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娶平妻,我在慢慢不爱他》 第1章 他说他后悔了 七年前,宋窈为了一腔情爱同谢清渊私奔。 七年后的今天,谢清渊为了一个泥人,打了她一巴掌。 那是两个並肩而立的小人,一个是谢清渊,一个是柳如眉。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他的书房里。 成双成对,讽刺至极。 “你……打我?” 宋窈的声音发颤,有些不敢置信。 “当年我为宋家嫡女,是你用那些誓言哄著我与你私奔,满京城看著我为了一个庶子自甘墮落、辱没家门!可你现在转头爱上自己的门生!谢清渊,你要脸吗?” 谢清渊却面无表情,仍旧居高临下,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你要脸,”他说,一字一句,“又怎么会未及笄便同我私奔?” “轰”的一声,宋窈怔忡在原地。 她死死盯著谢清渊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曾经温润如玉,看著她的时候目光温柔似水。 如今只剩下冷淡,和不加掩饰的厌烦。 谢清渊笑了笑:“我是庶子,那你是什么?不过也是个没来由的野种,比我高贵到哪去?” 野种,这是京城那些名门贵族骂了宋窈七年的话。 如今,又从她的夫君口中说了出来。 宋窈直直地看著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好似过往七年,都是一场虚幻梦境。 谢清渊是庶子出身,生母懦弱卑微,嫡母待他如草芥。 十五岁庙会初见,他立在人群中,眉目清冷,克己守礼,更是写的一手好文章。 还为宋窈写下了千字辞赋,字字真情,自此宋窈便情根深种。 那时谢清渊好似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哪怕后来私奔,老尚书派人把宋窈抓回来,跪了三天三夜却还是要嫁给谢清渊。 彼时谢清渊一贫如洗,连顶像样的花轿都备不起。 是宋窈偷偷典当了自己大半嫁妆,还有她娘留给她的那一对翡翠耳坠。 那是宋窈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她娘临终前亲手给她戴上的。 婚事勉强办成,可京中流言不堪入耳,从没停过,人人都笑她自降身份、不知廉耻。 谢清渊心疼她,总是说:“窈娘,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后来,他果然科举高中,平步青云,成了人人敬仰的翰林近臣。 曾经欺辱他的人,纷纷前来巴结。 尚书府也终於肯接纳谢清渊。 可就在日子渐好时,三年前,一个惊天的真相砸了下来。 原来当年尚书夫人在寺庙还愿时,与旁人抱错了孩子。 宋窈从来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她只是个被抱错的野种。 真千金落了水,说是她推的,人证物证俱在。 於是一纸断亲书,將她彻底踢出尚书府。 那个叫她“窈窈”叫了十几年的爹,连面都没露。 她兄长倒是来了。 只是站在门口,看宋窈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亲妹妹这些年吃糠咽菜,挨打受骂。她熬了十几年才逃出穷乡僻壤,一路討饭到京城。你呢?你占了她的一切,喊著我爹娘,还敢將她推入池塘……宋窈,你会有报应的!” 宋窈想解释,不是她……她没有推宋念慈,是宋念慈將她约去了池子边。 可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她的存在,本就是错。 那晚她惶惶不安,以为谢清渊也会厌弃她。 但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窈娘,不管你是谁,我都要你。” 她信了。 可没过多久以后,谢清渊归家的却越发的晚,一日比一日冷淡。 还问下人宋窈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宋窈以为谢清渊是关心她,后来才知道,是嫌她出去给他丟人。 原来,那时候柳如眉就已经进了翰林院,做了他的门生。 再后来的事,宋窈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们之间多了个名字。 “阿眉这丫头,读书用功,就是笨手笨脚的。” “阿眉今日做了点心,味道还不错,给你也带了一盒。” “阿眉会捏泥人,你瞧这个像不像我?” 那天,谢清渊笑著把那个泥人递给她看,眉眼温柔。 宋窈强笑著说:“像。让她再捏一个我,凑成一对儿?” 他怔了一下才说:“也好,改日我跟她说。” 可改日復改日,她那个泥人始终没来。 直到今天,她替他整理书房,才在书架最里头的角落里,看见了那两个泥人。 …… 谢清渊蹲下身,用帕子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阿眉学了很久才捏成的,”他语气里有她很久没听过的温柔,“那丫头心思单纯,不过是念著师恩罢,却被你无端揣测……” 宋窈听著他为柳如眉狡辩,只觉得好累,累到已经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 如今他心里的人究竟是谁,早就分明了。 “谢清渊。”她开口,声音乾涩,“所以你后悔娶我了?” 谢清渊一怔,然后很平静的回答。 “是,我后悔了。” “从前你是尚书府嫡女,可如今不过是个抱错的孤女,家世门第,哪一样都不配再做我的妻。” 第2章 把嫁妆收好准备离开 “若当年我不曾娶你,如今阿眉便能多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可我偏偏娶了你。” 谢清渊后悔了。 宋窈也才知道,原来他怪自己挡了柳如眉的路。 他可以爱是嫡女千金的宋窈,却不能爱无父无母的宋窈。 甚至一直觉得,当初是宋窈缠著他,才走到了如今地步。 宋窈怔了怔,彻底清醒,连落泪都觉得多余。 “难怪当初,能做出推尚书府真千金落水的事情。” 宋窈拧起眉头,诧异谢清渊竟然会提起这件事。 这是她被尚书府冤枉了三年的事,就是因为此事,尚书府才会彻底与她断亲。 “我没有!你明明说过,那件事你信我!” “从前信,可今日之事,却又让我不得不重新怀疑起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了。” 谢清渊將碎片裹起来收好,没再看宋窈一眼便往外走了,他赶著去找京城最出名的陶匠復原那个泥人。 直到他离开许久,宋窈才拖著麻木的身子坐了下来。 抬起手,缓缓摘下自己腕子上的同心结。 这是成婚之后,她和谢清渊一起编的。 只不过谢清渊的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只有自己这么多年都还戴著。 想到当初两个人坐在月亮底下的石桌子上编这两条破绳子的样子,还真是蠢。 宋窈再也没看一眼,丟进了谢清渊的物盒里,彻底锁了起来。 还给他吧,反正从来都是假的。 窗外六月流火,宋窈觉得寒风刺骨。 婢女从外头进来,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方才的一番话她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瞧宋窈的脸,上头已经浮起一个掌印,碧水嚇得急忙去取药来擦:“少爷怎可真为了那个女子同少夫人动手,还这么用力……” 宋窈微微避开了。 她忽然打开自己的妆匣,取出所有值钱的细软和房契,沉静的望著手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借著剩下的嫁妆铺子自己挣的。 自被尚书府逐出后,宋窈便觉只有银钱方能稍得心安。昔日还暗自愧疚,不曾將自己暗中置办下诸多铺子的事尽数告知谢清渊,如今想来,倒庆幸未曾告诉他。 因为谢清渊出生书香门第,他素来轻贱商贾。 宋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碧水。 “碧水,你同我一同长大,跟了我整整十四年,你愿意……同我走吗?” 碧水当下便明白了,登时跪了下来。 “少夫人,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別丟下碧水一个人!” 宋窈眼眶微热,从头至尾真正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只有碧水罢了。 她点头,更加坚决。 “这几日,你悄悄的將我手里的铺面和细软全部变卖了,换成隨身的银票,再寻个品行端正的马夫……最好会武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宋窈在这一刻,定下了一个再无转圜的决意。 “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再也没有任何必要留下去的京城。 宋窈费力的笑了笑,像是在给碧水打气,其实是给自己。 然后她把东西都塞给碧水。 碧水颤抖的接过宋窈手里的东西,沉重仿佛握不住,但已经明白了一切。 “夫人,您不愿再同大少爷做夫妻了吗?” 宋窈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和七年前几乎相似的笑,像个单纯的少女。 闻君有两意,古来相决绝。 “他爱上了那个女子,那就如他所愿,给她腾个位子。” 这些年,宋窈也早就累了。 他是金尊玉贵的翰林府执掌学士,而宋窈却是个没有来歷的假千金。 世人总会说三道四。 甚至就连当初对自己喜笑顏开的婆母也愈发瞧不上她。 以前宋窈不想让谢清渊为难,便只能尽心尽力的操持中馈,將名下的几个铺子越管越大,竭力充盈谢家门帐。 她会在谢清渊为了政事疲乏时,天不亮就起来为他煮合胃口的粥。 也会在深夜为他磨墨,一针一线为他绣香囊。 可是身世这种东西,並非可消之物。 谢清渊一开始还心疼,不想让妻子这般辛苦。 后来却日渐冷漠,他说: “整日在外面拋头露面,只会让別人看笑话,谢府如今已经不差这些。 你不如多读些书。” 多读书,像柳如眉那般? 宋窈不想。 从前不想成为另一个人,如今更不想。 —— 挨了那一巴掌后,宋窈就病了。 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吃不下饭,却怕被人瞧见了脸上的伤惹人非议,也就没有传大夫,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 这几日,谢清渊从未回来过一次。 不用想便知道,是与柳如眉在一起。 谢清渊素来喜欢与柳如眉谈诗论词,连她笔下字跡,也讚不绝口。 有一段日子,他与宋窈之间张口闭口,也全是与柳如眉有关的。 宋窈只会做生意,本就不喜读书,可当初为了跟上谢清渊的脚步,也曾抱回一堆书卷,一笔一画,只想离他近一点。 但他看见后,却很不解:“谁让你做这些东施效覃的蠢事了?” “阿眉是真心求学,又不是靠这个为了仰仗男子。” 谢清渊觉得这只是宋窈为了討好他。 但那之后,宋窈就再没做这样的事。 其实,还是做生意挣银子適合她。 儘管谢清渊始终觉得墨香铜臭,半分瞧不上宋窈的生意,更不知道宋窈那几间铺子如今已经变成了十几间。 想要在京城悄无声息的变卖了手上的铺面不容易,儘管宋窈迫切的想要离开,但不得不耐著性子等。 若是府里那位婆母听见了风吹草动,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窈既然要走,那么,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当今南元朝中,掌权者除了年幼的圣上,便是先帝嫡姐长公主,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长公主颁布政令,若夫妻离心,只要递上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官府盖印,便是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再无瓜葛,嫁妆也可拿回。 宋窈决定先擬好和离书。 她握著笔,一笔一划,在和离书上將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清晰。 墨跡落定的那一刻,宋窈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整整七年的枷锁。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可她的心,却好似从未有过这般平静。 离了谢清渊,也好可以寻个清净地儿,过过毫无负担的轻快日子,可以养一只猫儿……谢清渊不喜猫,宋窈一直便只能將这个心愿压在心底,但以后就没人会阻拦了。 真到了分离的时刻,宋窈却没有想像中那般绝望和不舍。 对谢清渊的今后也没半分在意。 他会不会再娶,会和柳如眉如何恩爱,这谢府里里外外该如何周转……她全都不在意了。 因为那个人与她无关了。 碧水从屋外进来,將一部分银票先交给宋窈,然后说起了今日在外打听到的事。 “听闻,柳如眉远房的亲戚寻到了京城,知她入了翰林院为女夫子,便非缠著她要財,晌午在翰林院前堵了好半天呢,最后……是谢大人叫人將他们都撵走了。” 宋窈对柳如眉的事不感兴趣,听到谢清渊帮柳如眉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觉得奇怪。 “缠著她做什么?” “那亲戚只说柳如眉欠他们家的,不过还没见到柳如眉就被赶走了。” 宋窈將银票放进妥帖处,看著和离书,这才想起,自从上次爭执过后,谢清渊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回来了。 他不回来,这和离书就没办法签。 门外婆子忽然传来声音:“少夫人,三爷回府了。” 宋窈眸色一动,拿起和离书就起身朝外走去。 “我知道了,告诉三爷,我在后院等他……” 婆子欲言又止:“少夫人,少爷怕是不会来了。” 第3章 提和离的事 宋窈步子顿住:“不回来了?” 婆子才说:“少爷方才带回一位姑娘,此刻正亲自在昔荷苑盯著人打点布置,吩咐得仔细呢!” 谢清渊多久没踏过后宅一步了? 又多久不曾这般费心,为谁操心这些铺陈打点的细枝末节? 不必细问,她心头已然明了,那女子是谁。 他这般用心,又是为了谁。 —— 还没走近昔荷苑,便听见了谢清渊一声清浅的笑声。 这样的笑,宋窈已经许久都没有听见了。 然后又听见他说:“阿眉,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多笑笑,这样才对。” 宋窈一顿,恍若隔世。 【窈娘,多笑笑,我喜欢看你笑。】 这话和谢清渊当初无数次哄她开心时,说的一模一样。 忽然,院子里又传出柳如眉的声音,带著细微的哽咽。 “师父,学生还是很怕……他们说的都是骗人的,你不要信,他们……” “我信你。”谢清渊说:“阿眉,不必同我解释,你说的我都信。” 宋窈闭上眼,摇摇欲坠,半晌才稳住心绪。 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彻底呢? 宋窈全身发寒,捏紧了手里的和离书,走进了昔荷苑。 只是才踏进院子一步,整个人就怔住了。 正值夏末,昔荷苑满塘本该亭亭玉立的荷花,却被尽数被连根拔起,丟在一旁。 残瓣落了一地泥泞,昔日景致荡然无存。 昔荷苑原先不叫昔荷苑,是因为宋窈喜欢荷花,成婚第二年,谢清渊便顶著盛夏的日头,亲自下塘为她栽了一池塘的荷,还弄得满身泥水。 他说:“窈娘喜欢,我便为你种满整个院子,年年都让你看最好看的荷花。” 而此刻,什么都没了。 柳如眉站在谢清渊身侧,望著满地残荷,有些不忍:“师父,这荷花就这么挖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谢清渊不以为意:“你不喜欢,拔了便是,往后也可种些你喜爱的茉莉,清雅又合你性子。” 难怪拔了荷花。 原来只是因另一个女子不喜。 宋窈本以为,自己的心不会更疼了。 谢清渊也终於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宋窈,顿时变了脸色,仿佛她是什么不速之客。 “你来做什么?” 他护著柳如眉往后退了半步,那姿態,像是怕宋窈又会发疯,衝上去欺负他心尖上的人一般。 柳如眉也看向宋窈,目光在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上顿了顿,隨即泫然欲泣:“师父,都怪学生,若不是我嫌荷花招蚊虫,也不会……让师母不高兴。” 宋窈走进来,满地残荷还沾著泥水,翠绿的茎秆被粗暴折断,粉白的花瓣碾在泥里,狼狈不堪。 她觉得有点像此时此刻的自己。 心被挖空,破败淋漓。 “你委屈的早了,我没有不高兴。” 宋窈抬起眼,视线越过谢清渊,看向他身侧的柳如眉:“荷花花开时短,的確不如茉莉招人喜爱,换了也好。” 她语气平淡,近乎漠然,谢清渊却反而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刺得心头一躁。 但看出宋窈不是来寻麻烦的,他才没有继续护在柳如眉面前,而是走向宋窈。 走近了,发现她脸颊上的掌印还在。 那天似乎下重了手。 可今日是柳如眉第一次入府,若不叫宋窈收敛,怕是以后会让柳如眉受委屈。 “窈娘,不要在这阴阳怪气,阿眉单纯善良,听不出来,我却知晓你是什么性子。” 宋窈顿住,怔怔的望著他:“我什么性子?” 谢清渊语气里满是不耐跟苛责:“你素来这般善妒狭隘,见不得我对旁人好。阿眉初入府,性子纯良,她是被那些腌臢泼才缠住,我这才將她接了回来。” 谢清渊嘆了口气,颇为苦口婆心:“她是我门生,也算是你的小辈,你理当要大度包容……” 小辈? 什么小辈会同自己的师长,共藏一对心意相通的泥人,又让师长拔光为髮妻种下的荷花,再为她腾院子种上心头好? 到底是在自欺欺人什么呢。 宋窈冷笑,却已经不会再觉得委屈,只会劳心伤神。 她来本就不是想要再掺和谢清渊与柳如眉的这些糟心烂事。 只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唤一声谢清渊什么。 她捏紧了手里的和离书,才说:“三爷既然这般看不惯妾身品性,那有一事,不妨今日就挑明。” 这个称呼,自谢清渊步入仕途以来,数不清的人唤过,却唯独不属於宋窈。 她一向唤他清渊,或者夫君 但此刻,宋窈却极为生分的称他“三爷”。 为什么? 谢清渊眉眼又冷了几分,正要质问,却被宋窈打断。 “只是这里不便多说,回清水榭吧。” 宋窈看了一眼柳如眉,终究不想让人看笑话。 谢清渊却彻底没了耐心,作这么多样子,原来不过就是想叫他回去。 “既然这么要紧,为什么不现在说?”他看向柳如眉,又道:“阿眉是我的门生,不算外人。” 宋窈看他:“三爷当真要我现在说?” 柳如眉適时开口:“既然师母如此为难,师父不妨回……” “有什么为难的?”谢清渊愈发不耐:“你就在这说。” 第4章 不可能有孩子 宋窈嘆了口气。 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將所有的丑陋不堪都摊在明面上,一定要让柳如眉也看著她如此狼狈。 罢了。 宋窈摇头,温声道:“妾身已將文书置於三爷书房,三爷得閒时自行签了便是。” 说罢,宋窈转身离开。 当初她与谢清渊初成婚时,便就住在昔荷苑,谢清渊不会不记得。 他將柳如眉特意带到这里来住,就是就是为了折辱她,报復她。 报復自己摔碎了柳如眉的泥娃娃,报復自己占了他想腾给柳如眉的位子。 谢清渊端正清方,乃是京中人人称讚的君子,而拋弃糟糠之妻的名声太过难听,於是这些法子逼她先做出抉择。 宋窈看清这一切后,回头时才能毫无眷恋。 何必这么麻烦,那一巴掌其实就早已经够了。 眼看宋窈背影越来越远,谢清渊有种眼前人转瞬即逝的错觉。 没来由的,徒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不安。 “窈娘。” 但宋窈停下步子,回头,眉目依旧,並无异常。 谢清渊才当自己方才看错了,他眉眼柔了几分:“今夜我会回去用晚膳,你若真有什么想提的……” “那便好,我会等三爷回来。” 宋窈一句也不想多听。 看到宋窈摆出这样一幅要死不活的病態,便叫谢清渊心甘情愿的回去陪她用膳,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柳如眉冷笑了笑。 她一向看不上这般人妇的把戏和心思。 待宋窈走了,柳如眉又端出一副谦让姿態:“今日还是要多谢师父收留,学生会儘快解决此事搬出去,绝对不叫师父与师母生嫌!” 谢清渊嘆气:“不知何时,她竟连我的一个门生都容不下了。” “她如今无依无靠,我却从没有想委屈她,始终留著正妻的位置给她,也不知她怎么还会这般不懂事。” 柳如眉轻笑:“世间妇人大都如此,深居宅邸,又未读过什么书,心胸狭隘是常事。幸好当初,即使舅母不让我念书,我也还是忍著毒打去私塾听课,否则,也不会认识师父。” 谢清渊眉眼柔和下来。 的確,柳如眉和很多的女子都不同。 她喜爱读书,不拘泥后宅,入翰林院也都是为黎明百姓而上书。 若是当初娶的是她…… 想起那天宋窈问自己是不是后悔了,谢清渊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如果他这一生没有与宋窈有关的一切,该是什么样子。 柳如眉看著这院子,喟嘆一声:“不过偌大的宅院,到底是冷清了,师父喜欢孩子吗?若是有几个孩子,我还可以给他们做纸鳶,学生做的纸鳶可好了!” 孩子…… 谢清渊怎么会不喜欢孩子呢? 谢府大房二房的那几个兄长的孩儿都已经入私塾读书了,他还是没有半个子嗣。 可是宋窈生不了。 大夫说,或许是七年前,那次私奔摔下山崖,虽看著无大碍,但伤了宋窈的身子,或许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 谢清渊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喜欢。” 柳如眉微微诧异:“如果是师母生的,师父也不会喜欢吗?” 谢清渊垂下眼,缓缓道:“我和她不可能有孩子的。” 第5章 手撕绿茶 来京城三年,宋窈不能生育的事柳如眉早就打听到了。 但还是故意问:“莫不是师母……” “是。” 谢清渊从不与外人提起过此事,但此刻,看著满地残荷,仿佛拔除了心底鬱结已久的苦闷,或许柳如眉能明白他。 “她生不了。” 柳如眉眼中不忍:“可这般,便不就如同这些无用的荷花,捆住了师父一生?” 话音落,谢清渊忽然意识到什么,眸色不明的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师父莫怪,是学生多嘴了。” 她乖巧认错,可心底清楚,怎么会有男子不介意妻子不能生育呢? 谢清渊这样好的男子,前途光明灿烂,本就应该配这世间最懂她的女子。 没有人说过这些,那就由她来说。 “师父或许不信,但学生是真的替师父不甘。” 谢清渊没有说话。 他明知柳如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默认了。 因为他真的不甘。 曾经说只要相守便好,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可现在,他有大好前程,官拜三品,就这样孑然一身无后而终……他的確不甘极了。 —— 宋窈回了宅院,將那份和离书放在书桌上,便瞧见一张盖了金印的帖子。 碧水正好就在一旁,便解释道:“少夫人,这是方才国公府的人送来的,说是三日后便是老太君的寿宴,特意邀少爷和您一同前去赴宴呢。” 宋窈拿起请帖,悲凉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 国公府老太君,与她的祖母原是从小的手帕交,自她记事起,老太君便待她如亲孙女一般,疼宠得紧。 后来祖母病逝,老太君仍旧念及旧情,对她的疼爱半点未减,即便当年尚书府闹出真假千金的风波,断了亲后,老太君也从未嫌恶过她。 这些年,每逢老太君寿宴,她无论境况如何,总会亲手备上贺礼,登门拜寿,算是尽一份心意,也不负老太君多年的照拂。 宋窈想,如今既已决意和离,这或许便是最后一次去见老太太了,总得好好去道个別,才不算失礼。 这般想著,宋窈便吩咐道:“碧水,你去库房一趟,把老太君去年送我的那匹霞帔色亮布取出,赶在寿宴前,我想做一身新衣。” 她忽然想起那日领到衣料时,老太君拉著她的手,温声哄著: “这料子是特意给你留的,下次寿宴,你可一定要穿来,给老身瞧瞧,窈丫头穿上必定是极好看的。” 所以,宋窈想穿著它,去赴老太君一次约。 不想叫老人家,也不想叫自己,留下半点遗憾。 只是话音刚落,宋窈便脸色一变,忽然俯身乾呕起来。 碧水见状,嚇得连忙將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急声道:“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瞧瞧!” 好一会儿宋窈才缓和几分,拉住碧水的手:“不必麻烦了,许是这几日天儿太热,胃口不济,才会这般,我不想见大夫。” 碧水虽仍有担忧,可见宋窈態度坚决,也就没再忤逆。 她应声“是”,又细心地给宋窈倒了杯温水,才转身往库房去了。 只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碧水就又回来了。 她面色慌张为难的回道:“少夫人,不好了!那匹布被取走了!” 宋窈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会?那布我特意嘱咐过下人不许乱动的。” “奴婢方才去问了看管库房的婆子,说是今一大早,就有少爷身边的人来取走了那匹布,少夫人,我再去问……” “不必了。” 宋窈已经猜到了。 谢清渊从来不会拿她的东西。 这次,无非又是为了柳如眉。 可碧水却不情愿,那匹布是国公府老太君送给少夫人的回礼,向来被妥帖收著,从未动过,怎可就这般被隨意拿去,连个著落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望著宋窈苍白落寞的侧脸,语气急切:“少夫人,不行!那布是您的东西,更是老太君的心意,怎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取走?奴婢再去问问那些小廝,说什么都要问清去向!” 宋窈伸手想拦,碧水却已经跑了出去。 —— 入夜,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满地清冷月光,碧水始终没有回来。 宋窈坐立难安,再也等不住了,怕碧水会出什么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便唤来別的丫头陪她去找人。 可连著问了几个人,那些下人见了她,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慌忙低头避开,都不说发生了什么。 宋窈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直到拉住一个平日里还算老实的小丫鬟,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少夫人……碧水姐姐她……她得罪了少爷,被少爷罚跪在昔荷苑,给新来的柳姑娘赎罪呢。” 昔荷苑。 宋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难怪那些下人都不敢开口。 是已经瞧明了谢清渊对柳如眉不薄,生怕说多了惹火烧身。 碧水不过是去问一匹布的去向,竟就得跪在柳如眉面前赎罪? 她被怎么样对待都不觉得委屈,却唯独不能欺负她的人,宋窈没有犹豫,转身朝著昔荷苑而去。 推开门,便看见碧水被捆了手脚丟在湿冷的地上摇摇欲倒,旁边还有两个婆子看著。 碧水也看见宋窈,抬起脸一双眼睛通红,额头青紫,双眼含泪,嘴里还塞著一块破布。 唯一在乎她的人被这般对待,宋窈只觉得心疼到了极致。 她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碧水,却被旁边的两个婆子拦住。 “少夫人止步!”其中一个面生的婆子上前一步,神色倨傲,“三少爷吩咐,这丫鬟不懂规矩,衝撞了姑娘,需得在这儿罚跪赎罪,没姑娘的话,谁也不能动她!” 宋窈抬眼,目光冷冷的扫过去,认出这是婆母身边的两个婆子。 “你的意思是,我作为谢府掌家的少夫人,要带我的人走,轮得到你们两个奴才阻拦?” 宋窈平日里性子温和,可真动了怒,那股尚书府长成的底气与主母的威仪,却还是让两个婆子有些慌了神。 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真要闹起来,她们两个做奴才的,定然是第一个被捨弃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纷纷迟疑的垂下眼,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快解开?”宋窈语气里的寒意更甚。 两个婆子不敢再耽搁,慌忙上前,颤抖著解开了捆在碧水身上的绳索,又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碧水一得到自由,便再也支撑不住,扑进宋窈怀里,哽咽著哭出声来:“少夫人……都怪我,是我闯了祸……” 宋窈轻轻拍著她的背,眼底满是疼惜:“不怪你,是我来晚了,才让人欺负你。” “师母这般说,可属实是冤枉我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柳如眉慌张走了出来,眉眼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我从未想过要欺负任何人,只是她今日衝进我院里,不分青红皂白便指责我,说我抢了师母的东西,衝撞了我,却被师父听见,这才替我做主……” 宋窈抬眼看向柳如眉,对她这幅做派显然早就见识过了。 哪次自己和谢清渊因为她吵架,她最后都是以这幅模样惹得谢清渊心疼不已。 但宋窈不吃这一套。 第6章 宋窈打了柳如眉! 宋窈缓缓將碧水扶起来。 “柳姑娘,你既以学生自居,便该懂些规矩。我的丫鬟即便有过,也轮不到你越俎代庖。你凭什么拿了我的东西,还要苛待我的人?” 那句“拿了我的东西”,落进柳如眉的耳朵,便成了意有所指。 她一双美睫颤啊颤的,眼睛里就蓄起了泪,却望著宋窈缓缓笑了:“师母,有些东西,是师父给我的。这给我的,怎么能算是抢呢?只能说,是旁人自己守不住罢了。” 这是柳如眉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的挑衅宋窈。 大抵是住进了谢府,也住进了谢清渊的心,彻底有了底气。 宋窈觉得可笑。 她缓缓问碧水:“能站稳吗?” 碧水点点头。 於是宋窈鬆开了她。 径直朝著柳如眉走去。 或许是气急攻心,宋窈只觉得眼前发黑。 但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走到了柳如眉面前。 对面女子一张素净年轻的脸庞,眉眼间藏著若有似无的柔媚,也难怪连曾许诺此生不二色的谢清渊,都为她破了例。 宋窈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柳如眉娇嫩的脸颊上。 所有人都凝滯当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一个婆子嚇得最先跑了出去。 柳如眉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宋窈的手掌在颤抖,原来打下这一巴掌,是这样的感觉。 —— 谢清渊很快就赶来了。 他一来便看见柳如眉捂著侧脸,泪流满面的样子。 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转头目光冰冷的看向宋窈:“不过是一块布,你就对旁人动手?宋窈,你是疯了吗?” 打完那一巴掌,宋窈的手还有些发麻,她迎上谢清渊的目光,缓缓问:“所以,真的是你把那块布给她的?” “一块破布,难道我还决定不了给谁?” 宋窈挑眉:“但我告诉你,那块布,柳如眉消受不起。” 谢清渊闻言一怔。 驀地,他忽然笑了出来。 “你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如此金贵?” “你真当自己白白占了十七年尚书府千金的位子,流的就也是什么高贵的血?” “聘为妻,奔为妾,我没有罢了你正妻的位子你就应该感恩戴德,竟然还敢打人?” 宋窈的脸一瞬间白了。 果然,这世上,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才是最痛。 宋窈忽然就感觉到一种厚重的无力感。 是啊,只为了一块布,又与他心上的人爭什么呢? 又根本爭不过。 无非是自找无趣。 …… 谢清渊以为宋窈会继续和他吵的。 毕竟从前许多次,只要他提起过往断亲的事情,宋窈就会哭哭啼啼的看著他,和他爭辩起来。 但是这一次,她却忽然垂下眼,转身要走了。 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似乎就是从那一巴掌之后,就是在宋窈问自己是不是后悔娶了她之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了。 “宋窈!” 他不知在慌什么,忽然叫住了宋窈。 但是宋窈只觉得想吐,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想吐,是真的噁心。 谢清渊鬆开了柳如眉,过来碰她的手,宋窈直接往后躲开一步。 她唯恐避之不及:“別碰我!”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愣在场。 包括谢清渊。 他先是意想不到,然后是恼羞成怒,冷笑了笑。 “宋窈,这是你说的。” 柳如眉忽然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看著像是为了护住宋窈,却抱住了谢清渊的胳膊。 “师父,今日之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你断不可与师母心生嫌隙。” 她一边很怜悯的看了一眼宋窈,惨白的脸,即使是那样一副绝美容顏此刻都黯然失色,心底不由爽快了很多。 “师母本就无父无母,孤苦一身,此生又无缘得子,连亲生骨肉都不能拥有。她適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倘若师父也弃她而去,师母孤身一人,又该何等淒凉?” 这下轮到宋窈僵住了。 外头围了不少丫鬟婆子,人群寂静了一瞬,但很快就涌起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少夫人生不出孩子!” 声音传进宋窈的耳朵,她茫然的看向谢清渊。 他怎么……怎么可以將自己无法生育的事都告诉柳如眉? 那是他说过不在意的事。 那是她最遗憾心痛的事。 可是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像是撕开了她血淋淋的伤口。 谢清渊將她的狼狈与委屈尽收眼底。 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甚至觉得解气。 然后对柳如眉说:“是她自己不识好歹,似她这般心性,纵是有了孩儿,也不配为人母。”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清渊这句话脱口后,比宋窈心口更疼的,是小腹。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那一刻,宋窈想:还好。 还好,他们之间没有孩子。 “原来是你的缘由,才害得兄长一直不得有孩子!” 第7章 连夜收拾行李 一个身著鹅黄色罗裙的娇俏少女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上前便一把將宋窈推倒。 好在碧水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宋窈才没有摔倒。 来的少女,正是谢清渊的胞妹,谢清允。 谢清允年方十六,说起来,昔年谢清渊这一房落魄时,也是宋窈將她一手拉扯大的。 自小衣裙吃穿、起居照料,无一不是宋窈亲力亲为。 幼时的谢清允尚且温顺懂事,很是亲近这位嫂嫂。 及至年长,结识了府外诸多闺阁贵女,许是听多了旁人閒言碎语,自己也成了贵女,便对无名无分的宋窈愈发不喜。 谢清渊这么多年身后无一子嗣,母亲每次问起,谢清渊都以公务繁忙搪塞,她们只得信了。 可如今方知,哪里是不想,分明是宋窈——根本生不出! 柳如眉过去一把拉住了谢清允:“清允,不要动手。” 她望著少女,语重心长的摇头,关係亲近。 一句话,谢清允便当即乖乖退后,气焰收敛了不少。 宋窈此刻才骤然想起。 谢清允长大之后,一心所愿,便是成为兄长时常称讚的那位女夫子,才学出眾,知书达理。 以至於她素来最敬重之人,便是柳如眉。 谢清允看著宋窈的目光还满是抱怨:“我听说阿眉姐姐住进了谢府,自舅母家回来便急忙过来看你,谁知竟撞上她又在这里闹得鸡犬不寧。” 话音一转,再看向柳如眉时,眼神早已柔得截然不同:“阿眉姐姐,你万莫因她动气离去。我、兄长,还有母亲,都很盼望你住进谢府的!” 柳如眉会心一笑,看向谢清渊。 谢清渊原本是在看三人之外的宋窈。 她今晚的脸色很差,像是生了病。 难不成是那一巴掌伤到了她哪里? 可还没开口问,就被谢清允一把拉过。 “哥哥,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也很希望阿眉姐姐住在府里陪我?” 谢清渊回过神来,对妹妹的追问有些心力交瘁,便只能隨口应道:“是。” 谢清允笑了,望向宋窈的眼里有些得意。 “你瞧吧,也不知到底是谁惹人厌烦,真的该离开谢府……” 谢清渊从没想过要宋窈离开谢府。 或者说,这七年光景,已经让他不能去想如果自己身边没有宋窈了该是如何。 他拧眉教训妹妹:“她是你的嫂嫂,不可胡言!” 谢清允不满的努起嘴,不情愿道:“听见了!这嫂嫂是你选的,又不是我选的。若是我选,我定选阿眉姐姐这样的!” 柳如眉受宠若惊一般,娇俏的垂下眼:“清允,你……再不可胡说了。” 从头至尾,宋窈都站在很远的地方。 离他们三个都很远。 离自己夫君很远。 离她自小善待长大的小姑很远。 他们才合该是一家人一般。 她似乎,早就不该属於谢府了。 该走的人也是她。 其实没什么,被拋弃过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接受得多。 从前是爹娘哥哥不要她,现在是她爱的人不要她了。 想到这里,宋窈忽然撑出几分力气,拉住碧水的手往外走了。 那些下人彻底知道这府邸未来的主母是个不能生养的,一个个目光都变的异常起来,避之不及的给她让了路。 谢清渊哄好妹妹,再抬头,宋窈已经不见了。 她……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心口还是会觉得紧涩? 谢清渊未曾多言,只冷眼环视院中眾人,冷声警告:“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出去,便尽数发落了,都听明白了?” 下人们忙跪地应承。 柳如眉一边拉著谢清允的手,一边眸色不明的看向谢清渊。 他就是为了不让別人知道,是宋窈不能生育罢了。 但怎么可能挡得住人言可畏呢? 那一夜,宋窈房里的灯一夜未灭。 她独自坐在寢屋里,將自己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起,装进了箱子里。 还有她的所有东西。 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全都卖了。 有一枚谢清渊许多年前亲手给她做的簪子,玉质不好,恐怕也卖不了什么钱。 宋窈没有犹豫,丟进了杂物堆。 这世间有人曾对自己好过,不过却如流水,最终只是经过。 只是她以为谢清渊会是不同。 却没想,还是错想了。 第8章 不如柳如眉来做主母 国公府,裴老太君寿宴之日就在今日。 那匹布,最终还是做成了一套成衣,穿在了柳如眉的身上。 柳如眉一心向学,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多时也只是穿官服,倒是头一次穿上如此艷丽堂皇的衣裙。 谢清允也围著她,一个劲的夸讚。 “只这般一袭寻常衣裙,阿眉姐姐穿来已是这般绝色,將来若是披上大红嫁衣,不知要动人心魄到何等模样呢!” 柳如眉看著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我一心向学,对这些脂粉衣裙之事,並无兴致。” 谢清允忙不迭开口:“这匹布料,本就只有阿眉姐姐穿才配得上,皆是我嫂嫂小气罢了。她分明是怕你今日容貌压过她,才险些糟蹋了好东西!” 说完,谢清允想起一事:“此番镇国公府邀的都是年轻的臣子官眷和名门嫡女们,不然我娘也能一起去了。” 柳如眉不解:“为何?” 谢清允嫣然一笑,得意道:“旁人不知,我娘却是清楚缘由的!她说,此番怕是要为国公府的独子甄选良缘,是以母亲特意嘱咐我,今日务必精心装扮,越美越好,便能被那位世子大人一眼看中!” 柳如眉闻言瞭然,垂眸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原是如此……以清允妹妹今日这般风姿,定然能得那位世子青睞。” 谢清允被她一夸,心底便更加篤定自信。 柳如眉淡淡一笑:“听闻,少夫人今日也要去?” “你说嫂嫂?” 谢清允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尖刻:“她去与不去都不重要,不过我希望她最好不要去!” 她咬唇蹙眉,满是怨懟:“不然那陆家姑娘又要嗤笑我,竟有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嫂嫂,平白辱没门楣!这些年,我因她受了多少閒气,真怕她又给我丟人。若不是因为我母亲一心礼佛,这谢府的主母哪轮得到她来做!” 柳如眉轻笑,柔声宽慰:“妹妹切莫动气,夫人容貌端丽,这般盛事,国公府怎会怠慢於她?” 谢清允嗤之以鼻:“不过是看在兄长面上,顺带捎上罢了,她算得什么?以她微贱出身,裴世子见了只怕也要心生嫌恶,徒然给我谢府蒙羞!” 况且,那位世子爷是什么身份? 镇国公世袭世子,歷朝以来最年轻的御史中丞,太子少傅。 先帝驾崩前亲指託孤,其中最年轻的辅政大臣便是这位裴御史,手握天下文臣武將生杀大权,朝堂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怕,谁都要退让三份。 宋窈? 怕是只会在他面前丟谢府的脸。 谢清允有些闷闷不乐,可千万別因为宋窈,惹得御史大人对自己也失了兴趣。 —— 今日赴宴,宋窈自己备了车马。 因为这一次,她不想以谢清渊妻子的身份前往,而只想单纯以敬重老太君的小辈赴宴。 这是她最后一次去探望老人家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听说此次老太君八十大寿之宴,那位权倾朝野的御史大人亦会亲临,今日场面应是极大。 自新帝登基,裴烬出外立府以来,这约莫是他初次归府。 宋窈,是见过这位御史大人的。 只是,那时才十岁左右。 那年她隨母去京郊大报恩寺上香,寺中庭院幽深,廊柱曲折,她一时贪玩跑脱了嬤嬤的手,七拐八拐竟撞进一间偏僻阴暗的偏院。 屋里静得嚇人,唯有一道破窗而入的日光,斜斜切过满室浮沉的尘雾,恰好落在那个小小的少年身上。 他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素色衣袍下却儘是鞭痕,不知是被谁罚了,就那样安静的跪在那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宋窈躲在门后,心尖莫名一紧,竟忘了害怕。 她踮脚进去,把自己隨身温在锦袋里的蜜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又將怀里用油纸包著的软糕尽数掏出来,放在他手边。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句谢。 那时宋窈不知他身份,只当是哪家来上香的小公子犯了错。 岁月一晃而过,后来她和谢清渊私奔一事闹得满城皆知,但终於成了亲。 大婚那日,还是裴烬代国公府送来的贺礼,儘管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毕竟曾经不过小小交集。 后来她已不是尚书府千金,云泥之別的身份,他那般人物,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年那个莽撞递水送糕的小丫头。 碧水从外头进来,回稟道:“少夫人,贺礼已备妥善,现在可以动身了。” 宋窈回过神来,动身出发。 —— 府外,谢清渊还没走,站在马车前不知在等什么。 瞧见还有一匹马车,谢清渊询问下人才知这是宋窈备的,本来觉得奇怪,为何要分乘两辆。 但想起今日柳如眉也会陪妹妹一同前去赴宴,想来是宋窈不愿他与柳如眉同乘一车,这才特意另备了一辆。 她向来这般思虑周全,又这般將他放在心上,半分都不让於他人。 那点小心思,活像护著心爱之物的小猫,藏著掖著,却又分明得很。 谢清渊心头竟莫名安稳。 他还以为,那日为了一匹布,她是真的伤了心, 这时,谢清允拉著柳如眉出来,只见她一身緋红亮缎衬得容顏娇艷,发间金镶红玉簪子熠熠生辉,端的是明艷夺目。 谢清允拉著柳如眉上前,亲昵地挽住兄长的胳膊:“哥哥,你看阿眉姐姐今日多好看?” 谢清渊还是头一回见柳如眉这般浓艷打扮,目光微顿,却又想宋窈怎么还不出来。 “好看的。” 谢清允一心想要撮合他们二人:“是不是比许多贵女都要更出眾些?” 柳如眉心下一喜,垂眸道:“学生布衣之身,怎敢与贵女比肩,是这身衣裳抬人罢了。” 谢清渊觉得这身料子的確適合柳如眉,可应当更適合宋窈,当时怎么偏偏就从库房里看中了这一匹。 “既然好看,便就穿著吧。” 他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青绿身影,目光微僵,谢清允很快也顺著谢清渊目光往后看去。 是宋窈来了。 她今日衣著素雅,一身浅碧色软罗裙,头上未缀繁复珠翠,只一对碧玉耳坠轻轻摇曳,映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清和。 谢清允白了一眼她:“嫂嫂,不过取了你一匹布料,便故意这般素淡示人,不知情的,还当我谢府苛待於你呢!” 宋窈不想解释,她径直往自己的马车上去了。 倒是谢清允没想到宋窈会这么冷淡,毕竟以前宋窈是宠著她的,所以一下不情愿了。 “嫂嫂,我在同你讲话!” 宋窈停下步子,对上她的目光:“听见了,你想我说什么?” 她语气太冷淡,以至於谢清允怔住了。 谢清渊也一顿,察觉异常。 他们没有孩子,宋窈一直都是將谢清允当孩子照顾,从前谢清允童言无忌说错什么,宋窈会伤心,或是耐心教导……总之绝不是这般摸不在乎。 宋窈忽然就变了,谢清允一下子察觉到。 谢清允见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娇恼:“不过是那日不慎推了你一把,你……你便这般赌气,不肯与我说话了?” 话落,她恼羞成怒,猛地拉过身侧的柳如眉,抬眼瞪著宋窈:“我看你,反倒不如阿眉姐姐有几分主母的气度!衣著素淡的不像,性子又这般小气,更不像!” 这话说的太狠。 连谢清渊都听不下去了。 “胡闹,主母名分岂能由你这般胡言乱语?” 柳如眉面色也有些尬然。 少女不懂,谢清渊却明白这话是何意味,於是急忙看向宋窈。 但宋窈,已经全然不在乎这些。 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顺和淡然。 这主母她已经做的精疲力尽,早就不想做了。主母,听著是多金贵的称呼,可若不是谢清渊的生母是个一心向佛的性子,不喜操心琐事,这样的担子也不可能压到她身上。 宋窈缓缓对谢清允道:“说完了吗?该动身了。” 说罢,就朝著两辆马车而去。 谢清渊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拿捏不准宋窈,一种失控感油然而生。 他想上了马车再同宋窈解释,但却看见宋窈竟然去往了另一辆马车。 第9章 一点点忘了他们 谢清渊在宋窈正要抬脚之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著牙低声问:“不过是小妹口头顽劣,你便又要同我闹?” 宋窈手腕被他捏的生疼,皱起了眉:“我没有想同你闹,放手!” “那为什么突然要换马车?” 宋窈抬眼:“不是突然,这本来就是我为自己备的马车!” 说罢,一把挣脱桎梏,掀开帘子上了轿。 谢清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错愕。 所以说,原本宋窈就没打算和自己同乘。 也根本不在意他会不会和柳如眉一辆马车! 谢清渊清雋的脸瞬间冷沉下来。 忽然,谢清允在身后抱怨了一句:“真以为自己还是多么高贵的千金小姐……” 谢清渊明白了。 是啊,宋窈是千金梦还没做够,竟然妄想用这种法子让他服软。 但他谢清渊,早就不是当年那如尘土微泥般的庶子了。 他是翰林府三品学士,是立於千万人之上的当朝新贵。 可宋窈,却仍同七年前一般,还想用这般法子,逼他俯首低眉、委曲求全。 做梦! 谢清渊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然后对外面的妹妹和柳如眉开口。 “一同走吧。” 柳如眉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与谢清渊同乘一辆马车,心头一喜,也不再扭捏,便扶著婢女的手上了轿子。 —— 镇国公裴府,门前一片热闹。 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宾客,僕从迎客奔走,檐下红灯高掛,一派热闹喧天。 马车停下,谢清渊先下了轿撵,没回头看一眼宋窈便进了国公府。 宋窈隨后下车,叫下人將贺礼送去给僕从。 那管家一怔,道:“方才已收过谢府的贺礼了。” 宋窈面色不变:“这是我私下为老太君备的贺礼,与谢府无关。” 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急忙將东西收下。 宋窈想去早点拜见老太君,见完老太君后就儘快离开。 她问起碧水:“离开的马夫可找好了?” 碧水苦恼摇头:“会武的马夫很少,鏢行里的鏢师又都凶巴巴的,奴婢怕不安全,还在斟酌。” 宋窈点头,两个女子在外,的確要慎重一些。 正说著,宋窈怔在原地,望著前面的人影,薄唇颤抖起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骨骼冷冽,手上却提著一盏极为可爱的粉红兔子灯,格格不入。 是宋窈曾经的兄长,宋徙。 宋徙大宋窈三岁,京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 这些年一直驻守边关,如今战事已平,他应是刚刚回京,瞧著比当年宋窈离开尚书府时沉稳了不少,还多了几分沉寂下来的杀气和冷硬。 宋窈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尚书府的人,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宋徙曾经很疼宋窈。 会为了宋窈一句想要,不管什么都费尽心思求得。 就连宋窈私奔被找回来,也是他跪在父亲书房门口一天一夜,求著父亲大人成全。 但他后来,也疼极了那位失而復得的小妹。 街头巷尾都在传真正的尚书千金,每一年的生辰有多盛大,得到的宠爱有多深重。 他们越疼小妹,就越厌恶宋窈这个假冒多年的假千金。 更恨宋窈推宋念慈入水。 断亲时,也是宋徙亲手丟出了她的所有东西。 那天,宋窈好像第一次认清哥哥到底是如何的冷酷。 但如今,宋窈已经疼过了,也麻木了。 她只当前半生是写错了的话本子。 回过神来,宋窈福身行礼:“民妇拜见將军。” 宋徙拎著那一盏兔子灯的手紧了紧,听著她那句“民妇”就觉得彆扭。 他还看见宋窈面色苍白,身形比曾经更加清瘦,仿佛摇摇欲倒,不堪一折。 但只是一瞬的怜悯。 很快就明白宋窈为何会是一个人。 因为谢清渊变心了。 似乎就等著看她这个下场,宋徙眼底又变得冷硬,冷哼一声:“自作自受,报应不浅。” 这几个字,宛如细针扎进宋窈的心口,疼的她浑身发冷。 刚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 “兄长!” 一身著橘色衣裙的女子自远处而来,眉眼温婉,肌肤莹白,瞧著的確和尚书夫人极为相像。 是宋念慈。 宋是尚书府的宋,念慈是尚书夫人求了高僧为她取的。 念怀慈恩,心有温慈。 这是尚书夫人对亲生女儿的寄託和弥补。 宋念慈瞥见宋窈时微一怔神,转瞬便恢復如常,上前亲昵地挽住宋徙的胳膊。 “兄长怎会一个人来这了?” 宋徙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变得宠溺:“你不是想要兔子灯?方才我看后门有货郎在卖,替你买了一盏,喜欢吗?” 宋念慈眉眼弯弯,立刻欢喜点头:“喜欢,多谢兄长!快些走吧,老太君的寿宴便要开始了,莫叫人久等。” 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宋窈,仿佛又害怕她来害自己一般。 宋徙冷眸淡淡扫过宋窈,轻应一声,然后紧紧护著妹妹离去。 两人並肩而行,笑语温软,与方才对宋窈的冷硬刻薄,判若两人。 宋窈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只觉方才那阵细针般的疼,还密密麻麻扎在心头。 风一吹,更冷了。 碧水红了眼:“少夫人,您没事吧?公子……谢將军也真是的,您被抱错时也只是襁褓婴孩,有什么错,怎么能这么说您?” 宋窈轻笑,眼底自嘲。 “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过错罢了。” 宋窈以前也想不明白,但是现在见多了人心凉薄,也就懂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 离开京城后,这些人就都和她无关了。 他们不会记得她。 她也会一点点忘了他们。 第10章 给柳如眉难堪 很快,寿宴开始了。 正堂暖香裊裊,锦帘轻卷,两名鬢边簪花的嬤嬤一左一右,扶著老太君缓步而出。 老人家一身絳红绣百寿锦袍,精神矍鑠,气度雍容。 待她在正中铺著狐裘的太师椅上安然坐定,满座文武亲眷、內外宾客齐齐起身,垂手躬身,齐声拜道: “恭祝老太君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这位老太君已是古稀之年,年轻时也是个响噹噹的巾幗人物,曾隨老国公远赴边疆、出塞征战,也是在那时,与军中女医——也就是宋窈已故的祖母,结下了生死莫逆之交。 老太君眉眼慈和,抬手虚扶:“都坐吧,今日只敘家宴,不必多礼。” 眾人应声落座。 宋窈也缓缓坐下,目光不自觉斜斜一掠,望向身侧的谢清渊。 他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一旁,而柳如眉便侍立在他身后,眼波轻转,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宋窈刚收回目光,却又撞上宋徙隱隱透著冷淡厌恶的眼神。 他嫡亲的妹妹便坐在身侧,怎的目光反倒落向了她这里。 或许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吧? 看出自己如今已和弃妇无异。 只是宋窈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去维持假象了。 堂上礼乐轻扬,小辈们依次上前敬酒献词,皆是吉祥祝语,满堂和气。 须臾便到宋窈与谢清渊。二人並肩起身,齐齐敛襟躬身: “晚辈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长乐。” 老太君抬眼一瞧,目光落在宋窈身上,眉头登时蹙紧,疼惜的招手:“你这孩子,怎的瘦成这副模样?这般单薄,快过来,近前让老身好好瞧瞧。” 宋窈心头一暖,眼眶微热,缓步走上前。 老太君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细瘦的腕骨,连声嘆道:“你瞧瞧,比你当年出嫁时还要清瘦!怎么养成了这个样子?” 宋窈温然一笑:“晚辈无妨,劳老太君掛心。” 她这般温吞应答,堂下谢清渊神情顿时有些异色。 是,尤其是今年,宋窈瘦的更厉害了。 谢清允悄悄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嗤道:“不过是故意作態,博老太君怜惜罢了,这般譁眾取宠,也不嫌难看。” 说罢,她一把拉过柳如眉,低声道: “姐姐,莫看她演戏,该我们上前拜寿了,今日定要叫老太君高兴高兴!” 二人盈盈起身。 柳如眉缓步出列,身姿娉婷,眉眼含娇,先深深一福,声音柔婉清亮: “老太君千秋大喜,晚辈无以为贺,拙作一首小诗,恭献堂前。”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徐徐吟道: “彤庭霞綺照华筵,鹤算绵长福寿全。 愿奉慈顏千万岁,岁岁星河拱寿仙。” 诗句一落,满堂皆是静了一瞬,隨即讚嘆声四起。 “好诗!辞工典雅,意蕴吉祥!” “听说为翰林府的女夫子,乃是谢学士的学生,难怪有这般才情!” 谢清渊抬眼看向柳如眉,眼中也浮出几分真切讚赏的笑意。 柳如眉垂眸浅笑,一脸谦逊,心中暗自得意。 可高座之上,老太君脸上並无半分欣喜,只目光沉沉的看向她身上那身衣料。 那是当年她亲手赏给宋窈的上等緋红云锦。 老太君目光又落回宋窈清瘦的面上,眼底便已掠过几分瞭然。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冷暖、后宅阴私没瞧透过,透过这一身衣裙,便已將其中曲折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太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嘆息。 宋窈是极为乖巧的,她向来喜欢,若不是当年被那谢氏子诱拐了去,如今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孙媳。 …… 如今这孩子如此憔悴,分明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无人疼惜照料。 柳如眉吟罢诗句,盈盈屈膝,正要敛身退下,忽听高座上的老太君淡淡开口: “站住。” 柳如眉心头一喜,只当是老太君要当眾夸讚她的才情,当即垂眸含笑,立得愈发端庄。 一旁谢清允也偷偷扯了扯她衣袖,压低声音喜道: “好姐姐,定是那诗词老太君听得欢喜,要赏你了!” 柳如眉唇角笑意更柔,抬眼望向老太君,静候嘉奖。 老太君慢悠悠扫了柳如眉一眼,语气平淡: “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不错。” 柳如眉一怔,隨即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谦卑: “回老太君,这是我师父谢学士怜惜晚辈出身寒微,特意赏与晚辈的。晚辈是初次身著如此华贵衣料,却只一心向学,以才德侍奉左右,不敢有半分奢靡之心……” 老太君听著,面上也缓缓牵出一抹浅淡笑意。 柳如眉见状,以为是老太君欣赏她,暗自得意。 谢清渊也极为不满的看了宋窈一眼。 难怪不愿让出这身料子,原来是怕柳如眉抢了她的风头。 总是如此斤斤计较。 只有宋窈,从头至尾目光淡淡。 她说过的,这身衣服,柳如眉消受不起。 下一刻,老太君就收起笑意,语气带著逼人的压迫: “是啊。你出身贫微,所以到底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將这身料子穿在身上?” 话音一落,满室俱静。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脸色骤变。 谢清渊亦是猛地一怔。 眾人愕然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神色难辨的老太君。 老太君目光微凉,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那你可知这料子的来歷?” 第11章 宋窈竟有婚约 柳如眉一时茫然,这料子原本就是宋窈的东西。 她不过偶然见著,便旁敲侧击的问谢清渊討来,哪里晓得其中来歷。 她强撑著笑,心神慌乱,支吾道:“这是……这是晚辈……” 话到嘴边,却半个字也说不下去。 谢清渊心头一紧,已然察觉不对,可已然迟了。 老太君紧紧攥住宋窈的手,语气篤定,分明是要为她撑腰了。 “这是当年西域进贡的贡品,我只赏给宋窈一人。这世间,也唯有宋窈配穿。” 一语落地,柳如眉如遭雷击,错愕地看向宋窈,脸色惨白。 谢清渊也没料到会是如此。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知道再闹下去只会丟了谢府的顏面,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太君息怒,是晚辈糊涂,记错了这布料来歷,此事与晚辈的学生全无干係,全是晚辈的过失。” 柳如眉也连忙屈膝,声音已带了哭腔: “是、是晚辈无知,冒犯了老太君,冒犯了师母……晚辈这就回去换下,再也不敢穿了……” 话未说完,眼眶已是通红,屈辱与难堪齐齐涌上来,只觉得满座目光都如针一般扎在身上。 若不是顾忌著谢清渊的面子,定然早就议论纷纷了。 老太君懒得再看柳如眉窘迫模样,淡淡一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不必跪在这里晦气,起来吧。” 柳如眉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多言,扶著谢清允便起身慌忙退下。 一退至偏厅,四下无外人,谢清允才压低声音,怒道:“这事定是我那嫂嫂故意的!她明明知道那料子是何等重要,偏生不说,就是要看著你在眾人面前出丑,叫你难堪!” 柳如眉紧紧抿著唇,指尖掐进掌心,强忍著不让眼泪落下。 面上虽一言不发,心底的妒意与屈辱翻涌,却早已恨上了宋窈。 定是这样,宋窈那日故意不说清楚,就是算准了她会来寿宴,存心等著看她当眾出丑、难堪至极! 好啊,那就看最后,会是谁留在谢清渊身边。 —— 寿宴之上,气氛依旧热闹。 谢清渊和宋窈回到堂下。 他面色沉鬱,压低声音冷嗤:“我竟不知,你的人品如此阴损。” 宋窈不明所以的看他。 “你明明知道那衣料的来歷,为何不早说?如今闹成这般局面,叫眾人难堪,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听著谢清渊近乎指责的质问,宋窈只觉满心疲惫,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淡了下去。 她轻轻抬眼,淡声道:“我说过的,是你不信。” 谢清渊猛地一怔,她的確说过。 他只得克制怒意,偃旗息鼓。 不过很快,他又瞧见了什么,压低声音嘲讽道:“別以为凭著一件衣服,就能在老太君面前得意忘形。鳩占鹊巢罢了,真正的尚书府千金,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那边呢。” 宋窈看过去,宋徙正在给宋念慈剥螃蟹。 他满心满眼都是对亲妹妹的喜爱。 宋窈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刺痛。 她抬眸,看向夫君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心口中酸涩与寒凉一併涌来。 如今,谢清渊的话越说越难听。 她,只是曾占了不属於自己位置的鳩。 仅此而已。 宋窈点头,不想再爭:“是,鳩占鹊巢,我曾经占了宋念慈的位子。但是往后不会了。你想,我让就是了。” 谢清渊笑容一僵,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 让位子给谁? 他正要追问,一旁已有官员上前敬酒,他只得暂且抽身应酬。 不过片刻,便就將这话拋在了脑后。 —— 寿宴乐声渐缓,宾客各自敘谈。 老太君有些乏了,去了堂后休憩。 谢清渊心下不安,想著方才寿堂之上衝撞了老太君,又因国公府权势滔天,断不能因此生了嫌隙,便打算寻去单独拜见赔罪。 翰林府本不涉朝堂核心权谋,可满朝文武,又有谁敢不敬国公府。 尤其是御史中丞裴烬,虽与老国公素来不和,却是国公府独子,这些年,谢清渊也只在上朝列班时,远远见过裴烬寥寥数面。 只是才到暖阁外,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谢清渊脚步一顿,只得敛声立在门外等候。 室內,正是世子母亲裴夫人的声音,语气殷勤婉转:“今日京中贵女齐聚,个个端庄貌美,母亲瞧著,可有合心意的?” 老太君淡淡一笑,语气篤定:“不必瞧,这些人里,没有烬儿看得上的。” 裴夫人轻嘆了一声,又试探著道:“当年那桩婚约不了了之,如今也该为烬儿细细盘算才是。那……宋尚书家的嫡女宋念慈呢?当年您与尚书府老太太定下婚约,偏生宋窈那丫头不知廉耻私奔在外,婚事才耽搁了。如今真千金归府,依我看,若是他们成了,倒也正好圆了当年的约定。” 老太君闻言,笑意微冷,缓缓开口:“你到如今还拎不清?” 虽不是有意偷听,可那些话还是若有若无的传进了谢清渊的耳朵。 尤其牵扯到宋窈与自己相识前的事,谢清渊忽然想知道其中缘由。 裴老太君道:“当年我定下的婚约,从来就不是许给什么尚书府嫡千金,而是许给宋窈。” “因为那是窈丫头,这婚约才作数。”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在谢清渊耳畔。 原来……宋窈昔日曾有过婚约。 还是,裴烬。 第12章 裴烬来了 谢清渊往外走,只觉得心神烦躁。 他的妻,在嫁给他之前,有过婚约。 谢清渊说不上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少时,在与宋窈相识后,谢清渊篤定非宋窈不娶,哪怕负了读书人的清誉也要带她私奔。 在谢清渊的意识里,宋窈只会是他的,不会有任何一处,哪怕一丝一毫是与旁人有关。 但在今日他才得知,宋窈曾经有过一段非她不可的婚约。 还是……与裴烬那样的人。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都高攀不起的一个人。 谢清渊一抬头,便看见宋窈朝著这边走来了。 他迎面上前,身形挡住了路。 宋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谢清渊,抬头看见他眸色生冷隱忍,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想为柳如眉的事情怪我?” 谢清渊咬了咬牙,问她:“你去哪里?” “去拜见老太君……” “不准去!” 宋窈拧起眉,觉得谢清渊莫名其妙。 谢清渊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才收敛几分:“你去做什么?” 宋窈没有看她:“只是拜见老太君,说些体己话。” 她在心头冷笑了笑,怕是谢清渊以为自己这会儿是去给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 大可不必。 她没有这么多閒心。 正要错身而过,谢清渊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宋窈被拽的不稳险些摔倒。 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儿,谢清渊才鬆开宋窈。 她被拽的衣衫也乱了,怒怒的瞪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却只是冷冷的看著她。 半晌,勾起一个极为不屑的笑。 “宋窈,以你卑贱的出身,这个世上只有我將你当妻。” “你这辈子都別想再去攀附旁的高枝。” “除了我,没有人再会拿你当真!” 一番忽如其来的话,將宋窈逼的浑身彻骨的冷。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只是她不会再在谢清渊面前哭一次了。 心疼你的人,皱一下眉头都会关切你。 不心疼的人,你哭再多他也只会嫌你吵罢了。 她闭了闭眼,又往后退了一步,想离他越远越好。 谢清渊警告完这一番,才觉得心中的烦躁终是落地。 他缓缓鬆开了宋窈的手腕,才看见宋窈细白的胳膊上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红痕。 谢清渊目光一怔,显然意料之外,就要去查探,可宋窈收回了手。 她没有因这道伤而有一点难过。 仿佛在那一巴掌后,这些小伤什么都算不上了。 宋窈只希望谢清渊別碰她。 噁心。 “寿宴还没结束,该回了。” 说罢,就绕过谢清渊往席间的方向走。 谢清渊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么激动究竟是因为宋窈有过婚约。 还是因为那个婚约对象,是他连仰望都不及的裴烬。 直到此刻冷静下来,谢清渊才觉出自己刚刚太衝动了。 就算是真的有婚约,裴烬也不一定会真瞧得上宋窈。 况且此事都过去了七年。 裴老太君却是对宋窈有些宠爱。 谢清渊想到了什么。 坐回席间,柳如眉也回来了,换了一件极为寻常的蓝色衣裙。 谢清渊回头看她,对上她通红的眸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方才的想法便更加坚定。 他侧眸,望向一旁的宋窈。 “窈娘。” 宋窈淡淡抬头,莫名的看著他。 谢清渊犹豫一瞬,还是开口:“若你想弥补对阿眉的愧疚,便去向裴老太君说明此事是你胡闹过头,將今日之事平息了。” 宋窈神色一僵。 “你想让我……替她认错?” “是。”谢清渊收回目光,不想再继续看宋窈的目光,有些疲惫的说:“老太君疼你,不会怪你,可阿眉不同,她受不住旁人议论,更担不起惹怒老太君的罪责。” 宋窈微微疑惑:“可我就担得起?” 谢清渊一顿,再看向宋窈,对著她湿润诧异的目光,竟不知该如何说了。 “阿眉在京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和你不同,你已经……” “已经背负了那么多非议,也不差这一点了是吗?” 谢清渊凝噎。 他刚要解释,宋窈忽然浅浅一笑,低下了头:“好。” 谢清渊眸光一亮:“你同意了?” 宋窈只有条不紊的为自己添了杯茶。 虽是在笑,可满堂的热闹好像与她格格不入,她坐在这里,却是那么冷清。 “大人说的对,再多些非议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別。” 谢清渊凝眉,压低声音:“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窈却不在意了。 反正和离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大人儘快將书房的那捲纸签了吧。” 谢清渊眉眼涌上笑意,伸出掌心一把圈住了宋窈冰凉的手:“好窈娘,委屈了你,莫说一纸签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宋窈看著那只手,和打她那一耳光的是同一只手,只觉得噁心。 “那妾身想去买一身新料子。” “好!” 谢清渊答应的迫不及待,生怕宋窈改变主意:“回去我便让管事的给窈娘支一千两,什么尊贵的料子都可买回来!” 宋窈听著他清朗热切的声音,却半分都笑不出来。 她只是想在离开京城前,多攒些傍身的银钱,没想到谢清渊现在如此大方,还真是今非昔比了。 谢清渊也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同宋窈说上这么多话了。 他想也该是闹够了,便该给她一个台阶。 “窈娘,你许久没有唤过我三郎了。” 他暗示的很明显。 谢清渊是谢家三子,除了母亲,便只有宋窈曾经能这般亲近的唤他“三郎”。 宋窈当然也记得。 曾经的三郎会为了见她一面,寒冬腊月地守在她回府的路上。 也会记得她爱荷花,就一股脑地种了一池塘。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已经心死,再多的温情,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青团,照料,养花……他如今也都为柳如眉做了。 宋窈不想再继续靠著这些假象活下去了,太累。 毕竟所有的苦都是真真切切扎在她身上的。 “大人莫要说笑了。” 她默默抽回手,掌心紧攥,一句话也没说了。 却在下一瞬,抬头对上了一双冷冽审视的眸子。 是他。 裴烬。 第13章 少夫人,你认错人了 裴烬到的时候,满殿的衣香鬢影仿佛全都成了陪衬,一瞬间寂静下来。 