,墙皮开始往外渗水。 那水是淡红色的,从胶带缝里一滴一滴淌下来。 红线吸了水,顏色一点点变深,像是血液沿著红线的轨跡,从照片背后往外流出去。 小念忽然抬起头,眼睫毛在顾沉渊的掌心里忽闪忽闪的:“姐姐!照片后面有人哭。” 顾沉渊把她护进臂弯。 青玄尾巴竖起,挡在小念面前。 苏亦青指尖的金丝还压著赵桂兰嘴里的纸,她没有再往照片靠近,只对赵哥道:“拍照封存,不要破坏现场。” 赵哥刚要应,赵桂兰却突然挣开医生的手,扑向那张照片。 眾人一惊。 好在旁边的警员反应迅速,立即將她拦住了。 赵桂兰嘴里的纸片疯狂往外涌,喉咙被堵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用手指著照片,指著照片下方那一道被墙皮盖住的缝,指尖发抖。 “唔唔!唔!” 苏亦青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最底下,红线从墙皮里钻出一小截。 线头缠著一块薄薄的木片。 木片被墙灰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被刮花的字。 曼。 第173章 照片背后 字痕很浅,边缘却发黑,像被火燎过。 红线从木片孔里穿过,一头压在秦曼童年照背面,一头钻进墙缝。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乖。 照片外,赵桂兰满嘴湿纸,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淌。 警员立刻换角度,举起相机。 闪光灯亮起。 墙上的红水还在往下滴,一滴落在柜后的积水里,暗红的圈一层叠一层,散不开。 小念被顾沉渊护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看著那张照片,手里灼灼的裙脚轻轻抖著。 “姐姐,照片后面很冷。” 苏亦青没有回头。 她的指尖还压著金丝。 金丝一端搭在赵桂兰嘴里那片湿纸上,另一端缠在她手臂上的因果印记边缘。那点暗金色忽明忽暗,节奏很缓慢了。 医生扶著赵桂兰坐到客厅椅子上,给她接上便携氧气面罩。老人的嘴合不上,氧气管只能从鼻腔送。她十根指头抓著椅子扶手,指甲缝里全是墙灰。 苏亦青看了一眼她的手。 墙灰是新蹭的。 视线往下,赵桂兰拖鞋底的暗水印和柜后地面淌出的黑水同一个顏色。 这两天,她自己碰过墙后那些东西。 苏亦青收回目光,抬手指向墙面。 “从胶带边缘起。不撕照片,先切墙皮。” 赵哥点头。 “按文物现场的方式取。红线不拉。” 一名技术警员拿出薄刃和镊子,戴好双层手套,从照片四周发黄的墙皮边缘慢慢剥离。 刀尖刚碰上胶带。 赵桂兰喉咙里立刻发出痛苦的呜声。 她嘴里的纸又往外翻。 一片。 两片。 更多的黄纸只露出半边,卡在牙关处,纸角擦出血。 医生忙托住她下頜。 “不能再刺激了。” 苏亦青指尖往下一按,金丝压住最外层纸角。 她唇色更白了些。 顾沉渊看见她手背血管透出来的青色,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医生,盯著她。” 医生左右看了一眼,点点头,手里止血棉和药同时备好。 苏亦青看著墙面。 “继续。” 技术警员手很稳,沿著胶带外沿切下一圈墙皮。红水从切口渗出来,顏色比刚才更深,淡淡腥味钻进鼻腔。 小念鼻尖皱起。 “坏掉的牛奶味变重了。” 顾沉渊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小念乖乖站住,手指攥著他的袖口,不再往前看。 照片被连同墙皮一起取下。 背面朝上那一刻,屋里灯光闪了闪。 老式神龕前的小红灯暗了一瞬,香炉里的香灰无声塌下半截。 照片背后粘著半截红线,中间繫著一块小木牌。 木牌比指节略长,表面被刀刃刮过,刻在上面的字几乎磨平,只剩最末一个“曼”字。 翻面。 技术警员把镜头推近。 屏幕上,字跡慢慢显出来。 生辰被刮掉了,刮痕很深,木纤维翻著茬。 只留两个血色小字。 归母。 赵桂兰看到那两个字,脸色发白,整个人往椅背上缩,喉咙里纸声沙沙地响。 苏亦青眼睫垂了下去。 “这是路引。” 赵哥脸色沉得更厉害:“这东西和秦曼有关?” “有关。” 苏亦青看向木牌。 “但它不只指秦曼。” 青玄尾巴绕上柜角,碧色竖瞳里全是冰冷。 “名字颳了,生辰颳了,剩个归母。拿人当门上的锁片使呢?” 苏亦青抬手,示意他別靠太近。 木牌取下后,墙后那股奶腐味更浓。 柜后墙面原本鼓起的地方露出一道缝,缝里塞著灰白色棉絮,棉絮底下压著几根短髮。 赵哥让人拍完照,把木牌单独封进透明证物盒。 透明盒盖合上的一瞬,赵桂兰嘴里的黄纸消停了些。 她坐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睛却一直盯著证物盒里那块木牌。 那目光不像害怕。 苏亦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睛微眯,走到她面前,“赵桂兰,你认识这块木牌?” 赵桂兰嘴唇抖了抖,黄纸立刻顶住舌根。 她用力点头。 “秦曼小时候就有?” 赵桂兰眼泪流得更急了。 她先点头,又摇头。 赵哥皱眉。 苏亦青换了问法:“秦曼带回来的?” 赵桂兰摇头。 “別人送来的?” 这一次,赵桂兰手指抓紧扶手,点了两下头。 黄纸又从嘴里冒出一片。 纸上红印晕开,隱约像半枚旧章。 苏亦青的金丝跟著暗了一下。 她喉间涌上咳意,帕子压住嘴唇,移开时边缘沾了淡淡血色。 顾沉渊把温水递到她手边。 苏亦青垂眸,把药含进嘴里,喝了半口水。 赵哥低声问:“还能问吗?” 苏亦青缓缓頷首,抬眼看向赵桂兰。 “黑本子在哪里?” 赵桂兰眼睛睁大,身体往前倾。 她想说,但一开口,纸片立刻往外涌。 不再是跟之前一样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小叠湿黄纸,直接从喉咙里顶出来。 纸边挤著牙关,带出血沫。赵桂兰弯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医生按住她肩膀。 “別说了!老太太!” 赵桂兰眼泪砸在衣襟上,抬手乱指。 先指神龕,又指香案下方。 最后指向屋子里面。 苏亦青看著她手指移动的方向。 “黑本子不在这里?” 赵桂兰急促点头。 “但这里有能找到它的东西?” 赵桂兰点得更快。 赵哥立刻让一组警员检查神龕附近。 神龕上供著一尊旧观音,脸被烟燻黑了大半。神龕前面摆著三只小碗。 一碗干米,一碗清水,还有一碗是早已发硬到开裂的糖。 香案下有个方形的灰尘印子。 赵哥蹲下看了看地面。 “原来放过东西。灰尘印还在,应该是近期才被拿走的。” 苏亦青问赵桂兰:“秦曼拿走的?” 赵桂兰点头。 “那她没拿走的,在臥室?” 赵桂兰这次没有立刻回应。 她眼神躲了一下,慢慢看向客厅右侧半掩的房门。 小念忽然抬头。 “那个味道往里面去了。” 她指了指臥室方向,手指很快缩回顾沉渊身边。 “柜子后面的奶味断掉了,里面还有妈妈哭过的味道。” 顾沉渊低头打字。 助理会意:“小念不进去。” 苏亦青点头。 “对。她留在门口。” 小念抿著嘴,抓紧灼灼,用力点头。 青玄从柜子上滑下来,盘在她肩侧半空,尾巴挡住臥室方向吹来的冷风。 赵哥回头示意了一下,带著两名警员进臥室。 门推开时,木门合页发出乾涩的响。 臥室很小。 只放下了一张旧床,旁边是掉漆衣柜,一台老式缝纫机靠窗放著。窗户没关严,雨丝从缝里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塑料花。 缝纫机上盖著蓝白格子布。 布面上落了厚灰,唯独边缘位置有手掌擦过的痕跡。 新鲜的,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赵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掀。 “拍。” 警员拍完外观,才用镊子夹起布角。 灰尘飘起来,闷出一股旧布料在柜底捂了几年的霉味。 缝纫机抽屉锁著,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赵哥看向客厅。 “钥匙?” 赵桂兰抬手,指向自己脖子。 那里掛著一根红绳。 红绳下面藏在棉袄领口里。 医生替她把东西取出来。 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缠著黑线,黑线末端系了一粒极小的铜铃。铃不响,里面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苏亦青看了一眼。 “先拍下来。” 赵哥让人拍。 青玄凑近嗅了一下,碧绿竖瞳微缩。 “纸灰。” 苏亦青指尖微动,腕骨处那缕暗金色的丝微微拉长,搭在空气里,另一端仍压著赵桂兰唇边那片湿纸。 钥匙插进锁孔。 咔。 抽屉开了。 里面是几份被油纸包好的旧文件,一本发黄病歷,一张福利院转入记录复印件,还有一张夹在病歷中间的车票。 青石岭北站。 票纸旧得发脆,边缘捲起来,顏色像泡过茶水。日期是十二年前,水患后的第三个月。 赵哥戴手套把车票夹出来,放在透明板下拍照。 票背面有字。 字很小,被水晕过一半。 前三个字仍然清楚。 路引一。 后面是两个字——归母。 翻过来的瞬间,仿佛是眾人的错觉,屋里的温度往下沉了一截。 小念站在客厅门口,缩了缩肩膀。 “姐姐,有人在哭。” 苏亦青轻轻嗯了一声,站在臥室门外,看著那张旧车票,腕骨处的因果印又灰了一层。 赵哥把病歷翻开,镜头凑近。 首页姓名栏,写著秦曼。 年龄七岁。 诊断处有几行被涂黑,黑墨透过纸背,洇成一团。 下面夹著一页福利院转入记录。秦曼的来处栏空著,监护交接人签名处被墨水盖住,只露出一个偏旁。 陈。 顾沉渊站在客厅,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传回的放大图上。 他拿出手机打字。 助理立刻念:“查十二年前城南福利院转入记录,有没有跟秦曼有关的消息。” 一个警员立马回应:“我让局里马上走手续。” 苏亦青看向赵桂兰。 赵桂兰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泪。 但她看见那张车票后,嘴里的黄纸忽然不再往外涌了。 像是禁口术也在等她怎么选。 苏亦青走到她面前。 “你把秦曼送去过福利院?你们去的是青石岭附近吗?”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 黄纸翻起。 她连忙闭嘴,用力摇头。 苏亦青眸色一沉。 “她是从福利院来的?” 赵桂兰点头。 “送她来的人,姓陈?” 赵桂兰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嘴里的纸又开始顶。 她没点头。 也没摇头。 而是慢慢抬起手,抓住苏亦青的袖口。 她手冰得像在水里泡过,指甲陷进布料,骨节发白。 苏亦青低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赵桂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医生刚要阻止,苏亦青抬了一下手。 “没事,只说一句。” 赵桂兰浑浊的眼珠里溢出血丝。 她盯著苏亦青,嘴唇一点点张开。 纸片从舌根下挤出来,擦著唇角,带血落在衣襟上。 苏亦青腕骨嗡了一下,因果印灰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鬆手。 赵桂兰用尽力气,从一嘴血沫和湿纸里,把声音硬挤出来: “他们……给了我钱。” 第174章 买断的七岁 赵哥脸色沉下去,执法记录仪对准赵桂兰:“对方给了你多少钱?” 赵桂兰嘴唇哆嗦,黄纸又从舌根底下顶出来。 苏亦青:“慢慢说。” 赵桂兰抬手,比了一个五。 赵哥低声:“五千?” 赵桂兰摇头。手指张了又收,反覆比划。 “五万。”苏亦青替她说完了。 赵桂兰点头。 屋里没人出声,连青玄都安静了片刻。 五万。 十二年前,城南旧区,这个数字的確够压垮一个穷人的腰,也够把一个孩子的命从户口簿上连根拔掉。 赵哥捏著笔的手紧了紧。 “谁给的?” 赵桂兰张嘴。喉咙里的黄纸翻出半截,纸边带出一线血丝。 医生按住她下頜。 苏亦青指尖往下压了一寸,神龕前的小红灯跟著闪了闪。 “姓陈?” 赵桂兰眼皮跳了两下。 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嘴里的纸停了一息。 赵哥抬头看旁边的警员。 “记录。十二年前,有姓陈人员与赵桂兰接触,疑似支付五万元。” 顾沉渊站在客厅门口,助理替他开口:“查。” 赵哥看他一眼:“时间太久,未必好查。” 顾沉渊又打了几个字。 助理转达:“那就从现在还活著的人开始查。” 赵哥没再多说,抬手让人联繫局里。 苏亦青看向赵桂兰。 “那五万,买秦曼的什么?” 赵桂兰脸皮一抽,肩膀缩下去,嘴里的纸开始沙沙响。 竟然开始往里缩。 她的脸色逐渐发紫,两只手抓住喉咙,胸口起伏剧烈。 医生脸色一变:“她喘不上气了。” 苏亦青:“別碰她喉咙。” 金丝贴著湿纸边缘轻轻一挑,赵桂兰喉咙里的拉扯停了一瞬。 “给她纸笔,写下来。” 赵哥反应快,让人递来纸笔。 笔到赵桂兰手里,她刚握住,掌心渗出细碎纸灰。灰贴著指腹,又潮又涩。 苏亦青眼睫微沉。 赵桂兰身上的术法比王昌明身上的深。不止封口,连传话的意图都不允许存在。 她提醒:“別写名字。写他要什么。” 赵桂兰低头,落下第一笔。 命。 第二个字刚要开头,一片黄纸从她嘴里冲了出来,直接盖住笔尖。纸贴在白纸上,红印晕开。 赵桂兰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一栽,医生和警员一左一右扶住。 苏亦青指尖弹出金丝,搭住盖上来的黄纸边角,將它往外挑了一点。 纸片翻起。 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印。 痕跡被唾液泡散大半,中间两个细小篆字还能辨认。 借寿。 青玄脸色一变:“拿七岁孩子借寿?” 苏亦青盯著那两个字。 “不是借寿。” 她抬眼,视线落在墙上秦曼七岁的旧照上。红裙小女孩笑得乖巧。墙缝里的红线还在吸水,顏色一点点变暗。 “买的是命格使用权。” 赵哥笔停了:“什么意思?” 苏亦青目光落在车票背面那三个字上:路引一。 “命格被买断,就能用她名字,改她的生辰,转债、借生路……总之,活人给钱,死人记帐。” 她转向赵桂兰。 “五万块,你就將一个孩子的命格卖了出去?” 赵桂兰嘴唇抖著,拼命摇头。 苏亦青的脸色难得的沉了下来:“十二年前你点的头,现在否认也来不及了。” 赵桂兰喉咙里挤出痛苦的气声,抬手指向自己,又指向病歷。 赵哥皱眉:“她是说秦曼不是她亲生的?” 赵桂兰点头。 苏亦青瞥了一眼柜脚旁那袋过期多年的婴儿米粉,事情一下子清晰起来。 “你的意思是,秦曼不是你送去福利院的,而是从福利院出来的。是那个人花钱把她送到了你家的。” 赵桂兰已经疼得满脸眼泪,听到苏亦青这话,连连点头,嘴巴又艰难地张了张。 “地下產房。”苏亦青看著她的口型,读了出来。 话音刚落,客厅里那股坏掉的奶味更重了。 小念捂住鼻子,往顾沉渊怀里缩。他掌心压在她后背,隔开屋里的湿冷。 小念小声说:“好多小宝宝都在地下。” 她把脸埋进他衣袖。 “姐姐,他们没有名字。” 苏亦青的手指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秦曼的命格不是被买走的,她本身就已经被卖出去了,送到这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被养成了下线容器,送名单、佛牌、母牌、路引,她是这个產业链上的一环。赵桂兰,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赵桂兰闭上眼,点头。 赵哥的脸色已经铁青。 赵桂兰抬头用力摆手,嘴张了又合,黄纸堵在喉咙口,把所有求饶和解释都压回去。 苏亦青看著她。 “你以为自己逃得脱吗?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在她身上发生过。” “五万块,买的不只是她的命,还有你的。”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停了,愣愣的看著苏亦青,整个人面如死灰。 顾沉渊打字。 “赵桂兰属关键证人,同时涉嫌收买转卖未成年人,带走调查。” 赵哥点头,让人继续清点臥室抽屉里的东西,分开封袋。 警察局的负责人沉声指挥:“整栋楼封控!排水管道,天台,地下室,垃圾站同步检查。安保组,一楼所有下水管口封死,不进不出!” “是!” 小念忽然抬起头,“姐姐,旧书烧焦的味道。” 她指著卫生间方向。 “从水管里钻上来的。” 青玄尾巴一摆,先一步游过去。 赵哥带两名警员靠近卫生间。 门推开,吱呀一声。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边缘发黄,墙角半袋洗衣粉。 蹲坑旁边,黑水从地漏口往外冒,水里浮著细碎纸灰。 青玄盘在门框上,碧绿竖瞳钉住地漏。 “下面有东西在动。” 赵哥抬手:“所有人后退。” 地漏里的黑水往下陷了一圈。 咕嚕。 咕嚕。 地漏铁盖被一点点顶开。 湿黄纸先从缝里挤出来。 接著是五根泡得发白的手指。 纸糊的。 指节软烂,指甲却用红墨细细点过。 它从地漏口一寸一寸往外钻,手腕处泡烂的纸浆拖著水渍,在瓷砖地面留下一道湿痕。那只手向上摸索,指尖夹著一页黑纸。 黑纸已经被水泡透了大半,边缘全是血字。 第175章 黑书残页 黑纸被那只纸手夹在指间。 水顺著纸浆往下淌,滴在瓷砖上。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拖著旧书烧焦后的灰味。 赵哥抬手,所有警员退了半步。 执法记录仪红灯还亮著,镜头对准地漏口。 那只纸手泡得发胀,五根手指弯成古怪的弧度,指尖红墨一点点往外晕,像刚从什么人的血里捞出来的。 片刻后,那只纸手往回缩。 夹著黑纸,往地漏里拖。 赵哥脸色一变:“拦住!” 青玄比他快。 碧绿蛇影从门框上滑下,尾尖一压,啪地钉住纸手腕骨位置。 纸浆陷下去一块。 纸手没有骨头,却从下水管里传出细细的哭声。 小念捂住耳朵。 顾沉渊一步跨过去,把她拢进臂弯,掌心按住她后背。保鏢往前,把她和卫生间隔开。 苏亦青站在卫生间门外,没有进去。 地漏周围的水煞已经被搅起来,黑水一圈一圈往外漫,瓷砖缝里浮出细碎黄纸。那些纸片贴著水面,慢慢朝她鞋边漂来。 她垂眸。 腕骨处那点暗金色轻轻亮了一下。 纸片停住。 技术警员看了她一眼,把可伸缩夹杆递过来,夹头外面套了一层透明取证膜。 另一名警员撑开证物袋,袋口悬在半空。 夹杆一点点伸向纸手。 纸手被青玄压著,仍在往回抽。湿烂的纸浆在尾尖下拉长,边缘裂开,里面露出一团发黑的棉絮。 棉絮里夹著红线。 苏亦青的视线在红线上停了片刻。 “別扯线。” 技术警员停手。 青玄低头看了一眼,尾尖换了位置,只压纸手掌背。 纸手一松。 黑纸从指间滑出半寸。 夹杆稳稳夹住黑纸一角,往外抽。 哗啦。 下水管里响了一声,黑水衝上来,裹著一把黄纸碎片,直扑黑纸。 赵哥刚要开口,顾沉渊已经抬手。 两个保鏢把提前准备好的吸水棉垫铺在卫生间门槛处,技术警员另一只手將透明隔板压下,挡在黑纸和水流之间。 水撞在透明板上,溅起几滴,落在青玄尾巴旁。 青玄冷笑一声。 “还挺会毁证。” 尾巴一卷,纸手被带离地漏口半寸。 纸手扭动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抓向黑纸。 苏亦青抬起两指。 “定。” 一缕金丝从她指尖滑出,贴著湿冷空气落到纸手掌心。 纸手僵住。 金丝很快暗下去。 苏亦青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是活人,现场许多人看到她的时候都忍不住心惊,但看了看同样脸色难看的顾沉渊,又不好说什么。 唯独医生提著药箱,始终待在距离苏亦青两步远的地方,隨时准备给她急救。 黑纸终於被完整夹出,放进证物袋里。 赵哥盯著袋里的东西,眉头压得很低:“能看吗?” 苏亦青看向那页黑纸。 纸泡过水,却没有散。边缘全是血字,纸面上好几道被指甲抠过的痕跡。 字跡大小不一,像很多人在不同时间写上去的,又被人用红笔一遍遍圈改。 “先拍。” 赵哥让人把证物袋平放在透明板上,打开补光灯。 光落下去。 黑纸表面泛起一层暗红。 第一个名字,林晚梔。 旁边跟著一串生辰,后面还有供养年限,三年。 再往下,何建新。 何建新的名字旁边红线符號画得更重,后面標著:母牌七枚。 再往下,有明星,有富商,有医院负责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普通,没怎么听说过的姓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生辰。有的生辰被涂改过,黑墨底下还压著旧字。 青玄看得蛇瞳发寒。 “这群活人拿死孩子铺路,还嫌路不够宽。” 小念在顾沉渊臂弯里探出一点头,又被他按回去。 她没有挣扎,只是小声开口:“有个名字好难过。” 顾沉渊低头看她。 小念把脸贴在他袖子上,鼻尖皱著。 “像奶味烧焦了。” 苏亦青抬眼:“哪一个?” 小念闭著眼睛,凭味道指向卫生间里的透明板。 “最后面。” 技术警员把镜头继续下移。 黑纸下半部分泡得更厉害,血字晕成一团。 最底下那行字被补光灯照得发亮,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三道。 沈月。 屋里安静下来。 小念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灼灼的纽扣眼轻轻碰了一下她掌心。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妈妈。” 顾沉渊把她往肩上靠了靠,掌心护住她后脑。 小念没有哭出声,趴在他肩头默默地流眼泪。只是鼻尖那股坏掉的奶味,也从她自己身上漫出来了。 苏亦青看著黑纸上那两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仔细观察片刻后,指尖隔空点向那个名字。 “她的標记和其他人不一样。” 赵哥让技术警员放大。 沈月名字后面没有供养年限,也没有母牌数量。 只有四个小字。 转入器皿。 小念的呼吸乱了一拍。 青玄尾巴抬起来,挡在她和黑纸之间。 “別看。” 顾沉渊抬手,保鏢往卫生间门口又挡了一层。他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又鬆开。 赵哥看向苏亦青:“器皿是什么意思?” 苏亦青眼睫垂下,视线掠过小念,又很快收回。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她顿了顿。 “但可以肯定的是,沈月不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买命人。” 顾沉渊抬眼看她。 苏亦青抿了抿唇:“她在被转走的位置。” 卫生间地漏里的纸手还被青玄压著。 黑纸离开后,那只纸手不再挣扎,纸浆一点点塌下去,露出里面缠绕的红线和棉絮。 苏亦青看向纸手:“这应该是秦曼送出来的。” 她抬手示意技术警员拍边缘。 黑纸左侧有明显撕口,齿痕参差,像被人匆忙扯下的。 “残页。” 赵哥明白了:“黑本子被拆了。” 苏亦青点头。 “秦曼带走了主本,留下能保命的一页。” 青玄哼了一声。 “保谁的命?她自己的,还是赵桂兰的?” 苏亦青看向客厅里坐著的赵桂兰。 老人的脸贴著氧气管,嘴里仍塞著半截湿纸。她也看见了沈月的名字,眼神空了很久。 被苏亦青看过来时,她抖了一下,抬手指向那页黑纸。 又指向自己。 赵哥走近:“你见过这页?” 赵桂兰连连点头。 嘴里的纸翻起来,堵住鼻息。 医生忙扶住她。 苏亦青走到她面前,指尖金丝还没收回,搭在空气里,越来越细。 “你知道沈月?” 赵桂兰喉咙里挤出很短的气音,继续用力点头。 她抬起颤抖的手,先指小念,又指黑纸,最后指向神龕。 神龕前的小红灯忽闪了两下,距离最近的警员下意识看过去,发现香灰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赵哥让警员靠近香案。 技术警员戴著手套,用小刷子拨开香灰。灰层一层层剥落,底下先露出一段被压扁的铜色弧面。 刷子再动了两下。 一枚小小的铜铃整个显出来。 和缝纫机钥匙上掛的那种铜铃一样。但这枚被压扁了,铃口塞著一小团黑纸灰,表面刻了一个字。 月。 刻痕很深,笔画边缘发绿,大概是在潮湿处藏了很多年。 补光灯照在那个字上,光被铜锈吃掉大半。 小念的鼻音变重了:“里面有妈妈哭过的味道。” 顾沉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赵哥。 赵哥点头:“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就在这个时候,卫生间里的纸手开始发软。 青玄出声提醒:“这东西要散了。” 纸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卷著一截很短的黑线。 黑线末端绑著一小片黄纸。 黄纸上写了四个字。 借命传书。 苏亦青看见那四个字,眉眼压低:“秦曼在借婴灵的债传消息。” “她想让我们追她。” 她抬手,金丝从纸手上收回。 纸手失去支撑,软塌塌伏在瓷砖上,纸浆里渗出黑水。 “但她也怕东西落在顾回手里,被顾回发现她有二心。” 青玄皱眉:“她两边都不信?” 苏亦青看向那页黑名单残页。 “她不会信都。中介做久了,最清楚谁会杀她灭口。” 赵哥沉声道:“那这上面也没说地址啊,她现在在哪?”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答赵哥都疑问,卫生间地漏里又传来一阵水声,咕嚕咕嚕,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客厅方向传来手机震动声。 嗡,嗡。 眾人同时转头。 站在墙角的林晚梔突然脸色发白。 她原本被警方控制在客厅另一侧,身上披著外套,手腕上还留著佛牌勒出的暗红勒痕。 她的手机放在证物托盘里,还没来得及关机。 屏幕亮了。 一个警员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 秦曼。 第176章 七个影子 林晚梔的脸色发青。 屋里刚安静下去,沙沙的纸声又从赵桂兰喉咙里翻了上来。她坐在椅子上,眼珠慢慢转向那部手机,氧气管在鼻翼旁轻轻晃。胸口起伏越来越急,棉袄领口的血渍洇湿了一小片。 赵哥抬手,让所有人別动。 警员把手机连同证物托盘端起来,没碰屏幕,只把镜头对准来电页面。 嗡,嗡。 震动声顺著金属託盘传开。 林晚梔缩在墙角,表情惊恐至极:“別!別让我接!” “她会害死我,她真的会害死我……” 青玄盘在客厅柜顶,尾巴垂下来,碧绿竖瞳扫过她。 “请牌的时候怎么不怕?靠著这东西火了三年,现在怕,来得及吗?” 林晚梔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苏亦青看了眼手机,再看向林晚梔。 “接。” 林晚梔眼泪涌出来。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我真的不知道。秦曼跑了以后就没联繫过我,我也……”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 苏亦青打断。 “接电话。” 顾沉渊手指一动,示意赵哥准备好追踪信號。 赵哥点头,安排警员架好设备。 技术警员戴上手套,取证笔尖点下接听,打开免提。 这个瞬间,温度往下沉了一截。 手机里先传出雨声。 很大的雨。水砸铁皮棚的声音嗡嗡发闷,远处有电流滋滋响,间或有什么东西拖过粗糙地面,磨出沉重的声响。 林晚梔捂住嘴,肩膀一直在抖。 “秦曼?” 没有回答。 只有漏风一样的喘息。 一声。 又一声。 贴著听筒,湿冷,细小,从灌了水的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赵桂兰嘴里的黄纸翻得更厉害了,纸角从齿缝挤出来擦著唇面。医生一手托她下頜,一手替她稳住氧气管,额角渗出细汗。 小念把脸埋进顾沉渊袖口,过了几秒,又抬起来一点。 “姐姐。” 鼻尖皱著。 “电话里有小宝宝的哭声。” 顾沉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手机那头,雨声忽然轻了一点。 有个声音开口。 “晚梔。” 林晚梔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 那声音像秦曼,可又不完全像。 秦曼平时说话快,尾音轻,带著经纪人惯有的圆滑。电话里这个声音发空,每个字都含在喉咙里,吐不乾净。 “带著你的牌子来。” 林晚梔拼命摇头。 “我没有了,佛牌已经被拿走了,我真的没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喘息声贴近。 “门快开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神龕前那盏小红灯连闪三下,香炉里的灰又塌了一层。赵桂兰喉咙里堵著的纸片一下子往外翻,纸角划过齿根,血顺著下巴滴在棉袄上。 苏亦青看向手机,指尖在袖口里轻轻碾了一下。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往外爬。 “青石岭北站。” “旧票。” “红线。” “木牌。” “带著你的牌子来。” 林晚梔抓住胸口衣料,呼吸乱得喘不成句。 “我不去,我不去青石岭,苏大师,你救救我,我说了,我都说了……” 苏亦青没有看她。 她盯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秒数,眼睫压得很低。 “秦曼在你旁边吗?” 电话那头停了。 只剩雨声。 赵哥侧头看技术人员。技术人员一边监听,一边做了个手势,正在定位。 苏亦青又问:“秦曼还活著吗?” 这一次,手机里传来很轻的笑。 小孩的笑。 紧接著,是一声极短的吮吸声。 “妈妈。” 小念整个人缩进顾沉渊怀里,声音很小。 “它在找妈妈。” 苏亦青抬手,示意別让小念再听。顾沉渊弯腰,一只手替她捂住耳朵。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 “她说,別找我。” “她说,我要活。” “她说,你们都该还。” 林晚梔听到最后一句,背脊往墙上贴紧了几分。 “秦曼让你说的?她在哪里?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水花声。 哗啦一声。 有人踩进很深的积水。 隨后,那个含混的声音又贴近听筒。 “林晚梔。” “三年。” “三年的血。” “是我的名字吗?” 这句话没有恨意,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茫然。 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婴儿,刚刚学会开口,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 林晚梔脸上的血色一瞬退净,尖叫卡在喉咙里,手机差点从托盘上滑落。 苏亦青探出金丝,搭在手机的边缘探了一会儿,收回去。 “禁口术的气息不在这个信號位置上。施术的人和说话的人不在一处。” 顾沉渊打字。 助理转达:“技术可以追到,你省著点力气。” 苏亦青点点头,“嗯”了一声。 “已经看完了。” 电话那头的雨声断了一拍。 有什么安静地听了几秒。 然后,通话声里的质地变了。 雨还在下。 但人声只剩极平静的呼吸。 苏亦青的指尖微微绷紧。 “师妹。” 两个字一出,屋里所有黄纸同时贴向地面。 顾沉渊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的眉眼压下来,脸色更加难看。 “顾回。”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笑。 “青石岭北站。” “这一次,別迟到。” 苏亦青开口。 “秦曼在哪?” 顾回没有回答。 雨声重新涌回来。 隨后是婴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门……” “福利院……” “旧……” 话没说完,通话被切断。 屏幕黑了下去。 屋里只剩赵桂兰喉咙里沙沙的纸声,还有窗外雨打在防盗网上的细响。 技术人员盯著追踪设备,眉头皱紧。 赵哥问:“定位出来了吗?” 技术人员把屏幕转过来。 “信號跳得很厉害,最后只稳定了三秒。” 顾沉渊看过去。 地图上闪著一个红点。 不在青石岭,而是在城南。 城南福利院旧址。 赵哥脸色变了。 “秦曼小时候那家?” 警员翻资料。 “是的。城南福利院,十二年前关停了,后来改成仓储,中间转了几次手,產权很乱。” 赵哥点头,立刻让人联繫局里。 苏亦青看著地图上的红点。 青玄从柜顶滑下来,落在她身侧。 “这地方多半是陷阱。” “是陷阱。”苏亦青收回视线。“但顾回不会让我这么轻易的绕开这个地方,秦曼肯定也在那里留了东西。” 赵哥问:“现在去?” 顾沉渊看向苏亦青,手机屏幕亮起。 “先止血。” 助理念完这三个字,屋里有片刻安静。 苏亦青看了顾沉渊一眼。 他没多说,只把温水和药递过来。另一只手仍护著小念,没让她离开半步。 苏亦青接过药,含进嘴里,就著温水吞下。 林晚梔还靠著墙,呼吸刚缓下来一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苏大师,我可以不去青石岭吗?我……我通过別的方式配合……” 话音未落,她的脚踝忽然发凉。 有什么贴上来了。 林晚梔低头看去。 她的影子里,多了几团小小的黑影。 圆圆的头,蜷著的手脚。贴在她脚踝位置,一动不动。 像是几个小婴儿。 林晚梔整个人钉在那里,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大张著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念从顾沉渊臂弯里抬起脸。 她看著林晚梔脚下,眼泪还掛在脸颊上,语气天真又诡异: “姐姐。” “阿姨的影子里,藏著七个小宝宝。” 第177章 苏亦青! 林晚梔站在墙角,身后明明没有东西。 可那片影子里,七团小小的黑影贴著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爬。 林晚梔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往旁边扑,想冲向顾沉渊。 保鏢先一步横过手臂。 林晚梔撞上去,外套滑落,露出手腕上佛牌勒过的红痕。 “救我……救我!” 她伸手去抓顾沉渊的袖口。 顾沉渊没动,抬手把小念挡到身后。 保鏢扣住林晚梔的手腕,把她拦在两步外。 林晚梔脸白得发青。 “我已经配合了,你们凭什么……” 青玄从柜顶滑下来,碧绿竖瞳扫过她脚边那片影子。 “现在知道怕死了。” “拿血餵死孩子的时候,没见你少滴一回。” 林晚梔嘴唇打颤。 “我不知道那是孩子。我真的不知道。秦曼只说是转运牌,圈里都在请……” 苏亦青站在客厅中央,盯著那几个影子,没立刻动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七团小影子还在往上爬。 林晚梔脚踝上浮出青紫色的指印。 小念攥著灼灼,轻声开口: “姐姐,它们不是故意的,是这个阿姨身上有路。” 苏亦青看向她。 小念躲在顾沉渊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它们不想咬她。有人把门画在她影子里了,它们想进去。” 客厅安静了一瞬。 林晚梔膝盖发软。 “我不去青石岭,我不去。秦曼的联繫方式我全告诉你们,求你们別让我去!!” 苏亦青看她一眼。 “债不等人。” 林晚梔被保鏢扣著,才没栽到地上。 “你们不能这样,我也是被骗的!” 苏亦青打断她。 “你难道就没有疑惑过,每次滴血后梦见的哭声,又是谁的?” “……”林晚梔没敢接话。 苏亦青往前走了一步。 黑水从卫生间门口的瓷砖缝里慢慢退回去,留下纸灰。 金丝落在林晚梔脚下。 滋。 影子边缘捲起薄薄黑烟。 七团小影子同时抬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模糊的小脸,贴在影子里,仰著看苏亦青。 客厅温度又低了一截。 林晚梔疼得叫出声。 “好疼!我的脚要断了……” 苏亦青指尖往下一压。 金丝绕住影子,把七团黑影暂时扣在原处。 她冷冷看著林晚梔。 “母牌供奉名册,在哪。” “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母牌,什么名册……” 她脚下影子往外一涨,七团小黑影同时抓住她脚踝,朝门口拖。 林晚梔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鞋底在地板上擦出水痕。 保鏢扣著她手臂,两个一米八几的大汉都险些被带倒。 青玄尾巴一横,挡在门口。 “谁让你走了。” 影子里的孩子们贴著地面,往门缝方向挤。 门缝底下,黄纸的一角探进来。 纸角湿透,边缘泡出灰白毛边,纸面浮著很浅的红线纹路。 苏亦青垂眼。 “路引纹……顾回在催他们。” 青玄骂了一声。 “他是真会拿別人当绳子使。” 苏亦青没接话,看向林晚梔。 “名册。” 林晚梔哭到发抖。 “我真不知道。秦曼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东西,我就只见过她有一个黑本子,每次去云澜私宴都带著……” “云澜私宴,谁给她开的门。” 林晚梔闭了嘴。 影子里的小黑影忽然贴上她小腿,冷意从脚踝钻到膝盖,又往上…… 七只小手按在她腹部,一点一点往里摸索。 林晚梔嚇得半死,一下子蜷下去。 “我说!” 她喘了两口,“陈总。云澜私宴背后的老板。秦曼叫他陈先生。” 赵哥抬头:“全名。” 林晚梔抖著摇头。 “我只听过一次……好像,好像是……陈启。” 客厅里的声音全停了。 赵哥沉声:“记录。林晚梔供述,云澜私宴实际控制人疑似陈启。” 苏亦青继续追问。 “何建新在这些事情里面,是什么角色?” “何建新管医院那边,陈总管挑人。秦曼负责带我们请牌,安排供养时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是秦曼发消息。” 苏亦青:“母牌名册。” 林晚梔手指抠著地板,指甲翻起一点血。 “我没见过完整的。但秦曼有备份,她怕出事,留了两份。” 赵哥追问:“在哪。” 林晚梔喉咙滚了一下。 “我手机里有个云盘连结。密码是我的生日,二级密码七一三零九。里面有供奉名册。” 话刚出口,证物托盘里的手机听筒缝里挤出声响。 七个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林晚梔脚下的影子被哭声牵动,黑影往外涨开,金丝被拉得发出嗡鸣。 苏亦青的手指在发白。 “它们被当成钥匙了。” 她抬眼,看回林晚梔。 “你现在还想说自己只是被骗的?” 林晚梔哭音效卡住。 手机里的哭声更响。 林晚梔脚下七个小黑影忽然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的黄纸已经铺进来一整片,纸面红线纹路更明显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含混的声响。 “……妈妈。” 林晚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別找我……不是我!” 苏亦青眸光微顿。 “它在喊供养名单里的生母。” “地下產房的母体名单,在哪里。” 林晚梔嘴唇发紫。 “我不知道……” 影子里七只小手往她腹部按得更深。她疼得弯下腰去。 却不知道为什么,死死咬住了牙齿,愣是一声没吭。 小念忽然抽了抽鼻子,从顾沉渊身后探出头。 她看著那七团贴在林晚梔腹部的影子。 “姐姐,康和。它们说那里有床,有冷冷的味道。” 林晚梔身体一僵,连挣扎都停了。 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但没有否认。 顾沉渊看向助理。 助理已经在拨电话。 “申请协查康和疗养中心。重点保护原始病歷、出生记录、死亡记录、冷链运输单。所有碎纸机封停。” 警员同步联繫队里,屋里全是压低的通话声。 苏亦青指尖的金丝在变暗,门缝里的黄纸还没退。 影子里的七个孩子也没有鬆开,只是仰著小脸看苏亦青。 小念:“姐姐,它们说,名字。” 苏亦青看著那七团影子。 “现在还不能送你们走。” “债名还没归位、生辰还没找回。你们现在去青石岭,只会被再用一次。” 黑影轻轻晃动,哭声低下去了。 苏亦青收回压在门缝上的金丝。 黄纸退到门外,红线纹路一寸寸淡掉。 她抬手去扶旁边的椅背。 却没扶住。 身体忽然向后倒去。 青玄瞳孔紧缩:“苏亦青!” 话音未落,顾沉渊已经抢先到了她身后,一把接住她。 入手一片冰凉。 第178章 最后一次闭环 顾沉渊接住苏亦青的时候,掌心按进了一捧雪里。 她太冷了。 冷到隔著衣料,指骨都跟著发麻。 医生提著药箱衝上来,氧气面罩刚扣到她唇边,就被苏亦青抬手推开。 指尖没什么力气。 可顾沉渊低头看她,到底没有拦。 手机屏幕亮起。 “先救命。” 苏亦青睫毛垂著,唇色浅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扫了眼手机屏幕,她指尖按住屏幕边缘,把手机轻轻推回去。 “现在停,它们会被拖去青石岭。” 影子里的七个小黑影还贴在林晚梔脚边,仰著小小的脸看她。 林晚梔瘫在地上,头髮贴著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我都说了,我真的都说了,云盘里有名册,密码也给你们了,求求你们让它们走……” 青玄冷冷扫她。 “走去哪儿?去替你死?” 林晚梔嘴唇抖了抖,没敢再吭声。 赵哥已经让技术警员接入林晚梔手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接入完成的瞬间,屋里的灯闪了两下。 赵桂兰死死盯著屏幕,眼珠发红,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气声。 小念躲在顾沉渊身后,小声说:“奶奶怕那个本子打开。” 苏亦青扶著顾沉渊的手臂站直。 顾沉渊没鬆手。 一只手托在她肘下,另一只手护著她后背,力道克制,却始终没让她离开自己的怀中。 唇语示意:“最多三分钟。” 苏亦青没反驳。 云盘打开,技术警员立刻操作。 就在这个时候,助理接了个电话。 那边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助理听完,脸色微变:“顾总,康和后勤库房刚刚起火。消防已经到场,但现场监控在起火前两分钟被人切断了。” 顾沉渊眼底寒意陡生。 赵哥看了他一眼,立刻开口:“我通知队里加派人手。” 屏幕上,供奉文件夹被点开。 一张张扫描件跳出来。 屏幕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赵桂兰的呼吸声变得更粗。 姓名,艺名,身份证號,供奉年份,所请佛牌编號,滴血日期歷歷在目。 林晚梔的名字排在第九位。 三年、每月初七、血供。 供养对象一栏被人涂黑了。 技术警员放大。 涂黑的底下隱约压著一个字。 女。 小念忽然开口:“她没有名字。” 屏幕继续往下滑。 何建新的名字在管理员栏,后面备註:母牌七枚,分牌三十二枚。 再往下有几个比较眼熟的名字,几个商人,两个流量明星。 有的名字后面写著资源回升。 有的写著子嗣续接。 还有一个是……病债转移。 青玄尾巴拍在地板上。 啪。 “拿孩子的命当药方,这帮人真是……罪大恶极!” 苏亦青看向赵哥:“母体名单。” 技术警员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屏幕一闪。 页面空了。 所有文件全部显示已损坏。 手机屏幕边缘渗出极细的黑色水纹,顺著数据线爬了两寸才停下来,空气里泛起薄薄的纸灰味。 所有人看向林晚梔。 林晚梔浑身一颤,连忙开口:“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这样!之前还能打开的,秦曼给我看的时候还能打开!” 手机里忽然传出婴儿的哭声。 屏幕上乱码一行行跳出来。 每跳一行,林晚梔脚下的影子就往门口挪一寸。 七个小黑影被看不见的力拉著,头朝门缝,手还抓著林晚梔脚腕。 无声地尖叫起著,表情肉眼可见的惊恐。 苏亦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抬起两指,金丝从腕骨里抽出。 金丝已经黯淡到几乎无法发光,活动起来也明显的有滯涩的感觉。 却还是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滋。 乱码被金光压住。 黑色字块开始往回退,潮水被按回缝隙。 苏亦青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顾沉渊扶著她的手收紧了半分。 “秦曼留了门。” 苏亦青看著屏幕,指尖往下一点。 “因果铺,点名。”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的光线都暗了一层。 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卷著湿纸灰,围著客厅打了个旋。 神龕上的小红灯啪地灭了。 赵桂兰嘴里的黄纸翻得更厉害,纸片一张一张从齿缝挤出来。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亦青看都没看她。 “活人造孽活人受,少牵扯他人因果。” 指尖一动,金丝分成七缕,每一缕都落到一个小黑影头顶。 七个孩子的小脸在影子里浮起来。 苏亦青抬手点向屏幕。 各个文件之中的信息,一项一项,被金丝串起来。 客厅里响起细小的纸页翻动声。明明没有风,桌上的证物袋却轻轻鼓起。 黑名单残页上的血字开始发亮。 林晚梔看著自己的名字被金丝缠住,哭著往后缩。 “不要,別算到我头上,我真的不知道它们是孩子……” 苏亦青视线落在她脸上:“你確实不知道很多事。” 林晚梔眼里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苏亦青的话就让她的脸一下子垮下去—— “可你知道血供。” 苏亦青指尖压低。 “借来的运,吐出来。” 林晚梔胸口佛牌勒痕突然发红,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板上,浮出细碎金粉,很快被七个小黑影脚下的暗痕吸走。 她发梢的光泽一点点退下去,脸颊也塌了一点,眼窝陷下去半分。 红气养人,她三年来靠供养撑起来的那层光,一寸寸还了下去。 青玄冷嗤:“这才是你自己的命相。” 林晚梔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手机屏幕上,母体文件夹的乱码终於裂开一条缝。 一个名字露出来。 周芸。 二十三岁。生產记录:缺失。婴儿去向:空白。对应母牌:七號。 七个小黑影里,有一个抬起头。 它的小手鬆开林晚梔脚踝,往屏幕方向伸了伸。 指尖碰到屏幕光的边缘,黑影变浅了一点。 小嘴巴一张一合,小念替它开口:“它说,妈妈。” 苏亦青指尖点下。 “周芸之女,债名归位。” 金丝落下。 那个小黑影身上的乱线断开一截,圆圆的小脸上浮出很浅的轮廓。 哭声停了一声。 紧接著,其他名字也陆续冒出来。 每一个名字出现,苏亦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金丝越来越暗。 她站在客厅中央,身形单薄,撑在满屋纸灰里。 顾沉渊一直站在她身后。 苏亦青身体往旁边偏了半寸,他便伸手托住她的腰侧,让她不至於倒下。 青玄守在门口,尾巴压著那片黄纸残痕,防著外面的路引纹再钻进来。 赵哥和警员没有插话,执法记录仪一直亮著,把这一切录进去。 第七个名字出现时,屋里的灯全灭了。 屏幕上浮著最后一行字。 母体,沈月。 备註,转入器皿。 小念身体一抖。 顾沉渊抬手,遮住她眼睛。 苏亦青指尖停在那一行上。 没有点下去。 指腹悬在半空,金丝在指尖绕了两圈,始终没有落下。 青玄低声:“苏亦青。” 苏亦青深吸了口气,眼底很冷。 “婴灵的债,到这里结了。” 她收回手,將前七条金丝合拢。 “今日点名七债。” “借命者归借命者。” “转运者归转运者。” “封口者归封口者。” “亡婴不得再为门钥,不得再替活人挡灾。” 金丝一圈圈落下。 林晚梔影子里的七个小黑影鬆开了她。 它们站在地面上,小小一团,转过身,朝著屏幕上那些活人的名字看去。 屋外雨声变大。 远处有许多门同时被轻轻拍响。 啪。 啪。 啪。 赵哥手里的对讲机响了。 “赵队,康和疗养中心这边有情况,病房楼几个涉案人员突然集体腹痛吐血,何建新也在医院里喊孩子哭……” 赵哥抬眼看苏亦青。 苏亦青指尖垂下,神色淡淡。 “它们去討自己的债了。” 第179章 金丝入体! 赵哥的对讲机还在响。 “赵队,何建新喊七號別过来,病房外全是小孩哭声,监控拍不到人。” “康和库房火压住了,抢出一批病歷盒,写著產科转运。” “林晚梔名册上两个艺人送急救了,腹痛吐黑血。” 消息一条一条砸进来。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看苏亦青。 她垂著手站在客厅中央,顾沉渊托著她的手臂,掌心贴著她的袖口,能感觉到体温还在往外流失。 医生把氧气面罩递过来。 “苏小姐,你的心率很乱,体温下降的速度太快了。不能再撑了。” 苏亦青没接。 眼睫压低,看著地板上那些散落的金粉残痕。 小念从顾沉渊身后探出半张脸,鼻尖红红的。 “姐姐,那些小宝宝走了。它们说,先去找拿了名字的人。” 苏亦青点头。 “去吧。” 两个字落下,屋里那股冷到发苦的气息退了半寸。 窗外雨声变重。 恍惚中,似乎有很多小手拍打著远处的房门,一下下拍进那些被供养者的梦里。 赵哥调整好执法记录仪:“林晚梔涉嫌参与非法活动,先带回去,留两个人保护。” 林晚梔趴在地上,那层供养出来的红润褪得乾乾净净,眼窝塌下去,唇边还掛著黑血。 她抬起头,样子比起先前刚到因果铺的时候,仿佛老了十岁。 “我配合!云盘还有別的文件,秦曼让我转过钱,流水都能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顾沉渊手机亮了一下。 助理转述:“证据固定后封存,任何人不准私自导出。” 赵哥点头。 警员拿出证物袋。屏幕上名册还亮著,金丝串过的名字边缘浮著淡光,一个一个隱没。 最后一个名字暗下去的瞬间—— 苏亦青腕骨上的因果印亮了。 灯灭了一瞬。 视野再亮起来时,普通人看不见的虚空中,一道纯金色因果丝从虚空落下。 那金丝比苏亦青平时牵出的金丝粗出数倍,金光压过满屋纸灰,將阴冷的室內照成了暖金色。 隨后直直刺进她手腕! 咔。 苏亦青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去。 顾沉渊一把接住她,手臂猛然收紧,將人往回带了一下。 她后背贴上他胸口,冷意隔著衣料刺进骨头。 金光沿著腕骨往上走,灰白的因果印被点亮大半,细密纹路浮出来。 可她没有好起来。 苏亦青偏过脸,咳出一口发暗的血,顏色沉得发黑,夹著纸灰碎屑。 顾沉渊手臂肌肉绷紧,向来沉著冷静的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嘴唇蠕动两下,竟然发出含糊的声音:“亦……青……” 声音不大,也就只有苏亦青能听见。 她眼神清明了一瞬,有些惊喜的看向顾沉渊。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连忙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解释:“七债归位,帐清了。” 顾沉渊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蓝灰色的眸子亮了亮。 就听苏亦青继续开口:“看好小念。” “……” 还在关心別人。 顾沉渊喉结滚了滚,手机屏幕亮起。 “我在。” 苏亦青看见那两个字,眼睫动了动。 小念哭出来了,被顾沉渊另一只手挡在身后。灼灼的纽扣眼泛起暗红,布手抬了抬,又垂下去。 “姐姐……” 苏亦青看向她。 “別怕。” 金光还在往体內灌。因果印一点点亮起,又沿边缘裂出细小灰纹。 先前耗费的因果金丝太多,现在正在清算,修復和消耗同时进行,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医生把氧气面罩扣上去。 这次她没推开。 苏亦青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了。 她的眼皮垂下,呼吸隔出很轻的白雾,手指从顾沉渊袖口滑落。 顾沉渊心头一紧,立刻接住她的手。 入手冰凉。 没有回握。 医生检查完,脸色很差:“需要立刻转移。她不是普通昏迷,有股神秘力量在修復她,但也在消耗她。” 青玄咬牙:“回因果铺。” 顾沉渊把苏亦青抱起来。 太轻了。 白色外套垂在臂弯,黑髮贴在颈侧,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令他一阵心慌。 他张了张嘴。 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助理这次看懂了:“车队!” 助理又看向赵哥:“赵队,现场证据全部移交警方,顾氏法务配合固定电子证据。赵桂兰安排医疗监护,康和那边顾氏合规团队协助,所有东西走你们手续。” 赵哥点头:“你们带苏小姐走,我们会接著往下查。” 顾沉渊抬了下手,没回头。 小念被保鏢护在中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 老人嘴里的黄纸软塌塌垂出半片,纸角被唾液泡得发透。 小念小声说:“奶奶嘴里的纸少了一张。” 赵哥脸色一变。医生按住赵桂兰的肩,警员拿镊子靠近。 湿黄纸被夹出来时,赵桂兰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秦……” 只说出一个字。 喉咙里纸声翻起,把后面的音堵了回去。 赵哥:“別逼她说,送医。纸片封存!” 楼道里霉味依旧很重。 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过后暗下去。 顾沉渊用外套把苏亦青裹紧,没让冷风碰到她的脸。 车队已经停在门口,医生先了上车。 顾沉渊弯腰,把她放进后座,隨后自己也跟著坐了进去。 小念坐在另一辆车上,趴在车窗边看著前车。灼灼同时抬起布手,贴住玻璃。 “青玄哥哥,姐姐会醒吗?” 青玄尾巴圈住她小腿。 “会。” 他说得很快,看向前车尾灯。 “这个月供奉可还没有给我呢,想睡懒觉,也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车队驶出旧小区,开上主路。 助理电话没停过。云澜资金流通知风控,康和帐户临时冻结,何建新病房加派安保……各种消息飞快地交换著。 顾沉渊听著,手指停在苏亦青腕侧。 脉搏很弱,弱得好像她隨时都有可能从他面前消失。 车內的气氛一阵沉重,医生额头上冒了些冷汗,只能压低嗓音:“顾总,苏小姐身上的那股力量,现代医学暂时还无法解释。所以她什么时候醒……我不能確定。” 手机屏幕亮起。 顾沉渊打字:“守到她醒。” 车內暖风开得很足,他把她的手放回毯子里,掖好边角。指尖碰到腕骨金印,很烫,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的冷截然相反的烫。 苏亦青没有反应。 第180章 清算 苏亦青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的体温已经下降到了体温计都要报警的程度。 医生接上监护仪,两根手指探到她腕侧,按了好几秒,才摸到脉搏跳动的痕跡。 “心率勉强稳住,体温还在低位,叫不醒。”医生回头看向顾沉渊,“目前只能维持,不敢贸然用药。” 顾沉渊站在床边没说话,视线落在她垂在被外的那只手上。 指尖沾著干掉的纸灰,指甲泛出青白,骨节瘦得硌人。 他从床头柜抽出湿巾,一点点替她擦。 只是纸灰粗糙,嵌进指缝和骨节的纹路里,怎么都擦不利索。 医生凑近一步:“顾总,苏小姐的腕部温度异常,手臂胎记区域接近四十二度,但四肢末端只有三十四度……这种温差,我见都没见过。” 手机屏幕亮起,顾沉渊打字:“先试著用药,不要冒进。” 医生点头:“明白。” 顾沉渊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边角,指腹在她手腕上的印记边缘停了一瞬。 那里烫得令人心惊,和她整个人的冷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转身出了房间。 因果铺里,安保封住前后门,窗帘拉死,临时监控屏架在门口,三个机位覆盖整条巷子。 顾氏法务组坐在长桌左侧,审计和风控坐右侧,公关单独占了角落一张小桌,电脑屏幕一排排亮著。 柜檯旁还摆著苏亦青平时喝水的杯子。 程特助已经归队,见他出来,递过来一份文件:“云澜私宴明面上三层壳公司,实控链绕了两道境外帐户,资金入口七处,两处和康和疗养中心后勤採购重合。” 顾沉渊翻开,注意到一笔顾问费备註里露了个缩写。 cq。 陈启。 他眸光一沉,在平板上打下一个字: “查。” 程特助接话:“审计从票据入手,云澜这几年虚开大量会议发票,税务一进场,他们的帐肯定撑不住。” 风控负责人跟上:“康和那边,顾氏持有医疗基金份额,可以以投资人风控名义调合规资料,同步向监管实名提交非法產房线索。” 顾沉渊点头。 这时候,赵哥的电话正好进来,那边全是嘈杂的人声。 “林晚梔云盘资料已做电子取证,康和库房起火前抢出来的病歷盒,有几份编號和供奉名册对上了。”赵哥嗓子沙哑,“何建新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程特助替顾沉渊开口:“证据链不要断,需要支持可以找集团,顾氏提供伺服器日誌和资金流水,全走警方通道。” “好。”赵哥顿了一下,“何建新醒了,一直喊七个孩子的编號,已录音,精神状態不太稳定。” 青玄趴在柜檯上,冷笑一声:“放心,死不了,债主还没问完帐呢。” 电话掛断。 顾沉渊没停,手机屏幕一条接一条。 “何建新个人资產,申请保全。” 法务问:“金额范围?” “全部可疑资產,不设上限。” 程特助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跟顾沉渊多年,知道“不设上限”这四个字落下去,会牵动多少帐户和公司。 可今晚没人觉得过头。 楼上监护仪传来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在提醒所有人,苏亦青是拿命把这条线扯出来的。 顾沉渊正想接著打字,顿了一下,改成手语:“顾回想拖到青石岭开门,那就让他的活帐,今晚先塌一半。” 程特助立即替他翻译出来。 屋里连键盘声都停了。 青玄碧绿竖瞳里终於多了点痛快:“这话我爱听。” 顾沉渊眸光深沉,继续比划。 由程特助翻译:“税务,卫健,公安,经侦,网信……一个口子都不能给他留。” 命令落下去,整个前厅所有人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片刻后,一条条反馈陆续响起。 “云澜消防备案有问题,发函。” “康和冷链车牌號调出来了,走协查。” “何建新海外帐户异常转入,截屏,保全。” 程特助敲著键盘补了一句:“不用买热搜,交给自然热度。” “收到!” 半小时后,第一条新闻推送弹出。 云澜私宴涉嫌非法医疗,警方已介入。 又过十分钟,康和多名负责人被带走。 再往后,何建新的名字掛上了榜,曾经被包装成慈善医生的人,被扒出空壳公司和异常转帐,神通广大的网友们顺著公开资料往下挖,越挖越深。 凌晨两点半,云澜资金炼收到重创。 三点,康和被封存,碎纸机贴上封条。 三点四十,何建新律师申请保释,被驳回。 四点,林晚梔工作室发声明暂停一切活动,三分钟后,代言方陆续启动违约审查。 短短几个小时,所有媒体平台全部炸了锅,网友们吃完这边的瓜吃那边的,连轴转都转不过来,纷纷大呼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 程特助忙到眼睛通红,手指还在敲键盘:“顾回可能了解苏小姐,但他不了解顾氏法务部。” 青玄瞥他:“你还挺骄傲?” “高薪面前,邪术也得排队等传唤!” 小念被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可很快又抿住,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灼灼的纽扣眼暗红一闪,布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腕。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安保从雨里进来,裤脚湿透,手里提著密封证物箱。 “警方先做了登记,允许顾氏法务查看复印件和影像资料,原件已封存。” 程特助接过箱子,走到长桌前打开,放在最上面那张纸,標题是康和疗养中心地下產房清点目录。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住,脸一点点白下去。 青玄立刻抬头:“怎么了?” 程特助没说话,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顾沉渊。 地下產房墙体夹层,发现一批早年出生证明底档。 编號cr—3。姓名栏、父亲栏、母亲栏,都是空白。 备註栏—— 器皿三號。 程特助看了一眼柜檯后面,小念趴在矮凳上抱著灼灼,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到最低:“顾总,我们在地下產房的墙体里,发现了小念的出生证明底档。” 顾沉渊接过那张纸。 指腹按在那四个字上,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来。 柜檯后面,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灼灼布肚子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姐姐……” 顾沉渊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手机屏幕亮起。 “封存起来,任何人不准在小念面前提。” 程特助小声回应:“好的,先生。” 楼上监护仪还在滴。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181章 容器 青玄从柜檯上滑下来,碧绿竖瞳盯住纸面,尾巴拍了下地板。 啪。 “陈家的手段。” 与此同时柜檯后面,小念趴在矮凳上抱著灼灼,没醒。 眉心皱著,鼻尖一皱一皱,忽然翻了个身,声音又轻又软:“不要去黑屋子。” 屋子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停住,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墙,墙里有人哭。” 小念没有睁眼,似乎只是在说梦话。 程特助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看向顾沉渊:“顾总,要不要先把小念送到里屋去?” 顾沉渊摇头。 他把纸放到桌面,一指点在平板上:“影像。” 程特助调出警方现场录像。 画面很晃。 康和地下產房,墙体被凿开,水泥碎块堆在地上,灰尘混著消毒水的涩味扑面而来。 夹层窄得只够塞进一排牛皮纸袋,纸袋上有编號。 cr-1、cr-2、cr-3。 第三个纸袋封口上压著一段黑红色的线。 青玄盯著那段线:“血线,陈家拴生魂用的。” 程特助问:“危险吗?” “普通人碰了,轻则病三天,重则丟一魂。”青玄冷声说道,话锋一转:“警方怎么处理的?” “戴手套取的证,原件已封存。” “那还好,算他们命大。” 纸袋打开。 出生证明底档下面,压著几张旧照片。 第一张拍得很模糊,白色產床,保温箱堆在墙角,刚出生的婴儿裹在浅黄色襁褓里,手腕上套著纸质编號牌。 cr-3。 第二张,婴儿躺在透明箱內,箱外贴一张符纸,纸上遍布红纹,呈现出从四面爬向中央的姿態。 第三张,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蓝色外套洗得发白,头髮扎得很低,怀里抱著那个孩子,站在疗养中心后门,雨水从屋檐淌下来。 照片角落,半张侧脸显得有些惊慌。 是沈月。 程特助手指收紧:“顾总……” 顾沉渊划到下一张。 福利院记录,小念当年不是直接从医院转入,中间有四个月空档,档案上写的是她之前一直在临时救助点,但那个救助点,十年前就註销了。 转入手续签名:沈月。 “沈月带她出来的?”青玄眯起眼。 程特助翻出下一份:“沈月旧物里找到一封信,被水泡坏大半,技术科修復了一部分。” 顾沉渊看一眼小念,確认没醒,抬手示意。 程特助把声音压到只够桌边几个人听见的程度,开始读。 “如果我出了事,请不要把孩子送回陈家。” “她不是他们的东西。” 前厅里键盘声全停了。 “她怕黑,喜欢桂花糕,睡觉一定要……” 这一行的字跡歪掉了,修復件上能看出来,原稿这里有水渍。 后面的字变急。 “陈启说,她没有父母,没有命名,只有编號。” 程特助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能带她逃多久。” “如果我死了,求看到信的人,把她藏起来,不要让他们拿她填顾家的血咒。” 后面大段被水泡开,只剩零碎的字。 容器……月供……门位……顾怀…… 最后还有能稍稍看清楚的半句话:“他们说三號最合適,因为她能听见……” 再往后翻就没了。 纸页残缺,边缘像是被指甲抠掉一块。 柜檯后面,小念的梦似乎不怎么安稳,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灼灼抬起布手,轻轻捂住她耳朵。 安静了好几秒。 顾沉渊合上平板,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手语示意:“赵桂兰的口供呢。” 程特助调出警方初步记录:“赵桂兰嘴里的纸没完全取完,只能在短暂清醒时点头摇头,但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只问出来几个信息。” “她说,秦曼不是第一次去青石岭,而且她见过沈月。还有就是……那孩子不能留在陈家。” 程特助解释:“秦曼小时候见过沈月抱孩子到家里躲雨,后来陈先生找上门,给了赵桂兰钱,让她別提沈月和孩子。” 青玄的竖瞳转向顾沉渊:“陈启。” 顾沉渊站起来,走到柜檯后,没碰醒小念,把小毯子盖上去,指尖替她压好被角。 小念呼吸慢了些,眉心终於鬆开一点。 灼灼布手收拢,捂住小念手腕內侧。 顾沉渊顿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小念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淡的疤痕,平时看不清,灯下才露出来。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著,磨破了皮肤留下来的。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到长桌前,比划:“把小念所有档案加密,重点保护。” 顾沉渊看向二楼,门缝透著一点暖光,仪器的滴滴声还在继续,说明苏亦青还没醒。 他顿了顿。 “先走紧急保护程序,儿童权益,证人保护,涉案未成年人保护,全部启动。” 程特助点头。 顾先生的意思很明显,陈家想碰小念,必须先过法律这一关。 青玄哼了声:“法律对邪术可不管用。” 顾沉渊看他一眼,手机屏幕亮起:“邪术交给亦青,活人交给我。” 青玄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下:“我突然知道,苏掌柜为什么能让你一直跟在身边了。” 顾沉渊静静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浅浅点了下头。 见他这么淡定,甚至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青玄忍不住愣住了。 程特助把文件一份份封入档案袋,贴编號,出生证明底档单独装进防潮袋,塑封压下去,器皿三號四个字封在透明膜下。 顾沉渊盯著那四个字,拿起笔,在旁边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小念。 笔锋压得很重。 “她有名字。” -- 顾沉渊上楼看了一眼苏亦青。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的印记泛著淡淡的光,灰纹比回来时浅了些。 手指也还是冷透的。 他在床边坐了半分钟,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静默了片刻,又刪掉。 下楼时,青玄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警惕:“顾沉渊。” 前厅的监控屏静静亮著。 巷口雨幕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深色长风衣,黑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站在因果铺门前不远的地方。 右手垂在身侧,黑手套外面,多出一截指影。 六根手指。 青玄已经挡在楼梯口,碧绿竖瞳锁死门口方向。 那人收了伞,抬起右手,极其礼貌地敲响了因果铺的防盗门。 咚。咚。咚。 灼灼纽扣眼转黑,布手死死按住小念手腕。 小念没醒。 却梦囈起来:“他来找我了。” 第182章 正面交锋 顾沉渊站在长桌旁,眸光沉沉,往程特助这边一扫。 程特助立即会意,朝安保点了下头。 门口监控音频接入。 屏幕里,男人抬起头。 镜头拍到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放进人群里转身就忘。 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光是看一眼,就令人心惊。 男人对著摄像头笑了笑。 “顾先生,冒昧来访。” 程特助手背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顾沉渊抬手。 门內三名安保立即行动起来,分別守住了几个出入口。法务把桌面资料全部扣上,审计人员更是抱著电脑退到后方。 赵哥那边的电话被接通,关闭了声音。 顾沉渊朝程特助比划。 程特助点头,开口:“门外人员请注意,本场所已开启全程录音录像。请说明来意,出示身份证件。” 门外男人笑容没变。 “陈启。” 两个字传进来,青玄尾尖在地板上拍了一下。 啪。 柜檯后面,小念眉头皱得更紧。灼灼把她耳朵捂住。 陈启將一张名片贴到摄像头前。 陈启。 陈氏医疗投资顾问。 下面一串號码。 顾沉渊看著那个职称,蓝灰色眸子越发深沉,却抬了抬手。 开门。 程特助手指悬在门禁上,嗓子发紧:“顾总?” 顾沉渊看他一眼。 程特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让陈启进来,他永远能站在门外装无辜访客。让他进来的话,反而能够留下一些证据。 程特助终究还是按下了门把,门禁响了一声。 防盗门打开。 雨汽钻进来,带著旧纸被泡湿后的酸味。 陈启迈进因果铺,进门前低头看了看鞋底。 “打扰了。” 他收起伞,伞尖在门口地垫上点了点,水珠甩得很乾净。 陈启的视线先扫过前厅。柜檯,长桌,监控屏,楼梯,香炉,苏亦青平时放在桌边的白瓷杯。 看得很慢。 最后,停在柜檯后方那缩成小小一团的毯子上。 青玄从柜檯上无声滑落,一步挡到小念前方,银髮垂在肩侧。 “再看,眼睛给你挖了。” 陈启笑了。 “白蛇仙?久仰。” 青玄嗤了一声:“別攀关係,我跟你不熟。” 陈启也不恼。 他从风衣內侧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枚青黑色骨扣,扣面刻著细小符纹,嵌著暗红色的粉末。 青玄脚步顿住。 骨扣上的红纹亮了。一层无形的压制从那枚扣子里弹开,青玄鳞片贴紧尾身,喉间溢出压低的嘶声。 程特助鼻腔里窜进一股鳞片烧焦的味道,头皮发麻。 陈启不紧不慢地把骨扣扣在自己袖口上。 “我今天来谈事,不想动粗。” 柜檯边的铜钱风铃轻轻晃动。 叮。叮。 顾沉渊看向青玄。 青玄咬著牙,肩背绷成一条线:“陈家妖骨扣,专克山精妖灵。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陈启整理袖口,六根手指在灯下舒展,动作斯文。 “我不会伤他。” 他转向顾沉渊。 “我只是来接我的女儿回家。” 前厅气压往下一沉。 小念在毯子里缩了一下肩膀,脚趾蜷进边缘。灼灼布手抬起,挡在她脸前,纽扣眼乌沉沉地对著陈启方向。 顾沉渊抬手。 门侧安保一步上前,黑色防暴枪递到他掌心。 咔噠。 上膛声在屋里响起来。 陈启低头看了一眼枪口,脸上的笑淡了些。 顾沉渊已经走到他面前。 枪口抵上陈启的胸口,另一只手点亮平板。 程特助替他开口,声音很稳:“陈启先生,你涉嫌非法行医,拐卖未成年人,偽造出生证明,组织非法產房交易。相关证据已同步警方,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作为后续调查材料。” 陈启抬了抬眉。 “顾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沉渊把平板转过去。 屏幕上是那张出生证明底档的影像。编號cr-3。备註栏,器皿三號。 程特助跟上:“她不叫三號。她叫小念。” 陈启看著那张纸,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他轻轻嘆了口气。 “沈月……她果然留下了这些东西。” 顾沉渊手上用力,枪口又往里陷了陷。 陈启看起来有些无奈,抬起双手,做了个配合的姿势。 “顾先生,劝你別碰不该碰的东西。那孩子的生辰,命格,魂音,全在陈家记录里。她从出生起就属於陈家。” 顾沉渊单手比划了几下。 “她是人,不是物品。” 程特助翻译:“未成年人权益受法律保护。你所谓的记录,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陈启笑了笑。 “法律保护得了她今晚,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青玄尾巴抽了一下地面:“你试试。” 袖口骨扣红纹一闪,青玄肩头浮出几片细鳞,被他咬牙压回去。 小念被那声闷响惊到,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一条缝。 还没看清前面的人,先闻到了味道。 小脸一下白了。 “臭。” 她把脸埋进灼灼怀里,手指抓著布娃娃裙角,鼻头紧紧皱著:“好臭!” 陈启的注意力落到小念身上。 那一瞬,他脸上终於有了接近活人的表情。 视线从小念头顶滑到手腕,停了一下。 顾沉渊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陈启抬了抬眉。 “顾先生,你护著她,是因为沈月吗?” 顾沉渊没有反应。 陈启不再看小念,转向通往后院的门。 臥室方向,门缝透著暖黄的光,监护仪的滴滴声传过来,一直在响。 “苏掌柜睡著了?” 青玄冷笑:“少废话。” “七债归位,金丝入体,换成旁人寿元早该散了。”陈启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些笑意,“顾回说得没错,她这条命,很耐用。” 顾沉渊扣著扳机护圈的手指收紧,指节泛青白。 程特助开口:“注意你的言辞。” 陈启收回视线。 “別紧张。因果铺有旧律,我不想沾这份麻烦。” 他抬起右手,六根手指舒展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顾先生……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就比如……顾家自己的门,你关得住吗?” 顾沉渊抬手。 法务把文件递上来。 程特助冷声开口:“陈启先生,警方已对你名下关联公司发起调查。警方將在三分钟內抵达,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也可以现在离开,门口监控会记录你的去向。” 陈启垂眼看著那份文件。 屋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雨声,还有小念很轻的呼吸。 几秒后。 陈启接过查封令,翻了两页。 “顾先生做事,比顾怀瑾当年乾净。” 顾怀瑾。 三个字落下,顾沉渊的眼角猛地抽了下。 陈启把文件放回桌边。 “可惜。乾净的人,最容易被脏水拖下去。” 警笛声更近了。巷口监控里,红蓝灯光穿透雨幕,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陈启后退半步,双手仍举著,姿態相当配合。 “看来今晚接不走她了。” 顾沉渊枪口跟著他的动作移动,一寸都没偏。 陈启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顾沉渊。 “顾先生,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 雨声灌进来。门把上的水珠顺著陈启的黑手套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他笑了声。 “和死去的沈月,一模一样。” 第183章 纸铃叫魂 顾沉渊神色未动,枪口抵在陈启胸前,金属管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启站在门槛边,鞋尖碾了碾地面的水渍,不急,不慌。 “顾先生,你不好奇吗?” 顾沉渊没动。 陈启慢慢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袖口妖骨扣红纹一闪。 柜檯边青玄喉间压出低嘶,肩侧鳞片被逼得贴回皮肤,额角渗出汗珠。 小念缩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他身上有黑屋子的味道,还有烂掉的香。” 陈启的视线转向柜檯后。 顾沉渊侧身一步,挡死他的视野。 陈启偏了偏头:“她能听见,你知道的。” “我不听。”小念指尖攥紧灼灼裙角,声音颤抖。 灼灼纽扣眼浮出暗红,布手抬起来挡住她耳朵。 陈启看著那只旧布娃娃,嘴角的弧度收了收:“沈月还真是什么都敢留。” 顾沉渊枪口往前压了一寸,风衣布料绷出凹痕。 程特助开口:“陈启先生,你正在涉嫌恐嚇未成年人,干扰证人保护程序。” 