一席緋红长袍,金丝盘绕,端的是尊贵无双,眉目冷冽,周身气度矜贵得近乎灼人。 自然也没有人敢忘,这一身艷色之下,藏著的是执掌朝纲、翻云覆雨的滔天权柄,年轻狠辣,专管弹劾查案抓人,人人惧怕。 听说前几日才带著大理寺清剿了一党谋逆旧臣,天牢里血跡都还未乾,今日就来赴老人家的寿宴。 宋窈端著茶盏的手也顿了一顿。 她自然也怕。 但她看见那双眼睛隔著层层宾客望过来,漆黑的,淡漠的,像是冬日结了薄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和少时的冷漠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心口某处轻轻一颤。 又觉得不对。 他应当不是在看自己。 十多年了,他早该不记得了。 咫尺距离,云泥之別,裴烬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是在看自己。 满殿宾客几乎是同一瞬起身恭迎。 宋窈也一同起来,等再看过去时,裴烬早就走远了,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然后又听到身后传来谢清允兴奋的低语:“阿眉姐姐,那便是裴御史,果真是世间无双,若能嫁给他,就算真舍了命都值当!” 话未说完,便被谢清渊一个眼神冷冷的打断。 谢清允有些不服气:“娘亲都说了,说不定裴御史就瞧上我了呢!” 柳如眉浅淡笑著,试探的问:“听说他杀过很多人?” “那又如何,一將功成万骨枯,那些死了的都是活该,给裴御史铺路罢了!” 谢清渊闻言,侧眸冷冷的看了宋窈一眼。 裴烬没看底下的人一眼,只坐在了裴老太君身侧。 但只与老人家说了几句话,便又要起身告退。 老太君拉住他的袖,嗔怪道:“这才多大会儿,就要走?” “朝中还有要务。” “什么要务非要你一时不歇?坐回去,等寿宴散了再走。” 裴烬顿住脚步,垂眸看了老太太一眼,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老太君满意了,又絮絮叨叨问他近日饮食起居,裴烬也都一一答了。 许久,寿宴才终於散了。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裴烬也早就没了身影。 宋窈立在廊下,一阵初秋的风穿堂而过,有些寒凉,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身后传来说话声。 她回头看去。 谢清渊正解下自己的大氅,抖披在柳如眉肩上。 柳如眉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去听,眉眼间是宋窈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 风又起了。 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那两个人的身影仿佛融在一处,亲密得插不进旁人分毫。 她目光垂下,不动声色的收回。 很快,谢清渊又走到她身侧,低声道:“窈娘,快去寻老太君,说明方才的事。” 宋窈没动。 “窈娘?”他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时候不早了,趁著老太君还没歇下,你去说一声,將此事平息了。” 宋窈终於转过头看他。 烛光映在谢清渊脸上,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宋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窈娘,委屈你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宋窈收回目光,沉默地往老太君身边的婆子走去。 谢清渊一怔,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走远,只能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婆子姓周,是老太君跟前的老人了,见宋窈过来,便堆起笑脸:“谢少夫人可是来寻老太君的?” “是,不知老太君可方便?” “方便,方便。”周婆子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老太君方才还念叨著谢夫人呢,说今日人多,没顾上与您说话。您隨我来。” 她引著宋窈往內院走,绕过几道迴廊,到了一处安静的暖阁前。 “三夫人稍坐,老太君许是去洗漱更衣了,过会儿便来。” 宋窈点头道谢,推门而入。 周婆子替她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阁不大,陈设却精致。紫檀木的案几上摆著一只鎏金香炉,细细的烟从鏤空处裊裊升起,散开满室幽香。是沉香,混著几味安神的药材,闻著便让人心神鬆弛。 今日实在累了。 不知是这暖阁太暖,还是那香气太过安神,竟有些睏倦。 从席间的那些明枪暗箭,到谢清渊那些刺骨的话,再到方才……那一袭緋红长袍,那双冷冽的眸子。 裴烬,的確是不论男女,都会无法直视的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 身后传来一声脚步。 宋窈以为是老太君来了,连忙收回思绪,转身,敛衽行礼。 “给老太君请安。” 那人顿住脚步。 可没有回应。 宋窈微微疑惑,下意识抬头。 夕阳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緋红的袍角先映入眼帘,再往上,是金丝盘绕的衣襟,是线条分明的下頜,是一双冷冽又贵气的眸子,像能將人从头到脚看穿。 他看著她瞳孔分明的眼眸,意味不明的笑了:“认错人了?” 宋窈心头一震,往后退了一步。 可裴烬却忽然垂下眸,似乎是在盯著宋窈躲开的那段距离。 然后笑容消失,沉重凝眉:“你是哪家的?” 宋窈心下明了,他果然是不记得自己了。 宋窈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外头又传来声音。 “烬哥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是裴老太君的声音。 宋窈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到一旁。 裴烬也没再追问,头也不回的转身迎向老太君。 “祖母。” “怎么忽然来了这里?”老太君嗔怪著,目光却落在宋窈身上,慈爱地笑道,“窈丫头也来了?让你们碰上了?” 宋窈垂眸行礼。 这么多年,已为人妻,裴老太君却还是只习惯喊她“窈丫头”,宋窈只能顺著老人家。 “是妾身冒失,方才错把御史大人认成了老太君,衝撞了大人。” “这有什么衝撞不衝撞的。”老太君摆摆手,又看裴烬,“烬哥儿,这是谢家三房的媳妇,平日里常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话,是个好孩子。” 裴烬不甚在乎的应了一声。 老太君按了按他的手,又看向宋窈,“窈丫头也站著做什么?都坐,都坐。” 宋窈迟疑了一瞬。 暖阁不大,紫檀木的圈椅只有两把,一左一右摆在案几两侧。裴烬坐了左边那把,她便只能坐右边。 正对著他。 第14章 莫非是有了身孕? 老太君在主位的软榻上落了座,周婆子奉上新茶,便掩门退了出去。 “窈丫头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老太君端起茶盏,语气慈爱。 宋窈定了定神,將方才席间的事拣著说了。无非是柳如眉穿错衣服也是无意,恐老太君误会谢府管教不严,这才来说明一二,望老太君莫要记掛在心上。 她说著说著,只觉得对面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抬眸去看,却只看见裴烬垂著眼,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手边的茶壶。 修长的手指捏著壶盖,轻轻抬起,又轻轻盖上,发出一声声极细微的瓷响。 嗒。 好像閒极无聊,又好像全然不在意宋窈说的每一个字。 果然又是错觉。 宋窈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都是些小事,不敢扰了老太君清静。” 老太君听罢,摆摆手笑道:“我当是什么事,一个不懂事的穷酸丫头不知轻重,哪里就值当你特意跑一趟?” 宋窈垂眸:“老太君宽宥,是妾身多虑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周全。”老太君嘆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而道,“我瞧著你脸色实在不好,可是真的受了委屈?方才宴席上你不好说,到可这里你大可不用顾忌,老身替你撑腰。” 宋窈听见这般仁慈的话,鼻尖一酸,但还是摇头:“多谢老太君关怀,妾身无碍。” 裴烬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案几对面,她端坐著,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一副標准的世家媳妇模样。 然后想起,方才她行礼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细白,伶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攥出来的。 是被谢清渊弄出来的。 杯子的盖,忽然用力扣上。 那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宋窈的话音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也怔了一怔,看向裴烬。 裴烬已將茶壶放回原处,起身理了理袖口,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祖母,孙儿得走了。” “这就要走?”老太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父亲他……” “朝中確实有事。”裴烬打断她,语气平直,“您的贺礼已命人送去正院,是一尊白玉观音,说是开过光的,您留著赏玩罢。”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见他神色淡淡,知道留不住,只得嘆了一声:“罢了罢了,你忙你的去。只是下回再来,不许这么急著走。” “嗯。” 裴烬应了一声,抬步便往外走。 从头至尾,没有再看宋窈一眼。 宋窈垂眸起身,侧身让到一旁行礼。 余光里,只见那一袭緋红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木质薰香。 老太君望著空了的门口,无奈地笑了笑:“我只这一个孙儿,从小就是这样,让陪陪我都坐不住,也不知隨了谁。” 宋窈復又坐下,勉强扯了扯唇角,算是应和。 可她明明记得,少时的裴烬,常常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一坐就是整整一日。 从小宋窈就常常隨祖母来裴家老宅走动,探望老太君。 裴烬就住在后院一间晦暗的屋子里。 那里只有一线光从高窗漏进来,十四岁的裴烬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一动不动。 宋窈第一眼看见就记起这是她在庙里见过的挨打受罚的小哥哥。 也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镇国公府失散多年的嫡世子,裴烬。 “只有你一个人被接回来?你娘亲呢?” 话音未落,那少年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隔著昏暗的光线望过来。 带著冷冽戒备,像一头被围困的幼兽。 宋窈猛的瑟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你是不是又犯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给你送些吃的?” 裴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然后—— 砰的一声。 他把门从里头扣上了。 那一声响,和她隔著门板,震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等她再凑上去看时,门缝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 后来宋窈才知道,裴烬的生母是乡野女子,听说他在外头吃了很多苦,还听说裴家有些人並不想让他回来。 那些事,她都是后来听说的。 “窈丫头?” 老太君的声音將她唤回神。 宋窈一怔,连忙敛了敛神色:“老太君恕罪,妾身失神了。” “无妨。”老太君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柳氏的事,老太君不怪罪便好。” “不怪罪不怪罪。”老太君摆摆手,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旁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宋窈一一应著。 待从暖阁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周婆子提灯送她,一路穿过迴廊。 周婆子提著灯,一路將宋窈送到角门。 “三夫人,夜深了,老奴让人套辆马车送您回去?” 宋窈摇头:“不必劳烦,谢府的马车就在外头候著。” 周婆子便不多留,只叮嘱她慢走。宋窈道了谢,提著裙摆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秋风。 谢府很快到了。 宋窈走下马车,沿著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夫人回来了!” 刚进院子,碧水便迎了上来,將一只汤婆子塞进她手里,“快捂著,手都冰成这样了。” 汤婆子暖意融融,顺著掌心漫上来,宋窈这才觉出自己今夜確实冷得厉害。 “夫人在宴上可吃了什么?”碧水一边替她解下披风,一边询问,“瞧著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宋窈想了想,自己今日的確没吃几口。 呕了半个月,又食之无味,到底是做了七年的人妇,宋窈还是明白过来什么。 “碧水,你明日去请个大夫来……” 碧水还没听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爷来了。” 宋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將汤婆子放到一旁,示意碧水先退下。 碧水刚掀帘出去,谢清渊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著宴上的那身衣裳,进门便问:“窈娘,那事如何了?” 宋窈知道他为了柳如眉心急,垂下眼,淡淡道:“都说好了。老太君並未怪罪。” 谢清渊闻言,眉眼间的急切顿时没了,上前一步道:“我就知道窈娘不论说话做事一向周全。” 他又说:“银票明日管家就会送来。” 宋窈知道他是指那一千两,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从前想要他一点关怀,千难万难;如今不过是为了旁人去顶罪,他倒是大方得很。 反正银票到手了。 宋窈素来有桩不与人言的小缺憾——便是贪財,从来不嫌钱多。 “那便多谢大人了。” 谢清渊往前坐了坐:“窈娘,这次委屈你了……” “大人。”宋窈微微皱眉,心底不知何时开始牴触他的靠近,於是往后避开,抬眸看他,“那捲纸,大人何时签印?” 谢清渊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这个:“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日再签也不迟,我来了,你就只想同我说这些琐事?” 宋窈心头一沉。 她恨不得现在就让谢清渊把和离书籤了,自己明日就离开。 可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谢清渊忽然又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大人还有事?”她问。 谢清渊迟疑了一下,才道:“窈娘,你……一般都还喜欢吃什么?” 宋窈一怔。 她抬眸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是了,他今日那般对她,大约是心中过意不去,想弥补一二吧。 “大人不必费心。”她垂下眼,“妾身若是想吃会让碧水去买。” “我只问你爱吃什么,你就当帮帮我。”谢清渊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记得……你从前爱吃青团?那年我去见你,每次买的你都喜欢。” 宋窈指尖微微一顿,针扎的疼。 从前谢清渊紧著她爱著她,莫说冬日里的一份青团,纵使凝香玉露也会寻来。 “大人记性好。”她淡淡道。 谢清渊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只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 宋窈坐在软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有些不明所以。 但她没再多想,唤碧水进来服侍梳洗。那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稳,梦里总是浮现谢清渊冷冽的眸子,和那一道决绝的巴掌。 —— 翌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碧水端了水进来服侍,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叨:“夫人,三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芙蓉楼买点心。” 宋窈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芙蓉楼?” “是啊,那么老远,天不亮就去了。”碧水笑道,“三爷定是知道昨日委屈了夫人,今儿特意去买夫人爱吃的点心赔罪呢。” 宋窈没有说话。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痕。昨夜没睡好,这会儿也没什么精神。至於谢清渊去买点心…… 大约是真的想弥补吧。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梳洗完毕,她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去寻一趟大夫。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谢清渊从外头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 “窈娘。” 他看见她就笑,可那笑忽然又有些僵硬。 宋窈看见他下意识地將那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第15章 卖铺子,卖很多铺子 谢清渊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关切道:“这么早去哪儿?仔细著凉了。” 宋窈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带著笑意的脸,还有他一大早去买来的点心,心头忽然生出一阵腻烦。 “去趟铺子。” 她听见自己说,心里又麻木下去。 “那早些回来。”谢清渊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大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宋窈仍旧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不是回清水榭的路。 那是往柳如眉院子去的方向。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昨夜问的爱吃什么,不是为了她。 宋窈扯了扯笑,觉得无趣极了,这么多年谢清渊討用来女人欢心的手段还是这些。 —— 宋窈没有先去医馆,而是拐去了祥安街。 这条街市井烟火气最浓,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穿过人群,在一间三层楼高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匾额上三个大字:芙蓉楼。 正是午时前后,铺子里头客人满座,伙计们端著托盘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宋窈从侧门进去,沿著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清静,只一间雅阁,平日里不对外人开。 她刚进去,外头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旋即推开,一个身著酱色绸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回身將门掩好,这才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大掌柜。” 宋窈转过身,微微頷首:“周掌柜。” 周掌柜直起身,面上带著恭敬的笑意,眼中却有几分不解:“大掌柜今日怎的亲自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窈没答话,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往下望去。楼下街市熙攘,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著长队,卖糖葫芦的货郎吆喝著走过。 还好,这些年没有將这些铺子併入谢府。 “我让你备的文书,可备好了?” 周掌柜一愣,旋即点头:“备好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大掌柜,您当真要变卖芙蓉楼?这铺子可是您一手做起来的,如今是京城头一份的点心招牌,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宋窈接过文书,翻了翻,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周掌柜,今日三爷可曾来铺子里买过点心?” 周掌柜又是一愣,急忙老实答道:“来过,来过。今日一早,谢大人便来了。” 他笑著道:“您从不让人知道这祥安街上一半铺子都是您的產业,我们时刻谨记。谢大人说要买青团,小的便让伙计挑了今早新做的,说要送上府,可谢大人却说他亲自带回去,我想定是大人要亲自交给夫人呢!” 宋窈听著,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可那不是买给我的。” 周掌柜面色一僵。 “是买给他新看上的一个女学子的。”宋窈直截了当。 周掌柜张了张嘴,登时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他伺候这位大掌柜七年,看著她从千金陨落成孤女,又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將祥安街上一间间濒临倒闭的小铺子做成如今的阵仗。 他也见过谢清渊从前对宋窈的好。 “大掌柜……既然如此,以后小的一口点心都不卖给谢府了!” 宋窈无奈一笑:“好。不过我变卖铺子,也不只为了这个。” 她將那叠文书放回桌上,抬眸看向周掌柜:“这铺子你经营了七年,能有今天都是你一点一点打理出来的。我虽是大掌柜,却常年不露面,里里外外全靠你周旋。” “大掌柜言重了,若非当年您喜欢吃我一口亲手做的青团,小的早就……” 宋窈抬手止住他的话:“所以我思来想去,与其卖给旁人,不如过继给你。文书你既已擬好,便签个章,这芙蓉楼往后便是你的了。” 周掌柜愣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眼泛热泪:“大掌柜……这是打算离京?” 第16章 伞是留给她的 宋窈没有回答,接过文书,在上头落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剎那,宋窈想的是买卖铺子的契约签订的如此容易,一封和离书却怎么也签不下来,实在讽刺。 周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都让开!” “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官府办差,閒人迴避!” 楼下人声骤然嘈杂起来,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声响和惊叫声。 宋窈眉头微蹙,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只见楼下街市上,一队身著玄色劲装的男子正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勒住韁绳停下,身姿挺拔,一身緋红官服,周身气势冷冽得让周围的百姓纷纷退避。 那人抬起头来,往楼上望了一眼。 隔著三层楼的距离,隔著满街的喧囂,宋窈却分明看清了那双眼睛。 是裴烬。 他看见宋窈站在那里,周身笼著一层薄薄的秋光,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但目光又很快掠过,未作丝毫停留,便收了回去。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什么。 那些人应是,旋即四散开来,衝进街道两旁的铺子里。 “奉旨捉拿逆贼!都站好,不许动!” “搜!” 一时间,整条芙蓉街鸡飞狗跳。叫卖声、惊呼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方才还热闹的街市,转眼间便成了兵荒马乱的修罗场。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掌柜脸色发白,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声音发颤:“大掌柜,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看著像是……像是……” “御史台禁卫。”宋窈轻声道。 周掌柜腿都软了:“那这是宫中来的?他们来搜什么?咱们铺子里可没什么……” “不必惊慌。”宋窈收回目光,“咱们是正经买卖,搜便搜了。” 话虽如此,她心头却也微微凝起。 逆贼? 什么样的逆贼,能劳驾裴烬亲自来搜? 楼下的喧囂越来越近。那些玄衣亲卫挨家挨户地搜,一间铺子都不放过。 很快,便有人朝著芙蓉楼走来。 “官府办差,都出去!” 楼下的客人被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客满盈门的芙蓉楼,便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伙计。 宋窈站在三楼,听著那杂乱的脚步声沿著楼梯一层层往上。 周掌柜连忙將桌上的文书收进袖中,低声道:“大掌柜,您先避一避?” 宋窈摇摇头。 因为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一个身著玄衣的禁卫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宋窈身上。 “你是何人?” 宋窈还未开口,周掌柜已经挡在她身前,陪著笑脸道:“这位军爷,这是咱们铺子的东家,今日来查帐的……” “东家?”那亲卫上下打量了宋窈一眼,正要再问什么,忽然神色一凛,往旁边让开一步。 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 緋衣,冷脸,周身气势比底下那些亲卫凌厉百倍。 裴烬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从宋窈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在意。 仿佛她不过是这铺子里一件最寻常的摆设。 “继续搜。”他说。 那亲卫抱拳应是,带著人进了屋內,翻箱倒柜地查起来。 裴烬却没再往里走。 他信步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周掌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眼去看宋窈。 宋窈微微垂眸,片刻后,抬步走了过去。 桌边的小二早已嚇得两腿发颤,手里捧著茶壶,但怎么也不敢上前,宋窈將茶接了过去,小二如蒙大赦。 宋窈走到裴烬面前站定,为他斟了一杯茶。 “御史大人,请用茶。” 裴烬终於抬起头来,看向宋窈。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只微微泛著一点淡粉,像是春日枝头快要萎落的杏花。可偏是这样的苍白与倦怠,衬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水光瀲灩。 裴烬指节微动,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是谁家的人?” 宋窈一怔,垂眸:“回御史大人,妾身谢家三房,昨日在老太君暖阁中见过大人。” “是吗?忘了。” 宋窈一怔,旋即浅浅一笑:“御史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裴烬端著茶盏,目光从盏沿斜斜掠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淡淡,却像是有实质一般,从眉眼描到唇角,又从唇角滑落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 “是吗?”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閒適的慵懒。 “那这就是谢家的铺子?”他问,语气玩味。 宋窈没有说话。 裴烬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谢清渊在朝中常摆著一副清廉正直的做派,未曾想背后的生意却做的这么大。” 宋窈垂著眼,面上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这铺子他並不知晓。” “不知?” 裴烬挑了挑眉。 “本官记得,当年你二人的婚事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谢夫人对他用情至深,不顾家中反对,执意下嫁。” 他唇角上扬,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却也瞒著他?” 宋窈终於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叫大人看笑话了。” 宋窈从来不知道裴烬还有这样惹人厌的毛病。 但这间屋子里,他就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她只能一笑。 外头静了,有人进来跪地回稟:“大人,找到了。” 裴烬收回目光,目光微凉:“带回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落下雨来,转眼就密了起来。 这下街上更是空荡萧索,只余下那些禁卫肃穆而立,雨水顺著他们的甲冑往下流。 裴烬站起身来。 宋窈为他让路,裴烬目光都没施捨便往往楼梯口走去。 一个亲卫迎上来,双手捧著一把油纸伞。 “大人,雨大。” 裴烬垂眸,看了那伞一眼。 他伸出手,接过伞,可他又没离开。 宋窈正奇怪,却见裴烬转过身,將那把伞搁在了门口的桌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 宋窈站在窗边,看著他走进雨里。 所以,那一把伞……是裴烬故意留给她的。 第17章 这次说什么也要和离 午后,谢清渊下朝回来。 秋雨刚歇,天色还是沉沉的,灰云压著屋檐,像是又要落一场。 翰林院今日议了半天修撰的事,吵得他头昏脑涨。那几个老古板揪著几个字眼不放,翻来覆去地爭,他在一旁坐著,面上恭敬,心里却烦得很。 还是回家好。 往年一入秋,宋窈便会煮一盅甜香的秋梨汤。 只是这两年谢清渊有些喝腻了,很多时候宋窈送过来,他都是隨手赏给下人,或者直接倒了。 但今日忽然又很想喝。 他想著,脚步便快了几分。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迴廊,便是清水榭,宋窈一向將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里那几竿青竹长得极好,雨天里愈发翠得逼人。 他掀开帘子进去。 “窈娘,我回——” 话未说完,谢清渊就顿住了。 屋里没人。 案几上原本摆著的那几本帐册也不见了。宋窈管著几间陪嫁的小铺子,常常將帐本搬回来看,堆在案头,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可现在,案上空荡荡的。 谢清渊皱皱眉,往里走了几步,內室也是空的。 宋窈往常存在书架上的那些契纸、簿子,全都不见了。 屋里不知还少了什么,谢清渊记不起来,因为都是些从没放在心上的有关宋窈的微末事物,可就是没了,变得空落落。 谢清渊站在那儿,眉头越拧越紧。 “来人。” 一个婆子小跑著进来,垂首道:“三爷回来了?老夫人请您……” “屋里的东西呢?”他打断她,指著那空处,“那些箱子,还有案上的帐本,都去哪儿了?” 婆子顺著他的手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那是少夫人前几日让收起来的。说是有些东西用不著,先装进箱子里。” “装进箱子?”谢清渊的眉头没有鬆开,“装进箱子做什么?她人呢?” “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看看。”婆子道,“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谢清渊张了张嘴,宋窈早起临走时同他说过的,可他当时光顾著给柳如眉送青团,因为听妹妹说柳如眉因为寿宴之事难过,谢清渊只想以作安抚,倒忘了问宋窈去做什么。 谢清渊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满脸焦灼:“三爷!三爷不好了!” 谢清渊认出那是柳如眉身边的婢女,心头一紧:“怎么了?” “柳姑娘她……她被那些泼皮亲戚缠住了!”丫鬟著急道:“就在府外那条街上,那些人堵著路不让走,说什么要柳姑娘给个说法,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谢清渊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 “三爷……”婆子在身后唤了一声。 谢清渊头也不回,再也没管宋窈有什么不对劲,满心满眼只剩下柳如眉。 雨又下大了。 —— 宋窈的马车在谢府角门前停下,彼时已是傍晚时分。 碧水从里头迎了出来,撑开伞,伸手去扶宋窈。 “夫人慢些,地上滑。” 宋窈下了车,手里还握著那把伞。 那把裴烬留下的伞。 她垂眸看了一眼,伞上的墨梅被雨水浸得越发分明,疏疏朗朗的几枝,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碧水。”她將伞递过去,“收起来。” 碧水记得夫人出门前未带伞,但也没多问就妥善收起。 主僕二人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清水榭走。 宋窈开口问,“三爷可在府里?” “在呢。”碧水道,“奴婢方才听门房说,三爷从外头回来后便回了清水榭。” 宋窈点点头。 那便好。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把那和离书籤了。 思及此,宋窈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可还没回去,便被迎面而来的婆子拦住了。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三爷为了护著柳姑娘,將人给打了!” 宋窈脚步一顿。 谢清渊。 打人。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觉得陌生得很。 那个人,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从不与人爭执。 而如今为了柳如眉,对自己动了手,更对他人也动了手。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 只是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撑著伞,沿著府外那条街走去。 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冒著雨看热闹,谢府的家丁正在一旁扭著几个泼皮。 谢清渊一把將为首的瘦男摁在墙上,死死攥著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像是隨时要砸下去。 他脸上全是冷厉,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 宋窈心头一紧,怕事情闹大还得去衙门接人,便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別打了……” 话未说完,一股大力猛地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踉蹌,脚下踩著湿滑的青石,险些摔倒。伞脱了手,落在泥水里,滚了两滚。 宋窈站稳,整个人都怔住了。 很快,谢清渊回头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著方才的狠厉。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推了宋窈一把,谁叫宋窈上来拦著他替柳如眉教训这些泼皮。 身后又传来一声细细的惊呼:“先生……” 柳如眉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淋得她浑身发抖,身子纤弱。 於是谢清渊的目光从宋窈身上移开了。 他鬆开那泼皮的领子,转身朝柳如眉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把伞。 那是宋窈的伞。 他走过去,遮在柳如眉头上。 “別怕。”他说,声音温柔,“我在这儿。” 宋窈站在那里,没有伞,落魄的就成了她,浑身湿凉,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子里。 谢清渊这才回过头,又想起了宋窈。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相对於愧疚,谢清渊心中先浮起的,是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他知道,宋窈又要闹了。 和上次泥人之事一样。 这次怕是要闹得更厉害。 可他有什么办法?那样的情况,他怎么能不管柳如眉?那几个泼皮堵著路,满嘴污言秽语,阿眉嚇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他要是不衝上去,枉为君子! 谢清渊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阿眉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宋窈也是女子,应当能体谅。况且他又不是去做別的,她要是连这都要闹,那就是她不讲理了。 第18章 我们和离 夜深,雨停了。 谢清渊推门进来,宋窈正坐在灯下看书。 烛火昏黄,映得她的侧脸愈发苍白,整个人瘦伶伶的,水灵灵的眼睛也不似从前了。 谢清渊略感疲惫,他才安抚好柳如眉,就又来哄宋窈。 可意料之外的,没想到宋窈竟然会这么安静乖顺。 “窈娘。” 他唤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翻册子。 他应是刚从柳如眉院子里出来,身上还沾著一身柳如眉惯用的脂粉香气,宋窈觉得更噁心。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从前宋窈总会因自己对柳如眉的关照吃味,这次事情又闹得有些大,还推了她一把,所以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哄。 可宋窈却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开口了。 “晚时的事……”谢清渊顿了顿,“你別多想。” 宋窈翻了一页书。 “阿眉那边,那几个泼皮实在太过分了,围著她满嘴污言秽语,她一个弱女子,嚇得浑身发抖。那种情形,我总不能不管。” 又翻了一页。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阿眉在京城无依无靠,除了我还能指望谁?你不一样,你有我,有谢府,什么都不缺。” 宋窈仿佛听到了有趣的,唇角轻勾,浮出一个笑。 她有谢清渊,有谢府,什么都不缺?她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宋窈的確没想过谢清渊会来看她,果然,来了也是劝她安分乖巧,说这所有话,不过都是为了逼自己让著柳如眉罢了。 谢清渊皱起眉,看著她。她这样不说话,他心里实在没底。他寧愿她哭,她闹,或者像上次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不理人……那样他才知道怎么哄。 可宋窈就这么坐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不知往哪里放。 “窈娘。”谢清渊伸手去握她的手,“我推你那一下,有没有事?” 宋窈的手微微一缩。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出去,落在膝上,不动了。 “我没事,三爷不必耗费心思在我这里。” 谢清渊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了一声:“都不让为夫碰,还说没气?” 宋窈合上册子,有些乏了,不想再听谢清渊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我不生气。” 谢清渊还是不信。 他看著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浮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生了妒忌,可你想,那种时候我哪有功夫想別的?阿眉在雨里淋著,那几个泼皮还在骂,我总不能先顾著给你送伞吧?” 宋窈的目光终於动了动。 他以为,只是那把伞吗? 谢清渊还在继续说:“后来我不是也淋著雨回来的?我也没和她一起撑著,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宋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只是……空。 像是一口枯井。 谢清渊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移开视线,稳了稳心神:“行了,此事就算过去了。我知道你委屈,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在家中专心陪你几日,去哪里都可以,好不好?” 谢清渊篤定这个条件宋窈会心动。 自从几年前入了仕途,能陪著她的时候就越发的少了。谢清渊记得,有一年宋窈的岁旦心愿,便是他能多陪陪她。 许下这样的诺言,宋窈应该就再顾不上胡闹了,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他说著,又去拉她的手。 但宋窈却一下怔住了,茫然的看著谢清渊。 这算……什么补偿呢? 谢清渊是不是认为只要这样说,自己就应该开心起来? 可宋窈太累了,她再也没办法因为谢清渊愿意陪著自己而开心了。 宋窈觉得胸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吹进来,带著雨后潮湿的凉意,檐角还在滴水。 “三爷。”她背对著他,声音很轻。 “嗯?” “我们和离吧。” 谢清渊一愣。 “什么?” “和离。”宋窈转过身,看著他,仍旧和当年决定与他私奔时一样认真:“只要和离,三爷就可以娶柳如眉,永远护著她了。” 谢清渊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在听一句没头没尾的胡话。 “和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逐渐轻蔑,而后看著宋窈,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脑子还烧著。 不是。 她清醒得很。 谢清渊忽然笑了一下:“窈娘,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別拿这个嚇唬我。” 他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弃女,是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离了谢府你去哪儿?” 谢清渊理所当然的篤定,陈述著事实,一个宋窈不可能不明白的事实。 这些年,宋窈在京城的名声只有坏没有好,她要是再和离了,街巷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她敢吗? 谢清渊看著她,目光甚至带著几分怜惜。因为他觉得妻子可怜,可怜到需要拿这种话来嚇唬他,可怜到连闹脾气都闹得这样荒唐。 宋窈听见谢清渊这样说,反而不明白了,茫然的看著他,他为什么要担心自己呢?在一起时他都不在乎自己,和离后一別两宽,不应该更觉解脱吗? 那日摔了泥人,也是他自己说的后悔与自己成婚的。 而且他那么喜欢柳如眉,柳如眉又曾放言绝不为妾,和离了,正好可以娶她为妻。 这是宋窈思量过后的结果,於他,於她,都好。 宋窈摇头,认真道:“三爷,我不是……” 但谢清渊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认为今日宋窈为这事闹得过了,自己都已经撇下顏面来哄了还不满足,竟还拿和离一事不断要挟。 “下次,不许再用这个藉口威胁我,明白了吗?” 这是警醒,下不为例。 他冷冷瞧了一眼宋窈,再不想看她一副委屈做戏的模样,收回目光,推门就离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一室昏黄。 谢清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宋窈这是在做戏要挟,可还是在听到“和离”两个字时心里一紧。 和离。 她也真能说出口,倒也不怕自己真的同意了。 不过只是推了她一下,又没真伤著她。 深居宅邸的女子就是爱小题大做。 谢清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宋窈一直让他签了书房的文书,只是诸事繁杂,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让宋窈一直记掛著,於是便准备去瞧瞧。 可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 他回过头,是府里的管事。 管事急忙站定,躬身道:“三爷,您让查柳姑娘那几个亲戚的底细。查清了。” 第19章 不能生育,和离吧 管事压低声音:“那几个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据底下人查访,他们和柳姑娘家早出了五服,在乡下也根本不来往。这回突然冒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谢清渊眉头一拧:“谁?” “那些人胆子小,还没上刑就全吐露了,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们来闹的。至於背后是谁,他们也不清楚,只说是京城里的贵人。”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 阿眉在京城与旁人都不相熟,也没有结下私仇,谁会费心思对付她?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宋窈? 柳如眉那些亲戚也是在自己打了宋窈一巴掌后才开始冒出来的。 不,不可能。宋窈哪有那个本事,她手头那几间铺子还是尚书府给的本钱,哪有银子僱人闹事?再说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可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继续查。”他沉声道,“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 管事应声退下。 谢清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想著方才那些话,心里越发烦躁。阿眉那样柔弱,那样可怜,怎么就有人看不得她好? 谢清渊想去寻顺天府替他仔细查一番。 於是他又没进书房,径直出了院子。 —— 宋窈想不明白。 夜里躺在榻上,她怎么也不明白谢清渊今日为什么会不同意和离。 谢清渊爱她吗? 自然不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若还有爱,怎会为了柳如眉做的一个泥人就打自己?若还爱著,怎会一次次为了柳如眉將她拋在身后?若还有爱,怎么会说,后悔娶了自己呢? 现在她要让出这个位置,他为什么不同意? 宋窈也开始烦躁起来了,对谢清渊的古怪只觉得厌烦,两个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体面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可他偏偏要闹得人尽皆知。 事已至此,宋窈决定去找她那整日礼佛的婆母。 她不能生育的事,婆母冯凝一定也早就听说了。 她绝不会容许最疼爱的儿子与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妻子一辈子。 冯凝是什么人?能把正房夫人逼走,让谢老爷子晚年专宠她一人的,面上吃斋念佛,心里比谁都精明。 谢清渊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辈子的倚仗,谢家的香火,更是她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 和她说清和离的事,她一定会同意。 —— 翌日清早,宋窈便往婆母的院子去了。 谢家家宅大,从清水榭到正院,要走很久。 冯凝住的院子叫静慈堂,是谢老爷子专门给她辟出来的。年前谢老爷去了江南督办漕运,至今未归,这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冯凝一人,带著几个丫鬟婆子,日日吃斋念佛,清净得很。 宋窈在院门外站定,让婆子进去通稟。 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迎出来,脸上堆著笑:“三少夫人,太太刚念完经,正在用早膳呢,您快请进。” 宋窈点点头,隨她往里走。 静慈堂里燃著檀香,幽幽的香。 冯凝在东次间坐著,面前桌上摆著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是一碗碧粳粥、两碟精致小菜。 见宋窈进来,她搁下筷子,脸上浮起慈爱的笑:“窈娘来了?快坐,快坐。”她招呼著,又对身边的丫鬟道,“再去添副碗筷来。” “不必了。”宋窈在一旁坐下,“儿媳用过了,母亲慢用。” 冯凝便不勉强,打量她一番,又关心道:“这几日可是累著了?我怎么瞧著脸色不大好?也是,前儿老太君寿宴,你定是没歇好。” 宋窈浅浅笑著,摇头。 她知道,都是假的,装出来的。 冯凝慢条斯理的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然后搁下帕子,语气依旧温和,“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宋窈抬起眼。 “儿媳今日来,是想求母亲一件事。” 冯凝挑了挑眉,笑道:“什么事值当你这样郑重?说吧,只要母亲能办到的,定然替你周全。” 宋窈看著她那张温婉慈和的脸,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进谢府时,也是被这张脸骗过去的。那时冯凝拉著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说她委屈下嫁,日后谢府就是她的家,自己就是她的亲娘。 她信了。 后来才知道,这府里最不能信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整日吃斋念佛的婆母。 “儿媳想与三爷和离。”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静。 冯凝端著粥碗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也凝了一瞬。 “和离?”她重复了一遍又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继续道:“除了当年带过来的嫁妆,谢府的东西,儿媳一样不要。” 冯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像是在估量她这话的真假。 “窈娘,”她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你这孩子,是不是和清渊闹彆扭了?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他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告诉母亲,母亲替你做主。” 宋窈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做主? 七年来,谢清渊冷落她、伤她、一次次往她心上捅刀子,这位“母亲”何曾做过一回主? “母亲误会了。”她平静的说:“儿媳想和离,不是因为三爷有什么对不住我,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儿媳身子不好,嫁进来七年,也没能给三爷生下一儿半女。三爷仕途正盛,不该被我这样拖著。” 冯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似乎並不意外。 “窈娘,”冯凝皱起了眉,“这话是怎么说的?孩子的事,急不得……” “母亲,”宋窈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其实当年您为儿媳请来的大夫已经说过,儿媳这身子,怕是难有身孕。” 第20章 把和离书拿去他面前签 不能生育…… 冯凝目光一冷,低下头去,却似乎並不为这事儿震惊,更没有想怪宋窈的意思。她只是没想到宋窈会主动提起,还以此为藉口和离。 自然听得出来,宋窈是认真的。 冯凝微微沉默,面色变得凝重,屋里一时也沉重下来。 良久,冯凝嘆了口气。 “窈娘,”她伸手,想拉宋窈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宋窈没有躲,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可那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进她心里去。 宋窈说,“母亲也请放心,和离后我不会在外说一句谢府的不好。” “你这孩子……”冯凝又嘆了口气,鬆开她的手,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让母亲说什么好?你这么懂事,这么为渊儿著想,母亲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宋窈静静地看著她演。 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每次她那女儿冲自己颐指气使,她甚至没有劝过一句。恐怕当年逼走正房夫人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作態。 “母亲不必为难。”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儿媳只是来求母亲一个恩典。若母亲能劝动三爷签了那和离书,儿媳感激不尽。” 冯凝忙站起来扶她:“你这孩子,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快起来,起来。” 宋窈直起身,淡淡的看著她。 冯凝嘆了口气,捻著腕上的佛珠:“窈娘,你的心思,母亲已经明白了。此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劝渊儿的。” 宋窈手指一紧,忙垂眸:“多谢母亲。” “只是……”冯凝顿了顿,语气试探:“你也得想清楚了。和离不是小事,你这齣去了,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宋窈一动不动,认为没有告诉她这些的必要。 冯凝看著她,知道她这是防著自己呢。 “罢了,”她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同渊儿提的。” 宋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帘子落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背影。 冯凝坐在原处,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慈爱一寸一寸地褪去,只留冷硬。 一旁的婆子覷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少夫人这是……真要和离?” 冯凝冷笑了笑,转身点了一支香,淡淡道:“你没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婆子愣了愣,旋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那不正好?大人娶了这样一个没用的野种,京中人人厌弃,正好趁著这次机会和离了,再给大人娶一门能生养的……” “你懂什么。” 冯凝的声音不大,却让婆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面前那尊菩萨像,菩萨像垂著眼,慈悲地俯视著眾生。 “为官入仕,最忌讳的是什么?”她缓缓开口,衝著菩萨拜了一拜,“便是功成名就之后,拋妻弃子。” 婆子怔了怔,还是不明白:“可少夫人那名声也不算好,外头可都传她与人私奔,不知廉耻……” “那也不行。”冯凝打断她,“她名声不好是她的事,可若是渊儿真与她和离,外人也会说渊儿薄情,还会说谢家仗势欺人,闹到了老爷耳朵里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声。渊儿好不容易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不能让这种事坏了他的前程。” 冯凝又开始捻珠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况且若是和离再娶一个,渊儿的那个秘密,可就守不住了。” 婆子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的更低:“可老奴瞧著,宋窈这回是铁了心的。若她硬要走,夫人打算怎么办?” 木鱼声停了。 “走?” 冯凝忽然轻笑了一声,混著满室幽静与青烟,笑声让婆子脊背一凉。 “就算真的要让她走,也断不能让人觉著是渊儿辜负了她。” 她转过头,看向婆子。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闪著幽微的光。 “在宋窈走之前,找个由头將她弄得身败名裂,最好无顏存活於世,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到时候世人只会说,是谢家三少夫人的报应。 婆子听得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 宋窈回到了清水榭,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站在院子里,晨风拂过,將方才在静慈堂里沾染的那股檀香味儿吹散了些。 轻鬆。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压在心口很多年的石头,终於被人撬动了一角。虽然还压著,可已经有光从那缝隙里漏进来。 “碧水。”她唤道。 碧水从屋里跑出来:“少夫人?” “把和离书取来。”宋窈道,“等三爷回来,我就拿给他签。” 碧水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重重点头:“是,夫人。” 谢清渊最听他母亲的话。 和离,就快了。 她想著,抬头望向天边。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著,自由自在。 等和离了,她就离开京城,往南边去。听说江南的秋天也很好,桂花会开满城,到处都香。她可以去看看,住一住,然后…… 然后再说吧。 来日且方长。 —— 京城大理寺,监牢。 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气,在幽暗的甬道里瀰漫不散。 裴烬从深处走出来,玄色的袍角沾了几点暗色的血跡。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血。 “大人。”策离迎上来,压低声音,“谢清渊把那几个送进京兆府了。” 裴烬眼皮都没抬:“嗯。” “但那几个嘴不紧,把背后有人指使的事漏了出来。” 裴烬將那沾了血的帕子隨手丟开,继续往外走,没有说话。 策离覷著他的神色,犹豫了一瞬,又道:“大人,谢清渊抓他们的时候……” 裴烬忽然停下脚步。 策离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他推了他夫人一把。就是……那位姓宋的小夫人。” “当时宋夫人上前劝阻,被他一把推开,险谢清渊还將他夫人的伞……撑在了柳如眉身上。” 片刻后,裴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哭了没有?” 策离一愣,旋即摇头:“没有,没哭,她先走的。” 第21章 还是他人妇 策离目光落在裴烬那张冷淡的脸上,心里头有些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会对那个女子上心? 还是他人妇。 听说还是私奔去的。 他跟著裴烬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想往裴烬身前凑。送银子,送美人,无论是京中贵女还是花楼名姬,裴烬从不假以辞色,看都不看一眼。 可方才,他却关心起宋夫人哭了没有。 策离琢磨了半天,只能琢磨出一个解释——那宋氏怕是跟逆贼有什么关係,大人才会如此在意。 “大人,牢里那几个要处理掉吗?” 裴烬没回答,他想起了宋窈。 让这些人闹到谢清渊面前,是为让他亲手除掉柳如眉,更为摆平宋窈的麻烦苦恼,好让她的日子过得能如意些。 却没想到,这谢清渊,竟是这么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宋窈当初是怎么看上谢清渊的? 这是他最后一次帮这个女人。 裴烬进了轿子,传来寂冷的声音:“就让他查下去。查查,他疼了这么久的好学生,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 —— 清水榭。 宋窈坐在窗前,翻著这几日的帐册。芙蓉楼的契书已经过给了周掌柜,剩下的几间小铺子也要清点明白。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著,心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碧水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疑惑。 “少夫人。” 宋窈抬眸:“怎么了?” 碧水压低声音,“今儿一早,老夫人院里的周婆子带了个新花匠来,说原先那个辞工不干了,这是新补上的。” 宋窈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辞工?” “是。”碧水道,“奴婢去问了,说是昨儿夜里突然走的,连工钱都没结清,门房的人打听了也不说去哪儿。” 宋窈垂下眼,看著面前的帐册,半晌没有说话。 昨儿夜里走的。 今儿一早就补上了新的。 冯凝的人送来的。 她想起昨日在静慈堂里,冯凝那张温柔慈和的脸,心中只觉古怪,这位婆母可绝不会突然操心起这些繁杂之事。 “碧水。”她搁下笔。 “奴婢在。” “那便將那人盯紧了。” 碧水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翌日一早,宋窈就听见外面有动静,碧水不在,她便起身披了件兔毛大氅独自去看。 可推开门,宋窈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微微一怔。 院子中央那方小小的水池里,多了几枝荷花。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底下是碧绿的荷叶,铺了半池。 是宋窈喜欢的荷花。 但这突然多出来,宋窈没觉得惊喜,只是诧异。 “夫人。”碧水端著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呀,哪来的荷花?昨儿还没有呢。” 宋窈没有回头:“新来的花匠弄的?” “肯定是他。”碧水想起来:“奴婢昨儿就见他蹲在池边忙活,没想到是在种荷花。” 宋窈猜不透冯凝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关心她院子里没了个花匠。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花匠偏偏种的是荷花。 一道人影靠近,宋窈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是那个花匠。一身灰布素衣,洗得乾净妥帖,眉目清俊,不卑不亢,竟隱隱透著几分旁人没有的风骨。 很像年少时初见的谢清渊。 他对宋窈轻笑示意。 宋窈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曾经当做深宅救赎一般的记忆,如今只不过是旧刀凌迟不堪回首,她再也不愿回望,隨即冷淡转身。 刚梳洗好,冯凝院里的人就来了,说是请三少夫人过去用早膳。 宋窈推脱不得,况且现在冯凝还答应帮她签和离书,一时半刻还是要奉承著,便应了下来,换了身衣裳,就跟著那婆子往静慈堂去。 静慈堂燃著檀香,宋窈闻著有些苦口,那种噁心作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微微皱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的日子。 一进屋,宋窈便看见冯凝坐在桌前,面前摆著早膳,谢清允不在,许是被冯凝特意支开了。 见到她进来,冯凝脸上堆起慈爱的笑。 “窈娘来了?快坐。” 宋窈行了礼,在桌边坐下。 冯凝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几样小菜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絮絮叨叨地问她这几日睡得可好,吃得可香,身子可有什么不適。 宋窈一一答了,面上恭顺,心里却生出警惕和不安,怕冯凝答应的会有变动。 果然,等早膳用得差不多了,冯凝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终於开了口。 “窈娘,”她嘆了口气,“你昨日说的事,我回去想了又想,心里头实在是……实在是不落忍。” 宋窈垂著眼,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揪扯著手里的帕子。 “你嫁进谢府这些年,处处周全,向来懂事。如今你说要走,我这心里……”冯凝又按了按眼角,“可我也明白,若是和离了,对你,对渊儿都好。” 宋窈抬起眼,看著她。 “我想了一夜,”她说,“这事儿,我应了你。渊儿那边,我会去劝。” 宋窈心头微微一松。 “只是……”冯凝忽然话锋一转。 宋窈的心又提了起来。 冯凝看著她,目光里满是慈爱与不舍,像是一个真心疼惜女儿的母亲。 “窈娘,你也知道,再过几日就是清允那丫头的及笄之礼。老爷不在家,我又从来不爱操心这些繁杂的事,清允那孩子最爱热闹,这回的及笄礼早就嚷嚷著要大办。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伸手拉住宋窈的手。 “好孩子,你就当帮母亲一个忙,等清允的及笄礼过了再走可好?这几日你帮著操持操持,等忙完了这一桩,我保证,定让渊儿把那和离书籤了。” 宋窈始终垂眸,看著那双握著自己的手,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 她不愿,但没有別的路了。 冯凝是她唯一的指望。谢清渊不听她的,可谢清渊听他娘的。只要冯凝肯开口,谢清渊迟早会签,毕竟他对自己早无真心了。 就算冯凝在盘算什么,那又如何? 她只是想走。 只要和离书籤了,只要离开这座牢笼,冯凝盘算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宋窈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母亲言重了。”她轻声道,“儿媳本就应该帮忙操持的。至於和离的事,等清允的及笄礼过了再说便是。” 冯凝闻言,脸上绽开欣慰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那可一定要大办,能將京城的权贵们都请来才好。” 第22章 跪下来认错 宋窈刚答应下来,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一挑,进来一个人。 宋窈抬眸看去,心头微微一沉。 是谢清渊的姑母,邹氏。 这位姑母是谢老爷同父异母的妹妹,幼时养在外家祖母那儿,便跟著外家姓了。早年嫁入永昌侯府,也曾风光无限。可后来,唯一的儿子体弱多病,养到三岁上一场风寒便没了。那之后,侯爷纳了新姨娘,邹氏性情大变,最后就被一纸和离书打发了回来。 冯凝惯会做人,从前就把她哄得团团转,一起对付正妻夫人,后来谢清渊入仕,邹氏便也安安分分地在府里住下来,平日里最爱摆长辈的谱,最恨別人不把她当回事。 从前宋窈刚嫁进来时,邹氏还巴结过她。那时宋窈是谢清渊捧在手心里的宝,也是尚书府无上尊贵的嫡女,邹氏见了她,亲热得像是亲姑侄。后来宋窈断亲后,邹氏便翻脸比翻书还快,成了最先落井下石的一个。 此刻邹氏一进门,目光落在宋窈身上,那张脸便立刻垮了下来。 “哟,”她拖长了尾音,晃了晃帕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侄媳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捨得来给你婆母请安了?” 宋窈站起身,垂眸行礼:“姑母安好。” 邹氏上下打量著她,那目光从她发间的素银簪子滑到身上的素色衣裙,最后停在脸上,嘖嘖了两声。 “瞧瞧这脸色,蜡黄蜡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府亏待了三侄媳呢。”她说著,转向冯凝,笑道,“嫂嫂,你说是不是?” 冯凝笑了笑,没接话。 邹氏便愈发来了精神,绕著宋窈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 “也难怪,”她嘆道,“成亲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换谁脸色能好?也就是咱们谢府厚道,换个人家,早休了八百回了。” 宋窈垂著眼,想要离开。 但邹氏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走到她面前站定,拿帕子掩著口鼻,皱眉道:“三侄媳,不是姑母说你,你这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儿?整天喝那些苦汤子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就是命,命里没有,喝再多也是无用的。”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笑容消失。 早些年,她不甘心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在民间寻了许多方子,喝过不少的药,这事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 邹氏又继续:“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命好,摊上咱们谢家这样的厚道人家。换个人家,就你这样的,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养著,穿金戴银……” “姑母。”宋窈抬起眼,打断了她。 邹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 宋窈看著她,目光平平的,声音也不高,却极为清晰。 “姑母方才的对,命里没有,再怎么也是枉费力。” 邹氏皱起眉,听出意有所指:“你什么意思?” 宋窈却不想再忍。 从前因为谢清渊敬重邹氏,她不管对方如何对自己贬低谩骂都隱忍下来,更同情对方独子夭折,却没想到邹氏越发变本加厉。 现在,她既然已经决定和离,就不会再顾忌与谢清渊有关的一切了。 至少,不该被邹氏这样的疯婆子拿捏。 宋窈笑了笑:“妾身只是想起,姑母当年也是三年无所出。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哥儿,可惜没养住。再后来,侯爷便纳了新姨娘,姑母就和离了,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姑母要儘早放下才好。” 邹氏的脸色变了。 宋窈依旧看著她,语气温和,又带著笑,像是同对方拉家常一般:““姑母方才还说,妾身命好,得嫁入谢家。谢家確是仁厚,否则怎会有那么多腌臢之人都敢攀附上来了呢?”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邹氏的脸涨得通红,又从红变白,最后竟隱隱发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冯凝还坐在桌前,手里捻著佛珠,脸上带著担忧,却怎么也没起来拦一句。 “你……你这个……”邹氏终於找回了声音,指著宋窈,手指都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 宋窈垂下眼,又恢復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妾身不敢编排姑母,只是听姑母方才教导,有感而发,並非针对姑母。” “不是针对我?”邹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这府里还有谁比你无能?” 宋窈抬起眼。 那目光淡淡的,可不知为何,邹氏竟被那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冯凝这才起身劝了一句:“邹妹妹,这……这野种二字的確是过分了。” “姑母,”宋窈说道,“妾身再不济,也是谢家三房明媒正娶的儿媳。姑母若是有气,等三爷回来了,您找他撒去。妾身告退。” 她说完,朝冯凝行了一礼,便要往外走。 邹氏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下子炸了。 她衝上去:“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態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哥哥不在,你就敢这么欺负我?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宋窈头也没回。 邹氏更气了,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跟著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喊:“我……我找渊儿去!我让我侄儿评理!” 冯凝这才慌了,站起身喊道:“妹子,你先別急……” 可邹氏哪里听得进去,一阵风似的衝出了静慈堂。 一旁的婆子急忙上前:“夫人,要派几个丫鬟去拦住姑奶奶吗?” 冯凝却一改面色,不急不忙的坐了下来。 这齣戏,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才不会拦。 “管他们做什么?闹起来了,哪个不好受都爱看。” —— 谢清渊下朝回来,刚进府门,便见邹氏哭天抹泪地迎上来。 “渊儿!你可回来了!”邹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你可得给姑母做主啊!那个宋窈,就那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她欺负我!她当著那么多人面编排我的不是,拉扯我早夭的恆哥儿!他若活著也同你一般大了!我……我活不了了!我这就收拾包袱回娘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来好几个下人偷偷张望。 谢清渊皱起眉,耐著性子道:“姑母別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邹氏便添油加醋地说起来,一边说一边哭,把宋窈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妇。 谢清渊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又想起宋窈前几日拿和离要挟他,本就已经无法无天,可今日,她连姑母都敢顶撞了?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邹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那股烦躁又浓了几分。 这位姑母,他一向敬重。 那时他娘冯凝还不是正室,他在府里只是个庶子,不受待见。嫡母看他不顺眼,下人们也跟著踩低捧高。是邹氏,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姑母,不知怎的就看中了他。 她抱著他哭过一回,说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短命的儿。后来便常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在嫡母刁难时替他说几句话。那些年,她是这府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因为这个,谢清渊记她的情。 “渊儿,你可不能不管啊!”邹氏哭著道,“姑母在这府里住著,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个有个侄儿撑腰?如今你爹不在,连个野种都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让姑母以后怎么活?”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按了按眉心,“我去问她。” 说罢,他抬步往清水榭走去。 邹氏在后头喊:“你可不能轻饶了她!得让她给我磕头赔罪!” 谢清渊没有回头。 第23章 那便和离吧 宋窈一路赶回清水榭,秋日的风吹得她浑身瑟瑟,几乎止不住的发抖,或许,也是因为方才那是第一次同谢府的人爭吵。 从前是自幼长在尚书府的家教使然,她性子又一向温吞;后来是怕谢清渊不喜欢自己,总想维持表面的平和体面,却没想到那些人变本加厉。 她已经连谢清渊都不在乎了,自然也就不会在乎与谢清渊有关的人。 曾经隱忍了那么多,但他不喜欢你了,那就是不喜欢你,再怎么也没用的。 这么爭了一场,宋窈反而觉得心中畅快许多,像压在心头许多年的重石突然鬆动了。 可一进院子,她便又看见了那个花匠。 他正在花圃边,不知在侍弄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少夫人,”他站起身,语气关切:“少夫人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宋窈一顿。 她微微退开,与他拉开分寸,语气淡如薄冰:“入府之前,没人教过你,同主母说话,需守著尊卑距离吗?” 花匠一愣,似乎宋窈这番话和他想像的不一样,也与他之前听说的不一样,旋即垂下头,退到一旁:“少夫人教训的是,是奴才忘了规矩。” 宋窈抬步往屋里走:“你的確很不懂规矩,若有下次,我便会直接发卖了你,明白吗?” 或许是刚同人爭了一番,宋窈的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冷意,花匠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茫然,隨后急忙点头应是。 宋窈还没进屋,身后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匠见到谢清渊,急忙低下头转身退了下去。 “宋窈!” 宋窈回过头。 谢清渊大步跨进院子,脸上带著明显的怒气。 宋窈心里已经一片瞭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来兴师问罪了。 若不是为了这个,他怕是不会踏进清水榭一步。 宋窈没有说话,转身掀帘进了屋。 这样的態度,叫谢清渊更加气愤。 “宋窈,”他跟进屋子,压著怒气开口,“你今日在静慈堂,对姑母做了什么?” 宋窈在桌边站定,回过身,看著他。 “三爷既然已经信了姑母,又何必来问我呢?” 谢清渊脸色一冷:“所以,果真是你顶撞她?宋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目无尊长忘恩负义,这便是你曾经在尚书府学的规矩?” 宋窈缓缓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方才爭执的原因,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是姑母先说我是没名没姓的野种,说我成亲七年都无所出,说谢府厚道才没把我赶出去喝西北风。这些话,她又告诉三爷了吗?” 谢清渊皱起眉。 他的確没想到邹氏的话会如此难听。 可也不是头一次,为什么这一次向来温顺的宋窈就忍不了了呢? “姑母一向如此,说话直来直去,你又不是不知,同她计较什么?” 宋窈握著杯子的手收紧,是疼的,也是失望。所以谢清渊的意思是,他一直都觉得邹氏说的没什么不对,是她小气了。 宋窈又有些庆幸,还好,她早就习惯了谢清渊不会替自己撑腰。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指责自己。 宋窈冷冷的抬起眸子,反问:“所以,我就该一直忍受,任由她用嘴皮子將我撕碎也不能言语?” 谢清渊一怔,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烦躁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你也不能拿她当年的事说事!她那孩子没了,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伤,你揪著那个做什么?” 宋窈看著他。 看著他脸上的愤怒,看著他眼里的指责,看著他为了邹氏来质问她的样子。 她现在真是厌极了谢清渊这样总是对自己失望的眼神。 仿佛他付出了多少,自己又该回报多少。 每次只要有一件事不顺他意,他便就会用这样的眼神將人贬低至死。 一颗心,早在这深宅之中,在这一次次的伤心失望之中,变得千疮百孔了。 宋窈甚至都快想不起来,爱他是什么感觉了,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对谢清渊生情的。 京城偌大,可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她,也容不下她。 宋窈忽然就吵不动了。 她忍著痛,起身走到书案,拿起那捲纸,双手递向谢清渊。 “三爷,既然妾身犯下这么多错,谢府也再无法容忍,那便此就和离吧。” 第24章 滚出谢府 谢清渊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了宋窈手里的东西。 烛光明亮,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 和离书。 谢清渊愣住了。 他伸出手,一把將那张纸拿过来展开,不相信的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彻底变了。 谢清渊抬起头,看著宋窈,目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慌乱。 “宋窈,”他冷冷的咬牙,一字一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拿这个威胁我?” 话音落下,他就一把將和离书撕成两半,往地上狠狠一扔,抬起头,盯著她。 “三番两次,你就不怕我真的同意了,把你赶出谢府?” 宋窈好像没听见,低下头,看著地上的纸片,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而后苦恼又疲惫的皱起了眉。 准备了这么久,宋窈將其视为余生唯一出路的和离书,就这样被撕毁了,宋窈只觉得疲倦。 看到宋窈安静下来,谢清渊以为是她认错了,心里平也静下来,仿佛一切终於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原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窈娘……” “我的確怕。”宋窈忽然说。 谢清渊冷笑一声:“怕你还……” “可我更怕一生蹉跎至死,尤其是,同一个与我之间相看两厌的人。” 谢清渊愣住了。 宋窈说,与他两看相厌? 宋窈苦笑了笑,继续说:“你早就厌弃我了,不是吗?你后悔娶了我,动手打了我,我也死心,自此便应该一別两宽,对你和我都好。” 谢清渊都快忘了摔碎了泥人那天说过的气话,却没想到,那番话宋窈都听了进去。 “你……大不必拿那日之事做託辞!” 自己以前也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可宋窈从来就没放在过心上,更没有生气,他才不信只是因为这些。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心中愧疚?宋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欲情故纵的把戏?你不知道如果离了谢府,你这般人人厌恶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吗?” 宋窈闭上眼,克制住再一次听到谢清渊这般折辱的心痛,转身进了里屋,帘子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的。” 宋窈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却清清楚楚。 “我知道外面的日子如何艰难。我知道无依无靠的女子会受多少困苦,我也知道,这谢府的主母,是我这样的身份最能够得到的,最尊荣的身份。” 谢清渊站在原地,听著她的话,心里那股烦躁逐渐平復了些许。 知道就好。 知道就该明白,那些话不过是嚇唬人的。她只要服个软,只要像从前那样低下头,他就可以將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他甚至可以不计较她顶撞姑母,不计较她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等著她认错。 但宋窈又继续说:“可我也不愿再留在谢府了,这花团锦簇的苦,我也再忍不下去了。” 谢清渊笑容一僵。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被帘子遮住的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就瘦成了这般,像一朵瘦伶伶的花儿,谢清渊指尖不由一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掀开帘子看看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可那一步迈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 谢清渊想不明白。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妻子不似从前了。 可这世间,又有几对夫妻能做到一如既往的恩爱? 他没有纳妾,也没有外室,这些年始终自重,他甚至不介意宋延生不出孩子——这是多大的恩情! 她何曾想过?换作旁的男子,这般光景,早已將她弃如敝履,休书不知写了多少回。可自己半句怨言也无,由著她一碗碗灌下苦涩药汁,由著她四处求医问药,还帮她瞒著母亲和妹妹。 这般包容,为何她还是要得寸进尺,企图拿和离一事拿捏自己? 好像自己是非她不可! 就因为姑母骂了她几句? 谢清渊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觉得可笑。 那点委屈,在她嘴里竟成了天大的事,竟值得闹到和离的地步? “宋窈。”谢清渊疲惫开口,语气又变回了轻蔑:“你还是要同我闹下去?” 帘子那边没有回应。 宋窈不知道,她这般安静的提出一切,有理有据,到底是闹什么了? 但宋窈不想爭辩了,爭来爭去,他们之间输贏根本不重要,她也贏不了,谢清渊不会让著她,仿佛她不是妻子,而是寸土必爭的对手。 没听到回应,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窈娘,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你便去我姑母跟前,跪下认个错。她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肯服个软,给她个台阶下,此事就能过去。” “要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就滚。滚出谢府,去外头好好尝尝,离了谢府,你究竟能过成什么日子!”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清渊以为她害怕了,不会再固执。 他就知道,她不敢真的离开,也一定很怕自己真的不要她。 因为没有人再会要她了。 谢清渊心中一松,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帘子忽然被掀起了一角。 宋窈露出半边身子,隔著细细碎碎的珠帘看著他。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的井。 宋窈缓缓说:“但我没有做错。”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出口,便被一股无名火堵了回去。那火烧得他胸口发疼,烧得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手臂一扫。 砰! 案上的茶盏、笔架、帐册,哗啦啦落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那些散落的纸片。 宋窈惊了一跳,往后微缩。 “滚!” 谢清渊又怒吼一声:“好,你不是要走吗?走啊!现在就滚!滚出谢府!再也別回来!” 宋窈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不可遏制的愤怒,惶恐的退开,又看著他青筋暴起满眼怒意,不知怎么就想起七年前的,谢清渊掀起她的盖头,眼里满是温柔。 他说,窈娘,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都是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却天差地別。 宋窈心中更加坚定,她垂下眼,朝他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与谢清渊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过后,谢清渊还站在原地,喘著粗气,才闻见一阵很淡的花粉香,可脚步声已经渐渐远了。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嚇人。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 等著宋窈像从前那样,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红著眼眶说错了。 她脾气最软,胆子也小,从前离不开尚书府,如今也不可能离开谢府,离开自己……宋窈爱极了自己。 但门没开,外头没有人了。 谢清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下雨了。 这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很冷。 冷得谢清渊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 宋窈仍旧没有回来。 第25章 给我妹妹行礼 离开谢府的时候宋窈走的太快,衣服都还是薄的,风一吹瑟骨的冷,宋窈浑身都在抖,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失望难过。 这几日总是会恍惚,朦朧中看见许久前的谢清渊,还深爱著自己不捨得她受半点苦的那个少年郎,和方才那个让她滚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宋窈似乎在寒风中又看到了少年的谢清渊,可这一次却无比清楚,当时的深情不移或许都是假的,因为如今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是切骨的疼与无力疲惫。 宋窈的步子很快,她想去芙蓉楼,可没想到半路忽然落了雨,宋窈没办法,便只能先拐进一间临近的茶楼。 茶楼掌柜是从江南来的,前些日子宋窈託付他在江南替她寻个院子,正好今日来问问如何了。 楼里茶香裊裊,与外面的淒风冷雨恍若隔世。 宋窈站在门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鬢髮,正要往里走,忽然就愣住了。 靠窗的桌前,坐著两个人。 宋徙目光无意间扫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宋窈半边衣袖,勾勒出有致身形,鬢髮被水黏在颊边,梨花带雨般的柔弱落魄,皮肤凉白,此刻也蒙著一层细腻的水光。 宋窈当初还黏著宋徙的时候,还没有出落的这般清艷入骨。 宋徙回过神来,像突然想意识到了什么,於是很快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宋念慈杏眼桃腮,娇娇俏俏,仍旧带著天真的笑,早已和许多年前被找回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尚书府的確將她养的很好。 宋窈站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掌柜的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愣,旋即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 “少夫人?”他向宋窈问好,又请宋窈坐下,从小二手里接过茶壶,亲手给她斟了茶。 宋窈点头致谢,示意他不必声张。 掌柜的会意,又亲手端了两碟点心,低声道:“您先用著,我去取东西来。”说完便退下了。 宋窈端起茶杯,捧在手心里。 热气裊裊升起,熏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宋窈身子才刚暖和起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娇俏的声音。 是宋念慈笑盈盈地看著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阿窈姐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出府了?” 宋窈捏紧了杯子,没有回答。 尚书府没有一个人承认宋窈,宋念慈却叫的这样亲近,还唤她姐姐……如果不是宋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大抵真的要感激她了。 她永远不会忘,宋念慈是怎么叫她去池子边,又是怎么笑著跳下去,再委屈的指著自己,说是自己推了她…… 宋念慈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开口,脸上的笑意消失,回头轻轻扯了扯宋徙的衣袖:“哥哥,我是瞧阿窈姐姐淋了雨,衣裳都湿了,心生怜悯这才多问了一句。母亲平日里教我要知礼数,见了她人都要主动问安,可怎么阿窈姐姐见了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啊?” 她说得温顺又无辜,仿佛真只是不懂人情世故,隨口一问。 “难道……这些礼数,母亲没有教给阿窈姐姐吗?” 话音落下,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宋徙果真放下茶盏,朝宋窈看过来。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宋窈耳朵里,是为了给宋念慈撑腰。 “你没听见我妹妹在问你话吗?” 宋窈闭上眼。 宋徙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很久没有听见哥哥的声音了。 小时候,他也是唤她“窈窈”的。会牵著她的手去买糖人,会赶走路上欺负她的恶狗,哪怕自己被咬伤了也不在乎,还会在她被母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吃的。 可那早就只是曾经了。 现在宋徙还是那个宋徙,只是不做她的哥哥了,於是开始討厌她。 谢清渊会替柳如眉撑腰,宋徙会替宋念慈撑腰,这世上却没有一个人是能为她撑腰,所有人都不喜她,似乎他们都恨不得自己消失。 宋窈睁开眼睛,起身,一步一步,朝那两个人走去,垂眸行礼。 “宋公子安好。宋小姐安好。” 她的声音平静,微微细软,还有些淋了雨后被动的颤抖的尾音。 宋徙听出她很冷。 可他听到她没有喊他阿兄就莫名生气。 宋念慈也看著她,掩嘴笑了笑,转头对宋徙道:“哥哥,你看,姐姐还是有礼数的嘛。我还以为她忘了呢。” 宋徙从她瘦弱的身子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宋念慈便又转回头道:“阿窈姐姐,你別怪我哥哥凶。他就是这样,护短。” 她说著,笑得愈发乖巧,“你是不知道,他每次听说我在外头受了委屈,气的都能红了眼。其实我也没什么委屈的,就是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被人叫了十几年的野种罢了。只是当初你推了我一把,害我跌进池子里,我爹爹娘亲才想要赶你走的……”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宽容。 “算了,都过去了。那些事,也不是阿窈姐姐的错。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她越说,宋徙就越心疼,对宋窈的恨意就更浓重几分,紧紧的攥紧了拳头。 当初,宋念慈回了尚书府,宋家也並不是留不得宋窈,可宋窈却在夜里將宋念慈推进了池子,若不是被人发现及时,他的妹妹就真的没有了。 提起当日的事,宋窈只觉得恍若隔世,当初那么拙劣的陷害手段自己竟然也能中招。 “宋二姑娘宽宏大量。”宋窈淡淡道,“民妇感激不尽。” 宋念慈笑起来,摆摆手:“哎呀,阿窈姐姐太客气了。以前你也喊过我母亲作娘亲,虽然现在不是了,可也不必这么生分。” 她说著,又转向宋徙,拉著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哥哥,你看姐姐脾气多好。你们毕竟也做过那么多年兄妹,別这么凶,我瞧著,她肯定是还掛念著哥哥呢。” 宋徙忽然用力的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看著宋窈。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比窗外的秋雨还要生凉,冻得人瑟瑟发抖。 “掛念?”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她有什么脸掛念?”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明明早就不是自己的哥哥了,可听见他奚落的声音,心口还是会不可控的酸疼起来。 相比於情爱,亲情总是伤人更疼,那是无法割捨的。 宋徙站起身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宋窈:“她占了你那么久的位子,让你在外面受了十六年的苦,又將你推入池子,再见到你,还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26章 宋窈要离开京城 宋窈觉得压迫,如今宋徙身上都是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从前还没有这么浓重,不知为何如今竟沉浸成了这般。 她微微退后一步:“对不起。” 其实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宋念慈。 而是与宋府断亲前就该说的,这是她欠宋家的养育之恩和愧对。 宋徙一笑:“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占了念慈的身份十七年,想要害死她?还是,对不起败坏了尚书府的门楣,与人……私奔啊?” 宋徙咬著这两个字,像是咬著什么骯脏的东西,眼里都是恶寒。 比提到宋窈推宋念慈入水时还要愤怒。 “堂堂尚书府的千金,不顾脸面,不顾名声,跟一个穷书生私奔。你知道这件事传出来的时候,宋家的脸被你丟了多少?” 宋徙越说,语气越重,也就逼得更紧。 “我从小把你当亲妹妹疼。谁敢对你不敬重一句,我就去打断他的腿。你哭,我给你擦眼泪。你说想要什么,我拼了命也要给你弄来。结果呢?结果你最后就用私奔来报答我?” 宋窈死死的攥紧了掌心,一言不发。 或许,等他骂够了就好了。 等他骂够了,觉得解气,也就能放下了。 宋念慈在一旁微微的拧起眉,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她是第一次,看见宋徙会发这样大的火。 从她被认回宋家那天起,宋徙待她便是极好的。好到她以为,这个哥哥生来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她偶尔闹些小脾气,他也只是笑著哄,从不见半分不耐。 她一直觉得,哥哥是没有脾气的人。 可此刻,他站在宋窈面前,那双眼里的情绪翻涌得骇人,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明是在骂宋窈。 可宋念慈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哥哥。”宋念她一把拉住宋徙的衣袖:“她现在过得也不好,十分可怜,我已经原谅她了。我瞧雨也小了,不如先走吧……” “可怜?”宋徙一动不动,“那也是她自找的。” 他盯著宋窈,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 “难怪当初头也不回地就跟人跑了。原来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妹妹,天生的贱皮子。” “是不是,谢清渊不要你了?” 宋窈並不意外,谢清渊不想要她了,约摸尚书府,甚至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经传开了。 她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些恶语了,不会再比当初还要难听。 宋徙说完这些,还在看著宋窈。 他在等。 等她抬头,等她像小时候那样眼红,委屈,难过,说她已经看清了谢清渊,不爱谢清渊了。 小时候宋窈就爱这样哭哭,只要一哭,就会把脸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妹妹真好哄。 今日,只要她开口说后悔…… 宋徙也可以不计较。 就算她不是亲生的,就算她让他丟了那么大的脸,他也可以……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宋家不缺一间屋子,不缺一双筷子。 但谢清渊想错了。 宋窈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用哭来求得他人心软的做法,宋窈早就知道没用了。 宋徙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的,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想到,自己的那些话,说出来只像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宋窈为什么不在意? 是她还爱著谢清渊,还是她……早就已经不在乎自己这个哥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哥哥,”宋念慈走过来,语气天真,“你方才是说……谢学士不喜欢阿窈姐姐了?” 宋徙很快清醒过来,又恢復了对宋窈的厌恶:“恐怕从来就没喜欢过。京城谁人不知,他现在疼那个宝贝学生柳如眉疼得紧,怎么会要一个无亲无故不明来歷的女人做妻子。” 宋徙看著宋窈,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娶你?还不是看中你是宋家千金。后来呢?后来你不是了,他自然就不必装了。” 宋窈站在那里,湿衣服带来一阵寒意,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明。 宋念慈看看她,又看看宋徙,冷笑了笑:“哥哥,她脸色好难看,好像要晕过去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宋徙冷哼一声:“晕了更好,省得在这儿碍眼。” 话音刚落,楼上又下来一人。 是方才的掌柜,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大氅。 他径直走到宋窈面前,將大氅抖开,恭敬递给宋窈。 “夫人,怎么不进二楼雅间,有热炉子烘著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快披上,这秋雨凉得很,冻坏了可怎么好。” 大氅是新的,厚厚的锦缎面子,里头衬著柔软的皮毛,还带著一股樟木的清香。宋窈被那温暖包裹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鬆软了几分。 宋徙不解的眯起眼。 这此茶楼堪称京中一等一的所在,寻常只接待贵客名流,听闻掌柜出身江南茶业世家,看著更比宋窈年长十多岁,为何会对宋窈这般关切照料? 掌柜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夫人,您让在那边寻的地儿也买好了。这是快船送来的地契,您收好。” 宋窈接过那封信,心中终於迎来些许高兴。 江南。 她可以去江南了。 离开这座让她喘不过气的京城,离开这些让她心寒的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宋窈指尖都激动的颤抖,她小心的將信封收进袖中。 “多谢赵掌柜。” “你我相交多年,生意往来亦久,不算大事。待您前往彼处,自有我族中子弟为您引路。” 宋窈点头,结过赵掌柜递来的伞,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地契?” 宋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眉头紧紧拧起。 “你不在京城,要去哪?” 第27章 他终於不要谢清渊了 宋窈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宋徙,他和宋念慈站在一起才是兄妹,对宋府的歉意已表,也就可以互相放下了。 她接过赵掌柜递来的伞,转过身,正要离开。 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宋窈。” 宋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情绪:“你要去哪儿?” 宋窈低头,看著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跡。 那只手曾经牵著她长大,给她买过糖人,还替她擦过眼泪。 此刻却狠狠箍著自己,几乎弄疼了她。 宋念慈也没想到兄长听到她要走后反应会这么大,方才的天真全都不见了,冷冷的看著宋徙那只抓住宋窈的手。 宋窈从前抢走她的位置,占有她的父母兄长,如今都已经名声俱毁,被赶出了尚书府,竟还敢接近他们。 宋窈疼的皱眉:“宋公子,放手。” “我问你要去哪儿。”宋徙没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紧,“谢清渊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 “不对,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你要走,恐怕巴不得放鞭炮送一程。” 宋窈没有说话。 宋徙看著她始终这么冷淡,似乎多一句话都不想与自己说,心头那股烦躁越来越浓。 明明错的是宋窈,为什么跪下来求自己原谅的不是她?宋窈就这么不在乎这段兄妹之情,哪怕不是亲生,难道就没有其他半分的感情? 又要走,走去哪里?这京城,哪里还有地方能容忍她? “你要离开谢清渊,”他咬著牙,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窈的身影更是微微一僵,她诧异地看著宋徙,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她很快又认定是听错了,宋徙恨不得从没有认识过她,又怎么会在乎自己。 宋念慈也看出来了,哪怕是亲生血缘,却终究抵不过与这贱人十多年的相处,一股巨大的不安油然而生,宋念慈绝不允许宋窈再回来分走爹娘兄长的爱。 她目光一转,揣测道:“姐姐不会是又要去投奔什么人吧?” “毕竟姐姐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的,若是没人照应,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呢?”她顿了顿,微微歪著头,“姐姐是去投奔谁?是这位方才送大氅的掌柜吗?还是……別的什么人?” 她说得那样无辜,那样纯良,目光清澈,像是真的在关心宋窈会不会走投无路。 可那些话落在宋徙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把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犹豫和怀疑情得一乾二净。 投奔別人? 她离开谢清渊,不来找他,却要去投奔別人? “宋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要去投奔谁?” 宋窈猛地抬起头看向宋徙,看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厌恶,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疼。 真疼。 比方才他骂她“贱皮子”的时候还疼。 原来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离开谢清渊,就一定是去投奔什么野男人。她做什么,都是为了男人。她活著,就是为了依附男人。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添油加醋的宋念慈,又自嘲的看向宋徙:“宋念慈说的什么你都信,那便信吧,所以为什么不离我远些,免得脏了你的眼!” 她用力一挣,挣脱了他的手。 转身就走。 走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可没走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像一堵高墙,纹丝不动,宋窈被撞得往后踉蹌了一步。 她抬起头。 身后雨幕依旧淅淅沥沥,那人一身玄色长袍,眉目冷峻,静止严肃,周身气势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宋念慈眼里一亮,惊艷的看著来人。 裴烬。 他低头,也在看著宋窈。 她大氅的帽子抬头时滑落下去,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眼眶微红,身子单薄,里头的衣服湿漉漉的贴著身子,满眼惊惧的望著自己。 她又在难过。 每每见到她,她眼里都是这样的悲伤。 他怎么也见不到,许久没有遇到的人,却总是被一个又一个人惹得委屈。 她慌忙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行礼。 “见过御史大人。” 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宋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御史大人!”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宋念慈。宋念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著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裴烬身上瞟。 这样近的距离看裴烬,她还是第一次。那张脸,那身气度,比传闻中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裴烬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微微侧身,绕过宋窈,往里而去。 经过她身边时,她的裙摆还湿著,轻轻蹭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片亮晶晶的水痕。 裴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今日这茶楼,还真热闹。” 那声音低哑,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宋徙站在那儿,一时有些訕訕。他方才那些话都是见不得人的私事,也不知被这位御史大人听去了多少。 “让大人见笑了,”他乾咳一声,“都是些家事……” “家事?” 裴烬打断他,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確认什么:“谢府少夫人的事,也是你的家事?” 宋徙一噎。 谢府少夫人……宋窈早已不是宋家的人了。 两年前断亲那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各不相干,生死两茫茫。 宋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念慈看看宋徙,又看看裴烬,再看看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宋窈,眼珠一转,上前半步:“大人有所不知,谢少夫人她……要同別人走了,我兄长一时气急,这才……” “住嘴!” 宋徙一把將她拉了回来,脸色铁青。 宋念慈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委屈地扁了扁嘴,到底没敢再开口。 一阵凉风吹过,茶楼內烛火晃动,光影在眾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裴烬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宋徙兄妹,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委身恭敬的行著礼。大氅的帽子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頜,和垂在身侧攥得发白的指尖。 她要走? 裴烬看著那道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终於打算…… 不要谢清渊了吗? 第28章 裴烬帮她 闻言,裴烬顺势望向宋窈。 方才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在他眼前晃了晃,怯怯的,似乎还不如当年胆子大。 隨后收回目光,垂眸理了理袖口。 倒也不算太蠢。 至少知道要跑。 跟隨著裴烬的策离正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自家大人方才……是笑了? “还不走?”裴烬开口问宋窈,“是打算继续被他们缠著?” 宋窈指尖微微收紧,意识到裴烬在帮她解围,儘管不懂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可来不及多想,朝著裴烬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进了雨里。 宋徙看著她离开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就仿佛又眼睁睁的失去了什么,心里空了一块,甚至有种想要追出去的衝动。 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那不是他妹妹,是宋家不要的野种,是丟人现眼的耻辱,还险些害死他亲妹妹,她去哪里,与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宋念慈站在一旁,眼睛也瞪得滚圆。 她小心的看著裴烬那张冷峻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裴烬。 那是裴烬。 是那个权倾朝野、冷心冷情、从不近女色的裴烬。 他为什么会帮宋窈? 那个假千金,那个夫君背著她与女学子纠缠不清的废物,甚至方才还被她三言两语就逼得眼眶通红……凭什么? 宋念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的脸上,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御史大人,”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娇软天真,“您怎么……认识阿窈姐姐?” 裴烬没有看她,跟没听见似的,抬步就要上楼。 宋念慈咬了咬唇,不肯死心:“大人有所不知,阿窈姐姐她……她从前在宋府的时候,就……”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 “就什么?”裴烬停下步子。 宋念慈嘆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怜惜:“就……企图推我入水,心思不纯,否则爹爹娘亲也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就將她赶走。可如今……唉,方才大人也瞧见了,那位掌柜的对她那样恭敬,也不知是什么交情。” 她摇摇头,语气感嘆:“我倒不是要编排姐姐什么,只是……只是替她担心。一个女子,这般行事,传出去可怎么好?” 宋徙听著,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 他咬著牙,“她的確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当初跟人私奔,如今又……” “聒噪。” 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徙一愣,抬起头。 裴烬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檐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唯独那双眼睛,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们若是再这么聒噪,可以去大理寺的牢里喊。” 话里的压迫感十足,仿佛真的动了杀意。 宋徙的脊背一僵。 大理寺的监牢进去了,就別想好好出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些话,那些对宋窈的指责,当著裴烬的面,是何等的冒犯。 “下官失言。”他连忙躬身行礼,拉著宋念慈往后退,“下官告退。” 宋念慈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住,踉踉蹌蹌地跟著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檐下终於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檐角的瓦当上,让裴烬又想起了方才站在那里的人,像一朵瘦伶伶的梨花。 策离站在裴烬身后,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人,”他覷著裴烬的脸色,小心开口:“您怎么突然大雨天的,要出来喝茶?” “还那么巧,就遇上了谢少夫人。” 裴烬往楼上走,声音淡淡的:“怎么,不允许雨天出来喝茶?” 策离一噎。 “那倒不是。” 策离眼里,裴烬从不做多余无用的事,来这儿也一定有他的道理,策离满心都是办案。 “大人,”他压低声音,“既然谢少夫人与逆贼有干係,方才为什么不趁著机会,找个由头把她拿了?” 裴烬眼中是一闪而过的不耐。 但策离没看见,还在继续说:“她孤身一人,柔弱女子,正是最好的时候。隨便安个罪名,带回去一审,什么都……” 话音未落,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策离的后脖颈一凉。 他立刻闭上了嘴。 “大人恕罪,”他垂著头,“属下多嘴了。” 不过策离仍然觉得,裴烬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雨还在下。 谢府。 清水榭的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谢清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晃,院里的下人忙活著,除此之外,没看见那个身影。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关上窗,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的茶凉透了,是宋窈走之前才斟的,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清渊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方才那些话,那些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她肯定没走远。 谢清渊放下茶盏,走到门口,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丫鬟小跑著过来:“三爷有何吩咐?” “去把少夫人叫回来。”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让她別闹了。” 丫鬟愣了一下。 “三爷,”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少夫人她……方才不是被您撵走了吗?” 那会儿下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敢拦,还以为是少爷终於不要少夫人了,眼睁睁看著人走了。 谢清渊皱起眉。 “撵走”这两个字,听著刺耳。 “什么撵走?”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就是闹脾气,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这么大的雨还能走远了不成?你去把她叫回来,就说……” 他顿了顿,想说几句软话,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就说我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不用她再跪下给姑母赔礼,但还是要认错的,我会与她一起去。” 丫鬟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清渊看著她,眉头拧得更紧:“怎么还不去?” 丫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垂著眼不敢看主子。 “三爷,少夫人她……是真的走了。” 谢清渊的眉头更紧” “门房的人说,少夫人那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交代说,她会叫人来取走剩下的东西。” 第29章 宋窈有身孕了 谢清渊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才宋窈走的时候,还没下这么大的雨。 可现下她一个人,连伞都没带,竟就真的这么走了,他心不由猛地揪了一下,胸口发闷。 不管宋窈是不是真的想要和离,可千不该万不该將她一个人赶出去,天快黑了,若是遇到什么恶人,她一个弱女子…… 谢清渊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有些后悔,便决定要去寻宋窈。 还没动身,碧水便不顾旁人的劝阻闯了进来,哭红著眼跪在地上:“三爷,求三爷允我去寻少夫人!” 谢府的里的人都以为是谢清渊將人赶走的,定是不要了,自然不敢自作主张的去找,况且,一个被赶出去的少夫人,也没什么找的必要。碧水没办法了,才求到谢清渊面前。 谢清渊心中一拧,这个样子,仿佛他是薄情狠心的夫君,不由面色微微僵硬。 “我又没有说不找,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做什么?起来!” 碧水一听,心中顿时有了希望,看来三爷心里还是有少夫人的,至少他还是会担心少夫人,她感激的磕了个头,起身让路。 谢清渊问身边下人要了伞,就吩咐去备马车准备出去。 只是还没走出院子,又迎面跑来了个丫鬟,神色慌张。 是柳如眉身边伺候的,谢清渊步子停了下来。 “三爷,柳姑娘她出事了!” 谢清渊心头一紧:“什么事?” “柳姑娘她……她从昨夜就烧起来了,一直扛著,不让告诉三爷。”丫鬟的声音发颤,“可这会儿人昏过去了,叫都叫不醒,药也餵不下去……” 谢清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不早说!” 他抬脚就往昔荷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宋窈还在外面。 可他又想起柳如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清渊一咬牙,当即就定下了孰轻孰重。 他回头,对下人吩咐:“带几个人,去街上找少夫人,找著了就带回来。” 说完,他就转身往昔荷苑的方向快步而去。 碧水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追上去,祈求道:“三爷!少夫人一个人在外头,天快黑了,三爷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谢清渊怔了怔,雨打在他身上,凉意一点点渗进衣裳里,碧水满脸的望著自己,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指望。 但谢清渊理所应当的认为,宋窈的事比不上柳如眉的病。 “阿眉那边是性命攸关的事,宋窈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宋窈若真懂事,就不会闹著要和离,也不会落到雨里,本来就是为她长点记性。 如果这次他上赶著去找,反而正中她下怀,让她知道这一招有用,日后便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就仗著自己心软。 罢了。 谢清渊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就不会改变,他没再看碧水,转身往昔荷苑走去,没有回头。 碧水仍旧跪在雨里,雨水混著眼泪往下流,她错愕看著谢清渊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 三爷不会去找少夫人的。 少夫人是对的。 她早就该离开他了。 碧水忽然开始庆幸,幸好少夫人要和离了。 —— 赶在入夜前,宋窈到了芙蓉楼。 周掌柜不在,是管事的招待的宋窈。 他引著宋窈进了暖烘烘的雅间,又上了几道点心,便退下了。 宋窈身子暖和一些,想起方才裴烬帮她的事。 他帮自己,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幼时相遇,他还记得? 宋窈猜不透,裴烬那样高贵如月的人,她曾经都不敢多想,更何况是如今云泥之別。 宋窈重新拿出那几张地契。 赵掌柜办事果然妥帖,那院子买得极好。三进的宅子,前后带园,离街市不远却清静得很,庭院也都是新修的,不必再费心整飭。 江南。 她马上就可以去了。 那里不会再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再会对她深恶痛绝,更没有人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她…… 宋窈想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真真切切的笑。 但忽然,她又脸色一白,那阵翻涌又从胃里涌上来。她下意识抓住了案沿,俯下身乾呕起来, 可今日明明都没吃什么东西,怎么会有…… 宋窈还未缓过来,眼前忽然黑了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失去意识。 管事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窈已经倒在了桌边,不省人事。 他跌跌撞撞的去让人请大夫。 等大夫赶来,正又遇到了碧水。谢清渊不去找宋窈,其他下人就也不愿尽心,她是一个人一路打听过来的,是猜到宋窈在芙蓉楼。 管事见到她,忙將前因后果告知了碧水,碧水还没听完,就已经慌了神,带著大夫就往楼上跑去。 “夫人!”碧水推门而入,看见宋窈昏迷在榻上,眼眶一下就红了,“夫人您怎么了?您別嚇奴婢……” 她跪在榻边,握著宋窈的手,那只手凉得嚇人,碧水忙回头求大夫:“求郎中快帮我家少夫人看看!” 方才老大夫被拽得发冠都歪了,却也顾不上整理,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宋窈的腕。 碧水跪在一旁,浑身都怕的发抖。 夫人好不容易要和离离开了,可不能出什么事。 那老大夫凝神静气地號著,好在当即便有了定数,点了点头。 “大夫,”碧水颤著声问,“我家夫人她……她怎么了?病的严重吗?” “不必担心,”他收回手,答道:“不是病。” 碧水一愣:“那是……” “是喜脉。” 三个字重重压下来,碧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七年无出,如今自家夫人竟然……会有身孕!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 是宋窈醒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碧水跪在榻边,眼眶通红,一脸错愕的模样。 宋窈撑著身子想坐起来,碧水忙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引枕。 “夫人別动,”碧水的声音发颤,不知该怎么告诉宋窈这个结果,斟酌著开口:“大夫刚给您瞧过……” 宋窈看著碧水的反应,又看向那老大夫,已经隱隱猜到了什么,她试探地问:“大夫,我怎么了?” “少夫人,你已有两月余的身孕。” 宋窈心中猛的一沉。 大夫又说:“少夫人方才呕吐,只是害喜之症。昏厥是因连日劳累,又受了寒,底子虚了些。往后要好生將养,不能再这般折腾了。” 第30章 这个孩子不能要 宋窈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月余的身孕。 那是在……那是在打碎那个泥人之前,也是在柳如眉住进谢府之前。 宋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自己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有了一个……在这世间,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宋窈慢慢抬起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哪怕现在还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还是觉得,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牵扯著她了。 在这世上,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可……宋窈高兴不起来。 碧水看著宋窈,难过的皱起眉,等和离之后,这孩子怎么办?宋窈一个人,带著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叮嘱道:“夫人要好生將养,前三个月最是紧要,不可再劳累,不可再受寒,更不可再受大的刺激。” 说罢,便由管事的引路出去了。 宋窈忽然看向碧水,眼神暗示。 碧水当即就明白过来,站起身:“奴婢这就去送大夫。” 宋窈点点头。 碧水快步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了老大夫。 “大夫,”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大夫手里,“今日之事,还请大夫守口如瓶。” …… 屋里,宋窈还坐在榻上,细细打算著將来。 她本来已经打算好了,等拿到和离书交了官府,就动身去江南,重新开始一切。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宋窈知道身世不明要经受世人如何的非议,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没有把握能够替自己的孩子挡住那一切非议。 碧水回来了,守在榻边问:“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宋窈一动未动,半晌,下定决心一般。 “这个孩子,不能要。” 碧水瞪大眼睛,一下慌了神:“少夫人是打算……” 宋窈垂著眸,语气坚决:“我必须要和离,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我带不走,还会成谢清渊拿捏我的藉口,我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 碧水不忍:“少夫人,这个孩子或许是您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宋窈说:“可谢清渊不配做她的父亲,他也不会想要这个孩子。” 碧水瞪大了眼睛,嚇得跪了下来。 宋窈却已经有了打算:“带著这个孩子,我和谢清渊之间的干係就永远无法斩尽,他心里已经有了柳如眉,对我淡漠疏离,並不爱我,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血,留下来,也只会徒增我的痛苦。” 碧水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夫人说得对。夫人向来想得周全,做事情从不会莽撞。可这事儿太大了,大得她心里直发慌。 “那……那谢府那边呢?”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肚子里这个,到底是谢家的骨肉。若被他们知道了……” “绝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或许,谢清渊也根本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但她不敢赌,不敢再出任何的事影响和离。 话音刚落,楼下便来了人,碧水开门往下看,是谢府的下人,可没想到不仅有谢清渊的人,还有冯凝院儿里掌事的婆子,碧水慌忙看向宋窈。 宋窈只觉得疲惫, 赶她走的是他们,派人来找的也是他们。她不过是想清静片刻,他们却连这点清静都不肯给她。 “少夫人,”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冯凝身边的周婆子,语气听著客气,却明摆著强硬:“三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来瞧瞧您。您一个人在外头,老夫人不放心。还是跟老奴回去吧,这天都黑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宋窈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凝自然不是担心她,是怕她在外头过夜,传出去坏了谢府的名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半晌,宋窈喟嘆一口气,终是虚弱的坐起身来。 “碧水,收拾一下。” 碧水一愣:“少夫人?” “回去吧,和离书还没有拿到,老夫人答应过我的。” 片刻后,门开了,宋窈走出来,周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裳上停了停,脸上堆起笑:“少夫人受苦了,快跟老奴回去吧,大夫人等著呢。” 宋窈压根没有看周婆子,与她错身而过。 周婆子本就看不上宋窈,对她的冷落也只敢翻个白眼,隨即让人先回去报信。 谢府很快就到了。 角门开著,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宋窈下了马车,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走到清水榭门口,却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坐在正堂上首。 竟是冯凝。 她端坐在那里,手里捻著佛珠,脸上是一贯的慈和。 “窈娘回来了?” 见宋窈进来,冯凝才放下佛珠,起身迎上前,拉起宋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暖和暖和。” 宋窈垂著眼,任由她拉著往里走。 “今日的事,我才听说。”冯凝拉著她在暖榻上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个混帐东西,怎么为那么一件小事就把你赶出去了?我骂过他了,母亲定会替你好好说他。” 宋窈只觉得这对母子的虚偽都是一脉相承,令人作呕。 每一次她被谢清渊伤了心,冯凝都是这副模样。拉著她的手,替她骂谢清渊,哄她消气,劝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一次重蹈覆辙等著自己。 什么都不会变。 宋窈忽然觉得累。 从心里往外渗的累。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 冯凝应了一声,看著她。 