陈启低头看了看枪口,不以为意:“顾先生,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 顾沉渊单手打字,將屏幕转过去。 “你可以试试。” 陈启唇边那点笑淡了点。 旧香灰和潮纸的味道从他袖口里漫出来,前厅温度一下子下降了一截,长桌上文件边角轻轻捲起。 铜钱风铃晃了两下。 叮。 叮。 陈启的眼睛盯著顾沉渊:“你身上的味道跟沈月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沉渊没打字。 陈启压低声音:“因为她临死前,替你挡过一次咒。” 程特助呼吸停了一拍。 顾沉渊握枪的手仍旧很稳,但指腹还是变白了些。 前厅只剩雨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好半晌,陈启意味深长的开口:“顾家血咒,陈家容器,青石岭门位,你们应该已经查出这些东西之间的联繫了吧?” 停了停。 “沈月带走三號,不光为了救那个孩子,她也想救你。” 顾沉渊的喉结终於滚了两下。 陈启唇角笑意加深:“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警笛已经很近,红蓝灯光在巷口雨幕里撕扯成片。 陈启不急著走,一字一句:“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你的东西。” “……”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手背筋线一根根浮起来。 陈启將这一切收入眼底,轻声笑了笑,补上最后一句:“顾先生,你守著苏掌柜,和容器三號,可你连自己身上背著谁的债都不知道……呵呵。” 青玄忍不住了:“你少挑拨,沈月要真想告诉他,轮得到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传话?” 陈启眸光一扫,袖口骨扣红纹亮了下。 青玄肩背顿时往下一沉,尾尖在地板上拖出细痕,鳞片边缘渗出血珠。 小念看见这一幕,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青玄哥哥……” 青玄牙关咬紧,却扯了下嘴角:“哭什么?死不了。” 陈启收回手:“我说过,今晚不想动粗。” 顾沉渊脸色一沉。 打字:“法律管不了鬼,但能先把装鬼的人送进去。” 程特助跟上:“警方已到巷口,你若继续使用不明器具影响现场人员,顾氏追加危险物品管制申请,配合警方当场扣押。” 陈启垂眼看了看袖扣:“顾先生真会用人间的规矩。” 顾沉渊点了下屏幕:“活人作恶,就该走活人的规矩。” 陈启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终於绷不住了。 程特助往前一步:“从你踏进因果铺开始,全程录音录像已上传云端。你承认沈月和小念都与陈家有关,承认掌握小念生辰命格魂音,音频会交给警方。” 门外脚步声密集的响起。 陈启后退一步。 退到门槛外的瞬间,右手指间滑出一个纸扎的铃鐺,黄纸折成铃身,红线穿过顶端,铃口糊著一点黑灰粉,落在门槛內侧。 轻轻一晃。 一阵婴儿细细的哭从纸铃鐺里传出来。 小念捂住耳朵,脸色白到透明:“不要!” 灼灼纽扣眼红光大盛,布手把小念整个人裹进毯子。 青玄脸变了:“別碰那东西!” 纸铃鐺又晃了下。 这次哭声变成女人很轻的哼唱,断断续续的,一边发抖一边哄孩子睡。 小念的眼泪止不住:“妈妈……” 陈启站在雨里,黑伞重新撑开:“送她的见面礼。对了,提醒你们一句,沈月留下的东西,不止你们手里那些。” 巷口警察的身影正往这边移动,陈启没再停留,转身走入雨幕。 纸铃鐺还在晃。 每响一下,小念手腕上那圈浅淡旧疤就浮出一层暗红,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著,要钻出来。 小念整个人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青玄被妖骨扣压得气血翻涌,咬著牙往门槛挪:“这玩意儿在叫魂,再响下去,她会丟魂!” 小念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於七岁孩子的低鸣。 顾沉渊跨到小念身前。 与此同时,后院臥室方向,门缝下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一条细细的金丝从门缝里探出来,没有声响,沿地面游过前厅,贴著瓷砖上的水跡一寸寸靠近门槛。 纸铃鐺晃得更急,哭声和哼唱全部挤在一起。 小念抱著灼灼缩成一团:“我有名字,我叫小念,我不叫三號……” 金丝到了,绕著纸铃鐺转了一圈。 铃鐺上的红线仿佛被灼烧到一般,冒出黑烟,焦味冲鼻,纸面里传出一声尖细哭叫。 青玄抬手挡住小念的眼:“別看。” 金丝收紧。 咔。 纸铃鐺裂开,里面掉出来的不是铃舌,是一小截捲成筒的黄纸,被血浸过,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程特助用手机放大镜照过去。 城南旧福利院,地下二层,黑屋。 青玄盯著那行字:“他故意留的。” 顾沉渊蹲下身把小念从毯子里捞出来,小姑娘手腕上的暗红正在一点点褪去,但整个人还在发抖,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啜泣著。 他一只手托著小念后脑,另一只手拿起那张血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半行字,墨跡更旧,笔画洇开大半。 三號迴路在此,毁屋断线。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桂花。 第184章 风水师之死 小念哭累了,缩在顾沉渊怀里睡过去,灼灼趴在她胸口,布手搭著她手腕。 青玄靠在柜檯边,肩侧几片被逼出来的细鳞还没收回去,鳞缘翘著,蹭到衣料就渗血珠。 程特助递过去一包医用棉签。 青玄瞥他一眼:“你觉得这东西对魂体能有用吗?” 程特助手一缩:“我就是看著疼……” 青玄接过去,放香案前烧给自己后,拿起来按了按伤口,眉梢抽了一下:“陈启这孙子,下次再带妖骨扣进门,我把他六根手指头一根根卸下来做风铃。” 顾沉渊没接话,把小念放到里间小床上,等她攥著袖口的手慢慢鬆开,才把灼灼塞回她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 程特助发来消息:陈启消失在巷尾监控盲区,车辆信息正在查。 顾沉渊回了两个字:继续追。 他看向后院的方向。 苏亦青的房门关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他看不见因果金丝,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先前那纸铃鐺就是苏亦青的因果金丝解决掉的。 青玄压低声音:“她刚才是被铃声叫醒了一线神识,没真醒。” 顾沉渊抬脚。 “別去叫她。”青玄盯著他的背影,“因果系统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她这口气能稳住,就算命硬,你上去也帮不了什么。” 顾沉渊手指收紧了一瞬,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臥室,只把房间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回到长桌前,他在白纸上写下:城南福利院。 笔尖压得很深,旁边又添一行:暂不行动。 程特助愣了下:“顾总,陈启明显是引我们过去的吧?” 顾沉渊点头,打字:他想让小念回黑屋。先不管他,查活人这边的事情,產权,地下改造记录,註销原因,陈氏资金流…… “明白。”程特助记下来。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天快亮时,柜檯上的铜钱风铃自己晃了几下。 青玄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门没开,苏亦青仍然没醒。 可她放在柜檯旁的白瓷杯杯沿上,多了一圈很浅的金色细痕,杯底落了一点纸灰。 青玄盯著那圈金痕看了半晌,把杯子挪远了点。 上午九点,赵哥来了。 没穿制服,黑色夹克,裤脚沾著雨水,手里拎一个牛皮文件袋。 进门前先看了一眼摄像头。 “昨晚那人,查不到出城记录。” 他把文件袋放到长桌上,没立刻打开,先看向二楼:“苏小姐还没醒?” 顾沉渊摇头。 赵哥脸色沉了些:“这事本来不该现在送过来,但拖不得。” 青玄从柜檯后滑出来:“既然送来了,就別废话。” 赵哥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老式书房,墙上掛满罗盘铜钱剑黄符八卦镜,窗户关著,窗台上有水跡。 第二张,地面上躺著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花白头髮,藏青色唐装,脖子仰起,嘴张到变形。 黄纸从口中塞进去,一直顶到喉管深处,纸边被血泡软,一层压一层,烂在嘴里。最外面那张纸角上,隱约有半个红色的字,笔画歪斜,像是被人硬塞进去之前拼命写下的。 程特助手里的笔停住。 青玄竖瞳细了一线:“禁口术。” 赵哥点头:“死者李茂德,外號李半仙,京圈有名的风水师,专看阴宅祖坟。昨晚十一点四十左右死亡,现场没有搏斗痕跡,门锁完好,监控坏了十七分钟。” 翻到第三张。 书桌上,一滩血被人用手指抹开,写了四个字:因果有报。 血跡发暗,最后一笔拖到桌边,断在一枚破裂的铜钱旁。 顾沉渊伸手,將照片按顺序排开,视线停在李半仙喉咙里的黄纸上。 纸边角有细小红纹。 他打手语给程特助看:和赵桂兰嘴里取出来的,对比。 程特助翻出之前的存档照片,放在一起:“纸质一样,红纹走向一样,出自同一批。” 赵哥开口:“我来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个所谓半仙的死法和赵桂兰案高度相似。第二……” 他从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 “李茂德十二年前去过青石岭。” 程特助接过来:“水患后?” 赵哥点头:“水患后两个月,他以风水顾问身份进过顾家祖坟,登记表写的是迁坟评估,没有后续报告。” 复印件上,青石岭灾后地质安置协调记录,隨行人员一栏,李茂德的名字旁边有手写补註:顾氏祖地,夜间入山。 程特助皱眉:“灾后地质评估为什么要进顾家的祖坟?” 没人回答。 顾沉渊的手指停在另一个签名上。 陈启。 笔跡顏色深浅不一样,像后来补上的。 赵哥低声:“技术科还在比对笔跡。” 顾沉渊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比划:“现场封存了?” 赵哥:“封了。法医二次勘查中。但那屋子有点邪门,进去的人都说后脑勺发凉。” 他递出最后一张照片。 李茂德书房西墙,墙上掛著一排旧衣物,道袍,披风,做法事的外袍。 最中间那一件,白得刺眼。 白风衣,剪裁简单,袖口乾净,衣摆垂到膝下。 程特助看了一眼,又看向后院方向。 青玄也没说话了。 那件白风衣,和苏亦青掛在衣柜里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赵哥:“李茂德死前一直盯著这面墙。法医说他死前有过短暂清醒,手指抓过地面,想往这边爬。” 顾沉渊拿起照片。 赵哥又说:“那件风衣还没取下来,现场人员说,衣服底下有纸灰,还有一股檀香味。” 青玄脸色彻底沉了:“顾回。” 程特助嗓子发紧:“这是冲苏小姐来的?” “这叫递刀。”青玄冷声说,“李半仙一死,禁口术、青石岭、顾家祖坟,全往因果铺这边堆。再掛一件她的衣服,任谁来看,都像苏掌柜插过手。” 顾沉渊把照片放下,比划:“我去现场。” “顾先生?”赵哥看了他几秒,点头,“只能以协助调查身份进场,不能乱碰。” 程特助已经开始收拾设备:“法务取证顾问安保两组,紫外线灯,血跡显现剂,密封证物袋,十分钟后出发。” 青玄:“我留这儿。小念和苏掌柜都在,因果铺才是最该守的地方。” 里间传来动静。 小念抱著灼灼,从门帘后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有点红。 “叔叔。” 她鼻尖皱了皱,看向桌上的照片,没看清死人,先闻到了味道。 “有旧书烧焦的味道。” “还有姐姐衣服上的味道。” 顾沉渊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由程特助翻译:“我去查,你留在这里。” 小念点点头,又小声说:“那个衣服下面,有人想写东西。” 青玄:“什么意思?” 小念把脸埋进灼灼头髮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老爷爷,嘴里好多纸,他没写完。” 赵哥神情一紧:“没写完什么?” 小念摇头。 灼灼布手抬起,指向桌上那张现场照片。 白风衣垂在墙上,衣摆下面的阴影里,露出半截很小的黄纸角,黄纸角上有一点红痕,半个没写完的字。 顾沉渊拿起照片放大,看了几秒,拿起外套。 门口,雨又下起来。 顾沉渊撑开黑伞走出因果铺,回头看了一眼。 苏亦青的房门紧闭。 第185章 眼睛! 顾沉渊带著人离开因果铺后,青玄把门重新锁上。 咔噠。 锁舌归位的声音,在空荡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小念往毯子里缩了缩,毯子边角被她攥得起了褶。 青玄尾尖捲起毯角搭到她肩上,动作很轻。 “睡你的。” 小念没动,抱著灼灼闷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青玄哥哥,姐姐会醒吗?” 后院房门紧闭,监护仪的滴声隔著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像这间铺子唯一还在跳动的脉搏。 “会。” “可是姐姐身上好冷,我刚才摸到她的手了,比冰棍还凉。” “冷也得睡。”青玄把风铃拨正,“她要是现在醒了,才麻烦。” 小念眨了眨红肿的眼睛:“为什么醒了反而麻烦?” “因为她一醒就要干活,一干活就要出血,一出血你就要哭。”青玄瞥她一眼,“你今晚哭够了没有?” 小念瘪了瘪嘴,把脸重新埋下去。 灼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我不哭了。”小念声音闷闷的,“可是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他说妈妈死的时候手里攥著东西。” 青玄沉默了两秒。 “小孩子別想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七岁。” “七岁也能记住事情。”小念把灼灼抱得更紧,“妈妈的味道我还记得,跟那个人身上的不一样,妈妈是暖的。” 青玄没接话,靠在柜檯边,肩侧几片被逼出来的细鳞还没收回去,鳞缘翘著,蹭到衣料就蛰得他齜牙。 他碾了碾指尖那点血珠,冷笑。 “六根手指。” “早晚给他掰齐了。” 小念抬起脸看他:“青玄哥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 “可是在流血。” “蛇蜕皮还掉一层呢,比这疼多了。”青玄扯了下嘴角,“睡觉,明天还得看门。” 小念终於不说话了,把脸埋进灼灼头髮里,呼吸慢慢变轻。 青玄听著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把视线转向后院方向,眸底碧色暗了几分。 -- 车子穿过雨幕,程特助坐在副驾,膝盖上放著取证箱,被他反覆摁了两下箱扣才扣紧。 安保车跟在后面,车灯在雨里拉出两道很长的光。 赵哥把临时通行证递过去:“只能看,不能碰,你们的人进场也一样,所有操作都必须在警方镜头下面。” 顾沉渊接过,点头。 手机屏幕亮了下:“全程录像。” 赵哥扫了眼:“放心,案子牵到青石岭,我也不想被人反咬。” 车窗外雨水顺玻璃往下爬,街边早点铺刚开火,热油味从雨雾里飘过来,被车內的冷气压下去。 顾沉渊低头翻照片。 李茂德的尸体,血书,黄纸,白风衣。 最后停在西墙那张。 小念说过,衣服下面有人想写东西。 他打字:“先看衣服下方。” 程特助应声:“明白。” 赵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等苏小姐来?” 顾沉渊看向窗外,雨幕里因果铺的方向早已看不见。 他打字:“她要好好休息。” 程特助看见这行字,悄悄偷看了顾沉渊两眼,没再开口。 李茂德住处在老式小楼三楼,楼道窄,墙皮被潮气泡得发黄,霉味混著香灰味从上面飘下来。 三楼门口贴著封条,两名警员看见他们上来,打开门。 书房在最里面。 一进门,程特助就捂了捂鼻子:“这味儿……” 檀香,血腥,泡烂的黄纸味全搅在一起,浓得不像话。 地板上尸体已移走,只剩白色標记线,书桌旁那滩血跡被透明防护罩罩住。 因果有报。 顾沉渊扫了一眼血字,戴上手套,直接走到西墙前。 白风衣掛在一排旧法袍中间,白得刺眼,衣领没有商標,袖口相当乾净。 衣摆下方,黄纸的一角露出来,边缘沾著红色。 赵哥跟过来:“技术科说这衣服没指纹,连灰都很少。” 程特助抬起紫外线灯,蓝紫色光扫过衣料。 白风衣上没有血痕。 但衣摆下方的墙面,灯光照过去,浮出几道手指印,很乱。 就像是有人临死前,撑著最后的力气往这里爬,指尖抠过墙皮,却被什么东西拖了回去,指痕断在离衣摆三寸的位置,末端抓痕深到翘起墙皮。 程特助蹲下来,用放大镜照那半截黄纸角,纸角压在衣摆和墙面之间,上面有半个红字。 “像是门字,又像一个回字。” 技术员戴著双层手套,小心地把衣架从墙鉤上摘下来。 白风衣离墙的那一刻,屋里温度往下掉了一截,程特助后颈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墙面露出来。 衣服遮住的位置,一片薄薄纸灰,纸灰中间贴著一小块发黄符纸,边缘被血泡过,字跡晕开大半。 符纸上只剩两行残字。 一行是生辰。 另一行被刮掉大半,只剩三个字。 顾家门。 顾沉渊握著手机的手收紧,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赵哥眉头一皱:“又是顾家。” 顾沉渊没接话,转身回到书桌前,朝程特助伸手。 指尖动了动:“灯。” 程特助把侧光灯递过去。 光线压低贴著桌面扫,几道很浅的痕跡显露出来。 赵哥屏住呼吸:“这下面还有东西。” 顾沉渊没让人擦掉血跡,取证员凑了过来。很快,屏幕上血跡被影像层层剥开,底下的刻痕一点点连成线。 程特助声音压低:“地图?” 赵哥翻出灾后协调记录,將青石岭的区位图铺在旁边。 两张图对上了。 桌面刻痕残缺,只有三处节点特別清楚:北坡旧井,水患纪念广场地下,游客中心后侧仓库。 而刻痕中心往外延伸出一条更细的线,一直往外延伸…… 落在顾氏祖地。 程特助扫到书架底部的一些东西,压低声音提醒:“顾总。” 书架最下层旧帐本夹层里塞著几张烧了一半的名片,其中一张只剩半个名字,陈,后面烧没了,另一张则留著机构抬头: 康和疗养中心。 赵哥封存拍照:“李茂德和康和也有联繫。” 顾沉渊打字:查他十二年前全部收款记录。 赵哥补了句:“警方也查,他死了不代表他乾净。” 顾沉渊收起手机,转身查看通风口。 侧光灯光束扫过天花板,通风口百叶格缝里一点纸灰落下来,很轻,落在程特助肩上。 程特助抬头:“哪来的灰?” 顾沉渊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动。 安保把手电光打上去。 光束照进通风口的瞬间,腐纸和旧血混在一起的腥甜味从格缝里涌出来,屋內温度断崖式往下坠。 黑洞洞的管道深处贴著一张发皱的黄纸。 黄纸后面,一双灰濛濛的眼睛。 正透过缝隙,盯著他。 第186章 纸扎眼线 哐当。 通风口铁皮盖板从里面被顶飞,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溅起一片混著血水的灰尘。 程特助往后一闪,取证箱差点脱手。 “什么东西!” 一个东西从管道里跌下来,手脚细长,关节折成人类无法完成的角度,落地时没有骨头撞击的声响,而是一种很轻的啪嗒声。 赵哥低骂了一句:“操。” 程特助看清它的脸,表情一变,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做得太像活人了。 眉眼、鼻樑、嘴唇,连眼尾的细纹都一笔笔描了出来,可它一张嘴,里面全是黑黄的碎灰,没有舌头没有牙,灰渣顺著嘴角往下掉,散出烧剩的香脚味。 纸人抬起头,那双没有瞳仁的死白眼珠扫过屋內所有人,最后落在书桌方向。 顾沉渊侧身挡在书桌前。 纸人四肢同时压地,贴著水跡窜向书桌,速度快得不像纸扎出来的东西。 安保咬了咬牙,扑上去一棍子打在它肩头,纸皮凹进去一块,很快又从里面鼓回来。 纸人毫髮无伤,倒是甩棍上沾了一层湿黄纸浆。 “打不动!”安保瞳孔皱缩,抖著嘴唇喊了一声。 纸人的手指贴上安保手腕,五根纸扎的指头往里一扣。 安保的脸色瞬间煞白。 赵哥吼了一声:“鬆手!別让它碰你!” 顾沉渊上前一步,抓住安保后领往后拖,硬生生把那只纸手从手腕上扯开,纸指断了两根,留在袖口上,却还在蠕动。 “叫急救。”顾沉渊打字递给赵哥看。 赵哥一把將断指拨下去:“人先拖出去!” 另一名安保架著受伤同伴往门口退。 纸人没管被拖走的人,继续往书桌扑。 程特助把取证箱砸过去,箱角撞上纸人的脸,纸皮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团缠成死结的红线,红线之间夹著几片发黑的指甲。 纸人歪了歪头,裂开的脸皮下纸壳眼窝转向程特助。 程特助抱著箱子往后退了两步:“看我干什么?我只是个打工的,工伤不赔这种的!” “別废话,挡住桌子!”赵哥喊。 程特助咬著牙把取证箱横在桌前,后背抵著桌沿。 好在,纸人没有继续追他,目標很快回到书桌上。 顾沉渊眸光微沉,视线扫过屋內。 老式书房空间很窄,地上有水,窗台也有水跡,一路淌到书桌边,通风口正对西墙,纸人从那里藏到现在,等的就是有人发现残图后出来毁证。 他的视线落在书桌旁那盏老式铁架檯灯上。 灯线用了十几年外皮开裂,铜芯隱约可见,插座在墙角,旁边积著一滩从窗台淌下来的雨水。 顾沉渊抬手打了个手势。 安保看懂,把受伤的同伴往门外拖。 赵哥急了:“顾先生,现场需要严格保护!” 顾沉渊点亮手机屏幕,態度不容拒绝:“证据优先。” “……”赵哥咬了咬牙,“所有人退后!” 纸人再次扑向书桌。 程特助死死抱著取证箱,后背被桌沿硌得生疼:“你毁一个试试,顾氏法务告到你祖坟冒烟!” 纸人张开嘴,黑灰从喉咙深处喷出来正衝程特助面门。 千钧一髮之际,顾沉渊抓住檯灯线,用力一扯。 刺啦! 老化的胶皮断开,铜芯裸露,电火花闪了一瞬。 他从桌边捞起一根断掉的木尺,用尺端压著电线裸露,处沿地面往水跡边缘一送。 纸人一只脚正踩在那片水里。 滋滋。 焦糊味瞬间冲了上来。 纸人身体剧烈抖动,满嘴碎灰被电得往外吐,手臂上的纸皮一层层捲起来,露出里面密密扎著的红线骨架。 程特助捂著鼻子:“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赵哥拉住他:“別靠近!” 纸人挣了两下,半焦的身体一扭,不再往书桌去了,改朝顾沉渊扑过来。 “顾总!”程特助大惊。 顾沉渊迅速鬆开木尺,侧身避过,纸人直直撞上了西墙。掛在衣柜上的旧法袍被带得摇晃,香灰扑落了一地。 赵哥喊:“消防箱!门边!” 顾沉渊眸光一扫,一个大步跨过去,拉开消防箱的玻璃门,抓住里面的消防斧。 纸人弹起来,伸手去抹墙上那三个字。 ——顾家门。 斧刃落下。 砰! 纸人的手臂被齐肩斩断,断口露出一截一截捲起来的黄纸,和绞成麻花的红线。 纸人仰头,嘴里溢出一段哄孩子的调子。 和昨晚纸铃鐺里传出来的女人哼唱几乎一模一样。 程特助头皮发麻:“顾总,它在叫魂!” 顾沉渊脸色一沉,再次挥动斧子。 砰! 纸人的肩颈裂开,里面掉出一小撮焦黑的头髮,还有一片泛黄的碎指骨。 赵哥瞳孔紧缩:“这东西……是拿什么扎的?!” 顾沉渊神色未动,眼神沉得可怕。 纸人剩下半截身体还在往墙边爬,肚皮贴著地上的水一寸寸拖过去,身后留下一道湿黄的纸浆痕跡。 顾沉渊重新拾起电线,將裸露的铜芯压进纸浆湿痕里。 滋。 电光钻入它腹部,纸人身体弓起来,肚皮鼓了一下,那张惨白的脸转向顾沉渊,嘴唇一张一合,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顾沉渊再度挥动消防斧。 斧刃劈进纸人胸腹。 纸扎的骨架瞬间断开,红线崩散,碎纸浆溅在地板上。 纸人贴地抽动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屋里只剩滋滋的电流声。 赵哥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水痕,拉下电源总闸,书房暗了一瞬,隨后应急灯亮起来,光线惨白。 程特助扶著书桌边缘站直缓了两口气:“还好还好,不用报工伤了。” 赵哥:“……” 顾沉渊把消防斧放回地面,虎口被斧柄磨出一道红痕,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睨了程特助一眼。 赵哥让技术员进来拍照,自己则是戴上手套,用长镊子翻开纸人的腹部。 肚皮裂开的地方,红线缠著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边角有被电火燎过的痕跡,好在中心还算完整。 “有东西。”赵哥说。 顾沉渊蹲下身,顺手从取证箱里取出一支签字笔,用笔尖挑开黄纸边缘。 纸面潮湿。 第一折打开,红墨写的生辰。 第二折打开,八字露出一半。 程特助刚想凑近,被赵哥拦住:“先让我的人拍照取证。” 技术员凑近,摄像机镜头压低,黄纸上的字被放大在取景屏里。 顾沉渊看著那串生辰。 笔尖停在命纸边缘,指尖突然收紧。 程特助也看清了那几个字,嘴张了张,下意识看了顾沉渊两眼。 “顾总……” 赵哥意识到不对,扫了一眼顾沉渊和程特助,又看向黄纸。 “这是谁的?” 顾沉渊没有回应。 冷白灯落在他侧脸上,將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 那张命纸上红墨写的生辰八字,是他自己的。 第187章 命纸在流血 顾沉渊垂眼看著那张纸。 应急灯的冷白光落在他脸上,眉骨下压著一片阴影。 他朝程特助比划了几下手语。 “全程录像,谁都不要碰。” 程特助转述给赵哥,赵哥朝技术员抬了下手:“镜头別停。” 技术员应声,摄像机红点亮著,脚步慢慢绕到另一侧。 顾沉渊往后退了半步。 程特助看见这个动作,手心出了一层汗。 跟了顾沉渊这么久,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退。 纸人被劈开的腹部还泡在水跡里,红线散出来,线头缠著发黑的指甲,黄水顺著纸浆慢慢往外渗,焦糊味混著尸体腐烂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赵哥让人把现场电源彻底隔离,屋里暗了一层,只剩应急灯和取证灯。 那张命纸反倒更醒目了。 赵哥拿过一份旧档案,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桌边。 “顾先生。” “李茂德十二年前进青石岭顾氏祖地,登记在农历七月十九夜里,二十三点四十到次日一点二十。” 他没多解释,只是把复印件和命纸摆在一起。 两组数字並排。 时辰一模一样。 程特助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哥手指按在复印件边缘,声音压低:“他是专门挑这个点进去的。” 顾沉渊看著那行时间,蓝灰色眸子狠狠颤了颤。 程特助嗓子发乾:“顾总,这个时辰,是你的……” 顾沉渊抬了下眼皮,程特助立即闭嘴,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查。” 赵哥:“已经在调了,不过十二年前的东西不好拿,李茂德死了,陈启在记录里又是补註,原始档案可能被动过。” “动过也会有痕跡。” 程特助翻译完,补充道:“我去调顾氏当年灾后捐建档案,青石岭那边有过一笔安置资金,帐面也许有交叉。” 顾沉渊点头,转身看向纸人胸腹。 裂开的肚皮里,除了折成三角的命纸,还有一层被烧得发黑的布,布贴在纸壳內侧,红线缝得极密,针脚细小整齐。 那是一个小小的肚兜。 赵哥立即示意取证员上前。 取证员换了新手套,小剪刀沿红线边缘一点点剪下去。 咔嚓、咔嚓。 每断一根,纸人腹腔就往外渗一滴黄水。 程特助拿袖口挡了下鼻子,乾呕两声:“……老赵,这味儿你们刑侦人完全闻不到吗?” 赵哥瞥他一眼。 “我已经很克制了。”程特助说。 最后一段红线断开,黑色肚兜被摊开。 里面掉出一粒东西。 叮的一声。 东西落在金属託盘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那是一个桂花形发卡,花瓣已经氧化发绿,边缘被火燎黑了一半,只剩中间一小片淡金色还亮著,背面夹片也断了,缝里卡著几根髮丝。 破旧的铜锈味混著纸灰气,慢慢散开。 赵哥拿起放大镜:“女人用的,年头不短了。” 顾沉渊的手停在半空。 程特助声音发紧:“顾总,这个花形……” 顾沉渊抬手打断他。 “查一下沈月的旧物照片。” 程特助反应快,打开平板翻电子存档,一张张划过去。 翻到一张合照时,他停住了。 照片里,年轻女人站在老旧福利院门口,怀里抱著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孩子,头髮用一枚小发卡別在耳后。 桂花形。 程特助手腕抖了一下,平板差点滑下去。 赵哥伸手扶住:“放大。” 像素不高,花瓣轮廓却对得上。 顾沉渊垂眸看那张照片。 沈月很瘦,脸色不好,抱孩子的姿势却紧得很,怕谁来抢,孩子太小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只细细的手腕。 腕上一道浅痕。 是小时候的小念。 赵哥看了顾沉渊一眼:“命纸怎么处理?这东西邪性不小,留在警方证物室,我怕出事,带回因果铺的话,也可能把麻烦引过去。” 顾沉渊打字。 “先带去警局,我要一份高清备份。” 赵哥看著屏幕,想了想,点头:“行。” 顾沉渊刪掉那行,又打了一句。 “抓到的活人,交给我。” 赵哥正要说话,被一旁压抑的惊呼声吸引走了注意力。 取证员正在处理命纸,绝缘镊子夹住纸角,支撑片垫在下面,镜头从正面扫到侧面。 命纸被轻轻托起的时候,边缘滴下一点水。 那点水落在托盘上。 竟然是红的。 程特助嗓子一卡:“赵哥……” 赵哥脸色沉下去:“刚才还没有,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红点从纸纤维里一点点渗出来,慢慢摊开。 “封袋。”赵哥的声音压得很沉,“现在就封。” 取证员手速飞快,把命纸连支撑片一起滑进真空证物袋,封口压实。 可封进去也没用。 命纸背面朝上,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湿的纸纹和几道摺痕。 透过证物袋的透明面,红色从纸纤维里泛出来。 竟然慢慢连成了几个字。 屋里所有人都盯著那张黄纸。 顾。 沉。 渊。 取证员额角忍不住冒出冷汗,手上的镊子杵在托盘边缘,动也不敢动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应急灯闪了一下。 另外三个字浮出来。 门內人。 顾沉渊,门內人。 整行红字贴在命纸背面,湿漉漉地亮著。 程特助打字的手悬在半空,喉咙滚了一下,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站在原地,指尖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除此之外,脸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全部封存,等亦青醒来再说。” 赵哥盯著他看了两秒,低声说:“你倒是沉得住。” 顾沉渊没回应,转身走向门口。 同一时刻。 因果铺后院。 被子底下,苏亦青的手腕动了一下。 腕骨上暗淡的金印忽地烫了起来,热度透过冰凉的皮肤往外渗,监护仪的滴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青玄从柜檯后抬起头,蛇瞳竖起,盯住后院的门。 “苏掌柜?” 门没开。 金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苏亦青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滴滴声又平稳了下来。 青玄脊背绷直,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蛇尾收回柜檯底下。 李茂德书房里,证物袋中的命纸边缘,又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血珠贴著透明袋壁,慢慢往下滑。 第188章 因果铺出事 证物箱上了铅封。 赵哥让人把李茂德家里所有电子设备打包,连那台落满灰的传真机都贴了封条。 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纸人被劈开的残骸还摊在地板上,焦黑的纸皮边缘渗著黄水,一路淌到桌脚。水里浮著几根红线,线头蜷曲,被电得焦脆。 赵哥蹲在旁边,镊子拨开那层烧过的黑肚兜。 “这里面还有针孔。” 顾沉渊走过去。 肚兜內侧的布料虽然被火燎过,针脚仍然看得清楚。每一针穿过纸壳,缝进红线骨架,排得整整齐齐。 赵哥拍了照,声音压低:“做这东西,得花不少功夫。” 程特助看著那些密密的针脚:“能在通风口里藏这么久,等我们发现桌面残图才动手,背后肯定有人盯著。” 顾沉渊抬眼扫了一圈天花板。 通风口黑洞洞的,格口边缘残著一圈纸灰。 “所以李茂德死之前,屋里发生的事,有人全程看著。” 程特助偏头扫了眼墙上白风衣取走后剩下的空衣架,往顾沉渊身后挪了半步。 “顾总,要不回头给因果铺也排查一遍通风口?” 顾沉渊没接话。 “我自费。”程特助补了一句。 顾沉渊:“……” 屋里安静了两秒。顾沉渊忍不住看了程特助两眼,眼神有些疑惑。 他记得程特助以前还是挺沉稳的。 一个多小时后,审计组的电话回来了。 程特助按了免提。 “程总助,第一批结果出来了。”对面嗓子沙哑,“李茂德本人帐户洗过,但他有个外甥女,名下掛了一家諮询公司。十二年前,有三笔异常入帐。” 赵哥抬头。 “总额三百万,分三次。时间分別在青石岭水患后第七天、第九天、第十三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书房里没人出声。 赵哥把烟叼到嘴边,又想起现场禁菸,硬塞回去,烟盒被捏出一个坑。 “匯款方?” 翻资料的声音。 “表面上是新加坡一家文化諮询公司。往上再查两层,是个港城壳公司,再往上是境內资金绕出去又回来的。最终出资方,初步穿透指向康和疗养中心母公司。陈氏医疗投资。” 纸人残骸里又渗出一滴黄水,啪地落在金属託盘上。 赵哥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搁,敲了敲桌面。 “陈启。” 程特助刚要掛电话,对面又开口了。 “还有一点。三百万到帐后第三天,李茂德个人消费记录里有一笔採购。硃砂、黄纸、红线,另外还有一批老式铜铃。” “发票抬头是……民俗展览布置。” 顾沉渊眸光一顿,视线很快落在了地上那个纸人残骸身上。 赵哥冷笑了一声。 “民俗展览?布置到死人肚子里了。” 顾沉渊示意程特助转达:“追加李茂德非法收入线索,申请冻结关联帐户,走资產保全通道。” 赵哥看他一眼:“这么快?” 顾沉渊回了两个字。 “防止转移。” 赵哥没再多说,转头叫人走协查。 这时,技术员从门外快步进来。 “赵队,发卡附著物初筛出来了。” 赵哥接过报告。 “铜锈,燃烧残留,人体毛髮,这些送实验室做进一步比对。重点是另一种,红褐色涂料,含磷酸锌和铬酸盐……这是老式防霉配方。目前市面上基本不用了。” 程特助皱眉:“防锈漆?” 技术员点头:“老式人防工程专用。技术科比对了城南几个旧人防的维修记录,匹配度最高的,是城南旧福利院。” 三个人都没说话。 顾沉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稍一切屏,就是刚刚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沈月抱著孩子的手箍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程特助已经在查產权。 没多久,他把平板转过来。 “八年前停用,三年前產权转让。买方是一家危房改造公司……实控人是陈启。” 赵哥一拳抵在桌沿上,“买下来三年,什么都没动?” 程特助继续翻。 “公开信息是危房加固审批未通过,项目搁置。但最近三个月申请过两次临时施工备案,理由写的是雨季排险。” 赵哥:“施工备案有图纸没有?” “有。” 程特助点开附件。 图纸加载得有点慢,过了快两分钟才显示出来。 旧福利院主楼、后院库房、地下人防入口,一层层显示出来。红线圈了几个区域,分別是標註排水沟、电缆井、消防通道。 顾沉渊伸手放大其中一块。 地下二层,西侧尽头,有一小段空白。 没有房间编號,也没有用途说明,四周却画了一圈加固墙。 “这块被抹掉了。”顾沉渊盯著那片空白。 赵哥把报告合上。 “这些证据,足够申请搜查令了。” 顾沉渊頷首,打字:“辛苦。 赵哥看了眼窗外。 雨还在下,楼道里霉味被雨水泡开,顺著门缝往里钻。远处一声警笛掠过,很快被雨声吞没。 “搜查令得走流程。不过最大的阻碍,还是陈启的身份太乾净了,他手底下有律师团,我们衝过去,很可能被他堵在门外。”赵哥顿了一下,“最差的结果,他要是提前清过场,衝进去拿到的就是空房子。” 顾沉渊看向他,打字。 “那就让他堵。” 赵哥怔了一下。 程特助心领神会,已经在拨电话:“法务部,城南旧福利院危房改造项目全部资料准备一下发给我,另外之前让你们查的东西……涉未成年人。” 赵哥看著他打完这通电话,半晌没吭声。 顾沉渊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白风衣已经取走,墙皮翘著,血痕晕开。 顾沉渊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抬脚下楼。 楼道狭窄,潮湿的风裹著香灰味从窗缝里灌进来。程特助跟在后面,怀里抱著取证箱,一路没吭声。 走到二楼转角,顾沉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因果铺监控弹出提示。 他点开画面。 灰绿色夜视镜头里,前厅很暗。小念裹著毯子缩在沙发上,灼灼靠在她怀里。青玄坐在柜檯后面,蛇尾垂在地上,尾尖一下一下扫著木板。 安安静静的。 程特助刚要把手机收回去。 画面里的风铃动了。 叮。 明明没有风。 风铃却响了一声。 青玄反应极快,碧色蛇瞳在夜视画面里亮了一下,整个身体弹直。 下一秒,小念从毯子里坐起来。 动作僵硬,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硬拽出来的。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泪水从眼角往下淌,嘴一张一合,很急,在喊什么。 灼灼从她怀里滚下去,手脚在沙发边缘晃了一晃。 灰绿色画面里,小念手腕上那道旧疤,正泛出一圈细细的红光。 第189章 隔门判词 灼灼从沙发边滚到地上,布胳膊撑了两下,想爬回去,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掀开,啪嗒一声撞在茶几腿上。 青玄已经从柜檯后翻了出来。 银白色长髮散开,碧色蛇瞳竖成细线。他一把按住小念的肩,蛇尾缠住沙髮脚,木头被勒出咔咔的响。 “小念!” 小念的头一点一点往门口偏。 顾沉渊握著手机的手收紧,果断转身下楼。 半个小时后。 车子在南门巷子口剎停,顾沉渊推门下车,刚刚踏入因果铺,冷气就贴著脚踝爬上来,屋內的温度凉得不像夏天。 前厅地板上有水。 没有人进来过,水却从门槛一路淌到沙发前,水面浮著一点纸灰。 小念已经被青玄压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她小脸惨白,眼睛闭著,身体却在往门口拱。青玄一条手臂横在她胸前,另一只手按著她的手腕,手背被烫出几道细长的红痕,最深的一道已经渗出血珠。 “別碰她手腕!” 青玄看见顾沉渊进来,厉声提醒。 顾沉渊脚步一停,绕到沙发后。 弯腰把小念整个人抱住,宽大温暖的掌心覆住她两只耳朵。 小念的身体抖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片,嘴巴一张一合。 “我不叫三號。” “我叫小念。” “姐姐说,名字要记住……” 顾沉渊脸部肌肉绷紧,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把掌心贴得更严。 风铃停了。 下一秒,门外传来很轻的女人哼唱。尾音拖得长,像是哄孩子入睡的调子。可声音响起来的瞬间,铺子里的温度飞快地往下掉,呼出的气息都隱约能看见白雾。 青玄蛇瞳一缩,抬手打向风铃。可还没碰到,那串风铃自己断开,铜片落了一地。 叮铃哗啦。 风铃散了一地,声音却没有停。 铜片躺在水里,一片接一片自己震动起来,女人的哼唱声从每一片铜片里钻出来,爬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青玄抬脚踩上去。 咔嚓。 铜片碎了一片,女人的声音却没有停滯多久,很快从另一片里续上。 小念猛地张开眼。 两眼齐齐上翻,眼白多得嚇人,空茫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妈妈?” 青玄脸色更难看了,“別应!” 小念眼泪滑到顾沉渊手背上。 “妈妈在黑屋。” “她叫我回去。” 顾沉渊看向青玄,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青玄福至心灵,赶忙跟著念出来:“你叫小念。” 小念眨眨眼睛,眼泪停了半拍。 顾沉渊刪掉,又打。 “这里是家。”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家?” 顾沉渊点头。 他把手机放到她怀里,让她两只手握住。屏幕还亮著,那四个字留在上面。 门外的哼唱变调了。 原本软得发腻的调子忽然变低,仿佛一坨湿漉漉的头髮,贴著门缝往里钻。 “三號……” 小念手腕上的旧疤红光往外一窜。 她整个人被拉得向前扑出去,顾沉渊手臂用力,把她压回怀里。 滋。 红光碰到他手腕內侧,一股焦皮味窜上来,紧接著他的手上也泛出一道暗红的烫痕。 程特助脸色一变:“顾总!” 顾沉渊没鬆手。 手腕上的烫痕还在往外扩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垂眼看著小念,掌心仍然紧紧地压在她耳边。 青玄尾巴扫过地面,把那些铜片捲成一团,塞进柜檯下的铜盆里。 铜盆里原本有香灰,铜片一落进去,香灰表面就翻起细小的泡,噗噗作响。 “压不住。”青玄额角有冷汗,“该死的陈启,他到底要做什么!” 后院方向,监护仪的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滴、滴、滴。 间隔均匀。 顾沉渊抬头看过去。 苏亦青的房门关著,门缝下没有光,只有一点冷气往外渗。可以感觉到,一股跟先前进门时完全不同的气息,贴著地面慢慢爬到了小念脚边。 小念的哭声忽然低了。 “姐姐?” 门后没有回应。 监护仪的滴声变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 青玄脸色变了:“苏掌柜还没醒,別让她动因果金丝!” 话音刚落,小念腕上的红光突然亮了起来,眨眼就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她仰起头,嘴里发出的已经不是孩子的声音。 那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嗓音,沙哑,含著哭腔,从小念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三號,回母体。” 顾沉渊的手臂收得更紧。 小念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冰凉僵硬。可那股拉力也不知道是何而来,巨大到连顾沉渊都被带得向前滑了半步,鞋底在湿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青玄扑过来,蛇尾缠住沙发腿,手掌压在小念后心,竖瞳狠狠地盯向门口。 “她有名字!” 红光从小念腕上弹出,打在青玄手腕。 青玄的鳞片翻开一小片,血珠顺著指缝滴到地板上,落在水里变成一抹淡红色。 灼灼趴在小念脚边,布身体被水浸湿,顏色深了一大块,仍然抱著她的脚踝不放。 程特助从窗边转回来:“顾总,门外没人!监控也没人,整条巷子都是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来的。” “封不住。”青玄盯著那只铜盆,“这是邪术,不是你们普通人的手段能处理的。” 他说完,抬头。 后院房门底下,渗出了一道金光。 顏色很淡,淡到连前厅昏黄的灯光都不如。 可它一出来,铜盆里的铃声就乱了。 叮、叮叮、叮。 节拍碎成一地。 小念腕上的红光也停住了,不再往外扩,只是悬在皮肤表面微微颤动。 后院里,监护仪的声音快得让人心口发紧。 滴滴滴滴滴。 木门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从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 隨后,苏亦青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念,別答应她。” 青玄咬了咬牙,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信仰法力,在小念腕上那道旧疤旁边画了半圈阵法。红光碰到阵法,发出滋滋的响。 小念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再往门口走。 门外那个女人似乎感应到了,声音变得尖细。 “三號。” “三號。” “三號!”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后院门缝下的金光亮了片刻。 一根细线贴著地面游出来,轻轻搭在小念脚边的水跡上。 水面亮了一下。 顾沉渊掌心下,小念的耳朵烫得嚇人。她闭著眼,用很小的声音重复。 “我叫小念。” “我叫小念。” “我叫小念。” 苏亦青咳了一声,很快就忍住。 顾沉渊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来,指节收紧,把小念箍得更牢。他转头看向后院门,打字让青玄转达。 “苏掌柜,顾先生让你別动。” 门后安静了两秒。 苏亦青没有接他的话,再开口时,嗓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宏大感:“纸籙非真命,尘籍天不钦。退!”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里的瞬间,前厅所有声音一齐断掉。 小念腕上的红光沿著旧疤一寸寸退回皮肤深处,连那道疤本身都暗淡下去。 铜盆里的风铃残片同时裂开。 咔嚓声响成一片,细碎铜屑混著香灰沉下去,女人的声音散了个乾净。 前厅一时间只剩下了雨声。 与此同时,小念软软倒在顾沉渊怀里,眼睛闭著,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她的小手还攥著那只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来。 青玄抬手抹掉唇边血跡,尾巴鬆开沙髮脚,木头上已经被他的鳞片勒出了一圈深痕。 “苏掌柜又动用因果金丝了。” 顾沉渊没有说话,把小念交给程特助,朝后院走去。 隔著一扇门,里面的监护仪声重新慢下来。 滴……滴……滴。 间隔拉长了,比刚才更慢,仿佛是撑到了极限才跳一下。 顾沉渊抬手,指尖离门板还有半寸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停顿片刻,他还是回到前厅。 伸手摸向口袋,那只装著高清样片的小號证物袋,封口处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一道细裂缝。透明塑胶袋边缘往外翻著,里面纸面上隱约有红色洇开。 “別拿出来。”青玄察觉到危险气息,竖瞳紧缩成一条细线。 他从柜檯后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住那只口袋,“那东西不对劲。” 顾沉渊收回手,小心的將外套脱下来,放在桌上。 透过裂开的封口,能看见纸面上渗出了一片红痕。 就在他们看过去的同时,红色的痕跡缓缓再纸上爬行,笔锋朝左下撇去。 像有人正握著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一笔一划的写字。 第190章 现在收到了。 证物袋裂开的封口往外散著潮气,血腥味混著黄纸霉味钻进鼻腔。 程特助抱著小念,站在顾沉渊身边,整个人绷成一块铁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玄尾尖扫过地面,碧色蛇瞳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外套。 纸面上,红痕一笔一笔连起来。 先是一个“黑”字。 笔锋顿了一下,又往右拖。 “屋”。 黑屋。 程特助倒吸一口气:“顾总,是城南旧福利院。” 青玄冷笑一声,掌心还在滴血:“还真会挑时候。前脚叫魂不成,后脚就是这个,陈启还真是不死心。” 小念缩在程特助怀里,眉头皱著。灼灼湿漉漉地趴在她脚边,小布手揪住她裤脚。 程特助心臟狂跳,压低声音:“顾总,要不要先等苏小姐醒?” 顾沉渊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后院门前,掌心贴上门板。 木头凉得刺骨。里面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固执地证明她还活著。 他收回手,在手机上打字。 “她不能再动。” “活人交给我。” 青玄碧色竖瞳里的戾气收了几分:“行,铺子我守著。陈启再敢把手伸进来,我就是拼著鳞片不要,也先咬断他一根指头。” 顾沉渊把外套连同那只裂开的证物袋,一起装进新的防水证物箱。 程特助把小念轻轻放回沙发,掖好毯子。 小念半梦半醒,手还抓著那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还停著顾沉渊打的那四个字。 这里是家。 她小声含糊:“叔叔,姐姐冷……” 顾沉渊脚步停了一瞬。 转身走回后院门口,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三度,从柜檯后取出一条乾净的毛毯,叠好放在门边地板上。 程特助低头查车队位置,非常识趣的没吭声。 顾沉渊转身。 “走。” -- 四十分钟后,车队停在城南旧福利院外。 老城区边缘,周围拆了一半,剩下几栋矮楼泡在雨里。 福利院外圈了一整片蓝色施工围挡,新得跟这片烂地格格不入。 【危房排险,閒人免入】 门口停著两辆黑色商务车,十几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雨里,胸前掛著证件,身后还站著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陈启撑著一把黑伞,站在正门前。 西装笔挺,皮鞋乾净。六根手指握著伞柄,多出来的那根小指自然地贴在柄侧,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看见顾沉渊下车,脸上浮出一层客气的笑。 “顾先生,这么晚登门?” 顾沉渊没有回应。 程特助撑伞跟上,赵哥的车也刚好停下,几个便衣跟著下来。 陈启看向赵哥:“警官,今天这里是封闭施工现场。没有搜查令,恐怕不方便进入。” 赵哥亮证件:“我们接到举报,涉及非法改造旧人防工程,需要配合现场核验。” 陈启身后的律师上前半步,手里已经捏著文件。 “赵队,我们尊重执法。但旧福利院產权清晰,施工备案齐全。若要进入地下区域,请出具正式手续。否则,任何人员伤亡和財產损失,我们保留追责权利。” 赵哥看著那律师:“准备得挺齐啊。大半夜的。” 律师笑了一下,牙齿白得像刚漂过:“职业习惯。” 陈启的视线越过赵哥,落在顾沉渊身上。 “顾先生也对旧城改造感兴趣?” 顾沉渊抬了抬手。 程特助转述:“城南恆瑞三个月內两次临时施工备案,理由是雨季排险。请问排的是什么险?” 负责人立刻答:“墙体渗水,地基沉降。” 程特助翻开平板:“备案图纸显示,地下二层西侧区域空白,无编號,无用途,却画了加固墙。危房排险为什么不標註施工区域?” 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律师接过去:“图纸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程特助笑了一声:“福利院危房改造,商业机密?” 陈启抬手,制止律师。 他看著顾沉渊,语气仍旧温和:“顾先生,你查得这么急,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某个故人?” 顾沉渊没有接话。 陈启往前走了半步,保安隨之往两侧让开。 他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被录音设备捕捉。 “有个人,当年也从这扇门进去过。抱著个孩子,浑身是血。非说那孩子不是別人的东西。” 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惜。不听话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收了一下,很快鬆开。 陈启看著他手腕那道烫痕:“你身上的味道更重了。有人留下的东西,还真护著你。” 顾沉渊按亮手机,打字。 程特助看完屏幕,声音沉下去:“谢谢陈先生,为我们提供了录音证据。” 陈启的笑停了半拍。 顾沉渊又打字。 程特助一字一句念出来:“陈先生刚才承认,有人曾携带涉案儿童进入该场所,並在此处发生流血事件。请警方记录在案。” 律师脸色一变:“顾先生,你在断章取义。我的当事人没有指名道姓——” 顾沉渊看都没看他。 继续打字。 “断不断章,交给法庭。” 赵哥偏头咳了一声,把笑意咽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围挡內突然传来铁皮晃动的响声。节奏太规律,不是风吹的。 咚。咚。咚。 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赵哥抬头:“里面有人?” 负责人:“没有,是雨水打在材料棚上。” 赵哥盯著他看了两秒。 那人的眼神往陈启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顾沉渊看向围挡上方。蓝色铁皮后面,旧楼露出一角。三楼窗户全黑,玻璃內侧贴著发黄的封条。 那三声不是从楼上来的,是从脚底下。 顾沉渊抬手。 车队后方,两辆黄色工程车缓缓开过来。柴油机轰鸣,车灯穿过雨幕,把围挡照得一片惨白。 陈启脸上的客气终於淡了。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顾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程特助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市建委临时核验通知。消防部门已经在路上。根据举报材料,此处存在非法封堵消防通道,旧人防结构承重异常等风险,需现场排险。” 律师上前:“我们没有收到正式文书——” 程特助把电子签章页面转过去,屏幕亮光打在律师脸上。 “现在收到了。” 第191章 旧福利院 围挡从中间塌下去,铁皮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旧福利院露了出来。 三层小楼,墙皮成片脱落,窗户封著木板,有几块被雨泡得发胀翘边。门口掛著一块旧牌,字掉了大半,只剩“福利”两个字斜斜垂著。 院子里长满杂草。 可杂草中间有一条新压出来的车辙,直通主楼侧后方。 赵哥扫了一眼:“刚才谁说三年没动?” 负责人低头不吭声。 陈启站在倒塌的围挡外面,没有跟进来。律师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只是收了伞,慢慢擦著伞面上的水珠。 赵哥偏头对身后的便衣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留下来,远远盯著陈启那边。 剩下的人跟顾沉渊走进院子。 一楼大厅的门锁很新,和这栋楼的破败完全不搭。 消防人员已经到场,市建委的人拿著图纸对照,越看脸色越差。 “地下人防入口在这边,但备案里写的是临时排水沟。” 赵哥:“能开吗?” 消防负责人看了一眼门锁:“可以破拆。” 律师还想说话,赵哥立即转头瞪他:“你要是再拦,我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律师把话吞了回去。 液压钳咬上门锁,咔一声,新锁断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扑出来。 大厅里空得厉害,墙上残留著儿童画,太阳,小房子,牵手的小人。纸已经发黄,边缘捲起来,红色蜡笔被潮气泡开,顺著墙面往下淌。 程特助低声:“这福利院以前真有孩子住过?” 赵哥:“所以那些人做的事才更脏。” 他们顺著走廊往里。 地面上有新的脚印,雨水印还没干,鞋底纹路显露出来,非常清楚。 赵哥蹲下拍照,手电往前一扫,脚印在楼梯口分了两道。一道上楼,一道往后院。 顾沉渊抬手指向后院方向。 主楼后侧有一排废弃库房,第三间库房的地面被水泥重新补过,顏色比周围浅很多。 消防员敲了敲,下面传来空响。 “有夹层。” 负责人站在门口:“这是以前的排水井,没什么可看的。” 赵哥看向他:“你又知道了?” 破拆锤砸下去,水泥表层裂开。地面被撬出一个方形铁盖,铁盖上有锁扣,边缘打了密封胶,胶还很新。 程特助忍不住讽刺:“排水井还做密封?” 负责人闭上了嘴。 铁盖掀开,下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没有灯。冷气从洞口往上冒,带著一股甜腻发酸的奶腐味。 赵哥带头下去。 楼梯很窄,漆面大片剥落。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到了地下二层,执法记录仪的画面闪了两下。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掛著老锁,锁孔里还塞著半截断掉的钥匙。 程特助调出发卡附著物报告。发卡表面的红褐色涂料,和铁门边缘剥落的漆层顏色一致。老式防锈漆。 赵哥:“切开。” 切割机贴上铁门,火花往下落,照亮门边墙面。 墙上有很多划痕,一道叠一道,像指甲抠出来的。 消防员把光往上一抬。 整面墙都是。 从腰部到头顶,密密麻麻,有的深到嵌进水泥里,边缘翻著干硬的褐色碎屑。 程特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几分钟后,门锁落地。 消防员警惕地推开铁门。 里面没有扑出什么东西,只有一股闷了很多年的味道。 房间不大,四面墙做过隔音处理,黑色吸音棉腐烂了大半。房顶很低,地上有排水槽,槽口堵著黑色沉积物。 墙角摆著一排铁架。 铁架上放著生锈的托盘、小號氧气面罩、旧输液架,还有几个已经开裂的塑料箱。 程特助走近,手电光照到標籤。 cr-1。 cr-2。 最里面那个废弃恆温箱比前面几个小,外壳裂开,透明罩上全是刮痕。 標籤贴在左侧。 cr-3。 程特助的手电停住了。 顾沉渊站在恆温箱前。 视线往下一扫,cr-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刀刮过。技术员蹲下,残留的笔跡慢慢露出来。 器皿三號。 从前关过小念的箱子。 赵哥忍不住反胃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半晌没站起来。 顾沉渊拿出手机打字。 程特助看完,立刻联繫外面:“启动涉未成年人保护程序,通知法医和物证二组。对,地下二层发现疑似非法医疗设施。” 墙角有一只旧铜铃。 没有铃舌,里面塞著捲起来的黄纸。 和因果铺那夜叫小念魂魄的东西,一模一样。 顾沉渊移开目光,走回cr-3恆温箱前,蹲下来,手电对准箱体底部。 底板有焊接痕跡。 赵哥也看到了,喊人:“液压钳。” 金属边缘被剪开,发出沉闷的响。 底板翘起后,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外面缠著防水布,布上绣著一朵很小的桂花。针脚细密,线已经褪色,但花形还在。 看见这朵桂花,四周静了一静。 铁盒锈得很厉害,锁已经烂了,技术员只能用工具慢慢撬开。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 半封信,一张泛黄的出生底单,还有一小截布带。布带上有干掉的褐色痕跡,边缘是烧焦的。 顾沉渊的视线落到那封信的开头。 如果我死了,別把她送回陈家。 这时,最里面的消防员喊了一声:“赵队,墙角还有字。” 所有手电同时照过去。 黑屋西南角的墙面被吸音棉挡住了一半。消防员用工具挑开腐烂的棉层,下面露出发黄的墙皮。 墙皮上有抓痕。很深,指甲碎片还嵌在划痕最深处。 有人在没有光的地方,用手指一笔一笔写完了最后一句话。 顾沉渊往前走了两步。 那行字完整露出来。 不要相信顾家的门! 感嘆號的末端拖得很长,歪斜到一边。 顾沉渊看了很久。 技术员过来拍照留证,赵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陈启吃一辈子牢饭。” 顾沉渊打字:“不够。肯定还有其他孩子。” 赵哥沉默了几秒:“继续搜。” 技术员散开,沿著地下二层通道往更深处走。 没多久,技术员的手电突然停住了。 “赵队,这边还有一扇门。门上贴著封条……是康和疗养中心的章。” 第192章 未发出的信 康和疗养中心的封条是黄白色的,纸面被潮气泡得发皱,红章却还很清楚。 赵哥把手电往上一抬,照见封条边缘的日期。 七年前。 程特助看著那串数字,喉结滚了一下:“这地方七年前就被封过?” 没人接话。 地下二层的冷风从门缝里往外钻,带著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旧书烧焦后的苦味。 技术员戴上手套,靠近那扇门。 门把手是老式圆铜把,表面有一层发绿的锈,可锈跡中间有一块被磨亮了。 有人近期碰过。 咔嚓。 相机闪光照亮门上的封条。 那一瞬,封条下方露出几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从门缝里伸出来,贴在封条背面,像是有人用血把整张封条缝死在门上。 程特助后背发麻:“这也是邪术?” 赵哥转头:“消防,切门框。別碰到封条和线。” 切割机重新响起来。 铁门框一寸寸被切开,门板连著封条和红线和门锁一起卸下来,放进临时支架。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滋滋声在地下通道里闷闷迴荡。 整个门切割下来之后被抬走,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金属桌,三把生锈的椅子,墙边还堆著几个纸箱。 赵哥用手电扫过去,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把档案藏在这儿。” 顾沉渊走到金属桌前。 桌面上有乾涸的黑褐色痕跡,桌角被人刻过字。刻痕很乱,只能看出几段残缺的笔画。 一个月字,还有一个半边的字,看上去像是顾字。 顾沉渊看著那个残缺的字,手指蜷了一下,很快鬆开。 程特助没敢出声。 赵哥打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厚厚一摞病歷夹,外皮发黄,边角长了霉点。病歷夹的姓名栏被黑笔涂过,只剩编號。 cr-1,cr-2,cr-3,cr-4…… 一路往下。 赵哥翻了几页,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不止三个。” 程特助把三个纸箱的编號快速翻到尾页,声音压低:“顾总,编號到cr-27。至少二十七个。” 顾沉渊抬眼。 冷白的手电光落在他脸上,蓝灰色瞳孔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他打字:“查失踪儿童,资金方面,顾氏全力支持。” 赵哥应了一声,转头喊人。 眾人很快忙起来。 物证袋一只接一只铺开,编號牌摆在桌面上,相机快门声不断响起。 顾沉渊没有去碰那些档案。 他的视线落回刚才从cr-3恆温箱里取出的铁盒。 铁盒已经被放进无菌托盘。 防水布展开后,那朵褪色桂花摊在灯光下,针脚被水泡得微微鼓起。 技术员小心夹起那半封信。 纸张脆得厉害,边缘一碰就掉粉。上面有几处血跡,字跡被血泡开,仍能辨出大半。 赵哥凑近看:“沈月写的?” 程特助从平板里调出沈月旧便签的扫描件,放大到和信纸並排。两份字跡放在一起,横撇收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技术员开口:“初步看,是同一人书写。正式结论要回去做笔跡鑑定。” 程特助把便携补光灯架好。 信纸上的字一点点清楚起来: 【如果我死了,別把她送回陈家。 她不是器皿。 他们给她编號,抽她的脐血,测她的魂音,说她能填顾家的门。】 看到这里,程特助的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看向顾沉渊。 后者神色未动,只是眸光深沉地盯著那张纸。 信纸被技术员轻轻翻开。 【我偷走三號的时候,確实想过拿她换一条命。 顾家,陈启总在说这个姓氏,三號好像就是他为了对付这个家族搞出来的。 我那时已经没有路了,原本只是想拿她换一条命。 可她会哭。 她抓著我的衣领,喊我妈妈。 她那么小,连名字都没有……】 地下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抬头,日光管发出嗡的一声细响,又恢復正常。墙面上那些旧抓痕在光线摇晃的瞬间,好像动了一下。 眾人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不过好歹都是公职人员,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眾人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 技术员把信纸翻到最后半页。 后面的字更乱,有几笔扎进纸里,几乎划穿纸面。 【我给她起名叫小念。 念一条活路,也念我做错的那一步。 我没有把她送过去。 那道咒追上来了。 如果有人看见这封信,告诉顾沉渊,不要进去,不要进门! 门里没有活路! 还有,別信陈启!】 信到这里断了。 下面半张被烧掉,只剩焦黑边缘。 技术员把烧焦部分也拍下来,放入单独证物袋。 顾沉渊没有动,视线长久停留在那句“告诉顾沉渊”上。 七年前,他还没有接管顾氏。 沈月却已经在黑屋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赵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头压得很低:“她认识你?” 顾沉渊没有回答。 他伸手,程特助立刻把扫描图放大到平板上,递到他面前。 康和疗养中心內部出生记录。 母体姓名被涂黑。 婴儿性別,女。 出生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编號,cr-3。 备註栏有两行字。 第一行被划掉,只剩几个断续的字:【阴命,魂音稳】。 第二行是:【转入器皿,待门位核验】。 赵哥声音发沉:“门位核验?” 程特助翻出之前李茂德现场拍到的门位图,和这张底单放在一起。 门位,陈家到底在顾家祖宅后山做了什么手段…… 技术员正在旁边拆那半截布带。 布带很旧,是从婴儿包被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跡,里面缝了一小片硬物。 技术员用镊子挑开线头。 一片小小的金属牌掉出来。 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刻著一个字。 月。 背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扇门。 程特助盯著那块牌,忽然想起什么:“顾总,陈启上次说,沈月临死前攥著你的东西。” 顾沉渊看向他。 程特助把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就是这东西?或者同一套东西里的另一半?” 顾沉渊摇了摇头,他现在也不清楚。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远处通道里,消防员搬动铁架的声音也突然停了下来。 隨后传来技术员的喊声:“赵队,纸箱后面有东西。” 赵哥立刻过去。 纸箱被挪开,墙角露出一块黑布。 黑布罩著半人高的东西,形状很怪。上窄下宽,底座陷在地里,四周钉了四枚生锈的长钉。 赵哥看著那四枚钉子,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黑色布面落满灰尘,中间有一块湿痕,正在轻轻地起伏。 一下、一下。 像有东西在黑布下面呼吸。 隨著这东西的呼吸起伏,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另一股气息盖过去。 铁锈味。 程特助闻见这味道,手里的平板险些滑出去,低声喊了句:“顾先生!” 顾沉渊脸色沉凝,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落在黑布边缘。 黑布下面露出一截铜色框角,包浆很厚,雕著缠枝纹,纹路缝里塞满黑色污垢。 就在他靠近的同时,布面往外鼓了一下,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有什么东西用指甲轻轻挠了一下铜框。 第193章 镜中 赵哥抬手,所有人停下动作。 通道里一下子只剩残余的电流嗡鸣。 他压低声音:“拿个伸缩杆来。” 消防员很快拿著伸缩杆出现,隔著两米开外的距离,挑住黑布边缘。 “掀吗?” “掀。慢点。” 消防员手上一用力,黑布滑落。 铜色框角先露出来,接著是半人高的镜身。这是一个老铜镜框,缠枝纹里积满黑泥,四角各有一个兽头,嘴里咬著红线,顺著镜身绕到背面,一时看不见尽头。 技术员把手电照过去。 镜面上,一层雾蒙蒙的黑色浮在表面,灯光落上去,全部被吞没进去,没有半点反光。 地下室站著十几个人,镜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仔细看进去,才发现是一间黑暗的空屋子。 墙皮脱落,吸音棉腐烂,角落的恆温箱亮著暗红色指示灯。 就在眾人视线聚集过去的时候,镜面里恆温箱的灯闪了一下。 咔。咔。 镜中画面开始动了。 几个穿著印有“康和”字样制服的人推著担架进来。担架上的女人头髮湿透,手腕绑在床沿,嘴里塞著白布,肚子高高隆起。 她在拼命地挣扎。 无声的画面令人心里发毛,赵哥猛地回头看向他们身后,他们刚刚从黑屋出来,那个房间现在明明只有正在取证的技术员,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可回头,镜中的人也在自顾自地忙碌著。 一个白大褂抬起头,对旁边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翻开记录本,写下编號。 cr,后面的数字被人影挡住。 顾沉渊指尖一动,拿出手机对准镜面录像。 画面闪了两下,角落里多出一个男人。瘦高的个子,穿著长袍,背著旧木箱,上面贴满了黄纸。 程特助在平板上扒拉了十几秒,压低声音:“十二年前城南失踪案,古董商,姓罗,专做旧镜子和镇墓法器。代號红旗案件,这么多年一直没破。” 赵哥咬了下后槽牙。 镜中,罗某把一面小铜镜递给陈启。 陈启比现在年轻些,仍旧乾净体面,六根手指很醒目。他接过铜镜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罗某脸色猛地变了,突然往后退。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两个穿康和制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 陈启解下领带,绕过罗某的脖子,隨后猛然收紧!罗某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对方会突然这样对待自己,紧接著猛烈挣扎起来,鞋子都被他蹬掉了,脚后跟在地面蹭出两道黑痕。 他的手摸到墙角,指甲狠狠抓进水泥里。 拼命挣扎了片刻,人突然就不动了。 赵哥倒吸了一口凉气:“录下来,全部录下来!” 虽然还无法理解眼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很明显,这面镜子里面显示的画面,正在揭露一场陈年悬案的真相! 镜子里,陈启终於鬆开领带,整了整袖口。 旁边的人把尸体拖到铜镜前,割开罗某手腕,血涂在镜框四角兽头上。 乌黑镜面吸了血,一下亮起来。 罗某的尸体突然动了。 他抬起头,隔著那层乌色镜面,看向镜外。 直直看向顾沉渊。 程特助头皮一紧:“顾总!” 顾沉渊没动。 蓝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盯著镜子里面,罗某也果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救我。 赵哥握紧手电:“这东西还能沟通?”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问题,镜面突然盪起一圈圈的波纹。 镜面四周的温度开始下降,技术员手里的温度仪发出了警报。 距离镜子最近的一个安保脚下一抖,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碰到了镜框。 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镜面乌光一动。 刚才照不出活人的镜子,画面全部消失,现在只显现出了他一个人的镜像。 镜里的安保站在黑屋中央,身后伸出两只青黑的手,死死地按住他肩膀。那只手上的指甲泛著尸绿,是泡了太久的水才有的那种顏色。 人群陡然骚动起来。 “什么情况?” “这什么东西!” 赵哥猛地回头。 现实里安保张嘴发不出声,整个人被往镜子方向拉,双脚在地上拖出水痕。 赵哥扑过去抓住他胳膊:“拉人!” 两个便衣一起上,拽住安保的腰带往回拖。 恐怖的是,三个警察一起用力,居然没有抵过那东西的力气。 安保肩膀处衣服往內凹陷,布料清晰地显示出五根手指的形状。 其他人愣了一下,也迅速地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 可情况並没有好转,不论帮忙的人有多少,那力量始终都比他们大一点,固执地將安保往镜子的方向拖。 连程特助都上去帮忙了。 唯有顾沉渊被保护在一边,他蓝灰色的眸子往四下扫了一眼,飞快抄起墙根的破拆斧。 斧刃贴地一挑,镜框旁边一根红线应声而断。 啪。 红线的断头冒出一缕黑烟,镜面里,按著安保左肩的手消失了一半。 安保恢復一口气,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呛咳。 赵哥眼睛一亮,大吼:“继续!” 第二斧落下,又一根红线断了。 镜里罗某脸上的表情变了,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著急。他的嘴巴张得更大,口型变成了: 別断! 程特助看懂了,头皮一紧:“他不让断线。” 赵哥还拽著安保,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声:“那他想干什么?拉活人进去陪他?” 镜面里,罗某的脸贴近,五官被镜面表面的乌色拉长扭曲。 他唇一张一合,反覆念叨著两个字—— 债主。 青黑色的手放开安保,改朝顾沉渊伸来。 镜面鼓起一个手掌形状,铜皮发出吱嘎的响。 赵哥拽著安保后退:“顾总!” 顾沉渊神色沉静,並没有被这一幕嚇到,反而果断把手机递给程特助,示意他继续录像。 隨后,转身走到墙边。 旧施工材料堆里,有几桶没开封的防锈漆。 他单手拎起漆桶,撬棍卡进桶盖。 咔嚓。 浓重油漆味衝出来。 赵哥立刻福至心灵,朝著其他人大喊:“所有灯转向墙面!別照镜子!能反光的东西全收起来!” 所有人立刻照做。 镜面里的黑屋顿时暗了几分。 那只撑在铜面上的手停住了,镜框四角兽头开始渗血,血沿缠枝纹往下爬,爬到断开的红线处,一点点接回去。 赵哥瞳孔紧缩:“这东西还会自己续?” 顾沉渊拎著漆桶,往镜子走。 镜面里的画面又开始跳动。 墙上多出几个人影,分別是孕妇、婴儿、白大褂。 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 她满身是血,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脸侧,怀里裹著小小的包被,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不清五官。 可顾沉渊看见了她发间那枚桂花形旧发卡。 沈月。 他拎漆桶的手顿了下。 镜子的画面中,沈月抱著孩子往外跑。陈启站在黑屋门口,六根手指抬起,指间夹著一枚没有铃舌的小铜铃。 摇了一下。 镜外,墙角那只旧铜铃跟著震了一下。 叮。 通道深处,所有封存好的证物袋同时响了起来,里面的东西跳动起来。 赵哥拿起对讲机:“警戒!陈启还在不在?” 外面便衣回报:“人还在围挡外,没进来。” 赵哥咬著牙,一阵倒吸气:“人还在外面,这都行?” 顾沉渊已经走到镜前,手臂肌肉紧绷,將整桶红漆从上往下泼了上去。 红漆顺著镜面往下淌,一点点盖住了镜面和镜框上的所有细节。 镜面里传出一声闷哼。 