宋窈冷冷的提醒她:“和离的事,还请母亲儘快。” 冯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这孩子……” “母亲答应过的。”宋窈看著她,比前一次还要果决,“等清允及笄礼过了,就让三爷签和离书。这话,母亲还记得吧?” 冯凝凝滯片刻,隨即淡然一笑:“自然记得。” 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儿媳乏了,先回去歇著。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 冯凝的目光逐渐变冷,没想到宋窈是真的想要和离,看来是挽留不了了。 她吩咐身旁的周婆子:“叫那花匠儘快將事情办成了,定不能叫渊儿背上半点坏名声。” 第31章 你又不能生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宋窈才心神不寧的睡下,却忽然又被一阵门开的声音惊醒。 是谢清渊回来了。 他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褪去外衫躺在了宋窈身旁,还带著一身寒凉。有不知从何处沾染来的陌生气息的薰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隨后,谢清渊伸手揽住了宋窈。 他似乎很久都没这样抱过宋窈了,不知是不是所有夫妻最后都会归於如此平淡,可谢清渊却此刻又觉得宋窈其实是极好的妻,他甚至想起了新婚夜第一次揽著宋窈的时候,不过那时宋窈是转过身的,如今却总是背对著自己, 谢清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饜足和安心,“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走。” 宋窈没有动,她在他怀里,睁著眼,看著眼前那片朦朧的微光。 他凭什么这么篤定呢? 宋窈麻木的笑了笑:“那三爷呢?三爷是从哪里回来的?” 谢清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鬆开她一些,低头看她:“你知道了?” 宋窈不言而喻。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便嘆了口气。可却不是因为愧疚,只是觉得又要同宋窈说这些车軲轆话解释,实在麻烦。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忆起几分她的好,宋窈却又故意挑起他厌烦的事。 “阿眉年纪小,比你我都小好几岁,我听说她餵药都不肯喝,我若不去,她的病恐怕就一直好不了。” 宋窈意料之內,看,果然又是柳如眉。 她语气也有些疲惫:“三爷。” “嗯?” “若是……”她顿了顿,手在小腹上轻抚,“若是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该是如何?” 谢清渊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笑了,好像是觉得无奈又好笑。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你又不能生。” 宋窈沉默了。 谢清渊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会不要你。” 不会不要你。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施捨一般,宋窈听著,简直想笑。 眼前明明一片晦暗,可那片晦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宋窈確定,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谢清渊忽然问,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宋窈睁开眼,也觉得昏沉。 “许是淋了雨。” 谢清渊顿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昨夜她定是淋了雨,生了病。 他嘆了口气:“所以,下次莫要再不听话了。” 那语气平淡又高高在上,仿佛昨夜所有的事,都是宋窈一个人的错。谢清渊总是这样,哪怕宋窈生了病,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怪她。 柳如眉不会喝药他心疼,自己病了,他却草草揭过, 谢清渊,如果有一日躺在你身边的是柳如眉,你也会这么不在乎吗? 可宋窈的眼泪早就流乾净了,也早就习惯。 幸好,就要和离了。 —— 宋窈如今已不想与谢清渊躺在一处,於是早早起来,梳洗完毕。 谢清渊也起来了,她便又去服侍谢清渊更衣,为他换上朝服。这是她做了七年的事,熟稔至极,动作行云流水,妥妥噹噹。 谢清渊笑了:“起的这般早,跟避著我似的。” 宋窈神色淡淡:“大人多虑,只是没睡好。” 谢清渊由著宋窈照顾她,早就习惯了,垂著眼看著她。宋窈虽是瘦了,可身形依旧玲瓏,反倒衬出些苍白瘦巧的美,领口下的皮肤更显得白。 谢清渊压下晨起后被轻易搅乱的心绪,忽然开口:“母亲同我说,此次让你操办清允的及笄礼,辛苦你了。” 宋窈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替他整理袖口。 “是妾身本分。” 为了换取一份和离书,最后一次操办忙碌,是值当的。 谢清渊点点头,事情交给宋窈定是妥当的,只是正要离开,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衣架上掛著一款男子的大氅。 “这是什么?”谢清渊问。 宋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微微一紧。 是昨夜茶楼赵掌柜给她披上的那件,后来走得急,竟忘了还回去。 “淋了雨太冷,在街上顺手买回来的。” 谢清渊多疑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追问为什么会是男子的制式,只是又看了那大氅一眼,才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问:“昨夜下人来报,说是在芙蓉楼找到的你。”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点头应声:“避雨罢了。” 谢清渊说:“你从前行商,与京城的各个掌柜倒是相熟。” 宋窈这下听懂了,她笑了,停下步子看著谢清渊的背影:“三爷是疑心我?” 谢清渊回头,凝视著那双清亮的眸子,不似作假,释然一笑:“窈娘,我只是怕你又隨意轻信了他人。” 宋窈向来温顺乖和,现在还与他体体面面也只是不想將最后的日子过僵,但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当即回道:“三爷多虑了,我也只会错信他人一次。” 谢清渊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宋窈说的那一次,是自己。 散了朝,谢清渊与几位同僚一起,沿著汉白玉阶往下走。 还在想今早宋窈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周大人方才在朝堂上便眉心紧拧,他人一问,才说起近来烦扰之事。 “我欲纳一房妾室,可我家夫人死活不肯,这几日正闹著呢。” 谢清渊暗自挑了挑眉,没接话。 周大人又道:“我是真羡慕谢大人,成婚七年,从未纳过妾,家中那位想来是个贤惠的,从不给你添堵吧?” 谢清渊向来对这些事寡淡,又想起宋窈那般在意自己,真纳了妾怕是得闹上大半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没什么可说道的。” 两人又走了几步,周大人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地问:“谢兄,你当真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 谢清渊不甚在意:“家中那一个就足够我烦扰了。” 谢清渊话音刚落,周大人忽然神色一凛,脚步一顿,对著身后拱手行礼。 “下官参见御史大人。” 谢清渊心头一跳,急忙回身。 裴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幽深平静的看著谢清渊。 第32章 那些廉价的施捨 自从知道了裴烬曾与宋窈有过婚约,谢清渊便在对裴烬一贯的畏惧与敬重之中,更多了几分別的情绪。 他说不清,可裴烬的地位越高,谢清渊的那种感觉就越重。 他从前与裴烬只有身份的差距,地位悬殊,云泥之別,他认。 可如今,那差距里又多了一层东西,是因为谢清渊突然之间知道,裴烬曾差一点就娶了他的妻。 可儘管对裴烬讳莫如深,谢清渊还是要强扯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裴大人可有吩咐?” 裴烬垂著眸,冷淡的望著这个本该连他眼都入不了的男人。 出身低贱,为人自私,冠冕堂皇又虚偽至极,同旁人议论自己著可怜的夫人,说她不值一提,寡淡无趣。 可明明谢清渊自己也知道,宋窈最初分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他这些年才將宋窈逼得自卑可怜,藏起了原有的一切好,变成了另一个乖顺又隱忍的女人,可他却又嫌她无趣。 不过现在,更可怜的好像是谢清渊。 他对他的夫人不甚在意,可似乎並不知道,宋窈已经决定离开他了。 想到这里,裴烬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一句话也没留下便离开了。 那抹笑落进谢清渊眼里,有些烫人。 他当然猜不透裴烬是何意味,可总觉得不安,明明裴烬这样权倾朝野之人与他不会有任何干係。 谢清渊心中升起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 莫非,裴烬还记得宋窈?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烬幼时就与国公府不亲近,生性冷淡,无情无欲,怎么会记得一个父母媒妁之言便轻易定下的未婚妻? 况且,宋窈与自己私奔,做下如此不知廉耻的事,裴烬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恐怕只会以此为耻。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好受了一些。 —— 宋窈这几日忙著布置及笄礼,忙得脚不沾地,清点场座与来宾,安排人手,一样一样都要经她的手。冯凝说是让她操持,实际上是把所有杂事都推给了她。 宋窈不在意。 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便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今日带著碧水出门去採买,却没想到,会在成衣铺子里遇见姜影。 她曾经叫了二十年的娘亲。 姜影站在铺子的二楼,明亮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吞的光晕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还是那样好看。 四十出头的人了,瞧著却不过三十许,眉眼温柔和气,通身上下透著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小时候宋窈总爱趴在她膝头看她,觉得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此刻远远望过去,她还是那个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姜影也看见了她,忽然朝宋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窈垂下眼,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宋夫人安好。” 姜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前她是唤自己“娘亲”的,从会说话起就这样叫她,整整二十年。 后来宋念慈回来了,委屈的说怕別人会抢走母亲,姜影便告诉宋窈以后在尚书府叫她夫人,和那些下人一样,宋窈便规规矩矩的应了,再也没唤过她一声娘。 姜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让她改口的,明明是她自己划清的界限,可时隔多年听见宋窈还是这样称呼自己,心里又觉得滯涩。 不过姜影很快回过神来,她想这些做什么呢?念慈才是她亲生的,念慈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她自然要对念慈好。至於宋窈…… 她嘆了口气。 谁叫宋窈推了念慈落水,是她咎由自取。 “我在等你。”姜影说。 宋窈抬起眼,不解的看著她。 姜影没有多解释,只转身往里走:“进来坐吧,有几句话与你说。” 宋窈沉默了一瞬,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成衣铺子的伙计很有眼色,见这两位要说话,连忙腾了一间雅室出来,又上了茶,便退下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姜影在窗边坐下,宋窈坐在她对面,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汤清亮,飘著几片嫩绿的叶。 “窈儿。”姜影开口。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这个称呼,她很久没有听过了。 姜影嘆了口气:“这几日朝中的事,你可听说了?” 宋窈看向她,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她又从不向谢清渊打探朝堂那些事,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影顿了顿:“御史台那边,不知为何,一直在为难你哥哥和父亲。摺子递了一道又一道,查帐的查帐,问话的问话,弄得他们焦头烂额。” 姜影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你哥哥说,那日在茶楼,遇见了裴烬裴大人。当时言语间有些冒犯,想来想去,大约是因此得罪了他。” 宋窈的手指又蜷紧了几分。 那日的种种忽然涌上心头,宋徙的冷言冷语,宋念慈的煽风点火……还有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淡淡地看著她。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 姜影嘆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窈儿,我知道这事不该来麻烦你。可你也知道,裴烬那样的人物,我们寻常根本见不著。可你不一样。裴老太君疼你,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过几日谢府的生辰宴,若是你能借著老太君的面子,请裴烬来一趟,你哥哥也好趁这个机会当面赔个罪……” 宋窈还没听完,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姜影的话音顿住了。 宋窈抬起眼,看著她:“宋夫人,裴烬那样的人物,哪里又是我能请得动的?” 姜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撑著道:“试试也不麻烦。老太君疼你,万一她开了口,裴烬总会给她几分薄面。哪怕不来,谢府也並不损失什么。” 原来她早就算的清楚了。 宋窈仍旧想笑。 姜影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又道:“窈儿,你哥哥当年待你如何,你心里是知道的。虽说后来对你说过些重话,可他到底是把你当妹妹疼了那么多年。如今他遇上难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吧?” 宋窈垂下了眼,轻声提醒:“可尚书府的事,我不该插手。” 满京城都知道他们断亲了,谢清渊也一向不喜宋家,绝不会借妹妹的及笄礼帮宋徙, 姜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猜,宋窈是在赌气,为难她,也无非就是为了当年断亲一事。 姜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竟微微红了,“窈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娘也有娘的难处,念慈她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回来了,娘总不能不多疼她一些。你也是做女子的人,你该明白的……如今你哥哥遇上难事,娘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就当……就当是看在这些年娘疼你的份上,帮娘这一回,好不好?” 宋窈看著她,听见她忽然承认是自己的娘亲,觉得好陌生。 这个时候,就是娘亲。 而宋念慈在的时候,就只是宋夫人。 她这个养女,可真是可有可无。 宋窈忽然觉得很累。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我试试便罢。” 姜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宋窈没有看她,只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只是试试。成不成,不敢向夫人保证。” 姜影连忙站起来,拉著她的手:“窈儿,我就知道你心中永远掛念著母亲。这样,今后在外面,只要念慈不在,你还是可以唤我娘亲。” 又来一个施捨的,就像谢清渊会施捨他的关心,姜影则是对自己施捨母爱,他们都高高在上,说明他们一直都知道,宋窈曾经奢望这些。 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宋窈要走了,这些人以后都只会是过往如同尘粉一般的存在,他们的好一点也不重要。 宋窈垂眼看著姜影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但宋窈感觉不到暖意。 她轻轻一笑,抽回了手。 第33章 又见面了 看见宋窈抽回了手,姜影僵在那里,脸上的笑也顿了顿。 “窈儿?” 宋窈只当最后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裴大人的事,民妇会尽力去办。成与不成,都会给夫人回话。” 姜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微微震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呢?宋窈一向最黏著自己,怎么会有女儿不愿同母亲亲近? 明明当年与宋窈断亲的时候,她还哭的撕心裂肺,求自己相信她,可现在却这样的淡漠了…… 宋窈说:“夫人若是没有別的事,民妇告退了。” 说完,宋窈便转身往外走了。 拉开门,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有些刺眼,楼下人来人往格外喧囂,宋窈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碧水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 “少夫人?” 宋窈合上了门,望著远处,良久才开口:“碧水,你说,一个人嘴里说著疼你,做出来的事却全是刀子。她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碧水愣住了。 她看著宋窈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少夫人不要难过,咱们很快就离开了。” 宋窈点点头:“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的一切了。” —— 宋窈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还没进院子,便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几个婆子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柳姑娘这回可了不得,和三爷一起写的那篇什么赋,呈到贵妃娘娘跟前去了,听说娘娘讚不绝口呢。” “可不是嘛,京城不少人都在传,说柳姑娘才情过人,咱们三爷文采斐然。我还听说啊……” “皇后娘娘有意要为二人赐婚呢!” 碧水的脸色变了,张嘴就要喝止,却被宋窈轻轻按住手腕。 她听著那些话一字一句的传入耳朵,说著他们二人有多登对,她这个正妻又是如何多余,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听的是旁人无关紧要的琐事。 宋窈已经波澜不惊了,她每日更苦恼的是腹中胎儿带来的不適。 碧水看著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疼的不行。 这几日夫人的害喜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压半天。可偏偏要忙著操办小姐的及笄礼,在人前还得装得若无其事。但那些下人婆子们眼尖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端倪。 “夫人,”碧水压低声音,急得不行,“您得想个法子啊,再这么下去……” 宋窈没有让她说完。 “我知道。”她说。 她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空空的。 必须要落了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这些天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夜不能寐。她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做了之后会怎样。可每次下定决心,手覆在小腹上,便又犹豫了。 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的骨肉,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可若不落,等被人看出来,让谢清渊和冯凝知道……她还能走得了吗? 宋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及笄礼还有几日?”她问。 碧水道:“后日。” “后日……”宋窈喃喃念著,睁开眼,“等及笄礼过了,再说。” —— 翌日一早,宋窈便往国公府去了。 要请裴烬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去求老太君妥当。帖子递进去,裴烬未必会看;可若是老太君开了口,他总会给几分薄面。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宋窈下了车,让人进去通稟。 不多时,便有个婆子迎出来,满脸堆笑:“谢少夫人,老太君正念叨您呢,快请快请。” 宋窈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迴廊,便到了老太君的院子。那婆子將她引到正堂门口,赔笑道:“少夫人稍候,老太君刚起,正在里头梳洗,老奴去通稟一声。” 宋窈点点头,在门口站定。 秋日的阳光淡淡的,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泛著温吞的光。廊前种著几丛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的一片摇曳著。 宋窈正等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窈回过头,只见裴烬从迴廊那头走来,一贯的清冷孤高之態,眼神平静无绪,如远山寒雪,只可远观而不可近。 宋窈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退到一旁,俯身行礼。 “见过御史大人。” 宋窈低著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一步一步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 “谢少夫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倒是巧。” 第34章 我要进去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局促不安。 裴烬身份何等尊贵,性情难测,前两次出手相助,宋窈本就捉摸不透,此刻依旧不敢轻易靠近。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怯意,敛衽行礼:“妾身来拜见老太君,不想惊扰了大人。” 裴烬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半晌未动,也不迈步,只是眸色沉沉地凝望著她。 宋窈抬眼看过去,那人似笑非笑,目光深不见底,像是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宋窈实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廊下的风都变得更冷了些。 这般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当宋窈快要撑不住时,裴烬忽然开口:“少夫人。” 宋窈心头一紧,抬起眼看他。 裴烬看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收拢。 “我要进去。”他说。 宋窈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他当然进不去。 宋窈忙侧身退到一旁,垂首敛目,声音强撑著平稳:“是,大人请。” 裴烬不再看她,抬手掀开那层绣著缠枝莲的棉帘,抬步就走了进去,背影挺拔,擦肩而过时,感觉到宋窈只到他的胸口。 宋窈哪里有閒心注意这些,只觉得心神乱跳。 也不知方才自己在裴烬眼里蠢成了什么样子。 少时她便常惹得裴烬对她不耐烦,缠著他看自己做的纸鳶,还在他面前卸下过繁重的珠釵,又总逼他尝新做的点心,宋窈喜欢吃青团大抵就是从那时开始。 不过宋窈彼时尚还年幼,不过十岁,不懂得裴烬的身份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是个常不爱笑的小哥哥,也是国公府唯一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这才不免亲近。 宋窈如今都还隱约记得那些,裴烬比自己年长五岁,定然也记得清楚。现在想起来,儿时那般无所顾忌的亲昵,实在荒唐逾矩。 方才又笨手笨脚的挡著了路…… 宋窈耳根子都在烫,她很久没有这般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程度了。 “窈丫头?” 帘內传来老太君的声音,慈和温软,带著几分笑意,“在外头站著做什么?快进来。” 宋窈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那层帘。 屋內暖意融融,薰香幽幽。老太君坐在暖炕上,朝她招手,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宋窈每每见她,都有一种这么多年好似什么都没变过的错觉,她依旧疼爱自己,自己也依旧是当年围著祖母和老太君膝下不懂世事的少女。 可宋窈又会很快清醒过来,曾经所有待她好的人如今都要捨弃她,只不过,唯独裴老太君始终对她好罢了。 裴烬立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正垂著眼慢慢饮著。 宋窈垂首走进去,敛衽行礼:“老太君安好。” 裴老太君点头,叫她坐下说话,下人隨即上前看茶。 宋窈便坐在老太君身侧,手里捧著茶盏。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汤色清亮,热气裊裊。她垂著眼看那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心里的话在舌尖同样转了又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自己是来求裴烬去谢府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从前那些旧事,不过是幼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玩闹,如何能当作今日开口的倚仗? 况且她的名声,现在还能来国公府也都是因著老太君宠爱,裴烬没避讳著她就不错了。 老太君似乎看出宋窈有事要说,却又有所顾忌,便明白是因裴烬在这儿才不方便开口,她抬眼朝窗边瞥了一眼,隨后轻咳了一声。 “烬哥儿,前儿个我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包东西,你去前厅找松嬤嬤给我取来。” 裴烬抬起眼,目光从老太君脸上掠过,又落在宋窈身上。 宋窈一怔,有礼的朝他温婉一笑。 裴烬冷漠的收回目光。 宋窈笑容又訕訕收起。 他放下了茶盏,转身往外走去,帘子掀起又落下,遮住了那道修长的身影,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君这才转过头,看著宋窈,笑道:“好了,有什么话,现在尽可以说了。” 宋窈脸上一热。 “老太君怎么知道……” 裴老太君笑了笑,目光慈爱:“你这孩子,心思一向都写在脸上,说说,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 宋窈小心垂下眼,斟酌开口:“妾身想……想请裴大人后日去谢府一趟。” “谢府?” “是。”宋窈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夫君的嫡亲妹妹及笄,妾身正帮著操持,便想,若大人肯屈驾赏光,蒞临观礼,谢府必定蓬蓽生辉……” 她说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牵强。 老太君看著她,这才明白过来,便问:“你呀,方才烬哥儿在这儿,你怎么不直接同他说?” 宋窈抿了抿唇:“妾身与裴大人……不相熟。” 话音刚落,裴老太君忽然笑了起来,目光带著几分促狭:“你这丫头,我可记得,你小时候一来府里便问烬哥儿的下落,还说要给他当妹妹,怎地现在又说不相熟?” 宋窈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那些旧事从老太君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小鉤子,把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的记忆都勾了出来。 老太君放下茶盏,真心同宋窈道:“不过那孩子你也知道的,从小到大,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说起来,老身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宋窈一怔,心中却暗自落了口气,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总之已经尽了力。 她说:“妾身明白,所以今日只来想来问问,妾身也知裴大人公务繁忙,定然无暇前去……”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你想让我去?” 宋窈猛地回过头。 帘子被掀开了一角,裴烬走了进来,手里拎著包点心,一边往里走,一边又问:还是说……是別人想让我去?” 第35章 嘴硬心软 宋窈怔在那里,宋窈不知道裴烬的这个问题,想要什么答案,或者说,什么样的答案才能让他满意,答应前去。 只这犹豫的空隙,裴烬便已经猜出来了。 果然,自从嫁给谢清渊,她再不会主动来裴府。 只能是与谢清渊有关。 裴烬的眉头微不可察的拧了下眉头,明明那天还说要离开谢清渊,转身却为了那人,今日低眉顺眼来求他。 心口不一的女人。 裴烬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谢少夫人是替別人来的。” 话毕,笑也淡了下去,整个人瞬间阴冷下来。 宋窈心中一沉,没想到裴烬会这样动手。 其实她早该料到,以裴烬权倾朝野的城府与敏锐,又怎会看不穿她此行的心思。 “裴大人,我……” 裴烬冷声截住她的话尾,字字沉冷如冰,半分余地也不留:“我祖母待你亲厚恩重,从不是教你仗著这份情分,去为旁人撑场面、討顏面的。” 宋窈的脸一下子白了,指尖扯紧了帕子。 这番话像一根针,刚好便扎在心上最后软绵的那处,宋窈明白过来,他是真的恼了,在怪她。 怪她不知分寸,怪她得寸进尺,怪她把老太君的疼爱当成了可以挥霍的东西。 宋窈没想解释,因为无论如何,她今日確实是来求人的,求的是用裴烬的面子,去填自己亏欠他人恩情的窟窿,老太君的疼爱,她更是受之有愧。 那一点难过从心底漫上来,漫上眉眼,只是一瞬,然后就被宋窈压了下去,掩住了所有情绪。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看轻,或是那些刺人的话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多一句,少一句,也没有什么区別。 宋窈站起身来。 她朝裴烬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转向老太君,深深福了下去。 宋窈很平静,比方才坦然得多:“是妾身冒失了,扰了老太君清静,也扰了御史大人清净。妾身这就告退。”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帘子掀起又落下,轻易便掩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她走的很快。 老太君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立在窗边的裴烬。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无奈问道:“你何苦这般嚇她?你分明知晓,那丫头素来胆子小。” 裴烬没有说话。 他只站在那里,看著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棉帘,目光沉沉的匿在长睫之下的晦暗中。 良久,裴烬抬起手,將手里那包不知何时取来的云片糕放在了桌上。 “祖母,你的云片糕。” —— 宋窈出了国公府,脚步未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跟逃似的,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裴烬那些话还在耳边转,转得她心头髮堵,最终还是將自己在这京城中最后的一点情分都碾磨没了。 宋窈深吸一口气,往马车走去。 碧水早已在车边等著,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可还没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留步!” 宋窈回过头。 一个小廝快步跑来,到她跟前站定,恭敬的行了一礼。 “夫人,我家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大人说,请夫人留一份帖子,他自会前去。” 宋窈微怔,裴烬这是……答应了? 碧水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 宋窈回过神,连忙从碧水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备好的请帖,双手递了过去。 “有劳了。” 那小廝接过帖子,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府里。 宋窈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拾阶,一步一步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將裴府朱门深院隔在外头,马车轆轆驶远,离了国公府许久,宋窈仍倚在车壁上怔怔出神。 可裴烬那忽冷忽热、乍怒乍缓的態度,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捉摸不透。 —— 裴烬立在廊下,看著那张被小廝递上来的帖子。 翻开,烫金的字,先称他为御史大人,落款处写的是谢清渊的名讳, 是宋窈的字跡,软润清雋,裴烬只一眼便知是她亲手所求。 这人的名字,不知她写过多少遍。 裴烬看著那个名字,喉间微微发紧,一股涩意混著妒意翻涌上来,心底那点隱秘的占有欲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疼。 他求而不得的一笔一画,她都悉数给了谢清渊。唯有这张请帖之上,她才认认真真,落过一次自己的名字,还是如此生疏的称呼。几时,她才能也为他也动一次笔,只写他裴烬的名字? 裴烬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样为难她,宋窈临走时那副模样还印在心里。 怯生生,又硬撑著体面,受了委屈也不肯辩解半句,只一味往自己身上揽错,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不是,都该由她一人担著。 他明明是恼的。 恼她为了旁人低头,恼她拿著祖母的疼惜来求自己,恼她前几日还说要离开,转眼便又为那人折腰。 可真的看她离开了,裴烬心里又不爽快。 他最后看了两眼帖子,便合上,收进了袖中。 老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说让人回了?怎么,又叫下人去收了帖子?” 裴烬没有回应,他望著廊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君看著他的背影,无奈著摇了摇头。 嘴硬心软。 偏偏,她已做旁人妇。 —— 宋窈回至谢府,甫一踏入正院,便听见下人来报,说谢清渊回来了。 他难得一回府便来了自己这里,宋窈却已经不会再为此开心,甚至觉得疲惫,因为又要耗费心思应对。 一进里屋,便看见谢清渊在书案前坐著,一身青色锦袍长衫,侧顏如冷玉,一如既往地清正肃整。 这一瞬,宋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这是在昔荷苑的书房里,谢清渊会抬头冲她笑著,同她说:“窈娘,回来了?” 可不会的。 屋里昏暗,谢清渊周身也是冰冷的,他如今在昔荷苑里养了別的女子,他们就快要和离了。 宋窈回过神来,敛衽屈膝,依著礼数浅浅一礼,隨即吩咐下人速去备膳。 谢清渊也並未看她,只垂眸翻阅手中文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今日去了何处?” 宋窈垂著眼,声线平稳:“去送了及笄礼的请帖,顺路採买了些宴席应用之物。” 话音刚落,谢清渊忽然轻嗤一笑。 他抬眼扫向她,字字带著锐利的猜忌:“是吗?可我怎么听人回稟,你还去了裴国公府?” 第36章 她好像不愿与自己亲近了 以前宋窈很盼著谢清渊回府后就来陪自己,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听自己说说话。 可现在,她听见谢清渊的任何声音都觉得厌烦疲倦。 包括他这句没来由的质问。 谢清渊目光带著几分审视,好像她也是他的学生,宋窈不明所以,但此事光明正大,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便如实回答:“是。” 谢清渊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和他料想的一样。 她果然去了裴国公府。 有遇到裴烬吗? 有……也听到关於曾经婚约的事情吗? 宋窈得知婚约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会想,若是当初没有嫁给自己,该是如何的另一场光景? 想到这里,谢清渊搁下笔,声音低沉:“我不是说过,今后离国公府远一些?” 是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谢清渊说过的,宋窈记得,可全然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替柳如眉出气才在那里阴阳怪气。 谢清渊又抬起眼看她,问:“你去请谁?” 宋窈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那一道浅浅的绣纹,这才发现,竟和裴国公府里那许多的菊花是一种,还真是巧。 她回过神来平静答道:“御史中丞,裴烬裴大人。” 谢清渊手上的笔一下失了力,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裴烬?”他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想什么可笑的东西、 然后抬眼凝视著宋窈:“你明明知道裴国公府位高权重,以我谢家区区一个庶女的及笄礼,怎么可能请得动他?还要过去,给谢府丟人?” 宋窈听著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今早已已经习惯了谢清渊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並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不明白,谢清渊凭什么这样气急败坏? 宋窈乾脆开口:“可裴大人接了帖子,说会前来赴宴。” 话音落下,谢清渊神情便僵住了。 良久,他才声音发乾的开口:“你说什么?” 宋窈没有再重复,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谢清渊不会没有听见。 谢清渊的確是听清楚了,可他想不清楚。 宋窈是怎么將裴烬请来的? 他盯著宋窈,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宋窈只是站在那里,一贯的乖巧顺从,身影纤细,縴手交叠,脖颈白皙……却让谢清渊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是不是也是这般乖顺的站在裴烬面前请他来的? 裴烬能答应,难道是因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清渊压了下去。 裴烬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宋窈又是何等的无趣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京城那么多淡妆浓抹都从未撩拨动过裴烬,怎么可能是为了宋窈。 谢清渊想起母亲,或许是她叮嘱宋窈去裴国公府下的帖子,盼著能为谢家铺路,这倒也合乎情理。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了宋窈。 自从知晓婚约一事,谢清渊便明显感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只要听见与裴烬相关的半分事情,他便会觉得不悦。 像被人抢了东西般的不悦。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儘管成婚七年,可宋窈却仍旧是美的。他是男人,自然也知道旁的男人会覬覦怎样的女子。 宋窈抬眼便看见谢清渊在看自己,不由的心中一紧。 她不明白谢清渊为什么突然看著自己,明明和平时一样面上没有任何神情,但宋窈心底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排斥。 “三爷,妾身去备膳了。” 宋窈说完,也不等谢清渊应声,便匆匆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谢清渊拧起眉,宋窈这样似是半刻也不愿再与他同处一室,他不由愣了一下。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求著与自己亲近的? 从前她一个人料理宅邸,也没什么手帕至交,唯一盼著的便是能与自己多说几句话,可现在整日相见都避著自己一般。 —— 宋窈出来后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觉得谢清渊有些莫名,莫名回了清水榭,又莫名好几日没去看过柳如眉,今日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了裴国公府。 但左右是要走的人了,谢清渊想什么,与她何干。 不过半日功夫,裴国公府要来人赴宴的消息便传遍了谢府上下。 谢清允得知后,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头扎进母亲院中,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娘,您听见了吗?裴大人要来咱们府里!他定然是……是衝著我来的!” 她越想越是篤定,一颗心怦怦直跳。 “娘,此番及笄礼,我定是要艷压全场,叫那高高在上的裴世子一眼便记住!” 冯凝宠溺的笑笑,心里却暗自咂舌,没想到宋窈竟真能请来裴国公府的裴烬。 也好,来的人越多,地位越高,宋窈才可被毁的彻底翻不了身! 左不过是说谢清渊看走了眼,世人议论两句便忘了,也好过自己的儿子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影响了仕途。 怀里的谢清允捂著发烫的脸,还在欢喜。 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她远远望见裴烬那一身緋红官袍,便再也挪不开眼。那样的人,那样的气度,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她回去后辗转反侧了几夜,梦里都是那张冷峻的脸。 如今他要来了,为了自己的及笄礼而来。 谢清允决不允许自己甘於人后! 她央求著母亲明日將谢清渊和宋窈都传来一起用早膳。 宋窈隨谢清渊到的时候,谢清允和冯凝便已经坐在了饭厅等候多时。 冯凝坐在上首闻声看来,对著宋窈慈和的笑了笑。 宋窈看出有些不对劲,这母女二人,可一向都情愿与自己用膳。 想著,宋窈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谢清允忽然破天荒的移到了宋窈身旁。 “嫂嫂。”她唤了一声,语气比往日客气了些,却仍旧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宋窈抬眼看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安静的用膳。 谢清允等了等,不见她开口问自己有什么事,只好自己凑上去。 “嫂嫂,”她清了清嗓子,“及笄礼那日,我要戴的那套头面,你备好了吗?” 宋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谢清允见她这副神情,眉头微微拧起:“怎么?没备?” 谢清渊也神色古怪的看了宋窈一眼,似是在想妻子此番怎么如此不周全。 宋窈垂下眼,声线平稳:“那套赤金镶宝的头面,库里没有现成的。我前几日去铺子里问过,说是要现打,少说也得半月功夫。” “半月?”谢清允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怎么来得及?及笄礼就在后日了!” 宋窈开口:“有一套现成的,虽没赤金的尊贵,却也好看,已叫人取回来了。” 可谢清允哪里情愿。 自小以来,凡是她看中的东西,但凡开口求了宋窈,宋窈从来都会费尽心思帮她得偿所愿。长久以来,谢清允早已习惯了这份偏爱,只当宋窈是打心底里疼她、宠她,便篤定了这一次,宋窈也定会如从前一般,顺著她的心意替她周全。 谢清允盯著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嫂嫂,”她又靠近了一些,语气亲昵,“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这及笄礼,是一辈子就一回的事,总不能太寒酸吧?要不……你把你库里那套红宝的借我戴戴?” 第37章 他明明知道她难过 宋窈先抬起眼看谢清渊,他就坐在身侧,却丝毫没有看见宋窈日渐苍白的面色,反而觉得宋窈的东西用给了他妹妹是理所当然,妻子从不会拒绝这些。 宋窈的心沉了下去。 自己曾经爱上的,究竟是一个多么淡漠的人呢? 宋窈又看向了谢清允。 谢清允笑得天真烂漫,仿佛还是当初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姑娘,此刻却理所应当。 “那套头面可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式。红宝石那么大一颗,谁见了不说一声好?你如今也不怎么出门见人,放在库里也是落灰,借我戴一回,又不会少块肉。” 宋窈听后,无端的就想起那年自己嫁进谢府,姜影给她置办的嫁妆。那套红宝头面是其中最贵重的,她一直捨不得戴,收在箱底。直到前些日子下定决心和离,宋窈才將其收了起来,准备拿到和离书便一起带走,那是她曾经真真切切拥有过的母亲的疼爱。 如今,却有人要来討了。 “那是我的嫁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谢清允的笑容顿了顿。 “我知道是你的嫁妆,”她撇撇嘴,“我又没说要,只是借来戴一天。及笄礼上,那么多贵客看著,我总不能太寒酸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 “裴大人也要来呢。我若是打扮得太素净,岂不是给谢府丟人?” 看宋窈还不妥协,谢清允语气一下子冷了:“要不你就將你的那套给我,要不就想办法替我买来赤金镶宝的,毕竟我也不想戴你戴过的。” 宋窈执筷的手微顿,垂眸淡淡道:“府中近来帐目吃紧,铺子里周转不开,怕是拿不出这笔银子。” 自她打定主意与谢清渊和离,便早已无心打理谢家铺子,帐目一向只出不进,早已捉襟见肘。这些內情,宋窈懒得与谢清允细说,只隨口搪塞过去。 谢清允一听,语气当即沉了下来,不满的问:“嫂嫂,你该不会是故意小气,不肯给我吧?” 谢清渊闻声,指尖一顿,缓缓放下了筷子,眉峰微蹙,正要开口阻止二人爭执。 可话未出口,他便对上母亲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带著分明的示意,叫他莫要插手。 冯凝也想看看,宋窈这个女人,会不会將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女儿用。 一个没用的废物,还想占著那些好东西不成? 宋窈早就没有胃口了,冷冷道:“库里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三爷那边……” “我哥哥才不会管这些小事。”谢清允打断她,转头看向谢清渊,“哥,你说是不是?” 谢清渊坐在那里,目光望向宋窈。 他明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和无助,明明也知道,那是宋窈在乎的东西。 宋窈在乎的东西不多,只有关於曾经尚书府的她才这么护著。 因为她不舍曾经对她好的父亲母亲。 可谢清渊顿了顿,还是说:“不过是借戴一日,你若是有,便给她用用。”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看著谢清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只看见了不值一提。 她的嫁妆,她的东西,她將来傍身的依仗,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窈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她居然还会对他抱有期待。 宋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觉得这顿饭吃的实在作呕。 她只说了两个字:“不借。”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都怔住了。 谢清允气得眼眶瞬间泛红,转头看向谢清渊:“哥哥,你看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清渊也不悦的皱起眉,看向宋窈,语气指责:“不过是一套头面,借她戴一日又如何?” 谢清允见哥哥开了口,底气更足了:“就是!一套头面而已,我又不是不还你!”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天真的恶意。 “再说了,你又不能生,这些东西留著做什么?將来又没人可传。” 此话一出,宋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快速垂下眼才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可心底翻涌的痛楚与酸涩却是真真切切。 她想的没错,这个孩子,即使出生也不会被疼爱的。 这个谢府,更没有人会对她和孩子好。 包括谢清渊,孩子的爹爹。 宋窈愧对这个孩子,却也庆幸没有让谢清渊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 谢清渊离得近,他能感觉到宋窈因为这句话在难过,她的手甚至都在发抖。 这一刻,谢清渊忽然就后悔了。 他瞬间就冷了眼,看向谢清允。 谢清允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嚇得神色瞬间僵住,意识到说错了话,往冯凝身边缩了缩。 谢清渊又回头看向宋窈,想去握住她发抖的手,能够宽慰她。 但宋窈避开了。 她收回了手,避之不及的起身,与谢清渊拉开了距离,將他隔绝在外。 谢清渊的手僵在半空。 第38章 窈娘,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见 眼看事情闹了起来,冯凝这才搁下筷箸,悠悠开口:“好了,都少说两句,一套头面罢了,也值当这样吵?” 她又瞥了谢清允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允儿也是,说话没轻没重的。那是你嫂嫂的东西,借不借的,她自有主张。” 谢清允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冯凝一个眼神止住了:“这些事也值得你在饭桌上闹?你是你爹唯一的亲女儿,也不怕丟了人。” 宋窈听出来了,冯凝这是在指桑骂槐的说她不是尚书府的亲生女儿。 每次劝和,都是这般做做样子,再藉机冷嘲热讽一番。 可谢清渊却从来都听不懂。 冯凝又转向宋窈,面上浮起惯常的慈和笑意,温声道:“窈娘,你也別往心里去。允儿年纪小,说话不知分寸,你是做嫂嫂的,何必同她计较?快坐下,你瞧今日这燕窝粥是母亲特意吩咐下人给你熬的。” 宋窈还站在那里,她早就吃不下了,甚至连半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勉强咽下去的几口饭菜,也尽数化作了刺喉的腥涩。 她自嘲又淡漠了笑了笑,说:“儿媳吃好了,你们吃吧。”说罢,便没再看桌上任何一人,转身径直往外走了。 冯凝一怔,冷冷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吹了口茶沫,全然不在意。 等到宋窈彻底离开,冯凝才开口:“你这夫人,如今越发没规矩了,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谢清渊坐在原处,看著那晃动的门帘,眉头轻轻拧起,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套头面,从前宋窈从不会这般执拗,更不会当著全家人的面闹得如此难堪。 如今她倒是越来越任性了 这么想著,谢清渊也没了胃口,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厅內只剩下冯凝和谢清允。 谢清允见头面没要到,哥哥也被气走了,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拽著冯凝的衣袖哽咽道:“娘,您看她那副样子!我不过是想借她一套头面,她就给我甩脸子!当著哥哥的面都敢这样,哪里还像从前那样疼我!” 冯凝拍著女儿的背,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冷声道:“哭什么?不过是一套头面,娘自然会给你备上最好的。” 谢清允一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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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沙哑的开口:“怎么了?” 身后的谢清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宋窈没有说话,不明所以。 “梦见你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怎么唤你,你都不回头。” “我追上去,想拉住你,可是连你的袖子都没碰到你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那种失去挚人的彻骨之痛,即便从梦中惊醒,也还死死缠绕著他,让谢清渊几乎喘不过气。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来了,只想確认宋窈还在。 然后,谢清渊又问了一句:“窈娘,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见?” 宋窈眼睛望著帐顶那片朦朧的月光,不知怎地就忽然想起这些年,他一次次站在別人那边,一次次让她心寒,一次次像今日这样和婆母小姑为难她。 可此刻,他在发抖。抱著她,像是抱著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宋窈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她轻轻眨了眨眼:“怎么会呢。” 谢清渊以为她是在安抚自己,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像是失而復得般:“我就知道,窈娘……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的確被梦境嚇到了,所以此刻的温柔、后怕、珍视,或许都是真的。 可宋窈躺在他的怀里,感受著他温热的体温,心中却无比清醒,无比確信,过了今夜,他依旧会是那个淡漠无情、偏心家人、视她心意於无物的谢清渊。 宋窈早就没有力气,再因为这些时好时坏的情绪,与他耗下去了。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能哄得了十七岁的宋窈,可现在宋窈不是十七岁了。 那一巴掌也是真的很疼。 很快,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谢清渊睡著了。 宋窈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她回过头,看著那张熟睡的脸。 烛火早灭了,只有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朦朧的影。那张脸还是好看的,清正儒雅,和七年前她遇上他时一模一样。 可他不喜欢自己了。 第39章 宋窈也不喜欢他了 宋窈也已经不喜欢他了。 这很公平。 宋窈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 谢清渊醒来时已是天亮,身边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一片冰凉,再加上屋里也空落落的,谢清渊的心几乎是瞬间的慌张,仿佛昨夜那个模糊不清的噩梦成了真。 “来人!” 下人闻声快步躬身入內,垂首等候吩咐。 谢清渊喉间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少夫人呢?” 丫鬟愣了愣,旋即答道:“少夫人一早就起了,说是明日就是小姐的及笄礼,还有好些事没料理完,天不亮就去前头忙了。” 话落,谢清渊绷紧的脊背微微鬆了下来。 他就知道,昨夜那个梦,不过是梦罢了。 宋窈怎么会走呢?她在这府里七年,从没离开过半步。外头那些人怎么待她的,她心里清楚。离了谢府,她能去哪儿? 宋窈一颗小小的心,从十七岁便装满了他,一辈子也理不乾净,也不开自己了。 也是这时,谢清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被那个梦嚇住了,如此倒像是他先低了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让谢清渊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谢清渊,什么时候需要向一个女人低头? 可又记起昨夜她缩在自己怀里,安慰著自己说那只是一个梦,那模样是那样的討人喜欢。於是谢清渊想起了过去,觉得昨夜那些话,宋窈听了应该会高兴一些吧? 左右……不过是当哄她一回。 她高兴了,之前那些事,便相当於一笔勾销。 他们又可以恢復从前。 —— 柳如眉的病这几日已然大好,鬢边簪著一朵素色玉簪,更显得她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宋窈处理完及笄礼的琐事,途经昔荷苑时,恰好与她撞了个正著。 柳如眉立刻屈膝行礼,声音轻软:“师母安。” 宋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脚下步伐未停,径直就要往前走。 她如今连与这个人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有,更不屑於同她多说一字。 眼看宋窈就要擦肩而过,柳如眉忽然抬声叫住了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却是隱隱的炫耀:“师母留步……师母莫不是因为昨夜师父来我院中帮我改诗,心里生了气?可我自知分寸,后半夜便亲自送师父离开了,他並未多留……” 这话落下,宋窈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谢清渊未归,是因为前半夜都昔荷苑陪著柳如眉温柔繾綣。 而后半夜才回到她的身边,抱著她,说著那些让她险些动摇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感,从五臟六腑里翻涌上来,堵得宋窈喉咙发紧,可谢清渊却偏偏还装成那么在乎自己的样子,原来那些难得的在乎也是假的。 她总是会相信他,最后再发现又是假的。 柳如眉以为这些话宋窈会失控。 可是没有。 宋窈回头时,面上平淡如水。 “柳姑娘,外头风大,冻坏了三爷又要怪我照顾不周,回去吧。” 柳如眉目光一僵。 她这次没有逼得宋窈发疯,所以意外,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且宋窈竟然还在关心她? “师母……不生气了?” 宋窈不生气,只是失望,又觉得难过。为自己以为昨夜那番话是真的而难过罢了。 “如果你说这些是为了激我去质问三爷,大可不必,手段太过低劣。” 被戳破心思,柳如眉脸色变得更白,但还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师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窈觉得柳如眉也挺噁心的。 “你最好,是真的听不懂。” 说完,宋窈便一转身走了。 柳如眉没想到宋窈会这样平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还是说,宋窈没听说皇后娘娘动了想给谢清渊和她赐婚的心思? —— 一切都布置妥当,宋窈忙了一整日,几乎脚不沾地,入夜,才终於都找到机会沏杯茶休息片刻。 她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没注意到身后人影靠近。 谢清渊走近,默默地看了她背影许久,然后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头髮,青丝如常,仿佛与七年前並无什么不一样。 宋窈一怔,回头看见谢清渊还穿著朝服,淡淡的收回目光,抬头望著满天星子。 “在看什么?” “许愿。” 谢清渊听后微讽的笑了:“你又不是小姑娘,怎么还如此天真?” 宋窈没说话,还是认真的看著。 谢清渊这时想起来了,七年前宋窈也很喜欢看星子,也总是在说许愿。那时她说许的是能与自己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谢清渊抿了抿唇,蹲在了她身侧,看著宋窈微微扬起的下巴,仍旧天真的目光,此刻竟然像是少女,谢清渊心中一软,又问:“这次许了什么愿?” 宋窈说:“我养母曾告诉我,心愿这种东西,说出来便不灵了。” 谢清渊又笑了:“怎么会?你以前说想同我一生一世,不也说出来了吗?” 宋窈目光忽然一动,与他视线交叠:“是啊,所以不灵。” 第40章 谢清渊想要 谢清渊的心在一瞬间疼的有些厉害,这些年因著功成名就与官禄亨通之下的掌控感在这一刻仿佛全然无用了。 他笑容消逝,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灵了?” 宋窈不再看他,其中缘由谢清渊怎么会不知道?他应该是最明白的人才对。 当初一生一世的心愿她说了出来,所以不灵了,后来谢清渊爱上了別人。 所以方才宋窈许愿自由,她只愿成真,也必须成真,她才不要告诉谢清渊。 只要过了明日,谢清允的及笄礼一过,她就能拿到和离书了。 谢清渊的確不明白。 可或许是昨日那个梦让谢清渊意识到其实他很爱宋窈,所以这一次,他难得的纵容宋窈这样胡闹,甚至俯下身揽住了宋窈。 许久没有这般亲近,宋窈僵在原地,回过神来便去推谢清渊的肩膀,却没想到对方却抱得更紧。 “我知晓你还在为了昨日之事生气,窈娘,我发誓,今后不会再让你委屈了。” 可宋窈却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毛病,无缘无故的发起誓来。可宋窈知道,谢清渊的誓言不会是真的,就像从前说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头却又將柳如眉接进了府邸;也像昨夜还抱著她说不想让自己离开,可明明前半夜还在与柳如眉秉灯夜伴。 誓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窈以前就信过了,他若是真的这么真心,怎么还会让自己受这么多委屈呢? 宋窈不想听他任何誓言,只想明天便是最后一日了,她马上就离开了。 谢清渊没有听到宋窈像从前那样动容,那份软语温存,他迟疑地抬起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从前喜怒哀乐都能一眼看出的髮妻,此刻眼睛里却都是空的。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瞬,谢清渊竟荒谬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宋窈了,也留不住宋窈了。 宋窈趁机推开了他,缓缓的笑了笑,维持住体面:“三爷,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谢清渊一怔,只当自己是看错了。他点了点头,像失了魂,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回了內室。 烛火摇曳,宋窈轻解衣衫,明明只是背影,却丝丝缕缕的勾起了谢清渊心底的欲/望,他忽然想要抱她,与她肌肤相亲…… 谢清渊隨意抬手便熄了案头的宫灯与壁烛,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光在床头明明灭灭。 光影交错间,他凑近宋窈,宋窈察觉不对,回头便浑身一紧,因为她看见谢清渊那目光里压抑著的欲望,不由拧起了眉,將衣服重新合上。 对於房事,谢清渊很少表露出来想或者不想,他是君子,端方自持,纵有心意,也多是克制隱忍,很少这样直白,甚至从柳如眉搬进来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同房过。 只是宋窈现在不想要,她侧身,抬手轻轻挡住了他逼近的身躯,解释道:“三爷,妾身是真的累了。” 谢清渊微微一怔,眼底又露出困惑,没想到宋窈会这么拒绝自己,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窈娘,你不想同我亲近?” 宋窈很果断的摇头:“明日及笄礼,要招待各方宾客,妾身想休息了。” 这话合情合理,谢清渊却充耳不闻,他甚至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我们是夫妻!” 谢清渊靠近时闻到了一阵让人心安的淡荷气息,他拿鼻尖蹭了蹭宋窈的脸颊:“窈娘,你一向不是都很想要……” 宋窈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她反感的別过脸,始终不愿,只当谢清渊听不懂人话,挣扎间一把推开了谢清渊。 谢清渊踉蹌两步,站稳,整个人都怔住了。 宋窈看了他一眼,料到他会恼怒,可也不在乎了。 好在谢清渊从没有强迫的习惯,到了这个地步,他便再没打算碰宋窈。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也不相信宋窈竟会对他失了兴致,对他这样直白的暗示也无动於衷。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宋窈闹脾气的欲擒故纵,只是这把戏,装得太过了头。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儘是压抑的慍怒:“你还真是跟我耗上了。宋窈,三番两次了就没意思了。” 宋窈仍旧不为所动,垂著眼帘,连一个眼神都吝於给他,薄唇轻抿,始终沉默。 谢清渊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刺得心头火起,再待下去只觉难堪,咬了咬牙就起身离开,朝著门外走去。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一把关上,隔绝了內外。 宋窈缓缓闭上双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於放鬆下来。 她终於,有勇气能真正拒绝谢清渊了。 —— 一夜无眠,翌日天光大亮,谢清允的及笄礼如期开始。 谢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敞开,府內宾客盈门,车水马龙,京中达官显贵、世家勛贵悉数到场。 谢老爷也终於赶了回来,到底就这一个女儿,他疼宠的紧,一定要將及笄礼的门面充大了。 侍女僕从们往来穿梭,奉茶递帕,步履轻盈,丝竹之声婉转悠扬,一派热闹非凡之景。 宋窈今日起的也很早,一贯的妥善从容,忙前忙后打点诸事,仪態端庄,举止得体。京中不少人虽暗地里瞧不起她出身,私下议论,可到底碍於谢清渊圣眷正浓,如今又得太子殿下青睞,所以面上对宋窈皆是恭敬恭维。 加之谢老爷端坐正堂,持礼坐镇,谢家原本在京中就根基深厚,来贺的宾客们儘是礼数周全。 后院花厅里都是参宴的女眷,隱隱传来一阵笑语声,邹氏自然也在。 “可不是嘛,我这个侄媳妇,旁的不会,顶撞长辈倒是一把好手。” 邹氏的声音从花厅里传来,隔著半道迴廊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身边围著几位夫人,正说得热闹,是在议论宋窈。 “姑太太这话怎么说?”有人问。 邹氏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十足十的委屈,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不公。 “前几日的事,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好心好意劝她要多疼爱妹妹,孝敬婆婆,想著她是晚辈。谁知她倒好,当著下人的面就给我甩脸子,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 她摇摇头,满脸的无奈与宽容。 “罢了罢了,我也不与她计较。到底是无爹无娘的,没人教,规矩差些也是常情。” 第41章 都知道谢清渊不喜欢她了 几位夫人面面相覷,有人乾笑两声,有人低头喝茶,没人接话,但都是想看热闹的。 邹氏却不觉得尷尬,反而越说越来劲。 “你们是不知,我那侄儿竟也由著她闹,换了我……”她冷笑了笑,吹了口手中热茶的浮沫:“迟早得休了她!” 有位夫人忍不住开口:“三少夫人今日忙前忙后的,瞧著倒是个能干的,姑太太这话,怕是重了些。” 邹氏撇撇嘴,不以为然:“能干?什么能干?嫁进来七年,连个蛋都没下,能干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几位夫人都不好再接,况且宋窈人还在前院儿替谢府招待宾客呢,一个个都是人精,生怕有人听去了把柄。 邹氏越说越来劲。 “我那侄儿啊,当初娶她,不过也只是看在几分情分上。依我看啊,以她的身世作为,日后怎么堪为正室,主持中馈?迟早是要休弃回家的!” 邹氏还要继续再说,一抬眼,却看见宋窈站在廊下,正望著这边。 她的话音顿了一顿,隨即又扬起下巴,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宋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她听得清清楚楚,却一点也不恼怒。 碧水气得脸都白了,就要上前,反而被宋窈一把拉住。 “夫人!她……她怎么能这样编排您!” 宋窈鬆开她的手腕,淡淡道:“隨她去。” 碧水愣住。 宋窈转身往另一头走去:“已经有这么多人等著看笑话了,別再惹出更多乱子,裴国公府还要来人……今日及笄礼顺利结束,婆母才会將和离书给我,绝不能被邹氏几句话便毁了。” “况且,她要说的,不过就是那些。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宋窈根本不在乎,那些话从前或许能伤她,如今却连她衣角都沾不上了。一个她连在乎都不在乎的人了,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碧水跟在后头,看著她瘦削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夫人变了。 从前的夫人,听见这些话,虽不会与人爭执,可夜里总要翻来覆去地睡不著,一个人隱忍的吞咽委屈,但如今丝毫不放在心上了。 花厅里,邹氏见宋窈走远了,又拉著身边的夫人说起来。 “你们瞧见没有?方才那眼神,跟个死人一样,哪里对我还有半分恭敬之意?我这姑母当的,真是没意思。等我那侄儿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的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姑母。” 邹氏一愣,回过头,正对上谢清渊那双冷淡的眼睛。 “渊儿?”她脸上堆起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清渊一动不动,沉沉的望著邹氏。 原来他从不知自己敬重的姑母,竟会在背后如此恶毒贬损他的妻子,更不敢想,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宋窈究竟还听了多少这样的话,又受了多少这样的委屈。 花厅里的夫人们见势不妙,三三两两地寻了由头散了。只剩邹氏和两个素日里与她交好的,还坐在原处喝茶。 邹氏还未察觉他眼底的怒意,反倒沾沾自喜地凑上前,脸上都是自以为是的笑:“渊儿,姑母知道你心里早就不喜宋窈那等了!早些打发了乾净,你也就能安心娶你心仪的柳姑娘了,姑母都替你考虑好著呢!” 话音落下,谢清渊的脸色变了。 邹氏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便见谢清渊大步走近,站到自己面前,眼底翻涌著怒意。 “姑母胡说什么?” 邹氏一愣,手里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来。 “渊儿,你……” “什么叫我不想要宋窈了?什么叫我不喜欢她了?” 邹氏彻底愣住了。 谢清渊盯著她,胸口那股气翻涌得厉害,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他从始至终都决心要与宋窈相守一生,邹氏凭什么就以为他不喜她了? “谁又说,我要娶柳如眉了?” 邹氏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訕訕道:“渊儿,你这话说的……姑母这不是为你好吗?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又不能生……” “能不能生,是谢家的事。”谢清渊打断她,“姑母操这个心做什么?” 他从未对邹氏如此疾言厉色,此刻怒意滔天,字字句句都在为宋窈撑腰。 邹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两个坐在一旁的夫人面面相覷,也纷纷起身告退了。 邹氏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渊儿,你这是什么话?姑母还不是心疼你?你堂堂翰林学士,娶了那么个……” 谢清渊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但她也是我谢清渊明媒正娶的夫人,姑母若是看不上她,往后少来往便是。” 邹氏的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谢清渊会说出少来往的话,一下子害怕了,她孤身一人,就指望著谢清渊庇护自己才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自然惶恐。 “侄儿怎么气成这个样子,我也都是为了你好……” “上次宋窈娘与您爭执,我还不信是您的错,冤枉了她。可姑母今日这番话,不仅毁她清誉,更是乱我家宅,离间我夫妻。我与窈娘夫妻情深,从无厌弃之意。若有下次,就別怪侄儿不念往日孝义情分。” 谢清渊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又想起宋窈方才站在廊下的样子。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一句都没还嘴,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还是早就习惯了? 谢清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碧水几乎是小跑著回来的,跑得脸颊泛红,喘著气,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快意。 “夫人!”她一掀帘子便凑到宋窈跟前,语气兴奋,“三爷方才把姑奶奶教训了一顿!姑奶奶气得躲进自个儿院子里哭去了,好些人都瞧见了呢!这下可解气了,只怕她今后都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 宋窈翻开宴客名单看,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因为谢清渊的做法而意外,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谢清渊怒斥邹氏,是为了她。 谢清渊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今日训斥姑母,许是嫌她在人前闹得太难看,丟了谢家的脸面。 他若真在乎她受的那些委屈,这七年里,有的是机会制止。 “夫人?”碧水见她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宋窈这才抬起眼,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廝跑到门口,垂首稟道:“三夫人,裴国公府来人了!” 第42章 裴大人不会想看宋窈的 宋窈站起身,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前头请老爷和三爷,就说御史大人到了。” 碧水应声去了。 前院人影错落,已经有人快步往里头传话,有人躬身引路,一派忙乱,谢老爷应是已经去迎了。 宋窈刚往外走,就碰上了谢清渊,他本该去往外厅,却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宋窈面前,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方才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姑母那边,我已经……” “三爷。”宋窈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御史大人已经到了,三爷还是先去迎一迎吧。” 谢清渊的话噎在喉间,是头一次被宋窈的冷淡击的手足无措。 他忽然想起从前。若是从前,她这样柔软又脆弱的性子碰上这样的事一定会难过,甚至落泪。很多时候谢清渊甚至有些厌烦她动不动就掉眼泪。如今別说诉苦,她甚至都不哭了,谢清渊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 是因为上一次与姑母的爭执他没帮她,她才失望了吗? 谢清渊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咽了回去。“走吧。”他说,转身往前院走去。 女子及笄,正礼是在內宅进行,男宾不进內堂,只在外厅受招待,裴烬身为御史大夫、国公府世子,此等身份的人能够亲临,实属殊荣。 一时之间,眾人都侯著。 宋徙也早就到了,他是被母亲推著来的。姜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帖子,硬塞给他,说这是攀附裴烬最好的机会。宋徙心里不情愿,可架不住母亲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来了。 父亲虽为尚书,可年事已高,朝中风华渐衰,力不从心。宋徙此番归朝,已察觉除朝堂波譎云诡,可偏偏宋府就被御史台拿捏住了,宋徙不得不来藉此机会求见裴烬。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为这些人情世故、朝堂倾轧费心神,也是第一次踏足谢府之门。 他是男宾,还没见到宋窈,可他知道,宋窈就在一步之遥的后院,或许自己手中的茶汤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 曾经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嫁给谢清渊七年,就这样成了一个尽心操持后宅之事的妇人,宋徙说不上自己心底里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听到母亲说,这次与裴烬相见的机会是宋窈替他求来的,宋徙心中一动。 是因为宋窈还在意著宋府,在意父亲母亲……和他这个兄长吗? 她是不是也很想回尚书府?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高呼。 “国公府到——” 裴烬是以国公府的身份来赴宴的。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齐齐起身见礼。 裴烬身著一袭玄色锦袍,眉眼清贵冷冽,步履从容而入,神色淡漠,周遭一切掠过,却皆未入他眼底。 身后隨从捧著贺礼上前,轻手轻脚置於一旁。 谢老爷连忙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极尽恭敬:“御史大人亲临,谢府简直蓬蓽生辉!” 裴烬淡淡頷首,声线清冷无波:“不必多礼。我替祖母送来贺礼,放下便走。” 谢老爷一怔,急忙挽留:“大人既已登门,哪有不留之理?下官早已吩咐三儿媳在厅中布好薄宴,务必请大人稍坐片刻,略尽地主之谊。” 裴烬眸色微顿。 上一回他踏足谢府,也是为送贺礼。 那是宋窈嫁入谢府的那天。自己明明气的前一夜还將杯盏捏碎,划了满手鲜血,可第二日,他又自请来替祖母送来贺礼。 也只为了能送她一次。 如今已经七年,她已成了能操持宴礼內外的三少夫人。 眾人都以为裴烬定不会留下,毕竟他何等身份。 可裴烬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忽然说:“走吧。” 谢老爷意外至极,慌忙將人往里头请。 只是一旁的谢清渊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 裴烬素来冷淡疏阔,从不留於此等场合,方才分明已决意离去,可怎么改了主意?他甚至鬼使神差的觉得是裴烬因为听见了与宋窈有关的才留下。 內院廊下,宋窈听闻下人来报,说贵人应了谢老爷挽留,要在內厅用宴,便开始吩咐下人布菜。 可一回头却便被刚刚行完束髮礼的谢清允给拦了下来。 少女一身崭新襦裙,眉眼娇俏,目光一直往谢老爷和裴烬所在的正厅瞟,推了一把宋窈:“你且忙其他的去,这里交给我就好。” 宋窈微怔,猜出了她的心思,提醒道:“裴大人身份不同其他,莫要……” 还没说完,谢清允忽然古怪的看著宋窈,说道:“裴大人今日肯来,本就是看在爹爹和兄长他们的顏面,说不定更是为了我的及笄礼而来,你过去晃悠来晃悠去,反倒多余,安心在此候著便是。” 宋窈本不想多管谢清允,可实在怕出了什么差错会误了自己和离的事,还是再劝道:“你才行完束髮礼,与男宾不可多有牵扯……” “行了!”谢清允不耐烦的打断:“嫂嫂,你口口声声为我好,这满京城最好的男子就与我爹坐在一处,你凭什么挡著我?你在京城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裴大人不会想要看你的,赶紧让开!” 宋窈看著面前这张年轻而急切的脸,听著这些无意吐露的恶语,觉得有些恍惚。 从前那些年她一手拉扯著这个小姑子,是会真心实意地替她担心,真心当她作妹妹,教她规矩……彼时谢清允还小,也会拉著她的袖子喊“三嫂三嫂”,糯糯的,软软的,她听了便觉得一切值得。 如今呢? 宋窈垂下眼,浅浅的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 “去吧。” 谢清允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痛快。 她原以为还要像从前那样再磨几句嘴皮子,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宋窈这么快就让开了。 谢清允反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觉得现在嫂嫂和从前越发不太一样,就比如她什么都不爱说自己了,也不爱管著自己了。 谢清允撇了撇嘴,把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端起茶壶,兴冲冲地往前厅去了。 宋窈走出去几步,一旁的婆子便凑上来,低声道:“少夫人,您真让小姐去?万一她无意衝撞了贵人……” “与我何干?” 碧水一愣。 宋窈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她是谢家的姑娘,她父亲在里头,她哥哥也在里头。轮不到我操心。” 第43章 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 谢清允端著茶壶,深呼吸了几下,隨即推开了门帘。 裴烬听见脚步声,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向厅口。 可进来却是谢清允。 裴烬玄色的眼睫垂了一瞬,掩去一闪而过的冷意。 谢老爷看见是女儿,也是一僵,隨即脸上的笑容瞬间退了个乾净。 他慌乱地朝身侧的下人使去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將谢清允请出去。 按礼制,內宅女眷才尚才及笄,男宾面前断不该有未出阁的闺阁小姐这般贸然闯入,更何况是裴烬这样的贵客。 可谢清允全然没看见父亲那焦急的眼色,她径直而来。直直朝著主位上的裴烬而去。 “裴大人!”她站定在裴烬面前,福了福身,声音甜腻,“小女谢清允,方才听闻大人亲临,特来给大人见礼。” 话音落下,厅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般。 眾人对裴烬的奉承是一回事,心底的畏惧又是另一回事。谢老爷最是清楚自家女儿的性子,这般莽撞浅薄,如何入得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御史大人?真若触怒了这尊煞神,引来灭顶之灾,他便是想保,也无能为力。 於是谢老爷快步上前,想要打圆场:“清允,不得无礼!还不快退下,莫要扰了大人雅兴。” 谢清允完全没將父亲的慍怒放在眼里,反而看向裴烬,目光里满是少女的憧憬与仰慕:“爹,我这不是无礼,我是真心想感谢裴大人赏光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更对大人敬重已久……” 谢清允越说,声音却越小,因为她看见裴烬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在她身上停留一次。 谢清允迟疑起来。 裴烬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为什么偏偏不看她? 等谢清允说完,裴烬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淡淡吐出两个字:“聒噪。” 谢清允:“……” 她脸上的红晕一瞬褪去,有些难堪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谢老爷见状,知道裴烬是动怒了,连忙替她求全:“大人莫怪,小女年纪尚小,不懂事,还望大人海涵。来人,快將小姐送回內院!”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拉谢清允。 谢清允怎么也想不通,裴烬为何会如此冷淡,她精心梳妆的打扮,重金打造的头面,对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谢老爷更是动怒了,可不忍心对女儿发脾气,便质问下人:“三房是如何看管的?也不盯好了小姐,及笄礼如此重要,出了事怎么办?” 无人敢答应,只顾著將谢清允先往外带。 谢清渊此时才进来,一眼望见谢清允被下人出厅门,眼眶还红著,心头登时明白,她又闯了祸。 迎上父亲投来的满是怪罪的目光,谢清渊不明所以,但还是先躬身朝裴烬赔罪:“大人恕罪,內宅管教失当,是贱內疏於管束,才让家妹失了礼数。” 谢老爷见状,连忙顺著话头接话:“正是!清渊说得极是,是我们谢府失仪,定是我那三儿媳疏漏了,还请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话里话外,全是推卸责任的意思,势必要把过错全都推给了宋窈。 此时,谢老爷额头已渗出细汗,目光紧紧锁著裴烬,生怕这位冷麵御史一个不悦,当场掀了宴席,给谢府招来无妄之灾。 可裴烬却忽然笑了。 他原本不动声色,此刻却露出一声琢磨不透的笑,指尖把玩著手里的玉杯,眾人都静了下来。 “令嬡这般,是你自己管束不严,谢大人自己不反省,反倒怪起了旁人,这道理,本官听不明白。” 谢老爷的脸色变了几变,其实方才那番话他就是隨口一说,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的由头,让裴烬息怒。 毕竟宋窈本就不算金贵,这般替人受过、无端挨斥的事,向来是推到她身上,谢府上下,也早都默认了。 可一旁的谢清渊心底却有些不舒服,莫名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觉得裴烬是在替宋窈撑腰,自己这个做夫君的都没说什么,裴烬为什么会这么在乎? 谢清渊的手指慢慢蜷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站起来想要解释。 但裴烬没有再看任何人,只喝了最后一口茶,便朝谢老爷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淡:“贺礼已送到,本官告辞了。”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只是经过谢清渊身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谢清渊,眼神带著一贯的矜贵冷淡,仿佛这个人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你倒是也有意思,成婚这么多年,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与门生却能谱得那般满城佳话,翰林学士……做的不错。” 谢老爷愣了一瞬,不知道怎么就迁怒到了谢清渊头上,但还是连忙恭敬道:“大人,大人,下官我……” 裴烬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 直到裴烬离开,谢老爷才回来,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脸色铁青。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了谢清渊身上。 “渊儿,你那夫人就是这么管事的?连你妹妹都看不住,闹出今日这样的笑话来!” 谢清渊没有说话,还站在那儿,耳边都还是裴烬那番话,脸色惨澹。 谢老爷见他不吭声,怒气更盛:“及笄礼上闹出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回去告诉她,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趁早……” “父亲。”谢清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老爷一愣。 但谢清渊却还是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或者说,他还是觉得宋窈受再多委屈也不配他为之忤逆父亲。 “是孩儿的错……孩儿定会惩治她的。” 谢老爷这才满意了,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第44章 我不会再护著你 谢清允从前厅回来后就哭,一边哭还一边將头上的珠釵全部扯下来扔了满地。 “都怪宋窈!我说她怎么那么好心,没管著我让我去了,原来是算准了我会被裴大人赶出来!” 冯凝眼看著及笄礼还没结束,谢清允却闹成了这个样子,虽然不知是不是宋窈做的,可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场面,免得老爷怪罪女儿。 外面传来下人惊嚇的声音,门被一把推开,谢清允和冯凝纷纷看去。 谢清渊站在门口,暗沉沉的目光望著妹妹。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哥哥质问自己,谢清允哭的更厉害了:“爹爹已经责骂过我了,哥哥也要再骂一次吗?” 谢清渊不想听她哭诉,只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主动去见得裴烬?” 如果是,那宋窈就是无辜的。 及笄礼后父亲若是问责宋窈,他说什么也会护住她。 不仅仅是为了裴烬那番话,而是因为宋窈是他的髮妻。 谢清允却被哥哥这个样子嚇到了,倒是冯凝先反应过来。 “你妹妹刚受了惊嚇,你这个样子莫要嚇坏了她!” 谢清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若是做错了,便应该受管教,而不是让窈娘替她受罚!我只要一个实话!” 谢清允听出来了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如果说出来,今日这件丟人的事就全是自己的错了。 她看向母亲,没想到冯凝也在看她,使了个眼色,谢清允便全都明白了。 “是……是嫂嫂……” 谢清渊心中一沉,此时还不愿相信宋窈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谢清允却继续说:“我才行完束髮礼,却被嫂嫂叫了去,告诉我是爹爹叫我去给贵人见礼奉茶,我並不知道里面是裴大人……” 谢清允头一次说谎,可越说越顺口,编的有模有样。 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她还知道,哥哥本来就討厌宋窈。 而且最重要的,是宋窈疼爱自己,从小就护著自己不让她受委屈,说不定就会为了自己將这件事承担下来。 冯凝也见缝插针的说道:“是啊,谁知道你那屋里的是什么心思,前几日为了头面之事还记恨著允儿,你倒先来怪你妹妹,像什么样子……” 谢清渊的目光变得瞬间黑沉,静立片刻,隨即转身走了。 谢清允看见哥哥离开,鬆了口气,又求助的抓紧了母亲的手。 “娘,我刚才那样说,会不会害的嫂嫂以后都不理我了?” 她虽然討厌宋窈,可当初母亲不得势时,都是宋窈对她好,她还不想真的失去这个嫂子。 冯凝却不在乎。 曾经利用她,是看她背靠尚书府,如今一介孤女,早就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了。 冯凝拍了拍她的手,让谢清允放心,隨即命下人来为小姐重新梳妆,说完忽然出去往清水榭去了。 —— 花匠眼看四下无人,便来了清水榭的亭子里,看见冯凝后便跪下迎接,远远望去不知说了什么,冯凝塞给了他一包药。 “让你去勾引那个贱人,这么多日也没长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花匠颤颤巍巍,眼底泛红,他当初也是男风楼里一等一的花牌,多少夫人对他念念不忘,可偏偏来了谢府这么久,也没有博得宋窈一眼青睞。 “夫人放心,您赎我身,我定是要为您做成事的。” 冯凝冷冷看他一眼:“务必要在今日,我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 花匠握著手里的情药,篤定的应下。 这宴席上的人又多半是听说裴烬要来赴宴才来的,可方才他这么快走了,眾人也都怀疑起是谢府衝撞了他,所以纷纷猜测起来。 谢老爷出去稳住局面,谢清渊则去了后院。 宋窈才应付完谢清允的事,还要去照顾其他女眷,就被迎面而来的谢清渊抓住手带进了一间偏屋。 宋窈拧起眉,推开他,捏著手腕,那里红了一块。 抬眸,便看见谢清渊阴惻惻的望著她。 宋窈往后退了一步,谢清渊便就近一步。 直到宋窈后背抵住门框,避无可避。 “三爷做什么?” 谢清渊看著自己的夫人,一字一句的问:“刚才在正厅,父亲对清允发了很大的火。” 宋窈垂下眼:“我知道。” 谢清渊眉眼沉了下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该进去,为什么要同意让她进去?” 宋窈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怪到她头上。 “清允自己不听劝,一定要去见裴大人,我能拦得住吗?” “可她纵然平日里骄纵了些,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如此莽撞?” “你大可去问问下人当时情景……” 谢清渊打断她,一字一句的说:“清允亲口告诉我,是你让她进去倒的茶!” 宋窈愣住了。 她以为谢清允这些年只是性子骄纵跋扈了些,可没想到,她现在竟能面不改色的顛倒黑白。 “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就因为我妹妹总是拿你与阿眉做比较,你便如此设计陷害她?宋窈,这是她的及笄礼!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报復她?” 宋窈的脸苍白下来。 她始终认为,即使他们之间相看两厌,可谢清渊和她也曾相爱七年,至少这七年他应该是了解她的。 可很快,宋窈就接受了。 毕竟七年前的谢清渊心中也没有柳如眉。 不重要了,过了今日他们就和离了。 谢清渊见宋延如此平淡,心中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此刻竟然还半分悔改的姿態都没有,险些害得谢清允替她承受了过错,更是让谢府在裴烬面前半分体面也没了。 “窈娘,你太让我失望了。”他退后一步,无可救药的看著宋窈,摇了摇头:“今日之事,不论父亲如何罚你,我都不会再护著你。” 宋窈心里可笑,好似从前他替自己求过情一样。 她安静的笑了笑:“好,三爷可以让开了吗?” 谢清渊一怔,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害怕? “宋窈!”他低声呵斥:“父亲哪怕赶你走,我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去找你了!” 第45章 被下药 他说的上次,是那日大雨將她赶出去流落街头,然后又派人威慑的將她带回来吗? 宋窈不需要。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谢府,再也不回来!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谢老爷传谢清渊去一趟。 想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事。 谢清渊算是明白了宋窈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更下定决心这次不会再护著宋窈了。 隨即转身就走。 桎梏消失,宋窈宛若窒息之人终於能透气,胸腔重重的起伏著。 看来今日这事,不会善终。 她转身出去,却险些与那花匠撞了满怀。 自从上次宋窈警告过他后,花匠就极为安分,这次却又忽然出现了。 “少夫人,您的手……” 宋窈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处青紫色的痕跡,她不动声色的用帕子遮住了伤痕。 “无事。”说完,宋窈便准备离开。 花匠犹豫一下,还是叫住了宋窈:“少夫人,奴才有药,擦擦吧,若是留了印子……” “不必了。”宋窈看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你忙完了?” 花匠以为宋窈是动摇了,忙说:“少夫人可有吩咐?” 宋窈冷冷开口:“若是实在无事,便去寻碧水来一趟。” 花匠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点头。 等看著宋窈回了休息的屋子,知道她此时心里一定不好受。花匠往四处看了看,走到无人处,端起了一壶早就准备好的温茶。 很快,花匠就找到了碧水。 “碧水姐姐,少夫人寻你去奉茶呢!” 碧水今日也忙坏了,此时正准备去找宋窈,闻言也没有怀疑这小花匠,接过茶壶便问:“少夫人在何处?” “此时宾客少了,少夫人后院的內室里歇著呢!” 碧水点点头,端著茶壶去了。 碧水走进去掀开帘子,看见宋窈脸色不对劲,一双长睫下的眼眸也仿佛黯然失色,怔愣的望著某处,她就知道,三爷定是又为难少夫人了。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宋窈,关切道:“少夫人,別难过了。” 难过? 宋窈一点都不难过。 她早就筹谋好的好日子就在前头了,她怎么会难过。 她只是怕,今日之事,冯凝答应她的事还会不会作数。 但不管作不作数,她都必须要走,一日都不要留下来,一日……都不要再做谢清渊的妻子了。 宋窈闭上眼,稳住心神,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隨即吩咐:“做好今日宴礼的善后,务必妥当。” “是,少夫人。” 碧水接过杯子放下,惴惴不安的出去了。 或许是这几日太累,宋窈靠在贵妃榻上竟开始昏昏欲睡,她知道这时还不能睡,可不管怎么竭力,神志依旧越发混沌。 不仅是混沌,还觉得……很热。 明明已入深秋,可脖颈胸膛里都往外一层层的滚出热浪,冒出薄汗,好似在水池里泡过一遭。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是药。 她已为人妇,登时就明白过这是什么衝动,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杯茶…… 宋窈挣扎著起身,一把抓住门帘的流站稳,想唤人来,可眼前突然一黑,流苏珠子断裂,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就要倒下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窈昏沉中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 那人穿著青布短褂,身形看著单薄,可眉眼轮廓却温柔至极。 宋窈一时竟晃了神,恍惚以为是年少时的谢清渊,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清冷,连眼底那点沉鬱温柔都如出一辙。 她脱口而出:“三爷? 对方低低一笑:“少夫人认错人了。” 声音一落,宋窈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不是谢清渊。 这是她院子里的花匠,刚才那个花匠! 花匠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少夫人方才,不是还对奴才冷冰冰的吗?怎么这会儿,倒把我认成三少爷了?” 宋窈用尽力气推他,可浑身都是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放……”她的声音发颤:“你放开……” 花匠轻轻笑了:“少夫人,您看你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奴才扶著你。” 宋窈冷冷的看著他,和谢清渊一样令人作呕的脸,却没力气开口。 “少夫人,您在这府里受了多少委屈,奴才都看在眼里。三爷不心疼您,我心疼你。” 宋窈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很快,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茶楼临窗的位置,裴烬独自坐著,面前一盏冷茶,早已凉透了。 他是在生气。 气即使再权倾朝野,位高权重,终究改不了她是谢清渊的妻子这个事实。 气她明明受尽委屈,却还要在谢府强撑,为那个人包容、忍耐、吞咽所有委屈。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瓷杯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策离看著,默默咽了咽口水,想提醒裴烬,上次划烂的掌心还没好透呢。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暗卫悄无声息走近,躬身立在桌边,压低声音,只吐出几句。 每一句,都让裴烬周身的气压骤冷。 下一瞬,杯子彻底碎了。 —— 入夜,宾客散尽,喜庆的日子,府里却一片沉凝的气压。 正厅灯火通明,谢老爷端坐主位,脸色黑如沉水,满室人不敢喘大气。 大房、二房的人都按辈分立在两侧,人人垂眸噤声,谁都看得出,老爷这是真动了怒。 冯凝作为如今的正妻夫人,站在一侧,心疼的看著跪在哭地哽咽的的女儿。很快柳如眉也来了,看似是因为担心谢清允来的。 谢清允一看到她,就哭的更厉害,想求柳如眉帮她。 谢老爷重重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轻响,怒斥道:“今日一场宴席,我谢家的脸,算是被你们丟得乾乾净净!一群不知轻重的东西!” 谢清允哭得又凶了,肩膀不断抖著。 旁人都在听训,都在惶恐,唯有谢清渊,心不在此。 他耳边是父亲的怒斥、妹妹的哭声,眼前晃来晃去的,却全是宋窈。 这么大的事,全家都被召到正厅候训。 这种时候,宋窈怎么又找不到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压过了所有被父亲怒斥的烦闷。 她又去哪了? 还不快来向父亲认错,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不会护著她,所以害怕的不敢出现? 第46章 其实与宋窈无关 谢老爷这时才注意到,宋窈竟然不在。 他一拍桌子:“清渊,你那夫人呢?今日之事,她也脱不了干係!” 跪在角落里的碧水浑身一颤,慌忙解释:“回老爷,少夫人晚时说身子不爽利,恐是病了……” 碧水也是猜的,因为她也已经到现在都没见到宋窈了。 谢清渊听到宋窈不舒服,心中顿时一紧。 他知道父亲不会轻饶了宋窈,说不管她也只是气话,出了事自己定是会先护著宋窈的,於是忙说:“父亲息怒,我现在去看……” 话音未落,冯凝却忽然打断:“你一个人去找多不方便,不如,母亲隨你一起去吧?今天白日,我便瞧著宋窈脸色不好,可別是出了什么事。” 柳如眉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冯凝可是一向不喜宋窈,怎么突然这么关心? 她登时觉察出不对劲,怕是有宋窈的好戏看。 “夫人,我略懂一点医术,陪您一起去吧?” 冯凝当然想让人越多越好,看了一下谢清渊也没有拒绝,便点了点头。 谢老爷也说:“那就去看看,若是那个病秧子装病逃罪,我也是要罚的!” 冯凝急忙应声,几个人就带著一堆丫鬟下人往清水榭去了。 碧水跟在最后面,只记得最后见到夫人时是那会儿给她递茶,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人,心里本就著急,只是还没找到便被传去了前厅问罪。此时看著这浩浩荡荡人寻过去,心里反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就到了清水榭,问了几个留守的下人,却说也没见到宋窈。 谢清渊著急了,冯凝却很是淡定。 直到有位丫鬟,神色紧张的挡住了花房的方向,古怪模样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逼问了一番才知道,宋窈就在花房。 冯凝皱起眉,全然一副担心的模样:“天气这般冷,窈娘一个人在花厅做什么?” 谢清渊也早就没了耐心,如今家中一眾人这么担心她,可她竟然一直躲在花房! 他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冯凝冷笑了笑,隨即跟上。 这样一副旖旎的好场面,只可惜没叫京城其他人看见,真是可惜了。 可等大家进去,却都愣住了。 花房里一片狼藉,那些精心培育的花草倒了一地,花匠就倒在那片狼藉中央,不省人事。 唯独宋窈不在。 谢清渊站在门口,目光从花匠身上移到空荡荡的屋子,心口混乱的跳了起来,快得他几乎听不清身后冯凝说了什么。 “窈娘?”他喊了一声,也没有人应。 冯凝站在他身后,眼中也是错愕,这怎么……和她想像的场面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宋窈呢?宋窈去哪儿了?” 柳如眉这下也有些看不懂冯凝想做什么了,还是说,眼前的事冯凝也没料到? 碧水听出不对劲,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看见花匠倒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花匠的鼻息,还有气,便直接揪起领子质问:“少夫人呢?” 可那花匠不知受了多重的伤,半点反应也没有。 谢清渊此时还算冷静,冷声命令道:“来人!把这个花匠拖下去,弄醒了,给我审!” 身后有人应声,上前將花匠拖了出去。 结果还没有走到几步,人就醒来过来。 “三爷,有动静了!” 谢清渊急忙回身,一把扯住那花匠的领子,近在咫尺时他一愣,这个花匠,和他很像。 宋窈怎么会留一个和自己这么像的花匠在府里? 他隨手取来一杯冷茶,泼到了花匠的脸上,彻底激醒了他。 谢清渊声音冷了下来:“少夫人呢?” 花匠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痛苦的喘息著,听到谢清渊的质问,瞬间露出几分害怕来。 然后,缓缓抬手指向了冯凝。 冯凝瞬间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你这贱奴,指著我做什么?” 谢清渊回头冷冷的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微冷。 但那花匠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又收回了手。 “是我……是我欲对少夫人行不轨之事,但她打晕了我……” 花匠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四座皆惊。 冯凝这才鬆了口气,好在这个花匠没有將自己供出来。 花匠被谢清渊攥著领口,呼吸都有些困难,可他知道,如果敢说出当时的实情,救走宋窈的那人绝不会放过他。 他不认识,可却知道,那定是不好惹的人物。 比谢清渊还不好惹。 哪怕进京兆府受刑,也断不能落入那人的手里。 花匠喘著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三爷……奴才不敢说谎……是奴才鬼迷心窍,险些坏了少夫人的清白……可是没有得逞,被少夫人打晕了,奴才也不知道少夫人去了哪里……” 花匠彻底说不下去了。 谢清渊的手在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杀了自己。 冯凝皱起眉,她原本是想等花匠污了宋窈的清白,再將人招来,恰好撞破,让所有人都看见宋窈与花匠廝混在一起的场面。到那时候,宋窈身败名裂,谢家休妻便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宋窈会不见。 没算到这场精心布置的好戏,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清渊一把鬆开了花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宋窈。 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会有多危险…… “必须找到人……去请京兆府,说什么也要將少夫人找到!” 冯凝眼看谢清渊动怒了,连忙招呼一旁的人:“还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 等人散去,那花匠也被带走,谢清渊还没有冷静下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只有谢清允,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望著兄长盛怒难抑的模样,心中又慌又乱,万没料到事情竟会闹到这般地步。她素来胆小怯懦,此刻再也瞒不下去,更不敢再隱瞒。 往日里她虽对宋窈多有不喜,可如今宋窈当真出了事,她心口却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酸涩发紧。毕竟,那人从前待她,是掏心掏肺地好。 “哥哥……” 她怯生生走近,垂著头,指尖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出实情: “其实……並非嫂嫂哄我去给裴大人奉茶,是我……是我自己要进去的。” 第47章 救她 谢清渊,闻得此言,骤然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清允,眼底儘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清允被他这眼神嚇得一颤,却也知事已至此,再无隱瞒余地,只得垂著头,声音发颤地重复:“是我……是我自己想去见裴大人,不顾嫂嫂劝阻闯了进去,事后却反咬一口,说是嫂嫂哄骗我的……哥哥,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过……” 话音未落,谢清渊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滔天怒意直衝头顶。 他扬手便要挥下。 可看著妹妹嚇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模样,那只手终究僵在半空。 “糊涂!” 他厉声呵斥:“你可知你这一句谎话,害我那般怪罪了她?你素来娇纵任性,我和母亲一直纵著你,护著你,不是让你这般构陷自己的嫂嫂,更不是让你凭白害人的!” 他从未对谢清允发过这般大的火,一字一句,皆带著沉怒。 谢清允嚇得眼泪直流,缩著肩连连道歉,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可骂声落定,看著妹妹惶恐落泪的模样,谢清渊心中的怒意却骤然被一股更汹涌的愧疚淹没,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愧疚。 愧疚自己偏听偏信,竟从未信过宋窈半分,她明明……明明解释过的,是自己不信。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远胜从前任何一次寒冻。 “是我对不住她,却还气势汹汹要责罚她……” 谢清渊凝视著妹妹,一字一句的说:“一定要將你嫂嫂找回来,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將人找回来!然后你亲自跪在窈娘面前,磕头认错!” 谢清允嚇得连忙点头,一句不敢推辞。 —— 宋窈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笼在轻纱帐幔之外,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水雾。 她盯著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混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被人一点一点往上拉。 “夫人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窈偏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盏温水,正探著身子看她。 宋窈瞬间清醒过来,惶恐的往后瑟缩,直到背抵上了引枕,无处可退了。 那丫鬟將水盏往前递了递,温声道:“夫人別怕,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水。宋窈看著那盏清水,忽然想起昏睡前那杯茶,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推开那丫鬟的手,水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地砖。 宋窈又看向自己的身子,衣裳竟已被换过了……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冷得浑身发僵。 那丫鬟被推得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夫人別怕,衣服是奴婢们换的。” 宋窈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確认她无恶意,攥著被角的手指才慢慢鬆开。 “这是哪儿?” 丫鬟鬆了口气,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答道:“这是裴国公府。” 宋窈怔住了。 “是老太君的院子?” 丫鬟点头:“老太君吩咐了,说夫人醒了就去告诉她老人家。夫人先躺著,奴婢这就去通报。” 她收拾完碎片,快步出去了。 宋窈靠在引枕上,望著帐顶,许久没有动。 裴国公府……她怎么会在裴国公府? 是谁救了她? 帐外有人进来,帘子被掀开,老太君由丫鬟扶著走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宋窈蜷在榻角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窈丫头,”她几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將宋窈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著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在祖母这儿,谁也伤不了你了。” 宋窈被她搂著,闻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曾经疼她的祖母的味道,一下子就红了眼,开始后怕起来,肩膀颤抖著哭了。 她想过谢府的人不喜她,可也到底相处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狠到了这种地步,要叫人毁了她的清白,治她於死地…… 她从没有一刻,比此刻还觉得谢府是豺狼虎穴。 老太君安抚著她,轻轻嘆了口气:“那会儿烬哥儿回来,说你出了事,我嚇得腿都软了。还好他赶得及,还好……” 宋窈一顿,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红著眼问:“老太君,是裴大人……救了我?” 他怎么会出现的? 就和少时一样,总是能在她害怕的时候,第一时出现。 如今,依旧是这样…… “丫头你放心,这次老身我会替你做主,断不会轻应了你那夫家,说什么都得让他们给出个公道结果,否则就別想接你回去!” 宋窈却摇了摇头。 她从老太君怀里直起身来,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老太君,我不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了顿。 “我不想回去了,”宋窈又说了一遍:“我要和离。” 老太君怔住了。她看著宋窈,看著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和从前那个在她膝下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竟决心和离。 可她更明白,女子用情至深时义无反顾,所以若非心已成灰、彻底绝望,又怎会决意和离? “丫头,”老太君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很,可握得很紧,“你说真的?” 宋窈点了点头。 老太君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將宋窈揽回来,搂在怀里,又气又心疼:“好!好!不回去了!那个狼窝虎穴,回去做什么?等那不仁不义的东西来了,老身亲自把和离书摔在他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说半个不字!” —— 谢清渊一夜未眠。 等到快天亮,派去外头的人终於回来了。 “三爷!”下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开口:“裴国公府……送了信来。” 谢清渊起身,一把拉开房门,盯著那下人:“什么信?” 下人连忙双手呈上一封帖子,声音发紧:“说是、说是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在国公府歇下了,让三爷不必担心。” 谢清渊接过帖子,低头看著那几行字,悬了一夜的心终是落定。所幸,她安然无恙。 只要她没出事就好。 可隨即,意识到不对。 她出了事,受了被人栽赃的委屈,第一时间不是来找自己,而是跑去裴国公府?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国公府?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手里端著早膳,是来关心谢清渊的。 她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隨即走上前来,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谢清渊听见声音,可这次却没心思再看她。 柳如眉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师父別急。师母她……许是一时受了惊嚇,未必是有心的。” 谢清渊仍旧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宋窈和国公府的关係,可他是知道的。 柳如眉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只是……昨夜的事,师父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外头没人知道究竟,可师母一言不合就去了裴国公府,若是那里的贵人问起来,岂不是会给谢府招惹麻烦?”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谢清渊的脸色隨即越来越沉。 柳如眉说的没错,宋窈出了事,不先来找自己这个夫君,偏偏一个人跑去了裴国公府,落在落在满京城人眼里,会怎么看他? 落在……裴烬眼里又会怎么看她? 柳如眉又开口了:“还我听说……师母院里那个花匠,长得与师父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谁挑进来的,放在师母院子里伺候了这些日子……师父为了师母的名声一夜没睡,想尽办法替她遮掩,可她跑去国公府不说,院子里还养著那么个人……外头的人不知道,还当是师父待她不好呢。” 第48章 她很软 柳如眉的话,谢清渊虽然没有全听进去,可到底也被动摇了。 宋窈是他的娘子,怎可不清不楚的留在旁人家中?自己方才还那么担心她,对她愧疚,她却…… 谢清渊顿时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情绪。 天才刚亮,谢清渊便去到了裴国公府。 门房进去通传后,他便站在那里等,等了许久,那扇门才打开。出来的却是裴老太君身边的下人,虽是客气,却也带著几分国公府出身的疏离语气。 “谢大人,我家主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清渊攥紧了拳:“劳烦再通传一声,本官是来接自己的夫人。” 下人也是在国公府多年的,闻言笑容不变:“谢大人,我家老太君说了,谢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嚇,需要静养,恐怕还不能和您回去,这天如此冷,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清渊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她是谢家的人,我来接她回去,天经地义。” 下人还没答话,门內已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天经地义?” 裴老太君扶著丫鬟的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渊。 她穿著一身絳紫褙子,银白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落在谢清渊脸上,像刀子似的。 她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倒是说说,什么天经地义?”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怒意,“这些年,你府中何曾安生过?又何曾將她当成过你的夫人?被人构陷污衊,又纵著府里下人对她做出那般齷齪之事,便就是天经地义?” 谢清渊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君,此事我已查清,不会再叫窈娘委屈,那花匠我也已送去的京兆府严加拷打,决不轻饶……” 裴老太君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若不是我的人救了窈丫头,此刻就算把你全府人都严惩了又有什么用?出了事,只怕你会第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將她处置了!” 谢清渊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裴老太君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 她见过那么多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谢清渊这般的,人在身边时漠视冷待,离开了却又死皮赖脸的又要接回去。 真当宋窈身后无人,可以隨意欺凌了? “滚!”她狠狠地震了震手中的拐杖:“她不会跟你回去了,你们一家子的心眼子,就留给紧赶著往你谢府嫁的女子吧,宋窈她无福消受!” 谢清渊的脸色铁青,可他不敢发作。面前这位是裴国公府的老太君,是当今圣上都礼让三分的人,是御史台裴烬的亲祖母……他只能忍著。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有人停下来张望,窃窃私语。 谢清渊还站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是个最重体面的人。 但他不信,宋窈是自愿留在裴府。 “老太君,这些,到底是宋窈的意思,还是您……”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烬从马车上下来,身上披著件儿玄色的毛氅,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寒冰似的眸子,径直略过谢清渊。 全然只当对方是一块碍脚的石头。 “祖母,”他上前,將披风脱下来拢在老太君肩上,“外头风大,进去吧。” 裴老太君看了谢清渊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由他扶著往里走。 走了两步,裴烬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谢大人若无话可说便回吧,堵在別人家门口,有失体面。” 说完,便扶著老太君进了门。 朱红的大门在谢清渊面前缓缓合上,挡住了谢清渊所有的视线。 雪花落下,京城的头一遭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可谢清渊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直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身后的小廝冻得嘴唇发紫,颤著声劝:“三爷,雪大了,先回吧……” “窈娘不会不想见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岂会不愿回到我身边?方才老太君说的,她是被救走的,那一定是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带走了,哪是她自愿的?如今醒过来,见不到我,心里只会更害怕……” 谢清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著什么东西,又沉又冷 “而且,那人在,我更要带她回去!” —— 国公府內,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裴烬,他仍旧一副冷冰冰万般不在乎的样子,可她还是觉察出古怪。 “怎么?这几日都不回你那金搭玉砌的御史府邸了,总往我老太太这儿总跑什么?我这院子里,可没什么你能瞧得上的宝贝。” 裴烬面色不变:“孙儿不来,您说我不孝,如今常来了,您又这般问,那我现在就走了?” 裴老太君一把抓住他胳膊,嗔怪道:“我是这意思吗?外头这般大的雪,可不得留下,一家人吃上一碗薑汤面再走?” 裴烬就知道祖母会留下,於是“勉为其难”的应下了。 “只是我还有要务,怕等不及旁人,不如就在祖母院儿里一起用了膳吧?” 裴老太君以为他是不愿见自己的父亲,没多想便就应下了。 “我老太婆的院子,如今也是越发热闹了,能有你和窈丫头两个孩儿陪著我。” 裴烬目光垂著,提到她,一言不发起来。 正往院子里走,裴老太君忽然又想起些什么? “她中了贼人下的那腌臢药,可昨夜你带回来的时候,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听大夫说,毒也已经解了大半?” 裴烬目光微顿,但很快掩饰掉了,声音依旧淡漠:“正好身边隨了大夫,为她灌了药,又施了针,这才恢復一些。” 裴老太君看著他,半信半疑:“你府里的大夫,倒是什么都精通。” 裴烬面色不改:“记恨孙儿的人那么多,若不备著几个得力的大夫,哪能现在还陪著您吃薑汤麵?” 老太君听他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浑话?若是再说这样不吉利的,以后也別来看我了!” 裴烬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孙儿知错了。” 老太君这才满意,哼了一声,又忍不住念叨:“打小就是这样,好的不学,偏学那些个冷言冷语的。你父亲小时候嘴笨,你倒好,嘴不笨,专拣气人的说。” 裴烬也不反驳,只边走著边听她絮叨,偶尔应一声,姿態恭顺得很。 老太君念叨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罢了罢了,说你两句就装乖,我先去瞧瞧窈丫头,你在膳堂等我。” 裴烬应了。 等裴老太君离开,裴烬还站在雪里。 他看见雪越下越大,忽然缓缓的摊开掌心。 一片雪落下来,停在指腹,凉意沿著纹路蔓延开,轻轻淡淡。裴烬由著那片雪一点点化开,变成一小滴水,顺著掌纹往下滑。 分明是凉的。 可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昨日她覆在自己身上时,那团温软就贴在他的指尖,柔软的也像水,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体温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 那温度像是烙进去了,隔了一夜,还在。 裴烬合上掌心,將那点凉意和记忆一併收拢,然后转身进了膳堂。 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漫天漫地的白。 第49章 怎么解的毒 屋里,宋窈靠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却一口没喝。丫鬟站在榻边,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窈垂下眼,看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清渊明明早就不在意自己了,又惺惺作態什么呢? 这样站在国公府门口,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宋窈猜到那花匠就是冯凝安排的,当初冯凝莫名其妙送来这个花匠就极不对劲,千防万防,只是没想到,她竟是下了这样狠的心思。 整日礼佛,却没想到,心如蛇蝎。 恐怕谢清渊也知道这件事。 就算真的不知道,事已至此,撕破了脸,也定是要和离的。 可宋窈唯一怕的,是一向清名的裴国公府,也会因为她被捲入京城之人的口舌中去。 宋窈放下了茶盏,她最知道唇枪舌战杀人如何的疼。她可以不在乎谢清渊,可她不能不在乎裴老太君,她那么疼自己,而自己却让裴家的家门成了旁人看戏的场子。 宋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丫鬟。 “昨夜,”宋窈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中的那药……是怎么解的?” 丫鬟一怔,隨即答道:“夫人被送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是奴婢们先给夫人换的衣裳,又用温水擦了身。后来大夫来了,灌了药才见好些。大夫还说,那药性烈,幸而夫人服下的量不多,又及时催吐了大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宋窈问,“府里的大夫?” 丫鬟点点头:“是,是大人的意思。大夫来得极快,夫人这边刚安置下,人就到了。” 宋窈垂下眼,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那大夫有没有查探出她怀有身孕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了,恐怕和离也不会再顺利,事情也会闹得更大。 还有,既然是裴烬將她救走的,那药性发作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她他面前失態? 昨夜的事,她记得的不多。只记得浑身发烫,眼前模糊,后来有人把自己抱起来,那怀抱很稳,像是把她从火里捞出来。 宋窈当时已经看不清了,只分辨出那个怀抱,不是谢清渊……不是谢清渊的。 原来是裴烬。 裴烬那般冷硬寡情之人,本就看不起她私奔他人,若见她药性发作时的模样,又做出什么冒犯到他,想来只会对自己更添厌憎。 越来越多的事都想不明白,麻烦一个接著一个,全都变成阴云沉在心头。 宋窈问不出口,只能惴惴不安的独自揣测。 还有,她的一只耳坠不见了。 若那只耳坠掉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怕是还会有大麻烦。 丫鬟像是看懂了什么,又解释道:“夫人放心,大夫来的时候,大人一直在外头守著,没有男子进来过,消息也没有传出去半分,不会拖累夫人名分。” 国公府做什么都是分毫不差,妥妥噹噹。 宋窈听著,慢慢鬆开攥紧的手指。 正当此时,帘子忽然从外头掀开了。 裴老太君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脸色也不好看,是还在气谢清渊。 宋窈想起身行礼,却被老太君急忙拦住,她嘆了口气,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你且歇著,不必多礼。” 宋窈还是恭敬的称了句:“老太君,外面……” “你可是都听说了那谢家三郎来寻你的话?” 宋窈垂眼,点头,说道:“如今和离书还没拿到,他便能借著夫妻之名逼我回去,只怕连累了国公府的名声,牵扯进这些乱糟事里……”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那些?他爱跪就跪著,爱站就站著。等他站够了,自然就滚了。” 太久没有人在身后撑腰,宋窈觉得仿佛回到了外祖母身边,她眼眶一热,忍住泪:“老太君……”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认真慈和地告诉她:“窈丫头,你放心外头那些事,有你祖母在呢!” 她顿了顿,又说:“今儿厨房做了薑汤面,热腾腾的,一起去吃一碗,驱驱寒,烬哥儿也在呢!” 宋窈一怔,此时说来不该见面,可她確实该去道个谢。昨夜的事,若不是裴烬,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方泥淖里。 躲著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宋窈应下:“好。” 帘子掀开,雪还在下,廊下已经扫出了一条路,宋窈脚步还有些虚浮,陪著老太君一起进了膳堂。 屋里暖意融融,薑汤面的香气已经飘起来了。 桌前已经坐了人,是裴烬。 闻声,他抬起头来。 一剎,目光交集。 裴烬看著她已经恢復如常的面容,此刻正嫻雅无辜的望著自己。 耳旁却忽然又响起昨夜她微弱的喘息和声音,指尖猛地一紧,手里的杯子几乎要嵌进掌心。 隨即飞快偏过头,再不敢看她一眼。 宋窈心下一沉,脚步微顿。 他果然更厌恶自己了。 第50章 哪里都容不下她 宋窈进来行了礼,便被老太君拉著坐到了身侧。 “你们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如同兄妹,说起来幼时也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呢,倒也不必拘谨,只当多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便是。” 宋窈浅浅点头,却不敢再去看裴烬的目光。 罢了,厌恶便厌恶,总之等將来离开了京城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裴烬这般贵人,想来也只会觉得可笑,笑完便就不会再记得她了。 宋窈手里捧著那碗薑汤面,热气扑在脸上,她却一口也吃不下。老太君在旁絮絮地说著话,她听著,点头应著,可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那些银票、江南的地契,还有所有和离后要带走的一切,都还在谢府。 