直到红漆盖住最后一寸铜面,镜子终於不动了。 温度慢慢回升上来,温度仪也停止了报警。 赵哥这才终於敢鬆开了安保,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长出一口气。 “咚”的一声,顾沉渊將油漆桶丟在脚边,让程特助翻译:“这个,我要带回因果铺。” 赵哥犹豫:“带走安全吗?” 程特助看了顾沉渊一会儿,翻译:“这东西交给专业的人处理更好。” 赵哥想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能倒下的苏亦青,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咬咬牙:“行。我回去写个报告。” -- 几个小时后。 车队离开了福利院,回头往因果铺方向开。 顾沉渊坐在后座,把手机里录的镜中画面从头看了一遍。 画面有点模糊,但几个重要的细节都在。 把视频加密,发赵哥一份,法务存档一份。 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屏幕上的备註是顾氏档案室。 顾沉渊:调取十二年前,顾怀瑾名下所有与青石岭相关的批文、信件、帐目。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扫过他手腕內侧,那道被小念手腕上旧痕烫出来的痕跡,顏色又深了一点。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这道痕跡。 后视镜里,城南旧福利院只剩一个黑点,被雨雾渐渐抹去轮廓。 第194章 第三个人是谁? 因果铺檐下的风铃碎了,铜片散在门槛边,明明没有风,其中一片铜片却自己碰了一下门框。 叮的一声。 听得程特助抱著防震箱站在门口,脚底钉住,不敢再往前。 防震箱里也传出一声响。 咯。 像是指甲顶著铜面,在那里抓挠。 程特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顾总,它又动了。” 顾沉渊从后面走上来,示意安保接过箱子。 两个人刚抬起来,脚步同时一沉。 明明已经干透的漆面,被什么东西撑开了,裂开几道肉眼可见的细纹,红色的油漆顺著箱缝漏出来。 “站住。” 青玄一身白衣站在门槛內侧,碧色眼珠盯著箱子,鼻翼动了一下。 “这东西吃过人,不能进后院。” 程特助小声问:“那放哪?” 顾沉渊举手机给青玄看:放前厅。 青玄瞥了他一眼,侧身让路。 两个安保把箱子搬进去,放在前厅正中。 灯头全部朝著墙面,確保没有一束光对著箱体。 ——程特助提前按顾沉渊的要求布好的,镜子需要视线,那就不给它视线。 青玄扫了一圈这布局,视线落回箱子,竖瞳里满是疑惑。 “这玩意闹出什么乱子了,你们要这么紧张?” 还不等程特助开口,箱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铁锈味压过香火味,让整间铺子的温度低了几分。 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念赤著脚站在最下面一阶,抱著灼灼,小脸发白:“里面有黑屋的味道。” 青玄三步过去把她抱起来,手掌遮住她的眼。 “別看。” 小念攥住他袖口,声音发抖:“它在叫三號。” “叫什么都別应,听见没有?” “可是它一直在叫。” “叫也不应。你叫什么?” 小念吸了吸鼻子:“小念。” “记住了,不管谁叫三號,都跟你没关係。” 顾沉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手机屏幕亮著三个字:你叫小念。 小念眼眶红红的,看著顾沉渊:“顾叔叔,我是不是要被送回去了?” 顾沉渊摇头,重新打字:没有,这里是家。 “可它说,妈妈在里面。” 青玄低头看她:“那个声音不是你妈妈。” “我知道。”小念的手指绞著灼灼的毛,“妈妈的声音不会那么冷。”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咳,隨后顾沉渊的手机响了,来电人备註显示的是“亦青”。 他接起来。 苏亦青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似乎已经感应到了前厅里的动静,问他:“谁把镜面遮了?” 青玄替顾沉渊答:“顾先生。” 门內安静了一会儿。 苏亦青开口:“做对了一半。” 程特助忍不住问:“还有一半呢?” “油漆封不住这东西,千万別碰。”苏亦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气息很浅,“里面没有魂魄,都是债,千万別沾上。” 话音刚落,前厅箱子震了一下,封条抖动,遮光布鼓起又落回。 程特助往后退了半步:“它听见了?” 青玄嗤了一声:“听见又怎样,它们出不来。” 话音刚落,红漆表面开始蠕动起来,干透的漆面再次变得湿润,逐渐浮现出几个字。 债主…… 两个字旁边,又顶出一枚更小的印记,四角兽头,缠枝纹路,和镜框上的雕纹一样。 顾沉渊的眸光一沉。 因为接下来,兽头旁边浮现出一个“顾”字。 前厅的灯闪了一下。 顾沉渊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示意程特助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赵哥。 程特助发完消息,凑近了些:“苏小姐,这镜子里的罗某一直喊救命,能信吗?” 苏亦青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被钉住了,钉他的人未必只有陈启。” 青玄接话:“可能是找替身。这种横死的鬼魂,尤其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或者物品上的,只有找到替身,才能离开束缚。” “嗯。”苏亦青问,“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 程特助看向顾沉渊,快速而简练地將今天在福利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说到红线的时候,他顿了顿,看了眼顾沉渊的脸色,还是开口:“顾先生断了两根红线,救人用的。” 手机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半晌,苏亦青轻轻嘆了口气:“够了。別再动它,等我。” 青玄有些著急:“你快睡吧,別硬撑,声音都虚成什么了。” 苏亦青没理他,声音又响起来:“顾沉渊。” 他立刻抬头。 “別碰镜框,別碰红线。你身上的血咒,跟门有很深的联繫,等我……咳咳。” 苏亦青又咳嗽起来。 顾沉渊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让程特助转述:“好。” 他亲口承诺,苏亦青放了心,掛断电话。 前厅一时安静下来,雨声压进来,檐下碎铜片又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箱子不动了,红漆上的五个字和兽头印记干在遮光布上。 顾沉渊的手机震了下。 顾氏档案室回消息了。 程特助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来:“顾总,十二年前青石岭相关批文已调出。其中一份涉及顾怀瑾先生亲笔批註,权限等级最高。另,档案夹內夹有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写著一句话。” 顾沉渊点开图片。 照片发黄,边角有霉斑。 青石岭旧祠堂前,站著三个男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顾怀瑾,眉眼和顾沉渊有七分像,只是笑容比儿子多。 另一个背著旧木箱,侧脸瘦长,镜中被陈启勒死的古董商罗某。 第三个人只露出半边身形,站在祠堂阴影里,白色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指间夹著一张黄纸。 程特助咦了一声:“这第三个人是谁?” 顾沉渊没有回答,翻到照片背面。 顾怀瑾的字,笔锋沉稳,只有一句:沉渊,別碰镜子。 顾沉渊的手一顿,脸色终於微微变了。 第195章 隔空点火 顾沉渊按灭屏幕。 前厅外头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赵哥带著两名便衣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身后跟著个穿灰西装的男人,额头沁著细汗,手里公文包还没放下,进门就往顾沉渊那边看。 “顾先生,您这边先別拍了。” 程特助侧头:“你谁?” “陈氏委託律师,姓白。” 男人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取出一沓文件,动作很稳。 “城南旧福利院地下房间的权属问题,还有青石岭南侧地块转让手续,陈总让我送份正式说明。” 赵哥脸沉下来:“什么说明?” 白律师把最上面那份推出来,封皮压著鲜红印章。 程特助先一步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这是一份地皮转让协议。落款的时间是—— 十二年前。 签字人,顾怀瑾。 程特助的手停了一下。 白律师扶了扶眼镜:“手续完整,公证齐全,附带当年的见证记录。陈总的意思很简单,康和那块地十二年前就已经合法转出。后续建筑陈氏只是代为运营。” 赵哥接过文件翻了一眼:“地下二层的封条呢?那些病歷呢?那些孩子呢?” 白律师抬手:“赵队,这些跟法律文件不是一个体系。您有实证可以走程序,但程序结果出来之前,陈氏保留追诉权。” 他顿了顿,看向顾沉渊。 “陈总还让我转达一句话,城南那扇门,再查下去,牵出来的东西,未必是您想看的。” 前厅里没人出声。 只有箱子里若有若无的指甲挠箱壁的声音。 顾沉渊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顾怀瑾的签名在那里,笔画沉稳,尾鉤乾净,很明显的跟照片后面的字跡相符。 但签名右下角,多了一个极浅的印记。 半圆形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盯著那处缺口看了许久。 程特助察觉不对,凑过来。 顾沉渊抬手把那页纸送到灯下,翻到背面。 没有字。 只有一层极淡的墨痕。 赵哥也看到了,咬牙:“这份先扣下。原件送鑑定。” 白律师也不拦他们,又把一只密封袋往前推。 “还有一件,陈总亲自让我送过来的。” 密封袋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顾怀瑾站在山路边,手里拎著油纸袋。 镜头角落,站著一个很小的男孩,侧脸被树影遮住。 顾沉渊的视线在那个男孩身上顿了一下,隨后將照片翻到了反面。 照片背面果然也有一行字: 门里的人,不止一个。 白律师合上公文包,转身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目光不经意地往后院方向扫了一眼。 青玄碧色竖瞳收窄。 这个律师知道苏亦青在后院。 “顾先生,您最好儘早处理。出了事,谁都担不起。”白律师说完,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青玄抿起嘴唇,脸上肌肉紧绷。 “这个陈启……” 顾沉渊没接话。 他把协议塞进证物袋,拿出手机飞快打字,发给法务组:查这份协议的公证机构,十二年前经手人,全部调出来。 程特助口袋里的工作手机震了两下。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顾总!物证科出事了。” 顾沉渊抬眼。 “之前李茂德那边取出的命纸,赵队送去做鑑定的。监控拍到纸角自己卷了。值班员过去看,里面起火。” 程特助咽了下口水:“不是明火。纸自己往外冒灰烟,冒著冒著,上面多了一行字。” 顾沉渊手腕內侧忽然发烫。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钻,他翻过手掌压住。 “什么字?”赵哥问。 程特助看著手机屏幕,声音发紧: “……您的名字。” -- 二十分钟后,物证科。 顾沉渊站在封存室玻璃窗前。 那张命纸静静躺在托盘上,日光灯照著纸面,6个红字清清楚楚。 【顾沉渊,门內人。】 赵哥站到旁边,压低声音:“顾总,这东西衝著您来的。” “回放。”顾沉渊打字给值班员。 值班员点了点头,赶紧把监控画面调出来。 十五分钟前,封存室空无一人,命纸安安静静躺著。 画面突然闪了一帧。 玻璃托盘表面突然多出一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按在托盘边缘。 隨后轻轻一捻,纸角开始捲起。 赵哥后槽牙紧了紧:“隔空点火?” 顾沉渊没说话,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手上。 五指修长乾净。 不是陈启。 程特助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把屏幕递过来。 赵哥的同事发来消息:【陈启今晚主动到城东分局接受问询。態度配合,目前还在审讯室坐著。】 三分钟后,审讯室的画面转过来。 灯光很亮,陈启坐在审讯桌对面,西装整齐,姿態放鬆。 六根手指搭在面前的水杯杯壁上,修剪得十分乾净。 他抬著眼,直直看向墙角那只监控摄像头。 隔著两块屏幕,顾沉渊和他对上了视线。 陈启嘴唇动了几下。 隨后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赵哥已经在打电话:“唇语专家!现在!马上!” 五分钟后。 最近的唇语专家拿著平板衝进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正。 程特助將视频逐帧放慢,唇语专家跟著陈启动了几下嘴唇,隨后把平板往前一送。 屏幕上已经多了一行字: 【你的命纸,已经烧了。】 “……” 眾人突然一静,纷纷看向顾沉渊。 后者只是看著那行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突然转身,往外走。 程特助跟上来:“顾总?” 顾沉渊手一挥:“回去。” “要不要通知苏小姐?” 顾沉渊没停步,只摇了下头。 车子驶出大院。 后座上,他闭著眼,左手无意识地攥住右手腕。袖口底下,那道烫痕的温度还没退。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刮水器来回扫著,前方的路被雨幕切成碎片。 他把手机按灭,攥在掌心里。 -- 与此同时,城东分局审讯室。 陈启放下水杯,对面的审讯员还在例行提问。 他配合地回答著每一个问题,语速不快不慢。 直到审讯员低头翻材料的间隙,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桌面上的六根手指。 无名指指尖有一道极浅的灰痕。 他用拇指碾了碾,灰痕很快消失了。 他嘴角那点弧度也跟著收了起来。 第196章 金丝换红线 雨水打在车窗上,声音密得发闷。 顾沉渊坐在后座,右手扣著左腕,骨节发白。 程特助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次,终於没忍住:“顾总,要不要先去医院?” 顾沉渊摇了摇头,无声开口:“回因果铺。” 程特助张了张嘴,没再劝。 车子拐进老街。 因果铺门前那盏旧灯还亮著,灯光被雨水切成一段一段的。 顾沉渊推门下车,右手腕处的痕跡突然烫了一下。 他步子顿了一瞬,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铺子走。 前厅里,黑铜镜仍锁在防震箱內。青玄坐在柜檯上,怀里抱著小念。 小念已经睡著了,灼灼趴在她臂弯里,布耳朵垂下来。 听见门响,青玄抬头,碧色竖瞳在顾沉渊身上扫了一遍,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身上有纸灰味。” 顾沉渊抬手,示意程特助別开口。 青玄眯起眼:“你瞒谁呢?” 顾沉渊翻出手机,敲了几个字:小声点,小念睡了。 青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顾沉渊没往后院走。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抬手调高了后院房间的空调温度。 青玄冷哼一声:“刚睡。你们前脚走,她后脚咳了半盏茶的血,药都压不住。“ 顾沉渊眉头微皱,呼吸变得沉了些。 但还是没去后院。 他把物证科传来的监控截图发给赵哥,就在前厅坐下来。 这个动作让袖子自然的往上,袖口底下的皮肤涨红,烫痕边缘冒出细细的灰线,在皮肤上游动,慢慢拼出一个残缺的字。 门。 防震箱轻轻动了一下。 咯。 咯。 红漆表面先前干透的”顾“字,被一层黑色纸灰覆上去。纸灰往外爬,落在地板上聚成细小的纸屑。 青玄怀里,小念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喊了一声:“姐姐……“ 顾沉渊把袖口压下去。 青玄抱著小念站起来:“程特助,把孩子带去苏掌柜那边。” 程特助连忙点头,接过小念。 小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沉渊坐在前厅,伸手要够他。 “顾叔叔。” 顾沉渊抬起左手,隔空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小念却盯著他的右手,小脸一下白了:“你被烧到了。” 程特助脚步一停。 顾沉渊抬手让他继续走。 青玄从柜檯上落地:“顾沉渊,把手伸出来。” 顾沉渊没动。 “你要是再逞强,我现在就把你捆了丟苏掌柜面前去。” “……” 顾沉渊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別惊动她。 青玄牙关动了动:“你以为她不知道?” 话音刚落,后院那扇门內传来杯盏碰倒的轻响。 顾沉渊站起身。 后院房间里,苏亦青睁开眼。 床边灯光昏暗,空气里混著一点不属於这间屋子的铁锈腥气。 她手腕上的印记发烫,烫得皮肤泛红。 她抬手按住唇,咳出的血落在掌心,顏色发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沉渊停在门外,把手机屏幕转给青玄看。 青玄不情不愿地给他翻译:“他没碰命纸。” 苏亦青看见那行字,嗓音沙哑:“但命纸找上你了。” 门外安静了一息。 她撑著床沿坐起来,指尖碰到地上碎瓷。碎片割破指腹,一点血渗出来。 腕骨上的金印亮了。 极细的一缕因果金丝从她袖口探出,贴著手背绕了一圈,穿过门缝,直直伸向前厅。 青玄脸色一变:“苏亦青!“ 金丝没有理会他。 它穿过空气的瞬间,前厅温度往下坠了几度。 防震箱里的黑铜镜开始震动,红漆表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四角兽头印记透出来,兽口里咬著的红线一根根浮在漆面下方。 顾沉渊右腕上的灰线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程特助抱著小念站在楼梯拐角,脸白了一截:“顾总!“ 顾沉渊抬手,让他別过来。 金丝绕上他的右腕。 滋的一声。 很烫。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下一瞬,纸灰被金光压住。 灰线还想往皮肤里钻,被金丝一点一点勒回烫痕原处。 后院门內,苏亦青低声开口。 “纸命借火,门债借名。” 她咳了一下,唇边渗出血来。 “人名入尘籍,邪火不得焚。” 金丝收紧。 顾沉渊手腕上的红字被压下去半截。 同时,防震箱里的黑铜镜发出一声闷响。 红漆之下,四角兽头中有一个张开了嘴,露出里面一团黑色纸灰。 纸灰中伸出一根细小的手影。 六根指头。 青玄脸色铁青:“又是陈启,他在借镜照命。” 顾沉渊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挡住前厅唯一一块可能反光的玻璃面。 手机震动,赵哥发来消息。 程特助念出来:“物证科封存室温度骤降,命纸纸面烧出一个兽头印。” 念完倒吸了一口气:“他们两边同时动的手。” 后院內,苏亦青抬起沾血的指尖。 金丝从顾沉渊腕上分出一缕,转向黑铜镜。 悬在遮光布上方,轻轻一划。 咔。 红漆下的兽头印记裂开。 隨后,接二连三的全部裂开,箱子里的指甲声彻底乱了。 地上的纸灰被金光逼得蜷成一团,六指手影扭了几下。 苏亦青的声音从门內传出来:“镜中债影,不得照生人命。” “陈氏纸铃,不得越门夺名。” “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金丝切过兽头。 黑铜镜里立即传出一声低而闷的痛叫。 几乎同一时间,赵哥的消息弹进来。 程特助看了一眼,“赵哥说,审讯室里,陈启的水杯裂了。他擦手的时候,无名指在流血。” 青玄嘴角一扯,语气痛快:“活该。” 顾沉渊腕上的热度退下去了。 可金丝没有立刻收回。 它停在他腕间,轻轻绕了一圈,贴著他的脉搏。 顾沉渊垂眼看著那缕金光,左手抬了抬,又停在半空。 后院房间里,苏亦青靠回床头。 监护仪的滴声慢下去。 青玄抱著药衝进后院:“苏亦青,你还要不要命了?“ 苏亦青没答他:“他手腕退了吗?” 青玄气得胸口起伏:“退了退了,顾先生好得很,你先管管你自己!” 顾沉渊站在门外。 程特助替他转述:“顾先生说他不会再动那东西了。“ 苏亦青听完,轻轻鬆了口气。 隨后再次开口:“这次换到东西了。” 她看向地面,那只碎白瓷杯底,正慢慢渗出一缕陈旧的红线。 这是金丝切断兽头时,从镜上剥离的那根旧线,循著因果回溯,落在了苏亦青指血浸过的瓷片上。 红线穿过门缝,朝前厅游去。 经过顾沉渊脚边时停了一下。 隨后绕开他的影子,继续往外爬,最后停在他手机旁。 赵哥刚好发来一段城南旧福利院那边,技术员补拍的取证录像。 红线贴住屏幕,线头点著画面里那只cr-3恆温箱右侧一处不起眼的排风口,固执的想要钻进去。 顾沉渊看了眼程特助。 程特助立即心领神会,编辑简讯发给赵哥。 【查cr-3恆温箱右侧排风口,里面可能有东西。】 赵哥回得很快:【收到。】 十分钟后,赵哥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画面晃了两下。冷白灯照著旧墙面,cr-3恆温箱旁边的排风口被卸开,里面塞满黑灰和旧棉絮。 技术员用镊子一点点清理。 清到最里面,镊尖碰到一小块布。 “找到了。” 那是一只早已风乾的香囊。 布料发黄,边角被烟燻得发黑,表面绣著一朵桂花。 香囊口用红线缠了七圈,线结上,还压著一枚暗红的指印。 顾沉渊看著屏幕,让程特助把画面转述给苏亦青。 苏亦青:“別拆线。” 赵哥立刻抬手:“停。” 屏幕里,技术员將香囊放进透明证物盒。 证物盒刚合上,缠在香囊口的红线自己鬆了一圈。 一小片薄得透光的东西,从香囊缝隙里滑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上面一行,cr-3。 后面还有很多行,纸片太薄,加上字叠著字,根本分不清。 赵哥吸了口气:“这是什么?名单?“ 苏亦青的声音又传过来,气若游丝:“纸片最下面,有没有別的顏色?“ 赵哥把镜头凑近,调了角度。 画面放大到最底端。 那里有一道不同於血字的墨痕,被撕掉了小半。 残留的笔画只剩一个偏旁。 阝。 第197章 二十七个 程特助站在视频通话前,嗓子发紧:“这东西要怎么拆?” 他说的是赵哥那边的桂花香囊。 屏幕里,证物盒静静躺在操作台上,冷白色的灯把那七圈红线照得分外扎眼。 苏亦青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气息浅得像纸片被风吹动:“第一圈保纸,第二圈封血,第三圈藏名。” 顿了顿。 “后面四圈,是防陈家回收。” 青玄压低声音:“拆错了呢?” “里面的东西会自毁,连灰都不剩。” 前厅安静下来。 防震箱里,黑铜镜轻轻响了一声。 红漆表面那些被金丝压碎的旧纸灰又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青玄抬手按住箱盖:“什么东西你都馋?待著。” 箱里的声音停了。 赵哥在视频里问:“苏小姐,怎么拆?” 苏亦青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拐角传来小念的声音,轻轻的,带著颤:“姐姐,那个是妈妈的吗?” 苏亦青顿了顿。 “是她留下来的。” 小念不说话了,眼巴巴望著屏幕,手指攥著灼灼的布耳朵,指节一点点泛白。 通话画面切到操作台,技术员戴双层手套,镊子换成竹夹,等著指令。 苏亦青低声说:“从线结背面找血指纹,別剪,用竹夹挑。” 技术员照做。 很快,一枚暗红色的指印在放大镜下显出纹路,指纹里压著桂花碎屑和几粒黑色灰渣。 赵哥凑近看:“菸灰?” 顾沉渊打字,程特助开口:“防锈漆。” 赵哥脸色沉了:“黑屋墙上的?” 顾沉渊点头。 “她封这个香囊的时候,人就在黑屋里。”赵哥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藏东西,一边还得防著被发现。” 第一圈红线挑开的那一刻,赵哥皱了皱鼻子:“桂花味?十二年了还有味道?” 小念眼眶一下红了。 “是妈妈。” 她手指绞著门框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又被青玄拉回来。 青玄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 第二圈、第三圈解开,露出底下的字跡。 赵哥念出来:“cr-1,男,阴命偏弱,送康和东楼,三个月后死亡。” 技术员翻动薄片,继续念:“cr-2,女,魂音不稳,转青石岭北坡,去向不明。” “cr-3,女,阴命,魂音稳定,被沈月带离。” 第四圈挑开,薄片彻底展开。 赵哥倒吸一口气:“这不是纸。” 那是一张压得极薄的羊皮,血封过的边缘干硬发黑,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从cr-1排到cr-27。 每个编號后面跟著性別、命格、魂音结果、转送地点,还有代號標记的接收人。 有些画著叉。 有些写著失踪。 还有几个后面跟著两个字:存活。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这里有几个编號后面有名字,还写了新身份。” 青玄一下子意识到什么,声音冷下来:“陈家把孩子卖了。” 小念听见那个字,小脸绷紧,往门框后缩了缩。 顾沉渊抬手,示意程特助关掉外放。 程特助立刻把音量降到最低,出去打电话。 法务组、风控组、海外审计、数据安全组的人全部被叫醒。 一小时內,回执跳出来。 陈氏海外帐户被风控,三条跨境通道暂停,康和旧股东主动联繫律师,要求提供十二年前財务流水。 程特助盯著屏幕,咖啡凉透了都没喝一口:“顾总,他们开始跑了。” 黑铜镜在箱子里又闷响了一下,红漆上重新浮出两个字:债主。 旁边的顾字消失不见了,新的一个字一点点顶出来。 陆。 程特助愣了:“陆?不是陈?” 顾沉渊看向名单最底端,赵哥那边也把残缺处放大发过来。 被撕掉的那一行露出了后半截:陆家旧井。 再往后只剩一个青字。 赵哥的电话很快打来:“顾总,罗某失踪案旧档里有个报案人,姓陆,叫陆承山,十二年前做古董中介,档案显示三年前病死。” 顾沉渊手语示意:查死亡证明。 赵哥:“已经去了。” 电话还没掛断,顾氏风控组弹过来一条红色提示。 程特助点开,脸一下绷紧:“十二年前,青石岭开发专项帐户出去的一笔钱,最后流向一个人名下。” 他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怀瑾。” 顾沉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握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 城东分局。 陈启从问询室出来,白律师已经接了四通电话,每接一通,脸色就更差一分。 “陈总,名单被切割发出去了,所有人都收到了。” 陈启六根手指一颗颗扣好袖扣,动作不紧不慢。 “沈月。”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咬得很重。 “死了十二年,还能咬人。” 白律师不敢接话。 陈启拨出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边有风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铃音。 “师叔,顾沉渊入局了,可以动用青石岭的探路石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声音漫出来,语调轻浮:“急什么?让他查,查得越深,走得越近。” 电话掛断。 与此同时,因果铺前厅。 小念手腕旧疤发烫,她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灼灼从她怀里滚落在地。 青玄三步衝过去:“小念!” 黑铜镜红漆裂开一条细缝,缝隙里照出一片青黑色的山坡,山坡下一口旧井边,站著一个穿病號服的孩子。 瘦得像枯枝,光脚踩在湿泥里,病號服上印著模糊的编號。 她抬起脸,对著镜外张了张嘴。 小念捂著手腕,哭出声来:“有个姐姐在叫我,好烫。” 第198章 黑铜镜 青玄一把扣住小念的手腕:“別听。” 小念蜷在地上,哭得换不上气:“好烫,顾叔叔,那个姐姐好烫。” “哪个姐姐?” 小念说不出整话来,朝黑铜镜箱子方向指了指。 箱內红漆裂缝还在往外渗,镜面被油漆遮住,看不见完整画面,只从那道细缝里漏出一截青黑山坡。 旧井边,站著个穿病號服的孩子,光脚踩在湿泥里,胸口编號被雨水糊开,只剩模糊的二和七。 程特助嗓子发紧:“顾总,是cr-27,名单上有。” 顾沉渊把小念抱起来,將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小念烫得厉害,隔著衣料都能感觉热从孩子骨头里往外钻,手腕旧疤一明一暗,跟防震箱里的闷响几乎同步。 咚、咚、咚。 青玄脸色沉到底:“魂音共振。” 程特助:“什么意思?” “陈启在青石岭启动了另一个孩子,用二十七號牵三號。”青玄伸手在小念眉心点了一下,指尖刚碰上去就被灼退,他咬了咬牙,“那孩子,就相当於他的『铃鐺』。” 后院门內传来苏亦青压得很低的咳声。 顾沉渊脚步一顿,看了一眼程特助。 程特助转述:“苏小姐,顾先生让您別出来。” 苏亦青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过来:“別乱碰,切错了,一个都留不住。” 小念听见这话身体抖得更厉害,抬起小脸,眼泪掛在睫毛上:“姐姐,我是不是又要回黑屋了?” 顾沉渊低头看她,单手打了几个字。 程特助替他开口,声音轻柔:“別怕,你在家里。” 小念盯著看了很久,眼泪啪嗒落在屏幕边缘。 顾沉渊抱紧她,转身往外走。 程特助:“顾总,去哪?” 顾沉渊单手比了个手势。 下一秒,程特助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把顾氏医疗实验室那台铅屏蔽转运舱送到因果铺,十五分钟內,急救通道,手续后补。”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程特助声音一沉:“谁敢拦?让他打给我,再耽误一分钟,你们的实验室资金別想续了!” 青玄跟了几步:“铅什么舱?那东西能管用吗?” 苏亦青的声音从后院轻轻传了过来:“可能管用。可以试试看。” 防震箱內又传出来一声闷响,裂缝里那个穿病號服的孩子抬手,五指朝镜外探。 小念在顾沉渊怀里尖叫:“她要掉下去了!” 赵哥视频电话同时打进来:“顾总,青石岭北坡旧井附近没信號,巡山队说那里早封了,刚才有人报说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顾沉渊把小念交给青玄,双手打字:“通知当地派出所和消防,怀疑有未成年人被非法控制。” 赵哥:“明白。” 顾沉渊补了一行。 程特助继续念:“盯住陈启的手,他肯定在搞什么小动作。” 赵哥:“好。” 二十分钟后。 实验室的人抬著银灰色金属舱进来,舱壁厚重,密封条带著冷凝水。 主管满头是汗:“內部有氧气和心率体温监测,人进去没问题,就是空间小了点。” 小念抓著顾沉渊袖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沉渊蹲下来,把手机放到她手里:我在外面。 小念眼睛红红的:“顾叔叔,你不会走吗?” 顾沉渊重重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念又看向后院。 门缝下,一缕很淡的金光探出来。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小念,进去。” 小念吸了吸鼻子:“我会不会听不见你们的声音?我害怕。” 苏亦青停了一下:“会,但你也听不见陈家的声音。小念,你想听见那个声音吗?” “……” 小念慢慢鬆开顾沉渊的袖口,把手机还给他。 青玄把灼灼塞进她怀里:“让灼灼陪著你。” 灼灼黑纽扣眼在灯下动了动,布爪子扒住小念衣襟。 小念抱紧它,爬进金属舱。 舱门合上前,她探出一点头,小声问:“这里还是家吗?” 顾沉渊掌心贴在舱门外侧,点头。 小念躺下去,舱门关上了。 咔,咔,三道机械锁依次落下。 外接屏幕亮起,小念缩在舱內,抱著灼灼。 被铅层隔开后,她手腕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防震箱里的黑铜镜震得更厉害,箱底一下又一下的撞著木地板。 青玄按住箱子:“还想作乱?” 顾沉渊示意关掉前厅所有反光面。 程特助关了灯,拉紧窗帘,给玻璃柜蒙上黑布,连眼镜都摘了揣进口袋。 前厅只剩铅舱监控屏的弱光。 屏幕里,小念呼吸慢慢平復,那隱隱之中的迴路断了,手腕上的疤也不再跳动。 可过了没多久,她就突然抬起头。 “顾叔叔。” 她看著摄像头,目光越过屏幕,落在顾沉渊身后某处。 “有个没脸的爷爷,一直在你肩膀上哭。” 她说话的同时,前厅灯管闪了一下,程特助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什么爷爷?” 青玄转头看向顾沉渊肩头,明明什么也没有。 可黑铜镜箱子里传出很轻的抽泣,一个苍老的声音,夹著水腥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救我……” “你是顾家的人,救我……” 顾沉渊站在原地,右手腕灰线又亮了一下。 他按住腕骨,没有回头。 后院的门却开了。 苏亦青起来了,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草草披著外衣,唇色白到看不见血色。 青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她一个眼神拦住。 她的视线在顾沉渊肩头停了半秒,又转向黑铜镜。 “罗某。” 镜箱內哭声停了。 苏亦青语气一沉:“想找顾家人当替身,你找错了人。” 箱子里黑铜镜发出一声尖响,红漆从裂缝处大片大片的翘起来,底下镜面露出一角青黑色的光。 青玄伸手去压,指尖刚刚碰上箱盖,就被阴冷水汽逼退:“不好,这东西要造反!” 镜面涌出的影像没有停在镜中,而是直接投在前厅的地板上。 青黑色山坡铺开,雨水顺著石阶往下流淌,十二年前的青石岭,雾气深重。 这一次,旧井边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罗某,另一个穿深色风衣,侧脸被雨雾遮住,手里拎著油纸袋。 罗某抱著黑铜镜,看嘴型好像是在爭执什么。 雨水淌过镜框四角兽头,风衣男人抬起手,罗某后退踩到井沿拼命摇头。 风衣男人向前一步,手掌推出。 罗某整个人瞬间翻进旧井,井口轻易就吞没了他的声音。 风衣男人弯腰捡起黑铜镜,慢慢转过脸。 雨雾散开半寸。 那张脸,和顾怀瑾一模一样。 第199章 人皮傀儡 铅舱屏幕里,小念抱著灼灼缩在角落,小脸贴著舱壁,眼泪糊了一片。 “顾叔叔,那个爷爷哭得更厉害了。” 黑铜镜箱子里,苍老的哭声继续响著: “顾家人害我!他推我下去!” 青玄一脚踩住箱盖边缘:“闭嘴,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信口胡言?” 箱子里的指甲声没停,投在地面上的旧影像跟著晃了一下。 井边,那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弯腰捡起黑铜镜,侧脸被雨雾擦亮半边。 眉骨,鼻樑,连左肩略低的习惯,都跟顾怀瑾分毫不差。 程特助喉结动了两下,下意识想去看顾沉渊,却硬生生把脖子梗住了。 顾沉渊站在影像边缘,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手里的屏幕亮起来,打了几个字。 程特助愣了一下,隨即念出来:“放大他的手。” 赵哥:“收到,技术员马上放大。” 青玄低头看去。 地板影像里,风衣男人右手从袖口伸出来,五根手指完整,沾著雨水,按在铜镜兽头边缘。 顾沉渊把手机翻过来,举到前厅所有人看得见的位置。 “我父亲的右手中指,十二年前已经断了。” 程特助念完这行字,前厅安静了整整十秒。 黑铜镜里的哭声跟著卡住了。 青玄反应最快:“傀儡?” 赵哥的声音从通话里传来:“等一下,顾总,你確定?” 顾沉渊发过去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顾怀瑾站在青石岭旧工地旁,穿深色衝锋衣,右手裹著纱布,中指位置空了一截,背面日期是十二年前,罗某失踪前七天。 赵哥翻档案翻得纸响:“找到了,顾怀瑾当年工伤申报记录,右手中指缺失,原因写的施工事故。” “施工事故是假的。” 苏亦青看了眼顾沉渊,抿了下唇。 “他当时,用断指封了一个阵法。” 她抬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极细的金光从腕骨下探出。 地板上的影像被因果金丝碰到,井边男人的脸开始掉色。 先是眼角,隨后额骨,隨著雨水衝下去,人皮逐渐被衝散,底下露出一层湿黄的符纸,上面用硃砂画著一张脸。 程特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真是假的?” 青玄弯腰盯著那张掉色的符纸,声音低沉:“有人拿顾怀瑾的旧血做底,旧衣做皮,旧照描脸,扎了个傀儡影餵给镜子。” 箱子里罗某的哭声又尖起来。 “不是假的!我亲眼看见了!他推的我!” 苏亦青开口,嗓沙哑:“罗某,困在镜里太久,最容易认错债主。” 她顿了顿。 “你再仔细看看,推你那个人,左手有几根指头?” 黑铜镜里安静了。 下一瞬,顾沉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號码。 程特助念出上面的文字,声音发涩:“师妹眼神不错。” 青玄牙关咬紧:“顾回。” 第二条消息紧接著弹出来。 程特助:“可惜慢了。” 话音刚落,箱子內的铃鐺声从镜缝一声一声钻出来。 铅舱屏幕上,小念心率开始不稳。 她捂住耳朵:“那个姐姐又在叫我,她说好冷。” “叮叮叮。” 三条简讯接连发来。 程特助的手抖了一下,念出上面的內容:“给你三天。” “把命纸和镜子带来青石岭。” “否则……” 程特助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些孩子都会因你而死。” 小念抬起脸,隔著摄像头看向顾沉渊,嘴唇抖了好几下。 “顾叔叔,二十七號姐姐说,她不想当铃鐺。” 铃音在那一瞬停了,只有监控屏上小念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询问的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他不会等三天。” 程特助后背全湿了:“那怎么办?报警封山?” 顾沉渊拿回手机,抬手比划了几下。 程特助看完,愣了愣:“顾总的意思,不去他指定的路?” 青玄没听懂:“说人话。”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地质灾害排查加旧井安全评估,再加上未成年人失踪搜救联合申请。只要地方派出所和消防接了警,陈家和顾回就不能拿私人祖地挡人。” 苏亦青抬起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继续:“门藏在哪里,就挖到哪里。” 青玄盯著那行字,半天才蹦出一句:“这不是挖人祖坟?叶家村那些人能同意吗?” 顾沉渊顿了顿,唇角带起一个短促的弧度。 程特助也咧了咧嘴:“巧了不是。之前那个工程队不是出了事?开发项目已经由顾氏接手了。” 黑铜镜在箱內发出闷响,红漆再度流动起来,沿箱壁蜿蜒而下,在红漆面上写出一个歪斜的字。 门。 苏亦青按住胸口,闷闷的咳了两声。 顾沉渊转身朝她走了半步,蹙眉,打字:“回去休息。” 苏亦青看著他,轻轻开口:“別照门。” 顾沉渊点头。 “也別让门照见你。” 镜缝里传来一声闷笑,语气轻慢: “师妹,你都这样了,还护得住谁?” 青玄膝盖狠狠一压,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然而笑声没停。 甚至箱面红漆上,门字旁边,又浮现出一个字。 沉。 与此同时,顾回最后一条简讯发了过来。 程特助看了一眼,张了张嘴。 “简讯上说……门內人已经到门口了。” 铅舱屏幕里,小念抱紧灼灼,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顾叔叔,那个没脸爷爷后面,还有一个白衣服的人。” 黑布底下,青黑的光线从布缝漏出来。旧井边的雨停了,雾里多出一道白色身影,站在傀儡身后,两根手指捏著一张湿透的黄纸命纸。 那人没露出正脸。 只是缓缓地探出指尖,朝镜外轻轻一夹。 箱面上那半个沉字,开始往下淌血。 顾沉渊看著那道白影,视线扫过铅舱屏幕里缩成一团的小念,又看了一眼后院门框边快要撑不住的苏亦青。 他的鼻息沉了沉,拿起手机敲了一行字,將屏幕转向黑铜镜。 程特助看了一眼,心头一震。 “顾先生说:把那块地一寸寸挖开,我倒要看看,门到底在哪里。” 第200章 挖人祖地 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一辆重型挖掘机压过山脚碎石路,履带碾进湿泥,车顶探照灯把灰白雾气撕开一条口子。 柴油味混合著冷雨的腥气瀰漫。 程特助按住耳麦:“前方两百米有人堵路,十几个人,拉了横幅。” 顾沉渊坐在指挥车后排,膝上平板的画面一分为二。 左下角因果铺画面里,苏亦青靠在床头没合眼,右下铅舱监控中,小念抱著灼灼,薄毯裹了半身,一直盯著摄像头外某个方向。 他敲了敲平板,手语示意。 程特助立刻对前车转达指令:“减速,我们不冲卡,所有设备打开行车记录和录像设备。” 山路拐弯处,十几个人撑黑伞站成一排,最前面的人抱著牌位,后面的人则是举著白布横幅。 【挖人祖地,伤天害理!顾氏滚出青石岭!】 赵哥从第二辆车下来,身后跟著消防负责人和地质评估人员。 “谁是负责人?” 抱牌位的老人上前半步,嗓音发哑:“这山是祖上留下来的,半夜开机器上来挖山,你们有手续吗?” 赵哥扫了一眼他手上的牌位。 漆面都还没干透,雨水一衝就淌顏色,显然是刚刚才做出来的。 程特助推门下车,手里的文件袋套著防水封皮:“青石岭北坡开发权变更公示,地质灾害隱患排查函,未成年人疑似被困报警回执,消防协助搜救联动记录。” 他把文件一份份展开在执法记录仪前:“我们挖山,手续全部齐全完整,谁有异议?留下姓名身份证號,走程序就是了。” 人群里走出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披在肩膀上,一脚踩进了水坑里。 赵哥低声给程特助提醒:“白律师手底下的。” 那人声音不小:“民政失踪协查都没走完,消防线索从哪来的?一面破镜子?还是听什么小孩胡说八道?” 程特助没接他的话,抬手指向身后消防车:“生命探测仪到了,有没有人探测一下就知道。” “当然,你如果现在签字,確认耽误搜救的后果你个人扛,车队也可以等等。” 西装男人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是没敢担下这么大的责任。 赵哥又问了一遍:“签不签?” 没人应。 指挥车后排,顾沉渊手机震了一下,之前那个號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湿透的黄纸,纸上写著他的生辰八字,边缘被火燎出焦黑,纸旁还压著一枚小银锁,银锁背面刻著二十七。 下面跟著一句话。 【顾沉渊,机器压下去,她先断气。】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转发程特助。 【威胁未成年人生命,追加报案,继续施工。】 程特助把指令转到前线。 几秒后,堵路的人群里有人手机响了一声,对方飞快按灭,神色却慌乱起来。 赵哥抬手示意同事过去:“麻烦配合登记一下。” 西装男人上前阻拦:“你们没有搜身权。” 赵哥把执法记录仪往上一抬:“没搜身,只是请他配合登记。你现在阻拦,是想妨碍公务?” 那人手悬在半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重重一挥手。 “让他们走。” 堵路的人让开了。 挖掘机重新发动,缓缓驶过人群。 这个时候,山上的雾气莫名变得更加浓重。肉眼可见的,车灯照出的灯柱里飘起细碎纸灰,慢慢黏到了前挡风玻璃上。 司机在频道里骂了一句脏话,“程助,纸灰糊满了,刮不掉。” 雨刷来回扫,纸灰被刮成脏痕,最后在玻璃中间拼出一个字。 退。 另几辆车也一样,退字一个接一个浮出来,笔画是湿的。 频道里,司机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手一抖,低低骂了一声。 “这他爹的是什么情况?不会真的闹鬼吧……” 人群里突然响起老太太的哭声:“祖宗显灵了,不能动!不能动啊!” 车队里几个年轻工人脸色变了变。 挖掘机驾驶室內,司机们的手死死攥在方向盘上,片刻也不敢松。 因果铺里,苏亦青盯著画面开口:“关掉前灯。” 她顿了顿。 “门在认人,光照到谁的脸,谁的影子就会被借走。” 指令立刻转出去。 消防的动作最快,立刻有人下车,冒雨给前车加装遮挡。 探照灯全部下压,切换成车底的led工作灯,避免照到人群。 顾沉渊摆摆手。 程特助立即开口:“顾先生说了,继续往前。每个人的奖金加十万。” 十万。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縈绕在车队驾驶室的阴云顿时散了些,司机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机器再次起步,无人履带探测车开进雾区,后面车队立即跟上。 挖掘机的铲斗刚抬起来,铅舱监控里,小念突然坐直了,拍了拍舱壁。 “顾叔叔,最大那辆车前面,有好多脚!” 程特助立即喊停:“等等!” 消防把生命探测仪推过去,屏幕上没有活体显示,热成像也没有。 赵哥蹲在铲斗边缘,却皱了皱眉:“这里有东西。来人!” 他叫来工人,拿小铲人工清理。 冻土一层层刮开,底下露出黑色的硬壳,却不是石头。 是干透的防锈漆。 成片的防锈漆,凝固在泥里,一铲子下去,能听见防锈漆破开的脆裂声。 再往下,桂花香气从湿土里冒出来。 与此同时,铲斗边缘有一道灰线从泥层里渗上来,慢慢爬过铲齿。 顾沉渊按住腕骨,朝程特助比划:“换车。” 程特助心口一跳:“顾总,第一台还没坏。” 顾沉渊却很坚持:“换。” 程特助拿起对讲机:“换车!” 第一台挖掘机熄火后退,紧接著第二台从队列里开出。 铲刃切进土里,泥土向两侧翻卷,底下露出灰白石块,石块缝里塞著成团的红线,泡在泥水里。 赵哥举手:“慢点!別破坏了证据。” 十几分钟后,一块灰白石板从泥里滑出来,撞在铲斗內侧。 发出一声磕碰的闷响。 赵哥立即喊停。 消防员和技术员围上去,用大量的水冲洗之后,石板上露出几个字。 cr-17。 赵哥脸色铁青:“封存,立刻封存!发现墓碑类石质物证。” 西装男人衝上来:“谁说这是墓碑?山里乱石刻字很正常。” 赵哥一把挡开他伸过来的手:“执法记录仪拍著呢,你再碰证物试试?” 那人手悬在半空,终於没敢落下。 指挥车內,顾沉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挖到十七號了,那你猜,二十七號还剩多久?】 铅舱监控里,小念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顾叔叔。” “那个白衣服的人,又站到你后面了。” 第201章 死期今年 因果铺监控画面里,苏亦青盯著顾沉渊身后的空位看了半秒。 “別回头。” 顾沉渊抬眼看向屏幕。 苏亦青的手搭在被面上,面色沉凝:“门要借你的眼,你回头,它就知道你能看见。” 程特助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將车內后视镜扣下来塞进手套箱。 “前面所有车辆,拆除车內反光面,后视镜摘掉,拆不掉的蒙上黑布。” 赵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回来:“收到,我这边也处理。” 顾沉渊低头打字,程特助接过手机,念出来:“所有人员禁止回头,禁止照到镜面。” 山坡上赵哥应了一声。 雨声更重了,夹著工程车低沉的嗡鸣打在车顶铁皮上,整个指挥车都在颤。 写著cr-17的那块石板搁在防水垫上,四周拉了警戒线,技术员蹲在泥里拍照,闪光灯每亮一次,石板上的字就清楚一分。 赵哥戴著手套挡在石板前面,侧身把衝上来的西装男人逼回警戒线外。 “退后。” 西装男人捏住伞柄,语气有些急切:“赵警官,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这块东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跟失踪案有关,几个英文字母加数字而已,不构成立案依据。” 程特助从指挥车下来,肩头立刻洇湿一大片。 他把法务组文件递给赵哥,又转向堵路人群。 “既然你说跟失踪案无关,那更简单了,麻烦提供这块石板的来歷说明。” 他扫了一圈人群。 “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埋在这个位置?给个书面解释就行。” 西装男人嘴唇抿紧,雨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后面抱牌位的老人又开嚎:“造孽啊,挖人祖坟啊!” 程特助没理那边,手指习惯性往鼻樑上摸,却碰了个空。 他顿了顿。 “拿不出来,就別碰证物。” 赵哥抬了抬下巴对著技术员:“把那边抱著的牌位也拍一下。” “你们干什么?”老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后退半步。 技术员远距离拍了两张,闪光灯一亮,牌位侧边残著没打磨乾净的毛刺,和底座的胶水都反著光。 程特助压低声跟赵哥说悄悄话:“现做的祖宗,真新鲜嘿。” 赵哥嘴角绷了一下,没吭声。 原本被纸灰嚇得脸都白了的几个司机探头往这边看,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山里的邪门东西嚇人归嚇人,可这种赶工赶出来的戏码,比鬼还让人窝火。 “这不公平!你们怎么知道地里的这些东西不是偽造的?说不准是某些有心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西装男人试图挡在技术员和石板之间,赵哥一下扣住他的手腕,也看不清是怎么用力的,转眼就把人稳稳压回警戒线外。 程特助上前一步,脸色严肃:“你现在是在指控顾氏偽造儿童死亡证物?” 西装男人张了张嘴,哑巴了。 顾氏是何等庞然大物,给他18个胆子,他也不敢往顾氏身上泼脏水。 程特助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电话已经拨出去:“帮我擬一份书面陈述,內容包括顾氏偽造证物,消防搜救数据无效,cr编號物品与未成年人失踪无关。” 对面的动作很快,几分钟后,他把平板举到西装男面前。 “签吧。” “签完直接送检方,全程走合法程序,你放心。” 赵哥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我们帮你交。” 西装男再度哑火。 程特助甩了甩袖口的水:“法律保护活人,也保护死人,两边都想堵死,你先看看,自己的名字够不够分量。” 话音落下,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清理继续。 赵哥让人翻石板背面,技术员手上的软刷刷毛刮过湿泥,沙沙地响,泥壳一层层退下去,背面露出两行小字。 技术员一顿。 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亡日期,今年,三月十九。” 现场静了一静。 只剩冷雨落在防水垫上的声音。 指挥车內,顾沉渊手机震了一下,一张照片推送过来。 潮湿井壁上,铁锈色水跡一道一道往下淌,穿病號服的孩子蜷在井边石台上,裸露的小腿瘦得能看见骨节,手腕被红线勒出暗红血痕,胸口编號更是被泥糊得看不清晰。 照片右下角放著一只纸铃鐺。 顾沉渊盯著看了许久,把照片转给了赵哥。 赵哥拿起手机看了眼,脸色瞬间紧绷。 把照片转出去之后,技术部门那边很快传回消息:“定位不到,图片没有原始信息。” 顾沉渊顿了顿,將照片转给顾氏集团的技术组。 並让程特助转达指令:“不计手段,查。” 因果铺內,黑铜镜开始渗水,一滴一滴从裂缝里往外沁,那水滴落在地板上,泛出陈旧井水的腥涩味,夹著一丝桂花香。 铅舱屏幕里,小念捂住耳朵。 她听不见纸铃的声音,但还是“看”见了。 “姐姐,十七號哥哥在门边。” 程特助那边听见转述,头皮一紧。 山坡上,赵哥已经让人扩大了警戒范围,消防沿坡布设生命探测线,探测仪屏幕短暂闪了一下,信號又没了。 消防负责人拍了拍仪器外壳,抬起头来:“干扰太大,定位不到。” 赵哥蹲回石板旁边。 cr-17底部的凹槽里还有一行字,位置比日期低了两寸,被厚泥壳糊得严实。 他伸手摸了一把,碾了碾。 “是硃砂。” 技术员拿棉签蘸水,一点点清理凹槽里的泥,硃砂填过的刻痕一笔笔露出来。 【已填门】。 西装男人站在警戒线外,皮鞋陷在泥里,图穷匕见:“顾沉渊,你別把事情做绝,青石岭不是你顾家想挖就能挖的地方!” 顾沉渊只是掀了掀眼皮。 程特助替他开口:“埋人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说,事情不能做绝?” “等著吧,我们跟你们没完!” 铅舱屏幕里,小念的表情突然变了变。 她轻轻拍了拍舱门,语气变得有些急切:“顾叔叔,二十七號姐姐说话了!” “她说,井下还有人。” 第202章 纸灰封路 赵哥握著对讲机,雨水顺著腕骨往袖口里钻,听见这句话,感觉自己的指节都被冻得发僵。 “消防组,旧井方向加探测线,重复一遍,加探测线。” 消防负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赵警官,山路被泥冲了半截,搜救车底盘不够高,上不去。” 赵哥咬了下后槽牙:“上不去也得上。实在不行,人肉背上去!” “纯靠人背的话,至少要二十分钟。” “那就二十分钟!” 程特助看向指挥车。 车窗后,顾沉渊坐在没开灯的后排,平板冷光映著他半张脸,颧骨线条被白光照得很冷硬。 他的手指快速敲了几下。 下一秒,程特助收到消息。 他扫了一眼,立刻按下对讲机:“顾总指示,搜救优先,施工改为定向清障,所有人,三人一组编队,避免落单。” “收到。” 消防负责人招手让队员背上设备集合,雨里晃动的头灯排成一串,慢慢往坡上移动。 警戒线外,西装男人还没走。 他侧过身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还用伞面挡住了嘴型。频道里有人匯报路况,赵哥没分神去看他,但余光一直掛著那边。 就看见电话掛断后,西装男人对身旁几个人比了个手势。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开始往山下走。 赵哥按住耳麦:“程特助,堵路的准备走了。” 程特助皱了皱眉:“撤了好,省事。” “真撤了倒好,就怕他们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动手动脚。” 程特助顿了一下,转头看顾沉渊。 顾沉渊没抬头,只给他发了条新消息。 程特助看了眼:“顾先生说了,加派人手。” 他们至今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多少人手,光靠堵肯定是堵不住的。只能是儘量防著。 至於防不防得住,就看双方的本事了。 赵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点了点头,招手叫过两个消防员,守在cr-17墓碑封存点旁边。 -- 风从北坡深处卷下来,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是普通的山风,裹著湿泥气味的风里夹著诡异的味道,还有之前出现过的纸灰。 成片成片的黄纸灰从坡顶漫下来,铺到路面上。前车的底盘灯照过去,灰面上拼出一个巨大的字。 退。 字跡刚成,后面的人群就停了下来,哭喊声炸开。 “祖宗显灵了!再往前,所有人都要出事!” 牌位砸进水坑,叶家村的人全都跟著跪下去,冲挖掘机磕头。 频道里有个司机骂了一声:“又来。” “上回是拼字,这回还是拼字,就不能换个花样?” “花样多了你扛得住?” “嘿,扛不住也不退,十万的奖金呢,一年的工资都到手了。” 几个人笑了一声,谁也没松方向盘。 消防那边也完全没受影响,几个人推著仪器往前走,生命探测线沿著山坡展开。 可纸灰还是拦住了路。 地面那个退字散了之后,纸灰没有消失,反而往两侧收拢,钻进车底,贴著轮胎转了几圈,最终聚到无人履带车的底盘下面。 地面上多了一排脚印。 很小的脚印,看起来是光脚踩下的,先跟在最前面那辆挖掘机履带痕跡旁边,等无人车开过去,脚印就转了方向,围著那些痕跡绕圈子。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滋滋,滋滋滋…… 紧接著,所有频道里同时响起孩子的声音。 “別压我。” “別过来。” “好疼。” 驾驶室里最年轻的那个司机手抖了一下,脚差点鬆开踏板。心理干预员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硬把他从那阵声音里拽回来。 程特助咬著牙,转头看向指挥车。 顾沉渊打字。 程特助念出声:“不用管,继续走。” 频道里没人吭声。 程特助攥著对讲机的手动了动,长长地吐一口气:“都听清了,无人车开路,继续往前走。奖金再加十万。” 沉默几秒后,履带车重新启动。 因果铺里,苏亦青靠在床头看著监控,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青玄站在镜箱旁,碧色竖瞳盯著箱盖。 黑铜镜被黑布缠了三层,压在桃木箱內,箱角还贴著铅片。可镜缝里还是有水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进铜盆。 铅舱里,小念突然开口。 “姐姐,纸灰里有小脚印。” 她隔著舱壁指向屏幕边缘:“车底下,它们一直跟著最大那辆车。” 苏亦青盯著画面看了两秒,微微摇头。 “门在找顾沉渊的位置。” 话音没落,黑铜镜箱里传出一声轻笑。 “师妹,还是瞒不过你。” 青玄一掌拍在箱盖上:“滚回去。” 镜缝里的水停了一瞬。 隨后一张湿透的黄纸从箱角慢慢挤出来,黄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硃砂染红的小手印。 铅舱里,小念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苏姐姐,那个手印在找我。” “它说,三號回去,二十七號就不疼了。” 小念紧紧抱住灼灼,嘴唇抖了两下,咬住下唇。 “我不叫三號。我叫小念。” 苏亦青看著铅舱。 “对,你叫小念,不叫三號。” 那张黄纸在箱角抖了抖,硃砂手印拉长。 苏亦青抬手金色细线从腕骨下探出,缠住黄纸边角。 隨后猛然一收。 硃砂手印被硬生生剥下一半,剩余的也蜷在纸面上,不动了。 小念耳边的声音断了。 苏亦青却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她是强行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身体目前还非常虚弱,没有完全修復,此时动用金丝,相当於又在提前透支。 顾沉渊看著监控,给她发了条消息。 “別再出手。” 苏亦青抬眼看他,笑了一下:“那你快点。” 顾沉渊一愣。 抿了下唇,他没再打字,抬手示意程特助。 无人履带车继续推进。 山路尽头,雾气终於散了,露出一段坍塌的石阶,旁边是半截断掉的井栏,上面缠著湿透的红线。 消防负责人盯著屏幕:“找到了。” 生命探测仪推进井口区域,屏幕一开始全是杂线,过了几秒,右上角跳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团热源蜷在井口下方,体型很小。 赵哥半跪在仪器旁边,声音发紧:“確定位置,救人!” 然而救援绳还没放下去,所有对讲机里的杂音同时消失了。 孩子的声音、纸铃声都没了,只剩下了雨落在金属外壳上的声音。 四周一片寂静,整座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捂住了嘴。 生命探测仪屏幕上,那团小小的热源旁边,亮起了第二个红点。 比孩子高,轮廓看起来是个成年男人。 消防负责人呼吸一顿:“井下还有活体?” 赵哥盯著屏幕,声压得很沉:“刚才是没有的。” 铅舱里,小念隔著舱壁直直盯著监控画面:“顾叔叔,那个叔叔在说话。” 程特助按住耳麦:“说什么?” 小念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说,顾怀瑾,別开门。” 第203章 井內热源 雨点砸在车顶铁皮上,一声闷过一声。 前线消防负责人压著嗓子匯报:“赵警官,井下成年热源还在,位置比孩子低大概一米二,体徵读数不稳,忽高忽低的。” 赵哥半蹲在井栏边,安全帽檐不停往下淌水。 断掉的井栏缠满红线,线头泡在泥水里发涨,车底灯一照,跟凝结的血液没什么区別。 他按住身后救援员的肩。 “別贸然下去,先放探头看看情况。” 蛇形摄像头接上电源,金属探杆顺著井壁一寸一寸送下去。 井口塌了半边,碎石堵住大半入口,剩余缝隙堪堪容一根救援绳进出。 画面回传到指挥车屏幕上,满眼水痕和黑泥。青苔跟旧泥搅在一起,镜头晃过一截锈穿的铁环,铁环上掛著半截撕烂的病號服布条,边缘泡得起了毛。 探头继续下沉,水声越来越近,一股阴凉的气从井底往上顶,镜头表面起了层细密水雾。 画面边缘出现一只脚。 很小。 脚踝上勒著红线,嵌进肉里,皮肤泡得惨白髮胀,线痕却红得跟新划开的伤口一样。 消防负责人喊了一声:“发现被困儿童。” 镜头角度调过去,蜷在石台上的孩子一点点进入画面。 病號服空荡荡搭在身上,脸颊往里凹著,颧骨把皮肤撑得很薄,胸口编號被泥水糊成一片。 手里死死抱著什么东西,贴在心口,指头掐得发青。 程特助转头看后排。 隨后转达顾沉渊的意思:“救人优先。” 赵哥在雨里应了声收到。 消防开始往下放救援绳。 放到一半,频道里突然炸出一阵尖锐杂音,刺得耳膜发疼,紧跟著,所有屏幕信號同时乱了起来。 技术员紧盯屏幕:“成年热源的位置往上移了半寸!” 与此同时,井底传来一阵低哑的喘息。 “顾怀瑾……” “別开门……” 堵路的人群里,所有人的脸色当场白了一层。 西装男人还撑伞杵在雨里:“赵警官,井下声音不能作为证据。” 程特助从指挥车绕过来,拦在几个试图溜走的人面前。 “抱歉,发现疑似被困儿童之后,这起案件的性质就变了。你们要走,先签见证人离场声明。” -- 因果铺里。 小念抱著灼灼,额头靠在舱壁上,盯著面前的监控画面不动。 “姐姐,那个叔叔没有脸。” 她说。 “他站在二十七號姐姐下面,穿著旧衣服,胸口有个洞。” 青玄眉心一紧:“活体热源,没脸,还能说话?” 苏亦青目光落回监控画面,盯著井壁那截锈穿的铁环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孩子脚腕缠著的红线。 过了几秒才开口。 “热源是真的,人未必完整。” -- 井口那边,红线同时绷了起来。 断井栏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塌方碎石往下滚了几颗,砸进黑水里,溅出锈红色的水花。 救援员已经下去了。 防护服蹭过井壁上的红线,红线上的水滴在肩灯上,滋滋冒著细烟。 “温度持续下降,井下氧含量偏低。” 呼吸声从频道里传回来,隔著面罩,又闷又粗。 “看见孩子了。” “无反应,有微弱呼吸。” “先给氧气,別动红线,检查有没有其他异物。” 镜头往前推。 cr-27的脸出现在画面正中。 闭著眼,嘴唇紫得发乌,颧骨底下的阴影深得不像话,睫毛上掛著水珠。衣领下面的锁骨清晰可见。 怀里那件东西露出一角,金属的,有反光。 是个银锁。 救援员伸手探脉搏,手套刚碰到病號服领口,井底又来了那个声音。 “別碰她。” 救援员的手停在半空。 赵哥沉声:“报告。” “声音在我正下方,不到半米,看不见人。” 摄像头往下压,石台底下是窄窄一片黑水。 没有人。 屏幕上,那团成年轮廓贴在水下,脸朝上。 救援员头灯扫过去,光柱打在水面,亮了一瞬。 水底倒映著一张脸。 眉骨很高,鼻樑塌了半边,嘴唇泡得发胀,还在蠕动。 “顾怀瑾,別开门。” 救援员头皮猛然绷紧的手缩回去,安全绳绷直,在井壁上磨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 赵哥牙关颤了颤,咬牙:“別看水面,先救孩子。” -- 顾沉渊的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 照片比文字先加载出来。 画面很旧,边缘泛黄。井口旁站著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侧脸轮廓跟顾沉渊有几分相似。右手垂在身侧,中指位置空了一截,袖口染著深色血跡。 他面前跪著一个满身泥水的人。 照片最下方,標著一行红笔字。 【顾怀瑾推罗某入井。】 跟著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井口。他没有救人。】 -- 井下,救援员抱住cr-27的肩膀,將氧气面罩扣上去。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 嘴唇乾裂,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直接扯破了一层皮,血珠子细得跟针尖似的。 气息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別……让……” 胸口起伏了两次,才虚弱地继续: “三號……回去……” 顾沉渊在指挥车后排看著屏幕,敲了几下平板。 消息推到前线。 【三號不会回来。小念在家。】 救援员贴近cr-27的耳边,轻声重复了一遍。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 怀里的银锁露出更多,泥水顺著锁面滑下去,背面刻痕一笔一笔显出来。 cr-28。 程特助盯著屏幕,手上的对讲机差点没拿住。 名单只到27。 28是从哪儿来的? 救援员还没来得及匯报,井底黑水发出一声闷响,翻出来一片气泡。 屏幕上,成年热源的轮廓抖了两下,消失了。 井下安静下来。 救援员浑身冷汗,定了定神,抱著cr-27开始往上升。 肩灯隨安全绳晃,光柱在井壁上扫过去又盪回来。 扫到石台下方的时候,救援员停了一下。 “赵警官。” “说。” “井壁,石台右侧,有条裂缝。” 肩灯照过去。 裂缝不宽,夹层里往外冒著铁锈味,边缘有一些刻痕,被水泡得很浅了,笔画模糊。 但还认得出来。 是一个人的签名。 顾怀瑾。 第204章 断指封阵 cr-27被抱出井口时,氧气面罩里全是白雾。 她太轻了,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救援毯一裹,肩膀还是塌著。 病號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腕细得只剩一圈骨头。红线勒出来的痕跡还在,雨水一衝,顏色更深。 医护接过人,立刻把她送上担架。 那枚银锁还在她掌心。 救援员伸手去碰,孩子手指一缩,死死攥住。 赵哥扫了一眼。 “別掰。” 医护停了手。 赵哥抬了抬下巴:“赶紧送医院,別耽误救治时间。” 担架推进救护车时,车里传出一声很短的滴。 程特助站在车外,雨顺著后颈往衣领里灌。他把前线画面放大。 井壁右侧,石台下方那道裂缝还在渗黑水,锈腥味顺著井口往上冒。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救援员重新掛绳下井,这次多带了几样工具,在井口周围架起支撑,消防队员半跪在泥里固定钢索,手套上全是泥。 镜头贴近裂缝。 水泡过的刻痕在灯下慢慢显出来。 顾怀瑾。 程特助喉咙动了动,转头看向指挥车。 车窗里,顾沉渊坐在暗处,蓝灰色的眼睛压在冷光里,没半点起伏。 救援员换了工具,从裂缝边缘一点点清泥。 井壁夹层很窄,探灯照进去,只能看见一角深褐色铁皮,外面裹著水锈,边缘还缠著发黑的油布。 消防负责人皱了下眉。 “里面有盒子。” 赵哥问:“能取?” “要扩缝。” “扩。” 小型切割器的嗡鸣声顺著井壁传开,水珠被震下来,一颗接一颗砸进黑水。 裂缝边的红线被技术员用镊子夹开,放进证物袋。 袋口封上的那一刻,井口飘下一片纸灰。 贴在透明袋上,压出一个小小的手印。 年轻技术员手背发凉,刚要偏头,赵哥已经按住他的肩。 “別乱看。” 技术员咬住牙,把编號贴压平。 等到切割器终於停下,铁盒松出一角。救援员换上撬杆,卡住缝隙將铁盒往外带。 井底水声忽然重了一下。 黑水下面冒出一串细泡,像有什么东西贴著水底吐气。 对讲机里跟著起了杂音。 滋滋。 滋滋滋。 低哑的男声又响起来。 “顾怀瑾。” “別开门。” 救援员动作慢了半拍。 赵哥压低声音:“继续。” “別管这玩意。” 因果铺內。 苏亦青靠在床头,手边半杯温水没动,杯壁起了雾。 小念坐在铅舱里,抱著灼灼,眼睛一直盯著前线画面。 “姐姐。” “井底那个叔叔一直在挡水。” 青玄守在桃木箱旁,碧色竖瞳压得很低。 “挡水?” 小念点头。 “他站在二十七號姐姐下面。” “姐姐被抱走以后,他就沉下去了。” 苏亦青看向屏幕里的裂缝。 “他在守夹层。” 青玄偏了下头。 “顾怀瑾?” 苏亦青没答。 监控里,铁盒终於被拖出井壁。 离开裂缝的一刻,井口红线往里缩了一寸,井边围栏发出一声闷响,碎石滚进黑水,溅起几滴锈红的水花。 救援员下意识调转探灯,扫过水麵。 水下,那张没有五官的影子靠近了些。 嘴部位置开合。 救援员心头一跳,连忙挪开了探灯,呼吸都喘不匀。 “……盒子出来了。” 他把铁盒装进密封袋,沿救援绳送上井口。 赵哥亲手接过,刚转身,警戒线外就传来脚步声。 西装男人带著陈家律师赶到。 律师披著雨衣,眼镜镜片上全是水。 “赵警官。” “井壁有顾怀瑾签名,盒子也是他藏的。我们有理由认为,顾怀瑾参与了当年的非法拘禁。” 程特助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平板。 “可以。” “写进见证意见。” 律师卡了一下。 程特助把平板转向他,上面已经列好流程,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名栏。 “你签完,这句话就一起归档。” “后续鑑定要是推翻你的判断,你说的话也將成为呈堂证供。” 雨从帐篷边缘落下,砸在律师鞋面上。 他看著平板,手指在伞柄上碾了两下,最后还是接过电子笔。 赵哥没再看他,吩咐旁边的技术员。 “拿去取证棚。” 临时取证棚亮起白灯。 雨声被棚布挡在外面,闷成一片。 技术员把铁盒放上不锈钢台面。 顾沉渊站在棚外警戒线后,黑色大衣肩头被雨打湿,示意程特助把视频接进因果铺。 苏亦青看见铁盒盒面的第一眼,呼吸停了半拍。 顾怀瑾的旧签名旁,还有一道很浅的血指印。 指印少了一截。 正好缺在右手中指的位置。 她抬了下手,指尖刚碰到屏幕边缘,腕骨下那点金色就晃了一下。 青玄扣住她的手腕。 “別碰。” 苏亦青收回手,没有强求。 取证员拆掉铁盒外面的封条。 咔。 第一层锁扣打开。 铁锈味从铁盒的缝隙里散出来,棚里几个人都皱了下鼻子。 摄影师把镜头往前推。 第二层油布被剪开,里面露出小號防水內胆,这东西保存得比外壳好,边角有锈跡,好在没有烂穿。 取证员换了手套,继续开。 盒盖掀起时,棚里的灯闪了一下。 因果铺內的桃木箱也响了一声。 青玄一掌压住箱盖。 “再动一下试试?” 箱子安静了下来,屋里的井水味却重了。 取证棚里,铁盒內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那是半截指骨。 顏色发暗,断口处包著变黑的布条。 旁边压著两张发黄的纸,纸上血跡洇开,字还在。 最底下,是一张折得很小的工程图。 边缘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青石岭北坡。 陆家旧井。 顾家祖地。 三处位置被红线连在一起。 律师呼吸重了一下,急切开口:“赵警官,现在证据已经很清楚。顾怀瑾参与了井下布置。” 赵哥扫了他一眼,没搭理,示意技术员继续。 取证员用镊子夹起第一张纸。 纸面潮黄,边缘有水痕。 中央几个字清清楚楚。 沉渊,別碰镜子。 棚里安静下来。 顾沉渊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方,许久没落下。 雨水顺著他指背滑下,落在屏幕边缘。 取证员夹起第二张纸。 这张纸更薄,血跡更重,纸角烂了一块。 镜头拉近。 【断顾氏祖脉。】 律师立刻抬头。 “这就解释得通了。” “顾怀瑾利用青石岭和顾家祖地布阵,还想毁顾氏祖脉。” “顾先生,你父亲当年的事,恐怕很难说清。” 警戒线外,陈家那几个人也低声议论。 “顾家自己的事。” “还怪到陈家头上。” “断祖脉,这得多狠?” “救人是假,洗白是真吧!” 程特助脸色沉下去,刚要开口,被顾沉渊抬手止住。 他打了几个字。 程特助立刻挺直脊背:“顾先生说,证据还没调查完。” “谁急著定罪,先跟顾氏的律师团谈谈!” 他打开手机,镜头对准那几个人。 人群顿时譁然,纷纷往后退。 律师还想挣扎:“顾先生,我们只是合理质疑。” 顾沉渊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压得律师没了声。 程特助继续转述:“合理质疑还是偽造舆论,您作为律师,应该比我们更懂。” 第205章 解错了 棚里静了半秒。 程特助把电子取证页推到最前,雨水顺著袖口往下滴,砸在平板边缘。 “刚才所有发言,会同步给警方和顾氏法务。” “谁还要喊,过来签字。” 外面的人群慢慢收声。 执法记录仪的红点亮著,扫过一张张湿透的脸。 陈家律师站在棚边,镜片上全是水。 “程先生,群眾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有。”程特助把电子笔递过去,“你也有。” “你刚才带人把顾怀瑾往毁顾氏祖脉上扣,还说顾氏借救人洗白是吧?签字。” 律师噎住,指腹在伞柄上磨了两下,没接笔。 赵哥把执法记录仪往前一抬。 “要么签,要么等鑑定结果出来再开口。” 陈家律师没有接话。 因果铺里。 小念抱著灼灼,额头贴著舱壁。 “姐姐。” “嗯。” “顾叔叔的爸爸,是坏人吗?” 苏亦青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著那行血字。 “解错了。” 取证棚內,程特助一个激灵,立即把扬声器音量调到最高。 苏亦青的声音压过雨声,一字一字落下来。 “顾氏祖脉,早就被人借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顾怀瑾要断的,是那条借命的路。” 陈家律师脸色沉下去。 “苏小姐,这只是玄门判断,不能当证据。” “所以才让你们鑑定。” 苏亦青咳了两声,“顾怀瑾真要毁顾氏,不会把工程图留在盒子里。” “也不会把给顾沉渊的警告,压在指骨旁边。” 顾沉渊的手指动了动。 程特助立刻转向技术组。 “高清扫描。” 技术员点头:“收到。” 陈家律师眼睛精光一闪,往前挪了半步。 “现场潮湿,纸张已经受损,继续照射会影响证物状態。” 赵哥抬手拦住他。 “无损扫描,用不著你操心。” “真要谈污染,从铁盒出井开始,你们的人离证物最近。” 律师吃瘪,不说话了。 棚外有人压著嗓子嘀咕:“那纸上明明就写著断祖脉。” “这还怎么狡辩?” 程特助没回头,直接把签字页放大到屏幕中央。那两个人立刻闭了嘴。 取证员盯著屏幕,突然开口:“赵警官,这里有压痕。” 屏幕上,血字底下的纸纤维浮出几道凹痕。 陈家律师立即开口:“水泡后的纸纤维变形很常见,几道压痕推不翻原文。” 取证员没理他。 继续用灯光照纸面,血色边缘被一点点推开,浅灰笔画慢慢浮出来。 取证员呼吸一顿,继续调角度。 “出来了。” “……以断指封门。” 光线再往后移,后半行从血跡下露出来。 “沉渊得十二年。” 屏幕中央,暗字完整显出来。 【以断指封门,沉渊得十二年。】 摄影师上前,镜头红灯亮起。 陈家律师脸上的血色退下去,手里的伞柄捏得发响。 他张了张嘴。 程特助已经把电子签章页推到他面前。 “刚才那句,还签吗?” 律师往后退了一步。 棚外的人群散开半圈,没人再敢看那块屏幕。 因果铺里,小念歪著脑袋,隔著铅舱看向苏亦青。 “姐姐。” “嗯。” “顾叔叔的爸爸,是在保护他吗?” 苏亦青垂下眼,指尖碰了碰杯壁:“是。” 小念点头,把灼灼抱得更紧。 “那顾叔叔看见这些,会疼吗?” 苏亦青看著屏幕。 顾沉渊没有去碰那只证物袋,笔直的站在那儿,隔著警戒线看那截指骨。 “会。” 取证棚內,工程图重新展开。 青石岭北坡、陆家旧井、顾家祖地,三个红圈投到屏幕上,线条交匯处有一道很浅的摺痕。 赵哥看向工程师:“这地方以前是什么?” 工程师调出地形图,叠上电子图层。 “是一条旧坡道。塌过一次,后来就废弃了。” “现在能进设备吗?” “不能。路面塌方,地基吃水,得先加固一下。” 程特助看向顾沉渊,后者手机亮了一下。 “標记位置,让工程组改路线,消防的生命探测同步跟上。” 工程师点头。 “收到。” 赵哥补了一句:“所有挖掘动作先报备。” “这个点现在是证据关联点,不是普通施工区。” 程特助应下。 “明白。” 技术员將铁盒里的东西逐件封存。 检查铁盒底部时,手却停住了。 “赵警官。” 赵哥转身。 “还有什么事?” “盒底在渗水。” 铁盒底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黑水,沿著锈缝往外溢,带著井底的污水腥气。 