碧水也在谢府。 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谢清渊会为难碧水。 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宋窈垂下眼,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如今月份还浅,瞧不出来,可再过些日子呢?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显怀了,躲到瞒不住了,躲到全京城都知道裴国公府藏著一个大肚子的弃妇? 宋窈思虑越重,望著窗外的雪,眉头越蹙越紧。 裴烬坐在对面,无声的看著宋窈。 她在想什么?想外面那个人? 对她不好,却只是在雪里站了一天,便就又能让她心软…… 难道就这么在意谢清渊? 裴烬垂下眼,眉眼变冷:“谢少夫人若是担心外头那位?冻了一天,倒也站得住。” 宋窈一怔,转过头看他。 裴烬没有看她,垂著眼,修长的手指拨弄著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 他又说:“到底是夫妻一场,少夫人若心软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宋窈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老太君放下筷子,瞪了裴烬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 裴烬没有应声,又垂著眼,冷冷淡淡,仿佛一句话都不再想同宋窈多说。 宋窈这才反应过来,裴烬以为她在担心谢清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係,就连此时能坐在一张桌上用膳本都是不合规矩的,全依仗裴老太君。那些所谓的幼时情分早就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几句话落在耳朵里,竟有些刺耳。 老太君看了裴烬一眼,就怕宋窈会多想,便安抚起她:“他自小就这样,同谁说话没个轻重,窈丫头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宋窈摇摇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更加確信,裴烬果然很討厌自己。 昨夜的事,一定让他觉得她轻浮不堪,不知检点,如今又觉得她优柔寡断,对谢清渊还存著念想。 那顿晚膳吃得没滋没味,也没能向裴烬道一句谢。 饭后,老太君乏了,被丫鬟扶著回屋歇息。裴烬也隨即起身,跟著她一起往外,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没扫一下,比从前还要疏离。 宋窈垂著眼,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是裴烬,本就不是她够得著的人,从小就是。 宋窈一个人,独自沿著廊下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心里盘算著回去之后的事,转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宋念慈,穿著一身鹅黄褙子,外头罩著雪白的兔毛披风,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 而宋念慈正挽著另一位妇人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那妇人不过四十,一身絳紫褙子,头上戴著赤金嵌宝石的簪子,通身上下透著矜贵气度。 宋窈认得她,这是裴烬的继母,崔氏。 她垂下眼,退到路边,微微福了一礼。 崔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凝住了,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隨即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不是那谢家的三少夫人么?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转悠?” 宋念慈也看见了宋窈,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绽开,更甜了几分。 她挽著崔氏的手臂,朝宋窈唤了一声“姐姐”。 宋窈没有应她,只对崔氏道:“扰了夫人清静,妾身是要回屋。” “回屋?”崔氏笑了一声:“谢少夫人话说的可真有意思。这是裴国公府,可不是谢府。谢少夫人要回,也该回自己家去才是。” 宋窈忍了忍,没有说话。 崔氏又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著她:“这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瞧著便就不一样。” 宋念慈千求万请,才好不容易换来拜见崔氏的机会,本只为能再见裴烬一面,却没料到,竟会在此处遇上宋窈。 她挡嘴一笑,拉了拉崔氏:“夫人,您这样说,我姐姐可要难过了。” “你倒是心善,还操心她,可她就没有你这般心软了。” “听说谢家三公子在门外站了一日,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到底是夫妻一场,人家在外头受罪,你倒安安稳稳地在我们府里住著。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仗势欺人,扣著人家的媳妇不放呢。” 宋窈的指尖微微蜷紧。 宋念慈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柔柔的:“夫人別这样说,姐姐她……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崔氏转过头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好笑,“什么苦衷能让她有家不回,赖在別人家里?外头的人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看见谢三公子站在雪地里,国公府的门关得紧紧的。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指不定如何编排呢!” 她顿了顿,又看回宋窈,嘴角那抹笑淡了下去:“国公府百年的清名,可经不起这么糟蹋。” 宋窈始终垂著眼,一言不发。 她能如何反驳?崔氏的话,一句都没有说错。 崔氏见她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趣:“行了,我也懒得说这些,说多了,我家的老太君又要怪我多嘴了。” 说完,她携著宋念慈的手,扬长而去。 宋念慈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缓缓挑了挑眉,眼底儘是奚落。 良久后,宋窈才动了动身子。 她仰头望天,清冷的月泛著寒气,宋窈不知她真正的自由日到底在何时,何时才能去到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欺辱她的地方,和这里再无一点干係。 第51章 只要没死就起来签和离书 晚上,宋窈去了老太君房里请安。 老太君正靠在暖炕上,手里捻著佛珠,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宋窈仿佛看见自己的亲外祖母,心里酸涩的疼,隨即在老太君膝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伏在她膝上,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太君抚著她的头髮,忽然轻声问:“窈丫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宋窈伏在那里,良久,才终於开口。 “老太君,妾身想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住了。 “可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怎么……” “不是。” 宋窈截断她的话,眼眸果断:“我要回去,把和离的事彻底办妥。我的嫁妆私物还滯留在谢府,自幼陪我长大的贴身丫鬟也仍在那里,我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里避而不见。该了断的,总要亲自去了断。”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透出一抹决绝。 老太君望著她苍白清瘦却分毫不让的面庞,一声轻嘆里满是疼惜:“好孩子,你这是真长大了,如今竟能扛住这般委屈,忍常人所不能忍。” 宋窈的鼻子一酸。 “老太君,或许今日是最后一面。和离后,我便要离开京城了,此生无能,没有办法孝顺报答您了……”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感慨:“你既心意已决,老身不拦你,只要你能好好的过活,我啊,才能心安。只是你记著,你身后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呢!此番回去,若是谢家人敢为难你半分,不必忍气吞声,即刻遣人来回我。天塌下来,有老身为你撑著!” 宋窈伏在她膝头,重重頷首:“多谢老太君。” —— 夜渐渐深了,国公府的门始终没有开。 谢清渊站在雪地里,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从前在谢府还是无人在意的庶子时时常挨冻手冷,谢清渊並不觉得难熬。 因为那时,只要宋窈瞧见了,她必是心疼的紧,半点也捨不得他受冷。 那如今呢?宋窈知道自己在等她吗? 既然知道,又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呢? “三爷……”身后的小廝颤著声劝,“您不能再站了,再站下去,会出人命的……” 谢清渊没有动,他不信宋窈会不在意她,怎么会不在意呢……她一向最心疼自己。 小廝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谢清渊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像一棵被雪压断的树,直直地往前栽去。 “三爷!”小廝扑上去,扶住他。 谢清渊却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脚冰凉得像死人。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將他抬上马车,一路飞奔回谢府。 谢老爷得了信,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拍著桌子骂:“丟人!丟人!堂堂翰林侍讲,官家钦赐的大学士,乞討似的守在別家门口,像什么话!” 冯凝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谢老爷骂了一通,无处发泄,一眼瞥见跪在角落里的碧水,火气更大了。 他指著碧水:“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绑了!少夫人出了事,她近身伺候的,竟一点知觉都没有?让她看好夫人,她看的是什么?” 几个婆子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將碧水按在地上。 碧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跪在那里,由著她们將自己的手腕绑起来,绳勒得死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低著头,心里想著:还好夫人没有回来,还好。 这样的宅邸,待下去只会是无边苦楚。 —— 后半夜,谢清渊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来也只解了燃眉之急,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冯凝嚇坏了,只能求佛。 她跪在佛堂里,手里攥著念珠,一颗一颗地数,嘴唇翕动著,不停地念著经。 “夫人,夫人!”外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少夫人回来了!” 冯凝手里的念珠“啪”地落了地。 她猛地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蹌了一下,被丫鬟扶住,却顾不上缓一缓,提著裙摆就往外走,釵环叮噹乱响。 到清水榭外,冯凝便远远的看见了宋窈的身影,在垂花门下正往里走。 冯凝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宋窈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宋窈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扇得偏过头去,耳畔嗡嗡作响,脸上针扎一般刺痛,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蹌了半步。 冯凝声音尖利,浑身发抖,指著宋窈的鼻子骂道:“你还敢回来!你看看你把渊儿害成什么样了!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你一眼都没去看过。以至於现在昏了过去,至今高烧不退!你这个扫把星,克夫的命,你还有脸回来!” 宋窈站在那里,慢慢转过头来。 脸上那道巴掌印红得发紫,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的眼睛却乾涸得很,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难怪出国公府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原来谢清渊是已经被抬回来了。 谢清允也从里头跑出来,眼眶哭得红肿,扑上来就要推搡宋窈:“都是你!都是你!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不过是让你帮我顶罪,你就躲在外头不回来,哥哥那样在雪地里站著等你,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宋窈堪堪站稳,耳边听著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冰雹似的砸过来。 这些人,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所有的罪都是她该受的,她永远是那个被指责的。 宋窈看著冯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但这样的淡漠冷静,却让冯凝的骂声顿了一顿。 “你这是什么眼神!” 宋窈缓缓开口:“母亲说完了吗?说完了,容儿媳去看看三爷。” 只要没死,就起来將和离书籤了。 她明日就把所有东西打理好,彻底离开。 一刻,也不要在谢府待了。 冯凝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激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宋窈已经绕过她,往里走去。 第52章 宋窈流血了! 屋里烧著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一股子汤药的苦味。 谢清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只是面色苍白,嘴唇透著一股淡淡的青紫,显然是冻坏了身子。 宋窈缓缓走向榻前,低头看著他。 谢清渊有一双极好看的眉眼,看人时总带著春风拂面的笑,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让十五岁的宋窈一见倾心。 冬夜里他伏案读书,宋窈就会给他披衣裳,甚至咳嗽一声,她都会紧张的不行。这个人,她也曾心疼到骨子里。 …… 可是后来,谢清渊就对这些好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那双再是温柔的眸子,对她时也只剩下冷冷淡淡,仿佛这世上最厌恶的就是自己。所以,如今宋窈也再不会上赶著心疼他了。 冯凝后脚跟进来,见她这副不哭不闹、不闻不问的样子,胸口那股火又躥了上来。 但她方才已经动过手,此刻当著昏厥的儿子面,到底不好再发作,只咬著牙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谢清渊的额头。 还是烫得嚇人。 冯凝的眼眶又红了,声音沙哑:“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宋窈,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你……你也不该让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那么久!” 宋窈没有接话。 她没有逼他,如今一切都是谢清渊自己自作自受。 “他烧成这样,先前还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就不能同他说说话,让他有力气起来喝药?” 宋窈这才动了动眼皮,因为实属听不下去了。 她看向冯凝,嘴角微微一扯:“母亲,或许您弄错了,三爷昏著,我在这里站著他可醒不过来。他既然念著人,念的恐怕也不是我。” 冯凝一愣。 宋窈淡淡道:“您不知道吗?三爷对我,早就厌烦了。与其让我在这儿碍眼,不如把柳如眉叫过来?” 这话说得极尽讽刺意味,冯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 “我说的不对吗?”宋窈偏过头看她,一双眸子平静的很:“母亲不是也一直觉得柳如眉比我懂事体面?如今三爷病了,叫她来,不是正合適?” “你放肆!”冯凝霍然起身,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但这一次,宋窈没有等著她打。 她抬手一把攥住了冯凝的手腕,十分用力,冯凝挣了一下,竟没能挣开。 宋窈又说:“第一巴掌,我受著,是因为我今日进这个门,不想再生事端。但这第二巴掌……您若是再动手,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冯凝被她眼底的神色骇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腕却还被攥著,挣不脱也甩不掉。 “你……你敢!我是你婆母!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宋窈鬆开手,冯凝踉蹌了一下,被丫鬟慌忙扶住。 宋窈这一下实在用了太多力气,此刻手指止不住地发抖,需要缓一缓。 小腹更是一阵子绞痛,她硬咬牙撑著,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冯凝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便也同母亲讲讲尊卑。先前的谢府主母大夫人,太原王氏的嫡女,到底是怎么被逼走的?” 冯凝的脸色一白,冷著眼看向宋窈,大抵没想到,宋窈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外头都说她是妒忌成性、容不下妾室,所以才不声不响的离开。可真相如何,母亲心里清楚。您日日在佛堂里念经,佛龕前供著鲜花素果,嘴里念著慈悲为怀,可念的究竟是佛,还是自己的心安?” “你住口!” 冯凝立刻尖利地呵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浑身都在发抖。 宋窈只想她清净些,不要再阻挠和离一事,於是这些话也都是点到为止。 “母亲不必紧张,那些陈年旧事,与我没有干係,我来,只是希望母亲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冯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嘴唇哆嗦著,想骂却骂不出来,想动手却不敢再上前。 她这辈子,在谢府里说一不二,除了谢老爷,还从未有人敢这样指著她的鼻子说话。 何况这个人,还是她平日里最瞧不上眼的儿媳妇。 “你……你这个……” “母亲,”宋窈打断她,语气恢復了先前不冷不淡的平静,“我原先,並不想將事情闹成这样,可您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还要安排那花匠?我没想到,人的心肠会歹毒恶劣到如此地步,好聚好散不要,却要將人逼死为止。” 冯凝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这宋窈平日里看著软弱可欺,一言不发,却什么都心知肚明,竟还敢与她撕破脸皮?冯凝算是看出来了,宋窈如今是打定主意要和离了。 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底气? 莫不是…… 这些年掌家贪了不少谢家的財產,准备带著这些赃款一併跑了?否则,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和离了如何在京城活下去? 冯凝才冒出这个念头,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允一头闯进来,显然是听见了冯凝方才的动静。 谢清允先是扫了一眼屋內,见自己母亲被咄咄逼人的宋窈给欺负的面色铁青,顿时就没了理智。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將宋窈猛地一推。 “你怎么敢欺负我娘亲?我娘亲待你够宽厚了!你害得哥哥还不够惨,回来还要气她?你算什么东西!” 宋窈猝不及防,后腰撞上椅背的稜角,摔在了地上。 一股钝痛瞬间从腰际蔓延开来,隨即小腹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动了。 宋窈脸色一白。 “够了!”冯凝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 她虽然也恨宋窈,但宋窈如今连花匠的事也猜到了,今日这事闹大了不好善后。 何况宋窈身后还站著老太君,真把人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谢清允被母亲拽著,嘴里却不肯消停:“我就是看不惯她仗著兄长在乎她,在这里狐假虎威,还不如让兄长休弃了她!” 宋窈坐在地上,谢清允还在继续发脾气,越发的难听,可她却已经听不清了。 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抽离出来。 有个丫鬟离宋窈的近,低头一看才发现,宋窈的裙摆深处,有一团暗色正在缓缓洇开。 “少夫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颤抖,“少夫人,您流血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谢清允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低头看著地上那团渐渐扩散的暗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冯凝的脸色也变了。 第53章 有身孕了? 宋窈闻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孩子,这个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孩子,似乎正从自己的身体里缓慢消逝。 明明已经决定不要他了,可此刻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宋窈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这是她今日在谢府里,第一次想要落泪。 谢清允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母亲,我不知道……” 冯凝本来也被嚇到了,但很快反应又过来,不可能。 宋窈不可能有身孕! 因为谢清渊…… 她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揽住受惊的女儿,柔声细语地安抚,眼底却无半分责备,只一味护著。 待转头看向宋窈时,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嫌恶与冷漠,双手合十假意念了句佛,便对著周遭僕妇冷声吩咐: “少夫人怕是癸水来了,脏了衣裙,晦气得很,还不快扶下去?莫要衝撞了府里的清净,污了养病的少爷。” 她说著,又低头念了一声佛號,捻起了佛珠。 两个婆子不敢多言,都知道宋窈伤了身子绝不可能怀有身孕,自然也以为那是癸水,隨即上来扶起了宋窈。 宋窈也有些失神,可却也是不想再待在这里,由这著她们扶起,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一路回了臥房,宋窈叫所有人都出去,隨即褪下外裙,低头看著那片已经乾涸的痕跡。 血已然渐渐止住了。 只是腹中仍有隱隱的坠痛,宋窈不知这个孩子还在不在了。 此刻宋窈举目无亲,四面楚歌,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个孩子在,自己或许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是不能留,这是谢清渊的孩子。 慌乱之际,宋窈这才发现一件事。 从回谢府到现在,身边竟不见碧水的身影。 她只能强撑著换好衣衫,唤来下人询问。 “碧水呢?” 小丫鬟低著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 宋窈沉下脸:“实话告诉我。” 小丫鬟才怯怯开口:“回、回少夫人……碧水姑娘因为伺候您不力,又惊了少爷,老爷已经把她关进柴房了,说要等少爷醒了,再发落她……” 宋窈的指尖微微收紧,只觉得荒谬。 谢清渊自小受过那么多的苦楚,身子本就不好,此次冻伤谁知道何时能醒? 碧水到底是被自己连累才被关起来的,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救她出来。 宋窈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起身往外走,穿过长廊,绕过正厅,往昔荷苑的方向去。 此时,昔荷苑里还亮著灯。 佛堂里,柳如眉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看上去虔诚至极。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见是宋窈还有些意外:“师母怎么来了?听说您身子不適,该好好歇息才是。” 宋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三爷昏迷不醒,你去看看他。” 柳如眉眨了眨眼,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师母说笑了,我不过是先生的弟子,哪有资格守在榻前。师母才是先生的妻子,这种事,该师母自己操心才是。” 宋窈看著她,看著这张无辜的、柔弱的、处处为別人著想的脸,只觉得很累,不想再跟她绕弯子。 “他心里有你,你去了才能醒来。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如眉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声开口:“师母既然问了,我便直说了。先生待我如何,师母是知道的。这些年,我无名无分地跟著先生,可的確对先生情根深种……我不求別的,只求一个名分。若是师母肯让出正妻之位,我便去榻前守著,念经诵佛,求菩萨保佑先生早日醒来。” 她说得那样诚恳,那样卑微,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不求別的,开口却求得別人的正妻之位。 但宋窈本就心死如灰,这正妻之位,也早就不想要了,不要的东西,给她便给她。 宋窈淡淡应声:“可以。” 柳如眉愣住了。她倒是没想到,宋窈会答应的这么快。 不过不重要,这正妻之位,只有宋窈主动让出来的,她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去,目的达到就够了。 谢清渊为自己打过宋窈耳光,还冷落了她这么久,桩桩件件,都只说明他不在意她了,所以柳如眉心中也篤定,谢清渊如今心里有的只有自己一个。 —— 此时,谢清渊的屋里仍旧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换帕的换帕,忙得脚不沾地。 宋窈走进去的时候,冯凝还坐在榻边,满心担忧。 刚消了气,此刻看见宋窈,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呵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柳如眉,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柳如眉走到榻前,看著谢清渊,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伏在榻边,丝毫也不像个学子,竟然不顾男女之別和师生之嫌,握住了谢清渊的手。 柳如眉声音又轻又柔,带著哭腔:“先生,我是阿眉。” 她说著,眼泪便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谢清渊的手背上。 她的担心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宋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样看,仿佛她才是那个与谢清渊无关的,而不是和谢清渊成婚七年的妻子。 谢清允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看见柳如眉跪在榻前哭,又看见宋窈站在一旁无动於衷,气不打一处来,衝口而出:“兄长都这样了,你还同死人一样站在那里干什么?你到底在不在乎兄长?做的事连阿眉姐姐半分都不如!” 宋窈本就心力交瘁,此刻再也不愿忍让,冷冷回视:“我这不是带了你兄长心上的人来见他吗?你还要我怎么做?难道像你们哭哭啼啼,你兄长就能醒来?” 谢清允张了张嘴,一番话都被噎了回去。 宋窈却继续说道:“你们都不喜我,也不愿再与我同一屋檐,对我早就厌烦摒弃,不如趁此机会,就此和离。” 谢清允听见这话,只觉得心里某处害怕的东西被戳中,顿时扬起了声音:“宋窈,我对你太失望了!亏我还一直敬重的唤你一声嫂嫂,可你呢?这个时候,你还要拿和离譁眾取宠的威胁我们!” “你当真敬重我,便不会一直拿我与柳如眉做比较!” 宋窈直接开口反驳。 谢清允一怔:“我……” 宋窈一字一句的说:“既然你们都喜欢她,那我便让位置,今日签了和离书,她便可以做你的嫂嫂” “你是他亲妹妹,做得了他的主。你签了,我现在就走,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第54章 纳一个听话的妾 谢清允当然不敢替谢清渊签什么和离书,可她也不信宋窈会真的和离。 毕竟她在谢府七年,这是一个女子最风华正茂的七年,宋窈背后早已无亲无故,如何能轻易割离掉? 谢清允不信,却也不敢再同宋窈爭执,毕竟方才她留了那么多血,此时脸色还惨白著。 “你……说什么?和离?” 话音一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谢清渊的手指动了动。 柳如眉最先察觉,於是紧紧握住,声音又惊又喜:“先生!先生醒过来了!” 冯凝隨即扑上去,喊著“渊儿”,声音里带著哭腔。 丫鬟婆子围上去,端水的端水,递帕的递帕,乱成一团。 冯凝连忙激动道:“果然还是要如眉来才有用,你瞧,这才来渊儿便醒了。好孩子,多亏了你!” 柳如眉垂著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红著脸轻轻摇头:“夫人言重了,是先生吉人自有天相。” 谢清允抹著眼泪,抽抽噎噎地附和:“许是阿眉姐姐真心为了兄长,菩萨都看见了!” 一时之间,眾人都觉得是柳如眉唤醒了谢清渊,对柳如眉在谢清渊心里的地位便更加看重。 谢清渊闻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烧得厉害,眼底泛红,目光涣散,仿佛浑身还冷的没缓过来,在眼前的混乱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站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他看著宋窈,嘴唇动了动:“窈娘……” 这一声唤出来,满屋的嘈杂忽然静了一瞬。 柳如眉整个人一僵。 冯凝也隨即怔住,拧起眉提醒他:“渊儿,我是母亲,这是如眉,我们都在这儿盼著你醒呢!” 谢清渊的目光却从柳如眉脸上掠过去,仿佛半分对她都不在意。 他只看著宋窈,看著她站在人群之外、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心中一慌。 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眼前却猛的一黑,又跌回枕上。 冯凝扑上去按住他,声音又急又慌:“渊儿!你烧还没退,別乱动……” 谢清渊却推开了母亲的手,错愕的凝视著宋窈。 她回来了,可回来了为什么站那么远?为什么脸色那样病弱,又为什么要离自己那么远? “窈娘,你方才说的……和离?” 谢清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什么和离?” 宋窈心头苦笑,心想果然,果然只有柳如眉才能令他甦醒。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谢清渊醒了就好,她也可以把那件事说清楚。 宋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从头至尾的淡漠:“妾身,要与三爷和离。” 谢清渊整个人一顿。 屋里顿时也都陷入寂静。 谢清允错愕的看向母亲,难道宋窈是真的要与兄长和离?她怎么敢真的当兄长的面说出这句话?就不怕兄长真的同意…… 此时,谢清渊眼底还有才醒转的茫然,但很快一点点都被烧红的怒意与失望取代。 指节缓缓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下一瞬,他猛地用力撑起身,不顾身上还烧得滚烫,扬手狠狠扫开了案边那碗还冒著热气的药。 “哐当——”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 谢清渊喘著气,额上渗著冷汗,眼神又痛又狠,死死盯著宋窈: “我烧成这样,昏迷不醒,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心疼我。” “结果你一开口,嘴里说的,还是和离!” 宋窈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碎瓷。小腹又隱隱地疼起来,像有一根细线在里面轻轻地扯,扯得她浑身发软。 她本就身子不適,实在耗不起这样的拉扯。 心冷到底,也懒得多辩。 她压下那阵疼,不再看谢清渊,只转向冯凝:“三爷既然醒了,那便请母亲放了碧水,她什么错都没有。” 冯凝一怔,还未开口,榻上的谢清渊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泛著一阵涩意,有几分嘲讽和失望。 宋窈不明白,他失望什么? 做出这些事,收了柳如眉泥人,还打了自己一巴掌的人,不是他吗? 终於能摆脱自己,谢清渊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却忽然说:“原来如此。” 他看著宋窈,眼神凉得刺骨,“闹著与我和离,阵仗搞得这般大大……原来是为了一个丫鬟。” “宋窈,你为了一个丫鬟,这样来威胁我。” 他点点头,似是终於猜到了宋窈这么做的原因,虽是生气,可那颗悬著的心也终於落下了。 至少证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宋窈並不是真的想和离。 谢清渊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冯凝:“母亲,放了窈娘的丫鬟。” 冯凝一怔,解释道:“可那丫鬟本就该……” 谢清渊被这些事折腾的本就心烦,也不想再听宋窈为了一个丫鬟和自己掰扯和离的事,於是压低了声音:“母亲,我叫你放了她!” 冯凝被谢清渊的语气震住,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道:“好,母亲……母亲这就放了她,渊儿你別再气坏了身子。” 她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婆子,那婆子立刻小跑著出去了。 谢清渊转回头,又看向宋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眶红得厉害。 他想问她,自己已经让母亲放了碧水,宋窈也该过来心疼他了,像从前那样。 可等了许久,宋窈为什么还是这样只冷淡的看著自己呢? 谢清渊不解的皱眉,招手:“窈娘,过来。” 宋窈站在那里,听见婆子的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想去到谢清渊跟前,半分都不想。 於是装作没听见一般,朝谢清渊福了一礼:“多谢三爷。三爷好好歇著,妾身告退。” 谢清渊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答应了宋窈放走碧水,可她非但没有半分服软,反倒仍要走?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妒火与病中的躁意,齐齐衝上头顶。 谢清渊猛地抬声,嗓音沙哑却带著决绝的威胁:“宋窈,你莫要太过分!” 宋窈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谢清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顿,把压在他心底最刺人的那桩事掀了出来: “我还没有追究你,躲在裴国公府不愿见我的事!宋窈,你去裴府,到底是为了见谁?” 这话一出,冯凝、谢清允、柳如眉,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听不懂,可谢清渊却无比在意,在意宋窈曾与裴烬的婚事,他即使知道裴烬看不上宋窈,可心里还是嫉妒的发疯。 宋窈指尖微颤,问他:“那三爷想如何追究?” 她仍旧这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服软的模样,彻底戳破了谢清渊最后一点耐心。 他喉间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一旁垂首而立、温顺得恰到好处的柳如眉。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带著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隨即看向宋窈,当即道:“如果你今日不认错、不服软……” “我便立刻纳一个听话、懂事、知道心疼我的人在身边。” 谢清渊字字淬冰,盯著她的眼睛,逼她给出反应:“宋窈,你信不信?” 第55章 叫柳如眉搬走 宋窈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不明白他这句威胁的意义在哪里。 他不是早就倾心於柳如眉吗?纳她为妾,顺理成章,正是他所愿。 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宋窈缓缓开口,提醒他:“那日有位工匠送来了两尊泥人,说是才修好,三爷不在,我便替你收了。” 谢清渊一怔,一时没有回忆起来什么泥人。 宋窈抬眼,直直看向谢清渊眼底深处,“三爷忘了吗?便是那日被打碎的那尊,一尊是三爷的,一尊是柳姑娘的,我都收起来,放在三爷书房里的原位了。” 话音落,宋窈不再看他一眼,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谢清渊看著她的背影,回忆了起来,是那日宋窈无意打碎的泥人。也是那天,自己在盛怒之下,抬手打了宋窈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无留情。 原来…… 原来宋窈一直记著。 原来这些日来,宋窈这些冷淡、疏离、执意要和离,都是为了那一巴掌。 谢清渊心口猛地一紧,第一次为那一巴掌生出悔意。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不稳,沉重的说:“今后……谢府中,谁都不许再对宋窈不敬。” 这话,是对冯凝,对谢清允,也是对满屋子的下人厉声警告。 也是这些年来,从谢清渊升为翰林学士后,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如此明確地站在宋窈这边。 谢清允手指一紧,急忙看向冯凝,冯凝的脸早就冷了下来,一言不发。 谢清渊又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柳如眉。 “阿眉。”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屈膝:“先生。” 谢清渊还病著,浑身无力,他重新靠了回去,也一下与柳如眉拉开了距离。 他缓缓说:“你在府里住了有些日子了,到底不方便。我在外面给你置一处院子,配几个妥帖的人伺候。你搬过去住,清净些,如今也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柳如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可她自知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强撑著垂下眼,声音依旧柔柔的:“先生说得是,这些日子,给先生添麻烦了。” 谢清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柳如眉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便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很快,冯凝也带著谢清允出了清水榭。 冯凝越想,心中越发沉重,语气里满是慍怒与不屑:“你瞧瞧你兄长,不过是被宋窈那几句话迷了心窍,竟这般变性子!往日里对如眉多有照料,如今说赶人就赶人,还处处护著宋窈,那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几日就勾得他魂不守舍!” 谢清允张了张嘴,想替宋窈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方才宋窈裙摆上那片血跡,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母亲,那现在可如何是好?兄长如今一心向著嫂嫂,若是往后她再想不听您的话,怕是难管了。如今阿眉姐姐也被赶出去了,咱们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了。” 冯凝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怕什么?慢慢来。哪怕真要和离,也要让她蜕一层皮,什么都从谢家带不走,再寻一个好操控的继续替我们管家。” 冯凝断定,男人的心性最是多变,等这股子热劲过了,谢清渊迟早还会厌烦宋窈。 谢清允一怔,不知母亲为何如此篤定。 她犹豫了一下,问:“母亲,今日嫂嫂出血一事,也要瞒著兄长吗?” 冯凝皱起眉:“不过是一次癸水,丟人现眼,告诉你哥哥做什么?” 谢清允不明白:“可是,母亲怎么就断定嫂嫂那血痕是因为癸水呢?” 冯凝目光沉了沉,面色凝重:“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其他,宋窈不可能会有身孕。” 此事,冯凝绝不会怀疑。 —— 次日,裴国公府。 裴烬下了朝,没有回御史府,又来了裴老太君这。 他让人捧了几只锦盒,里头装著燕窝、阿胶、茯苓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补品,琳琅满目地摆了半桌。 裴老太君坐在暖炕上,看著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裴烬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觉得古怪,打趣道:“你最近怎么对我这老婆子如此上心了?次次来都带这些名贵补品。不过,我瞧著这些,怎么样样都像是安胎似的,我可用不上。” 裴烬面色不改,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旁人送的,我留著也没用。” 顿了顿,他又说:“祖母若是不爱喝,便拿去给院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老太君笑了一声:“我院子里哪有什么其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窈丫头昨儿就回去了。” 裴烬的手顿了顿。 “回去了?” 老太君点点头:“昨儿夜里走的。那孩子,心里有事,留不住。” 她嘆了口气,又看了裴烬一眼,“你要是早来一日,还能见著。” 裴烬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却还端著,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 “也好,毕竟人家是七年夫妻。” 裴烬笑了笑。 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第56章 重擬一份和离书 过了两日,谢清渊的病好了些,退了烧,人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下地走动。 冯凝劝他再躺几日,他不听,只说闷得慌,要出去走走。 因为有好几日未见宋窈了。 自从那一日后,两人虽都住在清水榭,可却再没见过彼此。 谢清渊躺在榻上不能动,想了许多事,想起自己若有一日耄耋,最想留在身边的,竟仅仅只是宋窈一人。 下人说宋窈在帐房,谢清渊便一个人去了帐房寻她,还没到,便看见不远处的廊下,宋窈正对著几个帐房先生低声吩咐著什么。 她一身月白色锦裙,身姿亭亭,没有了往日在府里的温吞冷淡。似乎只有说起生意上的事,宋窈就会变了个模样,从容利落,整个人都透著別样的光彩,看得谢清渊一时竟挪不开眼。 宋窈合上帐册,递给帐房先生,又叮嘱了几句,转过身来,正好对上谢清渊的目光。 谢清渊披著一件白狐毛氅,面色苍白,温和的看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窈愣了一下,確实在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与帐房先生商议的割分铺子一事。 宋窈垂下眼,微微福了一礼,便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窈娘。”谢清渊却忽然叫住她。 宋窈停下脚步。 谢清渊回头望著近在咫尺的娘子,竟是在此时发觉,宋窈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了,不仅仅是心性,还有腰身似是也丰腴了一些,比先前枯瘦时要好看了。 宋窈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一僵,生怕被他看出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三爷若没有別的事,妾身先回去了。” 谢清渊见她要走,心里一急,话便脱口而出:“窈娘,我已经叫柳如眉搬出去了。” 宋窈的脚步顿住,没明白他这句话。 她知道柳如眉搬离谢府的事,可没想到,谢清渊是为了自己。 这算什么? 谢清渊见她不走了,心中一松,声音放得低了些,难得的露出几分討好。 “我给她在外面置了一处院子,配了几个妥帖的人伺候。今后她不住在府里了,你高兴吗?” 他说完,眼底还期待著宋窈能露出惊喜。 可半晌,宋窈面色仍旧是平静的。 谢清渊一怔,继续说:“等明年开春,我便叫人在昔荷苑里再栽上更名贵的荷花,可好?” 他又往前想去拉宋窈的手,想她也该心软了。 可宋窈却又避开了。 “三爷说完了?” 谢清渊一怔,温和的笑意还掛在唇角,没来得及收起,喉咙发涩的疼了起来。 “窈娘,你……没別的话要说?” 宋窈垂下眼,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考虑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的说道:“若是三爷对先前那份和离书不满意,觉得有半分不妥,那便由您擬定。无论三爷写些什么,妾身都无异议,签字画押便是。” 谢清渊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褪尽了。 他看著宋窈,心底涌上无数不解。 和离书,又是和离书。 他把柳如眉送走了,他说要再给她种荷花,他放下了所有的面子来哄她,她给他的回答,还是和离书。 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宋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阿眉已经搬出去了,你还要怎样?” 宋窈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望著廊下那一小片被风吹进来的雪沫子。 看吧,他並不是真心想要送走柳如眉。 甚至觉得被逼送走了心头的人,是她的错。 倘若真的原谅,或许下一个七年,他仍旧会甩给她一耳光,怪自己当年逼走了柳如眉。 还好这一次,宋窈足够清醒,没有再为这样的妥协动摇。 “三爷误会了,妾身是真的想要和离,而且我没有逼你逼走柳姑娘……” “和离和离和离!” 谢清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廊下炸开,“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走到这一步?我把阿眉送走了,我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欺负你,你还想要什么?” 宋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大抵是很累了,宋窈极为疲惫的轻轻喟嘆一声,疲惫於这些年的纠缠,更疲惫於她不知道要怎么说,谢清渊才能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妾身没有胡闹,只是不想再做谢家的三少夫人了。” “那日,我已经答应了柳姑娘,把正妻之位让给她。” “不可能!阿眉怎么会与你做出这样的交易?她此生心思都不在后宅,我让她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半分不愿……宋窈,你可以说你不喜欢她,但你不要污衊与阿眉!” 谢清渊盯著她,他原本病才初愈,身子本就虚浮,此刻更是被激得胸口骤然发紧。 只是这番话,宋窈意料之內。 谢清渊从不会觉得柳如眉有错,不管如何,都当是宋窈的手段,她也懒得再辩解。 看著宋窈为了和离,不惜朝柳如眉泼脏水,谢清渊忽然有些动摇,或许宋窈是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 可她怎么能这么愚笨?难道以为和离了就能回宋府?宋府还会要她吗? 还是以为和离了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好,让他人刮目相看? 这京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只会被吞噬的连骨头都不剩。 宋窈为什么把一切想的这么简单,就敢与自己提和离? 谢清渊上前一步,冷笑道:“若是我真的放你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谢府,没有靠山,没有人会再要你。你一个女子,无亲无故,你怎么活?” 宋窈看著他,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她有些怜悯他,怜悯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世上没有谁会因为离开谁,就活不下去。 她当初能与他私奔,就不怕身后无人。 谢清渊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三爷费心了,妾身自有活法,哪怕残喘苟活,也绝不会再来寻谢府。” 说完,她转过身,往廊道那头走去。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洞门的那头。 好半晌,谢清渊才能动弹起僵硬的身子。 好啊,既然她这么想要和离,那便和离。 第57章 什么孩子? 谢清渊始终固执的认为,宋窈是在赌气。 从前的宋窈,哪怕是出身尚书府,可性子也是柔软温和,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倔强。 她不懂人世险恶,不懂女子艰辛,这些年若不是他考取了功名,里里外外的撑著,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假千金,如何在京城立足?恐怕谢府也早就不容她了。 若真的和离,宋窈只要出了这道门,外头的风雨將她淋得站都站不起来。 到那时候,她就知道怕了,就知道回头了。 谢清渊这样想著,心里那口气竟渐渐顺了些。 她闹,就让她闹。 等她真的看见那封和离书,谢清渊不信她还会如此淡定。 谢清渊径直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蘸墨,亲手擬了一份和离书。 等写完著,谢清渊盯著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搁下笔。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亲手写下这样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可望著上面的字,谢清渊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不会的。 这是假的。 他与窈娘,此生不离。 下人端茶进来,瞥见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嚇了一跳,茶盏都险些脱手。 “三、三爷,您这是……莫非真的要与少夫人和离?” 谢清渊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才漫不经心道:“嚇唬嚇唬她罢了。” 他说著,將那份和离书压在了砚台底下,“她那人,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好歹。” 下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服侍谢清渊这些年,见过他和少夫人吵架无数次,可拿和离书来嚇唬人,还是头一回。他心里隱隱觉得不妥,可主人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下人多嘴,也就没说什么。 夜里,冯凝来看谢清渊,一是为了叫谢清渊注意休息,毕竟还未彻底痊癒。 其二,则是冯凝听人说,今日他与宋窈又起爭执了。她怕宋窈说起那日谢清渊昏迷时,她与谢清允对宋窈做的事,尤其是宋窈已经知道自己当年对大夫人做了什么,更怕牵扯出自己答应宋窈及笄礼之后和离的承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瞧著谢清渊面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还一心修书,冯凝心中鬆了一口气,但觉得古怪。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砚台底下压著的那几张纸上。 冯凝看到露出的那两个字,心中顿时一紧,便伸手抽出来。 展开一看,冯凝脸色一变。 “和离书?你要与窈娘和离?” 谢清渊批註著面前的几张书卷,神色淡淡:“母亲不必担心,不过是嚇唬嚇唬她。” “嚇唬她?” 谢清渊点点头,漫不经心:“她这些日子闹得太不像话了,不给她点顏色看看,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冯凝攥著那几张纸,眉头拧得死紧。 她低头看著纸上的字,:嫁妆悉数带走,各不相干…… 嫁妆,宋窈的嫁妆。那些年她从宋家带过来的东西,铺子、田產、银票、头面,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和离,那些东西就要被她全部带走,虽说不多,可冯凝就是不愿,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把东西拿回去,哪怕,这个本就是宋窈的嫁妆。 “渊儿,”冯凝將那和离书放回案上,耐心的问:“母亲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真的和离了,她那些嫁妆……” “母亲。”谢清渊打断她,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我说了,不过是嚇唬嚇唬她,不是真的要和离,您不必操心这些。” 冯凝张了张嘴,想再劝说几句,可看著谢清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捻著佛珠,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气:“母亲是怕你吃亏。女子若是与你离了心,那心机便深得很,你莫要被她牵著鼻子走。” 谢清渊不想听一张温和信佛的母亲贬低宋窈心性。他待她如何,是一回事,因为他们是永远的夫妻,可谢清渊不允许旁人也跟著欺负宋窈。 “知道了,母亲若是无事,便回吧。” 谢清渊重新翻开一页纸,不想再谈。 况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离。 宋窈心机再重,也不会真的想要与他断了七年的夫妻情分。 冯凝看著谢清渊,看了好一会儿,才嘆口气,起身掀帘出去了。 一路回佛堂,冯凝便在心中打算了一路。 和离?那也太便宜宋窈了。 就算要分家,也得是他谢家休妻。 到时候,嫁妆一分都別想带走,人也要被赶出去,满京城都知道她宋窈是被休弃的弃妇,看她还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 还能叫一个无亲无故的野种骑到自己头上? 她这样想著,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些,拢了拢衣襟,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远了。 —— 翌日清晨。 宋窈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一片青痕,这几日她睡得不好,总是梦见有个孩子。 有时是那孩子在哭,有时是他懵懂的望著自己,有时宋窈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到。 “夫人,”碧水从外头进来,语气带著几分不安,“三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宋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回过神来。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换了身衣裳。 往外走时,宋窈想起今日还要去一趟外面,问起碧水:“马夫可寻好了?” 碧水点头:“正等少夫人去亲自看一看。” 宋窈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谢清渊的书房,宋窈推门进去,他却不在。 “许是出去了,等等吧。” 宋窈进了书房,坐在旁侧的椅子上,沉沉的望著自己的小腹,不忍的拧起了眉。 说来古怪,女子一旦做了母亲,儘管连这个孩儿都没见过呢,却还是在一日日中,逐渐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不忍和心软。 “碧水,那大夫……可寻好了?” 碧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抿著唇忍住眼红,点头:“可……少夫人真的决定了吗?或许这是唯一……” 宋窈闭上眼:“早就决定了,就当我对不起孩子。” “什么孩子?” 第58章 终於拿到和离书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谢清渊怀疑的质问。 宋窈的手猛的一颤,坐起身来,转过头去看。 书架后面,谢清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一卷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原来谢清渊在这儿,他没走。 那他听了多少? 碧水的脸已经嚇白了,不知所措的连忙解释:“三爷,是……” 谢清渊鄙夷的盯著她,警告道:“有你什么事?滚出去!” 碧水只能住嘴,宋窈强行稳住心神,缓缓道:“碧水你先出去,我与三爷解释就好。” 碧水只能离开。 一时间,书房只剩下宋窈与谢清渊。 宋窈深知,绝不能让谢清渊知晓这孩子的存在,她垂下眼解释道:“是前几日府里救的那几个乞儿,在外头养了些日子,如今伤也养好了,该送走了,妾身正与碧水商议,找个妥当的去处。” 谢清渊看著她,目光半信半疑,宋窈不確信他是否会信。 幸好谢府常年好布施行善,救得孤儿乞丐不计其数,谢清渊应该不会怀疑。 半晌,谢清渊果然移开目光,將那捲书搁回架上,声音淡淡道:“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不必你亲自操心。” 宋窈轻轻应了一声,心中鬆了口气,看来是信了。 谢清渊有绕过书案,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案上那方砚台下压著的那几张纸,展开了,烛火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窈娘?” 谢清渊终於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压著什么:“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宋窈没想到,他叫自己来,是要与她说这件事。 宋窈看著他,不可置信:“是。” 谢清渊的手指收紧了,那几张纸被他攥得发皱,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要知道,离了谢府,会是什么下场。” 宋窈喉头微动:“窈娘无怨无悔。” 谢清渊笑著点了点头:“好一个无怨无悔。”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將那份和离书扔到了宋窈的脚下。 “签,”他的声音冷漠至极,也没了一丝情面:“签了,立刻滚出谢府。” 宋窈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几张纸。 这就是她等了那么久的和离书,此刻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窈弯下腰,捡起那几张纸。 不管谢清渊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他此刻在想什么,她终於拿到了和离书。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她就自由了。 这京城中过往二十四年所有的人与事,不论是谢府,还是宋家,从今往后,都与她再无干係。 宋窈抬起头,最后看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以为这一眼会有委屈和难过,但他却什么都没看到。 宋窈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最后告別的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边,俯身,蘸墨,落笔。 谢清渊皱起了眉。 她竟然真的签了? 宋窈极为平静,她將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写好,墨跡在纸上慢慢洇开。 谢清渊看著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五臟六腑都疼。 等宋窈搁下笔,转过身,將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把另一份留给谢清渊。 她开口:“三爷,画了押,便算数了,不过还需你与我去一趟官府登记,不知你何时有空閒?” 就这么迫不及待? 谢清渊猛地抬头,眸子里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怒意。 “宋窈!”他低吼出声:“你当真?” 宋窈抬眼,有些不解:“三爷亲手写的和离书,难道不是真的吗? 宋窈嘆了口气,直到这最后一刻,她已经连这个深爱了七年的男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何况,我也累了。” 谢清渊扯了扯嘴角:“你累?这些年,是我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在谢府立足,你说累?我守著你,七年都没有子嗣,究竟是谁更累?” 宋窈听著他与自己算这个,只觉得疲惫至极。 “我能在谢府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確是拜三爷所赐。所以如今彼此相看两厌,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不如就此好聚好散,也算不负这数载夫妻情分。” 宋窈说完,觉得也没有向谢清渊行礼的必要了,便径直转身离去。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她头也不回的走掉,手都在发抖。 但他不信,不信宋窈会就此走掉。 他低头看见那份和离书,没有丝毫犹豫,便將其狠狠撕成碎片,一把扬起,纸片纷飞飘落。 离开?她离了谢府能去哪儿? 等她在外头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谢清渊,才是真心待她! 宋窈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走出书房,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廊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只觉得一身轻鬆。 当初,她一心为了情爱,不惜私奔,已经知道了男子最为凉薄,付出了代价。不过,好在老天宽宥,让她及时止损。 如今,该谋划今后的路了。 宋窈捏紧手里的和离书,吩咐道:“碧水,去把那个马夫找来我瞧瞧,再雇几个人,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马车,等官府一落印我们便离开。” 碧水一愣,瞬间就明白了,宋窈拿到和离书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哽:“是,少夫人,奴婢这就去。” 很快,宋窈就见到了那位马夫。 听说这马夫从前是跑鏢的鏢师,会些功夫,也去过江南。 可宋窈看他的目光,心中却觉得莫名不喜。 那马夫似是极看不上女子,听说宋窈是和离后独自去往江南,眼中略微不屑的调笑道:“女子还是要仰靠夫君,您这样的贵夫人如此决绝的离家,怕不是在江南养了情郎?” 宋窈面色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碧水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我家夫人的事,也是你能隨意揣测的?” 那马夫却浑不在意,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这世道,女子拋夫弃家独自远行,能有什么正经缘由?” 宋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自带威严,一字一句道:“我去往江南做什么,与旁人无关,更不必受你置喙。”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你既看不上独行女子,这趟差事,自然也不必劳烦你。另寻他人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那马夫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马夫没料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夫人竟如此强硬,一时愣在原地,隨即又恼羞成怒地嘟囔几句,却终究不敢上前阻拦。 碧水扶著宋窈上了马车,想起方才的那个马夫,心中仍愤愤不平。 “夫人,这人实在无礼,亏得您没雇他。” 宋窈点头,知道这只是和离路上一点不足掛齿的劫难罢了。 “再换一个稳妥些的就是,咱们如今要走的路不短,马虎不得。” 碧水刚要应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一阵叫骂声:“死叫花子,要死也別死在我家门口!” 两人掀开帘子望去,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摔出来,正好摔到了宋窈的马车前。 