取证员把吸水纸靠过去,黑水没散,反倒聚成一个小圈。 铁盒底部传出一声轻响。 咚。 棚里的人一顿,全都看过去。 又一声。 咚。 有什么硬物被水推著往上顶。 赵哥抬手。 “都退开。” “別用手碰,上工具。” 取证员换了工具,金属尖端探进黑水里,夹住那点反光的地方,慢慢提起来。 水珠顺著边缘往下滴。 那是一枚旧式铜纽扣,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著一个小字。 罗。 程特助看清后,立刻抬头。 “赵警官,十二年前青石岭失踪案,那个古董商是不是姓罗?” 赵哥脸色沉下去。 “先封存。任何人不许接触。” 陈家律师这个时候倒是换了口风:“一个纽扣不能说明什么。” 赵哥看向他。 “你很了解这个案子?” 律师闭了嘴。 程特助把这句也录了进去。 “你刚才的发言,我也会入档。” 苏亦青看见那个“罗”字,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青玄立刻扶住。 “怎么了?” 苏亦青盯著屏幕。 “罗某的残念醒了。” 话音刚落,桃木箱里传出水声。 黑铜镜的缝隙里渗出一滴黑水,落进铜盆。 啪嗒一声。 水面盪开,半张男人的脸浮了上来,惨白的脸上,五官泡得发烂,只剩裂开的嘴。 青玄掌心压住箱盖,碧色竖瞳竖起。 “你还敢出来?!” 苏亦青抬手拦了他一下。 “別动。” “他有话。” 铜盆里的水面起伏,男人裂开的嘴贴著水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是他……” “推我……” 第206章 罗某旧证 青玄按著桃木箱盖,竖瞳一瞬不瞬地盯著盆面,颈侧的鳞片都炸开了。 可他到底没动,偏头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示意:“让他说完。” 铜盆里的水纹一圈圈散开。 黑影往下沉了一截,又慢慢浮上来。 那张泡烂的脸贴著水面,嘴角掛著发散的黑丝。 “井下……还有一层。” 棚布外,雨声更重了。 惨白的灯光照得取证台一片发冷。 外头脚步来回穿梭,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连空气里都带著潮湿的铁锈味。 赵哥先回过神,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铜盆端远些。 西装男人站在棚外没走。 他明显还想插话,想到先前被懟那么多次,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陈家律师站在他身侧,扫了一眼铜盆,又扫过被证物袋压住的铁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十二年前的事,怎么会跟今天扯上关係?” 他压低声音。 程特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哥按了按帽檐。 “旧案併案申请已经发出去了。” 程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去跟顾沉渊匯报这边的进度。 赵哥又叫来一名年轻民警。 “去档案室,调青石岭失踪案全卷,连补录件一起拿来。” 年轻民警转身就跑,很快没进雨幕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因果铺里,苏亦青盯著井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罗某没死在井里。” 青玄挑眉。 “你能看出来?” 苏亦青盯著铜盆。 黑影正一点点往下沉,像被什么拖著。 那张泡烂的脸快散开了,轮廓都开始发虚。 “从残念看,他下井前,还活著。” 屋里静了半拍。 小念抱著灼灼,过了会儿才小声开口。 “姐姐,他会疼吗?” “会。” 苏亦青回得乾脆,意外的没有跟普通大人一样,向小孩隱瞒残酷的事实。 “活著被扔下去的人,疼到最后也停不了。” 小念低下头,鼻尖抵著灼灼的耳朵,小小吸了口气,再没出声。 另一边,取证员已经吸走铁盒底部的黑水。 吸水纸一张张贴下去,黑痕还在。 那枚铜纽扣被单独送进无尘袋,袋口封上的时候,那个罗字仿佛轻轻晃了下。 赵哥的视线落在证物袋上。 “十二年前那起失踪案,说的是古董商罗某进山收货。” “搜救人员最后只找到半截外套和一枚缺口纽扣。” “最后只能定论说是自己失足掉井,家属不肯相信,但后面还是被人压了下来。” 旁边一位老民警接话。 “那案子我知道。” “卷宗里最怪的一点,就是死亡登记先下来了,尸体一直没见踪影。” “过了几个月,善后材料才补齐,最后落款是陈氏医疗基金旧办公室的负责人。” “……陈启。” 程特助站在棚门口,正好听见这句。 他没往里进,举起手机屏幕给赵哥看。 上面是一份刚收到的旧档案扫描件。 纸面发黄,边角卷著,右下角的签字笔跡却还清楚。 其中一个,陈启。 赵哥下頜紧绷:“把这份也封了。” 他刚说完,技术员那边又喊了一声。 “赵警官,盒底还有东西。”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过去。 取证台上,吸水纸被掀开。 底层黑泥里卡著一小片折过的胶片。 技术员戴著双层手套,把它一点点夹出来,放到放大台上。 灯一打,胶片上的画面显示出来。 看角度,是在井边拍的。 黑伞,风衣,半张侧脸,右手垂在身侧,中指处空了一截。 赵哥停了一下。 “放大。” 技术员把图像拉开,屏幕上那截断指更清楚了。 指骨处还沾著暗色痕跡,像是干透的血。 苏亦青看了一眼,“顾怀瑾。” 顾沉渊抬起手机:“查。” 程特助立刻回过去。 “已经让人顺著旧相馆和报废设备渠道的方向去查了。” 因果铺里,苏亦青忽然抬手按住手腕。 青玄立刻看过去。 “怎么了?” 苏亦青没立即说话,目光落在铜盆里。 那团黑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缕薄薄的水汽,贴著盆沿绕圈。 跟著,盆底慢慢浮出一层细密的,带著一点暗红色的灰。 苏亦青眸色一沉。 “他在告诉我,井下还有东西压著。” “盒子里那个指骨?” “不止。” 苏亦青顿了顿。 “罗某当年进山,不是一个人。” “井边那张旧照里,站著的人也不止顾怀瑾一个。” 青玄皱起眉,正要再问,铅舱里小念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很轻。 “姐姐,那个没脸的叔叔走了。” 苏亦青看向监控。 画面里,黑铜镜的缝隙合拢了一点,盆中的水纹也平了。 那张鬼脸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过了一会儿,小念又开口:“他刚才说,井下有门。” 赵哥正在听程特助转述顾沉渊的指令,闻言抬头。 “门?” “石门,或者別的。” 苏亦青起身,“陆家旧井下面,有人为封过层。” “顾怀瑾留下的那半截指骨,压的就是那层门。” 她停了停,声音更冷。 “罗某应该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扔进去。” 赵哥深吸一口气,立即看向工程图,手指落在青石岭北坡,陆家旧井,顾家祖地三点连线的摺痕处,沉默几秒才开口。 “那就还得往下挖。” 程特助立刻接上:“今天肯定来不及了,得等明早,第二批探测设备进来。” 赵哥点了下头,今天確实也不早了,忙了一整天,各种古怪的现象弄得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行。明天我让法医组也到场。” “旧案补录材料,死亡登记,家属申诉,全都重新过一遍。”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裤脚全是泥,手里捧著一个防水文件袋。 “赵警官,档案室刚调出来的补件!” 文件袋一拆,里面掉出两页泛黄纸张,还有一张很小的便签。 纸张上的字跡被水泡开了大半,唯有中间一行还勉强能辨。 【罗某遗物,已由陈启代领。】 赵哥捏著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绷了起来。 与此同时,因果铺的灯光忽然跳了一下。 青玄回头,桃木箱上的铜扣自己弹开一道缝,里面压著的黑铜镜轻轻嗡了一声,镜面上竟然浮出一圈细小水纹。 与此同时,铜盆里的灰水重新聚起一层薄影。 一只手,隔著水面慢慢抬起来,指向档案袋里那页发黄的补件。 补件最下方,陈启的签章旁边,另一枚更浅的印痕若隱若现,像是某个人按上去后,又被人硬生生抹掉了大半。 苏亦青盯著那处,声音发冷。 “去查这个手印。” “那才是最该查的那只手。” 第207章 死亡登记 技术员没敢耽搁,把补件和旧档案扫描件並排放进平板,放大界面推到主屏。 纸面边角捲起,水痕泡开的地方发黄髮软。签章旁边那枚浅印太淡,藏在红章阴影里,不仔细看的话,几乎会被当成普通的起皱。 技术员把冷光往旁边移了半寸,那枚浅印也跟著露出轮廓。 食指,中指,掌根,都有压痕。拇指那边被人擦过,边缘拖出一道短短的断口。 赵哥把档案袋往前推了点。 陈家律师刚伸手,程特助已经把电子留痕页送到他眼前。 “接触证物人员,均需要留痕。你考虑好了再动。” 律师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气急败坏的收了回去。 老民警那边已经把青石岭旧案卷宗目录翻开,捻到对应编號,停了下来。 “找到了。” 赵哥接过补录件。 封面盖著当年派出所的章,目录栏写得很清楚。 青石岭失踪案。 失踪人:罗某。 处理结果:意外死亡,家属放弃尸检。 赵哥翻得很快,到了死亡登记页,动作慢下来。 签字栏赫然写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启。 取证棚里安静了一瞬。 陈家律师最先打破寂静,挤出一声笑:“同名同姓而已。十二年前他还没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 “你怎么知道他十二年前不在这个位置?” 程特助立即反问,“卷宗没看完,先替陈启排除嫌疑。陈律师,你这样做,不太专业吧?” 律师脸绿了绿,没吭声了。 赵哥抽出旧卷宗里的附页,是一份陈氏医疗基金旧办公室的善后说明。 內容只有几行。 经手人:陈启。 善后地点:陈氏医疗基金旧办公室。 送达时间:罗某失踪后第十七天。 老民警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是他。” 陈家律师刚想说话,执法记录仪立即正对他,態度尤其明显:任何一个字,都要跟著卷宗一起留档。 程特助把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右下角签名被放大,铁盒里那张便签的字跡,被技术员调出来並排比对。 程特助看著屏幕。 “同一个人的字跡。” 赵哥转头问技术员。 “罗某家属联繫上了吗?” “卷宗里留的地址已经空了。现住户说,十年前就没见过原主家人。后来有人去所里取过两次东西,但是时间对不上。” “谁取的?” 技术员把页面拖到最下方。 【罗某遗物,已由陈启代领。】 赵哥盯著那行备註,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因果铺里,小念抱著灼灼,额头离舱壁很近。 “姐姐,姓罗的叔叔,是被人拿走东西了吗?” 苏亦青看著那行备註,眼底深沉。 “嗯,拿走了重要的证据。” 话音刚落,取证台上的铜纽扣轻轻动了一下。 负责封存的技术员手腕一抖,无尘袋差点滑下去。 赵哥看过去。 “怎么回事?” 技术员额头渗汗。 “我没碰它。” 袋子里的铜纽扣躺在白灯下,中间那个罗字泛出一层水光,很快又散了。 赵哥刚要让人復检,因果铺里,黑铜镜先响了一声。 嗡。 青玄一掌压住桃木箱。 “老实点。” 铜盆里的灰水起了波纹。 刚散去不久的黑影又从盆底浮起,贴著水面往上爬。 小念抱紧灼灼,喉咙发紧。 “姐姐,那个没脸的叔叔又来了。” 苏亦青抬眼。 “这次还有別的东西跟著。” 盆里的水影被拉长,细波越过盆沿,落到屏幕一角。 旧档案扫描件上的签字栏亮了一下。 陈启两个字,被冷光照得发白。 取证棚外,脚步声踩著泥水冲近。 一个年轻民警抱著防水文件袋掀开棚帘进来,“赵警官,旧派出所那边的补充材料到了。” 赵哥接过文件袋。 袋口一拆,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值班记录,还有一页早年的民政系统死亡登记回执。 死者確认。 罗某。 死亡登记经手人,陈启。 回执右下角的红章按得很深,纸面被压出凹痕。 旁边年轻民警手里的笔滑了一下,砸在桌面上。 陈家律师的脸色掛不住了。他张口要辩,赵哥已经把回执推到他面前。 “……”律师嘴角抽动,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这么多相同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用“同名同姓”这种话糊弄过去了。 程特助把所有文件收拢,边角压齐,唇角勾著冷笑。 “陈律师,现在不用你解释。” 他看向执法记录仪。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会把陈启列进旧案覆核嫌疑对象。” 因果铺里。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死亡登记页上,又移到铜纽扣。 青玄偏头。 “他到底拿走了什么?” 苏亦青看向因果铺深处的黑铜镜。 镜面里没有人影,只有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罗某看见过井下那扇门。” 铜盆里,那张泡烂的脸动了动。嘴唇张合,挤出一个无声的字。 小念怔怔看著,手指扣紧灼灼的耳朵。 “姐姐,他在说什么?” 苏亦青垂下眼。 “井里的门,开过一次。” -- 取证棚內,赵哥把死亡登记页和善后说明装进证物袋。 “旧案併案,马上走程序。” 他侧头吩咐身边人。 “把跟陈启相关的人,所有材料收集到一起,同步上报。罗某家属这边也要继续找,查清楚当年被拿走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棚外有人高声喊。 “赵警官,北坡临时道路被人动过!” 赵哥手上的动作停住。 程特助抬头,视线穿过棚帘,看向外面黑沉沉的雨幕。 因果铺里,苏亦青看著屏幕上的死亡登记回执,腕骨下的因果金丝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开口:“陈启急了。” 下一秒,黑铜镜里的水纹被压弯。 铜盆里的黑影还没散尽,井口方向先传来一声细响。那声音顺著雨声,通过监控电流,传进因果铺。 咚。 更深的井下,似乎有人敲了一下门。 第208章 六指 赵哥手里的卷宗还没合上,棚外已经有人衝到门边。 “赵队,北坡临时道路被人切了!” 赵哥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工程安全员脸色发白。 “路基下面被掏了两道槽,挖机勉强能过,但是再往前的话,很容易塌。” 陈家律师立刻开口:“这正好说明继续施工存在安全风险。顾氏明知山体不稳,还要夜间作业,出了事故谁负责?” 程特助把执法记录仪转过去,镜头正对他的脸。 “怎么,你能提前知道路被动过?律师还能未卜先知?” 律师喉结动了动。 “我只是根据现场情况判断。” 程特助举著平板:“无凭无据的判断,一律认为是誹谤。我会让法务部给你寄律师函。” 律师:“……” 顾氏的这个特助怎么说话这么噎人! 他在法庭上打贏过那么多案子,到了这边竟然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过。 一行人赶到北坡临时道路这边,几只探照灯扫过泥坡。 路基边缘被剜出两道沟,沟底铺著黄纸灰,被雨水泡开,在泥里拼出几个歪斜的笔画。 工程安全员蹲下,指著沟底的半截鞋印:“人为工具痕跡明显。” 赵哥戴上手套,“叫痕检,拉警戒线。” 顾沉渊站在雨里,黑伞压得很低。 他把手机递给程特助。 屏幕上只有几行调度指令。 程特助扫完,立刻转达给顾氏雇来的那些人:“临时道路停用,改走东侧消防通道。设备减重过坡,履带下铺钢板,生命探测车先行。” 安全员愣了下。 “东侧坡更远,得绕。” 顾沉渊抬手,点了点坡下的工程车。 程特助补了一句:“顾总说,绕。” 人还在井下,设备就不能停。 陈家律师脸色变了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赵哥注意到这个细节,朝旁边民警偏了下头。 “看住他。” 因果铺里。 小念缩在银灰色舱壁旁,眼睛隔著舱壁,看著监控里那条被切开的路。 “他们不想让顾叔叔进去?” “嗯。” 苏亦青轻声接过话题,“因为井里还有活人。” 青玄立刻转头。 “確定?” 苏亦青点了点头。 “罗某残念说井下还有一层。刚才门响,里面有回应。” 她顿了顿。 “活人敲门,声儿闷。死人借水,声儿空。” 小念抬起头:“是二十七號姐姐吗?” 苏亦青静了静。 “有可能。” 屏幕另一端,东侧消防通道的探照灯全开。 冷白光柱撕开雨雾,钢板一块块铺进泥里,履带压上去,铁皮发出沉响。 消防生命探测仪被推到井口附近。 技术员趴在显示屏前,袖口全湿。 “井下有热源,位置不稳。” 顾沉渊走近一步,用伞挡住打向屏幕的雨。 技术员重新校准。 屏幕上的光点停了下来。 “偏井壁东南,深度比旧井底还低两米。” “和刚才门响的位置吻合。” 消防队长招呼队员。 “下摄像头!” 镜头贴著井壁往下,井底的情况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黑水边缘漂著红线和碎木屑,纸铃没有铃舌,却在水流里晃。铃身上的红字被泡开,血色顺著纸面散开。 摄像头继续下探。 井壁裂缝后面,露出一道窄缝。 窄缝里,有一截很小的手指。 陈家律师刚要开口,程特助的平板已经横到他面前。 “现在是未成年人救援现场,陈律师想说什么?” “……”律师把话咽了回去。 雨更密了。 井口铺上防滑板。 救援员腰上繫著安全绳,头灯往下一沉,人就沉了下去。 因果铺里,黑铜镜又嗡了一声。 桃木箱盖被青玄按住,铜扣发出一记闷响。 “老实待著。” 盒缝里渗出黑水,刚碰到箱面,就被青玄的妖法逼了回去。 苏亦青仍看著救援画面。 摄像头里,救援员靠近裂缝。 手电照进去。 狭窄石腔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蜷在碎砖和红线之间。她手腕上繫著纸铃,脖子上掛著一把银锁。 银锁正面刻著编號。 cr-27。 小念呼吸重了些,玻璃舱壁起了一小片白雾。 “姐姐,是她。” 救援员探了探孩子颈侧,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 “有脉搏,生命体徵微弱。” 井口上方,消防队长立刻下令:“先输氧救人!” 顾沉渊敲了敲屏幕。 程特助看完,开口转达:“顾总说了,不要触碰红线和铃鐺,衣袖外侧剪开就好。” 赵哥点头。 “按这个来。” 井下救援员用微型相机拍下孩子手腕、纸铃和银锁,又给红线標了位置。 剪刀贴著红线外侧剪开衣袖,氧气面罩扣上去时,孩子胸口终於有了起伏。 “体温低。脱水。长期禁錮痕跡明显。” 安全绳一点点往上收。 孩子被包在保温毯里送出井口时,雨水落在她脸上,顺著苍白的脸往下滑。 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到让人不敢用力。 救援人员没有取下她的银锁。 纸铃也原位用透明保护袋固定住了。 顾沉渊站在警戒线外,神色依旧冷硬,却把伞往担架方向偏了些,替孩子挡住一段雨。 程特助低头,快速发出联合救援通报。 顾氏官方帐號很快更新。 【青石岭北坡联合救援中,一名被困未成年人已成功救出,现已送医。现场由消防、警方、医疗团队全程参与並记录。涉及未成年人隱私,不公开个人信息。】 通报发出没多久,陈启那边的舆论攻势也动了。 #顾氏夜挖祖地製造恐慌# #所谓救援是否为转移视线# #顾怀瑾旧案疑云# 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上爬,事件的热度飞快攀升。 程特助扫了一眼,发了条消息给公关部门,顺便抬头看了陈家律师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活人算活帐,这方面,希望陈家的本事跟在死人身上做文章的本事一样大。” 陈家律师盯著手机,脸色越来越差。 真正让他闭嘴的,是取证棚里那张胶片。 半张井边旧照被修復出来了。 技术员把画面投上屏,雨棚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照片年代久远,颗粒很重。 顾怀瑾跪在井边,黑伞倒在脚边。右手中指断口缠著粗糙纱布,纱布上有干黑的血。 他的肩膀上,压著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拇指之外,掌侧多出一根畸形短指,正好按在顾怀瑾肩头。 赵哥盯著那只手。 “放大。” 技术员把手部细节拉开,又调出陈启公开採访影像。 影像里,陈启端著茶杯,右手曾露出过一个很短的角度。 画面定住后,掌侧阴影里,多出的短指轮廓露了出来。 技术员压低声音。 “经过初步影像比对,特徵点吻合度很高。” 陈家律师立刻插话:“影像角度会造成误判,网络照片更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赵哥没理他。 “列入重点调查。” 程特助把公开影像来源和旧照一起发送给法务组。 “陈律师,你要不要帮我们確认一下,我们现在走的法律程序是不是合规?” 律师:“……” 该死。 顾氏集团的人不应该正经严肃一点吗? 这个程特助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09章 二十八號 因果铺里,铅舱外壳被雨敲得发闷。 小念抱著灼灼,脸贴在舱壁上,看监控里的旧照片。 她看了很久。 “姐姐。” 苏亦青抬头。 “六指叔叔旁边,还有一个白衣服叔叔。” 青玄偏头。 “哪儿?” 小念抬手,隔著屏幕点向顾怀瑾身后的黑影。 “这里。” 井边雾气里,多出一道浅淡的人形。 白风衣,没有影子。 脸的位置被胶片烧出白斑,看不清五官。 垂在身侧的手薄得出奇,明显不属於活人。 纸扎的手。 苏亦青脸色淡下去。 “顾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玄骂了一声。 “怎么哪儿都有他?” 陈家律师脸色发青。 手机又亮了起来,他低头扫过屏幕,旁边民警立即往前一步。 律师把手机反扣进掌心。 “我只是接个电话。” 程特助:“接。开免提接,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跟谁通风报信?” 律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顾沉渊的手机也亮了下。 还是那个陌生號码。 【你救了二十七,那二十八呢?】 顾沉渊垂著眼睛看了几秒,把屏幕转向赵哥。 赵哥看完,脸色往下一沉。 “截屏,取证。” 顾沉渊打字。 “顾总说,从现在开始,cr名单不再作为上限,只能算已经暴露的部分。” 陈家律师忍不住开口: “你们不能因为一条来歷不明的简讯,就继续扩大行动范围。顾氏集团没有执法权,青石岭也不是你们私人地盘。” 程特助抬头。 “所以现场有警方,有消防,有地质评估,有公证人员。” 他把平板转过去。 上面是联合救援通报和手续回执。 “陈律师,你对官方也这么多问题吗?” 律师嘴唇动了几下,没接上。 警戒线外,有人举著手机拍摄,被安保和民警一起挡回去。 网上热搜还在往上顶。 #顾氏夜挖祖地製造恐慌# #所谓救援是否转移视线# #顾怀瑾旧案疑云# 顾氏官方帐號的救援通报下面,评论刷得很快。 有人骂顾氏炒作,或者追问孩子是谁。 也有人开始扒陈氏旧医院和陈氏医疗基金,把十二年前青石岭旧案时间线一条条列出来。 陈启那边还在把舆论往祖地,阴谋,顾怀瑾身上引导。 可更具体的信息,陈家就拿不出来了。 毕竟六指的照片比对都出来了,他们现在是不敢明著否认,也不敢主动提及。 顾沉渊看著救护车的车尾灯没入雨里,收起伞,转身朝临时指挥车走。 他背后的白衣投影已经不见了。 小念却还盯著监控,脸色一点点发白。 “姐姐,那个白衣人没有走远。” 苏亦青的手按在腕骨上,声音低冷。 “死人局,最怕活人把帐算清。况且,这事早就已经不是死几个人的事情了。一旦让天道发现命簿的事情……”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启急,顾回只会比他更急。” 桃木箱里,黑铜镜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镜面没有渗水。 镜缝里钻出一点桂花香。 小念吸了吸鼻子。 “是妈妈的香味。” 苏亦青抬手。 “把香囊拿远些,別让它靠近镜子。” -- 医院那边很快传来消息。 顾沉渊站在指挥车外,盯著医院传来的实时画面。 急救室里,医生护士围著小小的身体忙碌。 透明输液管垂下来,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cr-27的手被固定在软垫上。 手腕外侧的透明保护袋还在,银锁露出一角。 医院急救室外,顾氏安保已经接管走廊外围。 警方协查人员守在门口。 陈家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深色西装男人带著一名律师,举著材料,声称cr-27是陈氏医疗救助项目里的受助对象,要求转往陈氏合作医院继续治疗。 民警扫了文件一眼,没接。 “涉案未成年人正在抢救。任何转院申请,都必须走法定程序。” 对方律师推了下眼镜。 “我们有基金会授权。” 程特助远程接入视频,当场发过去一份电子函。 “基金会帐户已经纳入调查保全范围。你们现在拿它的授权来带走涉案儿童,是想自证串供,还是给陈启加一条妨碍调查的罪名?” 对方律师脸皮抽了抽。 “你是谁?” 程特助语气客气。 “顾氏集团法务联络人。” “顺便提醒你,门口执法记录仪开著,你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將被记录下来。”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律师顿时闭嘴了。 就在这个时候,急救室里,cr-27的睫毛动了动。 护士俯身,轻轻叫她。 “小朋友,能听见吗?” 孩子眼皮掀开一点。 瞳仁没有焦点,嘴唇乾裂。 护士用棉签沾水,点在她唇边。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轻轻地抓住护士袖口。 护士没有挣开,低头贴近。 “你想讲什么?” 监控画面里,孩子嘴唇开合了几次,护士没听清,把耳朵贴近。 下一秒,那声音通过床头麦克风传了出来。 “二十八……” 急救室外的人都停住。 孩子抓著护士袖口,指甲陷进布料。 “在门里。” 顾沉渊收到转述时,手指在手机边缘碾了碾。 程特助立即转达他的意思:“顾总说,陈家任何人不得接近病房十米內。违者报警处理,不用讲情面。” 医院里,护士正要给cr-27重新盖好被角,病房外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玻璃窗上有水珠往下滑。 起初只是几道水痕。 很快,那些水珠停在玻璃中间,连成歪斜的笔画。 护士抬头,看见那些水痕连出来的字,脸色瞬间煞白。 就见监控画面里,病房玻璃上多出一行湿字。 【三號来换】 小念看见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色退乾净。 她抱著灼灼,往舱壁里面缩。 “姐姐。” 苏亦青掀起眼皮,盯住那行水字。 桃木箱里的黑铜镜开始急促嗡鸣。 镜缝渗出黑水,桂花香也跟著浓起来。 青玄一掌压下去,铜扣发出闷响。 “谁给你的胆子,伸手到这里来?” 病房里,cr-27的心电监护突然乱跳。 滴! 滴滴! 滴滴滴…… 顾沉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新的简讯跳了出来。 【三號不来,二十七號活不过今晚。】 第210章 铅舱断水 急救室里,心电监护报警声压过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护士已经按下呼叫铃。 值班医生推门进去,扫了玻璃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肾上腺素准备,继续给氧。她手腕上的东西別碰。” 小护士端著托盘,手停了一下。 “医生,玻璃上那个……” “看病人。” 医生把听诊器按到cr-27胸口,语速很快。 “监护贴片换一组,血压再报一次。” 门外,陈家派来的律师又往前挤了一步。 两个民警直接把人拦在警戒线外。 律师举著文件,声音压不住了。 “孩子现在出现生命危险,说明这里医疗条件不足。我们申请转院。” 视频里,程特助推了下平板。 “你申请得挺勤快。” 他把一份电子材料发到共享屏幕。 “病房刚出现异常水痕,你们立刻要求转院。我一直录屏著,会把这份內容一併交给警方,作为疑似干扰涉案未成年人救治的情况说明。” 律师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污衊。” 程特助看了眼旁边的执法记录仪。 “別急,字签了,牢坐好。顾氏法务隨时恭候。” 律师:“……” 顾氏集团的人,怎么一嘴流氓样! 顾沉渊没看他们。 他的手机上,苏亦青的视频已经接通。 因果铺里灯色很低。 小念抱著灼灼坐在铅舱里,脸还白著,却没有再缩到角落。她隔著屏幕,看著病房玻璃上的字。 苏亦青靠在软枕上,腕骨处的金丝贴著皮肤,顏色比刚才淡。 她看著医院画面,提醒顾沉渊:“水,镜面,反光,都是它借路的地方。” “別让门照见她,也別让水靠近她。” 顾沉渊低头打字。 程特助收到消息,立刻让人去了护士站交涉。 赵哥那边也接进了医院联线。 他听完情况,直接下命令。 “病区封控,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陈家的人,一个都別往里放。律师要闹的话,请到旁边办公室做笔录。” 陈家律师立刻抬头。 “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们和病房异常有关。” 赵哥把卷宗合上。 “所以才让你做笔录。”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陈家带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往前冲。 病房里,护士给cr-27换上新的监护贴片。 透明保护袋里,那只纸铃轻轻晃了一下。 玻璃上的水痕突然开始沿著窗框往下流,落到地面后,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贴著门缝往里钻。 正在消毒的护士手一抖,棉签掉进托盘。 “门缝!” 门外民警抬手拦人。 医生已经把脚边的吸水垫踢过去,用鞋尖压住那道水线。 水被吸进去一部分,很快又从另一边渗出来,顏色变得更深。 因果铺里,小念抱紧灼灼。 “姐姐,它要进去。” 苏亦青抬了抬头。 “它进不去。” 话音刚落,她压著咳了两声。 白瓷杯里的水晃出声。 青玄立刻回头。 “你別动。” 苏亦青用手背抵住唇,停了几秒,才看向屏幕。 “顾沉渊,铅。” 顾沉渊的手停了一下。 隔著屏幕,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 行政负责人这回反应很快,收到消息就立即让人把各种器械加急运送了过来。 走廊另一头,很快传来滚轮声。 几块移动铅屏被推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沉。 放射科医生也被叫来帮忙,推著铅帘架子一路小跑。 “我值夜班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铅屏进icu。” 捧著平板的下属带著程特助往旁边让开。 “辛苦,回头给贵院设备科写感谢信。” 放射科医生瞪他。 “谁要感谢信,別挡路。” 铅屏推进病房时,玻璃上的水字还没完全消失,窗户外侧又渗出新的水痕。 它们一颗一颗贴在玻璃外侧,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小护士刚要出声,护士长把她拽到监护仪前。 “看机器,救人要紧!” 顾沉渊站在走廊外,看著铅屏被一块块合上。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號码。 【顾先生,铅挡得住光,挡不住命。】 顾沉渊截图,转发赵哥。 隨后,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程特助看完,直接笑了一声。 陈家律师忍不住开口。 “你笑什么?” 程特助把话念出来。 “顾总说,简讯继续发。发一条,多一条威胁未成年人的证据。谢谢你们提供的帮助。” 律师:“……” 陈家律师捏著文件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顶了出来。 他想说话。 执法记录仪立即对准了他。 最后,他也只能把文件压回怀里,憋屈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病房里,cr-27的心跳终於被医护人员一点点拉回来。 护士长看著监护仪,抬手擦了下额角。 “先稳住了。” 小念听见这句话,吸了吸鼻子。 “姐姐,二十七號姐姐是不是不用换我了?” 苏亦青看著她。 “你本来就不用换。” 小念抿住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直了一点,很认真地开口。 “我不叫三號,我叫小念。” 这句话隔著视频传到医院走廊。 顾沉渊低头看著屏幕。 小女孩坐在铅舱里,脸还白著,眼睛却很亮,像是亮著两簇小火苗。 苏亦青点了点头。 “记住这句话。” 青玄站在旁边,语气很嫌弃,手却把桃木箱又往自己身边拖了半寸。 “对。谁再喊三號,我就让他知道蛇仙也会讲道理。” 小念小声开口。 “怎么讲?” 青玄低头看了眼还在渗黑水的铜镜,甩了甩尾巴。 “看见这尾巴没?抽到他们听得懂为止。” 因果铺里的气息鬆了一点。 桃木箱里的桂花香还没散,反而越来越重。 苏亦青眉心一跳,指尖金丝探了出去,落在铜盆里。 水面浮出医院病房的画面。 铅屏,遮光布,监护仪,还有保温毯下的小小身体,都在水里变淡。 铜盆里的水纹顺著病房玻璃往外走,越过医院外墙,穿过雨夜街灯,最后停在一条老旧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家关门的纸扎铺。 门板上贴著褪色红纸。 屋檐下掛著一串纸灯笼,雨打在上面,纸面却是乾的。 铺子里没有开灯。 柜檯后面,摆著一个穿白风衣的纸人。 纸人的手垂在身侧,薄白纸皮上描著几道指节线。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纸人慢慢转过头。 脸是空白的。 下一秒,空白的脸上渗出一行水字。 【师妹,你又慢了。】 前后两端上翘,像是微笑的嘴角。 那行字出现的瞬间,黑铜镜在桃木箱里刺耳地响起来。 医院病房里,刚稳定下来的cr-27忽然睁开眼。 她乾裂的唇动了动。 床头麦克风传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二十八……” 护士立刻贴近。 孩子的手隔著保护袋,抓向胸口那把银锁。 “她……在敲门。” 第211章 她不叫三號! 病房里的报警声又抬了一截。 cr-27抓著胸口那把银锁,手背上刚扎好的留置针跟著晃了晃。护士赶紧按住她的手腕。 “小朋友,別动,针会跑。” 孩子没听进去,乾裂的唇开了又合。 “她在敲门。” 医生扫了一眼监护仪,抬手让护士记下来。 “继续给氧,体温毯再加一档。她现在说的话,全都记好,別当胡话。” 护士长点头,转身看向走廊。 玻璃外面,移动铅屏已经合上大半,遮光布压住窗缝,地上也铺了吸水毡。那些水痕没再往病房里钻,只停在铅屏边缘,一点点积成细线。 青石岭这边,顾沉渊低头看监控。 屏幕里,cr-27人小得厉害,保温毯裹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厚重。 程特助快步过来匯报:“icu临时断水已经完成,护士站备用无菌水单独登记。反光装饰都拆了,电梯口那块亚克力板也卸了。” 他说完,扫了一眼病房门口的陈家律师。 “陈家那边还在申请转院,说这里环境不利於儿童心理健康。” 顾沉渊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 程特助看完,转头对平板那头开口。 “顾总说,有事情找民警谈,警察同意我们就同意。” 陈家律师脸色发青。 “我们只是依法提出监护协助。” 程特助分毫不让:“那就依法等调查。別急,今晚这么长,足够你们提交申请。” 律师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病房里,cr-27的心率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抓著银锁,指腹在上面来回蹭,双目紧闭,像是做了噩梦。 护士俯下身,听见她口中断断续续地喊: “二十八在敲门……” “下面。” “水下面。” 她停了一下,气息也跟著乱了。 “她说……三號不要来。” 苏亦青已经坐下了,靠在软枕上,看著铜盆里的水影。 医院病房的铅屏边缘还掛著水珠,虽然被挡住了,却还是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下一秒,黑铜镜里慢慢渗出桂花香。 小念鼻尖动了动,“妈妈。” 青玄尾巴一卷,直接挡在铅舱前。 “別喊。” 小念的眼圈红了。 “可是,是妈妈的香味。” 黑铜镜里传来一段很轻的电流杂音。 滋啦。 滋啦。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镜缝里流出来。 “小念。” 小念猛然抬起头,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就听见那个声音喊:“小念,到妈妈这里来。” 青玄骂了句脏话,手已经按上箱盖。 苏亦青抬眼。 “別轻举妄动。” 青玄硬生生停住。 “这玩意儿在骗小念。” “所以不能砸。”苏亦青咳了一声,“那边铁了心要小念,砸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她看向监控里躺在病床上的小孩。 “还有別的孩子在,別衝动。” 青玄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磨著牙鬆开了手。 镜子里的声音停了停,又响起来。 “三號,妈妈在门里。” 小念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小念”。 是“三號”。 那两个字一出来,铅舱里的温度都跟著往下掉。灼灼肚子里传出很轻的咔噠声,像旧磁带卡住了。 苏亦青轻声开口:“小念,你听清了吗?” 小念眨巴两下眼睛,眼泪掉下来,点头,又摇头。 “妈妈不会这么叫我。” “我不是三號。” “我是小念。” 苏亦青唇色有点白,还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对,你是小念。” 黑铜镜里的桂花香更重了些,那女人的声音也急了。 “三號,快来,妈妈疼。” 一声接著一声。 小念抱著灼灼,手抖得几乎抱不住,最后只能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黑铜镜里的哭声一下尖了。 “三號,你不听妈妈的话了?” 青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好傢伙,骗人也不知道看看情况。天天三號三號的,都说了,这是小念!不是你们那狗屁三號!” 镜面上的水痕散开一圈。 很快,女人的声音没了。 顾回的轻笑从镜里透出来。 “师妹,孩子总要回到该回的地方。” 苏亦青垂著眼,神色自若。 “你先想好,这些事情若是让天道发现,你会有什么后果?” 顾回安静了一瞬。 倒是没恼。 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湿字。 【三號来换】 医院那边,输液架上的金属杆忽然冒出一点水汽。 护士刚把新的输液袋掛上去,就看见桿身上有水珠往上爬。 她手停在半空。 “护士长!” 走廊里的监控画面被放大。 护士长反应很快,先让人托住输液袋,再用纱布包住输液架底部,免得水滴落地。 陈家律师看见这一幕,喉结滚了滚。 “你们现在连医院器械都要封?” 程特助反应飞快:“陈律师,你这么关心这根架子?” 律师立刻闭嘴。 程特助语气还是客气。 “別怕,等痕检看完,它要是清白的,我们给它道歉。”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病房里,cr-27的呼吸又乱了。 那滴水掛在输液架上,直接压住了她的命门。 因果铺里,苏亦青看著监控,抬手按住胸口。 青玄立刻盯过来。 “你又要干什么?” “没事。” “你每次这么说,后面都要出事。” 苏亦青没接话。 她抬起手,腕骨上的金丝分出极细的一缕,落到铜盆水面上。 水面轻轻一晃,医院输液架上的半个字被映了出来。 与此同时,桃木箱里的黑铜镜发出刺耳的响声。 医院病房。 输液架上的水痕断了。 刚成形的那一横从中间裂开,水珠顺著金属杆往下滚,被护士早铺好的吸水垫接住。 监护仪上的心率也跟著往回落。 护士长盯著屏幕,鬆了口气。 “回来了。” 医生看了眼时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隔著胸口按了按狂跳的心臟。 “继续观察,重新检查一下房间,看还有没有什么反光的东西。” 青石岭。 顾沉渊看著屏幕里的小念,静了许久,才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守住她,也照顾好自己。】 苏亦青看见那行字,轻轻“嗯”了一声。 第212章 妈妈留下的蓝布包 青玄凑过来。 “他说什么?” 苏亦青把手机转给她看。 青玄扫了一眼,尾巴尖都抖了抖。 “还照顾好自己,顾先生最想说的是这句吧?这个恋爱的酸臭味哦……” 苏亦青斜了他一眼。 青玄尾巴一僵,闭嘴了。 小念眨了眨眼睛:“顾叔叔也会害怕吗?” 苏亦青把手机放回枕边,咳了两声。 “会。” “有软肋的人,都会有恐惧。” 青玄把温水递到她手边。 “喝。” 苏亦青接过杯子,杯口还没碰到唇边,灼灼肚子里响了一下。 咔噠。 小念的手指立刻收紧,攥住布偶耳朵。 “姐姐。” 青玄盯著那只布偶。 “又来?” 灼灼圆滚滚的肚子鼓了鼓,里面传出旧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滋啦。 滋啦。 小念不敢动。 苏亦青放下杯子。 “別靠近黑铜镜。” 青玄马上把桃木箱往后拖了半尺。 桃木箱里的动静一下停了。 灼灼肚子里的杂音断断续续,过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棉花里漏出来。 “小念。” 小念浑身绷紧,手指陷进布偶肚子里。 “妈妈。” 青玄的手停在半空,看向苏亦青。 “这次是真的假的?” 苏亦青盯著灼灼腹部那条旧缝。 “先听。” 录音里的女人吸著气,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著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响。 “如果你听见这段声音,就把蓝布包最后一层拆开。” 小念愣住。 录音继续,背景里有脚步声靠近又走远,女人压著嗓子,气息更急。 “別让她回陈家。” “別让她照水。” “陈启写在纸上的名字,不能算。” “我给她起过名字。” “小念。” 小念低下头,眼泪掉在灼灼耳朵上。 “妈妈……” 录音里有布料摩擦声,像在藏什么东西,女人的声音又低又快。 “如果我来不及回来,蓝布包里有最后一层。” “不要给陈家。” “给你信任的人。” 沙沙声拉长。 隨后,录音断了。 因果铺里安静下来。 青玄把灼灼接过去,翻看了一圈。 “灼灼肚子不是都已经被因果金丝翻遍了?怎么还有东西?” 小念用袖口蹭了下眼角,乖乖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苏亦青往软枕上靠了靠。 “是灼灼。沈月把这段记忆留在了灼灼的魂体里,所以它才一直这么虚弱。” “蓝布包在哪?” 小念指向铅舱角落。 “在那里。” 青玄起身去拿。 蓝布包已经旧得发灰,边角磨出线头。前几层先前翻过,只有最底下还缝著一道暗线。 青玄把包放到桌上,又把桃木箱踢远了些。箱子撞到墙边,发出一声闷响。 苏亦青坐直了一点。 “用剪刀。不要用牙,不要沾水。” 青玄抬头。 “用剪刀就算了,后面两个是怎么回事?我又不是狗。” 小念轻声补了一句。 “青玄哥哥刚才想咬。” 青玄嘖了一声,“那是方便。” 苏亦青没催他,只把旁边的透明证物袋推过去。 青玄拿起剪刀,沿著最底层的缝线一点一点挑开。这次动作慢了许多。 挑到最后一针时,布包夹层里掉出两样东西。 一张被塑封的儿童体检单复印件。 还有半张旧地图。 小念往前挪了挪。 “这是什么?” 青玄先拿起体检单,靠近灯光看。 下一秒,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编號,cr-3。” 苏亦青开口:“还有呢?” 青玄继续往下看。 “监护人,陈启。” “后面被红笔划掉了。” 小念盯著那一栏。 红笔划得很重,纸面留下凹痕。 旁边写著两个字。 小念。 她伸出手,只能摸到铅舱的舱壁。 “是妈妈写的吗?” 苏亦青点头。 “是她。” 小念眨了眨眼睛,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青玄把体检单放进透明袋,手指在桌边敲了敲。 “好,陈启写的狗东西作废。” “以后谁再喊你三號,我就拿这个糊他脸上。” 小念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可以吗?” 青玄歪著头想了想,表情很认真。 “当然不可以。” 小念怔了怔。 青玄补了一句。 “得复印一百张再糊。” 小念终於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很快低头,把灼灼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亦青敲了敲椅子扶手,提醒青玄:“看看地图。” 青玄翻开地图。 纸背上用原子笔圈了一个地方。 陈氏疗养院旧水房。 青玄顿了一下。 “顾回那个水痕术,还有中转站?” 苏亦青看著地图上的管线走向,神色並不意外。 “法术也只是能量的一种转换而已,有跡可循才是正常的。凭空降临,天道就塌了。” 她的视线顺著地图上的路线一点点移动。 “旧水房管线连著陈氏合作医院,还有一部分废弃网路。顾回这是借陈家的水路,把字送过去的。” 灼灼被小念搂在膝上,她歪著头想了想,开口。 “那把水关掉就好了吗?” 苏亦青摇了摇头。 “不会这么简单的。顾回这个人……喜欢留后手,他一定还有別的后路。” 青玄拿起手机。 “我给顾沉渊发?” 苏亦青摇头。 “直接发给程特助。” 青玄挑眉。 “为什么?” 苏亦青呼吸有些虚弱,忍不住將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今天够累的了,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青玄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亦青一眼,心说你这话重点只在前半句吧?不过他没再问,乖乖的把体检单和地图拍照发过去。 几秒后,程特助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青玄点开免提。 电话那边风声很杂,还有人来回跑动的声响。 “苏小姐,东西看到了。” 程特助语速很快。 “旧水房名义上已经废弃,但实际上还在继续运营,我们的人查到,这个地址的水电费用登记在陈氏医疗基金下属一个养老项目里。” 青玄冷笑。 “废弃还交水电?” “对。” 程特助那边传来键盘声。 “过去三年,每个月都有基础水费和电费。金额不大,刚好卡在基金会內部免审额度下面。” 苏亦青问:“旧水房还能进人吗?” “建筑状態写的是停用封存。” 程特助翻资料的声音传过来。 “消防年检记录没有,维修记录倒是有两笔。” 程特助停了停。 “公司法人姓罗。” 因果铺里静了一静。 青玄的尾巴尖绷直了,“罗某?”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两秒。 程特助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 “这个消息我会同步给赵警官。死人的公司还在交税,这案子够陈启再吃一壶了。” 青玄催他。 “快点,医院那边还吊著一个孩子。” “顾总已经让医院后勤排查地下管线。” 程特助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把话筒捂住,很快又鬆开。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苏小姐,后勤刚报了个情况。” 苏亦青抬头。 “说。” “icu临时断水后,按理说相关管路应该都停了。” “但地下负一层那段废弃管道,开始有水流声。”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程特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医院后勤说,那段管道已经封了十二年。” 第213章 废弃水管 医院负一层的灯坏了两盏。 走廊尽头的萤光管嗡嗡地闪,锈色墙皮被照得一跳一跳的。 后勤主任站在管井门口,一串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碰来碰去,响得人心里烦躁。 赵哥戴上手套,看他。 “这段多久没开过了?” 后勤主任额头全是汗。 “我接手以后,没开过。” “老员工说,十二年前封的。” 赵哥嗯了一声。 “谁让封的?” 后勤主任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当时陈氏合作项目做管线改造,资料上写的是老化渗漏,要封存处理。” 程特助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资料发我。” 后勤主任看了眼民警,又看了眼平板屏幕上那张脸。 “发,马上发。” 一个年轻后勤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赵警官,里面真的有水声。” 赵哥走到管井门前。 门板锈得发黑,底部贴著封条。 封条在这里很长时间了,纸面已经发黄髮皱。 里面传来哗啦声。 民警抬起执法记录仪。 后勤主任咽了口唾沫。 “要不要先让设备科来?” “设备科在路上,你开门。” 钥匙插了两回才进去,锁舌转动带出一把不知道是灰尘还是什么的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 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又湿又冷的潮气涌出来,裹著陈年朽烂的霉味。 赵哥手电往里照。 管井里几根废弃管道纵横交错,管壁上贴满泡烂的黄纸,纸面被水浸透,字跡洇成红黑混杂的痕跡。 水珠顺著管壁往上爬。 年轻民警的手往后脖颈上蹭了一把。 “这坡度不对吧?” 后勤主任用袖口擦了擦手心。 “坡度再怎么不对,水也不能往天花板上走。” 程特助那边安静了半拍。 “別碰黄纸,小心这些东西,可能都是邪术的物品。” 赵哥伸手挡住想凑近的后勤。 “痕检没到,谁都別伸手。”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间传过来。 陈家律师一路小跑赶到负一层,身后跟著两个西装男人,三个人踩过走廊积水,地面留下一串湿脚印。 “赵警官。”律师抱著文件夹,喘了口气才接上话,“这里属於医院內部设施,未经院方和项目管理方確认,直接开管可能影响医疗安全。” 赵哥转头。 “谁通知你来的?” 律师没答这句,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 “我们作为基金会法律代表,有义务关注受助儿童的治疗环境。” 程特助的声音从平板那头飘出来,语气客客气气的。 “陈律师,设备科都还没到。在你们陈氏当律师,还得跑得比警察快?” 律师脸色沉下去。 “程先生,请注意措辞。” “我措辞一直很注意。” 程特助顿了顿。 “所以我只说你跑得快。” “再往管井方向走一步,我建议赵警官请你去旁边单独聊聊,理由写妨碍司法调查,你看行不行?” 律师嘴唇动了动,赵哥已经抬手拦了。 “这段管线关联涉案未成年人救治安全,警方在院方配合下依法勘查。有意见,写书面材料。” 律师咬著牙退了半步。 “我要求陈先生到场。” 程特助笑了一声。 “你们陈先生是水管师傅?” “……”律师恨恨地磨了磨牙。 年轻后勤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抖了一下。 管井里水声又大了几分。 设备科的人提著工具箱赶到,领头的工程师扯了下领口。 “赵警官,切哪段?” “先確认有没有在用的医疗管线。” 工程师拿图纸对了一遍,手指在管道编號上划过去。 “这段和icu主供水早就断开了,但里面水声还在响,確实不正常。” 程特助问。 “能安全切下来吗?” 工程师点头。 “可以,不过里面有水的话,会有点麻烦。要不要先搞点东西接著?” 赵哥抬了下下巴。 “行,切。” 陈家律师声音拔高。 “我不同意!必须经过基金会確认!” 程特助把一份电子告知书推到共享屏上。 “陈律师,半小时前协查告知已经走完,陈氏医疗基金帐户临时保全中。” “你现在代表基金会阻止涉案物证开封,麻烦先证明你手里这份授权没被保全冻住。” 律师低头翻文件夹,翻了好几页,到底是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设备科的人在水管下方放了个水桶,切割工具贴上管壁。 机器声一响,管井里的水珠纷纷沿著黄纸聚拢,红黑色的湿痕从纸边渗出来。 年轻民警凑近了些。 “赵哥,纸上有字。” “拍。” 镜头推过去。 黄纸上能辨认的只剩几个。 三號。 来换。 因果铺里,监控画面映在铜盆水面上。 小念看见那几个字,脸色一白。 苏亦青按了按她的肩。 “別怕。” 小念把脸贴在灼灼耳朵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怕。” 青玄瞥了她一眼,没拆穿。 医院负一层,管壁裂开的一瞬,黑水涌进桶里,咚地响了一声。 年轻后勤往后退了半步。 “有东西。” 赵哥手一抬。 “停。” 工程师关掉机器。 民警用长镊伸进桶底,夹起来一样东西。 纸铃。 纸面泡得发黑,铃口空的,没有铃舌,水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砸在地面上,管井壁上的水珠跟著颤一下。 赵哥盯著看了两秒,没碰。 “继续。” 镊子又探进去。 第二样东西被夹出来时,后勤主任的呼吸断了一拍。 一小截儿童腕带。 透明塑料发黄髮脆,边缘捲曲,沾满黑色水渍,在水底不知泡了多少年。 赵哥接过证物袋,隔著塑料看编號。 “cr-28。” 陈家律师手里的文件夹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程特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平板里冒出来。 “陈律师,你刚才不是要陈先生到场?” “现在可以催催了。” 律师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赵哥把证物袋对准镜头。 “苏小姐,看得见吗?” 因果铺那头,苏亦青的目光落在腕带上,脸色一点一点冷透了。 青玄盯著她的手。 “怎么了?”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二十八不是后来补的。” 青玄尾巴尖绷成一条直线,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就有二十八个?” 苏亦青没答,看向腕带背面。 “赵警官,翻过来。” 赵哥让民警用镊子把腕带轻轻翻开。 背面有一行小字。 【出生登记:已死亡。】 后勤主任腿一软,扶著墙才没坐下去。 “出生当天就死了?” 赵哥抬头看向律师。 “陈律师,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律师脸上最后一点顏色褪乾净,文件夹从胸前滑下去,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 程特助的键盘声从平板那头响起来,噼噼啪啪的。 “赵警官,我申请调取陈氏合作医院十二年前全部的出生与死亡登记。” 管壁上,水珠还在往上爬。 第214章 从桶装水里爬出来? 年轻民警手里举著证物袋,大拇指压得发白。 赵哥把袋子从他手里接过来,隔著塑料翻了翻,抬头。 “走,上去。” 行政办公室的灯管白得刺眼。 程特助把旧档案投到会议屏上,屋里没人先开口。行政主任手里的原子笔掉到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值班表旁边。 赵哥敲了下桌面。 “认识这个章吗?” 行政主任抖了两下。 “旧院区研究中心的章。十二年前就撤了。” 赵哥盯著他。 “撤到哪里?” “名义上是撤销,人员……併到陈氏合作医院实验科去了。” 程特助在视频里接话。 “名义上?” 行政主任脖子涨红。 “程先生,我只是按档案说。” 程特助笑了一声,没继续纠结这个字眼。 “继续。” 赵哥把档案翻到签字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死亡证明谁签的?” “签字医生已退休。经办人是陈氏医疗基金项目专员。” 年轻民警顿了顿。 “这个项目专员,是现任陈氏基金副秘书长。” “半小时前,他还授权律师来医院带走cr-27。” 赵哥没接话,翻到下一页。 “遗体去哪里了?” 年轻民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医学研究捐献。接收机构是……” 他念出一个公司名。 行政主任的手手一抖,下意识去拿杯子,却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赵哥捕捉到这个动作。 “你知道?” 行政主任犹豫了几秒。 “以前后勤老张退休时提过,那家公司给旧院区处理过废弃標本。” 他停了停。 “还有一些无人认领的遗体。” 后勤主任没忍住。 “造孽啊。” 赵哥侧身看他。 “出去等。” 后勤主任点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赵警官,负一层管道还在响。切开那段已经封了,可水声转到另一边去了。设备科说废管下面还有支管,不在原始图纸上。” 苏亦青的视频接在会议屏一角。她靠著软枕,適时开口:“它在找路。” 程特助问。 “去哪?” 苏亦青没看他,手指点在屏幕角落的医院平面图上,顺著一条管线末端划过去。 “icu。” 赵哥起身,指挥一拨人快步出门,往icu去了。 走廊里,陈家律师的声音传过来。 “赵警官,陈先生身体不適,今天无法到场。” 赵哥没停步。 “告诉他,不用等。该说明的时候,会通知他本人。” 律师张嘴刚要说话。 程特助没给空隙。 “你把今晚阻挠救治的经过也一起记好,回头一併提交。看谁解释得过谁。” 律师的嘴合上了。 程特助那边传来翻页声。 “从十二年前开始,陈氏基金每年都有小额特殊护理支出。金额很分散,不过流向很固定。” 他停了停。 “全流向同一家空壳公司,那公司的法人姓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青玄尾巴一甩,拍了下地面:“死人的公司还在交税,陈家连编故事都懒得编?” 苏亦青摇头:“不是懒。是当年不怕有人查。” 赵哥把档案合上,“现在查。” 他看向屏幕。 “程特助,帐户冻结走到哪一步了?” “陈氏医疗基金帐户临时保全已生效。空壳公司关联帐户正在申请。”程特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收网前的耐心,“最迟明早,全部冻住。” 顾沉渊的视频这时接进来。 他站在青石岭临时指挥车外面,雨水顺著伞骨落在泥地上。没有说话,只发来一行字。 程特助读出来。 “顾总说:陈启自己会出现在医院,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赵哥看向屏幕。 “你確定他会来?” 顾沉渊低头打字。 程特助转述。 “他不得不来。就算他不愿意,顾回也会让他来的。” 苏亦青听见这句,抬眼看向屏幕。 雨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透过收音传过来。顾沉渊站在那里没动,屏幕里只剩雨线和他的轮廓。 苏亦青的手指按住腕骨,金丝在皮肤底下微微一跳。 她说:“別让他靠近水。” 顾沉渊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程特助立刻转给现场。 “急诊楼入口,地下车库,电梯厅,卫生间,饮水机,全部盯住。陈启到场后,三米內不能有明水。” 行政主任愣了一下。 “饮水机也要?” 程特助看他。 “你想让今晚那个东西从桶装水里爬出来?” 行政主任把话咽了回去。 因果铺里,小念隔著铅舱问。 “二十八姐姐还在吗?” 青玄看向苏亦青,没敢乱答。 苏亦青沉默了几秒。 “如果她真的死了,门里不会让她敲门。” 小念的肩膀鬆了一点。 “等她出来了,姐姐可以给她起个名字吗?小念有自己的名字,28號姐姐也会想要自己的名字的。” 苏亦青看著她。 “好。等把他们救出来,他们会有自己的名字。” 小念没再说话,低下头,用指尖在灼灼耳朵上一笔一笔写著什么。写得很慢,很认真。 青玄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小念”。 他没出声,尾巴尖往下垂了垂。 门外雨声更重了。 医院急诊楼外的监控画面跳到会议屏上。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漆被雨水冲得发亮。车门打开,陈启撑著黑伞下车,垂下的右手戴著黑色手套。 急诊楼的冷白灯光打在地面积水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倒影。 他站定,抬头看向监控镜头。 值班保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赵警官。陈启到了。” 赵哥把手里的档案放回桌面,站起来。 程特助在屏幕里说了句。 “看,水断了,人就来了。” 隨著陈启走进医院,急诊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明明已经断电,桶装水表面却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层细纹。 第215章 当面对峙 急诊楼门口的雨还在下,黑伞收起时,伞骨上的水顺著陈启的袖口往下滴。 值班保安站在门內,手里的访客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著没落下。 陈启抬了抬手。 “我来看基金会受助儿童。” 保安看向旁边的民警。 民警把执法记录仪往上扶了一下。 “陈先生,请先配合登记。” 陈启看了他一眼,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签字笔。 写名字的时候,他的右手依旧戴著黑色手套。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水在雨夜的冷光里微微发亮。 旁边的护士长忍不住看了两次。 陈启合上笔帽,语气还算客气。 “孩子情况危急,我希望不要耽误探视。” 民警说:“icu目前限制探视。” 陈启把登记本推回去。 “我只在门外看一眼。” 对讲机里传来赵哥的声音。 “让他进来。” 民警应了一声。 “陈先生,请走这边。” 陈启抬脚往里走。 饮水机已经断电,桶装水表面那层细纹还没散,保洁阿姨拿著拖把站在墙边,脸色发白。 陈启经过时,视线在桶装水上停了半秒。 民警立刻侧身挡住。 “陈先生,直走。” 陈启笑了一下。 “现在连看一眼水都犯法了?” 保洁阿姨抱紧拖把,没敢出声。 民警回答得很公事公办。 “不犯法,但今晚这栋楼里的水,都跟案子有关。” 陈启脚步慢了半拍,唇角带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急诊楼大厅的屏幕亮著,原本播放院內宣传片,此刻被切成了四个窗口。 青石岭临时指挥车里。 顾沉渊坐在屏幕前,身后雨声透过车门缝传进来。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第一格,是十二年前罗某死亡登记回执。 第二格,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年纪更轻的陈启站在实验科门口,手搭在文件夹上,右手掌侧多出一截短指,拍得清楚。 第三格,是陈氏医疗基金转院函,签收人一栏留著陈启的电子签名。 第四格,是刚从废管里取出的cr-28腕带。 陈启走到大厅中央,脚步停了下。 他抬头看著屏幕,“顾先生,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適合做这种公关表演。” 青石岭那头,顾沉渊低头打字。 程特助坐在另一台电脑前,念了出来。 “顾总说,陈先生如果觉得屏幕內容失实,可以当场申请更正。” 程特助念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您要是申请,我们这边会把原件编號一起给您,免得您找错档案。” 陈启看向监控摄像头。 “程特助,你在青石岭待著,还操心医院。” 程特助把滑鼠点在旧照片上,六指部位被放大。 “没办法,陈先生,顾氏给我发工资。” “再说了,您这手套挺抢眼。” 大厅里的视线一下子落到陈启右手上。 陈启的手指在黑手套里动了动。 “天气凉。” 程特助在视频那边笑了声。 “陈先生,大夏天的,医院急诊楼空调都开到二十四度了,您要是还觉得凉,我建议查个末梢循环。” 小护士没忍住,把口罩往上拉了一截。 赵哥从电梯方向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民警。 “陈先生。” 陈启转过身。 “赵警官。” 赵哥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我们现在依法通知你,就罗某死亡案相关情况接受传唤调查。” 陈启看了眼他手里的文件。 “传唤?” 赵哥说:“对。” 陈启问:“我现在是嫌疑人?” 赵哥没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你跟罗某死亡登记回执,遗物代领流程,陈氏医疗基金转院链条,还有今晚医院管线异常有关。” 陈启把黑伞交给身后的律师。 “赵警官,我可以配合,但我要先看一眼孩子。” 赵哥说:“不行。” 陈启说:“我只是探视。” 赵哥回答:“你今晚进入医院的目的,警方会进一步核实。” 陈启偏头看向icu方向。 “孩子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赵哥看著他。 “谁动的手,算谁的。” “……”陈启笑了下,又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弧度。 他抬头,看向大厅屏幕里的顾沉渊。 “顾先生,法律保护得了今晚,保护不了一辈子。” 青石岭指挥车里,顾沉渊的手放在桌面,指尖没有碰键盘。 程特助说:“我们顾总话少,陈先生多担待。” “不过他刚才还补了一句。” 陈启看著屏幕。 程特助低头看手机,语气客气。 “陈家的人,来一个,送进去一个。” 律师立刻开口。 “程先生,你这是威胁。” 程特助说:“不,只是一个提醒罢了。毕竟法律不会冤枉好人的,是吗?陈先生?” 赵哥把传唤文书递过去。 “陈先生,请签字。” 陈启没接。 “我要见我的律师。” 赵哥瞥了他一眼,回头示意身后的民警,把身后的一个人拎了出来。 陈家的律师。 程特助说:“那挺好,省得跑第二趟。” “……” 陈启终於伸出左手,接过文书。 赵哥的视线落到他的右手。 “右手也请露出来。” 陈启没有动。 民警提醒:“陈先生,请配合。” 陈启慢慢把传唤文书合上。 “赵警官,我还不是犯人吧?你们现在就要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赵哥说:“涉及生物特徵比对,需要確认。” 陈启盯著他。 “如果我拒绝呢?” 赵哥说:“那就按程序处理。” 青石岭那头,程特助看了看另一个屏幕。 “赵警官,陈氏医疗基金副秘书长刚刚撤回律师授权了。” 律师脸色一变。 “什么?” 程特助把文件投到共享屏。 “陈律师,您现在代表谁,建议先想清楚。” 律师打开手机,手指划了几下,脸上的血色退得更乾净。 陈启侧头看了他一眼。 “废物。” 律师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就在这时,icu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报警声。 护士长回头。 “二十七號!” 陈启的眼睛越过赵哥,落向走廊尽头。 民警立刻拦住他的路线。 “陈先生,请你留在原地。” 陈启没有往前,只抬了抬下巴。 “你们不去救人?” 护士长快步跑向icu。 赵哥仍站在陈启面前。 “医生会去的。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你说是吧,陈先生?” icu外层玻璃原本已经擦乾,铅板遮挡反光面后,只剩一小块观察窗。 那块观察窗內侧慢慢浮出水汽。 护士长剎住脚。 “赵警官。” 赵哥转身看过去。 水汽聚在玻璃中央,一点点洇成掌印。 五根手指外侧,多出一枚短短的湿痕。 那只湿漉漉的六指手印,隔著玻璃,正按在cr-27心口的位置。 第216章 手印 icu外的报警声一声接著一声,护士长站在观察窗前,手里的病歷夹差点滑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湿手印,又看了一眼里面的病床。 “心率掉了。” “医生呢?” “已经进去了,抢救组在里面。” 陈启站在大厅通往icu的通道口,黑色手套垂在身侧,伞尖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赵警官,人命关天。”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玻璃上。 “你们不擦掉?” 护士长也看向赵哥。 “赵警官,玻璃外侧要不要处理?如果影响观察……” 赵哥抬手拦住她。 “谁都別碰。” 年轻民警已经拿著封条往前走。 陈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警官,你们现在为了一个手印,耽误抢救?” 程特助的声音从大厅屏幕里传出来。 “陈先生,您这话说的,挺会扣帽子啊。” 他停了一下。 “病人在icu內抢救,警方封存的是外层观察窗。” “这两件事不衝突。” 陈启抬眼看向屏幕。 “程特助,同样作为涉案企业,你们顾氏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一些?” 程特助说:“陈先生言重了,顾氏只是比较信任医生和警察的专业判断而已。” “陈先生要是觉得哪句不对,可以让您的律师记下来。” 赵哥转头看年轻民警。 “痕检到哪了?” “电梯口,马上。” 陈启往前走了半步。 民警立刻挡住。 “陈先生,请退回去。” 陈启看著他。 “我只是想確认孩子情况。” 年轻民警的后背贴著通道门,语气还算稳。 “孩子情况由医生確认。” 陈启把目光挪回赵哥身上。 “赵警官,如果孩子没了,这个责任谁担?” 赵哥看著他。 “你这么急著问责任,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启唇边的弧度收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医生的声音。 “肾上腺素准备。” “给氧。” “复查电解质。”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 “床旁监控切出来了。” 小屏幕上,cr-27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心头髮紧。 玻璃上的手印正好落在她心口外侧。 湿痕往下渗,却没有顺著玻璃流到窗框。 它停在那里,掌心的水汽一层一层往外洇。 痕检人员提著箱子跑过来,鞋套在地面拖出轻微声响。 领头的人看见玻璃,脚步慢下来。 “这就是手印?” 赵哥说:“对。先判断,在內侧还是外侧。” 痕检人员没有靠太近,灯一打,湿手印边缘浮出更清楚的纹路。 掌侧多出的短指不长,却比其余水痕更厚,指腹纹路也更完整。 痕检人员盯了几秒,往旁边挪了半步,从侧面打了第二束光。 “主痕在內侧。” 他停顿了一下,手电贴著玻璃外壁慢慢划过。 “但外壁也有渗痕。很浅,像是透过来的。” 陈启在后面说:“一个水汽形成的手印而已,警察连这个都要拿来当证据,是不是太过了?” 程特助接得很快。 “陈先生,您別急著替痕检定性。” “这组掌侧短指纹线拍完,比对走完程序,您有的是时间慢慢解释。” 陈启看向屏幕。 “程先生,你很喜欢挑衅。” 程特助说:“我喜欢证据。” “陈先生如果觉得手印眼熟,可以摘手套当场做个比对?” 陈启右手的手套里,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接话。 痕检人员正在提取外侧的手印,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下来。 “赵警官,这不像普通水汽。” 痕检人员抿了下嘴,朝陈启这边看了一眼。 “外壁渗痕具备可观察纹线特徵,掌侧多余短指清晰可辨,可先行封存,后续与当事人生物特徵比对。” 陈启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后退了半步,戴手套的右手痉挛似的攥了一下,又鬆开。 几秒之后,他的表情重新收拢,变得更加阴沉。 “顾沉渊,你以为靠这些东西就能救她?” 这句话落下时,护士站那边的监护仪又叫了一声。 护士长转身衝过去。 “血压下来了。” 医生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 “继续按抢救流程。” “別让外面进人。” 赵哥看向icu门口的民警。 “守住。” 陈启忽然笑了下,语气变得阴森起来。 “守得住门,守得住命吗?” 这话出来,在场一群人的脸色都沉了沉。 陈启……这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赵哥咬紧牙关,语气严肃:“陈先生如果想帮忙,可以先把右手手套摘了。” 大厅里的视线刷地落过来。 陈启没有动,戴手套的右手缓缓缩进了西装袖口半寸。 赵哥往前一步。 “摘。” 陈启看著他。 “凭什么?” 赵哥说:“你涉及重大案件调查,需要配合身体特徵確认。” 陈启说:“手续呢?” 赵哥说:“紧急情况,后续我会补上所有手续。” 陈启轻声笑了一下。 “抱歉,我不接受任何强制性检查。真要查我,也得等手续来了再谈。” 赵哥盯著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强求。 他转头。 “带他去协查室。” 民警上前。 陈启没有反抗,只在经过icu方向时,脚步放慢了,又看了一眼那块观察窗。 凝胶提走后,玻璃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水雾。 它慢慢往病床方向聚,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在玻璃上缓缓摊开。 走廊尽头,不知哪个水龙头滴了一声。 护士站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值班护士看过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奇怪。” 护士长问:“怎么了?” 值班护士盯著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患者信息弹窗。” “谁改了病人的姓名?” 赵哥回头。 “什么姓名?” 值班护士把屏幕转向眾人。 病区系统里,cr-27的姓名栏正在自动刷新。 原本的编號被一格一格抹掉,空白处跳出两个字。 【三號】 第217章 名字是最短的咒 护士站的屏幕刷新了。 值班护士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张开,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 “我没操作。” 护士长三步並两步赶过来,弯腰看屏幕。 姓名栏里cr-27没了。 变成了三號。 护士长声音沉下去:“谁改的?” “我没动!”值班护士把手缩回去,“系统自己跳的,抢救记录刚才还掛在cr-27名下!” 赵哥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转头对身后民警抬了下手。 “封存。键盘滑鼠都別碰。” 信息科的人跑得满头是汗,工牌拍在胸口晃来晃去。 他把笔记本电脑架在旁边檯面上,插了根网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出了运行日誌。 “確实不是本地操作。” 赵哥:“能断开吗?” “能。” 赵哥当机立断:“那就断。” 信息科敲下回车,抬头扫了一圈。 “所有人离屏幕远点,谁都別碰电脑。” 值班护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著委屈:“真不是我……” 协查室那边,陈启隔著玻璃听见护士站方向的响动,歪了下头。 “又怎么了?” 民警站在门口,挡住他的视线。 “坐著。” 陈启没反抗,右手在黑手套里动了动。 护士站屏幕又跳了一下,紧跟著弹出一条转运医嘱。 目的地那栏写得清清楚楚,城西陈氏疗养院。 护士长的脸拉下来。 “哪个医生批的?” 值班护士摇头。 “没有签名。” 信息科的人咬著嘴唇,往下翻日誌。 很快,他就给出调查结果:“查到了,是从旧接口插进来的。十二年前合作系统留的埠,迁移的时候本来应该关掉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关。” 程特助的声音从远程屏幕里冒出来:“应该?” 信息科用袖子擦了把额头。 “我在查。” 青石岭那头,雨点砸在指挥车顶上噼啪作响。 顾沉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低头打字,程特助念出来。 “所有转运车辆入口封死,不能让陈家带走孩子。” 赵哥在对讲机里应了一声。 “收到。” 协查室玻璃后面,陈启把身体靠回椅背,语气里带著笑。 “顾先生,你这是把医院当自己家了?” 程特助没给他留空隙。 “我们只是配合警方和院方联合执行救人方案而已。倒是陈先生,您这么关心孩子,怎么从来不看孩子的身体状况,反而总在挑我们顾氏的刺?” 陈启翘了下腿,没接他这话。 “病危患者锁在医院不让走,跟绑架有什么区別?” 赵哥站在协查室门口。 “转运医嘱来源不明,患者处於病危抢救状態,依法限制非授权转运。程序问题,院方可以给你解释。” 陈启看著他,眉峰挑了挑,没吭声。 因果铺里灯光暗得很。 铜盆水面映著医院系统的画面,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印在水面上。 小念蹲在铅舱里,眼睛盯著铜盆,一眨不眨的。 青玄用尾巴挡了下她的视线。“別看。” 小念把头歪过去继续看。 “为什么又写三號?” 苏亦青的声音从软枕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自带一种让人心绪安定的魔力: “在玄学上,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也是活人的锚。” 小念抬头看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锚是什么?” 苏亦青想了两秒。 “船停在水上,不想被浪冲走,就拴一根绳在底下。对於人来说,名字就是那根绳。” 小念低头看看怀里的灼灼,布偶的棉花耳朵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可是二十七姐姐没有名字……姐姐,我们给二十七姐姐起个名字吧?” 青玄想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要不等她醒了再说。 但小念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现在就要。” 她把灼灼抱到胸口,两只手攥著布偶的棉布胳膊,衝著铜盆里的画面开口喊。 声音在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不是三號!” 护士站的扬声器里传出童声,值班护士的手停在半空。 “她是二十七姐姐。她要活著,她哪里也不去!” 小念吸了口气。 “我不要她来换我!” 铅舱顶上的灯跳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起来。 icu观察窗上残存的那层水雾散开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推开。 护士站屏幕上,三號两个字闪得更快,一下接一下,像要从屏幕里挣出来。 值班护士趴在台面边缘,声音急促:“它在改回去。” 信息科的人盯著日誌窗口,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一副三观受到了强烈震撼的表情。 “本地缓存恢復了,原始数据在回写。” 护士长探过身。 cr-27重新出现在姓名栏里。 转运医嘱被標红,状態栏跳出四个字,非法指令拦截。 信息科那人敲了一下保存键,然后在日誌里翻了两行,手指定住。 “抓到残留帐號了!” 赵哥立即凑过来:“谁的帐號?” 信息科把日誌截图放大。 五个字母跳在屏幕正中央: guhui。 走廊里没人说话。 协查室那边,陈启搭在膝上的左手慢慢收了回去,手指沿著裤线抚平了一道不存在的褶子。 赵哥站到他面前。 “顾回是谁?” 陈启抬眼。“不知道。” 程特助在远程屏幕那头笑了声,“陈先生是真的不知道?” 赵哥没在这上面多耗,转回信息科。 “还有別的吗?” 信息科翻了两页日誌,指著一条记录。 “这个帐號改名失败之后,发起了一次镜像连接。目標不是我们医院的伺服器。” “……guhui在陈氏合作医院旧伺服器上有登录记录。” 赵哥:“快。” 信息科:“正在压缩。” 因果铺里安静下来。 小念低著头,用指尖在灼灼的布耳朵上一笔一笔画著什么,画得很慢,每一划都用力按下去,像是害怕写得太轻,什么东西会跑掉。 青玄歪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小念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写在布偶耳朵的绒毛上。 他尾巴尖往下垂了垂,没出声。 苏亦青的视线还停在铜盆水面映出的那五个字母上。 腕骨底下的金丝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拽了拽。 黑铜镜的镜面浮起水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 青玄耳朵立起来。 小念抱紧灼灼,往铅舱角落缩了缩。 “谁来了?” 水纹里传出一声轻笑。 贴著潮气,从镜面最深的地方钻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 “师妹,终於轮到你了。” 第218章 城西,旧疗养院水房 青玄的耳朵竖起来。 尾巴从地毯上弹开,蛇身绷直,鳞片底下透出一层冷白的光。 “又来了。” 铜盆旁边那面黑铜镜原本倒扣著,镜面朝下压在厚毛巾上。此刻毛巾边缘渗出水,水纹沿桌面往外爬,无声无息。 苏亦青睁开眼。 镜面里只有一截白色袖口,边上沾著新鲜的纸灰。 顾回的声音从水纹里透出来,松鬆散散的。 “师妹,你养的妖灵脾气还是这么大。” 青玄抬手就要拍。 “青玄。” 青玄停住,手掌悬在镜面上方不到一寸。 半晌,他悻悻地把爪子收回去,转身拿来一块厚毛巾,盖在镜子后半边,只留前面一小截。 “说吧。”他蹲在苏亦青枕边,尾巴尖指著镜子,“注意点,別把我们因果铺地板弄脏了。” 顾回笑了声,声音隔著水纹发闷,带著让人牙根发痒的轻佻。 “你们还真把因果铺当成了家?” 小念在铅舱里抱著灼灼,听见这句话,脑袋从布偶后面探出来。 “这里本来就是家。” 镜面水纹顿了一下。 “哦?” 白袖口往前伸了伸,纸灰从袖口边簌簌往下落。 “你就是三號?” 小念脸白了白,指尖扣进灼灼布耳朵根部,把布面捏出褶子。 苏亦青的手按在被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小念。” 小念咬著下唇,喉咙动了动,到底把话说完了。 “我不叫三號。” 顾回轻轻笑了声:“名字起得不错。” “可惜,这东西护不住你的命。” 苏亦青先开口,没给青玄发作的机会。 “就凭你的纸人?顾回,你若是真毫无顾忌,怎会不敢真身现形。你在怕什么?” 镜面收紧了一瞬,白袖口的影子抖了一下。 顾回没正面回答。 “师妹,我绕这么远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苏亦青靠著枕头没动,手腕上的金丝在皮肤底下微微跳。 “你想看我还剩几口气?” “猜对了。” 青玄骂了句:“躲在水管里装鬼,还好意思问人家几口气。” 顾回没理他。 白袖口在镜面里往前探了探,纸灰落进水纹,化开,染出一片浑浊。 “师妹,你还记得那一家十世善人么?他们死前都还在喊你的名字。” “十世善人?”青玄没听过这事,疑惑的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面色不动。 “你说得越多,落点越重。” 顾回停了下。 苏亦青接著说:“继续。” 顾回的语气变了。 “你替他们留生机,改了因果簿旁支上的死线。可惜呀,最后还是满门死绝了。你知道吗?那大火烧了三天,一刻没停过。” “师妹,你救人的本事真好。” 小念听不全懂,但她听得出话语中的恶意。 她把灼灼抱得更紧,倔强地开口:“姐姐救人是好事。” 顾回笑了笑。 “小孩儿,世上很多坏事,最开始都打著好事的旗號。” 苏亦青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比如你?” 镜面里安静了一瞬。 苏亦青没给他回神的余地。 “十世善德一案,我至今都觉得奇怪。天道不可能错判,当初他们的命格,究竟是谁执笔定下的?” 顾回的声音恢復了轻巧,“你猜。” “我不猜。” 苏亦青手腕翻过来,金丝从皮肤底下浮出一寸,搭上铜盆水面。 金丝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她的手腕却泛出一道红痕。 只见那金丝穿进屏幕,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医院那头。 绕过icu观察窗上那枚六指掌印,一路往下,沿著管线里的死水,墙缝里的锈跡,地砖接缝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潮湿。 最后停在一片黑暗里。 旧瓷砖,锈水池。 一排废弃水龙头,上面掛著黑色水渍,形状像是人的手指。 墙上半截红字,油漆剥落,底下露出更早的字跡。 陈氏疗养院。 苏亦青咳了两声,掌心按住嘴,身体往前弓了一下。 小念隔著铅舱站起来。 “姐姐!” 苏亦青收拢手掌。 “没事。在城西,旧疗养院水房。” 赵哥那边已经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动人手,程特助那边键盘声噼啪响了两下,紧跟著问:“顾总问安保能不能配合外围。” “物证全部交警方,顾氏不碰。” 赵哥很乾脆地应了声。 “行,走。” 桌角还留著半圈没散尽的湿痕。 黑铜镜里的顾回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水纹重新泛起来,白袖口的影子往后退了半步。 “顾沉渊……那孩子啊,长大了。” 苏亦青没给她这个台阶。 “你不配叫他名字。” 顾回的笑声又轻又柔。 “师妹,你护得人真多。顾沉渊,小念,cr-27,还有门里的二十八。” “你护得过来吗?” 苏亦青没犹豫。 “与其在这白费口舌,不如好好想想,若是叫天道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你会如何?” 顾回的声音一顿。 镜面水纹开始往回缩,白袖口的影子一点点淡下去,逐渐退远。 镜面將暗的时候,顾回忽然又开口。 “师妹。” 苏亦青没应。 顾回的语气变了变。 “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在因果簿上写了你的罪名吗?” 水纹散尽。 黑铜镜恢復死色。 青玄把镜子倒扣过来,动作又快又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夜灯的暖光落在铜盆水面,医院急诊楼的监控画面还在里头晃。 小念轻声开口。 “姐姐,他说的罪名是什么?” 苏亦青靠著枕头,手腕上的金丝一寸一寸退回皮肤底下,只剩细细的一条红痕。 她看著铜盆里的灯光。 “別人给我泼的脏水罢了。” 小念想了想,天真的问:“能擦掉吗?” 苏亦青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铜盆水面映出她极淡的轮廓,耳朵边上是小夜灯那团不灭的暖色。 “乖,这件事情,姐姐自己会解决。你是小孩,不用操心这件事情。” 她话锋一转,“小念给二十七號想好名字了吗?” 小念低下头,把灼灼耳朵上没写完的那个字补全了。 青玄凑过去看了一眼,尾巴尖顿了顿。 是“姐姐”。 第219章 旧水房 小念写完最后一笔,沉默了很久,小声问:“姐姐,二十七姐姐会喜欢这个名字吗?” 苏亦青停了一息。 “她醒了以后,自己选。” 小念点头,把灼灼重新抱进怀里。 “那我先叫她姐姐。” 青玄哼了声。 “你倒挺会占便宜,谁都是你姐姐。” 小念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不也是哥哥吗?” 青玄嘴巴张了张,尾巴尖在桌腿上敲了两下,到底没再接。 苏亦青唇边动了一下,没笑出声。胸口先钝钝地痛了一记,她闭眼缓了一息。 铜盆里的画面晃了晃。 医院走廊退下去,换成一片暴雨中的铁门。 赵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城西陈氏疗养院旧址,外围已经封控。” 青石岭指挥车里,顾沉渊坐在后排,屏幕冷光照著他的手。他低头打字。 程特助开口。 “顾总说,顾氏安保只守外围,核心现场交警方。” 赵哥应得乾脆。 “知道。” 旧疗养院门口。 疗养院的招牌,五个字只剩“陈氏”还勉强认得出。锁芯被锈焊死,底下杂草没过脚踝,半截指示牌歪在墙根,箭头指著水房方向。 年轻民警问:“赵队,直接进?” 赵哥看他一眼。 “消防先。” 消防员提著检测仪进门。气体正常,氧含量够,外线供电已断。赵哥等他们收了仪器才点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 痕检两人提著箱子跟上。走在前面的蹲下去,用笔帽指了指门槛內侧。 “赵队,这道水印不对劲。方向反了,水是从里面往外渗的。” 因果铺里,小念歪了歪头。 “水不是往低处流吗?” 苏亦青语气没什么起伏。 “有人借水开路。” 青玄冷笑:“顾回是下水道的老鼠吗?天天躲水管里。” 铜盆里,赵哥已经让人架好录像设备。 “破门。” 消防员把液压钳卡住门锁。锈死的锁芯被一点点撑开,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又尖又涩,磨得牙根发酸。 门撑开半掌宽。 一股潮气贴著门缝涌出来,沾在最近的消防员手背上,凉腻腻的,旧瓷砖底下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水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旧水房不大,天花板很矮,白瓷砖裂了一多半,黑色霉斑从接缝里长出来。 一排水龙头架在水池上方,龙头全是乾的,手柄上积著灰。 墙里面却有水声。 一下一下,沿著管壁往深处蔓延。 管网技术员翻著旧图纸,眉头拧起来。 “不对,这栋的主阀八年前就断了。” 手电光往水池那边挪。 年轻民警吸了口凉气。 “赵队!” 水池边坐著一个东西。 白风衣,垂著头,袖口搭在膝上。 赵哥手臂横在年轻民警胸前,声音压低。 “別靠近,小心一点。” 灯光压过去,白瓷砖的反光把那东西照得更清楚了。 没有脸。 白风衣底下是纸扎出来的躯壳,脖颈处缠著一圈细麻绳,袖口边沾著纸灰。灰是新的,顏色很浅,没被潮气化开。 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动过。 袖口那道摺痕,和黑铜镜里顾回露出的白袖一模一样。 因果铺里,青玄的尾巴一下竖直。 “又是纸人。” 小念往苏亦青身边靠了靠,指尖扣紧灼灼的布耳朵。 “它会动吗?” 旧水房里,赵哥盯著纸人看了两秒,示意痕检人员拍照留证。 痕检人员举起相机,闪光灯亮了三次。 纸人没有反应。 水池底乾乾净净,连积水都没有。 可管壁里那声音还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痕检人员换了个角度,正准备拍纸人侧面,刚把相机举起来,水池底忽然洇出一圈深色。 年轻民警喊了声:“赵队!池底!” 赵哥猛抬手。 “不许碰。” 所有灯光落到池底。 湿痕一笔一笔连起来。 三……號……来换。 因果铺里,小念的脸白了。 她把灼灼抱到胸前,力气大到棉花被挤出了形状。 “我不换。” 小念咬著唇,“我不叫三號。” 铜盆水面轻轻震了一下。 旧水房里,赵哥看见池底那几个字的边缘忽然散了一圈,笔画变淡了。 他转头看执法记录仪的红灯。 “拍到了?” 痕检点头,蹲到池边开始採样。 程特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赵警官,顾总问水房內有没有伺服器或网线的接口。” 赵哥看向管网技术员。 “查。” 技术员打著灯绕到水池后面,蹲下身。 “有线槽。” “还有一只防水箱,挺新的。” 纸人这时候往前倾了一点。 年轻民警脚底打了个滑,膝盖撞上身后的水桶,手电光胡乱晃了一圈。赵哥一把扣住他肩膀。 “站稳。” 纸人没再动。 那张垂下来的纸脸被水汽泡透了,一层一层往下剥,浆糊化开,粘著边往下掉。 痕检人员皱起眉。 “赵队,它脸里面夹东西了。” 赵哥:“先拍,再取。” 纸面继续剥落。最外面那层卷著边往下掉,里面露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儿童证件照的尺寸,四周裁得整齐,但脸的位置贴著一块空白的纸。 脖子以下露出婴儿服的领口,底下贴著半截医院腕带。 痕检把微距镜头推上去,闪光灯亮了一下。 腕带上的字被潮气洇开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 cr-28。 小念盯著铜盆里那张空白照片。 “二十八姐姐也在这里吗?” 苏亦青没有马上答。 她看著那张没有脸的照片,手腕上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上爬了半寸。 青玄立刻按住铜盆边缘,身体挡在苏亦青和铜盆之间。 “別再看了。” 苏亦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更轻了。 “不是她。” 小念抬头。 苏亦青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收拢。 “纸人借命。” “顾回,是把孩子的命转嫁到纸人身上,当成通行证了。” 旧水房里,痕检戴著手套,用镊子挑起照片边缘。 纸人低垂的头又塌下去一块,最里面一层浆糊彻底化了。一条腕带湿漉漉的从纸层缝隙里滑出来,掛在纸人颈根处。 背面朝外。 上面列印著一行字。 【出生登记:已死亡。】 赵哥盯著那行字。 雨声从头顶铁皮屋面砸下来,声音极响,可水房里安静极了。 半晌,他开口。 “封存。” 纸人的纸层还在继续剥落。 胸口的位置慢慢鼓起一小块,隨后破开,从裂口处掉出来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牌子磕在水池瓷砖边缘,翻了个面。 叮的一声,在整间水房里弹开。 痕检打灯照过去。 牌面上刻著两个字。 念安。 因果铺里,小念看见了。 “念……安?” 铜盆水面颤了一下。 疗养院防水箱那边,绿色指示灯无声地亮了一下。 第220章 名字 赵哥蹲在水池边,强光灯压过去,照著纸人胸口那枚金属牌。 “先封牌子。”他把灯递给身后民警,“拆外层,慢慢动。” 痕检换了把长镊,从纸人胸口裂口往里探。镊子碰到第一层白纸,纸浆化了一半,渣子顺著镊尖往下掉。 “赵哥,这里有字。” 赵哥凑近,“什么字?” “是张病歷表格,只剩半截了。” 痕检把纸片挑到取证板上,灯一压,露出印著陈氏医疗基金合作实验室的抬头。 年轻民警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脐带血封存標籤,编號cr-28。” 赵哥没吭声,盯著那行编號看了半晌。 对讲机响了,程特助的声音传过来:“赵警官,顾总问標籤上有没有日期。” 痕检把微距镜头推上去。 “有,十二年前。” 赵哥应了句“继续拆”,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给痕检让位置。 纸人被一层层剥开,里面掉出一叠泡烂的列印纸。 痕检用镊子一张张將这些纸分开,姓名栏全是空的,其中一张的编號栏写著cr-27。还有几张出生登记碎片,写的几乎都是:女婴,死亡,转运。 年轻民警咽了下口水。 “赵队,这里面塞了多少孩子的档案?” 赵哥摇了摇头,声音没起伏,“估计只有当年的罪犯心里清楚。” 痕检的镊子又往深处探,夹出一根褪色红绳。红绳上拴著枚小纸铃,铃舌被剪掉了,空壳掛在绳头上。 年轻民警皱眉。 “哑的?” 纸铃刚放进证物袋,最后一层纸剥开,一张折得极小的照片掉出来。 一半的画面已经被水泡没了,另一半还能看见病房背景,照片上是一个女婴躺在恆温箱里,腕上掛著cr-27。恆温箱外贴著临时標籤,两个手写的字。 念安。 赵哥把照片放进袋子,拉上封口。 因果铺里,铜盆水面映出那张旧照。 小念趴在铜盆边上,盯著恆温箱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低头瞅了瞅灼灼耳朵上自己歪歪扭扭写的笔画。 “姐姐,二十七姐姐有名字?” 苏亦青轻轻嗯了一声。 “有人比我们更早,希望她能平安长大成人。” 小念安静了几秒,“那我可以叫她念安姐姐吗?” “可以。” 青玄却有些防备:“不好说吧?万一是顾回故意放出来骗人的呢?” “他没有那个閒心。这些孩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些工具而已。” “他这种人,不会给工具起名字的。” 小念没完全听懂,“名字放在纸人里面,是不是就被关住了?” “嗯,所以要拿出来。” 黑铜镜倒扣在桌面上,镜底忽然渗出半圈水印。 青玄第一时间关注到异常,一掌拍上去。 “顾回,你还来?” 水印没有继续往前,留了个潮湿的掌形,又缩回去了。 苏亦青眼皮抬了一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认下这个名字。”苏亦青顿了顿,“还记得姐姐跟你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么?” “他在等著拿走这个孩子的命。” -- 几个小时后,协查室。 走廊里有人压著声喊了句什么,陈启歪了下头,右手在黑手套里动了动,皮面绷出指节的轮廓。 赵哥推门进来。 “陈先生,旧水房纸人里发现cr-28相关物证,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启眼睛半闔著。 “我不清楚。” 程特助在远程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 “赵警官,她不是有名字了?” 陈启眼皮一动,掀起来。 “谁给她起的名字?” 程特助咧了咧嘴,“我还没说她是谁。” 协查室安静了一瞬。 陈启左手按住扶手,身体往后靠去。 “我也没说『她』是谁。只是顺著你的话问了一句,不是吗?” 赵哥转头对门口的民警抬了下下巴。 “把东西拿进来。” -- 旧水房这边。 防水箱终於完成外部取证,技术员戴著手套掀开盖子,主机裹在透明密封袋里,备用电池供著电,绿灯还亮著。 三分钟后,技术员將主机接上屏幕,发现登录界面残留著帐號,五个字母跳出来。 guhui。 缓存里有最近的访问记录,分別是:医院旧接口,疗养院水泵,青石岭旧井施工图。 访问记录出现的瞬间,旧水房墙里的水声忽然密了。 池底那行“三號来换”渐渐消失了,可此刻痕跡旁边又渗出水,歪歪扭扭洇出两个字。 【还名。】 因果铺里,小念把字念出来。 青玄:“还名?还谁的名?” 苏亦青没有犹豫:“不是归还。是销毁。” 青玄耳朵竖起来。 “什么意思?” “把名字还原成编號。”苏亦青顿了一下,“顾回要把她们打回容器。” 小念终於听懂了一句话,一下子坐直:“不行!” “念安姐姐不是容器!我们都不是!” 话音落下,icu那边传来了护士长的声音。 “赵队,cr-27心率有变化。” 小念一下抬头:“是念安姐姐吗?” 苏亦青看著铜盆画面里那个瘦小的女孩。氧气面罩罩住了她大半张脸,监护仪曲线乱了两跳,又勉强回到抢救区间。 小念凑近话筒。 “念安姐姐。” 监护仪杂音停了一拍。 护士长眼睛一亮:“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苏亦青看向小念:“接著喊她。” 小念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念安姐姐,你要活著。” 病床上,那只瘦小的手弯了弯指尖。 医生上前查瞳孔,朝这边摇了下头。 “今天不能再刺激她了,让她休息一下。” 氧流量调上去,女孩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眼睛依旧紧闭,没有睁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又沉睡回去的时候,监护仪杂音再次响起。 铜盆水面晃了一下,icu画面底部,病床栏杆的金属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里有个形状正在凝聚,笔画歪扭。 护士长的声音带著一种努力克制的颤抖。 “赵队,床栏上有字。” 小念整个人贴在铜盆边上,瞳孔里映著那层水雾。 字跡歪得厉害,每一笔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力气不够,只能勉强压出一个痕跡。 门…… 下…… 第三个字还没写完,水雾散了。 念安的手指垂回床单上,监护仪恢復了平稳的滴声。 第221章 门下的声音 苏亦青看著铜盆水面里那张病床,手指在被角上点了一下。 “青石岭。” 青玄尾巴从桌腿上弹开,鳞片底下透出冷白的光。 “旧井?” 苏亦青没有多解释。她抬了下手,金丝出现的瞬间,嘴唇的顏色比刚才又淡了一层。 青玄拿身体挡在她和铜盆之间。 “你再动金丝,我把这盆水泼了。” “……那我传个话。” 青玄盯她两秒,確认手腕上没有金丝往外冒,这才转向通讯设备,尾巴尖敲著桌沿。 “顾先生,苏掌柜说门在青石岭地下。” 青石岭指挥车后排。 天边已经逐渐亮了起来,亮了一夜的屏幕光打在顾沉渊手上,他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挥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特助立即叫来总工,让他暂停机械破拆,重新进行生命探测。 总工抹了把安全帽上的雨水,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封门石下面全是老泥层,探测容易误报。” 程特助没有解释,把手机翻过来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刚从旧水房传回的照片,医院的新生儿腕带,cr-28的背面列印著“出生登记已死亡”的字样。 总工盯了两秒,安全帽往下压了压,朝身后喊:“消防绳组过来。东侧加两根支撑,取样组跟上。” 协查室。 赵哥把旧水房取证照片一张张摆到桌面上。 纸人、腕带、脐带血封存標籤、金属牌,还有cr-28这个编號的特写。 陈启右手搁在桌沿,黑手套皮面绷著指节轮廓。 “赵警官,你们抓了个纸人回来审问?” 赵哥没理他这句话,把伺服器截屏推过去。 “旧水房防水箱里有台主机,登录帐號guhui。缓存记录有三条,分別是医院旧接口,疗养院水泵,和青石岭旧井施工图。” 陈启的目光从截屏上划过。 “跟我有什么关係?” “水电费走的是陈氏旗下空壳公司的帐,合同上有盖章人……是您的名字。” 程特助在远程屏幕那头,眼镜片反光一闪。 “您要是觉得不是您签的字,现在可以提出来。笔跡鑑定的预算我们还是够的。” 陈启没搭理他,目光重新落到赵哥脸上。 赵哥接著往下讲。 “伺服器有隱藏分区,加密的。技术员正在解。” 陈启右手在手套里动了一下,骨节绷出形状,又鬆开。 “祝你们好运。” 旧水房。 技术员盯著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转头对著对讲机。 “赵队,隱藏分区需要密钥。加密方式跟主系统不一样,版本更老,应该是很早以前设的。” 赵哥声音传过来:“什么密钥?” “我用cr-28,念安,guhui,陈启这些都试过了,全错。” 因果铺里,铜盆水面映著旧水房画面。 小念趴在铅舱的舱壁上,隔空望著苏亦青面前的平板屏幕,画面刚好停留在一张证物照片上。 桂花发卡。 沈月的遗物,一朵铜桂花,花瓣边缘磨得发亮。 小念歪著脑袋,盯著那个发卡看了几秒,突然开口: “归。” 青玄凑过来。 “归?” 小念看著发卡,声音很小。 “二十八姐姐,会不会叫念归?” 青玄偏头看向苏亦青。 苏亦青半闔著眼,嘴唇动了一下。 “试试看。” 青玄打开通话,对著那头喊了声:“念归。密钥是不是这个?” 技术员的手悬了一下,把这两个字敲进去。 屏幕黑了一瞬。 解锁图標跳了两下,弹开了。 文件夹弹出来,最上面一行文件名:【cr-28,念归,门下留存。】 预览自动弹出几张扫描件。 分別是出生证明存根,死亡登记回执,转运单。 监护人签字栏上,有两个名字。 陈启。 顾回。 协查室。 赵哥把列印件翻到签名页,推到陈启面前。 陈启盯著顾回的那个签名,沉默了几秒。 “这是偽造。” 程特助隔著屏幕开口:“陈先生,您不是说不认识顾回么?怎么似乎对他的字跡很熟悉的样子?” 陈启按住扶手,往椅子靠背上一沉。 “我也没说我认识。” 赵哥合上笔录本,並不打算跟他周旋这些车軲轆话。 “旧水房新证据足够升级措施了。手套摘了,配合採集。” 陈启那一层维持了整晚的体面终於掛不住,嘴唇抿成一道线,攥著椅子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赵哥转头对门口民警抬了下下巴。 “带採集设备进来。” 青石岭,井下。 取样组把第一管泥样递上来,总工接过透明管,强光灯一照,脸色顿时变了。 黑泥里裹著一截氧化发绿的金属片,上面有编號:cr-28。 消防员把探头贴到封门石南侧泥层,调好频率,精神一振。 “有回应!” “是敲击声。” 井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与此同时,三声敲击声响从地下传了过来。短促,有力。 极细微的震动沿封门石旁一根锈死的铁管开始往上走,经过井口共鸣放大。 探测仪扬声器把那段共鸣转译出来。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別叫我……二十八。” 声音被翻译出来的同时,管壁的震动停了。 井下只剩雨声和滴水声。 因果铺里,小念攥著桂花发卡,低声地念叨: “念归姐姐。” “你叫念归。” 小念把灼灼翻过来,桂花发卡按到布偶心口的位置。 “姐姐。” 苏亦青偏头看她。 小念吸了吸鼻子,“可不可以给她看?跟念安姐姐一样,有人给她起过名字。她不是二十八。” 苏亦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铜盆水面上还映著井口那圈冷白灯光。 “告诉顾沉渊,封门石不能硬拆。念归如果在门下,指骨的介质一旦断裂,她也会跟著碎。” 青玄把话传出去,通讯线路另一头是程特助急促的键盘声,紧接著顾沉渊的指令发到指挥车屏幕上。 总工抬手拦住正要往前凑的取样员。 “退后。” 因果铺黑铜镜底下,一圈水印正在无声地扩开。 第222章 这下面还有別的孩子。 黑铜镜底下那圈水印扩到桌沿,青玄尾巴一甩,把香灰碟翻扣在镜背上。 “还钻?” 香灰遇水,水印被压回去半寸,又从镜框缝里冒出来,贴著桌面往平板的方向爬。 小念著急起来: “它要抢念归姐姐的名字!” 青玄把铜盆推到床脚,骂了一句:“躲在镜底偷字,顾回,你就只会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真搞不懂,苏掌柜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是师兄妹。” 倒扣著的镜底渗出一行字。 【还名,门开。】 小念盯著那四个字。 “我不还。” 水字旁边又冒出两个小字。 【归陈。】 小念抱著灼灼,脖子绷得笔直。 “我有沈月妈妈给我的名字,念安姐姐有自己的名字,念归姐姐也有名字!我们是妈妈的小孩,不是陈家的小孩!” 话音落下,水字被香灰压得发黑,缩回镜缝里。 青玄打开通讯,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了顾沉渊。 青石岭指挥车后排,程特助看向顾沉渊。 顾沉渊敲下两行字。 “加快进度。” “任何带反光面的设备,都贴上磨砂膜,不要给顾回插手的机会。” 总工站在车门外:“微型探头已经进入南侧缝了,但是里面的空间很窄,镜头不反光的话,完全看不清。” 顾沉渊又打了一句。 程特助读出来:“想办法。顾氏花钱雇你们过来,不是为了向我提出问题的。” “……”总工嘴里蹦出半句话,又咽回去,转身走了。 井下很快传来新的消息:“探头到封门石南侧,泥层有空鼓,回声不正常。” 程特助把画面切到大屏。 封门石下方的泥层湿得发黑,消防员把生命探测仪贴上去。 咚。咚。咚。 频率有些耳熟。 顾沉渊沉思片刻:“调出医院的回放,对比频率。” 技术员把前一段敲击调出来,降噪之后,將医院里录到的音轨叠上去。 “顾总,频率一致。跟医院那边的监护仪报警节奏对得上,误差很小。” 程特助连线医院:“护士长,念安这边有什么异常吗?” 护士长那边回得很快:“暂时没有。不过念安氧饱和刚掉过一次,医生说今天不能再刺激她了。” 程特助看了眼顾沉渊,低声拜託护士长多注意一下念安的情况,隨后又让下属去定製锦旗,给icu所有医护人员送过去。 与此同时,指挥车屏幕弹出最终叠合图。 总工盯著波形,挠破头都想不明白:“下面要是有活体,氧气怎么撑十二年?” 苏亦青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过来,“顾回参与,门下的情况,很可能不按阳间的时间算。” 总工愣了两秒,转头看程特助:“这位是?” 程特助:“顾氏外聘顾问。” 总工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却忍不住有些奇怪。 顾问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虚弱? 井下,探头往南侧缝隙钻了不到二十厘米,画面出现一段锈管,管壁上刻著浅浅数字,被泥水盖住了一半。 总工凑近,:“这不是旧井原有管线,有人后来塞进去的。” 因果铺里,黑铜镜又开始渗水。 水渍在镜底绕成一圈,隨后慢慢浮现出半张纸脸。 青玄一掌按上去。 “滚。” 纸脸贴著镜底,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 顾回的声音传出来:“师妹,名字给得越多,帐越乱。” 苏亦青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在害怕,怕她们有名字。” 镜缝里一声轻笑,没有回应苏亦青的质疑,而是转向小念。 “三號,沈月签过字的。” 小念咬了咬嘴唇,“妈妈……” 苏亦青在床沿敲了一下。 “顾回。” 镜底水声停了半息。 “你的话太多了。” 纸脸的裂口慢慢合上,只留一句:“那就让顾沉渊看看,他父亲到底护了谁。” 水印缩回去,香灰里留下一个湿湿的“顾”字。 青玄咬著牙:“他要往顾怀瑾身上泼脏水。” “让他泼。”苏亦青闭了下眼,胸口起伏更加缓慢起来,“活人有活帐,死人有物证。这脏水,不是那么好泼的。” 青石岭指挥车里,程特助收到旧水房新文件。 “顾总,赵哥那边说,防水箱隱藏分区恢復出一段视频。时间戳是cr-28死亡登记当天。” 顾沉渊抬头。 程特助点开视频。 画面很花,角落有陈氏合作產房的標记。水房门推开,一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抱著女婴走进来。 女婴安安静静,腕带在镜头下一晃,露出编號。 28。 程特助指了下屏幕边框:“六指,是陈启。” 顾沉渊打字。 【截帧给赵警官。】 视频继续。 黑手套男人把女婴放到水池边纸人旁,画面抖了一下。 下一帧,门口就多了一个穿旧式长衫的老人。 程特助的手停了下。 “顾总。” 长衫老人只露出半张侧脸,手里拄著乌木杖。镜头糊得厉害,可袖口暗纹清清楚楚。 顾氏祠堂的纹章。 顾家的人? 顾沉渊的手指紧了紧。 【截图,交给警方。】 协查室。 赵哥把视频截图推到陈启面前。 陈启看见长衫老人,右手在手套里绷了一下。 赵哥指了指图片:“认识吗?” “不认识。” 程特助在远程屏幕里开口:“陈先生,您每次说不认识,后面都会多一份证据。您確定还要这么顽固下去吗?” 陈启靠回椅背:“顾沉渊也该问问自己,顾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陈氏產房。” 赵哥合上文件夹。 “你先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旧水房。” “那不是我。” 门外民警递进来一份初步比对单。 赵哥扫了一眼:“icu观察窗六指湿手印,跟你右手的特徵点高度吻合。旧水房纸灰里有特殊药粉,和你手套內侧残留成分也是一致的。” 陈启嘴唇绷成线。 赵哥朝门口抬手。 “按程序採集。手套摘了。” 陈启没动,抬眼看向墙角摄像头。 “顾沉渊,门里面的东西,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碰。” 话音未落,井下对讲突然炸了一下,冒出杂音。 “顾总,探头拍到东西了!” 屏幕切回井下。 微型探头越过锈管,照到封门石下方一块窄小空腔。泥层后面露出一截骨头,儿童手腕粗细,腕上套著一圈氧化发黑的金属环。 程特助声音卡了一下:“念归?” 井下技术员把镜头往前推了半寸。金属环上的泥被渗水冲开一角,露出刻痕。 不是cr-28。 编號前半段腐蚀了,只剩末尾一个“一”。 总工脸色黑沉,低声骂了一句。 “这下面还有別的孩子。” 第223章 顾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先別往前推。” 顾沉渊把字发到指挥车大屏,程特助转给井下。 总工蹲在封门石旁,手套上全是黑泥,回头吼了一声:“停住,谁也別碰那圈腕带!” 井下技术员贴著耳麦:“顾总,骨架位置卡在石缝里,再往里能看见完整编號。” 程特助看向顾沉渊。 屏幕上弹出一个字。 “停。” 总工接到转述,抹了把护目镜上的水:“听见没?停。这里按遗骸现场处理,等警方和法医组到位。” 赵哥的声音从对讲里切进来:“井下画面全程保存,谁移动过设备?报名字。” 技术员报完名,咽了口唾沫:“赵队,腕带末尾是个1,会不会是cr-1?” “別乱猜,我只看证据。” 程特助把旧水房视频拉回长衫老人出现的那帧,放大袖口。 顾沉渊看了一眼。 程特助低声:“顾总,这个是……” 顾沉渊敲了敲平板屏幕。 “顾承礼。” 程特助想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隱宗的那个顾承礼?” 顾沉渊嘴唇绷紧,点了下头。 程特助把截图转给赵哥:“赵警官,长衫老人疑似顾家隱宗旧管事顾承礼,已死亡多年。” 赵哥回:“收到。顾先生,这种情况的话,顾氏的人……” 他话没说完,顾沉渊已经发出了两条指令。 “全部后撤。” “顾氏与陈氏医疗基金所有歷史资金往来,今天之內,全部冻结排查。” 指挥车外,顾氏安保退到警戒线后。 就在这个时候,顾沉渊的手机亮了,私人號码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备註:顾闻山。 顾沉渊看了程特助一眼,接通,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沉渊,撤掉青石岭的人。” 程特助代顾沉渊开口:“理由?” “封门不可扰。” “井下发现疑似儿童遗骸,警方在场。” 顾闻山语气压下来:“我说的是顾家的门。” 顾沉渊手指没停。 “顾家的门下,为什么有孩子?” 电话里只剩呼吸。 顾闻山沉了几秒才开口:“你父亲当年付过代价,你再挖,顾家的血咒会觉醒的。” 顾沉渊在平板上继续打字。 程特助看完,喉结动了一下,照念:“我父亲付代价,是为了让谁闭嘴?” 电话里没人接话了。 因果铺。 铜盆水面映著青石岭的画面。 黑铜镜缝里,顾回的声音传来:“师妹,你要是让顾沉渊继续查下去,他父亲的最后一点体面可都留不下来了。” 苏亦青没看镜子:“死人不需要体面,死人需要清白。” 低笑一声:“清白?顾怀瑾签过血契。” 苏亦青没接他的话,对青玄:“打给顾沉渊。” 青石岭指挥车接入通讯后,顾沉渊顿了一下,给她打字。 “別动金丝。” 青玄抢著念完,竖瞳一瞪:“听见没?顾先生都知道你的性子。” 苏亦青不理他,只跟顾沉渊说话:“让程特助查一下顾氏旧档,出现青石岭的话,可能会跟你的血契有关。” 程特助的手已经搁到键盘上。 顾闻山的电话还没掛,听见苏亦青的声音,语气一沉:“谁在跟你说话?” 顾沉渊打字。 程特助顿了一下,憋著笑替他念出声:“顾氏外聘顾问。” 顾闻山冷声:“因果铺那位?沉渊,你连这种人也敢信?” 因果铺里,青玄一排鳞片竖起来。 苏亦青沉声开口:“顾闻山。” 电话那头倏地没了声。 她指尖点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专门为人討债,不管活人死人。” 顾闻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顾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因果的事,就是我的事。” “……” 程特助那边飞快敲键盘,调出一堆旧档案。 “顾总,查到一个註销帐號,权限归属早就清空了,但能看得到访问痕跡。这个帐號最后点开的是一个……祠堂影像备份文件。” 顾沉渊抬手示意打开。 黑白偏色的照片加载出来。 顾氏隱宗祠堂,烛台昏黄,香案积灰。 祠堂前面的地上跪著一个男人。 程特助嗓子一紧:“顾总,是顾先生。” 顾怀瑾跪在祠堂石砖上,右手裹著白布,左手按著一份铺开的纸,纸上的字跡发红。 顾闻山在电话里厉声:“关掉!” 赵哥的声音从另一条线插进来:“程助理,照片原件保全,立刻传给警方备份。” 程特助:“已经在做了。” 顾闻山怒道:“顾沉渊,你敢把祠堂档案交出去?” “那是你父亲!” 顾沉渊打字:“所以更要查。” 照片被技术放大,半页血契字跡一点点拉清。 “以顾氏门內人,换陈氏容器不入阳籍……”程特助念到一半,声音发紧。 因果铺里,小念茫然抬头。 “念归姐姐从出生就被写死了?” 黑铜镜底传来顾回的声音:“她本来就该在门里。” 苏亦青看了炸鳞的青玄一眼,只盯著那张照片:“別急,看看背面,签署人是谁。” 顾闻山急了,在电话里大喊:“不许打开!” 顾沉渊却已经按下確认。 背面的扫描图像跳出来。 纸张中央被血色浸透,字跡断了几处,最上面一行清清楚楚。 【三號——陈启,门內人——顾回。】 井下对讲同时传来总工的吼声:“封门石表面出水了!不对……是血!这血在自己动!在写字!” 程特助衝到车门口:“写的什么?” 井下灯光剧烈晃动,总工盯著血水从石面上一笔一画拧出来,喉头滚了两下。 与此同时,因果铺里,铜盆水面忽然彻底平静了下来。 一点波纹都看不见了。 小念趴在铅舱边,看见铜盆里映出封门石画面,血色笔画正在铺开。 ……沈念归。 第224章 你妈妈……来接你的念安姐姐了 总工扶著支撑架。 “程助理,字还在往里渗,要不要先封起来?” 顾沉渊打字:“不要碰。” 程特助立即转达。 总工突然感觉头皮一紧,把手缩回来,朝身后吼:“退!” 顾闻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沉渊,这就是门认名。沈念归已经被门下记住,你再查,门会把她拖出来。” 顾沉渊並不理会顾闻山的话,反问:“这件事情,顾家参与了多少?” 顾闻山语气沉下去:“你父亲当年都没敢这么跟宗里说话。” 顾沉渊继续打字。 “我父亲为了血咒奔波半生,隱宗在其中,起过什么作用?” 电话那头没回应。 因果铺里,黑铜镜底渗出水,绕开香灰,往小念的铅舱爬。 青玄一脚踩上去。 顾回的声音从镜底传出来: “师妹,因果流转,何其有趣。一个留名,一个开门,你们这一家人,竟是为陈家甘心作嫁,亲手奉上钥匙么?” 苏亦青靠在床头,並不掉入他的陷阱。 “你怕沈念归这个名字。” 水声停了半拍。 顾回:“怕?不,是它喜欢。真名刻骨,方为祭品。你们赐下的每一个真名,都是餵给它的血食,它吃得……很稳当。” “那你为什么让小念还名?” 镜底没声。 苏亦青接著讲:“你说还名门开。说明名字不在陈家手里,门就开不了。是不是?” 青玄竖起瞳:“听见没?露馅了。” 镜子不再说话,水渍拧出两个字—— 【三號】。 小念用袖子擦了鼻尖。 “我叫沈念。” 那两个字黑了一圈,缩回镜缝。 青石岭指挥车。 程特助把血契残页背面放大,让技术员做图像修復。 技术员很快回话:“只有扫描件,恢復受限。” 顾闻山冷笑:“原件在宗祠,谁也动不了。” 顾沉渊打字:“那就去取。” 程特助敲键盘:“顾老先生,我们马上联繫警方那边说明情况。涉及儿童死亡登记和非法监护转移,宗祠若保存原件,请等警方通知。” 顾闻山声音一厉:“你算什么东西?” “顾氏特別助理,法务授权在我手里。另外,我涨薪了,抗骂额度也相应提升,您的辱骂將成为我的精神赔偿奖金。” 顾闻山:“……” 总工在井下喊:“血字边缘出东西了!” 封门石上,沈念归三个字渗进石缝之后,血色边沿又出现一行小字。 【三號归陈,沈念归入门,门內人归顾。】 顾闻山急了:“关掉画面!” 赵哥插进通话:“不关。顾闻山先生,提醒一句,警方一直在录音,您这句话也会被录进来。” 那边没再说话,只剩桌椅碰撞的声音。 隨后电话被掛断。 因果铺。 小念盯著铜盆里那行血契字跡,脸白下去。 “第三號归陈……说的是我?” 苏亦青:“陈家写的,不算。” “可石头上也写了。” “石头说了算吗?你自己觉得呢?” 小念搂著灼灼,肩膀绷直。 “我叫沈念,妈妈的沈念。” 顾回的声音从镜底传来:“哦?还叫『妈妈』?那张签了字的纸,你没见过么?她是在用你换自己的命,用一个『沈』姓就想了结因果……三號,你不过是她苟活於世的代价罢了。” 青玄咬了咬牙,又要攻击镜子,被苏亦青拦住。 “让他说。说得越多,落点越重。” 顾回笑了一下:“呵。师妹,別忘了,你也是簿上罪人。是谁曾跪在天道前,连头都不敢抬?这份『硬气』,是你新修来的神通么?” 小念抬头:“姐姐,他为什么叫你师妹?” 镜子底部那张纸做的脸裂开,像是在大笑:“她?她与我曾是同类,执笔记录因果,视万物为棋子。你以为她救你,是因为慈悲?不,那不过是她旧习难改,在自己的棋盘上,又落了一子罢了。” 青玄尾巴重重一甩,身形一闪挡在了小念的铅舱前面。 “別听他瞎掰!苏掌柜不可能是那种人!” 小念却转向苏亦青,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姐姐,你救我,是因为我敲门了吗?” “小念!”青玄急了。 苏亦青却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是。” “救念安姐姐,念归姐姐,也是有原因的吗?” “是。” “哦……” 小念下巴抵著灼灼。 “妈妈抱我逃出来,姐姐让我有地方住。” “你们都是小念最重要的人。” 铅舱外壁水珠往上爬,还想要故技重施,拼出小念的名字,听见这句话,却一下子停在了舱缝边。 隨后,慢慢往下落了下去。 青玄衝著镜子得意一笑:“偷不到。” 顾回冷笑一声:“天道昭昭,命数轮迴,我倒要看看,凡人之力,能与天爭几时?” 封门石前,新的字跡形成。 【沈念归入门】。 敲击声又起来了。 “咚咚咚。” “咚咚。” 与此同时,旧档案的修復结果出来了。 血契残页背面空白处,浮出一行极浅的字。 【三號归陈,监护人:沈月。】 顾回的声音带著笑:“师妹,你看,我从不说谎。” 小念手指抠著纸边。 “妈妈签过字?” 苏亦青的手搭在被沿,指尖牵出一根金丝。 金丝碰到铜盆水面,晃出一帧影像:顾怀瑾左手死死按住右手中指,骨头鼓出来。 影像一闪而灭。 金丝往下一挑。 血污底下的批註彻底露出来—— 【撤销陈启监护,三號改名为:沈念。】 青玄衝著镜子骂:“听见没?她签的是改名!” 黑铜镜里没笑声了。 因果金丝继续搭在水面上,铜盆里的画面黑下来,一枚湿透的纸铃浮出,上面写著转运单號。 程特助那边同时响起提示音。 “顾总,医院系统弹出了新的医嘱:要把念安转运到城西陈氏名下的医院!” 顾沉渊指尖一动,程特助刚要转述他的意思,信息科那边又来了新的消息:“签发人出来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沈月。 顾回轻轻开口。 “三號,別哭了。你看,你妈妈……来接你的念安姐姐了。” 第225章 双胎妊娠 小念趴在铅舱边,眼睛还盯著屏幕上那两个字。 水盆里的纸铃转了一圈,铃舌早就剪掉了,还是发出细细的响。 顾回在镜底笑了一声。 “孩子,字跡是真的。” 小念抱紧灼灼,手臂收得很紧。 “妈妈死了。” “死人也能留帐。”顾回慢条斯理地开口,“她把你带走,总得有人替她还。” 青玄抬手,把香灰碟压在镜背上。 水声被压住,水跡却还是一点点往外渗。 “顾回,你拿死人名字嚇小孩,脸皮真够厚的。” 镜底的水痕绕开香灰,拼出一行字。 【沈月签发,念安转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小念眼圈红了,还是没掉泪。 “她叫念安。” 水字旁边又添了半行。 【三號隨行。】 青玄脸色一下沉了,掌心白鳞翻起。 “他还想把小念写进医嘱里?” 苏亦青坐在床头,手指压在铜盆边沿。 盆水里,医院系统界面一页一页跳出来,签发人那一栏被放大,沈月两个字边缘都洇著黑水。 她开口:“青玄,接医院。” “顾沉渊。” 青石岭指挥车里,程特助把通话切进大屏。 顾沉渊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我在。】 苏亦青盯著水面,“沈月的字是真的,但签的不是今天。” 程特助手已经落到键盘上。 “您的意思,是旧签名被套用了?” 顾回的声音从镜底插进来。 “套用?她自己签的。” 苏亦青抬头。 “你急什么?” 镜底那张纸脸贴著黑铜镜,裂口开合。 “师妹,你总爱替死人说话。” “死人不会签转运单。”苏亦青指尖压上铜盆边沿,金丝从指腹下抽出半寸,“她签过的,是撤销监护和改名申请。” 青玄扫见那根金线,脸色更沉。 “苏亦青!你不要命了?” 苏亦青没理他,只对著通讯继续。 “对比签名字跡。” 程特助立刻应下。 “收到。” 顾沉渊很快又发来一条。 【医院內网断网了吗?】 程特助立刻转给信息科。 “顾总问,icu所在楼层的內网,有没有彻底切掉。” 医院那边一片乱。 信息科主管的声音夹著键盘声传过来。 “核心系统已经断外网了,旧接口还在弹转运单,我们正在关!” 护士长那边也急了。 “转运床已经到电梯口了,那两个护工不是我们医院的人,但是说院办下的指令。” 赵哥直接切进频道。 “把人拦住!我们的人立马过去!” 顾回幽幽的嘆了一声。 “拦得住床,拦得住签名吗?” 小念忽然拍了拍铅舱玻璃。 “妈妈不会让念安姐姐走!” “妈妈把我藏起来的时候说过,每一个小孩都是妈妈的宝贝!她才不会把念安姐姐交出去!” 黑铜镜安静了片刻。 程特助那边忽然拔高了声音。 “查到了!” 屏幕上跳出一份档案的扫描件。 【撤销陈启监护申请】 签名:沈月。 紧跟著第二份。 【未成年人姓名变更申请】 曾用名:cr-3。 新名:沈念。 程特助盯著旁边的录入信息,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批號一致,扫描员是陈氏合作医院旧档案室的人,十二年前已经离职……等等,当前转运单签名图层,用的就是这份改名申请的签名!” 顾沉渊打字极快:“发给警方。” 程特助立刻回。 “已经同步赵警官。法务这边正在准备起诉对方偽造医疗文书材料。” 顾回在镜底低笑了一声。 “顾沉渊,你拆得越快,井下动得越快。” 青石岭井下,对讲里忽然炸出总工的声音。 “顾总,封门石边的血字又变了!” 程特助转头。 “什么?” 井下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总工的嗓子都变了调。 “死人签字,活人上路。” 苏亦青脸色一沉,指尖的金丝贴上铜盆水面。 水面一沉,医院电梯口的画面浮出来。 两个护工推著转运床,床单铺得整齐,床头夹著纸质医嘱。前面那个戴著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手腕內侧繫著一截湿纸铃。 赵哥带人堵在门前。 “停下。” 护工把医嘱递过去。 “院办通知,患者要转去合作医院,家属签了字的。” 赵哥没接。 “放地上。” 护工手停在半空。 “耽误了病人的情况,责任你来担?” 护士长从icu门口出来,脸上还压著护目镜的印子,一脸疲惫。 “我们科室没同意转运,病人现在不能动。” 护工转头看她。 “系统医嘱已经生成了。” 护士长眉头一皱,“那是系统bug,icu没签字,病人就不能转走。我看你有点面生,你哪科的?” 另一名护工推了推车。 “我们只负责带病人转院,都是医护,不要为难我们。” 程特助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执行偽造医嘱也要留案底。两位要不要先確认一下,自己到底替谁办事?” 前面那名护工的视线往电梯灯上飘了一下。 赵哥抬手。 “带走协查。” 两个民警刚上前,护工突然把转运床往旁边一撞。 床脚磕到墙根,床单底下掉出一串纸铃鐺。 墙上的消防喷淋头同时渗出黑水,顺著瓷砖往上爬。 护士长退到icu门前。 “又来了!” 铜盆画面里,前面那个护工已经被按在地上,口罩滑落,露出一张因为缺氧而发青的脸。他嘴里含著半张湿纸,舌头底下压著一个红印。 赵哥抬手拦住身旁的人。 “別掰,等法医。” 护工眼珠转向镜头,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沈月签的……沈月签的……” 小念小脸上满是愤怒:“他骗人!” 程特助也拍了一下桌子。 “这不是转运授权,这是改名申请的扫描文件名。” 顾沉渊打了一行字,程特助立刻转给院方法务。 “请院方记录,当前所谓转运医嘱,签名来源为十二年前姓名变更申请扫描图层。该医嘱涉嫌偽造,涉嫌危害在院患儿生命安全。顾氏法务保留追责权利。” 院方法务支支吾吾。 “我们需要內部核查……” 程特助直接打断对方。 “您可以核查,也可以选择查封后,警方来查。” 赵哥看向院方负责人。 “系统后台,旧接口权限,还有今天值班管理员的名单,十分钟內交出来。” 负责人额头全是汗。 “交,马上交。” 顾回不说话了。 黑铜镜底的水痕慢慢收回去,纸脸贴回镜缝,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眼。 苏亦青盯著那只眼。 “沈月留下的是名字,不是转运许可。顾回,你偷错帐了。” 镜底纸脸开口。 “师妹,偷字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青石岭指挥车里,程特助收到赵哥发来的照片,立刻转给顾沉渊。 “顾总,护工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超声波照片,边缘被水泡皱。 顾沉渊抬头看过去。 程特助把图放大,技术增强后,一行备註露了出来。 【双胎妊娠,存活二。】 下面有一处被红笔打了叉。 旁边写著两个编號。 【cr-3】 【cr-28】 小念看不懂那些字,只盯住了两个並排的小黑影。 “姐姐,这是我和念归姐姐吗?” 苏亦青没有立刻回答她。 铜盆里的水又开始冒泡,泡影里浮出產房门牌,又被黑水盖住。 赵哥那边同时来了新消息:“陈启要见顾沉渊。” 程特助冷笑一声。 “他想见就见?” 赵哥顿了顿,“他拒绝摘手套,除非见到顾沉渊。” 协查室画面接了进来。 陈启坐在桌边,袖口熨得笔直,视线落在那张超声波照片上。 他隔著镜头看向小念,“三號,你和二十八,本来应该一起出生,一起封在门下……” 小念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 陈启抬起右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弧度扭曲的微笑。 “现在,该轮到爸爸把你接回来了。” 第226章 六指现形 “爸爸?” 小念喃喃的念出这个称呼,抬起脸。 “你不是我爸爸!” 协查室画面里,陈启右手搁在桌边。 “三號。” 陈启看著她。 “血缘不是你一句话能改变的东西。” 小念绷著脸。 “我叫沈念。” 陈启的袖扣碰到桌沿,发出轻响。 “沈月只是给了你名字,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液。我们是血脉亲人,这是天道都无法更改的东西。” 青玄尾巴啪的一甩,“陈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生了孩子拿去填门。” “你也配提血亲这两个字?” 陈启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画面,停在苏亦青那边。 “苏掌柜。” “別人的家事,即便是因果执簿使,也没有理由插手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亦青神色未动,淡淡开口:“亲生父亲四个字,落不到你身上。” 陈启低头理了理袖口。 “这是天道都必须承认的关係,苏掌柜说这种话,难不成是要挑衅天道?” “天道只认因果。” 苏亦青抬眼。 “就算你真的是她们的生身父亲,就凭你做的这些事,天道也不会放过你。” “陈启,血缘可保不住你。” 陈启神色一收,转开了视线。 “我今天只跟顾沉渊谈。” 青石岭指挥车里。 顾沉渊比划了两下:“不谈。” 程特助利落地转达。 陈启脸上那点从容收了收,话锋一转:“顾先生,你那边还有人在井下吧?” “再拖下去,井下会有人死。” 总工的对讲切进频道。 “顾总,封门石边缘的水退了,石缝周围的泥土一直在在往石缝里陷!” 顾沉渊抬了抬手:“设备留下,立刻撤离。” 程特助逐条转给井下。 再抬头时,他把协查室画面放大。 “陈先生。” “您拿井下威胁顾总之前,最好先確认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 陈启抬了下眼。 “协查而已。” “又不是羈押。” 赵哥站在桌边,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偽造医疗文书、冒用已故人员签名、危害在院患儿生命安全、涉嫌非法控制未成年人转运……” 纸页翻过去,赵哥声音顿了顿。 “罗某死亡案旧物证重启比对,陈氏疗养院旧水房物证併案。我们已经申请了羈押。” 陈启脸色一沉。 “赵警官,程序走得这么快?你们就不怕冤枉了好人?” “怕。” 赵哥点了点桌角的摄像头。 “所以全程录像了。” “放心,警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陈启侧头看门口。 “我的律师呢?” 程特助的声音在平板里响起:“门外。” 走廊画面接入大屏。 陈氏法务团被拦在线外,最前面的律师举著手机,脸色绷得发青。 程特助远程连线,语气客气。 “各位,顾氏法务已提交冻结合作通知。” “陈氏医疗基金三条託管帐户,同步进入审计。” “贵所若继续以基金名义施压,请先说明授权来源。” 律师咬牙。 “程助理,你没有执法权。” “我確实没有。” 程特助把一份资金表投到屏幕上。 “但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责任和义务。这都是我们配合调查的结果。” 律师没有接话。 程特助继续翻页。 “若坚持闯协查区,这段录像会和资金表一起提交律协。” 因果铺里,青玄扫了屏幕一眼。 “程特助这工资没白涨。” 小念没看走廊。 她盯著陈启,嘴唇抿出一道小小的白印。 “念归姐姐在哪里?” 陈启重新看向她。 “你该问沈月。” “她当年带走你的时候,就知道二十八留下了。” 小念小脸一皱。 “你骗人。” “妈妈会救我,也会救她。” “她救不了。” 陈启轻轻笑了声。 “当初要不是顾怀瑾……她自身都难保。” 协查室里。 赵哥把另一份文书放到陈启面前。 “摘手套。” 陈启没接,“我有皮肤病。” “法医在隔壁。” “我拒绝。” 赵哥抬手,让门口两名干警进来。 “依法强制採集。” 陈启肩背靠向椅背,“赵警官,你確定?” “我这只手,碰了会出事。” 赵哥扫了眼採集板,“陈先生,恐嚇警察也算是袭警的一种。” 陈启终於看向屏幕里的顾沉渊。 “顾先生。” “你让他们碰我,顾家门里的东西就会醒。” “你父亲靠断指才封了十二年的东西,为了两个陌生小孩,值得么?” 顾沉渊停顿一下。 “我父亲觉得值得。” “我也是。” 陈启:“……” 程特助把画面切到井下。 封门石旁,红字嵌在石缝里。 法医组的標尺立在泥水边,冷光照著那圈腕带编號。 【cr-1】 旁边露出半截铁环。 黑泥里还有半片被腐蚀的金属牌。 不规律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响起来。 总工声音发紧。 “顾总,法医说暂时不能移动遗骸。” 陈启盯著画面,嘴唇动了两下。 “你们都在帮它开门。” 苏亦青开口。 “顾回帮你切水路了?” 陈启看向因果铺画面。 “你说什么?” “从旧水房倒计时开始,你身上的水痕断了。” 苏亦青视线落到他的袖口。 “你现在能用的,只剩手套里的纸灰。” 陈启的右手往袖中缩了一下。 赵哥脸色一沉。 “按住他!” 两名干警立即上前。 一人扣住陈启的肩膀,另一个人则是按住他的手腕。 “別碰我!” 陈启脸色终於变了,厉声大喊。 於此同时,他的黑手套口子里飞出几点纸灰,落到桌面水杯旁。 杯子里的水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沿著桌面,一点点拼出一个歪斜的陈字。 “还玩这套?” 赵哥回头看向桌上水纹。 “拿水。” 民警拧开两瓶矿泉水。 清水从陈启手边衝过去。 纸灰散开,黑痕很快被衝散,碎成一撮撮的黑痕。 陈启右腕被控在採集板旁。 手套被剪开时,皮革內侧掉出三枚薄纸片。 每一枚上都画著细小纸铃。 法医助理用镊子夹起,放进证物袋里面。 黑手套终於被剥下,协查室里面安静了一瞬。 那只右手比常人宽。 掌侧多出第六根指头,弯曲贴在无名指根部。 指腹有旧伤,虎口附近还有一块黑痣。 程特助突然想起什么,把陈府堂会旧照调出来。 他把灰袍道士的手部放大。 “顾总。” “这张照片里面的灰袍道士,虎口上的黑痣跟他在同一个位置!” 第227章 铁环开了! 赵哥把装著指纹的证物袋封好,推给陈启。 “陈先生,你的六指指纹,罗案的证据,旧水房找到的东西,现在都算一个案子了。” 陈启的右手还銬在桌子腿上,那根多余的手指怪异地蜷著。刚才在採集板上按的指纹印得清清楚楚。 “赵警官,”陈启歪了歪头,还端著架子,“你肯定会后悔的。” 赵哥把证物袋收好,头都没抬:“放心,你这句话也录上了。” 程特助动作更快,大屏幕上已经並排投出了两张图:一张是陈家几十年前的合影,一张是刚采的指纹。照片里那个灰袍道士手上的黑痣被放得老大。 “陈先生,老照片、六指、黑痣,还有罗案的证据,我可全打包发给赵警官了哦。” 陈启的手銬“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你们真以为把我按在这儿,『门』就能停下?” 顾沉渊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你只需要认罪,其他的,轮不到你操心。” …… 因果铺里,小念正盯著屏幕里那只六指的手。 “他的手好丑。” 旁边的青玄尾巴一翘:“说得对!” 屏幕里的陈启好像穿过了画面,死死盯著小念:“三號,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这谁也改变不了。” 小念赶紧把灼灼举起来挡在身前。 “我妈妈说过,坏人要是叫我跟他走,就得躲得远远的。” 这时,苏亦青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看,沈月至少教会了孩子怎么分清人和畜生。而你,充其量不过算是个提供了一半基因的材料。” 审讯室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程特助都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沉渊,大气也不敢出。 陈启脸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了。 “苏亦青,你连动一下都费劲,还能折腾几次?你快死了吧?” 没人理他。 “顾回不要你了,”苏亦青盯著面前铜镜里的水纹,“他已经把你的『线』给切了。” 陈启的袖口猛地抽紧了一下。 “旧水房的倒计时一开始,他就断了你的『水路』。” 苏亦青手指碰到水盆,水面立刻映出了旧疗养院的画面: 水房地上铺满了防水垫,一个穿著白风衣的纸人站在水池边,脸上什么都没有,袖口还在滴水。水滴爬向一个防水箱,箱子里伺服器的绿灯一闪一闪。 就在技术人员要拔线时,屏幕跳出一串红色倒计时:【02:59】 “顾总!旧伺服器要自毁了!”程特助的声音都变了。 赵哥更加乾脆:“人先出来,別碰里面的东西。” 陈启一听到倒计时,反而一下子放鬆下来了。 “晚了。”他看著屏幕笑了,“你们真以为顾回会留东西给你们查?” 程特助斜了他一眼:“嘿,你刚才不说『门』归你管吗?原来你也不过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陈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哥瞪了程特助一眼:“行了。” “凭什么!”陈启又把手銬往桌上“哐”地一砸,“你们都帮他!帮顾回!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陈家,是那扇门!” 苏亦青开口:“继续说。” 陈启死死地看著她:“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 青玄“嗤”了一声:“还真给你脸了。” 苏亦青却盯著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直接对著联络器说:“顾沉渊。旧水房的倒计时,是跟井下连著的。” 程特助马上切换画面。 井下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晃得不行。黑泥里,一截戴著腕带的小孩手骨露了出来,编號cr-1。旁边一个铁环死死箍著骨头,锈都长进骨缝里了。 突然,铁环自己动了,开始收紧! 骨头被挤得“咔咔”响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总工的声音都喊劈了:“顾总!铁环在收缩!骨头要碎了!” 【01:44】 话音刚落,旧水房画面里,那个白风衣纸人抬了下头。胸口慢慢湿了一块,现出一行水做的字: 【师妹,你又慢了一步。】 青玄气得抬手就要砸镜子。 “別砸,”苏亦青嗓子哑了,“他等著你砸呢。” …… 赵哥猛地回头:“旧水房的人全部撤出!青石岭那边加固!摄像头留下,谁都不准再进去!” 陈启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哑:“来不及嘍。” 就在这时,小念突然开口:“念归姐姐在哪儿?” 陈启刚想再提血缘的事,就被小念打断了。 “那我就把坏人的血全都洗掉!”小念的小手攥得发白,“我不会回陈家,也不让念归姐姐回那个门里!” 突然,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是顾回。 “孩子嘛,总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苏亦青没理他,咳出一口血,攥在手心里。 “你的真身,不在旧水房。” 镜子那边没回应。 “陈启在这拖时间,旧水房是个纸人幌子,伺服器倒计时连著井下的铁环……”她又咳了一下,“你真正想拿的,不是『门』,是『锁芯』!” 【00:12】 井下传来密集的碎裂声。 总工大喊:“铁环开了!” 探头画面剧烈一晃。黑泥被挣开的铁环甩到一边,那截小孩腕骨旁边,滚出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法医助理用灯一照,声音都虚了:“等等……这不是小孩的骨头。” 那是一截成年男人的右手中指。 它被铁环卡了十二年,卡在最深处,卡在所有孩子的尸骨中间。 陈启看到这画面,整个人猛地缩进椅子里,脸一下子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嘴唇哆嗦著,喊出一个名字: “顾怀瑾……” 指挥车里一片死寂。 顾沉渊的手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屏幕才亮了,弹出两个字: 【取证。】 停了一下,又弹出两个字: 【比对。】 旧水房那边,倒计时归零。 防水箱里的伺服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声,白风衣纸人的胸口“刺啦”一声裂开,掉出一张湿透的纸条,上面写著: 【断指醒,顾门开。】 第228章 顾家……祠堂后山。 程特助念完纸条,车里安静得只听见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顾沉渊盯著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去。 【把纸条封起来。断指单独拿去化验。井下面的人都撤到安全线外面。】 对讲机里传来总工气喘吁吁的声音:“顾总,那块石头还继续开吗?” 【先別开。搞清楚这手指是谁的。】 监控里,陈启歪著头笑了,手銬撞在桌腿上,哗啦一响。 “不开?你以为你不动手,顾回就会乖乖等你?” 赵哥面无表情地把桌上的水杯挪开。 陈启身子往前一凑,铁链被拉得笔直。“你爸那根手指,是给你换了十二年的命。现在你亲手把锁给挖出来了,那扇门就没人守了。你比你爹还蠢。” 顾沉渊只回了两个字。 【证据。】 程特助看了一眼,没念,直接划到下一条。 因果铺里,小念趴在那个特製的铅舱玻璃上,看见铜盆水里正映著井下的画面。 那根断指就泡在泥水里,上面缠著一圈红线,红线下还压著个小小的金属牌。 苏亦青的眼神在金属牌上停了两秒。 “放大。” 程特助立刻照办,井下的镜头拉近。 金属牌不大,边上都是锈,正面刻著两个字。 【沉渊】 没有姓。 程特助张了张嘴,一下没说出话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反倒是陈启先开了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见了吧?你爸把你的名字刻在断指上,跟那些孩子的骨头埋在一起,你猜猜他是什么意思?” 小念猛地抬起头。 “他撒谎!” “小屁孩別插嘴。”陈启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亦青的声音从通讯里传过来,很冷,像刀子一样。 “她说的是对的,你在胡说。” 陈启转过脸看她。 “牌子上没有姓。”苏亦青盯著水面,慢慢说,“顾怀瑾刻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不是什么进门的门票。” 青玄一拍手。 “对啊!名字是名字,门票是门票,两码事!” 程特助也反应过来了。 “牌子上就『沉渊』两个字,没顾家的標记,没编號,什么都没有。” 他把画面又放大了一圈,牌子背面光溜溜的,除了锈跡什么也没有。 陈启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嘴绷成了一条线。 井下镜头晃了一下,纸条的边角翘了起来,血字在灯光下特別清楚。 【以断指封门,沉渊得十二年。】 车里的引擎嗡嗡地响,谁都没说话。 程特助把血字的截图发给法医组,抬头正要跟顾沉渊匯报,对上他的眼神,心头一惊,又收了回去。 顾沉渊看向屏幕的眼神冷若冰霜,將打好字的手机丟给程特助: 【你不配提他。】 程特助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声音都低了八度。 赵哥靠在椅子上,眼神扫过陈启。 陈启咬著牙,喉咙动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因果铺里,小念把灼灼放到一边,两只小手贴上玻璃,留下两个手印。 她小声说:“顾叔叔的爸爸是好人。” 程特助把她的声音接到了大屏幕上。 小念一字一顿,“他救了你,也没把那些小孩推进门里。” 陈启冷笑。 “三號,你懂个屁。” 小念扭头瞪著他,“我知道你不敢叫我的名字!” 陈启的笑僵住了。 “你只会叫我三號!因为你怕我有名字!”小念捏紧拳头,小小的身体气得发抖,“你也怕念归姐姐有名字!你什么都怕!” 协查室的灯光照著,陈启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苏亦青看著他的表情,若有所思片刻,突然拿起手边的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写著什么。 青玄一看那血,脸都白了。 “苏亦青!你又……” 苏亦青没回头,写完最后一笔,让青玄把黄纸递进铅舱,给小念。 【活人沈念安,拒绝归位。】 “按手印。” 小念看了一眼,伸出手,啪地一下按了上去。 手印好像陷进了纸里,铅舱里泛起一圈肉体凡胎看不见的金光,从地上一直亮到顶。 医院icu。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了一下。 护士长正弄著管子,余光扫到床上的人,手一抖。 “医生!她动了!” 床上的女孩睫毛颤了颤,手指抓住了床单。 小念趴在玻璃上,激动得额头撞到金属框都没感觉。 “念安姐姐!” 念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护士长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我……不去水里。” 话音刚落,地面那摊水渍里的人影碎了,就像是镜子被人从里面打碎。 协查室里,陈启猛地站起来,手銬把桌子拽得“哐”一声巨响。 “不可能!” 赵哥一把按住他肩膀,“坐好!” 陈启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她不可能醒!她的迴路是锁死的!” “什么迴路?”赵哥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人继续录音。 陈启猛地闭上了嘴。 icu里,念安费力地抬起手,指著床尾的监控屏。 她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带著血。 “顾家……祠堂后山。” 护士长愣住了。 念安放下手,闭上眼,急促地喘著气。 顾沉渊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发了出去。 【马上走,去顾家祠堂。】 程特助已经开始打电话布置,嘴里下著命令,手上翻出几份文件。 “集团车队出发,律师团跟著,钱也同步冻结了。” 协查室里,陈启靠回椅子上,不挣扎了。 他歪著头看屏幕里顾沉渊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欢迎来到顾家。” 赵哥用警棍敲了敲桌子,声音又短又硬。“闭嘴。” 陈启没理他,笑声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听著让人头皮发麻。 铅舱里,金光退去。 小念鬆开手,黄纸上的手印已经干了。 她抱起娃娃,拽了拽苏亦青的裙角。 “姐姐,现在能救念归姐姐了吗?” 苏亦青没说话,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玄过来帮她盖好被子,动作很轻。“会救的。” 小念点点头,又问:“那顾叔叔呢?” 苏亦青看著平静下来的水面,轻声说: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指挥车衝过积水,车灯划破雨夜,开往顾家老宅。 程特助忽然回头看了顾沉渊一眼。 顾沉渊的手指正好按在平板屏幕的裂纹上,底下就是那张金属牌的照片。 程特助转回头,没再吭声。 雨刮器来回刷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老槐树都快碰到了车顶。 顾沉渊的平板又亮了,他给苏亦青发了条消息。 【照顾好自己。】 苏亦青回了一个字。 【嗯。】 程特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哥的语音。 “顾家那边来电话了,一个叫顾闻山的,让顾总別太过分了。” 程特助把手机递到顾沉渊面前。 顾沉渊扫了一眼,打了三个字。 【不管他。】 车队在暴雨里拉成一条红线,冲向山路尽头。 第229章 祠堂 “顾总,前面有人拦路。” 程特助话音刚落,第一辆越野车的剎车灯在雨幕里亮成一片红。 山路尽头横著两辆老式皮卡,车灯全开,照得雨水发白。十几个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路中间,为首的老人撑著一把黑伞,伞沿压得低,只露出半张瘦长的脸。 程特助看清来人,嘖了一声。 “顾闻山。” 顾沉渊抬眼,手指动了动。 “开录像。” “已经开了。”程特助把行车记录仪,车顶摄像头,隨行安保的执法辅助记录仪全接进临时频道。 耳机里传来赵哥的声音。 “顾氏的人不要先动手。” 程特助立刻回:“明白,赵警官,我们主打一个遵纪守法。” 顾沉渊推开车门。 雨一下灌进来,打湿了他肩头的黑色外套。 顾闻山站在路中央,看见他下车,那点长辈架子端得很足。 “沉渊。” 顾沉渊没应。 程特助撑伞跟上,顺便翻译顾沉渊的意思:“顾先生说,让开。” 顾闻山扫了一眼,脸沉下来。 “你父亲当年还知道回祠堂请罪,你倒好,带著外人上门。顾家的祠堂,是他们想进就进的?” 顾沉渊比划了几下,程特助翻译得十分顺口。 “顾先生说,祠堂后山涉及未成年人非法拘禁,非法医疗实验,故意杀人旧案,警方已接收线索。顾氏集团只做外围配合,请您配合调查。” 顾闻山的伞柄往地上一杵。 “你拿警察压我?” “顾老先生。”程特助笑眯眯地往前半步,“现在是法治社会,宗族不能抗法,祖宗牌位也不能代替身份证。” 顾闻山身后的年轻人骂了一句。 “你算什么东西?” 程特助看过去。 “我是打工的。您要是对我的岗位有兴趣,可以给顾氏投简歷。” 那人往前冲了一步,旁边的安保立刻抬手拦住。 程特助贴心提醒。 “这位先生,右边三台摄像机,左边两台,车上还有一台。您最好整理一下表情,后期做证据截图比较清楚。” 顾闻山盯著顾沉渊。 “沉渊,別被外人挑拨。