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苍白,嘴唇乾裂,眼睛闭著,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碧水看见那少年,嚇了一跳:“夫人,我叫人將他挪走……” 宋窈看了一眼,觉得他还有气,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碧水。“给他,让他去看大夫。” 碧水一怔,接过银子,下了马车將那碎银子塞进少年手里,轻声说:“你醒醒,这是我家少夫人赏你的,拿去看大夫吧!” 可少年的手指动了动,实在没力气握住那块银子,又从他手心滚了出来。 “碧水,”宋窈轻声说:“他约摸快不行了,去请个大夫来。” 第59章 不许走 那少年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泥污裹住的星子,费力地往宋窈的方向看过来。 他只看见轿子里,那人关切的看著自己,素白衣裙,眉眼温柔,像画里走下来的人,与这市井间的粗鄙冷漠格格不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便又闔上眼,彻底昏了过去。 碧水嚇了一跳,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鬆了口气,回头看向宋窈:“还有气,还有气。” 碧水便招呼两个小廝將那少年抬到了路边,又叫人去请大夫。 待大夫赶来诊脉,说少年只是饿极受寒,又受了些拳脚,暂无性命之忧,开了药方调理便可。 宋窈才放下心,又留下足够抓药和度日的银两,叫大夫照看好他,才带著碧水回府。 夜里回去,宋窈坐在榻边,將那份和离书小心地折好,收进枕下。 “碧水,”她唤道,声音比平日都轻快了几分,“去把箱子收拾好,明日一早咱们先搬到客栈,等官府落了印,我们便走。” 碧水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收拾。 宋窈坐在榻边,看著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起接下来的路。 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谢清渊站在门口,身后的下人提著灯,他冷冷的盯著自己。 宋窈不解的看他。 谢清渊没进来,就已经看见了屋里那几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看出她是真的打算要搬走了。 谢清渊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心中冷笑,进了屋,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你这是做什么?真打算就这么搬出去?” 宋窈拧起眉:“三爷既然允了和离,我留在谢府也不合规矩,该搬出去。” 她的语气太平淡,丝毫不在意,这份不在意,落在谢清渊眼里,比哭闹爭执还更让他心底不悦。 他沉声道:“不准现在走。” 宋窈闻言,登时站了起来,不明所以:“三爷这是何意?” 难道他反悔了,要拦著自己不成? 谢清渊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语气生硬:“三日后,长公主要在公主府举办寿宴,朝中命妇都要出席。你……还是谢家的三少夫人,必须去去。” 宋窈忙说:“可今日我已与你……” “谢府曾蒙长公主恩情,你若不去,外人定会揣测谢府出了丑闻,落人口实,也丟了谢府的脸面。” 谢清渊说的冠冕堂皇,句句都打著为家族顏面的旗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窈心中觉得可笑,到了此刻,谢清渊还在拿这些虚无的顏面说事。 可眼下和离书尚未经官府盖印,两人还未彻底和离,她名义上依旧是谢府三少夫人,若是执意拒绝,反倒可能被谢府抓住把柄,阻拦和离之事。 宋窈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牢笼,但眼下实在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暂且妥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与妥协:“好,我答应你。三日后公主府寿宴结束,我便立刻离开谢府,届时,三爷便莫再阻拦。”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谢清渊心里一空。 她就这么一心想著儘快离开? 谢清渊喉间发紧,哪怕知道她最后还是会回来,可心头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发慌。 他偏过头,不想再去看她。 “你知晓分寸便好。” 说罢,他再没多留一刻,转身便往外走了。 看著他再次离开,宋窈缓缓坐了回去,心中只剩一片漠然。 三日,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时光,她等了这么久,不差这最后三日。 等宫宴一结束,任谁也拦不住她离开。 而碧水站在一旁,看著宋窈隱忍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道:“少夫人,您放心,奴婢陪著您,不管多久,咱们都等,等出了这谢府,咱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宋窈也这样认为。 不管如何,她都走定了。 只是,宋窈虽嫁入谢家七年,可却从没亲眼见过长公主。 这样大的盛宴,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第60章 让著宋念慈 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寿宴当日。 宋窈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妆容清淡,本不想张扬,可在碧水看来,这样却反而衬得少夫人眉眼温婉清绝。 走到府门口,谢清渊已经站在马车旁了。 他一身鸦青色的锦袍,毕竟大病初癒,面色仍旧透著苍白,依旧是清正肃整的模样。 见宋窈走来,谢清渊抬眸,对她浅笑,淡淡道:“上马车吧。” 宋窈应了一声,便往后面那辆马车走。 谢清渊见此,忽然开口:“今日公主寿宴,朝中宗室亲眷都会前去,你若执意分乘马车,只会惹人私下揣测你我夫妻失和,平白落人话柄。” 宋窈一怔。 谢清渊主动要和她同乘一辆马车,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窈记得,他明明很反感。 所以宋窈不想上,她早早就备好了另一辆。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上来,终於回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你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不知忍耐著什么,目光愈发的冷,却又透著说不清的情绪:“还是,你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出来,你和我正闹著和离?” 宋窈忍著他的无理要求,心中只剩无奈,可如今把柄还在他手中,和离文书未盖官印,她终究不能任性,只能上他的马车。 谢清渊顺了心,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隨即紧跟著上去。 轿子里格外宽敞,可宋窈坐在最边角,与谢清渊之间隔著整个车厢的距离,他却不能再用方才那套说辞再逼她了。 明明谢清渊以前最厌烦的,就是宋窈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因为只要这时候,宋窈便会硬凑到他跟前找些温软说辞,仿佛平日里说不上的话,都要在此刻说尽。 但这些亲近落在谢清渊眼里,他只觉得无端聒噪,恨不得立刻將人推开,离得越远越好。 可这一次,直到马车轔轔向前,谁都也没有说话。 宋窈与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句话也没有了。 只是谢清渊这次隱隱猜到缘由,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不答她的话,於是宋窈失望了。 他想听她说些什么,哪怕是像从前那些关於生意上的无趣之事也好,哪怕是一些没用的寒暄,但是没有。 谢清渊只能时不时看她一眼,心头那股闷堵感愈发强烈,却又碍於顏面,始终一言不发。 行至长公主府正门的马路上,往来皆是王公贵族的马车,秩序井然,依次等候入府。 可就在谢府马车缓缓靠前时,斜后方突然衝出另一辆马车,横衝直撞的险些就与谢府马车撞在一起。 车夫惊呼一声,连忙勒住韁绳,马车猛地一顿,才堪堪避开衝撞。 与此同时,宋窈整个人往一侧滑倒,好在扶住了窗子才没有倒下去。 碧水急忙在外面询问:“少夫人,你没事吧?” 宋窈回答:“无碍。” 谢清渊看向宋窈,明显看出她被嚇到了,於是一把掀开帘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应道:“三爷,前头有辆马车衝撞过来,不肯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沉下来。 他正要开口,外头便传来了对面马车的声音。 “这是尚书府的马车,府中夫人与小姐要赶去宫宴,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尚书府? 宋窈的手指瞬间蜷紧了。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那辆马车就横在前面,车帘上绣著一个“宋”字,金线勾边,张扬得很。 然而不等宋窈反应,那马车上的帘幕已然被掀开。 宋念慈一身娇艷的粉色罗裙,头戴珠翠,扶著养母姜影的手探出头来。 宋念慈一眼便瞧见这是谢府马车,又瞥见帘后露出的宋窈的侧脸,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回头对著姜影娇声道:“母亲,您看,这不是阿窈姐姐的马车吗?不过,姐姐方才应当也不是有意的,她不会是故意挡我们的路,对吧?” 一旁的姜影的脸色一变,目光越过车夫,落在后面的宋窈身上。 自从上次为了能引荐裴烬一面,姜影来求宋窈,可没想到那日及笄礼草草收场,最终宋徙也没有同裴烬说上一句话,姜影便觉得宋窈办事不利,有些不满。 此刻再见到她,姜影眼中便浮出不悦:“既是谢府的马车,更该懂规矩,按照亲疏尊卑的规矩,该是你们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尚书府还敢对著他用这套亲疏尊卑的说辞。 他正要说话,宋窈却先开了口。 “三爷,让她们先过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谢清渊一怔,回过头看著宋窈。 她就坐在角落里,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垂下了眼。 但这是谢清渊相处七年的髮妻,他是世上最了解宋窈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在宫门前与她们爭执,徒增是非。 而姜影正是恰恰知晓,谢清渊不会护著宋窈。 她虽不敢对谢清渊说什么,可偏能仗著这一点,来拿捏宋窈。 “怎么,莫非贤婿是要与我爭出个先后来?宋窈,你如今倒是真出息了,哪怕你与我並非亲生,可毕竟养你一场,你便是这般对我不敬?” 宋窈面对眼前这对母女,心底只剩一片冰凉,也知道谢清渊不会替她说话,便更无心爭执。 因为从前便是如此。 他又多恨尚书府曾经的冷落,就有多漠视宋窈受得委屈。 …… 宋窈以为会是和从前一样时,可忽然,谢清渊握住了她的手。 宋窈愣住了。 紧接著,谢清渊的声音对外响起:“宋夫人好大的排场啊。” 姜影面色一滯,她显然也没料到谢清渊这一次会为了宋窈出头。 当初,尚书府自恃门第显赫,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谢清渊。哪怕宋窈嫁入谢家多年,尚书府更是连门槛都没让谢清渊踏过半分,全然不认这个女婿。直至后来谢清渊一朝平步青云,宋家才对外认下他。 其中的势利与凉薄,谢清渊早已看得通透,心底只剩鄙夷。 再后来,宋家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两家本就薄弱的情分彻底碎裂,自此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而如今时局更迭,宋尚书在朝中失势,反观谢清渊,身居要职风头正盛,论权势地位,早已稳稳压过尚书府一头。 姜影只能稳了稳心神,挑眉问:“谢学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家御道,讲究先来后到,方才是你宋府马车莽撞衝撞,反倒要求我谢府马车退让,岂有此理?” 姜影与宋念慈听著这番压迫十足的话,心头顿时一紧,脸上的傲慢瞬间都褪去几分。 宋念慈强装镇定,对谢清渊道:“谢学士,我们不过是著急入府,姐姐既是谢家少夫人,让著娘家妹妹,也是应当的。” 第61章 偶遇长公主 “娘家?” 谢清渊听见这话,冷笑出声。 他目光扫过宋念慈,露出几分威严,语气更是愈发凌厉,“你们不是早就不认我家窈娘了?” 宋窈驀然一怔,抬眼看向了谢清渊。 很熟悉的语气。 谢清渊继续道:“当初,是你们自愿与她断绝亲缘,如今又来充娘家?她现在只是谢府三少夫人,哪门子的尊卑有序要让著你?” 字字句句,皆是护住了宋窈,更不愿后退一步。 姜影脸色一白,她深知谢清渊就是在报復曾经宋府对他的冷落,可他风头正盛,如果纠缠起来,只会是双方都不得好。 再者若是又吵到了府中贵人,惹得天顏不悦,让本就势弱的宋家再失圣心,这份重罪,她哪里担待得起。 姜影一把拉住还要说话的宋念慈,扯出些笑:“是尚书府的马车该让,贤婿先走便是。” 谢清渊冷冷的收回视线,放下了帘子,吩咐自家车夫:“驱车前行,谁敢阻拦,不必客气。” 车夫立刻应下,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向前。 宋府的马车见状,只能悻悻地往后退去。 姜影与宋念慈坐在车內,看著谢府马车顺利驶入宫门,脸色铁青,却半句不敢再多说。 “母亲,不是都说谢清渊不要阿窈姐姐了吗?他还往府里接去了旁的女子,这……” 姜影也没想到,谢清渊会像今日这样护著宋窈,仿佛是……当年两人刚刚年少情深时一般。 那时,她还不知宋窈並非亲生,只觉得女儿糊涂。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她竟会借著宋窈在谢府备受冷落的由头,也跟著世人对她冷嘲热讽、肆意折辱。 反倒是她从前打心底里瞧不上的谢清渊,竟会將宋窈护在身后。 宋窈该会怎么想自己? 姜影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她皱起了眉,语重心长道:“念慈,从此以后,你见到她,再莫要招惹了。” 宋念慈一怔,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很快就看出姜影眼底有些心软。 “是,母亲。” 她面上恭敬的应下,心里却极为不屑。又是这样,几句话,便惹得母亲对她念念不忘,装什么可怜? 另一边,马车继续往前,轔轔平稳。 宋窈回过神来,对谢清渊道:“多谢三爷。” 谢清渊一顿,听见她语气如此客气疏离,心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为何帮了她,她还是这般冷淡? 谢清渊收回贴在宋窈手上的手,偏过头,淡淡开口:“说这些做什么?她拦的是我谢府的马车,本就没有退让的道理。” 宋窈垂下了眼,还是示了谢意。 ——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礼乐声声悠扬。 此次寿宴设在公主府池畔。时值隆冬,池水结了薄冰,亭台轩榭连成一片,席间觥筹交错。 命妇贵女们衣著光鲜,笑语盈盈,场面十分盛大。 宋窈拢了拢斗篷,跟著谢清渊入了席。 只是宋窈坐了没多久,就觉得胸口发闷,连带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如今腹中胎儿月份久了,她便常觉得不舒服。 她强撑了片刻,实在受不住,便悄悄起身,想往僻静处透透气。 身旁的谢清渊一眼就留意到宋窈脸色不对,伸手碰了下她的手腕,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来,宋窈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淡淡摇头:“没事,只是有点闷。” 语气里的排斥显而易见,谢清渊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只是他也没强拦:“別走远,有事让人回来传信。” 宋窈没再多说,起身快步离开了宴席。 她明显觉察,谢清渊这些时日都很不对劲。 很像从前还爱著她的谢清渊。 为她出头,替她不平,关心她是不是不舒服…… 可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从前的谢清渊早就变了,他怎又么会突然对自己这样好? 宋窈没有半分心软,只觉得不安又厌烦,只想今日寿宴过后便儘快离开。 她沿著塘边走,心头的噁心才淡去一些。 池塘西边有一座偏僻小亭,亭子里摆著几只大缸,缸里养著几株荷花。隆冬腊月,自然是没有花的,只剩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瘦骨伶仃的。 宋窈站在缸前,低头看著那几片枯叶,忽然想起昔荷苑里那池荷花,早就被谢清渊毁了,所以看著这几缸枯荷,宋窈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得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一道温和又带著威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谁准你来本宫的荷花亭?” 宋窈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亭外站著一个女子,不过四十余岁,可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眉目间是一抹愈发动人的风韵。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华服,头上戴著赤金嵌宝石的凤釵,通身的贵气,可那目光却是冷艷地落在宋窈脸上。 女子身后跟著好几个婢女,垂手肃立。 宋窈虽不认识她,却也知道必定是此次寿宴极尊贵的人,连忙屈膝跪下,垂著头恭敬道:“参见贵人。” 长公主目光微微凝起,似是极不高兴有人闯入了她的地方。 “平身。” 宋窈谢了恩,站起身来,垂著眼,不敢多看。 长公主见这女子始终低著头,看不清样貌,便道:“抬起头来。” 宋窈不明所以,心中有些畏惧,可还是谨慎的微微抬头。 长公主看了过去,原本只是隨意一眼,可目光落在宋窈脸上时,却忽然定住了。 第62章 他还留著柳如眉的香囊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宋窈脸上。 却在瞧清她眉眼的一刻,骤然收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紧紧看著宋窈,仔细打量著每一处,神色也紧张起来。 眼前这女子,怎么会这么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殿下?” 身后的宫女轻声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长公主骤然回过神,怔了怔,便將那一瞬间的失態全掩进眼底。 宋窈站在亭子里,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才垂首道:“贵人,臣妇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 长公主顿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復了清冷倨傲。 怎么可能呢? 她的女儿,早在还未满月之时,便被父皇带去宫外杀了。 她没说话,先一步转身离去。 只是离开还没多久,长公主又停下步子,忽然吩咐起了一旁的宫女。 “去查查方才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有,生辰八字。” 大宫女微微一怔,隨即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宋窈等长公主离开,虚惊一场般的长嘆了口气,她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位贵人不知是何身份,长得的確惊为天人,想来定是身份显赫,却那般平易近人。 不过,为什么会那样看著她? 直到现在再记起她的目光,宋窈心底还有一阵莫名的颤动,但她也没再多想,儘快往回走了。 席间正热闹,宋窈回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清渊坐在她旁边,正与身旁的一位大人说话。 他侧著身,袖口从桌上拂过,带了一下,一只荷包忽然从袖中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宋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捡了起来。 月白色的缎面,绣著几竿青竹,针脚细密。她又翻过来,这才看见上面绣著一个小小的“眉”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宋窈指腹在那字上停了一瞬,没动。 谢清渊回过头来,手里端著碟桂花糕,往她面前递了递。“给,这个是你爱吃的。”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接那碟糕,只將手里的荷包递过去,“三爷的东西掉了。” 话音刚落,谢清渊就看见宋窈手里的荷包,他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慌乱,伸手一把夺过,动作急促。 宋窈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面无表情的收了回来。 谢清渊將荷包攥在手里,指尖紧了紧,顿了片刻才开口解释:“这是之前阿眉送的,习惯了就一直带著,並没有其他的意思。” 宋窈“嗯”了一声,也没再看他。 谢清渊將那碟桂花糕搁回桌上,然后又把荷包塞进了袖中。 他不知道宋窈这是不是又在吃醋,可谢清渊怕宋窈又会因此胡闹,便忍不住开口:“宋窈,今日是长公主的盛宴,来的都是贵人,你不要无理取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宋窈怔了怔,又是这样,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可他却总以为自己要做什么,便预先就给她扣下一顶无理取闹的帽子。 她疏离的看向他:“我有说什么吗?” 谢清渊一怔,他手中还攥著那只荷包,指尖发紧,张口欲言又止。 “窈娘,你若是不信我……” “我信。” 谢清渊猛的顿住,有些许茫然不解的看著宋窈。 宋窈笑了笑,眼底淡薄:“可其实我信不信並不重要,总之我们都要和离了,不是么?” 谢清渊的心一下重重沉下去。 “你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他越发不明白,方才已经在宋府母女面前站了出来,给足了她体面,这般护著她,她本该领情,怎么反倒越发揪著这些小事不放,连和离的话都当眾轻飘飘说出口,全然不顾及他的顏面,更不顾及谢家的体面。 她为什么还不明白,这世上人人都在厌恶欺辱她,只有自己会护著她。 宋窈淡淡的挑起眉:“三爷,今日是长公主的盛宴,来的都是贵人,您还请稳妥为重。”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谢清渊哑口无言,但怕有人看出什么,只能沉著脸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冷酒。 手里的香囊也越发烫手。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柳如眉送给自己的香囊? 都已经把人送走了,怎么偏偏忘了把这个香囊扔掉? 否则也不会惹得宋窈与自己又起爭执。 这时,丝竹声忽然停了,满座的嘈杂也跟著静了下来。 谢清渊回过神。 府里的宦官高呼:“长公主驾到!” 眾人纷纷起身,垂首肃立。 宋窈抬起眼,看见方才在亭中遇见的那位贵人,正从殿门缓步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翟衣,头戴凤冠,通身的贵气在烛火下流转,身后跟著两列婢子,鸦雀无声。 满座的朝臣与命妇齐齐躬身行礼。 宋窈跟著低下头,心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她,长公主。 长公主在首位上坐下,抬手让眾人免礼。 “诸位请坐。” 眾人陆续落座,丝竹声又起。 长公主端起茶盏,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唇边带著淡淡的笑意。“本宫今日设宴,一则是为庆贺生辰,二则也是想借这个机会,与诸位说几句谢言。这几年朝中多事,诸位大人们劳心劳力,扶持幼帝,安定社稷,本宫心里都记著。” 眾人纷纷起身,连道不敢。 长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温和了:“都坐吧,不必拘礼。今日既是家宴,便隨意些。” 她说著,目光不经意地往宋窈的方向掠了一眼。 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宋窈竟怎么也没猜到,方才那位贵人,竟然会是长公主, 眾人松泛下来,席间渐渐恢復了喧杂。 酒过三巡,长公主忽然放下酒盏,对身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宫女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几个宫人抬著几架琴案上来,摆在廊下,又摆了香炉、花瓶,布置得颇为雅致。 长公主笑道:“本宫年轻时也爱鼓琴,这些年倒生疏了。今日高兴,便让本宫府里的舞女为大家演奏一曲。” 绥远將军夫人周氏是姜影的手帕交,性子直爽,又一向疼爱乖巧可怜的宋念慈。 方才便听说了宋念慈被为难的事,就对宋窈生起记恨,此刻听到长公主要听琴音,便一下有了主意,决定要为宋念慈討个公道。 第63章 射一箭 周夫人放下酒盏,扬声笑道:“殿下,这京中最有才学的便是这位谢学士,那他夫人定然也不俗。今日是长公主殿下生辰,普天同庆,不如请谢少夫人也弹奏一曲,为殿下助兴?” 长公主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了宋窈一眼。 原来,她是翰林学士的妻子。 谢府倒是甚少带她出来见人。 宋窈坐在那里,闻言,指尖收紧。 她小时候在宋府,姜影的確也请过琴师来教她,可自己或许是生来就没这才赋,打起算盘来游刃有余的手一碰琴弦,就全然不识。 后来嫁进谢府这些年,更是连琴弦都没摸过。 宋窈正要起身推辞,谢清渊先开口了。“周夫人抬爱了,內子许久不曾弹琴,怕是技艺生疏,扫了大家的兴。” 周夫人掩嘴笑了笑:“谢大人这是捨不得让夫人露脸?不过是弹一曲助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夫人,您说是不是?” 席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目光纷纷落在宋窈身上。 谢清渊坐在那里,心底不悦,知晓这些人都是听说了宋窈不得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拿捏。 可他又想起方才宋窈那句话,总之都是要和离了,谢清渊忽然觉得,让她受点教训也好。 她总以为离了谢府什么都能做,总以为外头的日子比这里好,总以为他护著她是因为离不开她,那便让她尝尝,没有他护著,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次,谢清渊没有再开口。 宋窈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说,其实从头至尾她都没想过要倚靠他。 宋窈站起身来,垂首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平平:“臣妇技艺生疏,实在恐污了殿下尊耳。”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便就明白她不愿,莫名心软起来,正要让她坐下,可周夫人又笑了。 “谢少夫人太过自谦了。谢学士的夫人,哪里会差?不过是弹一曲,又不是考状元,殿下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热络,满座的夫人小姐们也跟著附和起来,掩嘴笑了起来,开始低声议论,端著茶盏看起了热闹。 宋念慈坐在姜影身侧,低著头,手指轻轻拨弄著腕上的玉鐲,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姜影目光在宋窈身上掠了一眼,便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谢清渊知道宋窈如今进退两难,可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向他求助一眼,仿佛根本不指望他这个丈夫。 谢清渊忽然觉得手里的酒杯有些烫,搁也不是,喝也不是。 席间有人又道:“谢少夫人,莫要推辞了。” “是啊,难得殿下高兴,弹一曲又何妨?” 那些人多少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是料定了她弹不出什么名堂。 几个年轻的夫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宋窈和谢清渊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嘴角的笑意更深。 谁不知道谢家三少夫人早就不得宠了? 谁不知道谢学士心尖上的人是那个柳姑娘? 如今谢学士连句话都不替她说,她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宋窈知道自己弹不出来,那琴弦在她手里,比算盘珠子难伺候一万倍。可她更知道,今日若是推脱不过,便是硬著头皮也得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中间走去。 琴案已经摆好了,宋窈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琴弦冰凉,绷得生紧,她指尖才触上去,登时就微微颤了一下,宋窈手指一下僵住。 席间有人见此轻笑了一声。 周夫人端著茶盏,也笑眯眯地看著,等著看她出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姜影一眼。 而姜影只垂著眼,拨弄著腕上的佛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会故意为难她,可也不会替她出头,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宋窈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曾经依赖的长辈架到这个位置。周夫人曾经也是疼她的,可为什么一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就视她为仇敌呢? 十七年的感情,便就此轻易割断。 宋窈心头凉了下来,也不准备再僵持,准备弹奏。 忽然,一道破风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极快,一瞬便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羽箭就“嗖”地钉在琴案上。 琴弦骤然崩裂开来,四散飞溅,箭尾颤动。 此时满座皆惊,有人惊叫出声,有人甚至被嚇得打翻了杯盏。 而宋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箭就钉在她手指旁边,不过一寸的距离,木屑溅在她袖口上。 宋窈害怕,可却没有慌乱,若是真有人想杀她,就不会只为了毁一支古琴。 谢清渊第一时间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上前想护住宋窈。 可余光瞥到了一人,停住了步子, 殿门外,那人已经走了进来。 玄色大氅,一身劲装,腰间还悬著箭囊,肩上还落著些雪沫子。 他把弓往后一扔,身后的人急忙接住。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顿时脸色都不太好。 凌晟,长公主的义子。 曾经凌家满门忠烈,他父亲兄长都死在战场上,母亲跟著殉了,便只剩下他一人,於是长公主自幼便將凌晟养在膝下,谁见了都要让三分。 他倒不怎么在朝中露面,可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位小侯爷,生性古怪乖戾,难以捉摸,十足的惹不得。 凌晟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去,落在了宋窈身上。 那女子还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断弦上,只是淡淡的看著他,眼底有些不明所以。 凌晟没想到,整个宴会上,最平静的会是她,跟不怕死似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道:“母亲,儿子方才听见这边热闹,便过来瞧瞧。” 回头,又看向眾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没想到,一群朝臣命妇,却逼著一个正室夫人给你们弹琴取乐,倒真好笑,笑得我一时都没拿稳弓,手滑了。” 第64章 已经看透了他 此话一出,凌晟便往下扫了一眼。 周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就连那几个话多的,此刻都低著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桌案底下。 只记得长公主是个仁慈的,却忘了,她还有个生性恶劣的养子。 而长公主坐在上首,只是带著纵容宠溺的笑意看著凌晟胡闹,哪里捨得责骂一句。 宋窈看著那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闯了祸,姜影也是这样看著她,也是这样笑,也是这样捨不得骂。 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这位长公主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母亲。甚至比姜影还要好一些,因为她对收养而来的孩子也这样温柔,便证明她生性便是柔善的人。 不管是亲生孩子,还是收养的义子,能能做她的孩子,定然会觉得十分圆满。 否则凌小侯爷也不会这般肆意吧? 凌晟顺势坐在了长公主的身侧,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周夫人身上。 被他这样看著的人,脊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周夫人亦是。 凌晟缓缓开口,问:“方才,是你说要叫人弹琴的?” 周夫人张口辩解:“回、回小侯爷,臣妇只是……只是觉得谢少夫人出身名门,想必琴艺出眾,便想请她为殿下助兴,並无他意……” “哦?” 凌晟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 周夫人以为就此揭过了,刚鬆了口气,凌晟却又话锋一转。 “那你弹得如何?” 周夫人猛地僵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凌晟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一脸邪气的笑了笑:“你方才说,不过弹一曲助兴,不是什么难事,本侯觉得很很有道理!” 他笑意渐深:“那便请周夫人也弹一曲,为今日我母亲的宴席助助兴?” 周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武將世家出身,自幼舞刀弄枪,哪里碰过琴?便是碰过,这满座的人看著,她哪里有脸上去? 她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小侯爷说笑了,臣妇……臣妇武將出身,不通音律,哪里会弹什么琴……” 凌晟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那便耍一套棍法?” 说著,环视了一圈:“武將世家,棍法总该会的,你们说呢?” 堂堂一个尊贵朝臣夫人给大家耍棍子,那场面便是想都不敢想。 席间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登时便有几人也跟著一起笑。 周夫人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无奈之下,只能看向身旁的姜影求救。 可她却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替姜影和她女儿出头,事情闹大了,她们母女二人却如此避之不及! 宋念慈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出,却在心里隱隱记恨起了宋窈。 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好不容易看她出丑一次,却半路杀出这样大权势的人替宋窈消灾。 一个成婚七年,连自己丈夫都不在乎的少妇,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替她出头? 那张脸,除了一双眼睛好看,哪里比得上自己? 见周夫人难言,凌晟鄙夷的笑了笑,隨即便看向了宋窈:“这位小夫人,你说呢?” 宋窈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退下,极为配合的將琴让了出来。 有人搭戏台替她出头,她自然要配合。 凌晟目光一顿,没想到这小娘子看著柔柔弱弱,腌臢起人来,和他倒是不相上下,瞬间就来了兴趣。 只是下一瞬,便看见他走向了谢清渊。 竟然是他的…… 凌晟认识谢清渊,那个前几年高中的状元,他最看不上的那个。 还真是走运,一个整日拿腔作势的小白脸,却娶到了这样的夫人。 不过,方才怎么就不管她呢? 谢清渊见宋窈回来,急忙往她那边倾了倾身,语气担忧:“窈娘,你没事吧?方才那箭有没有伤著你?” 宋窈没有理他,也早就已看透他了。 每次事情发生了,他才会大摇大摆的站出来装作在乎你的样子。 她垂著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果然还是怕的。 谢清渊知道她在怨自己,也猜到了,便也不多辩解,只低声怪起了旁人:“这位小侯爷,在贵人宴席上这般大闹,依旧嬉皮笑脸,实在不成体统。” 宋窈端著茶盏,听见这话,忽然笑了笑。 “可便是这般不成体统的人却帮了我解了围,否则,此刻我还被架在那儿出丑。” 谢清渊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忙解释道:“窈娘,我方才也是准备过去帮你的!” 宋窈听著他开口做这些无畏的解释就觉得烦躁,索性直接打断:“三爷不必解释,我又没有怪你。” “况且,这样的难堪,当年与你成亲后,便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算不得什么。那时你也没有站出来过一次,这次其实也一样。” 突然牵扯起从前,谢清渊心口忽然发紧,像被宋窈打了一耳光,他想说不一样。 “可我方才……是真的准备过去的,只是没来得及。” 宋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飘飘掠过去:“三爷,你不会帮我的。” 谢清渊一怔。 “你只是不甘愿,”宋窈戳破他:“不甘愿自己的夫人被旁人救了,所以才要事后说这些话。你若真心想帮,在周夫人开口的时候便会开口,不必等到最后一课。” 谢清渊的脸一下子白了。 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宋窈说的是对的,他方才確实没有想过要帮她。 他原也不过是想让她受些教训,好叫她明白,这世间唯有他,才是她唯一的倚仗。 可心事被宋窈这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戳破,谢清渊心头骤然涌上恼羞成怒的慌乱。 这是他头一遭听见宋窈说话这般字字珠璣、锋芒毕露,竟让他一时无从辩驳,只余下满心狼狈。 他猛地站起身来,桌案上的杯盏被带得晃了晃,酒液溅出来。 好在此时满座的注意力都在凌晟和周夫人身上,没有人注意他。 谢清渊或许是彻底受够了宋窈这样刻薄不饶人的一面,也或许是不知道从前温吞沉默的夫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他不愿再看宋窈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了。 快步来到了外面,谢清渊就浑身冷的抖了起来,是上次大雪在裴府外冻久了留下的病根子。 可胸口那口气还是堵著,堵得谢清渊心口发痛,只觉得宋窈不识好歹。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师父。” 第65章 看见他俩都快抱在一起 那道声音极为熟悉,轻柔悦耳,谢清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廊下灯笼的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苍白柔美的脸。 正是柳如眉站在那里,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外头罩著素色的斗篷,显得她整个人柔弱似水。 这样的模样让谢清渊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看见了……宋窈十九岁的时候,却比那时候的宋窈还要柔弱。 柳如眉似乎也不可置信,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清渊。 谢清渊先开了口,些许严肃:“你怎么在这里?” 柳如眉垂下眼,摆出一副恭敬学生的模样,声音低低的:“长公主殿下邀请了几位女夫子入府参宴,只是……我等地位不够,不能入正殿,便在后头偏殿用宴。”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像含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师父,多日未见,您瘦了。” 谢清渊方才还装出来的严肃此刻彻底被这句话击溃。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比从前更瘦的脸,看著她尖尖的下頜,不忍的皱起眉。 哪里是他瘦了,明明她瘦的更厉害。 谢清渊方才本就在宋窈那里受了气,此刻看到这样乖巧顺从的柳如眉,似乎像是找到了可以鬆一口气的余地。 “你在外面,住的如何?” 柳如眉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但整个人脆弱的得像要碎掉。 “没有,师父为我安置的院子很好,伺候的人也妥帖。” 她垂下了眼,又故作坚强道:“只是……我一个人住著,夜里总是不太安稳。” 柳如眉一语落地,那副夜半难安的柔弱模样,瞬间戳中了谢清渊心底最软处。 他方才被宋窈句句戳心、顏面尽失,满腔鬱气堵得胸口发疼。 此刻见柳如眉这般柔弱懂事、毫无怨懟,心头骤然翻涌起浓烈的疼惜。 到底是男子,最禁不住这般柔柔弱弱、委曲求全的模样。 尤其是,和年轻时的宋窈很像很像。 谢清渊想起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带了懊悔:“是我草率了,当初不该那般仓促將你送走。若不是……若不是窈娘性子太过刻薄逼人,你也不必受这份孤苦。” 柳如眉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含著浅淡的水光,反倒替他开解:“师父別这么说。我本就无名无分,贸然住在谢府,只会惹人非议,平白给师父添麻烦,离开是应当的。” 她越是懂事,越是不怨,谢清渊心中便越是愧疚。 她总是这样,总是替別人著想,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越是这样,谢清渊便越觉得是自己欠了她。 那几日,为了不让宋窈难过,他去翰林院都避著她走,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绕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谢清渊还以为这丫头会怨他,却没想,她一点都不怪自己。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对柳如眉是什么感情?是师徒之情,是怜惜,是愧疚,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正失神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忽然瞥见柳如眉垂在身侧的手。 素白的掌心赫然一道泛红的擦伤,边缘还沾著些许未洗净的尘土,看著刺目得很。 谢清渊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触到她细腻微凉的肌肤,谢清渊声音都沉了几分:“手怎么伤了?” 柳如眉被他突然握住,浑身轻轻一颤,慌忙想把手缩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不碍事的,昨儿搬花盆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搬花盆?”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院子里的下人呢?” “我让她们去歇著了,”柳如眉轻声说,“左右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况且,师父总说,我性子最近茉莉。见不到师父,便只能高价买了几盆,想养在屋中。” 谢清渊握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像是被什么软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前也不过是隨口一提,他自己都早已忘在脑后,她却字字记在心上,独自住在外院,无人嘘寒问暖,只想著买几盆茉莉相伴,守著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度日。 就连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对比殿內宋窈的冷硬刻薄、句句戳心,眼前人的温顺懂事,一下子就让谢清渊分不清到底更在意谁了。 一股滚烫的愧意与感动翻涌上来,谢清渊喉间微微发涩,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疼惜:“傻丫头,那不过是我隨口一句,你怎么就记到现在?” “师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柳如眉垂著眼,字字真切,“只要是师父喜欢的,我都想好好守著。” 谢清渊心口一震。 他从前只当她是乖巧懂事的徒弟,敬她怜她,可此刻,看著柳如眉强忍委屈、处处为他著想的模样,那份怜惜骤然变得有些烫人。 谢清渊竟有些鼻酸。 他只恨自己当初糊涂,竟將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草率赶出府去。 方才被宋窈回懟时所有的难堪,也在这一刻都被柳如眉这一句轻声细语抚平了。 谢清渊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捧著她受伤的掌心,眼底儘是柔和动容:“是我委屈你了。” 两人都未曾察觉, 不远处的游廊转角,宋窈静静立在阴影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不是刻意尾隨。 只是方才席上凌晟將周夫人磋磨得面红耳赤,闹剧收场,她觉得无趣,怕引火烧身,便寻了个由头,独自出来透气。 谁知刚转过迴廊,便撞见了这一幕。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昏暖。 她的夫君,紧握著另一个女子的手,满脸疼惜。 第66章 给谢清渊一巴掌 “嘖嘖,瞧这模样,俩人都快贴到一起了,你怎么不上去扯她头髮,討个说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隨性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宋窈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只见凌晟斜倚在廊柱上,一身锦袍衬得眉眼张扬,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少年张扬肆意,地位却是极高,眼底居高临下的望著宋窈。 宋窈敛衽屈膝,依著礼数浅浅躬身:“臣妇见过小侯爷。” 凌晟歪著头,越过宋窈的肩膀往廊下看了一眼,然后又將目光落回她的身上:“你倒奇怪,撞见夫君和別的女子私会,面色竟还这般冷静,半分波澜都没有。” 宋窈垂著眼,只淡淡回答:“他马上,就不是我的夫君了。” 凌晟微微一怔,隨即低笑出声,眼底掠过讚许:“倒是个聪明的。”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也是个心狠果断的,竟连一个妾室都容不下。” 宋窈一时不解。 她不懂自己究竟聪明在何处,更不明白,不肯容下柳如眉,何以会让他如此意外。 这世间女子,本就没有谁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夫君心中藏著旁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当初拋却一切、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 “我当初嫁给他,”宋窈抬眸,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是为了看著他纳妾的。” 如果做不到,当初就不要答应。 凌晟笑意更深,上下打量她片刻,语气突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你不仅长得像我母亲,性子也像。” 宋窈心头微顿,片刻便反应过来,凌晟口中的“母亲”,便是长公主。 忽的,凌晟抬眼,对著廊下那两人高声扬声道:“外面风冷,小心別冻到了,仔细伤上加伤。” 宋窈微微拧起眉,这人怎么做什么事都不按常理出牌? 同时,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谢清渊浑身一僵。 他原本握著柳如眉手腕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鬆开。 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连柳如眉都错愕了一瞬。 谢清渊慌忙转过身,顺著声音看去,灯笼的光晕里,宋窈一身素衣,静静立在凌晟身侧,面色平静的看著他。 柳如眉见到宋窈也是一惊,下意识往谢清渊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无措,一副受了惊嚇的柔弱模样,也是因为篤定,谢清渊会护著她。 柳如眉还在说:“师父,我们……” 谢清渊喉结滚动,心头又慌又乱,还有几分被撞破的难堪。 他急忙推开了一些柳如眉:“你先回去。” 柳如眉蹙起眉,诧异的看向谢清渊。 凌晟也瞥了谢清渊一眼,瞧见他竟还企图装作此地无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只是目光收回,落到身旁的宋窈身上时,笑容却僵了一瞬。 这个女人,此时此刻,看著不难过不在乎,可她却很可怜。 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女人,被架在宴席上为难时,无人帮她。 夫君与她人有私,也没有人帮她。 那是不是,她还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也从没有人帮过她? 凌晟向来游戏人间,冷眼旁观世事因果,从不会为谁多费半分心绪。 可偏偏此刻,是生平头一次,不想再看一人这般可怜下去。 他挡住两个人的视线,漫不经心道:“走吧,这样的戏,有什么好看的。” 宋窈庆幸凌晟替自己挡住了一切,她终於可以鬆口气,缓缓垂下了眼,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恋。 只是还没走出亭子,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是谢清渊追了上来。 他气息微喘,神色慌乱,语气里满是辩解:“窈娘,你等等!” 凌晟本来也打算回去的,但人追了上来,於是顺其自然看起了热闹。 谢清渊说道:“刚才都是误会,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见阿眉手受了伤,一时心急才多问了几句,绝无其他逾矩之举!” 宋窈只觉得这套说辞可笑至极,隨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那只刚握过柳如眉的手,让她倍感不適。 宋窈微微用力挣了挣,带著不容置喙的疏离:“放开我。” 谢清渊却不肯鬆手,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顺势將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急切:“窈娘,不要再闹了好不好?你我之间的误会已经够深了,不能再平添新的误会!这次你说什么也要信我!” 宋窈下意识想要推开,却没想到谢清渊根本不允许她退让半分。 凌晟站在一旁,抱臂斜倚著廊柱,眼底满是戏謔,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柳如眉身上。 那柳如眉脸色依旧苍白,看著被谢清渊抱住的宋窈,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他想起来了,这是……前者时日出过些风头的,谢清渊的那位女学子。 先生和学子? 凌晟在心底嘖嘖称奇。 这样枉背人伦的事,写到话本子里,怕是都惊为天人。 宋窈小腹微疼,她忍下指尖的颤抖,低声呵斥谢清渊:“谢清渊,放手。” 他不肯,搂得更紧,心下是真的慌了。 谢清渊全然没想到,宋窈怎么会看见。 “我……” 宋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噁心,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你再不鬆手,我便闹得眾人皆知,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全都丟尽脸面!” 谢清渊浑身一震,搂抱的力道下意识鬆了几分。 宋窈趁机猛地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一步,与他划清界限。 谢清渊这才惊觉周遭有人在看,廊外不知何时围了几个好几个好事的人,全都低著头窃窃私语著。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尤其是,身旁方才和宋窈站在一起的凌晟。 凌晟刚刚就救了宋窈,如今又跟著窈娘是想做什么? 还有,方才他们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谢清渊冷著脸看向凌晟,语气里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压制:“小侯爷,让您见笑了,下官带內子先行离开,告辞。” 言罢,他离就不再看凌晟,伸手再次去牵宋窈的手。 宋窈偏了偏手,避开他的触碰。 谢清渊也不恼,径直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她的手腕攥进掌心,牵著她往外走。 一路沉默,直到府外,上了马车,宋窈才挣脱谢清渊的桎梏。 谢清渊还在喋喋不休的辩解:“窈娘,方才真的只是误会……是不是那凌小侯爷过了什么误导你?他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断不可信他!” 宋窈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清渊的话一句句飘进耳里,却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不想听,也不愿听。 “还有,你们二人方才为什么会在一起?” 这句话刚一说完,宋窈猛地睁开眼,抬手,清脆的一声“啪”,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谢清渊脸上。 力道震得她自己的手掌都发麻。 马车里瞬间死寂。 谢清渊偏过脸,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宋窈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冷冽地直视他:“你反过来指责我?你有什么脸面指责我?” 第67章 谢清渊想报復宋窈 谢清渊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宋窈,会打自己。 从前,她怎么会捨得自己疼一分? 这一巴掌就像是打碎了谢清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瞬间点燃了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与焦躁。 他拧起眉,眼底满是困惑与戾气。 这段时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对,就是自从那个泥人碎了之后,她才开始变得。她对他冷淡、疏离,甚至满眼厌恶,眼里再也没有半分属於他的爱意, 谢清渊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心头的火气越窜越高,谢清渊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不甘和偏移。 不等宋窈反应,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那吻毫无温柔可言,只有带著怒火与蛮横的掠夺,甚至是几乎泄愤一般。 宋窈浑身一僵,满心的屈辱与噁心瞬间涌了上来,她双手用力抵著他的胸膛,偏过头拼命躲闪。 趁著谢清渊喘息的间隙,宋窈拼尽全力一把將他推开。 不等他回神,她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另一侧脸颊,力道比刚才那下更重,打得谢清渊头偏向一侧。 可挨了这第二记巴掌,谢清渊非但没有再发怒,反而缓缓转过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宋窈:“好,好得很。” “宋窈,你如今总算像个活人了,总比从前那副逆来顺受、死鱼一般的模样,好太多了。” 宋窈看著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心头只剩彻骨的寒意,往后缩了缩,生怕他又发疯。 谢清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刻薄。 他盯著宋窈冰冷的脸,像是打定主意要在今日,把他这段时间的屈辱全部还给她,让她和自己一样难过痛苦。 谢清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残忍:“没错,我就是心里有柳如眉了,怎么了?” 他终於承认了。 宋窈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却没说话。 可这样的沉默,反倒更刺激了谢清渊。 “她比你温柔,比你懂我,比你会心疼人!” 谢清渊越说越急,语气也越发刻薄,字字句句都往宋窈最痛的地方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从前那点温顺体贴全没了,谁愿意对著你这样一张脸?” “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绣的香囊吗?针脚歪歪扭扭,我却带了许久,现在想想,不过如此,如眉绣的东西,比你要好上百倍!” 宋窈心口猛的疼了起来。 她可以坦然接受谢清渊早已不爱她的事实,却终究无法忍受,他將她曾经捧出的满腔真心,尽数踩在脚下肆意贬低。 於宋窈而言,过往那些情意和真心,绝不该被如此轻贱。 但谢清渊却丝毫没有察觉宋窈有多难过,他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报復的快感。 在翰林院里以笔字字珠璣的谢清渊,此刻也將这些本事都用到了宋窈身上。 他知道,说什么宋窈才会难过。 “还有你总是喜欢给我熬那些乏味的汤,每次小心翼翼的端到我面前来,现在想起我只觉得厌烦!阿眉就不会像你这般木訥,从来不懂討我欢心。” “当初我娶你,或许是有过几分心意,可那点心意,早就被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磨没了!” 宋窈怔怔的看著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 “柳如眉会对著我笑,会柔软似水,可你呢?就算我待你再好,你也没半分热烈的回应,跟个木头人有什么区別?” 在此刻,谢清渊甚至觉得,只要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宋窈身上,自己就不算薄情。 以至於他丝毫没注意到,宋窈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就变得惨白,连指尖都泛著青。 “上次我为了你,大雪中,在国公府站了整整一日,你却仍然觉得我没有真心,屡次三番的逼我!宋窈,没有真心的是你才对。” “那日阿眉守在我的榻边,眼睛哭的发红,可我却为了你……为了你把她赶了出去!” 看吧,他的確会在很久以后,將这件事怪在宋窈头上。 宋窈早有预料,可还是猝不及防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额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谢清渊这些字字句句都剜著她的心,连带著身体的痛感也一併涌来,让她几乎撑不住。 宋窈缓缓靠在了后面,手上也一点点没了力气。 谢清渊终於骂得累了,抬眼看向宋窈,这才惊觉她的不对劲。 但他挑了挑眉,还在猜忌:“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说出你的错处,你便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宋窈,你从小含著金汤匙长大,嫁进谢府后我也从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阿眉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可受了伤却都瞒著我怕我担心,你呢?你……” 宋窈的手垂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怎么了……” 谢清渊察觉不对。 隨即,目光下意识往下一扫,瞳孔骤然骤缩,声音瞬间僵住。 “窈娘!” 只见宋窈素色的裙摆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跡,在素布的映衬下,触目惊心,直直撞进谢清渊眼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第68章 滑胎之兆 宋窈身子一软,毫无力气地往前倒去。 谢清渊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將人揽进怀里。 “窈娘……窈娘!” 谢清渊才意识到,宋窈早就昏了过去。 所以她方才一个字都不反驳,也是因为没了意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那种生怕怀里的人就此离他而去的恐惧,几乎死死扼住谢清渊的喉咙。 他抱著宋窈,一把掀开马车帘幔,衝著方才长公主府中派来隨行送行的宫人厉声嘶吼,“快!快去帮本官传太医!” 宫人们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往府內跑去传信。 此时,长公主正与凌晟在偏殿说话。 忽见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稟报导:“殿下,方才离开的谢少夫人突发急症,奴婢们已去派人去了太医院!” 长公主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沉声命令:“即刻把谢少夫人接入本宫府內安顿好,不得有误!” 凌晟眼中也多了些凝重,但他知道,这女人出事,和谢清渊一定脱不了干係。 长公主忽然问:“她那夫君,叫什么名字?” 凌晟回:“名为谢清渊,是翰林学府大学士,亦是前几日,荣贵妃称讚过的那位编修。” 这么一说,长公主就有印象了。 幼帝年少,朝堂內外却从未稍歇谋算之心,依旧遴选出三五贵门女子充盈后宫。诸人之中,荣贵妃年岁最长,心思亦是最深沉难测。 这也是凌晟一开始就对谢清渊心生厌恶的缘由。 如此一来,便等於默认了谢清渊,系荣贵妃一党。 …… 不过片刻,谢清渊便抱著昏死的宋窈,跟著那几个奴婢,匆匆进了长公主府的偏殿。 他小心翼翼將人放在锦榻上,却始终不敢鬆开宋窈的手腕,一遍遍探著她的脉搏。 自己方才到底想干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將他的窈娘恨至於此?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曾经他最珍贵的回忆,去当做报復宋窈的手段,最后竟將她逼成……逼成这个样子。 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谢清渊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要彻底失去宋窈了。 他紧紧得握著宋窈的手,哄著她能醒来:“窈娘,窈娘……那些话都不是我真心,都是我混蛋……窈娘,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此时长公主快步走进內殿,一眼便看到榻上气息奄奄的宋窈,还有遍布衣裙的血跡。 没来由的,她心头莫名的一阵绞痛。 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著,和宋窈一般年纪,应该也嫁人了。 可若她也落得如此下场,嫁给了这样一个人,自己一定会替女儿杀了这个男人。 长公主最恨的,便是薄情负心者。 “你就是谢清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片刻功夫,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清渊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方才那些话他自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僵在原地,满心都是慌乱与悔恨。 一旁的凌晟看见谢清渊这副后知后觉的恐慌模样,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开口:“母亲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方才在廊下,可是与心上人情意绵绵……怕是少夫人这病,是被谢大人活活气出来的吧?” 这话一出,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震怒与失望。 果然,果然男人从来不老实! 她看著谢清渊,眼神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隱忍的怒意,冷冷开口:“你出去!” 谢清渊猛地抬头,急忙摇头:“殿下,下官是她的夫君!自然要在这里守著她!” 长公主语气威严,“可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出去,在殿外候著,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准进来!” 凌晟適时上前一步,挡在谢清渊身前,眼神冷冽下来:“谢大人,这里是我母亲的寢宫,需要我请你出去吗?” 谢清渊看著步步紧逼的凌晟,又望向床上奄奄一息的宋窈。 论身份,他不及凌晟尊贵;论处境,此处本就是当朝大长公主府邸,他身为外臣滯留本就不合规矩。 纵有万般不甘,谢清渊也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哑声应道:“……下官退下便是。” 可他又说:“但这是下官的夫人,那请凌小侯爷也迴避!” 凌晟见状,挑了挑眉:“自然。” 隨即,他对著长公主微微頷首,转身退出內殿。 行至廊下,凌晟缓步跟在谢清渊身后,语气散漫又刻薄,漫不经心开口:“报应来得倒是快。” 说罢抬眼望了眼沉沉天幕,夜色浓得化不开,他轻嗤一声:“只是怎么偏了方向……按道理,遭天谴的,不该是负心之人吗?” 谢清渊將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江倒海,却只能强行按捺,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此刻他心力交瘁,再没半分心思与凌晟口舌之爭。 宋窈出了这么多血,谢清渊心中儘是无边愧疚和后悔。 很快,太医院院正便背著药箱,在宫人一路引带下匆匆赶至长公主府。 隨即,就被径直领进內殿。 长公主见医者到,当即吩咐:“李太医替这位夫人诊一诊脉,看是何病症。” 