你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祠堂里供的是你的祖宗。你父亲当年做错事,已经害了顾家十二年,你还要继续错?” 顾沉渊:“我父亲当年是为了救人。” 顾闻山脸上的肉抽了抽。 “救人?他若真救人,为什么不敢回来?” 顾沉渊盯著他。 “因为顾家有人吃人。” 顾闻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那群人开始躁动。 “顾沉渊,你別血口喷人!” “顾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报宗族?” “把车开回去,祠堂今晚不开门!” 程特助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抬手招呼后面的车。 “审计组,下来。” 几辆车门同时打开。 穿西装的人抱著防水文件箱下车,律师团跟在后面,每个人胸前都夹著工作牌。 顾闻山看见那些人,眼皮跳了下。 “你带这些人来干什么?” 程特助从箱子里抽出第一份材料。 “查帐。” 顾闻山咬字:“查什么帐?” “顾氏每年拨给隱宗的祖產维护款,祠堂修缮款,后山护林款,宗族慈善款。”程特助翻开封面,“巧了,陈氏医疗基金每年也给同一批帐户转钱,名目是……儿童康復救助。” 他把其中一页转向顾闻山。 “救助对象在哪里?” 顾闻山看都没看。 “宗族內部帐目,轮不到你一个助理问。” “那就由警方问。”程特助把文件递给旁边律师,“赵警官,听得见吗?” 耳机里立刻传来赵哥的声音。 “听得见。继续保全原始材料。” 顾闻山的伞往下一压。 “顾沉渊,你今天要是敢让这群人进这道门,族谱上就再没有你的名字。” 顾沉渊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袖口,继续手语:“隨便你。” 顾闻山像被这话噎住,半晌才开口。 “你不怕血咒反噬?” 顾沉渊看著他。 程特助:“顾先生说,血咒如果靠祠堂供养,那就把祠堂帐本查穿。如果靠孩子续命,那就把人救出来,把签字的人送进去。” 顾闻山的手抓紧伞柄。 “你以为凭什么?血咒纠缠了顾家数百年,你以为,就凭因果铺那个女人,能救得了你?” 因果铺那边的画面正接在车內屏幕上。 苏亦青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抬眼。 “顾闻山。” 顾闻山看向车里亮著的屏幕,神情变得阴沉。 “苏掌柜,久闻大名。” 苏亦青指尖停在盆沿。 “顾家祠堂后山,有孩子。” 顾闻山笑了一下。 “苏掌柜说话要讲证据。” “会有。”苏亦青看著他,“你拖得越久,证据越多。” 顾闻山往前走了半步。 “你快没命了,还敢管顾家的事?” 青玄尾巴啪地甩到床沿。 “老东西,你家祖宗没教你说人话?” 顾闻山没有理青玄。 “苏亦青,当年因果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十世善人因你而断。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天道?” 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青玄脸色一变。 “別听他胡说。” 苏亦青手背上红痕浮起,她却没有移开视线。 “顾回教你的?” 顾闻山的表情漏了一拍。 苏亦青轻轻扯了下唇角。 “他没告诉你点別的?比如,顾氏的血咒到底是因为什么?” 顾闻山眼底发冷,不答反问:“你还能撑多久?” 苏亦青没答,只看向顾沉渊,点了点头。 顾沉渊抬手。 程特助立刻接上:“收到。” 他转身招手。 “工程队。” 后面两辆车打开,穿雨衣的工人抬下各种设备,全停在路障外。 顾闻山看见那些设备,怒意压不住了。 “谁准你们动顾家的山?” 程特助抬起一张盖章文件。 “后山土地登记在顾氏集团名下,顾总刚刚签了临时安全排查授权。” 顾闻山脸皮一抖。 “他签不了。” “顾总是现任法人。” “宗族不认!” “工商认。”程特助笑容不改,“银行也认。对了,隱宗关联的三十七个帐户,刚冻结完。” 顾闻山身后的人炸了。 “什么?” “我的卡怎么用不了了?” “我刚才转帐失败,是你们干的?” 程特助举起手机。 “不要感谢我,感谢审计。” 顾闻山回头喝道:“闭嘴!” 那群人却已经乱了。 有人掏手机,有人往祠堂方向跑,还有人压著声音问顾闻山。 “山叔,后山那边怎么办?” 顾闻山猛地回头看他。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赶紧闭嘴。 程特助的眼睛一下亮了。 “赵警官,这句录进去了吧?” 赵哥声音很短。 “录进去了。” 顾闻山知道拦不住,脸色阴得能滴水。 他盯著顾沉渊,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钥匙。 “你要进,可以。” 顾沉渊没动。 顾闻山把铜钥匙举起来。 “但顾家祠堂的门,从来只认顾家血脉。你不磕头,不认宗,不可能进去。” 第230章 顾沉渊开口 顾沉渊瞥了眼那铜钥匙,动了动手。 程特助立马翻译:“顾先生说,他不管什么血脉不血脉的。锁只认钥匙,墙嘛,只认傢伙事儿。” 话音落下,破拆机就已经来到了顾家门前。 顾闻山脸都抽搐了一下。 “顾沉渊,你敢!” 顾沉渊把平板递给程特助。 程特助念得那叫一个顺溜:“后山排查已经批了,祠堂要是碍事,就按违章建筑处理,再加个妨碍公务。顾老先生,您年纪大了,进去了能申请点特殊照顾,但该蹲还得蹲。” 顾闻山身后有人骂了句脏话。 程特助斜眼看过去:“您想试试?我们手里的材料,能让您进去排队排到下个月。” 那人立马被旁边的人给拽住了。 顾闻山死死盯著顾沉渊,突然把铜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钥匙掉进泥水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 “有本事你自己去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这钥匙,外人碰了没用。你碰,就得跪下认祖归宗!” 车里的屏幕还亮著,传来苏亦青的声音。 “別碰那钥匙。” “有血。” 程特助蹲下身,用手机灯一照。雨水哗哗地冲,可那钥匙齿缝里的一点暗红色,怎么也冲不掉。 “顾老先生,您这『道具』,保养得可不太对劲儿啊。” 耳机里传来赵警官的声音:“拍照,谁也別碰。” 顾闻山身后有人急了:“山叔,钥匙不能给……” “闭嘴!” “可是门上那玩意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闻山也懒得装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黑红色的纸,对著祠堂大门一扬。那纸怪得很,沾了雨也不湿,飘飘悠悠就贴在了大门上。 门上本来空空如也,这下慢慢浮现出一串字来。 铅舱里,小念抱著小狐狸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那是你的名字!” 只见那红漆大门上,密密麻麻全是苏亦青的名字,那字就像长在上面一样,一笔一划都渗进了木头里。 青玄“噌”地站起来,气得尾巴都扫翻了旁边的小凳子。 “顾闻山,你居然拿她当挡箭牌?” 顾闻山看著顾沉渊:“想进门?行啊,让她替你扛著。我们顾家的门,总得有个人来『担』。” 顾沉渊在平板上敲了两个字。 【砸门。】 程特助一愣:“顾先生,门上有苏小姐的……” 顾沉渊看向屏幕里的苏亦青。 苏亦青也正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屏幕遥遥相望,一句话没说,但都懂了。 苏亦青拿起一张黄纸,乾脆地划破了指尖。 青玄刚想拦,被她躲开,血已经滴到了纸上。 “別拦我,门下还有孩子在等。” “……”青玄咬著牙,把手收了回去。 小念看著盆里映出的那扇门,鼓起勇气大声说: “姐姐就是姐姐,不是门上的字!” 门上的血字晃动了一下。 顾闻山厉声吼道:“让那小崽子闭嘴!” 小念缩了下肩膀,被嚇到了。 苏亦青指尖一缕金光闪过,落进水盆里,绕著门上那些字转了一圈。 “活人有名,旧债有主。你借我的名来挡门,这笔帐就得算在你头上!” 金光猛地收紧。 顾氏宗祠这边,门上的字就像褪色的墨水,一笔一笔地往下掉,混进了雨水里。 就在这时,顾沉渊突然闷哼一声,低头按住了胸口。 程特助手里的喇叭“啪”地掉了,刚要去扶他,却被推开了。 顾闻山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全是得意:“疼吧?你爸当年跪在这儿,也这么疼。他以为断几根手指就能保住你,结果呢?” 顾沉渊撑著车门,疼得弯下了腰,雨水顺著他下巴往下滴。 程特助再去扶,又被他推开了。 “跪下,认祖宗,顾家还能给你条活路。” 顾沉渊抬起头,喉咙一动,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铺子里,苏亦青死死撑著铜盆,手腕上的红印子再次变得黯淡,喉头髮痒,控制不住的低咳起来。 青玄伸手去扶,被她躲开。 “往前走。”她声音很轻,“我撑著你。” 顾沉渊听见了。 他抬起脚,一步迈过那把掉在泥水里的钥匙,径直朝祠堂大门走去。 顾闻山怒吼:“拦住他!” 一群穿著雨衣的人冲了上来。 保鏢立刻举著防暴盾挡住,律师们退后一步,手机全程录像。 程特助捡起喇叭就喊:“都看清楚啊,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这边可都忍著呢,录像隨时可以看!” 有人想上来抢喇叭,程特助一把抱在怀里:“你们动手可就是斗殴,抢东西,事情性质就变了啊!” 工程队推著重型破门器上来了。 顾闻山真急了:“你敢砸了这门,就滚出顾家!” 顾沉渊站在门前,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 程特助当场就愣住了,伞掉了都不知道。 上回顾沉渊开口,他根本没听见,所以跟了顾沉渊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顾先生的哑症果然不是天生的么?! 铺子里,青玄也僵住了。 小念睁大眼睛:“顾叔叔会说话了?” 苏亦青的金线“啪”地断了。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被青玄一把接住。她手心全是血,还死死抓著盆沿。 与此同时,大铁钳“咔嚓”一声咬断了门锁,红漆大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阴寒从门缝里涌出来,跟上回苏亦青亲自踏进来时感觉一模一样——像是从盛夏一脚踏进了寒冬。 祠堂里两侧的长明灯竟然还亮著,烛火幽幽地燃,映得墙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影影绰绰。那些牌位一排一排掛在墙上,黑底金字,乌压压的,像无数双闭著的眼睛。 正中间的香案上依旧摆著祖宗牌位,包括供桌最角落那块通体漆黑、没有刻名字的牌位。 顾沉渊扫视一圈,没看见任何异常的地方。 苏亦青提醒:“顾沉渊,那个上锁的房间……” 顾沉渊脚下一转,快步走向偏殿门前。 手掌一抬,立刻有人上前劈开了那道锁了十几年的门锁。 第231章 偏殿砸锁 “咔嗒”一声,锁掉了,偏殿的门“吱呀”一下弹开。 一股子陈年药味儿混著霉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程特助都往后退了一步。 “这屋是多久没开过窗了?” 没人搭理他。 顾沉渊就站在门口,手电光“唰”地一下照了进去。 偏殿里不大,正中间摆著一张挺旧的供桌,可桌上什么都没有,没香炉也没贡品。 就孤零零一个牌位,上面全是灰,还被人给反扣著。 牌位底下,压著一沓黄得发脆的纸。 程特助凑过去一瞅,脸色都变了。 “顾先生,这上面写的……是『罪籍』?” 取证的人比他快,已经戴著手套上去拍照,顺手翻开了最上面那张纸。 【罪人顾怀瑾,私自断了家族气运,还敢开后山的门井,放跑了祭品,罪大恶极!】 程特助想骂人的话在嘴里滚了两圈,硬是给憋了回去。 顾沉渊走到桌子前,没管那叠纸,反倒是伸出手,把那个倒扣的牌位给翻了过来。 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了“顾怀瑾”三个字。 他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住。 许久之后,才收回手,重新举起手电。 就在这时,外头的顾闻山终於憋不住了,衝到门口怒吼:“不许碰!那是我们顾家的家事!” 程特助反应也快,手机镜头立马对准他。 “家事?哪门子家事能给大活人定罪名、写罪籍?人失踪了十二年,户口没销,死亡证明没有,警察那边案子都还掛著呢。您倒好,在这儿给他立个罪牌,还反扣著。我说顾老先生,您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顾闻山老头的拐杖“咚”一声杵在门槛上。 “他不听老祖宗的话!把后山门锁给毁了,放跑了陈家的孩子!我们顾家这十二年没一天安生日子,全是他害的!” 屏幕那头,在因果铺里半躺著的苏亦青,一听到“放跑了陈家的孩子”,指尖在盆边轻轻点了一下。 “顾闻山,你说的那个孩子,是哪个?” 这句问得又冷又快。 顾闻山老头的拐杖悬在半空,一下子都忘了放下来。 程特助那叫一个机灵,镜头直接懟脸,衝著耳机说: “赵警官,录上了吧?他自己承认后山有孩子了!” 顾闻山这才反应过来,急了,吼道:“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您老亲口说的『放跑了陈家的孩子』,”程特助笑嘻嘻地说,“我们这录音设备可贵著呢,收音效果好得很。” 顾闻山身后立马有人慌了,压著嗓子小声说:“山叔,后山那边……” 话没说完,就被顾闻山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程特助满意地转了下镜头:“別急,这位先生的声音也录上了,谢谢配合啊。” 顾沉渊压根没理外面的乱七八糟,手电光扫到了偏殿的西边墙角。 那儿立著一排旧木柜,最下面一格,掛著三把黄澄澄的铜锁。 怪的是,锁眼全被红色的蜡给堵死了。 苏亦青盯著屏幕里那红蜡,开口道:“拍照,把锁拆了。蜡封单独收好,別碰锁本身。” 程特助立刻喊停,让技术员上。 这下顾闻山是真急了,抡起拐杖就要往里冲。 “不能开!” 旁边的保鏢举著防爆盾直接把他拦下。 顾沉渊连头都没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开。” 这一次,开口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只是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著胸口。 破锁钳“咔嚓”几下,三把锁应声而断。 柜门一拉开,里面哪有什么祭祀用的东西或者族谱,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全是档案袋! 技术员拿出最上面一份,牛皮纸的袋子都脆得掉渣了。 封面上盖著个红章——陈氏医疗基金。 程特助一字一字念出来:“儿童康復援助项目,顾氏隱宗代管名单。代管人……” 他故意顿了一下,眼神瞟向门口的老头。 “顾闻山。” 顾闻山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那是陈家送来的东西,我就是代为保管!” 取证镜头转向外头那群隱宗的人,人群开始悄悄往后退,有的拉低帽子,有的已经摸出了手机。 赵哥下令:“外面的人看住了,一个都別让走。” 安保人员也没动手,就把几辆车的远光灯“唰”地全打开,把路口照得雪亮。 那些想溜的脚步,一下子全停住了。 顾沉渊又蹲下身,手电往供桌底下一扫,眼睛一亮。 桌子底下居然有个暗格! 大小正好卡在砖缝里,不蹲下来压根看不见。 “撬开。” 撬棍插进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暗格被掀开了,里面……是口小小的黑漆棺材。 也就半条胳膊长,四个角都缠著红线,线上还繫著几个铜钱,看著就邪气。 因果铺里,苏亦青放下了手里的药碗。 “別碰铜钱。” 程特助立马喊停。 技术员换上塑料夹子,小心翼翼地把铜钱一个一个夹进证物盒。夹到最后一个翻过来一看,背面刻著个小小的鬼脸图案。 苏亦青的手在盆边停住了。 旁边的青玄也看见了。 “这跟京华大学那枚——” 苏亦青打断他,“是同一套。” 红线剪断后,技术员开始撬棺材盖。 一打开,里面空的,没有尸骨。 只有一张折起来的死亡证明,一小撮用红绳绑著的胎髮,还有一个婴儿的手环。 程特助凑过去看,手都哆嗦了一下。 “姓名……沈念归。” 整个偏殿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又念:“出生登记:已死亡。编號:cr-28。” 铅舱那头,小念把灼灼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都绷紧了。 “念归姐姐……” 这下,顾闻山反而不闹了,他看著那张死亡证明,腮帮子绷紧。 “找到了又怎么样?不就一张纸,一撮头髮。你们拿什么证明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扯了扯嘴角,居然还笑得出来。 “苏掌柜,你倒是说说,你看见孩子了吗?” “快了。” 顾闻山喉咙动了动,没再出声。 顾沉渊站了起来,转身看著他。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出的每个字都必须承受莫大的痛楚。 “人在哪?” 顾闻山闭嘴不答。 程特助把那张死亡证明的照片放大,懟到他脸前。 “孩子出生就登记『已死亡』,手环却在你顾家偏殿的暗格里。你现在不说,等我们警察从后山把东西挖出来,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以为我怕坐牢?”老头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您怕什么?”程特助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问,“是怕族里人知道这些年吃穿用度的钱是哪儿来的?还是怕后山底下埋的东西被挖出来,连祖坟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有人惊慌地大喊: “山叔!不好了!后山的地裂开了!” 顾闻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232章 顾家后山 “后山哪儿?” 顾沉渊转身就往外走。 报信那人被车灯晃得脸惨白,雨衣帽子都歪了,哆哆嗦嗦地往祠堂后面指。 “老井边上!地裂开一道大口子,工程队的人不敢过去,说下头是空的!” 顾闻山一把薅住他胳膊:“你给我闭嘴!” 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看见程特助已经拿手机对著这边拍了。 “我提醒您一句,真耽误了什么事情,警方是可以提起诉讼的。” 顾闻山脸色变了又变,只好鬆了手。 偏殿里,那口小黑棺材还敞著,死亡证明已经被装进了物证袋,“沈念归”三个字在灯下特別刺眼。 苏亦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別让不相干的人靠近裂缝。后山是『门』的边儿,那不是塌方,是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赵哥立刻吼道:“消防的人到哪儿了?” “还有五分钟到山下!” “工程队往后退三米!所有人拴上安全绳,探照灯全给我打开,先在地上铺板子!” 顾闻山突然冷笑了一声,“来不及了。” 铅舱里,小念紧紧抱著灼灼,声音都在发抖:“念归姐姐……她还活著吗?” 顾闻山的眼神顺著屏幕扫过来。 “活著?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她在那底下待了多少年?” 小念眼圈一下就红了。 青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老东西,你再冲这孩子嚷嚷一句试试?” 顾闻山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顾沉渊。 “顾家这么多年没出事,靠的就是她。你现在把她挖出来,出来的……可不一定是人。” 顾沉渊一抬手。 “带走。” 程特助立马接话:“把顾闻山看起来,別让他靠近后山!” 赵哥那边的人也上来了,几个警察穿著雨衣就把顾闻山和另外几个人隔开了。 顾闻山挣扎了一下:“我是顾家隱宗族长,你们凭什么抓我!” 赵哥走到他跟前,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淌。 “有意见?回去写报告去。” “你知道隱宗是什么……” “带走!”赵哥直接打断他的话。 -- 祠堂后面有条青石板小路,缝里全是湿泥。越往后走,水声越大。 那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阵阵的闷响。 工程队的人站在老井三米外,所有的探照灯都照著地面。 那道裂缝从井边一直裂到一棵乾枯的槐树底下,宽的地方能塞进半条胳膊,窄的地方只有刀片宽。 边上的土都翻起来了,露出了底下一层的青砖。 消防队刚到,安全绳、支撑板、气体检测仪全搬了上来。 工程队的负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试著探测了一下深度,下面空了两米多,再往下就是水,而且水还是活的,在动!” 因果铺里,苏亦青指尖轻轻碰了下铜盆。 水面上浮现出后山裂口的景象,裂缝里有根细细的红线,正绕著井台往下钻。 青玄把药碗塞到她手里。 “喝了。” 小念也凑过来:“姐姐,喝一口吧。” 苏亦青抿了一口,药苦得她直皱眉。她放下碗,没再耽搁。 “听动静,有没有敲门声?” 赵哥马上下令:“关一盏探照灯,现场所有人安静十秒!” 程特助转身喝道:“都別出声!” 雨还在下。 一盏探照灯关了,老井边上顿时暗了一块。 所有人都站在安全线外。 一开始,只有哗哗的雨声。 然后…… 咚。 咚。 小念一下子站直了:“姐姐,是她!” 顾闻山在后面疯了似的喊:“不能回应!谁都不能理她!你们一叫名字,她就知道怎么出来了!” 裂缝下又传来敲击声,这次不是一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水猛地翻涌起来。裂口边上冒出黑乎乎的泥浆,里头混著红线和几片烂掉的黄纸。 苏亦青脸色一变。 “退!” 顾沉渊立刻抬手,程特助跟著大喊:“退后!所有人往后退!” 下一秒,裂缝边的青砖塌了一大块,黑水从下面“哗”地涌出来,衝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环。 铁环滚到探照灯底下,里圈磨得鋥亮,外面刻著一行小字。 技术员用镊子夹起来,拍照放大。 cr-01。 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赵哥:“继续找,拿筛子过来!” 顾闻山又喊:“不能挖!那是锁著门的东西!” 顾沉渊头也没回。 “挖。” 顾闻山挣扎著想往前扑,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 他也不装了,满脸都是狠劲。 “顾沉渊,你爸当年也站在这儿!他也说要救人,结果呢?他自己断了根手指头,最后还不是没把二十八带出来!” 顾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亦青开口:“你亲眼看见顾怀瑾下过井?” 顾闻山咬紧牙,不吭声了。 赵哥:“带到车里去问。” 顾闻山突然又笑了。 “问我没用。知道这门是怎么开的,可不是我。” 苏亦青眼神一动:“顾回。” 顾闻山嘴巴闭上,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铜盆里,裂口边那几张黄纸被雨水泡开,上面慢慢露出了半个鬼脸符。 青玄骂了一句:“这孙子,还真是到处埋雷。” 苏亦青抬起手,几缕金丝从指尖冒出,落进铜盆。金丝刚碰到水,她手腕上的红印就往上爬了一截。 青玄的脸沉了下来:“苏亦青。” “我就看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念轻轻按住她的袖子:“姐姐,你要是疼,就別看了。” 苏亦青声音很轻:“她在下面敲门呢。” 小念没再拦她。 金丝落入水中,后山裂缝里的黑水仿佛被拨开了一点。探照灯光终於破开了裂缝地下的武器,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下面的东西。 一排生了锈的铁架子。 架子上摆著一个个透明的小箱子,箱子內壁上全是划痕,一看就是用指甲挠出来的。箱子外面连著破旧的管子,管子上还贴著褪了色的標籤。 cr-02。 cr-05。 cr-11。 还有几个空著的编號牌,掛在最里面,正轻轻地晃。 程特助声音都绷紧了:“赵警官,这现场……是不是得叫更多人来?” 赵哥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呼叫支援!法医、儿童保护专家、医疗队,全都给我上山!” 顾闻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已经没什么底气了。 “顾沉渊,你吃顾家的,用顾家的,顾氏这块招牌让你赚了多少钱?她在下面待一天,你就在上头多过一天好日子!” 顾沉渊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给程特助看。 程特助看完,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没了。 他转过身,对审计组的人说:“顾总吩咐,顾氏名下所有跟老宅这边沾边的生意,利润分配全部暂停!帐上的钱一分都不许动,全部冻结,留著以后给受害者当赔偿金、打官司用!马上去发通知!” 顾闻山彻底愣住了。 “你敢!” 顾沉渊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你看我敢不敢。” 程特助补了一刀:“刚才是谁说我们顾总占了便宜?现在他把便宜还回去了,您怎么又跳脚了?” 没人敢接话。 裂缝里的水突然又鼓了一下。 泥浆翻开,先是露出了一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骨。 腕骨上套著一个旧手环,塑料已经发黄,边上都是裂纹。上面的字被泥盖住了,只看得到最后一个字。 归。 第233章 到底把谁留在了后山?! “都別动那个手环!” 赵哥这一嗓子,把那个想往前凑的技术员嚇得立马站住了脚。 探照灯死死照著裂缝边上,泥水顺著那截手腕骨头一直往下滴。一个旧兮兮的手环就那么卡在骨头上,水流一衝,上面那个“归”字,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 程特助举著手机,脸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看不见:“赵警官,这……这个要怎么弄出来啊?” 赵哥眼睛就盯著那个裂口:“法医没到,谁碰一下谁就给我兜著。先拍个全景,再拍特写,把標尺放外圈,千万別碰到骨头。” 工程队的负责人蹲在安全线外头,用探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旁边的土:“这儿可不敢再挖了!下面是空的,水还一个劲儿地灌,支撑还没架好,这要是人掉下去,就全完了。” 顾沉渊就那么站在大雨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著。 他慢悠悠地打了两个字。 【支撑。】 程特助像是接到圣旨,立刻扭头对工程队喊:“顾总说了,先架支撑!钱的事儿不用管,材料不够就马上从山下调!路要是堵了,就把老宅那几辆破车给拖走清路!” 顾闻山被两个警察按在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脸上的肥肉都气得发抖:“顾沉渊,你疯了?你真要把顾家的根给挖断?!” 顾沉渊这才抬起头,冷冷地看著他。 雨水顺著他挺拔的眉骨滑下来,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根?” 程特助心领神会,替他把后半句懟了回去:“我们顾先生问您呢,拿小孩子当家族的根,您晚上睡觉不觉得瘮得慌吗?” 顾闻山咬著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你们懂个屁!她必须留在下面,顾家才能压得住那道门!她要是出来了,顾家上上下下,谁都別想有好日子过!” 赵哥一听,立刻回头:“录下来!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录下来!” 旁边的民警赶紧举起了执法记录仪。 顾闻山这才把嘴闭上,但那脸憋得通红。 赵哥一挥手:“带车上去!” 两个警察架著他就往警车那边拖。 …… 另一头,因果铺里,铜盆里的水面晃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念紧紧抱著小狐狸灼灼,声音都发紧了:“姐姐,那个……那个真的是念归姐姐的手吗?” 苏亦青听到这句,指尖在盆边上停住了。 “现在还说不准。” 小念咬著嘴唇:“那……那要不要叫她?” 青玄把一块乾净的帕子丟到苏亦青手边,语气不太好:“先別瞎叫。下面又是顾回埋的符纸,又是顾家设的什么破锁,谁知道你一叫,叫出来的是那个孩子,还是別的脏东西。” 小念更紧张了,把灼灼抱得死死的:“可她刚才明明敲门了。” 苏亦青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个旧手环。 “可以叫她的名字,但绝对不能给她许诺。” 小念愣了:“什么叫许诺啊?” “就是別说『我带你回家』,別说『我们马上救你出来』,也別说『你跟我走吧』。”苏亦青说著咳了一声,嘴唇的顏色又淡了下去,“你就告诉她,有人在找她,就行了。” 青玄眉头皱得死紧:“你还要硬撑?” 苏亦青没再多说,只是把铜盆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 后山上,法医总算拎著箱子赶到了,雨衣上糊满了泥。 她往裂缝里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所有人,全部退到警戒线外面去!现场发现儿童遗骸,直接按重大案件处理!” 赵哥点点头:“行,你说怎么弄,我们配合。” 法医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骨头先別动。把周围的泥浆全部过一遍筛子,红线和黄纸分门別类装好,手环拍高清细节。骨头露出来的部分先盖上防雨罩,不能让水再冲了。” 一个透明的罩子放了下去,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罩面上,裂缝里的水声一下子小了点。 小念趴在铜盆边上,声音绷得紧紧的:“念归姐姐。” 这一声,通过耳机,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后山所有人的耳朵里。 警车边的顾闻山猛地挣扎了一下:“不能叫!不能叫她的名字!她要是想起了沈念,那道门会认人的!” 耳机里,苏亦青的声音立刻传来:“赵哥,问他,门认谁!” 赵哥立马转身,逼近过去:“顾闻山,门认谁?!” 顾闻山嘴唇哆嗦著,就是不吭声。 程特助举著手机凑过去,开了免提:“您老刚才不是说门会认『沈念』吗?” 顾沉渊冰冷的声音响起。 “问。” 赵哥把记录仪往前一递,几乎戳到顾闻山脸上:“顾闻山,我再问你一遍,十二年前,沈念、沈念归,你们到底把谁留在了后山?!” 顾闻山猛地把脸偏过去,车灯照亮他半张脸,雨水混著冷汗从他脸上的褶子里往下流。 “我不知道。” 苏亦青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来,又轻又稳:“他知道。赵哥,让人取他鞋底的泥。” 顾闻山脸上的镇定唰一下就裂了:“你们干什么?!” 赵哥没理他,直接下令:“照她说的办。” 一个民警立刻把他死死按在车边上,另一个人蹲下去拍照,然后小心地刮取鞋底的泥样。 赵哥一脚踢开掉在地上的拐杖:“你再敢乱动一下,就按妨碍公务办你!” 就在这时,裂缝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念一把抓住铜盆的边:“念归姐姐,是你吗?” 咚。 这一声更近了,好像就是从那堆半塌的透明箱子那边传来的。 法医立刻抬头:“把那堆箱子的位置再照亮点!” 消防员赶紧把探照灯往下压,一道强光钻进裂缝深处,正正打在最里面的一个透明箱子上。 箱子外面的標籤已经烂掉一半了,剩下的字也被泥水糊得看不清。 程特助把镜头拉到最大:“不行,看不清。” 因果铺里,苏亦青抬手就要催动法力,金丝刚冒出个头,就被青玄一把按住了手腕。 “够了!” 苏亦青抬头看他,眼神却很坚持:“看標籤。” “让他们用设备看!” “水一直在动,等他们设备架好,那张纸早就烂没了。” 青玄的下巴绷得死紧,过了好几秒,才不情愿地鬆开手,却把一碗药推到她嘴边。 “喝完再看。” 苏亦青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指尖的金丝立刻落进铜盆里。 后山裂缝里,那张湿透的標籤像是被一股巧劲託了一下,正好翻了个面。 程特助立刻大喊:“拍到了!快拍!” 镜头迅速放大。 【cr-28,门下留存。】 底下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交接人:顾承礼。】 车里的顾闻山听到这个名字,疯了似的撞开车门就要往外扑:“关灯!快关灯!不许拍!” 第234章 沈念……快跑…… 两个民警又费力地把他按了回去。 赵哥吼道:“顾承礼是谁?!” 程特助抢著回答:“是顾家上一任的隱宗管事,十二年前对外说是病退了。顾总手里有老宅的旧档案!” 顾沉渊打字。 【调档。】 程特助一边拨电话一边飞快地说:“法务部吗?立刻给我调顾承礼十二年前所有的出入记录,医院探视记录,基金签字,老宅维修款,能调的全都给我调出来!谁敢拦你,就报顾总的名字!再不行,直接报警!” 顾沉渊又抬了抬手。 “帐。” 程特助心领神会:“还有!审计组,马上查后山护林款、祠堂修缮款、老井加固款的帐目!只要牵涉到管线工程,就一定有採购,有施工,有人签字!” 审计组那边很快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程特助,查到一笔!十一年前,老宅帐上走了一笔叫『后山排水改造』的款项,三百七十万!施工方早就註销了,但是收款帐户的钱,最后转进了一家跟陈氏医疗基金有关联的公司!” 程特助一把拿过文件,拍给镜头看:“赵警官,这个能当证据吗?” 赵哥:“先固定证据,原件给我保全好!” 顾闻山声音都哑了:“那是顾承礼乾的,跟我没关係!!” 程特助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把手机往他面前一亮:“您刚才不是还说,不认识顾承礼吗?” 顾闻山嘴唇抖了半天,脸上最后一点硬气也碎了。 “……我记错了。” 赵哥:“行,带回去,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想。” 顾闻山被彻底推进警车前,还扭头死死地盯著顾沉渊:“你以为顾怀瑾就乾净?他当年也签过字!没有他的签名,沈月根本带不走沈念!” 顾沉渊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个死物。 雨声里,他只说了两个字。 “证据。” 顾闻山突然咧开嘴,笑得特別难看:“想要证据?行啊,你们自己下井里去找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裂缝里,生命探测仪突然又“滴”的响了一下。 盯著屏幕的消防员喉咙滚了滚,声音发乾:“有……有东西在靠近探头。有敲击声,还有温度变化!” 法医拿起手电,把光束压得更低,照进那个標著cr-28的透明箱子。 就在这时,苏亦青的金丝断了。 不是慢慢散开,是“啪”的一声,从中间硬生生折断!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一阵剧痛,整条胳膊都控制不住地猛抖了一下,旁边的铜盆直接被她撞翻了半碗水。 青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硬把她往后拖:“够了!” 苏亦青左手死死撑著桌角,右手垂在身边,指尖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小念嚇得直接跳了起来:“姐姐!” “没事。”苏亦青声音很轻,但那只右手还在抖,“我看见了。” 青玄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你看见什么了?” “箱子的內壁……”她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有划痕。最深的那几道,就在標籤的旁边,是……是从里面抓出来的。” 小念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亦青的右手勉强想握成拳,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沈念。” 小念抬起头。 “现在不是替坏人想理由的时候。你只要记住,她叫沈念归。” 小念用力吸了吸鼻子,对著铜盆,用尽力气说:“念归姐姐,我是沈念。有人在找你,警察叔叔在,医生也在,顾叔叔……他也在。” 奇怪的事发生了。后山裂缝里的水流,忽然停了那么半秒钟。 法医都愣住了。 下一刻,最里面那个透明箱的底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咚,咚。 消防员压低声音喊:“有反应了,温差在变化!” 工程负责人急得大叫:“支撑板还没固定好,別往前凑!” 赵哥听不懂什么门啊锁的,他只管能办的事:“到底还能不能救?” 耳机里,苏亦青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带著气音:“能,稳住,不能硬拉。” 顾沉渊抬手。 【先保命。】 程特助立刻对赵哥说:“顾总的意思是,现场救人第一,取证同步进行。要什么设备,顾氏集团全都出!” 赵哥点头:“好!消防队先布设支撑,医疗队准备!法医留在现场,儿童保护组织的人到了先登记情况!” 法医看著裂缝,还是不放心:“就算里面还有活人,这些遗骸也不能乱动。上面一动,下面很可能会塌方。” 工程负责人马上接话:“我从侧面打支撑孔,可以绕开那只手腕的位置。但是得先知道下面管线的走向!管线图呢?图纸在哪儿?” 没人回答。 程特助回头看了一眼警车的方向,冷笑一声:“三百七十万的排水改造,连张图纸都捨不得画。” 顾沉渊没说话,又拿出手机打字。 【查施工方註销前的报建图纸。城建档案馆。】 程特助看了一眼,立刻又拨出了一个电话。 探照灯的光柱下,一个消防员趴在支撑板的边上,把探测仪又往下探了半寸。 泥水晃动中,箱子的內侧,好像贴著一块黄黄的塑料片。 那上面不是编號。 是两个用指甲歪歪扭扭刻出来的字。 沈念。 小念看清水里的那两个字,激动得整个人都快扑到铜盆里去了:“她知道我!姐姐,她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箱子底部,忽然贴上来一只湿漉漉的小手。 紧接著,所有人的耳机里,都听到了一个细得像风一样,又飘忽不定的声音。 “沈念……快跑……” 第235章 拿他亲儿子的命,换了你姐姐 顾闻山被两个民警塞进警车,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著。 赵哥懒得理他,回头问程特助:“档案馆那边什么情况?” 程特助脸都白了:“只有封面,里面的图纸,特別是管道图,没了。” 赵哥眉头一皱:“没了?” 程特助朝警车那边抬了抬下巴:“可不是巧了,丟的就是最重要的那几张。” 警车里,顾闻山把脸贴在玻璃上,阴惻惻地笑了起来。 赵哥看都不看他,抓起对讲机:“顾闻山单独关,其他人都分开审,別让他们串供。” 顾闻山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他使劲拍著车门喊:“没图纸你们救不了她!那孩子就在下面!” 赵哥头都没回:“带走。” 车门“砰”地关上,雨声又大了。 裂缝那边,法医蹲在安全线外,探照灯死死照著底下那排生锈的铁架子。一个个透明箱子泡在黑水里,看不真切。 工程负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蹲在泥地里拿铅笔比划著名:“从旁边打洞最快也要十五分钟,但没图纸,不知道下面管道怎么走的,万一钻头下去捅穿了水管……” “那就想办法。”赵哥打断他。 程特助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又掛了,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怕。 顾沉渊就站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手机。 【图纸不在档案馆,就在井底。】 程特助看到字,喉咙紧了一下。 裂缝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敲东西,是水流动的声音。 探照灯在泥水上晃过去,照到了最里头那个箱子的角。箱子上的標籤烂了一半,字也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工程负责人换了个细点的探杆,灯光往下照。泥水一翻,箱子內侧露出一张泡涨了的照片:两个婴儿裹著一条毯子。 法医用一个带夹子的长杆,小心地把照片边挑开一点。纸没动,拨开了一层泥。 所有人都看清了。 在箱子內侧,贴著一张泡烂了的纸,上面的字虽然花了,但还能看清。 【沈念,已带离。】 【沈念归,留门下。】 赵哥喊:“拍照,放大!” 技术员捣鼓著设备:“字泡得太厉害了。下面有个章——陈氏儿童康復项目。” 车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顾家老人,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赵哥立刻盯住他:“你认识这个?” 老人连连摇头,嘴唇直哆嗦:“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特助走到他跟前,口气挺温和:“真不知道,就好好配合。要是知道还瞒著,顾闻山可保不了你。” 老人看了一眼警车,又瞟了眼裂缝,声音压得特別低:“那个项目……以前老宅有人送过东西来。” 赵哥追问:“谁?” “顾承礼。”老人咽了下口水,“还有……沈月。” 小念猛地抬起头。 “妈妈?” 苏亦青垂下眼睛。 青玄道:“先別慌,听他说完。” 赵哥逼近一步:“沈月来后山干什么?” “她抱著个孩子,怀里还揣个包。雨太大了,我就在门口看了一眼。顾承礼不让任何人过去,说是陈家的人在里头……办手续。” “哪个孩子?” 老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知道!真不知道!反正没多久,井就封了。后来顾怀瑾回来,跟顾承礼在祠堂里大吵了一架,整个宅子都听见了。” 顾沉渊的手机亮了。 【吵什么?】 程特助替他问了。 老人又咽了口口水:“顾怀瑾说,那孩子不是用来献祭的。还说……沈月带走的那个,已经起了名字,谁都別想再改。” 话音刚落,裂缝里的箱子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消防员扑回仪器前:“箱子底下的温度在升高!越来越热!” 法医大喊:“都別动!横樑还没固定好!” 工程负责人也吼:“再给我两分钟!”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耳机里都传来一阵电流声,滋啦滋啦的。 程特助皱眉:“谁的麦克风有问题?” 技术员摇摇头:“不是我们的设备。” 那阵杂音贴著耳朵,变成一个轻飘飘的男人笑声。 “师妹。” 青玄脸色一沉:“顾回。” 苏亦青一只手按住铜盆,“这次又借了谁的身体?” 顾回不理他,话锋一转,问:“沈念,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妈妈当年带走的到底是谁吗?” 小念抬头,眼睛红红的:“我才不听你的。” “你是不敢听。” “我叫沈念。” “这个名字,”顾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是你偷来的。” 小念下意识地往苏亦青身边缩了缩,把灼灼抱得更紧了。 “陈家写的,不算数。”苏亦青替她顶了回去。 顾回短促地笑了一声。 “师妹,你教孩子还真快。” “总比你教人做鬼强。” 那边安静了一秒。 裂缝里的水突然开始退去,往箱子底下倒灌。 工程负责人大惊:“水位在降,下面要塌了!” 赵哥:“横樑!” “马上!” 顾沉渊下意识想往前走。 程特助一把拦住他:“顾总,別去!苏掌柜交代过,下面那东西等的就是您!” 消防员立刻把一台小型无人机掛上灯,从刚打好的洞里慢慢飞下去。 顾回的声音又响了,夹在电流声里。 “顾沉渊,你再不下来,她可就撑不住了。” 无人机拍到的画面传了回来。箱子內侧,那张照片背后,还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缝著一张纸。 上面有三个小字。 顾怀瑾。 赵哥:“拍清楚!再近点!” 无人机飞得更近了,灯光打亮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撕下来的监护人变更申请复印件。申请人那一栏,沈月的名字旁边,是个虽然被水泡过但还能认出来的签名。 顾怀瑾。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都化开了,但力道很重。 【带沈念走。沈念归,我来换。】 顾沉渊握著手机的手,僵在了雨里。 程特助盯著那行字,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果铺里,小念呆呆地看著铜盆。 “换……是什么意思?” 苏亦青刚想说话,铜盆里的水面突然晃了一下,映出一张惨白得像纸扎人一样的笑脸。 顾回的声音,从水底冒了出来。 “意思就是——你今天能活著,是因为顾怀瑾当年,拿他亲儿子的命,换了你姐姐。” 第236章 血亲配型 铜盆里的水面还在轻晃。 顾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就贴在水底,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深井里冒出来的寒气。 “这可是顾怀瑾亲手写的,『带沈念走,沈念归,我来换』。” 小念嚇得死死抱著怀里的布偶,一个劲儿地往苏亦青身边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胡说!” 水里的顾回轻“嘖”了一声,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姐姐,”小念的声音都在抖,“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亦青没有理会水里那张脸,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被泡到发涨的复印件上。 她右手指尖依旧麻木,嘴里满是药材的苦涩。 “赵哥。”她对著手机屏幕,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后山现场,赵哥立刻回应:“在。” “让法医用微距镜头,对准『顾怀瑾』三个字的签名边缘。” 赵哥一愣,立刻扭头对不远处的法医喊话。 程特助也凑了过去,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雨丝横流:“边缘?签名边缘怎么了?” “帐本会骗人,但纸不会。”苏亦青咳了两声,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如果是后贴上去的复印件,水泡久了,边缘会分层。” 水底下,顾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 “师妹,你太较真了。” “是你太心急了。”苏-亦青冷冷回敬。 话音未落,后山那边,技术员已经將高清探头的镜头拉到了极致。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防雨罩上,声音嘈杂。 裂缝深处,那个透明箱子內壁上,探照灯的光柱精准地打在那张纸上。 镜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纸张的边缘,在强光和水的浸润下,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比头髮丝还细的缝隙。 翘起来了! 法医的手在空中停住。 “等一下,”她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遍全场,“这不是一张纸!” 赵哥急了:“什么意思?!” “外面这层是复印件,是贴上去的!里面……里面还有一层!” 一瞬间,铜盆里的水波,死寂一片。 青玄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顾大师!你这是贴小gg,忘了撕底下的那层纸了?” 小念猛地抬起头,红著鼻尖问: “姐姐,那是不是说……顾叔叔的爸爸没有骗人?” “先別高兴得太早。” 小念使劲点头,硬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后山上,工程负责人急得满头大汗。 “箱子不能再碰了!还差最后一根横樑没固定好!” 赵哥当机立断:“先救人!纸,继续拍!” 技术员飞快地操作设备,但光线还是不够。 顾沉渊抬了下手。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反应极快,一排越野车的车顶探照灯“刷”地同时亮起,数十道强光撕裂雨幕,硬生生灌进了那道漆黑的裂缝里! 雪亮的光线下,那翘起的纸角被彻底照透,底下那层更黄的旧纸上,一行字跡显露出来。 【带走沈念。】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泥水糊住了。 顾回的声音突然在水里响起。 “师妹,別看了。” 苏亦青的手指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怕什么?” “继续拍!”赵哥在那头吼道。 法医將灯光往下挪了半分,那层黄纸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显露出来。 【带走沈念。】 【沈念归不能动。】 【顾怀瑾。】 程特助一字一顿地念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能动?” 赵哥也皱紧了眉头:“那张复印件上写的不是……『我来换』吗?” 法医给出了最终结论:“外层纸上的字,被人改过。” 苏亦青看著水面。 “顾回,你连偷字都偷错了。” 铜盆里,那张惨白的脸,消失了。 后山上,顾沉渊就那么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著他凌厉的下頜线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像。只有他拿著手机的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的皮肤下透出骇人的青白色。 程特助站在他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足足半分钟,顾沉渊才抬起手,在屏幕上重重地打出两个字。 【原件。】 手机屏幕的钢化膜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纹。 程特助立刻会意,对著对讲机大声传达:“顾总说,找原件!复印件的来源、谁复印的、谁盖的章、谁存档的,一个都別放过,全查!” “听见没!全部给我固定证据!”赵哥立刻下令。 警车里,顾闻山又开始“砰砰”地拍打车窗。 “顾怀瑾当年就是签了字!他跑不了!” 顾沉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程特助替他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是啊,签了救人的字,当然跑不了接受表彰了。” 顾闻山隔著玻璃气得直咬牙。 “你们救不了她!她在下面待了十二年,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铅舱里,小念再也忍不住,衝著铜盆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她就是孩子!” “她叫沈念归!”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吶喊,裂缝底下,那只贴在箱子壁上的惨白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体温还在,有敲击反应!”消防员的嗓音发紧。 “横樑好了!侧面支撑可以下去了!”工程负责人吼道。 “医疗队准备!儿童保护的人也跟上!” “注意!箱子外面有骸骨,救人路线避开,注意送氧!” 顾回的声音又一次从铜盆里幽幽飘出,带著一丝笑意。 “送氧?师妹,你难道不知道,底下缺的根本就不是氧气。” 青玄接了话:“缺你的人头。” “她活著,”顾回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就必须承认一件事——沈念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另一个被留下了。” 小念的手指都快把布偶的棉花给抠出来了。 苏亦青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按在铅舱的玻璃外壁上。 “小念。” “嗯。” “你不用替坏人背这笔烂帐。” 小念咬著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念归姐姐呢?” “她也不用。” 话音刚落,后山裂缝里突然传来一阵“哐当”的巨响。 是救援的支撑架在深入时,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 “底下有东西卡住了!” 法医连忙把灯光聚焦过去。 只见那个透明箱子的底部,一个锈跡斑斑的小铁盒被撞了出来,半截卡在泥里。 盒盖上,一张被水泡烂的封条摇摇欲坠,上面盖著一个血红色的印章。 【陈氏医疗基金】 “我靠,怎么又是他们。”赵哥骂了一句。 程特助把脸凑到镜头前,手都有点抖了。 “赵警官,你看,盒子上还有编號!” 镜头迅速放大。 封条的下方,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黑色的小字。 【cr血亲配型记录】 小念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苏亦青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青玄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回的笑声,贴著水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师妹。” “你养在身边的三號,她的血亲到底是谁,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吗?” 第237章 血亲盒子 赵哥抬手一拦,没让任何人靠近那个铁盒。 他站在安全线外。 “先拍照。” 技术员立刻换机位。 雨水顺著裂缝往下灌,泥浆被冲开一层。那个小铁盒半埋在泥里,封条泡得发白,边角已经翘起。 盒子底下压著几根红线。 红线绕进泥里,看不到尽头。 程特助撑著伞,伞骨被风吹得直响。 “赵警官,这东西能动吗?” 法医蹲在边上看了半天。 “不能硬拽。红线下面可能连著管子,也可能连著遗骸。” 工程负责人把手套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顾家安保快步跑过来。 “程特助,山下来了一批媒体。” 程特助脸色变了。 “谁叫来的?” “匿名爆料。说顾家后山挖出了孩子尸骨。” 赵哥当场沉了脸。 “封路。” 副队立刻拿起对讲机。 程特助的电话也已经拨了出去。 “法务部,马上联繫各平台……” 几分钟后,他掛了电话,看向顾沉渊。 “顾总,这事不对。消息传得太快,不是普通走漏。” 顾沉渊低头打字。 【顾回。】 程特助骂了一句:“他想把现场搅乱?” 耳机里,苏亦青的声音响起。 “不止。” “他在逼陈启开口。” 赵哥看向裂缝里的铁盒。 “为什么?” “血亲盒子见光,陈启就该慌了。” 苏亦青停了一下,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压下去。 “顾回要把这笔帐全推到陈启身上。陈启不说,就只能等著被写成唯一主谋。” 赵哥没有犹豫。 “我回看守所。” 他让副队留下来守著现场,又转向顾沉渊。 “你的人可以帮忙,但不能越过警戒线。” 顾沉渊点头。 赵哥转身上车。 雨刮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泥水,警车很快开下山。 …… 因果铺里,铜盆里的水面暗了下去。 顾回那张脸也没了。 小念抱著灼灼,缩在铅舱里,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姐姐,血亲是什么意思呀?” 青玄端著药碗进来,脚步停住。 苏亦青接过药。 药汁黑黑的,只冒著一点热气。 “就是查血缘关係用的。” 小念抬起小脸。 “是查爸爸妈妈吗?” “嗯。” 小念把灼灼抱紧。 “我没有爸爸。” 青玄把药碗放到桌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没错。” 苏亦青喝了一口药,停了几秒才继续。 “沈念,听著。” 小念立刻坐直。 “等一下可能会有人拿血缘关係嚇唬你。” “是陈启吗?” “有可能。” 小念眼圈红了。 “他才不是我爸爸。” 苏亦青看著她。 “记住这句话。” …… 看守所。 陈启坐在审讯椅上,右手缠著纱布,血还在往外渗。 赵哥把几张刚列印出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吗?” 陈启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顾家后山刚挖出来的。” 陈启不吭声了。 赵哥推过去第二张。 镜头对准盒盖。 【cr血亲配型记录】 陈启的脸僵住。 赵哥顿了顿,又把第三张照片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被泡烂的纸,字跡已经糊开,但还能看清几行。 【沈念,已带离。】 【沈念归,留门下。】 “这个呢?” 陈启盯著照片,没说话。 “上面盖著陈氏基金的章。” 赵哥一张一张往外摊材料。 “旧水房伺服器,偽造转运单,罗案六指指纹,后山血亲盒子。” 他把笔放下。 “陈启,你现在再不开口,以后可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陈启右手动了一下,纱布上的血又洇出来。 他压低声音。 “顾回呢?” 赵哥没答。 陈启猛地抬头。 “他断了我的后路!他想把所有事都赖到我一个人身上!” 赵哥把录音笔往前推。 “那就说。” 陈启盯著录音笔,脸色难看。 “我说了,你们能保住我吗?” 赵哥笑了一声。 “保不了。” “但你今天不说,顾回会替你把故事写完。到时候,顾家乾乾净净,他顾回也乾乾净净,只有你一个人烂在这里。”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陈启牙关发响。 “顾闻山也参与了。” 赵哥拿起笔。 “继续。” “顾家要门,陈家要容器。” 陈启抬了抬下巴。 “顾回要锁。” “锁是什么?” 陈启看向照片里的铁盒。 “血亲。” 赵哥的笔停了一下。 “说清楚。” “那扇门认血亲。顾怀瑾当年用断指封过一次,但那只能拖时间。想再开门,就要找一个跟原始容器血脉相同的人当引子。” “原始容器是谁?” 陈启闭上嘴。 赵哥把照片抽回来,笔尖点在名字上。 “沈念归?” 陈启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哥继续追。 “那沈念呢?” 陈启忽然笑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把她护得挺好。” 赵哥放下笔。 “说清楚。” 陈启往前一倾,手銬撞在审讯椅上。 “她当然能护住沈念归。” 他转头对著墙角的监控探头,越说越快。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双胞胎。” “你们以为沈月当年偷走了陈家的孩子?” 他靠回椅背。 “错了。” “那孩子,本来就是陈家的人。” …… 因果铺里,同步音频把每个字都传了过来。 苏亦青抬起头。 小念抱著灼灼的手停住。 陈启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念,是我的亲生女儿。” 屋里安静下来。 “咔嚓。” 青玄手里的药碗裂开一道缝。 他把碗放下。 “他放屁。” 铅舱里,小念也跟著小声开口: “他放屁。” 苏亦青看向她。 小念眨巴两下眼睛,小声补了一句: “姐姐对不起……我说脏话了。” 青玄冷著脸。 “这句不算。” 苏亦青伸手,隔著铅舱玻璃,轻轻贴了一下。 …… 审讯室里。 赵哥把照片翻过去。 “亲生女儿?” 陈启抬起缠著纱布的右手。 “血亲盒子会证明一切。沈月给她改名,撤销我的监护权,有什么用?” 他对著监控探头开口: “她身上流的是陈家的血!” 赵哥立刻接话。 “行,你亲口承认了。” 陈启脸色一变。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进卷宗。” 陈启的脸彻底沉下去。 赵哥翻到下一页材料。 “寻血符是什么?” 陈启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赵哥没有理会。 陈启反应过来,又把嘴闭上。 赵哥起身。 “不说也行。” 他拿著材料往外走。 陈启在背后喊了一句: “那不是符!” 赵哥停在门口。 陈启喘得很急。 “那只是血缘牵引。” 赵哥转身。 “说人话。” “她身上有陈家的血。顾回能借这个找到她。” “什么时候发作?” 陈启不答。 赵哥继续往外走。 陈启终於绷不住。 “今晚!” 赵哥停住。 陈启盯著监控,声音压低。 “水下的盒子见了光,血就醒了。” 他笑了一声。 “你们最好把我那个好女儿,藏严实一点。” 他话刚落。 因果铺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 小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背。 “姐姐……” 她把手举起来。 白嫩的皮肤下面,钻出一条细红的线。 那条线从手腕往上爬,慢慢爬向她的指尖。 掌心里,有一个红色的字正在往外显。 “我……我手上有字……” 第238章 好孩子,开门 “姐姐……” 小念把手举到铅舱的玻璃前。 白嫩的皮肤底下,一条细细的红线正在爬,弯弯绕绕,从手腕一路钻进掌心。 掌心正中,红色一点点洇开,先是一横,再是一竖,最后慢慢拼出了半个字。 陈。 小念看懂了,脸一下就白了,手猛地往后藏。 可那字没有停,像有只无形的手正拿著笔,逼她把剩下的笔画写完。 青玄恨恨地磨牙:“陈启这个老畜生。” 苏亦青没说话,只抬眼看向门口。 叮铃—— 风铃在响,一下,又一下。 明明没有风。 因果铺外的雨变了顏色,落地后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发黑,里面混著泡烂的黄纸屑。黑水沿著砖缝匯集,一点点朝店门口漫过来。 门缝底下,一张湿透的小纸片被水流顶了进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青玄抬脚,直接踩了上去。 纸片很薄,上面用硃砂画著半只铃鐺。被他鞋底一碾,里面竟然传出细细的响声。 小念嚇得往铅舱角落里缩,死死抱住怀里的灼灼。 苏亦青的手指贴著铜盆边缘,水面倒映出门外黑漆漆的巷子。 巷口,一个无脸的白纸人,正从下水道口慢慢爬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穿著白纸剪成的衣服,脖子上掛著纸铃,慢慢抬起没有五官的脸,朝因果铺的方向转了过来。 纸铃声响成一片。 叮铃,叮铃,叮铃。 苏亦青的视线落在小念的手上,那个“陈”字,就差最后一笔。 她声音很稳。 “小念,听我说。” 小念抬起脸,眼泪掛在睫毛上,硬是没掉下来。 “嗯。” “手上的字,別跟著它写完。” “可是它自己在动。” “那就看著我。” 小念立刻把视线从自己手上挪开,牢牢地盯著玻璃外的苏亦青。 苏亦青把手掌贴在铅舱玻璃外侧,掌心对著小念那只发红的手。 “你叫什么?” 小念的鼻音很重:“沈念。” “谁给你的名字?” “妈妈。” “陈启是谁?” 小念喉咙动了动,眼圈又红了。 门外的纸铃声越来越密。 青玄盯著她掌心那个字,脖颈处蛇鳞一片片浮了出来。 “小念,骂他。” 小念怔住。 青玄冷著脸:“苏掌柜教不了你这个,我教。骂他!” 苏亦青没有拦她。 小念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他不是我爸爸!” 掌心的红线,顿住了。 门外,第一只纸人已经走到台阶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贴到玻璃门上。 它的肚子鼓了一下,里面传出陈启的声音,带著一种哄孩子似的、令人发毛的温和。 “念念,爸爸来接你。” 小念捂住耳朵:“我没有爸爸!” “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改名也没用的。沈月藏不了你一辈子。” 掌心的“陈”字又开始往外冒。 小念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灼灼的头顶。 苏亦青的手指在铜盆边沿重重一压,从枕边抽出那张临时保护文书的复印件,按在铜盆边,指尖点在“沈念”两个字上。 红痕顺著她手腕往上爬了一截。 她咳了一声,开口。 “沈念。” 小念哽咽著应:“在。” “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我叫沈念!” 掌心那最后一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门外的纸人开始一下一下地撞门。 青玄抵著门,肩背绷紧,蛇鳞炸起,他一脚踹开一只从窗缝挤进来的纸手。 “排队,一个一个来送。” 柜檯上的座机骤然响起,程特助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又快又急。 “苏掌柜!顾总让人封了南门巷的路口,但纸人太多,警方进不来!还有,有人在因果铺门口装了直播镜头,顾总已经让人去拆了!” 话音刚落,铅舱旁的监控屏“啪”地亮了。 屏幕上雪花一片,中间,一张惨白的纸脸慢慢浮现。 是顾回。 “师妹,把孩子交出来。” 苏亦青看著屏幕,声音冰凉:“躲躲藏藏,顾回,你也就这点出息。” 屏幕里的顾回越过苏亦青,直直看向铅舱里的小念。 “沈念,你姐姐在下面等你。” 小念抓紧了怀里的灼灼。 “沈念归为什么会被留下?因为你被带走了。你多活一天,她就多在门下待一天。” 小念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掌心那个“陈”字趁机往下猛地一压,最后一笔眼看就要完成。 苏亦青又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她用手背擦掉,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你是故意要让她愧疚。” 顾回的纸脸贴近屏幕:“她该愧疚。” “不该。” “当年做决定的是大人,不是她。”她每说一个字,铅舱的玻璃上就浮出一点淡淡的金光,“一切的罪孽,都是你们造成的,她愧疚什么?” 掌心最后一笔,停住了。 小念哭出了声,却很快咬住嘴唇。 “我叫沈念。” 门外的纸铃声瞬间乱了。 顾回的纸脸扭曲了一下。 小念抬起那只发红的手,对著屏幕,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姓陈。” 掌心只差最后一笔的“陈”字,开始往回缩。 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店铺的地漏里忽然“咕嚕嚕”冒出一串水泡。 黑水从地漏口涌了上来。 一枚纸铃浮在水面,铃身裂开,里面露出一小块湿透的皮肤样本袋。 袋子上贴著旧標籤:【cr-3,血样备份】 青玄脸色变了:“他把旧水房的血样送过来了。” 苏亦青伸手去拿黑铜镜,被青玄一把按住手腕。 “不能再用了!你会死的!” “那就別让我倒在孩子前面。” 她挣开青玄,指尖刚碰到镜沿,铅舱里的小念忽然站了起来。 她把灼灼放到小夜灯旁,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条红线又开始往上爬。 这一次不是在写字,而是牵引著她的手,慢慢抬向铅舱的门锁。 门外,所有的纸人都停了下来。 顾回的声音从屏幕里贴出来,带著一丝引诱。 “好孩子,开门。” 第239章 割肉剔骨,拒认生父 青玄隔著门板大喊:“小念,別碰那锁!” 门外的撞击声沉闷,地缝里黑水往里涌。 青玄一脚跺碎了地上的湿纸铃,纸浆里挤出一声细微的哭音。 铅舱內,小念的指尖距离门锁只剩半寸。 锁孔亮著红光。 她掌心未完的“陈”字在皮肉下凸起,红线勒进手腕,强拽著她往前够。 “青玄哥哥,我动不了。” 小念眼泪掉在布偶上,布偶被捏得变了形。 “手自己往前走,手心里好疼。” 青玄用脊背顶著门板,顺脚踹飞了从窗缝挤进来的纸手。 “顾回,大半夜作践一个孩子,你真有出息。” 监控屏上,顾回的纸脸贴著雪花点。 “师妹,这孩子聪明。她知道开了门,底下的姐姐就不用受罪了。” “胡说!” 小念抬起脸,声音沙哑。 “姐姐让我快跑,她没让我去换她!” 顾回的声音很轻。 “她一直在喊你。沈念,你不想见她?” 小念的手指又往前挪了半分。 锁孔红光大盛。 “掌柜的!” 青玄回头。 “红线要勒进肉里了,怎么弄?”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左手按著铜镜,右手无力地垂在膝头。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別碰她的手。” “那碰哪?” “碰手就是认线。源头在血样袋上,先断样本。” 苏亦青看向地漏。 地漏漫著黑水。 样本袋在水面打转,发白的標籤上写著: 【cr-3,血样备份】。 青玄啐了一口。 “先收了这脏东西。” 他抄起柜檯下的黄铜盆,一步跨过去,將盆反扣在样本袋上。 铜声沉闷。 盆底传出陈启的声音。 “念念,爸爸在这。听话,开门。” 青玄一脚踩在盆底,用力碾了碾。 “开你大爷。” 盆底的声音变成杂乱的电流声。 “六指都没长明白,还来教孩子开门。” 红线仍在拉扯,小念的指尖几乎贴上了金属锁面。 “姐姐,我疼。” “看我。” 苏亦青將那份盖著红章的文书贴在铅舱玻璃上,左手指著名字。 “念出来。” 小念看过去。 “沈念。” “大声点。” “我叫沈念!” 屏幕里,顾回声音很轻。 “名字能改,血怎么改?” 苏亦青看著屏幕。 “血缘只能证明陈启犯罪,证明不了他有监护权。” “师妹,你拿几张废纸护她?” “这是沈月的签字,这是撤销监护的公章。” 苏亦青咳出一口血,用纸巾擦去。 “你拿一袋偷采的血样,也配改她的命?” 门外,纸人趴在玻璃上。 纸手拍击著门板,掌心显出硃砂红字。 红水顺著缝隙渗入。 青玄抓起桃木尺,抽在门缝探进来的纸手上。 “姓陈就能犯法?偷血样照样判刑。想当爹,问过孩子没有?” 小念弯下腰。 “手心要裂开了。” 苏亦青开口。 “疼就骂出来。” “对,今天隨便骂,明天给你加鸡腿。” 青玄在门边喊。 小念左手摸到了桌上的铁镇纸。 喇叭里传出顾回的声音。 “你姐姐在下面等了十二年。开门,她就能出来。” 小念抓紧镇纸。 “我不傻。” 对方没了声音。 “你说什么?” “坏人才一直骗我。” 小念举起镇纸,砸向门锁边缘的红线。 镇纸落下,红线被砸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念手心渗出血,一滴血溅在玻璃內壁,贴在文书的“沈念”二字上。 文书上的红章微微发亮,贴在铅舱壁上。 门外的纸手缩了回去,硃砂字跡融化。 青玄坐在铜盆上喘气。 “改名文书比符纸管用,民政局应该出个镇宅版。” “念念!” 铜盆下,陈启的声音尖锐。 “我是你亲爹,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小念抱著镇纸,走到玻璃前。 “我妈妈叫沈月,姐姐叫苏亦青。我叫沈念。” 她看著屏幕。 “我不开门!” 屏幕上的纸脸晃了晃。 电话里,程特助声音急促。 “苏掌柜,顾总封了巷子。警察拆了门口的直播镜头,原始录像已经扣下了。” 赵哥的声音传来。 “血样袋別碰。拍照,封存。旧水房b柜查封了,正调出库记录。” 青玄指著屏幕。 “顾回,你送货上门,警察连包装盒都收了。” 顾回没有理会,看著小念。 “你们以为贏了?” 小念抱紧镇纸。 “姐姐让我別开。” “她说了?” 顾回声音温和。 “你听听。” 喇叭里传入后山的声音。 雨声杂乱,伴隨著金属架的碰撞声和工程队的喊声。 嘈杂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沈……念……” 小念贴在玻璃上。 “姐姐?” 顾回开口。 “她在喊你。她想出来。沈念,你忍心让她在下面?” “別听。” 苏亦青按著镜子。 “別答应。” 小念咬著嘴唇,没动。 后山那头,技术员大喊。 “箱底有新动静!” 赵哥喊道。 “录音,转波形图。法医看內壁。” 几秒后,声音静了。 小念屏住呼吸。 “是什么?” 赵哥声音低沉。 “两个字。” “別开。” 小念眼泪流了出来。 她抓著镇纸,对著屏幕大喊: “姐姐说別开!” “她让我跑,没让我换她!” 门外,纸人手心的“陈”字融化。 红水流进地缝。 小念掌心的字跡散去,红线退回,只剩半个歪扭的“沈”字留在掌心。 青玄鬆了口气。 “成了,真费劲。” 苏亦青看著文书。 “別坐坏了证物。” 青玄起开。 “行,听你的。” 黑水退去。 铜盆旁的血样袋滚了半圈,背面露出一张小標籤。 青玄看了一眼,沉下脸。 “这上面还有字。” “念。” 小念看过来。 青玄拍了照发给赵哥。 “授权人,陈启。” 赵哥回復。 “往下看。” “转存地,旧水房b柜。” “接著读。” 青玄看著最下行模糊的字。 “保管交接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青玄放大照片。 “顾。” 监控屏亮了亮,传出顾回的笑声。 “师妹,你猜当年是谁把血样交到我手里的?” 第240章 判决生父 “我懒得猜。”苏亦青把黑铜镜平拍在桌面,发出一记闷响。 顾回那张惨白的纸脸贴在电子屏的雪花点上。 “师妹,懒得猜还是不敢猜了?” 苏亦青没理屏幕,手指敲了下蓝牙耳机:“证据自己会说话。赵哥,陈启还在审问室?”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和硬底皮鞋踩地的脆响。 “在。”赵哥声线压得很低,“这老小子听见血样袋上写著顾承礼,这会儿坐不住了。免提开著,你们说。” 审讯室里,陈启被銬在铁椅上。 桌上摊著那张刚传真过来的照片。 他右手缠著粗糙的纱布,殷红的血渍正往外洇,洇得很慢但停不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 苏亦青的声音从扔在桌面的手机外放出来。 “陈启。” 陈启身体往后一靠,后背撞上铁椅靠背:“苏掌柜好大的阵仗。怎么,又要编什么罪名?” 苏亦青咳了两声:“cr-3血样,到底是谁去采的?” 陈启嗤笑出声,扯动手上的纱布。 “我是她老子,亲生父亲!当爹的带著亲闺女去抽个血、做个体检,还得挑黄道吉日?还得给你们打报告?” 砰。 赵哥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重重杵在铝合金桌面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问什么答什么。”赵哥拔高音量,“別说没用的。” 陈启歪开头,闭上嘴装死。 青玄站在因果铺的柜檯边,抽出纸巾递给苏亦青。 苏亦青接过来,捂住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隨后把纸团攥进手心。 “沈月带她去办改名和撤销监护那天,陈氏基金安排了人去大厅堵人。” “藉口是补个体检,对吧?” 看守所那边,陈启搭在腿上的左手猛地抽动。 指甲在警服裤子上刮出刺啦的杂音。 赵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桌上的照片反拍在他眼前。 “长点心吧你。旧水房已经被局里封了!出库记录、进出监控、採样底单,调出来是分分钟的事!你自己开口,叫交代,等我把盖著公章的单据摔你脸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陈启乾巴巴开口。 “交代?交代了你们能给我个痛快?” “没门。”赵哥答得极快。 审讯室的陈启被这话激出了火气。 他直起腰:“这事別他妈全往我头上扣!沈月要是不瞎折腾,非要给三號改姓,非要搞什么撤销监护,能有这齣?” 铅舱里,小念缩在角落。 她左手捏著铁镇纸,手背上那条红线还在涨动。 苏亦青拉开抽屉,翻出那份盖过章的复印件。“小念,看外面的纸。” 小念隔著铅舱玻璃看过去。加粗宋体印著两字。 沈念。 “沈月不仅替她改了名。”顾回的纸脸在屏幕上换了个角度,“她还在抽血授权单上签字了。连名义上的母亲都能卖了她,这帐算谁的?” 地漏旁,那袋黑水泡著的血样袋鼓起一个包。 封口处夹著一张叠成方的纸条。 纸条边缘已经被泡发,湿噠噠地贴在塑胶袋上。 青玄弯腰去捡。 “別碰。”苏亦青出声拦住他。 青玄用法术捡起那张纸条抖开,平铺在木托盘上。 是未成年人补充採样授权单。 右下角监护人签字栏:沈月。 小念盯著那两个字,眼泪脱线往下掉,砸在裙摆上。“不会的。妈妈没有丟下我!” 苏亦青把放大镜推到托盘上方。 “確实是沈月的字跡。”青玄凑过去看了看。 苏亦青却摇了摇头:“假的,描的。” 监控屏里,顾回不说话了。 赵哥在手机那头吼出声:“外面的技术员,立刻派人去拿那份单据,加急做笔跡鑑定和重影剥离!” 电话另一端,程特助键盘敲得震天响:“我已经向办事处申请调取十年前那天的窗口所有监控录像。顾总批了法务协助,三十分钟內档案中心能拿到授权底本!” 陈启彻底慌了神,身体在铁椅上挣扎,手銬磕碰铁桿噹噹作响。“是我描的又怎么了!那是我的种!我让她抽瓶血还犯罪了?我是她爹!” 赵哥反手把录音笔推到最中间。 “记下来。”赵哥盯著他,“嫌疑人陈启亲口供认,授权书上沈月的签名由他人偽造,实际主导採样的人是他。” 陈启一下消了音,脸上的皮肉鬆垮地垂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因果铺內。 苏亦青用左拿起那面黑铜镜,立在木托盘前,镜面对准了那份假授权单。 这面镜子照出生死人,此刻,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铺子,而是几公里外看守所里陈启发青的脸。 苏亦青右手撑在桌沿。 “生而不养,以女为器。这是天道不认的绝户罪。” 苏亦青声线偏轻,不带起伏。 “第一宗,偷血採样。”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小拇指一软,彻底脱力。 铅舱门锁上方闪烁的红灯熄灭了一个点。 “第二宗,私藏活人因果。” 她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地滑落,紧贴薄凉的桌面。 热流顺著她一边鼻腔往下淌。 一团血打在木桌边沿。 “第三宗,毁名偽签。” 她右手中指剧烈抽搐几秒,隨后发僵发紫。 血滴落在黑铜镜的古朴边框。 铅舱內,小念手背上的红线退了一大段,缩回腕骨內侧。 “第四宗,以血亲压人伦,借命逼门。” 她吐出最后一句判词,整条右臂失去了所有力气,动弹不得。 铅舱外侧的识別红光彻底熄灭。 审讯室那边,陈启盯著前方监控屏幕的反馈画面。 他看不见苏亦青,只能看到他自己。 “你在搞什么鬼名堂?”他喉结滚动。 苏亦青头靠向椅背。 “你自己承认的,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认下的每个因,现在得还你的果。” 录音设备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嚎。 陈启右手缠著的纱布被里头一股大力撑开,第六根指头的根部生生翻起裂纹,整个手指往两边扭折。 “医务!开门让医务进来!”赵哥扯著嗓子大喊。 陈启缩在椅子上,双肩发抖,额头的汗跟著往下砸。“停下!別弄了!快停下来!” “小念。”苏亦青转头看她。 小念左手收紧镇纸的稜角,另一只手扒著玻璃板站直。 她盯著外发光屏幕上陈启扭曲变形的面部肌肉,吼道:“你根本不是我爸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动静。 陈启右手那根突出的第六指,从根部扯断,撕裂最后一层结痂的皮肉。 一截带著黏块的死肉啪嗒掉在铁椅下。 医用推车撞开审讯室沉重的大门。 赵哥吼道:“別挡门!快来人止血!” 因果铺內,小念滑坐回舱底。 原本印在手心的半个血字变成了一抹淡粉的印痕,渐渐淡化消失。 青玄一步跨出,扶住往下滑落的苏亦青。 苏亦青额前覆了层冷汗,闭上眼缓过气口。 再抬眼,她直视没掛断的通话界面。 “赵哥。趁他疼著,问。” 赵哥攥住由於失重歪向一边的陈启领口,把人在椅子上懟正。 “说!把採血底单拿走的是谁!” 陈启翻著眼白,哆嗦了好几截才吐气出声:“顾……承礼……” “顾承礼又给了谁?”赵哥压下重心。 陈启余光扫过天花板的无死角监控,浑身打寒颤。 “不是顾回送的!不是顾回过来登记的!” 因果铺里,大块电子屏骤然频闪。 顾回的纸脸扭作褶皱状。 赵哥手心发死劲,警服蹭过后排金属杆。 “那是谁来拿的血样?” 陈启张开嘴巴。 砰。 后山的连线切进来,工程频道的全频段干扰盖住了所有声音,雨点打在铁架棚子的声音刺耳得很。 技术员抢在所有人前面出声:“赵队!盒子完全清出来了!盒底防水层里翻出证据照片!是当晚的人员交接存底!” 几声仓促的胶鞋踩水声在麦克风里响成一片。 几秒后,程特助呼吸粗重地开口:“顾总。这照片里亲手提著血样袋的人……” 他生生断绝了下文。 后山的穿堂风在拾音器里刮过。 顾沉渊按死通话按键。“说。”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 “这人长得……和顾怀瑾先生一模一样。” 第241章 真凶曝光! 发黄的老照片,同时出现在后山指挥棚,因果铺,审讯室的三块屏幕上。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雨点砸在铁皮棚顶的嘈杂。 照片上,酷似顾怀瑾的男人提著样本袋,站在旧水房的昏黄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了没有!”顾闻山第一个跳起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这就是你们护著的顾怀瑾!他为了长生局,拿了活人血样!他从根上就不乾净!” 周围几个隱宗长老立刻附和,现场乱成一锅粥。 因果铺里,顾回那张惨白的纸脸贴著屏幕的雪花噪点,发出乾巴巴的笑声。 “师妹,你拿命护了半天的人,原来早就脏透了。” 铅舱內,小念抱著冰凉的铁镇纸,仰头看著外面的苏亦青:“姐姐,顾叔叔的爸爸……是坏人吗?” 苏亦青那条彻底脱力的右臂软软垂著,她只用能动的左手,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別听坏人讲故事。”她声音很稳,“看证据。” “一张破照片就想顛倒黑白?”青玄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铅舱前,“顾回,你以为查案是在过家家么?” 屏幕里的顾回冷笑:“照片是假的吗?门牌、墙皮、漏水的阀门,还有那个cr-3的標籤,哪一样对不上?” 程特助的匯报声从耳机里传来,带著一丝艰涩:“……十年前旧水房的图纸核对无误,照片……初步没有发现拼接痕跡。” 顾闻山气焰更盛:“还查什么!什么断指封门,全是演给外人看的假仁假义!” “这个老爷爷好吵。”小念小声说。 “心虚的人,才用嗓门给自己壮胆。”青玄头也不回。 苏亦青顿了一下。 “程特助,照片拉到最大,看他提袋子的那只手。” 画面瞬间放大。 那只提著样本袋的左手,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眼前。 五根手指,完完整整,一根不少。 程特助立即反应过来:“左手没有断指!顾怀瑾先生的无名指是断的,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他!” 顾闻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半张著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屏幕里,顾回的笑声也停了。 “师兄,”苏亦青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你借別人的脸皮盖住自己,也不提前做做功课,看看正主的手指,到底缺在哪?” “脸是真的,手是假的,”小念也看懂了,大声说,“他是个怪物!顾叔叔的爸爸是好人!” 顾回的纸脸扭曲了一下,没继续开口。 “查。” 顾沉渊冰冷的指令通过频道传出。 压力瞬间给到了审讯室。 陈启瘫在铁椅上,第六指被扯断的伤口还在渗血。赵哥把平板电脑拍在桌上,屏幕磕出巨响。 “认不认得这张脸?” 陈启闭著眼。 赵哥手指一划,把那只完好的左手放大到正中心:“刚才是谁说是顾承礼拿的血样?现在照片上是顾怀瑾的脸,手指却对不上。你这谎,打算怎么圆?” “我没见过。” “再说一遍。”赵哥把录音笔推到他嘴边。 “交接是顾承礼一手包办!我只负责等结果,谁去送,谁去拿,跟我有什么关係!” 苏亦青的声音从通话频道里悠悠传来。 “他怕了。” 审讯室里,陈启的坐姿变了。 “师妹,诈供可是犯法的。”顾回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亦青没理他,左手指尖推开一张符纸,露出底下压著的黑铜镜。 “顾怀瑾是活人。”她慢慢说,“活人站在灯底下,就会有影子。” 铜镜被挪动了一下角度。照片里,提著袋子的男人脚下,只贴著一块死板的长条状黑影,没有半点属於活人的轮廓起伏。 “皮影。”苏亦青声音冰冷,“用死人毛髮、黄纸和畜生血糊出来的空壳子,下三滥的脏东西。也想拿出来骗人?” 赵哥的手指在桌上急速敲击,死死盯著陈启:“这东西,谁做的?” “跑江湖的谁不会这套伎俩……” “少他妈跟我扯江湖!”赵哥一脚踹在桌腿上,咚的一声巨响。 “哪个跑江湖的,能把一堆死物做成活人的模样?老实交代!” 苏亦青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不敢说。” “真正的顾怀瑾断指后,就再也没碰过陈家的东西,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假的『顾怀瑾』,把拿走活人因果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冒充生母签字是你,借皮影转移未成年血样还是你。”赵哥抓起卷宗甩在陈启面前,“这罪,没人替你扛!” 顾回的声音低沉下来:“陈启,想清楚再开口。” “顾回救不了你。”苏亦青说。 “说出主使,我给你申请重大立功!”赵哥拍下最后通牒,“不然你今天就准备把牢底坐穿!” 三个人的声音反覆在陈启耳朵旁边响起,一句又一句,都往他的脑子里钻。 陈启头疼欲裂,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头,嘶吼出声。 “是……是顾承礼!” 赵哥身体前倾:“说清楚!” “顾承礼说顾怀瑾坏了规矩,他需要一具借尸还魂的替身,把所有脏水全泼在顾怀瑾头上!壳子用的就是顾怀瑾留在老祠堂的头髮和旧衣服!” “那最后穿上那身皮影去拿血样的,到底是谁?!” “穿那身皮影的……”陈启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是……是顾回!” 话音落下,因果铺外的旧风铃猛烈摇晃。 叮铃——叮铃—— 没有任何风。 监控屏上的杂讯被瞬间拉散,顾回那张纸脸扭曲拉长,纸皮底下像是有无数活物在涌动。 苏亦青左手將黑铜镜的正面死死压在桌上。 “师兄,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回没有说话。屏幕在一片雪花乱闪后,彻底黑了下去。 几秒后,他的笑声从喇叭里炸开,刺耳又疯狂。 “哈哈哈哈,师妹,你果然还是你……轻易诛不了你的心。” “那……就用命来补吧。” “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千个!”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塞进门里,直到它吃饱为止!” 砰! 南门巷口,那个刚被警方拆下来的直播镜头,当场炸成一捧黑色的碎屑。 因果铺屋顶的白炽灯接连爆裂,昏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地漏里,腥臭的黑水夹著带血的黄纸屑,再次汹涌地漫了上来。 铅舱里,小念手心那个已经淡退的“沈”字印记,毫无预兆地,又一次发起烫来。 第242章 千丝结茧,重塑魂骨 南门巷口的直播镜头炸成碎片,因果铺屋顶的白炽灯也跟著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地漏里咕嘟咕嘟冒水的动静,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的!” 青玄在门边喊了一声,手掌重重拍在铅舱的外壁上。 舱內,小念手心那个刚刚淡下去的“陈”字,突然泛起刺眼的红光。 那红光是从她皮肉底下洇出来的,顺著她细瘦的腕骨一路往上爬,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暗红。 小念疼得蜷缩成一团,额头死死抵著铅舱的玻璃,手里的铁镇纸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姐姐……好烫,有东西在骨头里钻……” 苏亦青扶著桌沿,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那条彻底脱力的右臂垂在身侧,衣袖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水浸透了一半,指尖呈现出毫无生气的青紫色。 刚才判下陈启四宗罪,天道反噬的力道直接砸在她身上,几乎將她本就残破的魂体震碎。 青玄赶紧回头看她,“你坐著!別动!” “后山出事了。” 苏亦青看著已经彻底黑掉的屏幕。 屏幕上没有顾回的脸,只有杂乱的电流噪点在闪烁。 可地漏里涌出来的黑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里漂浮著无数细小的黄纸屑,这些纸屑在水面打著转,拼命往铅舱底部的缝隙里挤。 掛在墙上的蓝牙耳机里,程特助的声音带著沙哑的哭腔。 “苏掌柜!后山裂缝又往外裂开了!西侧的钢架支撑刚刚塌了一根!工程队在紧急往外撤,但是箱体下面的地下水在疯狂倒灌!” 背景音里,混杂著狂风暴雨和机械的轰鸣。 “二號生命探测仪失联!” “保住主氧气管线!快!” “顾总!西侧泥石流要衝下来了!走吧!” 顾沉渊干哑的声音在风雨里传过来。 “人撤。设备留。” 程特助在电话那头喊得破了音。 “顾总不肯走!他说箱体绝不能离开视线!” 苏亦青合上眼帘。 几公里外的风雨声,正通过桌上的铜镜,传进她的耳朵里。 顾回没能在心理上击垮顾沉渊和小念,便选了最粗暴的法子—— 强行撕开后山那道门。 青玄一脚踩碎了一只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纸手,咬著牙骂道: “这个疯子,想把后山和这铺子一起填进门里!” “他手里还有陈启的血样备份。” 苏亦青睁开眼,左手伸向柜檯最深处,將那几本用牛皮纸包著的帐册全部抽了出来。 帐册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泛著旧书特有的霉味。 她用左手將帐册一页页翻开。 里面夹著申芳芳的欠条、林婉音的车票、关春山的老照片、周晚晚那半截写满了日期的铅笔,还有沈知瑜送来的第一份香火收据。 这些东西在黑暗里,散发出微弱的、肉眼几乎瞧不见的白光。 当它们被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时,四周漫上来的黑水,硬生生被逼退了半寸。 青玄看著那些旧物,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些因果金丝是你续命的底子!全用了,你拿什么活过明天?” “命留著,就是为了用在刀刃上。”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 “可是你的右臂已经废了!” 青玄指著她那条泛青的胳膊。 从小臂往下,血管发黑,皮肉更是已经失去了温度。 刚才给陈启判罪,天道的第一道反噬,先从她这个执律者身上剜去了一块肉。 能撑到现在,全靠这间铺子积攒的阴气,和顾沉渊前些日子渡给她的纯阳之气。 想到顾沉渊,苏亦青勉强牵了牵嘴角。 连个正式的名分都还没定下,自己倒要先散架了。 青玄还想再拦。 苏亦青抬起左手,按在帐册上,眼神平静。 “青玄,守好门。” 青玄死死咬著牙,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转身抄起柜檯上的桃木尺,一把撕开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浅青色的蛇鳞纹路。 “行!你清你的帐!” “门外那些纸人,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別想活!” 铅舱里,小念的小脸被疼得满是汗珠,她抱著铁镇纸,小声问: “姐姐,你会疼吗?” 苏亦青將周晚晚那半截铅笔推到黑铜镜前,轻声回答: “会。” 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砸在裙摆上。 苏亦青看著她。 “但疼,不代表会输。” 小念用力抽了抽鼻子,用那只没被烫到的左手,紧紧按住怀里布偶的脑袋。 “那我……也不哭太大声。” 守在门边的青玄听得眼眶发热,嘴上却依旧硬气: “隨便哭,这铺子隔音好。顾回那孙子听不见,便宜不了他。” 电话那头,赵哥的声音焦急地插了进来。 “苏掌柜!增援被堵在巷子口了!地上的水太邪门,作战靴的鞋底踩上去就化了!我们进不去!” “別过来。” 苏亦青看著脚下的黑水。 “水里混著陈启的血样,踩进去就会被顾回的术锁住因果。” 赵哥在那头啐了一口,转头吼道: “全员后撤到干地上!铺隔离板!” 苏亦青的左手按在黑铜镜的镜面上。 “天道在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因果铺里激起一阵回音。 “今日,因果清帐。” 话音落下的剎那,异变陡生。 凡人看不见的空间里,整间因果铺,亮了起来。 无数道金色的细线,从因果铺的各个角落里,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 万千条金丝在半空中交织,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它们迅速匯聚,在苏亦青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密不透风的金色光茧。 铅舱里,小念掌心的灼痛感突然停了。 她趴在玻璃上,看著外面那些飞舞的金线,睁大了眼睛。 光茧之中,苏亦青站在原地。 她右臂上那些发黑、坏死的皮肉,在金线的缠绕下,开始无声地剥落。 死皮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灰,落在黑水里瞬间消散。 新生的骨肉从她的腕骨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是极度乾净的皮肤,每一寸肌理之下,都流淌著浅淡的金色纹路。 剧痛如万针攒刺。 苏亦青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左手指甲深深抠进木桌的边缘,在坚硬的木头上留下了几道带血的抓痕。 门外,顾回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带著一丝气急败坏的阴冷。 “苏亦青!你竟敢用人间香火和因果,强行重塑执律者的魂骨?!” “敢,又如何?” 苏亦青抬起右手。 新生的五指还有些僵硬,她轻轻屈伸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弹响。 “天道不许!” 顾回的声音在黑暗里迴荡。 苏亦青走到门前,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你做的事情,天道难道就允许?” 顾回噎了一下。 苏亦青忽然笑了声。 “天道要是不许,就让它自己下来拦我。” 话音落下,光茧轰然向內收缩,所有的金光顺著她的右臂皮肤,尽数灌入体內。 她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唇角还掛著血跡。 但当她站在门前时,因果铺里原本剧烈晃动的风铃,瞬间静止。 门外疯狂拍击的纸人,发出了细微的尖叫声,开始恐惧地朝后退去。 顾回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苏亦青伸出右手,握住了门上那根沉重的木栓。 新生的骨肉,力量沉稳而冰冷。 小念在铅舱里攥紧了小拳头。 “姐姐,小心。” 苏亦青回头看她。 “看好你自己的名字。” 小念立刻把小手死死贴在玻璃上的变更申请书上。 “我叫沈念。” 苏亦青点头,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伴隨著“咔嚓”一声脆响,沉重的木栓被她单手拔起。 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黑水和破碎的纸铃顺著缝隙涌进来,但在碰到苏亦青鞋底的剎那,便如冰雪遇火般消融。 巷口尽头的雨幕里,站著一排穿著旧式寿衣的影子。 最前方的那具尸体,缓缓抬起了惨白的脸。 也就在这一刻,顾沉渊的私人频道里,传来了程特助变调的喊声。 “顾总!后山箱体下面的积水里……也出现人影了!” 苏亦青站在门缝后,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直直落向巷口。 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寿衣影子,怀里正死死抱著一块锈跡斑斑的旧金属牌。 牌子上,用红得发黑的漆画著两个字—— 沉渊。 第243章 血祭顾门,阴兵借道 穿著寿衣的纸人抱著牌子站在巷口,低著头,湿透的纸钱粘在肩上。 它没往前走,只把怀里的牌子举高了一点。 铅舱里,小念趴在玻璃上,脸都贴扁了。 “姐姐,那是顾叔叔的名字。” “嗯。” 苏亦青抬手,把门又拉开一些。 黑水立刻涌进来,却被她脚边那道金线挡住。水里的黄纸屑贴著金线打转,怎么也过不来。 青玄站在她右边,袖子已经湿透,桃木尺斜指著门外。 “苏掌柜,这东西不对。” “嗯。” 苏亦青活动了一下刚重塑好的右手。手指还有些僵,皮肉下隱隱有金光闪过。 这只手还没完全適应。 但她很稳。 耳机里传来程特助急促的声音。 “顾总,后山积水里的人影越来越多。工程队说井下面有东西在撞支架,箱体还在,可水涨得太快了。” 风雨声里,顾沉渊咳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只敲了两下通讯器。 程特助立刻明白:“顾总说,先保箱体,別碰那些水影。所有人退到钢板后面。” 后山乱成一片。 探照灯扫过泥水,照出一片惨白的人影。 影子从老井那边冒出来,身上穿著旧寿衣,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歪著脖子,却都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每个影子胸口都贴著一张发黑的黄纸。 纸上写著: 顾。 顾闻山被两个民警按在棚子边,脸色青得嚇人。 他看见那些字,整个人抖起来,又突然扯著嗓子喊: “看见没有!这是顾家祖宗来討债了!顾沉渊,你还不跪下认错?” 顾沉渊站在雨里,黑色大衣被雨压得沉重。 他没有看顾闻山,只抬手指向老井。 “查。” 程特助立刻喊:“老井附近重新搜!顾总说的!” 顾闻山的声音一下卡住了。 因果铺里,苏亦青听见这句,神色鬆了一点。 顾沉渊一直都知道重点在哪。 门外,抱著牌子的寿衣影子终於动了。 它慢慢抬起脸。 那张脸被水泡得发白髮胀,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灰。 它张开嘴,发出孩子一样细的哭声。 “沉渊……回来……” 小念抱紧布偶,往后缩了缩。 “它在叫顾叔叔。” 青玄冷笑:“顾回真没新花样,打不过就装亲戚。” 苏亦青扯了扯唇角。 她拿起黑铜镜,对准巷口的影子。 只看到一团被红线缠住的头髮,头髮里还卷著一片发黄的纸。 上面记著几个姓顾的名字。 苏亦青眼神冷了下来。 “是顾家祠堂里的东西。” 青玄立刻反应过来。 “顾家有人给他开过门?” 话音刚落,后山频道里传来民警的声音。 “赵队!祠堂东侧暗门开著!里面有人!” 雨声里,脚步声乱了。 赵哥第一个衝过去,手电光在泥水里晃了几下,最后停在祠堂后墙。 从暗门里拖出一个人。 那人穿著旧时的长衫,头髮花白,手里攥著半卷族谱。脖子上绕著一圈红线,线头一直连进门后的黑暗里。 是顾承礼。 他还活著。 只是脸皮抽搐,嘴唇发紫,眼睛死死盯著老井。 赵哥上前:“顾承礼?能听见吗?” 顾承礼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手里的族谱掉下来,里面露出几样东西。 一小撮头髮,一块旧衣料,还有一枚发黑的印章。 印章底下刻著两个字。 怀瑾。 苏亦青脸色一变:“这是做皮影用的东西。” 顾沉渊终於转头,看向顾承礼手里的印章。 下一秒,顾承礼脖子上的红线猛地收紧。 赵哥伸手就要去扯。 苏亦青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別碰!” 可已经晚了。 赵哥的手套刚碰到红线,就被烫穿了。 他骂了一声,立刻鬆手,掌心已经多了一道黑痕。 顾承礼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祠堂暗门深处,响起纸铃声。 一下。 两下。 顾回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轻得让人发寒。 “顾家的门,当然要用顾家的人来开。” 顾承礼的眼珠往外凸,红线勒进肉里,血很快流了下来。 赵哥情急之下只能拔刀去割,可刀刃一碰,红线反而钻得更深。 苏亦青盯著黑铜镜。 镜子里,顾承礼身上的红线一头连著老井,另一头连著那些寿衣影子胸口的黄纸。 她抬起右手,两根金线从指尖飞出,借著铜镜落到顾承礼颈侧。 顾承礼浑身一抖,眼珠终於动了一下。 他看向顾沉渊,嘴唇微微张合。 程特助离得近,勉强听清。 “祠……牌……不能……” 后面的话断在血里。 红线割开他的喉咙,血喷在祠堂门槛上,又顺著砖缝流向老井。 赵哥脸色铁青,怒吼:“医务!担架!” 可顾承礼已经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族谱泡进水里,那枚刻著“怀瑾”的印章滚了两圈,停在顾沉渊脚边。 顾沉渊弯腰捡起来。 他擦掉印章边缘的泥,看到底部还有一道很新的刻痕。 蓝灰色的眸子暗了一下。 这不是顾怀瑾的私章。 是顾承礼仿刻的。 顾沉渊把印章放进证物袋,递给赵哥。 “封存。” 赵哥接过,眼里全是血丝。 “顾回……竟敢当著执法人员的面杀人!欺人太甚!!” 顾闻山跌坐在雨水里,浑身发抖。 刚才他还喊祖宗討债。 现在顾承礼的血流到他脚边,他却脸色煞白,连碰都不敢碰。 因果铺门口,苏亦青看向巷口。 顾承礼的血一落进井里,那些寿衣影子胸口的黄纸全亮了。 纸上的顾字像活了一样,扭成一条条细红线。 巷口所有影子同时抬头。 纸铃声从下水道、墙缝、屋檐水槽里一起响了起来。 警戒线外,隔离板被黑水顶得咚咚作响,边缘开始冒白烟。 民警们举盾后撤。 “苏掌柜,巷口快守不住了!” 青玄横著桃木尺站在前面,银髮被雨水打湿,眼里全是火气。 “来啊。正好我也很久没打这么痛快了。” 苏亦青把黑铜镜放回桌上。 “小念,別看门外。” 小念立刻转过头,看向玻璃上贴著的姓名变更复印件,小声念: “沈念,沈念,我叫沈念。” 念到第三遍,她掌心那点热意慢慢退了。 苏亦青听见了,眼神柔了一下。 “乖。” 门外第一排寿衣影子已经扑上台阶。 青玄一脚踹出桃木尺,打碎最前面的纸脸。纸脸凹下去,里面掉出一枚生锈的顾家祠牌钉。 苏亦青抬手,金线缠住钉子,把它拖进证物盘里。 “收好,编號。” 青玄差点被气笑。 “都打上门了,你还想著编號?” “当然。” 苏亦青看著巷口越来越多的影子,语气很淡。 “顾回送上门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金线从门檐垂下,织成一张薄网。 扑上来的寿衣影子一撞上去,胸口的黄纸就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卷著的头髮、指甲和族谱碎片。 全是证据。 门外惨叫声连成一片。 可黑水没有退。 后山老井吃了顾承礼的血,撞击声越来越重,支撑架一根接一根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工程队长在频道里喊: “顾总!再这么撞下去,箱体下面会塌的!” 顾沉渊把证物袋交给程特助,转身走向巷口临时铺好的钢板路。 程特助急了:“顾总,您去哪儿?” 顾沉渊没有回答。 他抽出短刀,划破掌心。 鲜血落进雨水里,冒出一线白气。 “顾总!” 顾沉渊半跪在巷口,把带血的掌心按在地上。 血顺著砖缝往前流,在南门巷口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黑水衝到红线前,翻滚著往两边退开。 那些寿衣影子也停住了。 巷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雨声落在伞面和钢板上。 顾沉渊抬眼,隔著几十公里的虚空,看向因果铺的方向。 苏亦青也透过黑铜镜正看著他。 目光遥遥相撞,谁都没说话。 青玄一回头就发现两人的互动,在旁边阴阳怪气哼了一声。 “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们摆张喜桌?” 小念趴在玻璃上,认真问: “喜桌是什么?” 苏亦青收回视线。 “以后再说。” 顾沉渊掌心还在流血。 他把短刀横在红线前,刀尖压住地面。 第一具寿衣影子试探著伸脚,刚碰到红线,脚腕就冒起黑烟,立刻缩了回去。 顾沉渊握刀的手没有动。 他用左手打了个手势。 程特助红著眼翻译: “顾总让你们,滚。” 苏亦青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头一次在这人嘴里听到脏字。 虽然都不是他亲口说的。 可就在这时,纸铃声忽然变了调。 声音不是从巷口传来的。 而是从顾沉渊脚下的排水口里钻出来的。 叮铃。 叮铃。 黑水里慢慢浮起一张脸。 那张脸贴著水面,泡得发皱,眼窝里全是黑泥。 它顺著刀刃往上爬,嘴唇贴到顾沉渊的短刀边。 程特助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伞直接掉在地上。 “顾总……” 顾沉渊垂下眼。 那张熟悉又怨毒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黑的牙。 “沉渊啊。” “你不认祖宗了?” 第244章 隱宗决裂 程特助的伞掉在钢板上,被雨水推著滑出去半尺。他 盯著那张脸,脸色发青。 “顾总……这是三老太爷。” 顾沉渊垂眼看著刀刃边那张泡胀的脸。 那东西贴著他的刀,一点点往前爬。刀锋割开了它的嘴角,却只有发黑的水从皮肉里挤出来。 它还在笑。 “沉渊,顾家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甚至是一个陈家的小丫头,要断顾家的根?” 巷口外,原本被纯阳血线逼退的寿衣影子,又开始慢慢贴近。 因果铺门口,苏亦青看著铜镜里的画面,右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急著出声。 以她对顾沉渊的了解,她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別人替他说话。 只需要一个证据落地的机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张脸顺著刀刃爬到红线前,声音变得尖细。 “跪下。” 雨水顺著顾沉渊的袖口往下滴。 他看著那东西,右手抬起,掌心的血重新压在地面那条红线上。 纯阳之血落上去,红线亮了一下。 水面上的脸被烫得往后退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 顾沉渊没开口,只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很短的手势。 程特助喉结滚了滚,嗓子还是哑的,却照著翻译出来。 “顾总说,死人別教我做事。” 巷口有一秒安静。 下一刻,寿衣影子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纸铃声,像有人在磨牙。 小念在铅舱里小声问:“顾叔叔在骂人吗?” 苏亦青看著铜镜,回答:“算。” 小念眨巴两下眼睛,认真点头:“骂得好。” 水面上的三老太爷被纯阳血线烫退,却没有散。 它的脸在水里扭了两下,又重新拼回原样,眼窝里的黑泥转向顾沉渊身后。 “顾闻山,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后山指挥棚边,顾闻山原本瘫在雨里,听见这句话,打了个冷颤,挣扎著站起来。 几个隱宗长老也被民警拦在警戒线外。 他们脸上的恐惧还没褪乾净,可听见祖宗两个字,又觉得有了底气。 顾闻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衝著顾沉渊喊:“你听见没有?祖宗都开口了!顾沉渊,你再不让开,后山那道门真塌了,顾家上下都要给你陪葬!” 顾沉渊没回头。 程特助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新的文件传输进度。 百分之九十七。 还差一点。 顾闻山却等不住了。 他衝到警戒线边,被民警一把拦住,仍旧扯著嗓子喊:“那孩子本来就是陈家养出来的容器,拿她去填门,天经地义!你为了她和苏亦青,把顾家百年基业全毁了,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铅舱里,小念的手按在姓名变更复印件上,指腹用力到发白。 苏亦青回头看她。 小念没有哭,只是咬著字说:“我不姓陈。” 苏亦青应了一声。 “再说一遍。” “我叫沈念。” 门外的纸铃声在这句话落下后乱了一拍。 看来顾回很討厌这个名字。 后山,赵哥听不下去了,黑著脸转身:“顾闻山,你刚才的话,执法记录仪全录著。拿未成年人填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顾闻山却已经顾不上警察。 他盯著顾沉渊的背影,眼底满是恨意。 “顾沉渊,你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坏了规矩!他护一个沈念,护一个沈念归,最后断指,失踪,害得顾家差点灭门!你现在还要走他的老路?” 顾沉渊终於回头。 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滑下来,他却只是看了一眼顾闻山,目光就转向程特助。 程特助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文件传输完成。 程特助的脸色在看到內容后,先是沉下去,隨后竟笑了一声。 听见这声笑,顾闻山心里莫名发虚。 “顾老先生。”程特助把手机接到现场投屏设备上,“您刚才说顾家百年基业,对吧?” 屏幕亮起。 一份份盖著红章的文件接连跳出来。 【顾氏隱宗名下十八个关联帐户冻结通知】 【后山排水改造款异常资金流协查回执】 【顾家祠堂修缮专项款审计移交单】 【顾承礼名下空壳公司註销前流水】 顾闻山看著屏幕,身体僵住。 程特助把雨衣帽檐往后推了推,语气客气却冰冷:“您放心,祖宗规矩管不到经侦帐户。顾总刚才让法务和审计同时提交材料,警方那边也同步收到了。” 顾闻山后退半步。 “你们敢查宗族的帐?” 程特助笑了笑:“说笑了,顾氏只是切断了一些无用的日常支出罢了。” 几个隱宗长老脸色变了。 有人立刻摸手机,手指发抖,刚拨出去,电话那头就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 程特助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个,隱宗名下三处仓库,两处古董行,一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全部申请临时查封。” 顾闻山终於慌了。 他看向顾沉渊,声音拔高:“你疯了?那是顾家的退路!” 顾沉渊站在红线前,短刀仍压著地面。 他抬手比了一句。 这一次,程特助翻译得很慢。 “顾先生说了,从今天起,顾氏入世一脉,与隱宗断亲。” 雨声砸在钢板上,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句话传到因果铺时,小念怔怔地看向苏亦青。 “姐姐,断亲是什么意思?” 青玄替她答:“就是以后不跟坏亲戚吃一锅饭。” 小念哦了一声,又小声补充:“那挺好。” 苏亦青看著铜镜里的顾沉渊。 他站在雨里,脊背笔直,除了正在流血的手掌,看起来跟平日没有任何区別。 身后却没有人。 顾闻山瘫坐在地上,扶住旁边的警戒栏。 “三老太爷!您看见没有?他要毁了顾家!他要毁了顾家啊!” 水面上的那张脸闻言,眼窝里的黑泥翻涌起来。 它张开嘴,露出里面捲成团的黄纸。 “顾沉渊,你断不了。” “你以为,顾家昌盛这么多年,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顾家的血咒在你身上。” 第245章 那就全族陪葬! 水面那张发胀的脸豁开大口。 一团发黑的黄纸裹著泥浆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吧嗒一声,砸在顾沉渊脚边的钢板上。 “百年基业,总得有人来扛债。” “你天生纯阳,命格最硬。顾家三百多口人的业障,陈家钉下的门债,全塞进你一个人的骨血里。” “你活著,顾家才能气运不断。” 雨水冲刷著地面,沾染了纯阳血的红线在泥水里泛著暗沉的光。 顾沉渊低头。 他將全身力道压在右臂上,短刀往下狠狠一压。 地面被锋利的刀刃生生切开半寸豁口。 刺啦一声闷响。 那张人脸迎面撞上刀锋处的红光,皮肉当即被烫穿一个大洞。 尖细的叫声还没传开,周遭的黑水被高温蒸发,散成一地刺鼻的臭气。 顾闻山连滚带爬地扒住警戒线外的隔离架,手指在铁栏杆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你听见了!那是宗族的决定!” “你生来就是做家主的!这是你该担的命!当年你父亲想把这血咒拔回族里,他想毁了顾家!我们逼走他,是为了保全大局!” 赵哥大步迈过去,雨靴在泥水里踩出沉重的啪嗒声。 他一把揪住顾闻山的后领,將人从泥水里提溜起来,反手扣住关节,丟给一旁的特警。 “带回车里!” 两名特警上前,左右夹紧顾闻山。 顾闻山拼命挣扎,鞋底在烂泥里乱蹬,回头死死瞪著顾沉渊的背影。 “你不能断亲!” “你把亲脉断了,这段百年血咒会原原本本反噬给全族!大家都会死!” 顾沉渊没有回头。 他抬起左手,两根长指併拢,对著前方的虚空乾脆利落往下一划。 程特助捏紧了手里的扩音器,声音穿过暴雨,在山谷间迴荡。 “顾总说了。” “那就全族陪葬。” 话音落地。 顾闻山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巴不受控地张到最大,一口黏稠的黑血直接呕了出来,大片大片地溅在特警的防弹背心上。 赵哥提腿,一脚將人踹进旁边的烂泥坑。 顾闻山裸露的脖颈上,血管急速凸起,皮肉底下硬生生拱出了一片接一片暗青色的鳞片。 鳞片边缘开始发黑流脓,腐臭味在雨水里瀰漫开来。 警戒线外,那几个原本还站著的隱宗长老齐刷刷软倒在地。 有人惨叫著去抓自己的心口,指甲抠破了衣服,在皮肉上抓出十道血痕。 更有的直接倒了下去,在积水洼里扭曲抽搐。 讲究的丝绸长衫被底下飞快生出的黑斑层层顶破,露出发黑坏死的皮肤。 风雨里,响起一阵什么东西崩断的闷响。 那动静很沉,穿过重重雨幕,响在每一个顾家人的耳膜深处。 那是因果线彻底崩断的声音。 顾沉渊拔出嵌进地面的短刀,手腕一转,侧过身。 巷口那群寿衣纸人胸口贴著的黄纸连环爆燃,化作一地黑灰。 地下水管里盘踞的黑水缩成一团漩涡,全数退进了下水道。 因果铺內。 苏亦青將手从老榆木桌面上收回来。 坚硬的木头边缘留下了几道带血的指甲印,她没有理会指尖的刺痛,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转头看向地漏。 地漏表面的水渍已经退了下去,但在老旧水管的最深处,有利器剐蹭铁皮的刺耳摩擦声,正顺著管壁一路往上爬。 砰—— 一声闷响。 地漏的生铁柵栏被一股巨力顶飞,噹啷一声重重砸碎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罩。 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截指骨从水管內翻出来。 没有带一点好肉的白骨节上,缠满了干透发黑的粗血丝。 这东西砸在地上,没有做丝毫停顿,奔著铅舱全速攀爬,在实木地板上拖出一条发暗发臭的黏液印子。 青玄尾巴一甩,直接抽向那截指骨。 粗壮的青色蛇尾硬生生砸向骨指正中。 骨头飞出去,砸断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截骨节,仍直挺挺地冲向铅舱。 铅舱的防弹玻璃遭到重击,炸开大片刺目的蛛网裂纹。 缝隙里,挤出了顾回极其阴冷的笑声。 “师妹,外面这场反噬好戏,看得过不过癮?” “倒是忘了跟你提,陈启这根多出来的残指,平日里钻泥潭最在行。” 苏亦青抬起右臂。 三根因果金丝自腕部直接射出,扎进那根指骨的关节。 指骨受击,当即炸开厚厚一团发臭的血雾。 然而这血雾没有散开,反倒顺著玻璃震出的裂缝,全数挤进舱內。 在小念咽喉处直接定格,绞死成了一条手指粗的红绳,死结扣紧。 小念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一点点发紫。 青玄整个人扯成一道白影纵身而去。 他双手十指大张,直接抠进玻璃裂缝里,用蛮力向两侧扯开一道骇人的豁口,接著探手去拽那条红绳。 谁知道那道豁口里,毫无徵兆地又探出一只没有皮肉的血手。 血手顶端带著尖锐的骨刺,对著青玄的肚子直插而入! 腹部的衣衫布料和青蛇的硬鳞皮肉混成一团,青玄闷哼一声,魂魄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豁口,四周泛著黑气。 “……滚!” 青玄咬碎了后槽牙,反手成掌横刀劈下。 血手齐腕断裂,泼下满头满脸的腥臭血水,浇透了他一头银髮。 可也就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小念的身子被红绳勒倒,往裂缝外拽去。 布偶娃娃歪在脚边,她的两只手死抠住铅舱底下的那条铸铁底槽。 短小的指甲一片接一片从边沿翻卷开裂,在铁皮上留下一片血抹。 “姐……姐……” 苏亦青侧过半个身子,硬生生顶在玻璃豁口前。 她新生的右手越过裂缝,牢牢抓住半空中那截在绞紧的红绳。 因果金丝接连大亮,红绳马上冒起股焦臭的黑烟。 顾回的笑声飘忽不停,全然和空中的血雾混杂在一起。 “省省吧,师妹。这是这百年陈家一代代往下传的血蛊。她今天就算把嗓子喊破,也不可能摆脱身体里的血脉。” “她身体里那点骨血,终究是要给这道门当钥匙的东西。” 顾回话音落下,地漏底盘突然掀起一股往下扯的凶狠吸力。 掺杂著长头髮的污泥黑水倒喷而出,在地表面交织成两极的旋涡,牢牢裹住了小念乱蹬的足踝。 青玄死死按著腹部的窟窿,扑过来將全身重量压在小念身上。 “拉住她!” 地漏里面又挤压出两下,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漏在拉扯中被硬生生拔出,碎石屑四处飞溅。 苏亦青抿唇,数条金丝贴著小念的手腕层层收紧。 但在底下那摊黑水涡流的最中央,冷不防掀上来了半张烂黄纸。 带泥的旧纸飘飘忽忽翻起一角,刚好贴在苏亦青的腕骨边缘。 滋拉一声,因果金丝当场腐蚀废毁,烂作一堆散发恶臭的废线。 小念失去牵引,娇小的身体直接被拖进了狭窄的地下水路。 地漏口闷叫了两声,发黑的泥水彻底干了下去。 整个区域內,只剩下一滩发黑带残跡的腥泥。 泥巴上边压著被砍断半根的铅笔头,旁边多出了一张字条。 泛黄的纸面上全是结痂的深红血跡,落了一句话: “要人,来青石岭祭坛。” 苏亦青直挺著身子站立在泥水的边缘。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撑开的掌心虎口中,只剩下一片从小念身上扯下来的衣服布料。 青玄靠紧了那张木柜檯,缓缓滑落下去,一手仍然死死捂著破了个大洞的肚子,大声喘气。 几秒后,顾沉渊的嗓音透过平板响起。 “亦青,需要我做什么?” 苏亦青没有看他,弯腰从地表捏起那张字条的一角,指腹一寸一寸用力,將血水碾开。 “备车。去青石岭。” 第246章 杀入祭坛,双生锁芯 可以,下面是把这段內容往“更口语化、但不丟紧张感和画面感”的方向调整后的版本: 车头一下扎进山腹,铁丝网直接被撞翻进泥里。 雨刮器疯狂来回扫著,车灯打过去,坡道尽头掛著一把锈得发黑的锁。 顾沉渊一脚猛踩剎车。 车还没停稳,苏亦青已经推门下了车。 程特助抱著防水文件袋跟上来,肩上掛著急救箱,手里还拎著麻醉枪。 “苏掌柜,前面全是水。” 苏亦青头也没回。 “跟上。” 她抬了下手,几根因果金丝贴著地面滑过去,直接钻进锁孔。锁轻轻震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的摩擦声,可就是没开。 苏亦青把手收回来,掌心已经沾上一层发黑的油。 “是尸油封的。” 程特助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真够膈应人的。” 顾沉渊走上前,短刀划开掌心,把血按进锁孔里。 锁猛地一震。 门缝里一下冒出白烟,深处像是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声。 苏亦青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行了,够了。” 顾沉渊顿了顿,还是把刀收了回去。 青玄扶著车门慢慢下来,腹部贴著黄符,符边已经被黑气浸透了。他走得不快,手里的桃木尺却攥得很紧。 程特助看了他一眼。 “你这伤还要进去?” 青玄瞥了眼他手里的麻醉枪。 “你都敢拿这东西对付邪术,我为什么不能进?” 程特助低头看了看麻醉枪,没说话了。 顾沉渊抬脚就踹。 砰—— 铁门整扇倒下,狠狠砸在石壁上,回声一路滚进山腹深处。 下一秒,下面立刻响起一串铜铃声。 苏亦青把血书塞回袖口,先一步往下走。 坡道很长,两边的灯全坏了。手电照过去,只能照见一层浅水,水面上漂著碎纸和黑灰。 程特助边走边低头看图。 “顾总,改造图里没有这条通道。” 青玄弯腰拨开水面,底下露出一道细缝,缝里卡著头髮和碎玻璃。 苏亦青扫了一眼。 “下面还有夹层。” 她放出金丝,顺著墙缝探进去,很快卷回来一张泡软了的黄纸。 纸上一边画著符,另一边写著编號。 cr-28。 程特助手里的手电晃了一下。 “又是这个。” 苏亦青把黄纸塞进证物袋。 “顾回在这里也布了阵。” 前面的拱形石门已经露出来了。 顾沉渊掌心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滴,落进浅水里,水面立刻“嗤嗤”冒起白烟。 苏亦青按住他的手腕。 “先別动。你现在要是倒下,小念会害怕。” 顾沉渊沉默了几秒,终於停了手。 石门后面很空。 手电一照,先照见一池发暗的血水。 血水中央立著一座祭坛,四周嵌满铜铃。每只铜铃下面都连著红线,红线另一头钻进地上的阵纹里,一圈一圈缠在一起。 程特助把手电往上一抬,整个人顿时僵住。 上面吊著一个透明箱体。 钢索从穹顶垂下来,箱体外壁全是裂痕,四个角钉著铜钉。那些铜钉也都繫著红线,一路扎进祭坛中央。 箱子里没有肉身。 只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半透明身影。 是个小姑娘的魂魄。 她蜷缩在里面,头髮散著,脸白得嚇人。 那张脸,和小念一模一样。 程特助喉咙一下发紧。 “沈念归……” 苏亦青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半天没出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顾怀瑾当年为什么断了手指,也没能把人带出去。 陈家根本不是把孩子困在门里。 他们是把她钉成了门锁。 就在这时,血池里忽然响起水声。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祭坛中央,陈启半跪在血水边,一只手扣著小念的后颈,把她死死按在膝前。 小念浑身湿透,手腕上缠著几圈血线,皮肉已经勒得发紫,脸上全是眼泪和泥水。 陈启手里攥著一把刀,刀锋正贴在她手腕內侧。 “小念!” 听见苏亦青的声音,小念肩膀轻轻一抖,费力地抬起脸。 “姐姐……” 陈启笑了。 那笑掛在脸上,说不出的僵硬,根本不像个活人。 程特助脸色一下变了。 “陈启不是在审讯室吗?” 青玄盯著他的膝弯和手指关节,低声道: “不是活人,是借形。” 顾沉渊往前走了一步。 祭坛四周的铜铃瞬间齐齐炸响。 苏亦青立刻抬手拦住他。 “別下去。” 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师妹,来得挺快。” 石台上站著一个人,灯照不上去,只能看见一截衣摆,还有一只压在栏杆上的手。 是顾回。 “可惜,快也没用。” 苏亦青低头扫了一遍红线的走向,又看了看箱体四角的铜钉。她右手轻轻一收,金丝钻进地面,顺著阵纹往前游出去半尺。 祭坛上的铜铃立刻乱了。 陈启手里的刀也顿了一下。 顾回低头看著她。 “別白费力气了。” “十二年前,顾怀瑾也是这么做的。” “他断了一根手指,人没救出来,门也没毁掉。” 顾沉渊抬起头。 掌心的旧伤再次裂开,血滴进脚边的水里,一点点冒起青烟。 顾回瞥见这一幕,嘴角扯了扯。 “你父亲差一点就成了。” “可惜,他捨不得。” “捨不得断了顾家的路,也捨不得让两个孩子只能活一个。” 小念慢慢抬起头。 箱体里,那道魂影也轻轻动了一下。 透明壁內侧传来一声很轻的碰响。 原本闭著眼的小姑娘,慢慢睁开了眼。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著血水和玻璃,终於对上了。 小念缓缓抬起手,伸向沈念归。 箱体里,沈念归也抬起手,贴上透明箱子的內壁。 可小念的手腕还在流血,手指停在半空,怎么都碰不到她。 程特助已经把麻醉枪端了起来。 “能开枪吗?” 苏亦青盯著阵纹,声音发沉。 “不能。他手里压著血线,偏半寸,小念就会被拖下去。” 青玄撑著桃木尺往前挪了一步。 “那我去。” 苏亦青冷声喝住他: “站住。你肚子上的符再裂一次,先废的是你。” 青玄咬著牙。 “那就这么看著?” 苏亦青往前走了半步,鞋尖碰到血池边缘。 “陈启,把刀放下。” “我给你留个全尸。” 陈启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高处忽然传来翻书声。 顾回从阴影里走出半步,手里捧著一本残破的古籍。封皮发黑,边角焦裂,书页却泛著幽幽的光。 苏亦青手里的金丝一下绷得更紧。 程特助声音都哑了。 “那是什么?” “因果簿副册。” 苏亦青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可能……因果簿直接牵连天道,天道为何……” 苏亦青的声音一顿,眼神一瞬坚定起来。 不再思考天道为何迟迟没有感应到顾回私用因果簿这件事,她猛地抬手,因果金丝瞬间破空射出,直奔陈启手腕而去。 陈启猛地往后一撤,刀锋从小念手腕上移开了一点。 可下一秒,高处飘下来一页发黄的纸。 纸页贴上金丝。 金光当场暗了一截。 那根本不是普通符纸。 纸页压下来的瞬间,苏亦青腕骨猛地一沉。 整条金丝髮出刺耳的绷裂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住,就连她和天道之间那点脆弱的牵连,也像被狠狠扯了一把。 她喉间立刻泛起血腥气,却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 顾回翻开副册第一页。 “开始吧。” 他低头看著血池里的小念,又抬头看向箱体里的沈念归。 “锁芯见锁芯。” “血门认主。” 陈启重新抓住小念的手腕,把刀又压回伤口。 下一瞬,整个祭坛內铜铃齐响。 血池中央,猛地裂开一道黑缝。 第247章 因果簿出,天道之窃 血池中央的黑缝里,黏糊的黑水翻滚著往外涌。 水面散著刺鼻的尸臭味。 “陈启,停手。” 苏亦青的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在空旷的石洞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音。 陈启手里的短刀已经割破了小念的手腕。 血珠顺著刀尖往下滴。 刚落进黑缝,祭坛四周的铜铃就发出一阵尖叫。 苏亦青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找死。” 她右手扬起,三根因果金丝破空而出。 金光在阴暗的石洞里分外刺眼,直奔陈启的咽喉绞去。 半空中却突然落下一只惨白的大手。 那只手足有磨盘大小,指缝里塞满了发黑的泥土。 手掌带著浓重的棺木味。 它当空一捞,紧紧攥住了那三根金丝。 那是顾回用邪术召出来的鬼手。 金丝在鬼手里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却根本挣脱不开。 顾回站在高处的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 他左手托著那本焦黑的古籍,书页正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师妹,別白费力气了。” 顾回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惨白的鬼手发力。 金丝寸寸断裂,化作金色粉末散落进血水。 苏亦青身子晃了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强行咽了下去,但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新重塑的魂骨內,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绞痛。 她牢牢盯著那本古籍。 “私改因果,你真以为天道是摆设?” 顾回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石洞里迴荡,震得头顶的钢索哗啦作响。 他翻开焦黑的书页,手指在上面划过。 “师妹,你看看这本簿子,有你的名字吗?” “你已经被除名了。” “现在的你,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因果执簿使,只是个无寿之人,靠香火吊命的孤魂野鬼而已。”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在这本簿子面前,我才是天,你拿什么跟我爭?” 苏亦青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如刀。 “改了簿子,你就是天了?” “当年师尊说的果然没错,你根本没有天分,断天道因果。” “你不配!” 顾回脸色阴沉下来。 “配不配,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他抬手在书页上一抹。 古籍上的绿光爆发,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幕压了下来。 那是属於因果簿,凌驾於一切术法之上的天道规则威压。 光幕扫过,水面上的纯阳血线瞬间熄灭。 四周的阴冷死气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苏亦青涌去。 苏亦青右臂往下一沉。 新塑的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 她与天道之间那缕微弱的感应,被绿光生生切断。 指尖的金芒瞬间熄灭。 “掌柜的!” 青玄咬牙低吼,撑著桃木尺想衝过来。 可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光幕的余威震得倒飞出去。 身体重重砸在粗糙的石壁上。 他紧紧捂著破裂的肚子,吐出一大口黑血,脸色惨白。 顾沉渊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迈进血水里。 冰冷的血水瞬间漫过他的脚踝。 纯阳骨血与阴邪血水剧烈衝突,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大片白烟腾空而起,皮肉被腐蚀的剧痛瞬间袭来。 顾沉渊却面无表情,反手用短刀在左臂上狠狠一划。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开,滚烫 of纯阳之血疯狂涌出。 “顾总!別下去!” 程特助在后面急得大喊,端著麻醉枪却根本不敢开火。 顾沉渊没有理会。 他用自己的血开路,在血池里强行趟出一条路,直奔祭坛中央。 “没用的,顾沉渊。” 顾回在石台上冷眼瞧著他。 “你断了亲,反噬已经开始了。” “你流的每一滴纯阳血,都会变成这道门的养分。” 血池中央的黑缝里,突然窜出无数条长发般的黑色触手,牢牢缠住顾沉渊的双腿,疯狂地將他往水下拉扯。 顾沉渊身子矮了矮。 他反手將短刀生生插进水底的石板缝隙里,这才勉强撑住。 陈启沉著脸攥著刀,再次压在小念的手腕上。 鲜血顺著刀尖流进黑缝,底下的铜铃响成一片,像是在催命。 “姐姐……顾叔叔……” 小念哭得嗓子发哑,小手在血水里无助地抓挠著。 高处的透明箱子里,沈念归的魂体疯狂拍打著箱壁。 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绝望。 可箱子四周的红线崩得笔直,把她牢牢钉在里面。 苏亦青站在血池边缘,身体正变得越来越透明。 透过她的魂体,甚至能看清后面粗糙的石壁。 她左手生生按住右臂,想要强行唤出因果金丝。 可那本古籍散发的绿光重如泰山,压得她双腿骨骼咯吱作响。 “师妹,认命吧。” 顾回翻动著书页,满脸得意。 “当年十世善人案你输了,今天,你一样贏不了。” 苏亦青牢牢盯著他,嘴角缓缓渗出一缕散发著金光的魂血。 在绿光的消磨下,她的魂体正一点点溃散。 第248章 魂骨碎裂,生死拉扯 血池中央的黑缝里,黏稠的黑水翻滚著往外涌。 刺鼻的尸臭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瀰漫开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苏亦青扶著石壁,右臂传来刺耳的骨裂声。 那股压下来的绿光沉重异常,逼得她整个人往潮湿的石板上跪去。 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新塑的魂骨在规则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淡金色的魂光从她右臂的关节处剥落,散成漫天碎屑,在阴暗的石洞里闪烁了两下,隨即被黑水吞没。 顾回站在高处的石台上,翻动著那本焦黑的古籍。 书页在绿光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妹,別挣扎了。” 顾回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天道早就不要你了。” “你当年为了一户凡人私改生死簿,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苏亦青单膝跪在冰冷的积水里。 她的魂体边缘正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能看清后面石壁上粗糙的纹路。 魂魄深处传来针扎一般的剧痛,她死死咬著牙,抬起头,冷冷地看著上方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顾回,你偷走因果簿副册,在青石岭设下这道血门,真当师尊留下的规矩是摆设?” 顾回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撞击,震得头顶的钢索哗啦作响。 “规矩?” “规矩是贏的人定的。” “师尊已经走了,现在这本簿子在我手里,我就是规矩!” 他手指在书页上拂过。 那本残破的古籍上绿光大盛,化作数道绿色的锁链,直奔苏亦青而去。 锁链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带著不容违抗的规则威压。 顾沉渊已经踩进了血水里。 冰冷的血水瞬间漫过他的脚踝。 纯阳骨血与阴邪血水剧烈衝突,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大片白烟腾空而起。 皮肉被腐蚀的剧痛瞬间袭来,伴隨著皮肉烧焦的焦糊味。 顾沉渊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用短刀在左臂上狠狠一划。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开,滚烫的纯阳之血疯狂涌出。 “亦青。” 顾沉渊的声音因为血咒的折磨显得非常沙哑。 “別过来。” 苏亦青右手死死撑著地面,关节处已经有血液渗出。 “这是因果簿的规则威压,你的纯阳血冲不破天道规则。” “我不管什么规则。” 顾沉渊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面上的黑水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得不断冒烟,泛起大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他的双腿已经被水底的黑色触手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把周围的积水都染红了。 顾回冷眼瞧著他。 “不自量力。” “这血池里匯聚了陈家百年的怨气,你的纯阳血虽然厉害,但也架不住这百年的消耗。” “等你血流干了,这道门正好用你的骨头来做门栓。” 顾沉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死死盯著苏亦青。 他看著苏亦青那越来越透明的身体,眼底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慌感,比血咒发作时还要痛苦千百倍。 青玄靠在石壁上,啐了一口血,骂道: “顾回,你个欺师灭祖的烂货。” “有本事放开掌柜的,跟小爷单挑。” 顾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屈指一弹。 因果簿副册上飞出一道绿芒,直接砸在青玄胸口。 青玄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进水里,蛇尾在水面扑腾了两下,再也没了力气。 程特助在岸边端著麻醉枪,手抖得厉害。 他对著陈启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陈启的肩膀上,可陈启连晃都没晃一下,那张僵硬的脸上依旧掛著诡异的笑。 “没用的,那只是个死人壳子。” 苏亦青看著陈启,对程特助喊道。 “去把小念手腕上的红线斩断!” 程特助一咬牙,丟掉枪,拔出防身用的短刀就往血池里冲。 但他只是个凡人。 刚走两步,血水里就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臥槽!” 程特助惊呼一声,被那些手直接拽倒在冰冷黏腻的血水里。 他拼命用短刀去割那些手,却被更多的手缠住了手腕,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 祭坛上,小念的血已经把那道黑缝染红了大半。 黑缝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整个石洞都开始微微颤抖,头顶不断有碎石扑簌簌往下落。 吊在半空的透明箱体里,沈念归的魂体变得异常焦躁。 她的小手拼命拍打著箱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指甲抠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血脉的共鸣让上方的箱体剧烈摇晃起来。 “姐姐,我疼。” 小念哭著喊道,嗓子哑得像粗砂纸在地上磨。 陈启双眼无神,手里的刀却异常平稳。 鲜血顺著刀尖流进黑缝,底下的铜铃响成一片,像是在催命。 “锁芯要成了。” 顾回眼里满是狂热,他死死盯著那道黑缝。 “十二年了,这道门终於要开了。” 苏亦青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右臂的魂骨內传来阵阵剧痛,魂体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溃散。 她咬破舌尖,一口淡金色的魂血喷在右手掌心。 “以我残躯,引天道正法。” 她低喝一声,右手在空中飞快地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魂血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幕,硬生生顶住了压下来的绿色锁链。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顾回脸色一变,冷哼道: “冥顽不灵。” 他直接拿出一个小瓶子,將里面的猩红液体倒在因果簿副册上。 副册上的绿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那股规则的威压成倍增长。 “以吾之名,断其因果,削其神骨,散!” 顾回的声音在石洞里激起沉鸣。 暗红色的光波蛮横地撞过去,金色的符文当空炸裂,化作无数点金漆散落在泥水里。 余威不减地砸在苏亦青身上。 苏亦青身体剧烈一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石板上。 她新塑的右臂魂骨內,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她的身体开始快速消散,宛如被狂风吹散的烟雾。 “掌柜的!” 青玄挣扎著大喊。 顾沉渊看著这一幕,双眼瞬间变得猩红。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苏亦青会彻底魂飞魄散。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將短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第249章 百年业障 锋利的刀刃贴著手腕的皮肉,狠狠拉开。 血登时飆了出来。 顾沉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死死扣紧刀柄,將伤口对准了祭坛下方的石槽。 滚烫的纯阳血顺著石槽一路向下,砸进黏糊的黑水里,激起滚滚热浪。 水面当即冒出大片白烟,刺鼻的硫磺味在空气中瀰漫。 那些原本缠绕在他腿上的黑色触手,在碰到纯阳血的剎那,当即蜷缩起来,疯狂地退回了水底的阴影中。 “顾总!” 程特助在泥水里扑腾了几下,惊恐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声音忍不住发颤。 顾沉渊没有理会。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水中,右手死死握著插在石缝里的短刀,用以支撑自己摇晃的身体。 他的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淌著血,顺著石槽一路流向祭坛中央的黑缝。 苏亦青扶著石壁,右臂已经布满裂纹。 淡金色的光点从她指尖剥落,在阴暗的石洞里闪烁两下,便归於虚无。 她看著那道蔓延的血线,声音沙哑: “顾沉渊,你把命格撕了,顾家就真的绝后了。” 顾沉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他满头是汗,脖颈处的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她。 那张脸上除了决绝,再无其他。 他不要什么顾家。 他只要她別死。 纯阳血落入黑缝,顾回只是嗤笑了一声。 他早说过了,纯阳之血,也不可能高过天道规则。顾沉渊就是把自己流干了,也不可能对他的大计造成任何影响……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顾回却突然心头一跳。 “不对,这是……” 话音还未落下,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钟声,震得整个石洞嗡嗡作响。 祭坛四周的铜铃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程特助痛苦地抱住脑袋,倒在水里蜷缩成一团。 陈启正握著短刀准备再次割向小念,可当纯阳血顺著石缝渗入地底的剎那,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皮肉开始诡异地抖动,皮下有无数隆起在疯狂窜动。 “这,这是什么……” 陈启的牙齿打著战。 他那只畸形的第六根手指突然开始融化。 浓重的黑色死气从指尖喷涌而出。 皮肉变得捲曲、焦黑,隨后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啊!” 陈启终於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惨叫。 他丟掉短刀,双手抠著自己的脸,拼命地在血水里翻滚。 顾家百年血咒带来的业债,原本全部被顾沉渊的纯阳骨血压制著。 如今,这股被压制了三十年的庞大业障,顺著纯阳血这个引子,和陈家自己设下的血咒阵纹,开始疯狂地倒灌回去。 “顾回!救我!快救我!” 陈启在血池里挣扎著,向著高处的石台伸出那只已经化为白骨的手。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陈启也痛苦惨叫起来,胸口的纹路爬满了整个身体,最终就像是烙铁一样,將他的皮肤一寸寸烫了下来! 非人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警局。 而青石岭废弃工厂祭坛这边,顾回站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底下的一幕。 他身上的衣摆被石洞里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本因果簿副册上的绿光,在陈启融化的瞬间,反而变得更加明亮。 “救你?” 顾回声音冷漠。 “陈启,你不过是陈家留下的一具死人壳子,真以为自己是陈家的家主了?” “你……” 陈启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洞。 他死死盯著高处,身体在黑水里迅速融化。 “你当年答应过我,只要开了这道门,就让我重新做人的!” “做人?” 顾回冷笑一声。 “你配吗?” 顾回不仅没有动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彻底隱进了石台的阴影里。 陈启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他的皮肉,骨头,甚至连身上的衣物,都在那股倒灌的业障黑焰中迅速消融。 不过片刻,血池中央只留下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水,连一丝骨灰都没剩下。 陈家这个活了百年的怪物,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了他自己亲手布置的祭坛里。 然而陈启死了,血池里的吸力却並没有减弱。 黑缝里的黑水翻滚得更加厉害,整个石洞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碎石扑簌簌往下砸。 顾沉渊半跪在水里,血已经染红了他大半个身体。 他撑著短刀的手指开始颤抖,指关节凸起。 纯阳命格破碎的代价,正在疯狂地抽乾他体內的生机。 “顾总!” 程特助抱著小念,想要过去扶他,却被血水里残留的死气逼得根本无法靠近。 青玄挣扎著从水里爬起来,用那柄已经裂开的桃木尺撑著身体,挪到顾沉渊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姓顾的,你可不能死在这儿。” 青玄咬著牙,嘴角还掛著血跡。 “掌柜的为了救你,连魂骨都碎了,你要是死了,小爷我就是魂飞魄散了也不放过你!” 顾沉渊没有说话,他的眼睫毛上都沾了血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艰难地看著苏亦青。 苏亦青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身后的石壁纹路清晰可见。 她想往前走,可每走一步,脚下的淡金色光点就会消散一分。 “青玄,带他们走。”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语气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掌柜的!” 青玄红了眼眶。 “走!” 苏亦青厉喝一声。 “谁也走不了。” 高处的石台上,顾回再次走了出来。 他手中的因果簿副册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师妹,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顾回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面色冷硬。 “魂骨裂了,神魂將散,你拿什么跟我爭?” 苏亦青靠在石壁上,虽然魂体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但她看见顾回手上的暗红色因果簿,神色却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顾回,你手里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因果簿副册。” 苏亦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顾回的笑容一滯,脸色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师尊当年说过,因果簿乃天道基石,非大功德之人不可执掌。” 苏亦青指尖微微抬起,指著那本散发著暗红色微光的古籍。 她终於想通了一切。 “你这本东西,上面满是陈家人的血腥气,和顾家人的怨念。” “你不过是用邪术將陈家的容器实验和顾家的血咒强行缝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偽造的因果器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以为你蒙蔽了天道,其实你只是被这股恶业反噬的傀儡罢了!” 第250章 老狗伏诛 顾回怒极反笑,手中的暗红色古籍颤抖得更加厉害: “傀儡?只要我开了这道门,拿到了门后的力量,天道也奈何不得我!” 他手指在书页上重重一划,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那古籍上的绿光便掺杂了些许污浊的血色。 “师妹,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当年在师门,你就是这副清高的样子。师尊也偏心你,把因果金丝传给你。” “可结果呢?你还不是因为一户凡人,被剥夺了寿元,在人间苟延残喘,苟活於世!” 苏亦青冷冷地看著他: “天道自在人心,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你使了手段蒙蔽天道!” “你以为你贏了,其实你不过是天道筛出来的沙子,永远也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闭嘴!” 顾回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抖了抖手里的古籍,暗红色的光网瞬间收紧,压得地面的积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我才是现在的执簿使,我手里拿著的是生死因果,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师兄,你连因果的门槛都没摸到,不过是个偷了书的贼。” “你偷了副册又如何,你配用它吗?” “你用一次,天道的反噬就加深一分,你看看你的手,已经开始长出尸斑了吧?” 顾回的脸色变了变。 他急忙缩了缩手,但很快又恶狠狠地瞪著苏亦青。 “那又怎么样,只要门开了,这点反噬算什么,我隨时能重塑肉身,长生不死!” 与此同时,吊在半空中的透明箱体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沈念归的魂体在箱子里面疯狂地撞击著。 她无声地呼喊著妹妹的名字。 小念在程特助的怀里,哭得满脸是泪,小手拼命地朝著空中抓著: “姐姐……姐姐……” 两姐妹之间的血脉共鸣,在顾沉渊纯阳血的刺激下,已经达到了顶点。 那股庞大的共鸣力量,开始与顾回设下的暗红色光网產生剧烈的衝突。 光网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顾回手上的动作一滯,呼吸变得急促。 “该死,这两个容器的命格怎么会產生互斥?” 顾回咬著牙,急忙翻动因果簿,想要强行压制。 “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体双生。” 苏亦青冷冷地看著他。 “你把沈念归钉成锁芯,又把小念做成钥匙。” “你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可你忘了,双生子之间,最容不得的,就是彼此被伤害。” “她们的血脉,在排斥你这道充满恶业的门!” 顾回脸色阴沉,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面容扭曲地大吼: “那又如何?只要我把你们全部炼化在这血池里,这道门不想开也得开!” 他双手合十,將因果簿副册夹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石洞的温度骤降,水面上结起了一层黑色的冰晶。 黑缝里的黑水开始凝聚成一尊尊狰狞的鬼影,咆哮著朝苏亦青和顾沉渊扑去。 顾沉渊的身体晃了晃。 他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纯阳之血几乎快要流尽。 他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原本炽热的纯阳命格,此刻却像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亦青……”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铜铃的尖叫声淹没。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苏亦青的衣角,可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短刀从他手中滑落,掉进血水里,发声闷响。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半个身子都浸泡在了冰冷的血水里。 “顾总!” 程特助声嘶力竭地喊道,下意识想要衝过去,却被水面上升腾起的黑气一次次逼退。 青玄也脱了力,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胸口的黄符已经彻底化为黑灰。 “掌柜的……对不住,我撑不住了……” 苏亦青看著这一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完全透明的双手。 魂骨碎了,神魂將散。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具残破的肉身里,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消散。 一旦她输了,顾沉渊会死,小念会死,沈念归也会被永远困在这道门里。 甚至青玄和程特助,以及参与了这件事情的所有凡人。 顾回都不会放过。 所以她不能输。 也不能退。 苏亦青闭上了双眼。 她放弃了对这具好不容易重塑的肉身的控制。 剎那间,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她体內爆发。 那是神魂脱壳的动静。 “顾回。” 苏亦青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你以为你贏了?” 顾回愣了一下,他停下念咒,死死盯著苏亦青的肉身。 只见苏亦青的肉身软软地倒了下去,靠在粗糙的石壁上,再无半点生息。 然而,在她的肉身倒下的剎那,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从她头顶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法力,那是她作为昔日因果执簿使,闭环无数因果,经过天道反覆淬炼的本源神魂! 神魂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带著排山倒海的威压,在阴暗的石洞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没有了肉身的束缚,她的神魂速度快到了极致。 顾回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金芒没有冲向顾回,也没有冲向祭坛,而是以一种决然的姿態,笔直地撞向了顾回手中那本散发著暗红色微光的因果簿副册! “你疯了!” 顾回终於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大吼一声,想要收回古籍。 但已经太迟了。 轰! 金芒直接撞入了因果簿副册的內部空间。 下一刻,整个石洞的画面瞬间定格。 翻滚的黑水停滯在半空,咆哮的鬼影僵死在原地,甚至连头顶坠落的碎石也悬停在了半空中。 现实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而在那本暗红色古籍的內部,一片无边无际的因果长河中,两道庞大的意识,轰然相撞! 第251章 十世善德,万民香火 没有风。 没有光。 只有无数条半透明的细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静静流淌。 这里是因果长河的深处,也是因果簿副册的內部空间。 冷。 极致的冷,顺著神魂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两道神魂在虚无里对峙。 顾回的意识体站在高处,脚下踩著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线条。 那些线条散发著腐烂的恶臭,在黑暗里缓缓蠕动,贴著他的裤脚往上爬。 他手里托著那本焦黑的古籍,脸上的皮肉在暗红色微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扭曲。 “师妹,你主动撞进来,真是自寻死路。” 顾回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震得四周的黑水不断泛起涟漪。 苏亦青站在长河的另一端。 她的神魂边缘有些发散,但金色的光芒依然纯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透明的双手。 魂骨碎裂的痛感,即便隔著神魂也依旧清晰。 但她只是重新抬起头,看著上方的男人。 “自寻死路的是你。” 苏亦青一字一顿,“你看看你脚下,踩著的究竟是什么。” 顾回冷笑。 他指尖在焦黑的古籍上重重一弹。 “那又如何?这本副册上写著你的罪状。” “十二年前,你为了所谓的十世善德人家,擅自勾抹生死簿,改了他们全家的命数。” “这笔帐,天道一直给你记著。” 书页上的一行字亮起刺眼的红芒。 那些字跡在空中变幻,化作无数细小的文字锁链,当空砸落。 锁链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破空声,直奔苏亦青而去。 “师尊当年说你天资聪颖,可你偏偏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回面露得意。 他操纵著那些红色锁链,要將苏亦青的神魂彻底锁死在因果长河里。 “天道无情,运行自有规矩。你为了一群凡人动了生死簿,就是逆天而行。” “你现在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住天道的审判。” 锁链缠上了苏亦青的肩膀。 那些由天道规则化作的文字,贴著她的神魂,开始疯狂地啃噬。 淡金色的光点从她肩膀上剥落。 苏亦青却没有动作,任由那些锁链勒进神魂深处,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逆天而行?” 她看著顾回,声音里带著浓厚的冷意。 “那户人家,祖上十代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救人无数。” “到了第十代,却因为恶人作祟,要落个满门抄斩,绝子绝孙的下场。” “顾回,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天道?” “天道只看因果,不看善恶。” 顾回面色冷硬。 他手中的因果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们命该如此,你改了,就是你的罪。现在,我就用这桩旧案,彻底抹杀你的神魂。” “天道不看善恶,所以那桩旧案,是你改过的。” 苏亦青闭上了双眼。 她的声音在因果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无法形容的神性。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么?” “你以为,手握因果簿,就万无一失了?” 她睁开眼。 左手轻轻一挥。 原本寂静的因果长河中,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那些光芒並非来自天道,也不来自那本偽造的因果簿。 而是来自人间。 “申芳芳。” 苏亦青轻声唤道。 虚空中,一幅画面悄然浮现。 病房里,申芳芳抚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丈夫满脸笑意的贴在她的小腹上。 一根纤细的金色线条从她身上延伸出来,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稳稳地落在了苏亦青的指尖。 “周晚晚。” 画卷再展。 周晚晚站在阳光下,正对著天空微微眯起眼睛。 同样有一根金色的线条,带著温热的温度,连接到了苏亦青的神魂上。 “林婉音,关春山……” 苏亦青一个接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 隨著她的声音,因果空间里亮起了成千上万个光点。 那些被她救过的人和魂魄。 因为她闭环过因果的生灵。 他们的感恩,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愿力。 跨越了阴阳的界限,疯狂地朝著这个空间涌来。 “这不可能!” 顾回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过是个被除名的孤魂,怎么会有这么庞大的愿力?这不合规矩!” “规矩?” 苏亦青摇了摇头。 “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顾回:“……” 苏亦青缓缓开口:“我一路走来,救人无数,结下善因。如今,这便是我的善果。” “天道在人心,不在你篡改的烂帐上。” “今天,这善恶因果,由我来定。” 万千香火匯聚而来,化作一片耀眼的金色海洋。 那些黑红色的恶业在金海的冲刷下,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迅速消融。 原本紧锁在苏亦青身上的红色锁链,在碰到这股纯粹的万民愿力时,当即断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 金光在半空中凝聚。 最后化作了一把沉重的金色戒尺。 那戒尺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著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顾回,你偷走副册,勾结陈家设下邪术,残害生灵、蒙蔽天道。” 苏亦青抬起手,並指如刀,指向高处的顾回。 “今天,我便代师尊清理门户。” 金色戒尺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压,划破了黑暗。 狠狠地砸在了顾回握笔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因果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啊!” 顾回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握著因果金笔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过去,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刺破了皮肉,鲜血狂喷。 那支金笔当即脱手飞出,掉落在了因果长河之中,眨眼间便被黑水吞没。 顾回痛得浑身颤抖,那张扭曲的脸上,却反而露出了疯狂的笑。 他用嘴死死咬住因果簿副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断裂的左手腕。 用力一捏! 伤口处的鲜血疯狂涌出,被他劈头盖脸地喷洒在焦黑的古籍之上。 “苏亦青,这是你逼我的!” “大家都別想活!” 顾回的声音沙哑而疯狂。 隨著他的鲜血融入,整本因果簿副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围的因果空间,在这一刻,出现了大面积的崩塌。 第252章 一笔勾销,清理门户 黑红色的因果线崩断。 虚空裂开漆黑的缝隙,虚假的法则与顾回的狂笑一併被捲入深渊。 顾回用右手扣著断裂的左手腕,神魂之血泼洒在因果簿上。 “苏亦青,你以为你贏了?” 他面部扭曲,声音在破碎的虚空里尖锐地迴荡。 “这本副册连著我的本源神魂,我毁了它,空间彻底崩塌,你也別想走出去!” 苏亦青站在金色的光海中央,神色平静。 “你毁得掉天道,还是毁得掉人心?” “少跟我废话!” 顾回吐出一口黑血,神魂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不断颤抖。 “你现在魂骨尽碎,没有这本副册的通道,你根本回不去肉身。等你的肉身在外面凉透,你就算有再多的愿力,也只能在这片虚无里当个孤魂野鬼!” 苏亦青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金光隨著她的动作延伸,將四周蔓延过来的漆黑裂缝生生逼退。 “顾回,你到现在还在做梦。” 苏亦青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把戏?” 顾回笑声骤停,有些警惕。 “你什么意思?” “你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真身。” 苏亦青指尖划过虚空,一缕金色的愿力化作细丝,绕著顾回的魂体转了一圈。 “你的魂体虽然看著凝实,但內里空洞,连本命魂灯的根基都没有。你真正的肉身,此刻应该还在顾家隱宗的法坛上缩著吧?” 顾回的脸色变了变。 他冷哼:“是又怎么样?我用一缕神魂分身,配上这本副册,就足够在这里困死你。只要能把你拖死在这,损失一缕分身,算得了什么?” 苏亦青摇头:“你错了。” “我错在哪里?”顾回咬著牙。 “你错在低估了万民愿力,也高估了你手里的假因果簿。” 苏亦青抬起左手,金色的戒尺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指顾回的面门。 “你以为你用分身来,就能全身而退?今天,这缕神魂,你带不走。” “大言不惭!” 顾回怒吼,用那只完好的手拼命翻动因果簿。 “副册!给我压死她!” 黑红色的因果线再次蠕动,试图编织成大网。 然而,那些黑红色的线条刚刚接触到金色的光海,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迅速消融。 不仅如此,那本原本散发著暗红色微光的古籍上,那些由陈家和顾家恶业缝合起来的字跡,开始一片片剥落。 “怎么会这样?” 顾回看著自己手里开始发黄、碎裂的书页,声音颤抖。 “我的因果簿……我的名字为什么在消失?”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苏亦青的声音穿透了破碎的空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你用陈家活人实验得来的怨气,用顾家代代相传的血咒,强行在副册上写下你的痕跡。现在,这些恶业被万民愿力洗净,这本副册,自然要排斥你这个小偷。” “不!我是执簿使!我是天道选中的人!” 顾回疯狂地喊道,他试图用神魂的力量去稳住因果簿,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书页的那一刻,便被上面的金色光芒烫得冒出黑烟。 苏亦青看著他在光海中挣扎,声音冷冽: “你口口声声说天道在人心,可你当年改了那家人的命,就是违背了生死簿的铁律。你以为你救了他们,实际上他们后代遭遇的苦难,都是因为你擅自插手因果的惩罚!” “那是因为你在背后动了手脚!” 苏亦青的声音压过了他的叫喊。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陈家和顾家的血咒阵法,就是你为了试验这本偽书,强行將那家人的气运剥离,转嫁到了陈家身上!他们本该十世善终,却因为你的贪慾,成了你炼製法器的牺牲品!” 顾回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你……你胡说!” “我胡说?这本偽书上的血腥气,就是最好的证据。” 苏亦青冷笑。 “你用他们的善德做引子,用顾家的怨气做骨架,拼凑出这本东西。你骗得了天道一时,骗得了天道一世吗?” 顾回的魂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看著自己那只已经开始消散的左手,眼底满是疯狂: “那又如何!只要今天我拿到了门后的力量,我就能重塑仙躯,彻底摆脱这具腐烂的肉身!”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苏亦青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因果长河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一把通体纯金的笔破开重重黑水,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了苏亦青的手中。 因果金笔。 苏亦青握住金笔,笔尖在虚空中轻轻一顿。 剎那间,原本剧烈摇晃的因果空间,竟然奇蹟般地稳固了一瞬。 “顾回,你偷走副册,勾结邪道,残害无辜,今日我便代师尊清理门户。” 苏亦青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苏亦青!你不能杀我!我的本源在隱宗,你杀了我这缕神魂,隱宗会立刻知晓,他们会把顾沉渊碎尸万段!” 顾回的魂体开始从脚下开始崩解,他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往后退。 “那你就让他们试试。” 苏亦青手腕翻转,因果金笔在虚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跡。 她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字。 那是一个散发著无尽杀意的—— “诛”。 金色的字跡在虚空中成型,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天道最纯粹的审判力量轰然降临,当头压下。 “不!” 顾回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金色的“诛”字印在他的神魂上,那些由万民愿力匯聚的光芒,將他的这缕神魂分身寸寸绞碎。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在因果长河的漩涡中挣扎,消融。 “苏亦青,我在隱宗等著你,你破不了血咒,你救不了他!” 顾回最后的诅咒声在空间里迴荡,隨后被彻底吞噬,再无半点声息。 隨著顾回这缕神魂的覆灭,那本焦黑的古籍也终於停止了颤抖,上面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散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静静地悬浮在苏亦青面前。 苏亦青抬起手,將那本因果簿副册收入怀中。 周围的空间依然在缓缓崩塌,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四周的漆黑裂缝依然在不断蔓延。 她必须儘快离开这里,回到肉身。 但苏亦青没有立刻寻找出口。 她转过身,看向了因果长河的深处。 在那里,有一根原本应该顶天立地,散发著炽热纯阳气息的巨大石柱。 那是顾沉渊的命柱。 此时,那根石柱已经变得破败不堪,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原本耀眼的纯阳之气已经消散殆尽,最顶端甚至已经开始坍塌,碎石不断往下掉落。 纯阳命格破碎,生机断绝。 苏亦青看著那根近乎断裂的命柱,眼眶微微发热。 那个傻子,为了护住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的命格给撕了。 她提著因果金笔,一步步朝那根命柱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金色光芒就会暗淡一分。 那是她刚刚夺回的,足以让她重列仙班的庞大功德。 但她没有任何犹豫。 “顾沉渊,你我结下一世因果,我欠你良多。” 苏亦青走到命柱前,缓缓抬起手中的金笔。 “现在就拿我的所有因果,换你长命百岁。” 她將笔尖对准了那根破碎的命柱,落下这逆转生死的一笔。 嗡—— 笔尖触碰命柱的剎那,整个因果空间剧烈震动起来,一道前所未有的天道雷鸣,在虚无深处轰然炸响! 第253章 逆转生死,偷天换日 天道雷鸣在虚无深处咆哮。 整片因果长河翻涌起数丈高的黑浪。 虚空中,无数金色的小字重新排列,匯聚成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在苏亦青的头顶上方盘旋。 “执簿使苏亦青,你可知罪?” 那声音透著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苏亦青提著因果金笔,站在那根破败不堪的命柱前,连头都未抬。 “我何罪之有?” “逆转生死,强续阳寿,此为一罪。私授功德,干预命格,此为二罪。” 那道意志在黑暗中迴荡,震得苏亦青的神魂边缘剥落下一片片淡金色的碎屑。 “你若执意落笔,千载修行尽毁,再无归位之期。” 苏亦青听著这冰冷的声音,笑出了声。 “归位?” 她握紧了手中的金笔。 “回那冰冷的地府,看著人间疾苦,继续当一个只能算帐的木偶吗?” “放肆。” 天道的意志带了怒意,四周的黑水掀起滔天巨浪,试图將她淹没。 “我放肆了上千年,不差这一回。” 苏亦青看著笔尖上的功德金光。 那光芒亮得有些晃眼。 “他顾沉渊为了我,连纯阳命格都敢撕。他一个凡人尚且有这般胆量,我若是退了,岂不是连凡人都不如?” “顾氏沉渊,命数已定,纯阳燃尽,业障归位。” 天道的意志继续宣判。 “此乃天道循环,不可逆转。你若强改,便是將陈顾两家的业障,全数背在自己身上。” “陈家的债,陈启已经用命填了。顾家的业障,今天我也一併清算。” 苏亦青冷笑。 “天道既然要平衡,我用我这千载功德来填,够不够?” “功德乃天赐,非你私物。” “功德是我一笔一划,闭环因果得来的。天赐?天若有眼,当年便不会让顾回这种小人得志,冤死十世善人之家,將我从因果簿除名!” “如今这功德,我说了算!” 苏亦青的声音落下,震得头顶的金色字跡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破碎的空间缝隙里,传来了外界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压抑不住的慌乱。 “老板!你醒醒啊!你別嚇我!” 程特助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迴荡,带著哭腔。 “青玄,你快想想办法!老板没心跳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 青玄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到了极点,还伴隨著剧烈的咳嗽。 “他的纯阳血流干了,命格碎了。这根本不是医术能治的病。除非掌柜的现在能回来……” “那苏小姐呢?她怎么也没动静了?她身体冷得厉害,青玄,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这些声音通过因果线,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苏亦青耳中。 苏亦青看著那根已经开始往下掉石屑的命柱。 “听到了吗?” 她抬头,对著半空中的虚无说道。 “他在等我回去。” “功德剥离,如刮骨抽髓。你当真不怕?” 天道的意志做著最后的警告。 苏亦青声音一沉。 “我更怕因果失衡,怕他等不到我。” 她不再多言,笔尖带著金色的光芒,重重地落在了那根破败的命柱上。 翁—— 笔尖触碰命柱的剎那,苏亦青的神魂剧烈颤抖了一下。 神魂被生生撕裂的钝痛,比肉体能感受到的疼痛更加剧烈千百倍。 她闭上眼,喉咙里逸出一声闷哼。 握笔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抖动。 金色的功德化作实质的液体,顺著笔尖,一寸寸地填补进命柱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里。 “以我千载功德,补你命格残缺。” 苏亦青口中念动真言。 她身上的金色光芒开始疯狂地往命柱里涌去。 隨著功德的流失,她的神魂开始变得透明。 甚至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翻滚的黑色河水。 天道雷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道巨大的金色雷霆从虚空中劈下,直奔苏亦青的头顶。 “滚开!” 苏亦青厉喝一声,左手一挥。 万民愿力化作的金色戒尺冲天而起,与那道天雷撞在了一起。 轰! 衝击波在空间里扩散,將四周的漆黑裂缝震得更加巨大。 但那道雷霆,终究是被生生挡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根渐渐被金光包裹的命柱深处,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亦青……” 那是顾沉渊的声音,带著一丝本能的抗拒。 苏亦青动作一顿。 “顾沉渊,你別说话,老实待著。” “不要……把你的功德给我……你该归位……” 那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著痛苦。 “归位?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地府。” 苏亦青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金笔在石柱上飞快地游走,將最后几道裂纹封住。 “那地方冷冰冰的,我待著嫌烦。” “亦青……” “闭嘴。” 苏亦青轻声斥道。 “不论是因果,还是別的什么,不过一些身外之物。” “换你长命百岁。这笔帐,我觉得很划算。” 她落下最后一笔。 笔尖在命柱最顶端点出一个金色的圆点。 那是命格的闭环。 轰隆隆——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整根命柱爆发出红金两色光芒。 破碎的纯阳命格,在这一刻被强行重塑。 融入了庞大的天道功德,隱隱透著一丝神圣的威压。 因果空间彻底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大面积地坍塌。 苏亦青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因果金笔。 但她看著那根完好无损的命柱,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意。 “成了。” 下一刻,她的神魂被一股庞大的排斥力瞬间推出了因果空间。 现实世界,时间倏然倒流。 青石岭地下祭坛。 原本静止在半空中的黑水轰然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板!” 程特助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青玄挣扎著爬过去,想要去探顾沉渊的颈动脉。 就在这时,躺在血水里的顾沉渊,那只冰冷的手指,突然极其微弱地痉挛了一下。 “动了!动了!” 程特助眼尖,指著顾沉渊的手指大喊。 “青玄!老板的手指动了!” 青玄也是一愣,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急忙伸手搭在顾沉渊的脉搏上。 原本已经寂静无声的脉搏,此刻竟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更加有力。 “这……这怎么可能?” 青玄瞪大了眼睛。 “纯阳命格碎了,生机断绝,怎么可能自己活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石壁上的苏亦青。 苏亦青的肉身在这一刻猛地睁开眼。 她身子一歪,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直接喷在了粗糙的石板上。 “掌柜的!” 青玄惊呼一声,想要过去扶她,却因为脱力直接摔倒在地上。 苏亦青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事。” 她挣扎著站起身,走到顾沉渊身边。 顾沉渊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原本冰凉的身体也开始逐渐恢復温度。 那股霸道无匹的纯阳之气,正在他体內缓缓復甦。 甚至蕴含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道法意蕴。 “成了。” 苏亦青看著他,鬆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整个石洞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隆—— 头顶的石屑不断往下掉落,几块巨大的落石砸在血池里,溅起高高的血水。 “怎么回事?地震了?” 程特助抱紧了怀里的小念,惊恐地看著四周。 “是因果空间坍塌的余波。” 苏亦青脸色一变,看向吊在半空中的透明箱体。 “不好,沈念归的魂体还在里面!” 只见那口透明的箱体上,此时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黑红色的邪术管线在没有了顾回的操控后,开始疯狂地抽取著箱体內的魂力。 沈念归的魂体在箱子里面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开始变得虚无縹緲。 “姐姐!” 小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程特助怀里拼命挣扎起来。 “救救姐姐!” 石洞摇晃得更加厉害,一根巨大的石柱从上方断裂,直奔那口透明箱体砸了下去! 第254章 双胎重逢 石块砸进血池,溅起的腥臭液体打在程特助脸上,他隨手抹了一把,紧紧护著怀里的小念。 “苏小姐,这地方撑不住了,走吧!” 苏亦青指尖死死扣著石壁,抬头看著悬在半空的透明箱体。 沈念归的魂影缩在角落,那些黑红色的管线像贪婪的蚂蚁,正顺著她的脚踝往上爬,每爬一寸,魂影就稀薄一分。 “还没完。” 苏亦青强撑著站直,每动一下,五臟六腑都像被移了位。 因果金笔在指间微微颤动。 “掌柜的,你疯了?”青玄捂著破开的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碧绿的双眼里全是惊骇,“救不了了,你自己的情况都这么差了,会死的!” “她是小念的姐姐。” 苏亦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越过摇晃的石柱,直视著箱子里那个绝望的孩子。 “顾回拿她当锁芯,钉在时间夹层里这么多年。如果现在不拔出来,祭坛塌了,她就会跟著陈家的恶业一起被埋进地脉,永世不得超生。” “姐姐,姐姐在那!”小念在程特助怀里挣扎,小手指向半空,“她好疼,姐姐,救救姐姐!” 程特助急得满头大汗,头顶又是一声裂响,一根横樑打横砸下,堪堪擦著他的肩膀砸进血池。 “苏小姐,真的来不及了!” 苏亦青没理会身后的呼喊,抬起手,最后几根因果金丝全部射出,冲向悬空的箱体。 箱子表面密密麻麻,是陈家为了防止魂魄逃脱设下的咒文。因果金丝刚贴上去,那些咒文就像活了一样,疯狂地顺著因果金丝爬了上来。 她面色不动,右手握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因果有度,善恶有归。陈家欠你的,今天我替你討回来。” 笔尖隔空点在箱体正中心的红点上。 那是锁芯的眼,也是沈念归的神魂被钉住的地方。 “沈念归,看著我!” 箱子里的女孩缓缓抬起头,那张和小念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扭曲的黑纹。 她的眼神空洞,只有在听到苏亦青声音时,才產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走……快走……” 苏亦青咬著牙,金笔重重往下一按。 金芒与黑红色的邪气在半空相撞,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苏亦青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吸力顺著笔桿传来。 那是陈家百年祭坛崩塌前最后的反扑,它们想把这最后一丝生机也拖进深渊。 “青玄,护住小念!” 苏亦青厉喝一声,左手猛地发力,因果金丝竟然生生將那根刺入箱体的黑色长钉拔了出来。 长钉离体的瞬间,沈念归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透明箱体轰然碎裂,无数碎片在空中飞溅。 苏亦青手掌一翻,因果金丝接住了沈念归的魂体,將她缓缓引导到自己怀里。 沈念归的魂体缩在苏亦青怀里,那些黑纹在迅速消散。她看著不远处的小念,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 小念挣脱程特助,扑了过来。 两双一模一样的小手在空中交叠。 然后互相穿过。 活人和魂体並不能直接接触,小念却紧紧抓住了那只虚幻的手,不肯鬆开。 “不哭,沈念,不哭。”沈念归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好好长大。” “我们一起走,姐姐会救你的!”小念哭得满脸是泪。 沈念归摇了摇头,她看向苏亦青,眼神里透著一种超脱年龄的平静。 “谢谢你,姐姐。我该去陪妈妈了。” 苏亦青看著她,眼眶微红。 她知道,沈念归的肉身早在十二年前就毁了,这缕残魂能撑到现在,全是靠著陈家的邪术吊著。 现在锁芯拔了,她也到了该消散的时候。 “我会送你入轮迴,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苏亦青抬手,金笔在沈念归额头轻轻一点。 沈念归笑了,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星光,在昏暗的祭坛里慢慢消散。 “姐姐!” 小念抓了个空,只能看著那些光点顺著祭坛的裂缝,飞向了夜空。 与此同时,祭坛上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道强光从上方裂开的洞口照了进来,紧接著是赵哥那標誌性的破嗓子。 “苏亦青!顾沉渊!你们还活著吗?” 苏亦青跌坐在地上,看著那道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死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顾沉渊。 男人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倒映著苏亦青的身影。 “亦青……”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进了苏亦青的耳朵。 她愣了愣,目光柔和下来。 精神放鬆之后,无穷无尽的疲惫席捲上来,她朝顾沉渊笑了笑:“嗯,我在。” 赵哥带著特警顺著绳索降了下来,看到满地的残垣断壁和那池腥臭的血水,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靠,你们这是在这拆迁呢?” 他快步走到苏亦青身边,看到她满身是血,嚇得对讲机都差点掉地上去。 “医生!快让外面的救护车待命!这里有重伤员!” 苏亦青摆了摆手,指了指顾沉渊。 “先看他,他失血过多。” 赵哥蹲下身,看著顾沉渊,又看了看苏亦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启呢?顾回呢?” “陈启成了一滩水,就在那个池子里。”苏亦青撑著膝盖站起来,“至於顾回,那只是他的一缕神魂,他的本尊,还在顾家隱宗。” 赵哥脸色一变。 “隱宗?” “对。”苏亦青拿过一张乾净的毛巾,擦掉脸上的血跡,“他们手里攥著顾家几百年的烂帐,还有陈家这些年用人做实验的所有证据。” 她看向程特助。 “程特助,你之前收集的那些资料呢?” 程特助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著一只u盘和几份泛黄的纸质文件。 “都在这,顾氏隱宗这些年的资金流向,还有他们和陈家私下交易的合同。” 赵哥接过防水袋,掂了掂,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行,玄门的事我管不著,但既然牵扯到人口买卖和非法实验,那就是我的地盘了。” 他站起身,对著无线电下令。 “二组三组,立刻封锁青石岭所有出口!配合经侦那边,对顾氏集团內部所有隱宗成员进行抓捕!” “一个都別放过!” 祭坛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山谷。 苏亦青坐在洞口,看著顾沉渊被抬上担架。 男人一直死死抓著她的手,直到护士要给他掛水才鬆开。 “苏小姐,你也上车吧。”护士看著苏亦青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道。 苏亦青摇了摇头,她看著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却消失了。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她走向赵哥,压低了声音。 “陈启的尸体处理了吗?” 赵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处理什么?那池子里全是化学试剂和人血,法医进去都得穿防护服。不过说来也奇怪,刚才有个警员在池子边上捡到了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被腐蚀了一半的铜钱。 “这玩意儿上面刻著个陈字,还有个生辰八字。” 苏亦青接过证物袋,眼神微微一凝。 那上面的生辰八字,不是陈启的。 而是顾回。 “赵哥,这东西给我留著,这是抓顾回的关键。” 她收起证物袋,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的小念。 孩子已经哭累了,正靠在青玄怀里睡著。 “青玄,带她回因果铺。” “你呢?”青玄看著她。 苏亦青理了理弄脏的衣摆,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我去顾家隱宗,把剩下的钉子拔乾净。” 她的话刚说完,不远处的顾沉渊突然在担架上剧烈咳嗽起来。 程特助急急忙忙跑过来。 “苏小姐!老板醒了,他非要见你!” 苏亦青快步走过去。 顾沉渊撑著担架边缘,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陪你去。” 苏亦青皱眉。 “你命格刚重塑,现在去送死吗?” 顾沉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个样子,像极了当年在南门巷子,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苏亦青嘆了口气。 “行了,先去医院,隱宗的人跑不了。” 她正准备上车,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师妹,因果簿副册好用吗?我在隱宗禁地,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苏亦青握著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顾回。” 第255章 隱宗末路,现实清算 苏亦青盯著手机屏幕,指尖划过那串陌生號码。 “他还敢发简讯?这老王八蛋真是死到临头还要蹦躂。” 程特助凑过来扫了一眼,气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忍不住啐了一口。 赵哥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都这时候了,还玩这种把戏。他是真觉得咱穿的这身衣服是开玩笑的?” 程特助抹掉额头上快要干透的血珠,声音压低了些:“顾回算漏了一件事,顾总虽然躺在那儿,但顾氏养的那些审计和法务,可不是吃素的。” 赵哥把手机揣进兜里,“东西都准备好了?” 程特助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防水袋,动作很重。 “顾氏隱宗这三十年来的黑钱记录,海外帐户的洗钱路径,全在里面了。还有他们掛著孤儿院牌子乾的那种见不得人的实验,陈家运人的路线图,老板查了整整三年。” 接过袋子的警员手沉了一下,显然被这叠厚厚的文件惊到了。 程特助又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硬碟,拍在赵哥手里。 “这是备份。顾总以前虽然不能说话,但早感觉到了隱宗的异样。隱宗每动用顾氏一分钱,只要是走帐的,他都留了后手。签字的人里,顾闻山、那几个所谓的长老,全都跑不掉。” 赵哥掂了掂硬碟,那是足以把那帮老傢伙钉死在牢里的钉子。 他按下对讲机,“经侦到位了吗?” “报告赵队,已进入青石岭外围,正在接收材料。” “立刻联繫顾氏总部,冻结所有关联帐户。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准放跑!” “收到!” 程特助站在一旁,只觉得无比解气。 玄门斗法再凶,那也是暗地里的较量。可当国家机器运转起来,这种现实层面的碾压,才是真正的恐怖。 顾沉渊躺在担架上,手背扎著针头,透明液体缓缓流进血管。 周围是特警的吆喝声和仪器滴滴的响声,乱成一锅粥,他却只是侧著头,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苏亦青身上。 苏亦青拖著步子走过去,在他担架旁蹲下,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看什么?没见过散尽功德的倒霉蛋?” 顾沉渊喉结滚了滚。 “別去……隱宗。” “好,现在不去。我这身子骨,去了也是给人送菜。” 苏亦青伸手,把他手背上那块渗血的胶布按实。 顾沉渊却突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指尖冰凉,却扣得很稳,透著股执拗。 “你会去。” 苏亦青没说话,低头看著他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顾沉渊,你这条命是我拿千载功德换回来的。你要是敢这会儿从担架上爬下来,我就把你绑在病床上,谁求情都没用。” 顾沉渊抿著唇,不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程特助在旁边赶紧帮著劝:“顾先生,咱还是听劝吧,您现在真打不过她。” 救护车的后门缓缓合上。 苏亦青轻轻掰开顾沉渊的手,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 “你先去医院,我处理完这儿的事就去。” 车门彻底关死,救护车的鸣笛声一路远去,划破了青石岭死寂的清晨。 赵哥再次拿起对讲机,语气杀气腾腾。 “顾氏隱宗禁地定位到了吗?” “报告,顾氏老宅后山发现异常,地下结构与图纸吻合。” “抓捕组,上。” 苏亦青就站在赵哥身旁,对讲机里的杂音很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很快,那边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准你们进来的!” “警察!別动!手抱头,靠墙站好!这是搜查令,看清楚了!” “胡闹!这里是顾家祖地,你们这是褻瀆!” 赵哥拿过对讲机,冷冷地回了一句:“告诉他,我们不是来拜祖宗的,我们是来抓畜生的。” 对讲机那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隨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大胆!我是顾氏隱宗三长老!你们这些凡夫俗子……” “赵队,目標不配合,还试图销毁纸质文件。” 赵哥语气平静:“控制住。拒捕、袭警、毁证,该加哪条加哪条,不用客气。”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巨响,还有悽厉的惨叫,隨后是手銬锁死的金属声。 程特助抱著平板跑过来,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著。 “帐户全冻结了。隱宗那帮人刚才想往海外转三亿,被银行系统直接拦截。顾氏总部的法务部已经倒戈,正在配合移交合同原件。” 苏亦青扶住车门,她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晃。 功德剥离后的虚弱感,到此刻才终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程特助看出她身子在晃,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苏小姐,您坐会儿吧,剩下的事儿,赵队能搞定。” 苏亦青摇了摇头,执拗地站著。 “我要听完。” 她要亲耳听著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偽君子,被拽下神坛。 苏亦青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 可她清楚,顾回这种人,绝不会就这么认栽。 果然,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苏亦青点开简讯。 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 【禁地空了,你来晚了。】 赵哥凑过来,脸色沉得难看。 “技术组,定位!” “报告,信號源在禁地內部,但是……这是预设的定时简讯。人,大概已经不在那里了。” 对讲机那头也传来了搜查组的匯报: “赵队,发现一间隱蔽暗室。里面没人,地上有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还有一个烧掉了一半的纸人。” “替身术。” 苏亦青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寒意。 “问他们,里面有没有镜子。” 那边很快回覆:“有。一面青铜古镜,已经裂成两半了。镜子背面有血写的字。” 两秒钟后,一张血淋淋的照片传到了苏亦青手机上。 断裂的铜镜背面,暗红色的血跡写得歪歪扭扭: 【顾沉渊的命,是我借给你的。】 程特助离得近,看得真切,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他什么意思?老板明明已经救回来了啊!” 苏亦青死死攥著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挑衅。也是在告诉我,顾沉渊命格重塑这件事,他留了后手。”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从山道上飞奔而下,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公文袋。 “赵队!陈启那边的案子有重大突破!这是民政和法医那边加急送来的文书!” 赵哥一把拆开袋子,扫了两眼后,神色复杂地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苏亦青。 “陈启的案子结了。但是关於小念的抚养权……” 第256章 向天自首,因果落定 “抚养权怎么了?” 赵哥看著苏亦青的脸色,没绕弯子:“法医和民政那边做了加急核验。小念的生物学父亲確认是陈启,沈月和她没有血缘关係。” 程特助:“这不废话吗?沈月把孩子从陈家带出来,逃了这么多年,她不是亲妈也比亲妈强。” 赵哥点头,神色严肃。 “这点我们认。问题在程序上。陈启死了,陈家涉案人员正在抓。小念现在属於无有效监护人状態。” 小念靠在青玄怀里,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汇,只听到陈启两个字,手里的衣角被她揉成一小团。 青玄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碧绿的双眼里透著寒意。 “所以呢?你们还要把她送回陈家?” 赵哥把文件往程特助手里一塞,嗓门拔高了些。 “我还没疯到把受害人往犯罪窝里送。现在有两条路:临时安置,或者由符合条件的人申请临时监护,后续走收养程序。” 苏亦青把文件翻到最后,看见小念那张补拍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孩子眼睛圆圆的,嘴唇紧闭。 “我申请。” “我有铺子,有收入,有住处。” 苏亦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南门巷街坊都能作证。青玄能看店,程特助能跑腿,沈律师能帮我补材料。你还要什么?” 程特助立刻举手:“我能跑,我特別能跑。顾氏集团全员隨时为苏小姐服务。” 反正加班有加班费。 谁会拒绝三倍工资呢? 赵哥看向青玄:“领养的话,还得看家庭成员。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玄抬起下巴:“我是供奉仙灵,不在你们凡间户口本上。” 赵哥揉了揉眉心。 “你別给我增加工作难度。” 青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能保护小念。” 小念抱住他的胳膊,“青玄哥哥很好。” 赵哥看著孩子发红的眼圈,把笔递给苏亦青。 “先签临时监护申请,后续材料我让人跟民政对接。陈启那边案子一旦定性,小念的受害人身份就能確认,陈家没资格碰她。” 苏亦青握住笔,手掌有些抖。 程特助想扶,被她用眼神挡了回去。 赵哥盯著她落笔。 “苏亦青,你想好了?这孩子背后牵扯的案子不小。后面补笔录、出庭、心理干预,麻烦事一堆。” “她不是麻烦。” 笔尖在纸上划过。 “她是沈月拿命护下来的孩子。” 小念听见沈月两个字,突然开口:“妈妈还能回来吗?” 周围的声音静了。 程特助低头盯著地板,赵哥把对讲机別回肩上,转身去催封锁线。 苏亦青走到小念面前,蹲下身,替小念把乱掉的髮夹別正。 “不能。” 苏亦青没有哄她。 “人死了,就回不来了。沈月护你这一程,已经走到头了。” 小念咬著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可是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 苏亦青把申请表放进袋子。 “你以后吃的每一顿热饭,晒的每一次太阳,都是她贏回来的。” 小念抽噎著问:“那我还能叫她妈妈吗?” “当然。” 救护车又来了。 苏亦青还是没上车,只让医生做了简单包扎。 赵哥气得转了两圈,最后把笔录地点改到了南门巷。 “行,祖宗,你非要回因果铺是吧?回。回去之后把笔录做完,立刻去医院。” “我不住院。” “苏亦青!” “我回铺子烧点东西。” -- 南门巷。 青玄推开门,把供桌上的香炉扶正,铺子里积了一夜的阴气散了出去。 小念站在门槛外。 “姐姐,念归姐姐还会回来吗?” “她去该去的地方了。” 苏亦青牵住小念的手。 “你要是想她,就给她上一炷香。心意到了,人间的路就不白走。” 话音落下,青玄已经取来香。 苏亦青刚要接过来,被青玄一下子躲开了。 “掌柜的,你功德空了,別硬来。” “报备而已。” 苏亦青接过香,火头亮起,烟直直往上走。 她站在供桌前,声音不高。 “因果铺苏亦青,今日代人间沈月向天自首。” 苏亦青抬手,因果金笔从袖中滑出,笔尖存著浅金色的光。 她在空中写下“沈月”二字。 香菸绕过笔尖,盆里的信件无火自燃,火苗卷过那些褐色的字跡。 热气升腾起来,小念突然摸了摸自己的手:“姐姐,我这里不疼了。” 孩子掌心里那个陈字正在褪去,被烟气一点点擦乾净。 苏亦青看著烟气散尽,轻声开口:“沈月,帐清了。” 小念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苏亦青拍了拍孩子的背:“你自由了。” 门口的铜铃响了一下。 小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门口:“妈妈?” 门外站著一道影子。 沈月穿著旧外套,怀里抱著一束花。 她看著小念,眼泪往下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长大。 下一刻,门外只剩一地阳光。 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合上记录本:“苏小姐,手续今天备案。孩子的名字是保留原样,还是换一个?” 小念抓住苏亦青的袖口:“我能跟你姓吗?” 屋里静了一拍。 “你想姓苏?” 小念认真点头:“妈妈姓沈,我也想记著她。可是我也想跟姐姐有关係。” 苏亦青弯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名字不急。你先学会写沈念,等你长大了,想叫什么,自己定。” 赵哥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骤变:“顾氏隱宗那边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赵队,顾闻山和几个长老控制住了。但是顾回的本体没找到!顾闻山一直在喊,说顾沉渊活不过今晚!” 还没等苏亦青开口,程特助的手机也响了。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惊慌。 “程先生,顾总醒了!但他情况不对,他非要见苏小姐,现在,立刻!” 第257章 抢救室外,借命后门 听筒那边乱成一团。 金属推车碾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伴隨著仪器不间断的报警,一声高过一声。 护士焦急地大喊:“顾先生不肯配合,他自己把针头拔了!他点名要见苏小姐……心率一直在掉,体温低得嚇人,医生已经下病危通知了!” 程特助脚下一软,手里的公文包险些砸在地上。 苏亦青夺过手机,声音冷静:“我是苏亦青。”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呛咳。 “別……別过来。”顾沉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特助急得不行:“老板!都这时候了,您还逞什么能啊!” 苏亦青没理会程特助,对著听筒命令道:“让主治医生接电话。”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顾沉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我身上……有东西醒了。” 苏亦青心头一跳,“在哪?” “心口。”他顿了顿,“还有……舌根。” 舌根。 苏亦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沉渊天生失语,那是顾家血咒死死锁住了他的舌根命窍。她先前拼上千载功德强行补齐命柱,才让他开了口。 如果顾回在那地方留了钉子,那么顾沉渊醒得越彻底,那枚钉子就会扎得越深。 电话里传来护士的惊叫声:“顾先生!您不能再说话了!血氧又降了!快,推抢救室!” 顾沉渊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执拗地叫著她的名字:“亦青。” “我在。” “如果我……伤了人。”他停顿了很久,才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別留手。” 电话断了,盲音在寂静的因果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亦青看向赵哥:“车。” 赵哥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小刘,把警笛给我拉满!” 苏亦青快步走向供桌,隨手抄起几张黄纸。 程特助紧跟其后,一边跑一边拨电话:“我马上联繫医院,封锁老板所在的楼层。除了主治医生和抢救人员,谁靠近谁滚蛋!” 苏亦青转头盯著青玄,语气不容置喙:“你留下,守住铺子,守住小念。” 青玄碧绿的眸子里压著火,他看著苏亦青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咬牙道:“你现在就是个肉体凡胎,功德散尽了,我看你魂儿都在晃,你拿什么去扛?” 苏亦青指尖抹过香炉底下的余灰,在黄纸上飞速勾勒出一道禁咒,压在炉脚。 “守好家。” 小念缩在青玄怀里,小手拽著他的衣角:“姐姐,你是去救顾叔叔吗?” 苏亦青没回答,转身踏出门槛。 正午的阳光毒辣,落在她身上。 失去功德护体,她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病態的红肿,刺痛感钻心。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钻进警车后座。 程特助坐在副驾,迅速把遮阳帘拉到死,车內陷入一片昏暗。 “苏小姐,撑不住就吭声。”程特助透过后视镜看著她,压低声音,“顾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你拿命去填。”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胸口起伏得很剧烈:“让隱宗那边把搜到的青铜镜和铜钱送到医院。用铅盒封死,谁也不准直接碰。” 赵哥把方向盘打得死死,警车在车流中疯狂穿插。 “铅盒?那玩意儿有辐射?” “有因果。”苏亦青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顾回在上面留了路標,那是引线。” 赵哥低声骂了一句:“这老混蛋,是把顾沉渊当成了定时炸弹?” “比炸弹更麻烦。”苏亦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留的东西,已经插进顾沉渊的心窝子了。” 程特助听得后背发凉:“老板明明已经救回来了,怎么还会这样?” “命柱补上了,不代表债清了。”苏亦青的声音低了下去,“顾沉渊的纯阳命格被压了太多年,命窍早就空了。我补进去的是功德,顾回却在那一瞬间,把那些东西唤醒了。” “什么东西?” “那是陈家和顾家纠缠百年的恶业。顾家那帮蠢货听信顾回的话,把全族的血咒全转到他一个人身上。那是亲缘血脉下的手,无解。” 车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警笛声一路撕裂长街。 警车衝进医院急诊门口时,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印。 院长带著几个主治主任早已等在警戒线內,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苏小姐,顾总在抢救室,情况极其诡异!体温只有三十度,心律乱得像敲鼓,最奇怪的是,他胸口的皮肤下面出现了黑色的游走线!” 苏亦青步履虚浮,却走得极快:“黑线往哪儿走了?” 主任翻开病历本,指著上面的记录:“左手。” 左手。 苏亦青脑海中浮现出顾沉渊在担架上死死拽住她的画面。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腕。 原本白皙的腕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淡的青印,边缘处密布著针尖大小的黑点,正顺著血管往小臂处钻。 程特助看了一眼,嚇得连退三步:“苏小姐!你手上也有!” 苏亦青面色冰冷,两指併拢,猛地夹住那处青印。 一阵阴冷的震动从指尖传来,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重叠的惨叫和哭嚎。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將那缕黑气生生按在纸面上。 “滋——” 纸角瞬间焦黑碳化,散发出阵阵腥臭。 “顾家先祖的恶业。” 苏亦青隨手將废纸塞进兜里,冷声道:“带我进去。” 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正惊慌失措地衝出来:“病人意识模糊,一直不肯配合插管,血压掉到五十了!” 赵哥一步跨上前,亮出证件:“让她进去,出了事我扛!” 院长还想说什么,对上苏亦青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苏亦青套上隔离衣,推门而入。 病床上的顾沉渊被束缚带固定著,胸前贴满了电极片。他的脖颈处,黑色的经络如同活物般剧烈跳动,一路向上,爬进了他的舌根。 他听见动静,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嘴唇开合,喉咙里传出来的却是一个苍老且阴鷙的笑声。 “师妹,你来得太慢了。” 抢救室內的医生护士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苏亦青走到床头。 顾沉渊的本体还醒著,他在剧痛中费力地抬起左手,在床单上划出一个歪斜的字: 走。 苏亦青没动,她直接伸手,掌心死死按住他心口那团乱窜的黑影。 阴冷感瞬间顺著她的掌心钻进骨缝,仿佛要把她的魂魄也一起冻碎。 顾回借著顾沉渊的喉咙疯狂大笑:“你现在就是个凡人,碰一下,他身上的债就得分你一半。师妹,你这副残躯,受得起吗?” 苏亦青咬著牙,额头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声音却稳得惊人:“顾回,什么时候下的鉤子?” “从他出生那一刻。”顾回的声音愈发得意,“纯阳命格,十世善德。你真以为这种造化,是天道白送给他的?” 苏亦青的掌心被震得鲜血淋漓。 顾回继续叫囂:“当年你私改因果簿,护住那户十世善人家。最后一世,本该落到我手里做容器。是你坏了规矩,才让他落进顾家这个火坑。师妹,落到今天这个境地,都是你自找的!” “血压三十!心率停了!”主治医生惊恐地大喊,“快!电击除颤!” 苏亦青一把推开除颤仪,右手食指死死抵住顾沉渊的额头:“五秒。” “等不了了!病人要没了!” 顾沉渊突然反手扣住苏亦青的手腕,黑线在两人相触的皮肤间疯狂游走。 顾回的声音迴荡在抢救室內:“救啊!你救他一次,我就借一次。你补一寸命柱,我就吃一寸功德。等你这身魂魄赔乾净了,他就是我最好的夺舍躯壳!” 苏亦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顾沉渊眉心。 她指尖如刀,在血色中狠狠一划。 “禁!” 顾回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沉渊眼中恢復了一丝清明,他看著苏亦青,声音细微如蚊蚋:“杀……了我。” 苏亦青俯下身,髮丝垂在他的脸颊上,眼神冷冽:“顾沉渊,我救回来的人,阎王要带走,也得先排號。” 她直起身,对医生喝道:“插管!稳住他的命!” 抢救室再次乱作一团。 苏亦青站在床头,单手扣住顾沉渊的命门,强行將那些黑线压回他的体內。她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青紫,后背的隔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砰!” 抢救室的大门被再次撞开。 赵哥拎著沉重的铅盒冲了进来,程特助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东西到了!” 铅盒刚落地,里面就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咚!” 那是因果在撞击封印。 苏亦青头也不回:“开!” 赵哥戴上特製手套,猛地掀开铅盒。 断成两半的青铜镜静静躺在里面,镜背上的血字竟像刚写上去的一样,鲜红欲滴。那枚半腐的铜钱在盒底飞快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啪。” 铜钱停止转动,顾回的生辰八字死死朝上。 抢救室顶部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青铜镜的裂缝里,粘稠的血水汩汩流出,在镜面上缓缓聚成两行歪扭的字跡: 【子时前,带他来顾家祖坟。】 【否则,我替你收尸。】 第258章 祖坟请命,钉在舌根的债 抢救室里,半数仪器同时报警。 主治医生一手按著呼吸机管路,一手指著地上的铅盒,嗓子已经喊哑。 “把这东西拿出去!这里是抢救室,不是法场!病人心率乱了,快!” 赵哥挡在铅盒前,没让护士靠近。 “人归你们救,案子归我们查。谁现在碰这个盒子,出事没人兜得住。” 护士急得眼圈发红,“可顾先生血压掉到三十了!” 病床上,顾沉渊胸口的黑线彻底活了。 那东西贴著皮肤乱窜,从心口绕过锁骨,勒上喉咙。 插管刚推进去半寸,顾沉渊身体猛地一挺,束缚带被拽得绷直,监护仪上的曲线乱成一片。 苏亦青跨到床头,按住他的下頜。 她掌心的伤还没癒合,血顺著顾沉渊脖颈往下滑,碰到那条黑线的瞬间,就冒出了腥臭的白烟。 顾回的笑声从顾沉渊喉咙里传出来。 “师妹,子时前还有几个时辰。你可以慢慢救。他每多喘一口气,这笔债就多討一分。” 苏亦青低头看著顾沉渊。 他还醒著。 手腕被束缚带勒出血痕,手指在床单上乱抓,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想写字。 可手指刚动,就被体內那股邪力扭了回去。 菸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只想让她走。 苏亦青压住他的手。 “顾沉渊,你要做烈士,也得先问问我。在你跟我定下合作的那一刻,你这条命就已经归我了。我没点头,你连死都不够格!” 顾回冷哼。 “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顾家祖坟里的东西一开,他这具身体就得替我认祖归宗。” 程特助站在旁边,脸色发青,平板差点掉地上。 “认什么祖,归什么宗?老板这辈子最烦那群老东西,年会都懒得搭理他们,他认个屁!” 赵哥回头瞪他。 “闭嘴,別刺激病人。” 程特助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队,我说的是实话!老板连顾闻山的电话都拉黑三年了,他凭什么认那帮畜生!” 苏亦青手上动作停住。 “几年?” 程特助愣住。 “三年啊。老板三年前查隱宗帐目,跟那帮老东西闹翻了。也是从那年开始,他每次去完老宅,手语都会出错,写字也会写反。医生说是梦魘后遗症,我还以为他太累。” 抢救室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警员拿著密封袋衝到门口,隔著玻璃喊: “赵队!顾闻山交代了!三年前顾沉渊被带回祖坟,隱宗给他做过一次开嗓礼。名义上是冲血咒,其实顾回当时就在场!” 苏亦青脸色沉下去。 三年前。 顾回不是现在才动手。 他早把钉子埋进了顾沉渊的舌根命窍。 她用千载功德补命柱,是救了顾沉渊的命,可也替那枚钉子开了门。 铅盒里的铜钱又转了半圈,发出刺耳的响声。 镜面上的血水退了一层,露出背面被火燎过的旧纹。 苏亦青伸手。 “镊子。” 赵哥立刻从证物包里取出长柄镊递给她。 “技术员拍照的时候,摄像头黑屏了。你小心。” 苏亦青夹起那枚半腐铜钱。 铜钱边缘裹著黑绿色的锈,中孔里卡著一截枯黄胎髮。 胎髮被血泡沉,打成死结。 “同命结。”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铜钱扣回铅盒。 赵哥皱著脸。 “什么意思?” “拿顾沉渊出生时的胎髮,配顾回自己的生辰八字,压进顾家祖坟的祖牌底下。” 苏亦青抽出黄纸,把掌心的血按上去。 “顾沉渊只要开口,他的舌根命窍就会和祖坟里的牌位连上。” 程特助后背发凉。 “所以老板开口说话,是在给顾回当传声筒?” “不止。” 苏亦青把黄纸折成三角。 “他每喘一口气,顾家先祖的恶业就往他骨头里钻。等怨气灌满,顾回借祖坟认亲,顾沉渊的阳寿,就会被算成顾回借出去的东西。” 主治医生在旁边喊:“继续插管!升压药准备!” 苏亦青將染血黄纸压在顾沉渊舌根下方。 “我封他三寸声窍。三寸內,顾回进不来。三寸外,你们抢命。” 顾回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带著怒意。 “你封得住?你现在还有几分本事?功德散尽的废人,也敢拦我?” 苏亦青没理他。 她从隔离衣兜里摸出那张焦黑黄纸,纸面抖动,里面传来细碎哭號。 抢救室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护士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亦青两指夹住纸,贴上顾沉渊眉心。 “顾家欠下的债,先回顾家。” 焦黑黄纸贴上去后,顾沉渊胸口乱窜的黑线停住了。 医生抓住机会。 “管进了!给药!除颤准备!” 抢救室重新忙起来。 苏亦青站在床头,按著顾沉渊的命门,把那些黑线压回去。 她手背被烧出焦痕,血顺著腕骨往下滴。 赵哥退到门边,对外面打手势。 “把顾闻山拖过来,別让他死在审讯室。” 程特助也没閒著,立刻拨通顾氏总部电话。 “法务部,听好了。顾家祖坟那块地的產权、修缮记录、三年前所有动土申请,十分钟內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程特助直接骂回去: “少拿家族传统糊弄我。不给资料,就等著一起拆!” 苏亦青手指停了半拍。 人间办案,有时確实更利索。 病床上顾沉渊的状况暂时稳住。 可他的左手还抠著床沿,指缝里满是暗红。 苏亦青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塞进自己掌心。 这次,他已经没力气扣住她。 只是手指碰到她腕骨那圈青印时,他轻轻蹭了一下。 顾回被封在喉下,声音含糊,却还在笑。 “师妹,你以为救活他就贏了?他现在每一寸命都是我的线。你带他去祖坟,我收网。你不带他去,他就在这儿耗死。” 苏亦青看向铅盒里的铜镜。 镜背上的血字干了一半,剩下的血顺著裂缝往铜钱孔里灌。 那截胎髮在孔里收紧。 “顾回。” 苏亦青对著铜镜开口。 “你当了这么多年执簿使,帐还是算不明白。” 铜镜里传出低笑。 “愿闻其详。” “借命得有借据。你做了这么多术,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苏亦青捏住铜钱边缘。 “——借命得本人应声,才算成交。” 顾回没再笑。 抢救室里只剩仪器声。 苏亦青:“三年前他不能说话,你的开嗓礼根本没成。今天他开口,是因为我补了他的命。” 她把铜钱翻过来,铜锈上沾满她的血。 “顾回,你的借据上,少了最要命的东西。” 顾回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又怎样?子时一到,祖坟自然会替他应声。” 苏亦青把铜钱扔回铅盒。 “所以我会去。” 赵哥立刻回头。 “你疯了?这是死套。” 苏亦青把顾沉渊的手塞回被单下。 “顾回现在没钱没势,分身也死了。他还能隔空操控顾沉渊,全靠祖坟里那块本命契。毁了那东西,他就得现身。” 赵哥压著火。 “能抓他?” “能抓。” 苏亦青盖上铅盒。 “也可能被他反咬。” 抢救室外,顾闻山被两名警员拖了进来。 他穿著皱巴巴的唐装,袖口沾著泥,一点豪门长辈的样子都没了。 一进门,看到插满管子的顾沉渊,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沉渊……怎么成这样了?” 程特助挡到病床前,声音发冷。 “拜您所赐。要不要再给祖宗磕一个,看看祖宗能不能替您坐牢?” 顾闻山嘴唇直抖。 “我没想害他,我是为了顾家……顾回说,只要把血咒还给先人,顾家就能干净……” 苏亦青把铅盒推到他面前。 “认得吗?” 顾闻山看到青铜镜,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 “不认得!这不是我的东西!” 苏亦青没再问,指尖按住铜镜裂缝。 镜面一晃,血水聚成画面。 阴森祠堂里,年少的顾沉渊跪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 顾闻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黑血。 顾回穿著青衣,把胎髮塞进铜钱。 年少的顾沉渊拼命摇头,用手语拒绝。 顾闻山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你生在顾家,就该替顾家受著!” 画面一转。 顾回把铜钱埋进祖牌底下,回头看顾闻山。 “三年后,他若能开口,顾家劫数便有解。到时带他回来,认下这笔祖债。” 血水滑落。 画面消失。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 顾闻山瘫在地上,嘴里反覆念著: “我也是被骗的……顾回说沉渊是纯阳命,他抗得住……” 赵哥蹲下,贴近他。 “你把亲侄孙送上祭台,现在跟我说被骗?” 顾闻山突然扑过去,抓住赵哥裤脚。 “不能去祖坟!子时不能开坟!顾回说过,开了祖坟,顾家那些死人都会回来討债的!” 苏亦青走到他跟前。 “祖坟入口在哪?” 顾闻山拼命摇头,涕泪糊了一脸。 “不能说,说了我会死!他会杀了我的!” 苏亦青蹲下,食指点在他眉心。 顾闻山整张脸涨红,嗓子里发出堵塞的气声。 “我没耐心审你。” 苏亦青的声音很低。 “说入口,留命。瞒半句,我让你现在下去跟顾家祖宗对帐。” 顾闻山牙关打架,转头去看铜镜。 铜镜裂缝里,血跡爬出一个字。 【跪】 顾闻山竟然挣开警员,衝著镜子砰砰磕头。 “不关我的事!大人饶命!” 血字又变了。 【祭品】 监护仪再次报警。 封在顾沉渊舌根下的黄纸迅速发黑,边缘捲起。 顾回的笑声重新挤出来。 “师妹,时间不多了。带个活的过来。死了的容器,我没兴趣。” 苏亦青按住黄纸,掌心被灼出焦痕。 顾沉渊在这时睁开眼。 喉咙被管子撑著,他发不出声,只能用沾血的手指在床单上写字。 不。 苏亦青替他擦掉指尖的血。 “反对无效。” 她转身看赵哥。 “准备转运。” 话音刚落,顾闻山突然哭喊起来: “不能走正门!正门下面埋了活人桩!谁抬顾沉渊进去,谁就得替他死!” 所有人停住。 苏亦青转向他。 “活人桩在哪?” 顾闻山抖著嘴唇,刚要开口,铜镜里传出脆响。 血线顺著地砖爬到他脚边,写出两个字。 【闭嘴】 顾闻山喉咙鼓起一团黑影,整个人往后仰。 赵哥脸色一变。 “医生!” 苏亦青先一步拍上顾闻山天灵盖。 黑影被压在喉口。 顾闻山翻著白眼,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西侧……无碑坟……” 话落,他口中吐出一枚漆黑铜钉。 铜钉落地,滚到苏亦青脚边。 上面刻著顾沉渊的名字。 苏亦青捡起铜钉,手指停住。 钉子上除了顾沉渊的名字,还刻著另一个生辰八字。 那不是顾回的。 赵哥急了。 “又怎么了?” 抢救室內,心电图剧烈波动。 铜镜里的血字一笔一画爬满整个镜背。 【师妹,你猜猜,当年被你护下的那户十世善人家,最后一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