李太医躬身应是,上前几步,伸出指尖轻轻搭在宋窈腕上,凝神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突然脸色骤变,连忙收回手躬身回话:“回长公主,这位夫人是喜脉,已然怀有两月有余的身孕,只是脉象虚浮紊乱,胎气大动,眼下有明显的滑胎之兆啊!” 第69章 別保这个孩子 长公主猛地攥紧手中帕子,眉头紧蹙起来:“有身孕了?那太医,如此一来,这胎还能保住吗?” 世间女子,从没有不疼惜自己腹中骨肉的。 所以听到孩子,长公主第一个念头,就是替她保住这个孩子。 李太医躬身拱手,语气凝重:“回长公主,所幸发现及时,胎像只是不稳,並未到绝路,悉心调养、用稳胎之药,定然能保下胎儿。只是老臣必须直言,这位夫人本就气血大亏,身子极虚,若是此刻强行打掉胎儿,必会伤及根本、损耗心血,非但孩子保不住,夫人自身也会有性命之忧,万万不可行此险招!” 长公主心中顿时一沉,不知为何,听到宋窈会有危险,她心中莫名觉得慌乱。 长公主语气不容置疑:“不管耗费多少力气,尽力保下这位夫人和胎儿,务必確保她平安!” 保下孩子? 浑浑噩噩沉浮於昏沉间的宋窈,听见了这句话,心中猛的沉了下去。 不知从何处挣出一丝微薄力气,她沉重的眼皮颤了再颤,终是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她虚弱地摇著头,髮丝黏在惨白的颊边,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执拗,一字一顿,拼尽全身力气向长公主哀哀恳求: “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长公主,求您……求您別保他……” 长公主快步走到榻边,看著她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头一紧,语气沉了下来:“孩子,你糊涂!什么孩子要不要,你的命才最重要!太医都说了,此时打掉这胎你必死无疑,你想丟了性命不成?” 宋窈眼底泛起泪光,却依旧固执地摇头,语气里也儘是极致的抗拒:“我不要这个孩子……他不该来,留著他,我余生只会困死在夫家,生不如死……” 留在谢清渊身边,那便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长公主抬声便打断她:“性命攸关的事,岂能由著你胡来!什么该不该,先把你的身子养好,把命保住再说!” 太医也在一旁急声劝道:“这位夫人,您万万不可有此念头!若是真动了胎气,到时候大人孩子一起遇险,悔之晚矣啊!” 宋窈看著长公主慍怒的脸,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 可是,昏迷前最后见到的谢清渊,宛若耻辱与噩梦,她不想再面对一次了。 怎么可能还想怀著他的孩子呢? 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浸湿枕巾,宋窈哽咽著,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是赌气……长公主,你不懂,这个孩子留不得……” 长公主见她这般绝望,仿佛感同身受,只是她当初被迫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如今的宋窈,却是一定要打掉这个孩子。 嫁给那样的男子,的確不该为他生下孩子。 可现在,长公主不想让宋窈出任何事。 “本宫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今日这胎不重要,但你的命,必须保住了!来人,按太医的方子立刻去煎药,好生伺候夫人服药静养。若有人擅闯本宫寢宫,以谋反罪论处!” 此番罪名,危及三代五服,摆明了就是为了防著谢清渊的。 因为长公主知道,宋窈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谢清渊了。 —— 谢清渊立在殿外廊下,眼见婢女们端著一盆盆暗红血水匆匆往来,还捧出几件浸透了血的里裙,触目惊心。 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猛地撞上来——莫非,宋窈有身孕了? 但不可能。 从前多少郎中都说过,她当年伤了根本,此生再难有孕。 谢清渊越想越乱,见李太医诊完脉正要退出,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声音绷得发紧:“李太医,內中夫人究竟如何?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太医只躬身一礼,面色为难:“谢大人,长公主有令,寢宫中人病情,老臣对谁都不可多言。”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谢清渊急声追问,“太医莫非连本官都要隱瞒?” 李太医只是摇头,拱了拱手,绕开他便走,半句多余话都不肯说。 殿內的长公主將外头这番慌张爭执听得一清二楚。 他慌成这样,看样子,倒像是真知道错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袖,便要迈步出去。 她今日倒要亲口告诉他,他亲手將自己的夫人逼到何等境地,如今又配不配站在这里问一句安危。 再告诉他,可是险些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或许知道了这未出世的孩子,谢清渊便能彻底醒悟,真心悔过。 可长公主刚走到门边,只听见外边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谢府的下人,谢清渊的贴身小廝,此刻正满头大汗奔进来,扑通跪倒。 “三爷!不好了!柳姑娘……柳姑娘离开之后便投河了!说她对不住您和三少夫人。人现下还在打捞,生死不知!” 谢清渊浑身一震,当场僵在原地。 一边是殿內生死未卜的宋窈,一边是投河寻死的柳如眉。 两边,都是人命关天。 两边,都是因为他。 谢清渊张了张嘴,眼神乱得没有半分落点,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走。 柳如眉危在旦夕,宋窈是不是……是不是更稳妥一些,毕竟这里有太医,更有长公主,自己也不能进去查探。 可若是柳如眉真的溺了水…… 长公主在门內静静看著,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不过瞬息,廊下人影一动。 谢清渊最终一咬牙,转身带著下人匆匆离去了。 长公主站在门槛內,望著他仓皇远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她早便知道。 从他转身离开的这一刻起,宋窈,绝不会再回头了。 长公主回身走到榻边,看著宋窈泪痕未乾的模样,终于坚定下来。 “你这孩子的確不能留。”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大抵是明白了缘由,也知晓这孩子即使出生,也不会过得顺遂,不如儘早止损,莫要真的入了穷巷。 “本宫方才不是拦著你,是救你。太医的话你听见了,这时候打胎,你命都没了。等身子养好了,你若还是不要这个孩子,本宫替你处置。” 万般性命,纵是尚未出世的孩儿,在权高位重者口中,也轻描淡写成一句“处置”。 仿佛待处理的器物。 儘管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宋窈深知,长公主的手段,远比自己想尽办法落掉这个孩子要容易的多,也利落的多。 方才谢清渊在殿外的慌乱,以及最后在自己和柳如眉之间做出的选择,宋窈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70章 若真是有了身孕…… 谢清渊一路上都心头乱如麻絮,不明白柳如眉为何会投湖,可心里,更多的是宋窈的安危。 他以为自己对柳如眉动了情,可这种时候,谢清渊又肯定,不论是谁,在他心中都比不上宋窈。 只要確保柳如眉安然无恙,他便立刻就赶回去,守在窈娘身边。 等谢清渊一路疾驰到河边,岸边早已围了不少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而此时,寒冬腊月,早已结了冰的湖面被破开,碎的七零八碎。 “让开!” 他翻身下马,周身戾气逼人,围观人群慌忙让出一条路。 只见岸边青石上躺著两人,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的壮汉仰面躺著,面色青紫,口鼻溢著河水,气息微弱,显然是呛水极重,旁边郎中正蹲在一旁施救。 而那壮汉身侧,柳如眉裹著一件旁人递来的薄氅,髮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紧紧裹著身子,冻得浑身发抖。 可除了湿冷病弱,毫髮无损。 谢清渊脚步一顿,眉头紧皱。 到底是曾科举入仕的官员,他先快步走到那救人的壮汉身边关切道:“他情况如何?” 郎中连忙起身回稟:“大人,这位壮士呛水过多,气息微弱,得赶紧抬去屋內驱寒施救,若是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甚至有性命之忧啊!” 谢清渊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吩咐手下將人抬走,身后却传来一声虚弱又带著委屈的轻唤:“师父……” 声音细细软软,带著哭腔,正是柳如眉。 谢清渊回身,看著她望过来的眼,眼底蓄满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耐,只觉得她这番举动太过莽撞。 明明看著安然无恙,却偏要自尽,还连累了无辜之人。 若是这救人者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眼下眾人围观,谢清渊终究不能发作,只得压下心头烦躁,走到她面前,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慍怒:“柳如眉,你这是做什么?” 柳如眉身子一颤,眼泪瞬间滚落,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一副愧疚至极的模样:“师父,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和师母也不会闹成这样,凌小侯爷那般护著师母,定是我惹了大祸,我……我没脸再活在世上,只想以死谢罪,换你和师母和好,我甘愿赴死,只求你们能好好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那些並不知情的百姓听了,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虽不知柳如眉投河的缘由,可也都觉得这姑娘倒是更让人怜惜。 可谢清渊听在耳中,语气更冷了几分:“鲁莽!我与你师母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何须你用性命来掺和?” 他懒得再与她多言,转头吩咐身边小廝:“找辆马车,先送柳姑娘回谢府,找丫鬟好生伺候著,不许她再胡来。” 吩咐完毕,他抬脚便要转身,心中只剩殿內宋窈的苍白的面容。 忽然出了那么多血,到底是什么原因还不得而之, 若……若真是上苍垂怜,宋窈是怀了孩儿,那他谢清渊便是罪该万死,更断不能失去宋窈和孩子。 方才仓促离开,他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立刻赶回长公主府,哪怕被长公主斥责,哪怕宋窈不愿见他,他也必须守在那里。 可手腕却猛地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柳如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著从青石上坐起身,死死扯著他的衣袖,指尖泛白,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师父,你是不是討厌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你便……再也不想认我这个学生了?” 谢清渊用力抽了抽手,却被她拽得更紧,周遭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议论声渐起,让他顏面有些掛不住。 谢清渊只得耐著性子道:“没有,你先回府休养。” 话音刚落,柳如眉忽然起身,不顾浑身湿透,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厌恶我,刚才在河里,我好怕,怕我死了,你连最后一眼都不看我,更怕你从此厌弃我,不要我了……求你,別让我一个人,別丟下我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谢清渊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眾目睽睽之下,一个女子浑身湿透的抱著他,肌肤相亲,不顾男女之別,实在不合礼数。 谢清渊慌忙想要推开她,可柳如眉抱得极紧,自己若是再用力,难免会伤了她,谢清渊不愿她再受伤。 他只能沉声提醒:“鬆开!成何体统!” “我不松!”柳如眉哭得更凶,身子抖得更厉害,“师父若是推开我,我就再跳回河里,反正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师父若不要我,我便死了算了!” 她以死相逼,周围人更是都听得真切。谢清渊看著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又想到殿內生死未卜的宋窈,心头像是被巨石压著,喘不过气。 他深知,此刻若是强行离开,柳如眉说不定真的会再次寻死,到时候流言蜚语更甚。 他谢府的顏面,还有他的官声,都会毁於一旦。 可若是留下,宋窈,又该如何是好? 挣扎片刻,谢清渊终究是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儘是对眼前一切无能为力的失望。 他抬手,拍了拍柳如眉的背,妥协道:“好,师父送你回府,你莫要再闹。” 他不敢再耽搁,弯腰打横抱起柳如眉,柳如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將脸埋进他肩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鬆了口气般的得意,只是面上却仍旧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谢清渊抱著她,快步走向备好的马车,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离开时,谢清渊还不忘吩咐下人將救人者安顿好。 谢清渊不敢去想,宋窈若是听到或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彻底恼了他。 但……但真的只是为了救人,谢清渊这样说服自己。 可在上了马车后,柳如眉却还是没有鬆开他,整个人缩在谢清渊怀里。 谢清渊知道她是害怕,这才將他抓的这样紧,也就隨她去了。 第71章 滴血认亲 马车碾过积雪的路面,咯吱作响,车厢里也瀰漫著潮湿的寒气。 柳如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鼻尖通红,泪眼朦朧地抬眼望向谢清渊,试探问道:“师父,听闻……师母出了许多血,她……她究竟是怎么了?” 谢清渊闭了闭眼,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烦躁与疲惫:“不知道,长公主府里那些奴婢都是从皇宫带出来的,嘴巴严得跟封了层蜡似的,什么都不肯吐露。” 柳如眉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掐进谢清渊的衣襟里。 她眼珠迅速的沉了下去,声音里却添了几分惊慌失措:“莫不是……莫不是师母她……有了身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清渊的心上。 这一次,谢清渊果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著否认。 许是他心底也有了动摇,一时拿不准了。 柳如眉心瞬间就慌了。 她最引以为傲能够压过宋窈的,便是这副能生养的身子。 宋窈虽美,虽得师父一时青眼,可若是断了后,那点宠爱又能维持多久? 可若是宋窈真的怀了身孕,那她柳如眉,便再也没有任何胜算了! 柳如眉嫉妒的不行,她突然不顾浑身湿透的狼狈,整个人向前一倾,脸颊几乎贴上谢清渊的下頜。 湿冷的呼吸紧紧包裹住谢清渊的喉结。 “师父……好冷。” 她的声音软糯黏腻,带著哭腔,身体紧紧贴著他:“我浑身都湿透了,好冷……” 谢清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那湿漉漉的肌肤贴上来,谢清渊顿感於理不合,心头警铃大作。 “柳如眉!”他低斥一声,声音沉冷:“你做什么?” “师父,我害怕!” 柳如眉死死抱住他的腰,又说:“我刚才在河里,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师父,怕师父不要我了……別推开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看著她这副泫然欲泣、脆弱不堪的模样,谢清渊的心猛地一软。 是啊,她从十几岁就做了他的学子,那时还是个任人欺辱,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这些年,她步步跟隨,从自己当初中举到如今平步青云,柳如眉都跟隨著自己。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定是真的害怕了。 罢了。 谢清渊喟嘆一声,僵硬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拍了拍柳如眉颤抖的后背,默许了。 柳如眉心中也鬆了口。 她必须要儘快……儘快让谢清渊娶自己为妻。 一定要是妻,哪怕赶不走宋窈,做平妻也好。 总之,她不要再做妾了! 柳如眉死死的捏紧了手掌。 谢清渊一路疾驰,终於在昔荷苑里安顿好了柳如眉。 但他甚至来不及歇息片刻,便又重新上了马车,朝著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谢清渊策马来到府门前,下了马车,匆匆上前,正要进去。 但守门的宫人却齐齐躬身,態度恭敬的伸手拦住了他。 “谢大人,长公主寿宴早已结束,此时夜深,外臣一概不得再入府內。” “放肆!”谢清渊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我夫人还在里面!她出事了!让开!” 那宫人却死死挡在门前,面不改色,只是重复著那一句话:“里头,如今只有长公主的贵客,还请大人移步,莫要为难奴才们。” 谢清渊抬手就要再次上前,身后隨从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三爷,不可啊!违抗旨意乃是大罪,若是硬闯,不仅见不到夫人,反倒会被治罪,到时候更没法见到少夫人了!” 谢清渊身子一僵,挥开隨从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又何尝不知? 这位长公主看著性子温润隨和,可谁人不知,这朝中分庭抗礼的其中一大权势便是她。 长公主既然下了令,若再衝动,反倒会落得个擅闯公主府的罪名。 谢清渊焦灼不已,又恨起自己方才被柳如眉牵绊,耽误了时辰,以至於此刻只能被拦在门外,连宋窈的安危都无从知晓。 可他也只能先退下。 不管怎么样,都要等下去,等到能確保宋窈安全之时。 等到长公主愿意让他府为止。 与此同时,长公主派出府外的那位大宫女,正步履匆匆地赶回內殿。 “殿下,查清楚了!” 长公主正坐在案前,指尖一紧。 “是宋窈的身世查清楚了。” “是!” 长公主心头一跳,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宋窈身上,声音乾涩地问:“说。” 大宫女面色平静的敘述而来:“这位谢少夫人,原本是尚书宋正的嫡女。可就在四年前,却突然与尚书府断亲。原因是曾经尚书夫人去城西静安寺上香,將刚刚出生的女儿与一孤女抱错,这宋窈,其实是误打误撞被尚书府养大的假千金。” 长公主听到这句,面色隱隱作白:“继续说?” “回殿下,如今尚书府的真千金早已寻回,风光无限。至於谢少夫人,自断亲那日起,便被彻底逐出宋家门墙,如今她身后空空如也,半分可倚仗之人也无。” 这话落地,长公主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踉蹌,幸而及时扶住了床边的描金立柱,才堪堪站稳。 她指尖死死扣著冰冷的床柱,目光颤巍巍地转向床榻上昏睡著的宋窈。 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可还是能看出她与自己年少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长公主喉头髮痛,当年的旧事猛地撞进脑海,搅得她心神大乱。 曾经,父皇下令,要將自己刚出生的婴孩带出宫去秘密处置,她哭求无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奶娘將孩子抱走,从此以为骨肉早夭,成了心底一辈子的疤痛。 可若是那孩子还活著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瞬间攥紧了长公主的心口。 下一瞬,长公主便吩咐起下人:“来人!快!速速准备一碗乾净的清水,再取银针来!” 第72章 去官府落印 宫人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捧著一碗清水与银针快步而来,恭敬地放在床边矮几上。 长公主拿起银针,指尖微颤,正要凑近宋窈指尖,榻上的人忽然眉头紧蹙,喉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脸色也因痛苦更添了几分惨白。 看见宋窈这样痛苦,长公主的手猛地一顿,实在於心不忍在这时让她再多疼几分,连忙放下银针。 “来人,快为夫人餵水。” 侍女上前,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 罢了。 她暗暗嘆了口气,罢了,不管是不是她亲生的女人,如今宋窈伤成这样,身子最是要紧。 若真是她的骨肉,等她好受一些再验也不迟,横竖人就在京城,她可以等。 榻上的宋窈饮了温水,好受一些,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初醒,宋窈还昏沉著,一睁眼,便看见长公主满是担忧的眼眸。 今夜昏昏沉沉醒来几次,长公主却始终守著她寸步不离。 宋窈心头一酸,有些想要落泪。 自她被宋府逐出,嫁入谢府受尽冷待,这些年京城人人都看她笑话,欺她无依无靠,就连昔日亲情也薄如纸。 却唯有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与她素昧平生,却肯在今日昏迷时,一直守著自己。 竟是这些年来,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 宋窈撑著虚弱的身子,想勉强坐起来,声音沙哑乾涩:“臣妇……多谢殿下搭救。” “快躺下。”长公主连忙扶住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身子虚,不必多礼,更无须言谢。” 宋窈依言躺了下来。 长公主看她苍白脸庞,犹豫了许久,忽然开口让其他侍婢都退下去。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长公主才轻声开口,问道:“本宫听人说,你……並非宋正亲生,如今算是孤女一人,是吗?” 宋窈垂眸,掩去眼底一抹黯淡,轻轻点头:“是,四年前臣妇便与宋府断亲,如今算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长公主心口一紧,喉间发涩,又试探著问:“那……若是有机会,能让你找到亲生母亲,回到她身边,你……愿意吗?” 宋窈微微一怔。 找亲生的母亲? 她愣了片刻,隨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只剩歷经世事后的疲惫,没有半分期待,反倒带著淡淡的疏离。 “我不愿。” 宋窈如实说道:“不管当初我与亲生爹娘分开,到底是因为什么缘由,但都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 “这么多年,他们不曾寻我,我也不曾倚仗他们。即便如今真的找到,骨肉亲情早被岁月磨得淡了,相认了,也不过是徒增尷尬与难过。” “至於亲情……”宋窈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淡然,“我在宋府十七年,又与谢清渊成婚七年,可最后还是被弃如敝履,早已看淡这些亲缘。如今我一个人,无牵无掛,反倒清净。” 况且,她横竖都要去江南的,这里的一切,不管是不是亲生,她都无暇再去考虑了。 长公主听著,胸口像被狠狠揪紧,心里又疼又乱。 若是几日之后,滴血验亲证实了宋窈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她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让宋窈接受自己? 宋窈全然不知长公主心中的挣扎,静了片刻,忽然轻轻开口问道:“长公主,您先前说,愿意帮我处置这个孩子……是真的吗?” 长公主怔愣的看向宋窈。 她是答应了宋窈,但若腹中是她的外孙,她又该怎么狠得下心? 自己已经险些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又该如何狠心害死自己的外孙呢? 可看著宋窈眼底死灰般的决绝,长公主深知,这孩子於宋窈而言只是枷锁,是她错嫁之人给的甩不脱的屈辱。 她就算是她母亲,也不能逼她。 “此事不急。”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先养好精神,等你缓过来,本宫自会帮你。” 宋窈轻轻“嗯”了一声,眼眸微垂,犹豫片刻,还是问:“可臣妇不明白,长公主殿下究竟为何要帮我?” 长公主喉间一紧,只能避重就轻的回答:“都是女子,况且你我有缘,举手之劳罢了。” 宋窈眼中浮起一些希冀的感激:“多谢殿下相助,今日救命之恩,臣妇感激不尽。” “只是……臣妇不能再留在公主府了。” 长公主蹙眉:“为何?你身子尚未安稳,若是再离开出了事……” “殿下有所不知,我与谢清渊之间早已签下和离书。过了昨夜的生辰宴,和离书的最后期限,便快到了。” 宋窈虚弱的坐起身,缓缓说,“官署盖章也有期限,我必须赶在日子前回去,把文书办妥。一旦过期,谢清渊若反悔,我便再难脱身。” 长公主心头一沉:“可他既已负你,万一回去后,他又出尔反尔,不肯放你走呢?” 宋窈淡淡一笑,早就已经看透了,她和谢清渊之间的只剩下讽刺的过往。 “他不会。他心里装著別人,只会巴不得我早点离开,好给她人腾位子。” 和离,对谢清渊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他既然不喜欢和自己煮的汤,不喜欢她绣的荷包,那从今以后,便再也不用见到这些了,谢清渊应是开心才对。 长公主看著她这副连一丝奢望都不再留的模样,心底滯涩,却也明白。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恨一个男人。 她嘆了一声,终是点头:“好,本宫不拦你。但你不能独自回去。” 长公主立刻直起身子,扬声吩咐:“传本宫命令,派府中侍卫,亲自护送少夫人回谢府。” 侍卫应声领命。 长公主重新望向宋窈,沉默良久,说道:“待你和离,来本宫府里一趟。本宫……要告诉你一些事。” 宋窈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 天快亮时,公主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候在门外雪地里的谢清渊,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整夜未眠,他眼底布满血丝,衣衫落满寒雪,整个人焦躁得快要崩断。 门一开,他便看见一顶软轿被稳稳抬出,轿身缀著公主府的標记。 谢清渊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不顾尊仪礼教,一把掀开了轿帘。 帘子掀开,只见宋窈正被侍女轻轻扶著,端坐在轿內。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可好歹已经是安安稳稳地醒著,好好地在他眼前。 两人相望,却似隔了千里万里,怎么也触不到对方。 谢清渊悬了整夜的心,骤然落地,脱口便问:“窈娘,你……” 话音未落,两道侍卫横刀上前,重重一拦,將他死死挡在轿外。 第73章 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 “谢大人止步!”侍卫声音冷硬,“长公主有令,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谢清渊挑眉,不可置信的笑了,他谢清渊是宋窈最亲近的人,如今却成了閒杂人等? 可侍卫横刀在前,容不得谢清渊半分违逆。 他压下满心焦躁,缓缓退后一步,沙哑开口:“好,窈娘,只要你肯回谢府,便好。” 谢清渊这一夜守在雪地,此刻见宋窈安然无恙,哪怕碰了壁,也还是鬆了子口气。 而轿子里的宋窈还未彻底恢復的面色苍白,听著他的声音,反感的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为了彻底和离,她一眼也不想再见到他。 一行人刚入谢府正门,管事便匆匆迎上,对著谢清渊躬身行礼,回稟道:“三爷,老夫人方才遣人来问了好几回,说在佛堂等您回去问话呢,您看……” 谢清渊目光自始至终都跟著宋窈的轿子,听见这话也脚步未停。 “去回母亲,我此刻过不去。” 管事看著他周身紧绷的戾气,哪里还敢多劝,只得躬身应下。 软轿在清水榭院门口停下,侍女连忙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扶著宋窈缓步下来。 谢清渊快步上前,想去扶她,手伸到半空,却被宋窈淡淡避开。 碧水急忙赶来,宋窈却自然的扶住了她。 “少夫人,您没事吧?” 宋窈强撑著身子,摇了摇头:“先进去吧。” 她扶著碧水的手,慢慢往屋里走,自始至终,都没看碧水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窈娘!” 谢清渊攥紧了手,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却又不敢对她发作,只能快步跟上去。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方才在公主府你不肯见我与我说一句话,如今回了谢府,总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 他喉头一紧,试探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进了里屋,宋窈扶著桌沿缓缓坐下。 闻言,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讽刺:“三爷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身孕?倒是奇了,若我真的有了孩子,你心心念念的柳姑娘,岂不是更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嫁进谢府?” “我不想同你扯这些!” 谢清渊眉头紧蹙,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著她苍白的脸,“我只问你,昨夜在公主府,你流了那么多血,究竟是……怎么了?” 宋窈肩膀微动,正要开口,门外又进来了一人,是谢清渊最亲近的侍从。 那侍从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稟报:“三爷,不好了,京城里头……昨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说,说您昨夜在抱著柳姑娘回府,今日谢老爷也听说了此事,正在发怒呢!” 谢清渊脸色骤然一沉,转头质问道:“不是让你们封锁消息吗?怎会闹得人尽皆知?” 侍从苦著脸,连连摇头:“奴才也不知啊,这才一夜,消息就顺著各个茶馆酒肆传出去了,跟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似的……” 谢清渊眉头拧成一团,心中疑竇丛生,却无暇细查。 比起流言,宋窈的状况才是让他最担心的。 他挥退侍从,让人都出去,回头紧紧盯著宋窈,继续问:“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窈娘,同我说实话!” 方才的话,宋窈全都听见了。 宋窈避开他的目光:“三爷,你不如先解决掉柳如眉的事……” “你有没有孩子,与阿眉何干?” 谢清渊低声反驳,下一瞬便反应过来,看来昨夜的事,宋窈是都知道了。 “我……我与阿眉清清白白,不过是昨夜她险些自尽,我才出手相救……窈娘,別再兜圈子了,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身孕!”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宋窈看穿。 这些年他虽对她冷淡,却也从未想过她会病成昨夜那样,昨夜宋窈昏迷不醒的场景,一直縈绕在谢清渊心头,让他思绪不安,他必须要知道真相。 宋窈垂下眼睫,只觉得疲惫万千。 明明一点都不爱她,为什么还这么纠结一个孩子呢? 但很快,宋窈就反应过来,若有了孩子,他一定不会放手,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柳如眉定不会高兴。 所以,绝不能,將这个孩子交给谢清渊,不论是生是死。 宋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没有。” 谢清渊一怔。 “那昨夜……” “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寒,身子不適,三爷不必如此上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清渊,说起了此次回府的正事:“今日我回来,不是为了別的,只是想请三爷,拿出你我早已签下的和离书,隨我一同去官府落印。” “期限將至,我不想耽误,也不想再与这谢府有任何牵扯。” 谢清渊猛地凝滯,像是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提起和离。 隨即,他心头就涌上愤怒和不解:“都这个时候了,你身子都虚弱成了这样,不在府中休养,还闹什么和离?” “我没有闹。” 宋窈看著他,语气淡漠,一字一句:“我与三爷的情分,早就尽了。是您答应过我,长公主寿辰一过,你我便去官府彻底和离。” “这一次,您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 她不愿再往下耗了,哪怕一天一刻! 谢清渊脸色骤沉,意识到宋窈没有在欲情故纵,目光有些茫然:“宋窈,你来真的?” “不然呢?”宋窈抬眼,目光冷而静。 谢清渊似乎终於意识到宋窈不是在胡闹,是真的打算要与自己和离,心下瞬间慌了起来。 可他却瞬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谢清渊摇了摇头,踉蹌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你先养好身子,这些事以后……” “没有什么以后。”宋窈打断他:“今日你若不肯同去,我便自己去官署递状,闹到人人都知谢三爷弃妻,你自己选。” 第74章 要將柳如眉沉塘 谢清渊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望著宋窈许久。 从前温吞柔顺的宋窈,却在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步步紧逼,甚至不惜说出要去官府大闹的话。 谢清渊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宋窈会像外头的那些泼妇一般,说出这种威胁家夫的话。 可望著宋窈的眼睛,那双眼眸终於不再死水波澜,谢清渊才终於確认,宋窈是说真的。 她今日,是真的要拿这份和离书。 谢清渊总认为自己可以拿捏宋窈,可此刻,他却哑口无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谢清渊不再看她,低头紧绷著面容,说:“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宋窈见他又要逃避,起身就要阻拦,可谢清渊哪里给她机会,掀开帘子便出去了。 一路往外走,连踩著脚下的雪都另谢清渊烦扰无比,对宋窈的胡闹也彻底没了法子。 刚进谢老爷书房,一道茶盏便径直朝著谢清渊砸了下来,谢清渊看见了,却没躲,任由那热茶摔到身上洒了一身,胸口烫的厉害,他隱忍的皱了皱眉。 因为谢清渊知道,以父亲的脾气,躲过去,便就是更沉重的处罚。 从前父亲纳母亲为妾时,他已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喜欢母亲,却並不喜欢自己,只因母亲是戏曲班子的出身,所以那时的谢清渊吃了很多苦。 后来他拼命的爬,拼命的往上爬,谢老爷才终於开口称他一声“三儿”,可如果不是他一路坐到了翰林学士的位子,压的那几个哥哥再也没办法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压得整个谢府都没人再能欺辱他们母子,让谢府在京城终於有头有脸,父亲恐怕还是不肯对他缓和半分。 所以谢清渊一直知道,父亲不疼爱自己。 这个世上,除了母亲妹妹,唯独只有宋窈对他真心。 可现在,宋窈却也要与他和离了。 谢老爷勃然大怒:“我们谢家,书香名流世家,而今却满大街都在传你眾目睽睽之下与子女子肌肤相亲,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谢老爷不管谢清渊被烫到的地方,上去就要打他,却又顾念起谢清渊如今的官职,硬是又將扬起的手放了下来。 “你……你竟还恬不知耻,將那女子带了回来!你打算如何向我谢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谢清渊垂著眼,格外平静。 “父亲大人,这是儿子的私事……” 话音刚落,谢老爷忍下去的巴掌彻底打了出去,落在谢清渊昨日被宋窈打过的地方,却比宋窈的那一巴掌疼上百倍。 谢清渊脚步踉蹌了一下,勉强站稳。 谢老爷怒视著他,问:“你说什么?” “是我生下了你,什么事是我不能过问的?你真以为官家给你撑著腰,便感同我这个父亲叫囂?我告诉你,要么,你现在就去处置了那个女子,要么,就冠冕堂皇的纳她为妾,总之,要將这件事彻底平息了,否则,我替你將她赶出京城!” 谢清渊面上这才有一丝波澜,忙说:“阿眉是无辜的!” “你还替她说话?” 谢清渊不怕他再动手,与谢老爷目光交错,半步不退:“况且,我答应过窈娘,此生只娶她一人!” “嫁进我们谢家七年都不曾生下一个子嗣,留著她又有什么用?若你要娶那柳如眉她不愿,那便趁此休了她!” 谢清渊只觉得父亲这话荒谬,宋窈是他从年少便执手走过的夫妻,哪怕彼此之间不似从前,可也绝不可能分开。 谢老爷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了笑:“好,那我便给你带回来的女子安个勾引你的罪名,沉了塘,此事也可了结!” 谢清渊眼中错愕,似是没有料到父亲会这这般狠毒。 在谢清渊眼里,柳如眉和自己很像,一无所有却又不甘屈居人下,靠著自己一步步来到京城入了翰林院,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从未有过错处,怎么可以就这般毁在自己手上? “你这也不愿,那也不愿,做不出决定就我替你做。来人,將棲荷苑的那女子……” “父亲!” 谢清渊急忙喝止他,看出父亲这是铁了心要为了保住谢家名声,要定柳如眉的性命了。 他怔忡片刻,缓缓开口:“我愿意纳她为妾……孩儿愿意。” 谢老爷闻言一怔,瞬间消了气,点了点头:“我也是为了你好,等成了婚,世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谢清渊却站在原处,半晌没有动弹。 他,该拿什么去面对窈娘呢? 谢老爷转身坐回了桌案上,又道:“正好,你那正妻不能生育,纳有一妾,三房也不至於一儿半女也没有,妾室所生终归倒要归於正室膝下抚养,想必她也是情愿的。” 谢老爷说了这么多,可谢清渊並没有听太清。 別人不了解宋窈,可谢清渊却清楚,他答应过宋窈什么,宋窈最不能容忍什么。 他纳妾,那便是彻底背弃了要与宋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宋窈……真的会对他失望。 从谢老爷的书房出来,谢清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漫天的白雪晃得人眼睛疼,这好些年,他都没有这样眼眶发热想要落泪的感觉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会和宋窈之间,再不復从前? 隨从附上前来,又说:“三爷,少夫人催了人来寻您,说还在等你。” “让她等著。”谢清渊不敢在这个时候见她,一是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要娶柳如眉的事,二是不知该怎么阻拦她再动和离的心思。 “我现在去一趟母亲的佛堂,你去……去芙蓉楼买些少夫人爱吃的糕点回来交给我,告诉她,晚膳时我再回去。” 还没等下人应话,谢清渊便转身朝著佛堂而去。 宋窈在清水榭等了许久,最终只等来谢清渊这一句话,再也无法心如止水,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碧水连忙上来劝阻:“少夫人,水烫,莫要上了自己!” 宋窈被气红了双眼,几次三番,为何只是想与不爱之人和离,就这般难? 第75章 若是都生不出…… 宋窈想不明白,好似上苍不愿让她脱离苦海一般。 她闭上眼,好半晌才稳住心神:“碧水,將我最后的东西全部装走,今夜我便搬离谢府。” 碧水一怔,忙问:“可少夫人,我们出了府,住到哪里去?” 宋窈睁开眼,站起身往外走:“京城光有两家客栈都是我的,虽前些日子就典当了去,但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就是因为从前太多瞻前顾后,才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这地方,这次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 碧水明白了,很利落的就收拾好了最后的几件衣物,全都装到了箱子里头。 宋窈走在最前头,对那些朝她行礼的下人也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去。 纵使脚下是泥潭藤蔓,她也不要再被拖累。 那些下人本就不是真心恭敬,见到这样的宋窈,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覷,好似她们的少夫人换了个人。 只是宋窈刚出了清水榭,还没走出多远,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跪在了她面前。 宋窈看去,是柳如眉,哭的梨花带雨,病弱懨懨。 宋窈又看向她抓著自己裙摆的手,皱紧了眉头,眼底嫌恶:“你不是自尽了?怎么,是在谢府的池子里自尽的?” 柳如眉哭声一滯,望了宋窈一眼,然后又红了眼:“求师母恩典,莫要再因为我为难师父……我与师父当真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宋窈听见这话就有些想笑,可她现在身子难受,光是站在这里就耗费了极大力气实在笑不出来,眼底之余一片嘲讽。 “谢清渊这个人,就是喜欢与见不得光的人,做见不得光的事,曾经与我是这样,如今与你也是这样,你以为我不了解他?我不在乎你和他有无私情,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也不必如此一副做派装到我眼前来。那日我答应了你,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你现在拦著我,算什么?” 这番话说完,柳如眉已经怔愣在原地。 眼前的宋窈面色苍白病弱,瞧著弱不禁风,还以为昨夜之事已经要了她半条命,没想到却反而跟变了个人似的,字字珠璣,就这般撕开了与谢清渊沾著血的过往。 但柳如眉很快就回过神来,装作不明所以。 “我不知师母在说什么,只是听说师母要与师父和离……师父前脚才救了我,您便要与他和离,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师父陷入不仁不义之地?我可以走,但求师母能够懂是非明理,莫要再逼师父……” 话还没说完,柳如眉就咳嗽了起来。 她做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变相逼宋窈更恨谢清渊,使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之地。 此时,佛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冯凝看见谢清渊来了,冷著眼让底下人先都退下,等谢清渊来到自己面前,她缓缓跪在了菩萨像面前。 然后让谢清渊一起跪下来。 谢清渊从不忤逆母亲,缓缓地跪在了冯凝身后的蒲团上。 她潜心恭敬的拜著菩萨,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清渊胸口的水痕还没干,连手背上都是热茶烫出来的红痕。 “你与柳如眉之事,京城已是传的沸沸扬扬,你打算如何?” 这时的谢清渊宛若失了魂,沙哑开口:“父亲让我纳她为妾,这是最万全的办法。” 冯凝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以谢老爷的秉性绝不会容忍谢府再有任何非议。 只是没想到,谢清渊还是答应了纳妾。 她的儿子,到底是不如她心狠。 她嘆了口气,才道:“那宋窈可愿意?” “她定不会愿意。” “那你该如何?” “可她也不是心狠的人,同为女子,她不会见死不救。况且,若是……” 说到此处,谢清渊捏紧了拳头,犹豫片刻才继续:“若是將来柳如眉有了孩子,我便將其过继到窈娘膝下,她或许会高兴。” 说到这里,冯凝捏著佛珠的手却猛地一顿。 “可若……你和柳如眉也不会有孩子呢?” 谢清渊猛地一怔,看向冯凝:“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冯凝肩膀微微耸动,深吸了一口气:“无事,母亲也只是隨口一说。” 谢清渊这才鬆了口气,正要再说话,门外的下人忽然一连慌乱的闯了进来。 冯凝眉头紧皱,她最不喜下人擅长佛堂,扰乱清修,正要贬出去,却听那下人说:“回大夫人、三少爷,三少夫人与柳姑娘起了爭执,如今正……” 还没说完,谢清渊便当即起身,往外走去。 等他来到了清水榭外,远远便看见昨日还落水染了病的柳如眉正跪在地上,卑微的乞求著宋窈。 而一向宽宥包容的宋窈,却只是冷冷的看著眼前的柳如眉,眼底竟没有半分同情。 从前,连外面遇到的乞儿,宋窈见到都会为之动容,可为什么,如今却心硬至此。 “只要师母不在为难师父,我可以离开京城……” “没人能让你离开!” 谢清渊忽然开口,他大步流星衝过去,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柳如眉扶了起来。 隨即转头看向宋窈,眼底却染了几分责备,“窈娘,你何必如此逼她?她身子本就孱弱,昨日才刚落水,你这般冷待她,於心何忍?” 宋窈看著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只觉得腹中更加绞痛。 但比这疼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对谢清渊这幅总被蒙蔽双眼的愚蠢样子而觉得厌噁心寒。 “窈娘,”他的声音软下来,带著几分疲惫的哄劝,“你先回去歇著,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再说,阿眉她只是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 宋窈嘲讽的望向谢清渊身后卑微可怜的柳如眉,再不想多看一眼。 “她若真要走,没人拦她。可她走吗?她跪在这里,哪里是在求我,分明就是为了等三爷来。” 谢清渊的眉头拧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宋窈不愿再同他们二人爭来爭去。 谢清渊方才还说晚膳再回来,分明就是为了避著自己。可一听说柳如眉被自己为难,便什么都不顾的又出现了。 他心底究竟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过,三爷来得正好。她方才说,若是因为她你我和离,她怕你被人议论不仁不义。你现在可以告诉她,和离的事与她无关,是我早就不想做你的妻了。” 第76章 和离书是假的 听见这话,谢清渊仿佛胸口被人用力一击,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恍惚间,耳边响起十七岁宋窈的声音。 她宛若山间清泉,有著世间最好看的眉眼。 说道:“三郎,我是心甘情愿做你的妻。” 而今,她却又说:“我不愿再做你的妻了。” 两双眼眸在面前重合,只是变得晦暗冷淡,再无曾经半分明亮。 谢清渊望著宋窈,仿佛也在一瞬间感到了宋窈这些年的痛苦与折磨。 原来是这么痛。 原来她並不是一下就变成这样的。 “窈娘,昨日都是我的错,你恨我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今后不会了……” 宋窈不想再听,她早就累的没有任何力气再同谢清渊这般纠缠下去了。 “七年前,你也是这么同我说的。那时你说,你会全心全意的待我,你说不会叫我难过……” 可自己现在已经难过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宋窈摇头:“我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同你一直错下去。” 宋窈指了指身后碧水抱著的小匣子,说道:“我的和离书在这里,三爷的那一份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窈单刀直入的问,半点缓和的退路都不愿给谢清渊留。 谢清渊指尖都渗透著丝丝凉意,或许,昨夜……不该那样伤她的心。可他有那么多伤人心的话说出口,可此刻,却连一句辩解弥补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给她他那个。 因为宋窈不会信他了。 谢清渊不甘心,他推开了柳如眉的手,往前一步:“你当真?” “是。”宋窈丝毫没有犹豫。 谢清渊终於在此刻確定,宋窈是真的想要同他和离了。 可他从不是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当初宋窈委曲求全的嫁他的那一刻,谢清渊既爱她,但也在心中早就將自己凌驾於她之上。 世间男子便就是这样。 你爱他,他不会觉得是你好,不会认为是你情义珍重。 只会觉得是他自己值得。 谢清渊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变冷了些:“我的和离书……撕了。” 宋窈面色一变,错愕不解的看著他:“撕了?为什么?” 谢清渊始终一副冷漠强硬的模样:“没有为什么。谢府的少夫人,从来由不得你说当就当,说不当就不当,那份和离书,不作数。” 宋窈不信,慌乱的回头,从碧水手中捧著的匣子里取出那份和离书,慌乱到手脚都在颤抖。 她打开,摊开,再一次呈到谢清渊面前,似乎试图说服他:“怎么回不作数?这上面有你亲手写下的名字,有你的印章,怎么会不算?” “可若只有一份,也依旧不作数,官府並不认。” 宋窈心中一沉,看著眼前骗了自己这么久的谢清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也从没想过,谢清渊会留这么一手。 “为什么?是你自己说的,你与我之间早就相看两厌……” “我也想知道,你为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定要与我和离!谢府少夫人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偏要与我和离?” 是,翰林院学士正妻的位子,那么多人都想要,柳如眉更是为了这个身份费尽心机。 可宋窈一点也不想要! 谢府少夫人的位子不想要,与谢清渊相伴一生更不想要! 她唯独想的,只是能够不留在京城蹉跎自己的一生。 但此刻,却全都不作数了。 谢清渊忽然想起了身后的柳如眉,又道:“你想和离,可以。等我娶了阿眉,你安安分分接了她的茶,认她做清水榭的二夫人,我便放你走,绝不拦你。” “你不接她的茶,外人还以为是她逼得你我和离,若是议论起来,对她名声不好。” 此时的柳如眉眼底一沉,也是在此刻才知道,谢清渊竟然已经打算娶她了。 自己真的要嫁近谢府了? 唯独宋窈,眼中自始至终只剩死寂一般的平静。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料到谢清渊会娶柳如眉。 就像摔碎泥人的那一日,谢清渊就已经恨不得让她给柳如眉腾位子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谢清渊还要拿她当垫脚石,来成全柳如眉的名正言顺。 宋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她绝不要再哭,哭是最无用的。 如果谢清渊怜悯她的眼泪,他们之间就不至於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宋窈一字一句:“不可能。” 说完,她不再看谢清渊和柳如眉,往后退了一步。 哪怕没有和离书,她还是要走,宋窈绕开二人往外走。 “站住!”谢清渊厉声喝止,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眼神冰冷,“在你看著我与阿眉大婚前之前,不准你离开谢府。” 宋窈停下了步子,似是觉得谢清渊这话太过狂妄。 她缓缓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谢清渊,你要拦我?” “女子从夫,你我並未和离,你却要叛离夫家,我凭什么不能拦你?” 宋窈盯著他:“你確定,你要忤逆长公主吗?” 谢清渊手一紧,如毫无预兆的淋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冷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今日宋窈回来之前,长公主还特意派了侍卫来守著宋窈。 如此一来,谢清渊拦不住她 宋窈没有再看他,转身便走。 胸腔里的痛苦翻涌著,几乎要將她吞噬,可宋窈死死咬著唇,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来。 此时若是流出一丝软弱,都会叫那二人看儘自己的落魄可怜。 她才不是可怜,能早早认清一个人,没有將余生耽搁,她怎么会可怜? 谢清渊没追出去,他知道宋窈倔强。 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他私奔。 她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转圜。 可谢清渊还是不信她会真的半分真情都无。 这是七年,足足七年! 等宋窈见到自己大婚,真正娶了別的女子,恐怕,心中只会比现在的自己难过千倍万倍! —— 御史台,公廨。 裴烬刚审了人,属下端了温水上前为他拭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苍白泛青浸进水里。 那样一双好看的手,该是拿著笔的,却沾了一手的血。 等下属退下,裴烬回到案前处理公务。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烬哥儿,母亲来看你了。” 裴烬抬眼,就看见继母崔氏提著食盒走进来。 他皱了皱眉,毕竟他的办事书房从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裴烬脸上的冷淡丝毫未减,对这声“母亲”的称呼也极为不悦,可到底是继母的身份摆在那里,裴烬早就无心与她浪费心力,只冷言问:“夫人有何事?” 崔氏一怔,不过也早已习惯,裴烬从来就没唤过自己母亲,她当然也不强求。 她脸上堆著笑意,將食盒放在案上,一边打开一边说:“母亲知道你公务繁忙,特意给你煮了药膳,补补身子。你这孩子,总是不爱惜自己。” 裴烬的目光扫过食盒,没有动,语气疏离的提醒道:“这里是御史公廨,常审他人性命,来往皆是戾气,夫人还是儘快回去,可別在我这里受了惊嚇。” 崔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怯意。 她素来怕这些血腥混乱的事,平日里就算在国公府撞见了裴烬回来,也不敢离得太近,也是因为听说他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但这今日来,崔氏是有目的。 这些日子,她收了尚书府不少钱財,必须硬著头皮留下来。 她定了定神,又堆起笑:“不妨事不妨事,母亲陪著你说几句话就走。” 崔氏状似无意地提起:“母亲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同你提一句旁的事。” 第77章 听说她搬出谢府 裴烬不语,根本不在意她要说什么。 崔氏也不觉得难堪,还自顾自道:“宋尚书府有位独女,宋念慈,你可听说过?这几日,她总是来与我说话,行为举止、才情样貌个个都好,这才几年,就被宋家养的亭亭玉立。” 听到宋府的事,裴烬的目光顿了一瞬。 他想起了宋窈。 曾经,宋窈也总是从尚书府来国公府寻他。 那时候,她还只是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脸颊上带著粉扑扑的肉,一整个手掌才能圈住他一根食指。 后来长大了一些,那张面容还是粉的,衬得一双黑眸灿若星辰。 本该是永远如星辰的。 可这些年,里头却越发的晦暗了。 崔氏眼看裴烬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沉思,心中瞬间就有了底。 她趁热道:“母亲是想著,找个机会,让你对那宋念慈相看一番,若是看不上,也不打紧……” 裴烬闻言,眉眼冷冷的扬起,落在崔氏脸上。 这些年,新帝稳固,他杀性不似从前,又因著祖母年纪大了,回国公府的时候渐多。 只是未曾想,竟纵容崔氏这般,將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崔氏说到了兴起之时,全然没注意到裴烬眼中早就冷若冰霜。 她又想起那日在府中见过的宋窈,语气里带上几分鄙夷,踩高捧低起来:“说来可笑,宋家这一双女儿,竟是天差地別。宋念慈是正经金枝玉叶,哪像那被抱错的宋窈?前些日子还仗著你祖母疼宠,厚著脸住进国公府,若非我出面敲打了一番,她还不知要赖到何时!” 这话刚落,裴烬目光就瞬间沉了下去。 他捏著茶杯的手逐渐收紧,原本冷淡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阴冷,直直看向崔氏。 质问道:“所以,她那日不告而別,突然回了谢府,是因为你?” 崔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骤跳,说道:“我也不过是同她说了几句实话,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罢了,你这话像是说母亲我逼她回去的……” 谢清渊凝眉:“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崔氏一怔,意识到裴烬动怒了,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全然不懂裴烬怎会骤然动怒,声音都在发颤:“母亲不过是……不过是提点了她两句,你何故这般动气?” 裴烬眸色阴寒如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仿佛看崔氏,也不过看一个將死之人。 崔氏越看越慌,脑中瞬间闪过府中那些传言。 她是十年前才嫁进国公府,嫁进来时,裴烬就已经是个半大少年快要及笄,但为人极为淡漠,也从不唤她这位续弦作母亲。 她朝著国公爷抱怨过几次,可国公也不管,只叫她避让著他些。 后来才听闻,裴烬生母怀裴烬时便被人强灌痴药成癮,以至於,裴烬出生后,旁人都道他也是个疯的。 十一二岁便手上染血,视人命如草芥,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刀刃相见,六亲不认。 此刻他眼神冷得像要索命,崔氏嚇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多言,忙强撑著开口找託词:“天色不早了,母亲这才想起府中还有事未处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再回。 耳边终於安静,裴烬才垂下眼来。 前几日,他还兀自认定,宋窈是放不下谢清渊才主动回去,所以这些日子便硬生生忍著,一日也不敢去见她。 怕一靠近,便又是蚀骨的难堪与心疼。 还有嫉妒。 嫉妒谢清渊那样的蠢货总是能叫她甘之如飴。 可此刻才知,她並不是自愿离开,是被人逼走的。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 他叫来策离,沉声发冷的问道:“派人去盯著谢府的人回来了么?这几日可有异动?” 裴烬身为执掌京中百官的监察御史,眼线遍布,想要知道这些,不难。 策离当即回话:“回大人,翰林院的谢清渊与其夫人今早方才从长公主府归府,不过奇怪的是,谢少夫人是由长公主府的人亲自护送回来的。 “方才又有急报,听闻那谢少夫人,今早回去没多久便就搬出谢府了。” 策离说到这里,分析起来:“长公主生辰宴,向来规矩森严,怎会留谢少夫人在府中过夜?第二日还特意遣人亲自护送她回府,这般郑重,莫非……她也是长公主安插的人?” 说到这里,策离又对裴烬多了几分敬畏:“大人,果然还是你眼光锋利,若是我,绝不可能看出那柔柔弱弱的小夫人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底细……” 裴烬闻言,眉峰未动,眼底的波澜却悄然敛去,显然懒得听策离胡言乱语。 他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 裴烬要去见她。 立刻。 第78章 长公主和裴烬 宋窈搬到了原先她名下的一间客栈,也是谢府並无记录的一间铺子,这样也可防著谢家人再来叨扰。 儘管已经转让了出去,可掌柜的见她来了,还是极殷勤的將人请了进去:“女东家,你便就此住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这是小的荣幸!” 宋窈点头,轻声谢过掌柜。 这次出来带的东西並不多,所以很快就安置好了。 房间是天字號,里外安静宽阔,布置典雅堂皇,不比谢府差到哪里去,还临近一片冰湖。 宋窈进屋,推开窗,便看见外头一片广阔的白,心中终於寧静下来,心旷神怡。 果然,只要离开了谢府,便一切都是好的。 宋窈没看见,不远的茶楼上,也有一道玄长的緋色身影,立在窗后,一动不动的望著她。 裴烬的衣袍被一阵冬日的冷风拂得微动,但那双素来比风雪还有冷人的眼眸此刻却浮上一层暖意。 尤其是看见她笑,他也笑了。 裴烬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扇临湖的窗沿上,一瞬未移。 竟已有许久,没见过她这般鬆快的模样了。 不过是一窗寒雪,一湖冰色,便叫她眼底浮上一点浅淡的光,高兴成这个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明明还是那般容易满足,明明一点清净就能让她安稳,可谢清渊,却让她在那座牢笼里,委屈了一年又一年。 明明宋窈要的从不多。 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一份不被轻贱的安稳。 可这微不足道的东西,谢清渊从前没给,旁人也没给。 想到此处,裴烬指尖无意识地抵在窗沿,冰凉的木棱沁入皮肤,他眸色沉了下来。 好在,她终於能离开了。 是不是,他就可以不用再一直等下去? 只要她离开,只要她自己不想回去,裴烬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带她回去。 望著那道临湖的纤细身影,裴烬眸色渐暗,对著身后暗处淡淡吩咐:“派人守在客栈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暗卫应声消散。 话音刚落,宋窈便退了回去,那扇窗被轻轻合上。 片刻后,宋窈的身影就从客栈正门走出,带著婢女上了一辆寻常马车,方向是往长公主府去。 裴烬眸色微深,意料之中,也隨著一起下楼。 马车上,碧水看了一眼外头,虽是冬日也极为繁华热闹,不由也跟著欣喜几分。 “少夫人……不,小姐,现在应该称呼您小姐了!” 宋窈不在意这些,冲她缓缓笑了。 碧水继续问:“我们为何还要去公主府啊?” “长公主让我去见她,定是有原因,如今是我们有求於人,自然不能耽搁。” 碧水点头,知道宋窈求长公主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滑掉腹中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碧水又有点难过,如此一来,少夫人身子定又损伤许多,她心疼的紧。 “小姐,你说我们的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宋窈也看向外面的繁华,百姓安乐,人人自得,缓缓浮起一抹笑。 “只要不將希望寄托在他人之上,我们定会越过越好。” —— 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外。 马车停稳,宋窈掀开帘子,便见对面街沿早已候著一辆极为华贵的玄色马车,车帘绣著暗金云纹,气势慑人,一看便知是极有权势之人。 不过,长公主府中有贵客也不是稀奇事。 宋窈敛眸。缓缓下轿。 隨即,便看见那辆马车的帘幔也被人从內掀开。 紧接著,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玄色锦袍曳地,衣料是极难得的云纹暗缎,身姿如寒松凝霜,周身縈绕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贵气。 宋窈脚步一顿,微微一怔。 竟是裴烬。 上次在国公府后,便再未见过他了。 宋窈定了定神,敛衽上前,依著礼数轻声问安:“裴大人。” 裴烬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打量了一番,但仍旧一番若无其事道:“今日看著,气色倒是不错。”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宋窈猜不出他这句话的缘由,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疏离。 因为宋窈知道,如今的国公府大夫人,也就是裴烬的继母崔氏,那日正是想让宋念慈与裴烬亲近。 尚书府虽不比往日风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家世,倒也勉强够得上国公府世子的门槛,宋念慈若是真要做裴烬的世子夫人,也並非没有可能。 一念及此,宋窈心底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与裴烬本就有旧,如今崔氏有意撮合他与宋念慈,若是二人真的定下婚约、结为夫妻,裴烬想必也会因宋念慈而变得疏离,再也不会有半分从前的情分。 所以,她不敢再与他亲近半分,唯有刻意避开,才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也免得日后生出更多难堪,还要烦扰他厌烦自己。 裴烬见她不说话,也不多看自己一眼,眉头下意识一蹙,但也並没有多说。 两人一同往府內走去。 宋窈走在他身后,离他有一段距离,心底开始暗自揣测。 裴烬手握监察重权,一心扶持新帝稳固朝局,素来与宗室权贵保持距离,长公主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两人照理说该是立场相左、互有戒备才是。 他今日怎么会亲自来长公主府? 正疑惑间,已入內堂。 长公主正坐在上座,一眼先看见裴烬,似是意外。 可下一瞬,那点疏离便骤然散去,她忽然轻轻一笑,语气熟稔得近乎亲昵: “阿烬?” 宋窈猛地一怔,脚步微顿。 阿烬? 长公主怎么会这般称呼他? 一旁的裴烬却並无异色,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显生疏:“殿下。” 一看便知,两人关係远非外界所想的那般敌对疏离,反倒亲近得异常。 长公主的目光掠过裴烬,转而落在他身后的宋窈身上,眼底的亲昵未减:“谢少夫人,身子不適,快坐下。” 宋窈连忙敛衽行礼,依言走到一侧桌边坐下。 长公主重新坐定,目光转回到裴烬身上,语气多了些许郑重:“你今日来,是已经听说了?” 宋窈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却是一片顺从,垂著眼帘,不敢贸然插话,只静静听著。 裴烬顺著长公主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宋窈,眸色微沉。 隨即,又收回目光,对著长公主缓缓頷首:“原先只是猜测,未有实据,今日,算是確定了。” 这话更是让宋窈一头雾水。 儘管一头雾水,可她还是听出,二人之间所谈论的,是自己。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裴烬,又匆匆垂下,心底的疑云层层叠叠,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 长公主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神色。 她缓缓起身,走到宋窈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长公主的掌心带著暖意,语气温柔到让宋窈恍惚。 这些年,不管任何人,对宋窈都是急言令色,冷嘲热讽,第一次有一个人,温和的靠近她。 “阿烬来了也好,省得我再特意派人去寻他。阿烬母亲去世前,便一直放心不下这件事,如今他来了,也算了了她生前的一桩心愿。” 第79章 认亲 宋窈被长公主这番话说得愈发茫然,眉头微蹙,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这些与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呢? 长公主望著宋窈茫然又小心的模样,眼底的温和渐渐染上一层湿意,她竟然在怕自己。 她的女儿,竟然在害怕自己。 该是活的多小心翼翼,才会在这时,第一个反应是害怕。 宋窈又看见,长公主的眼眶竟缓缓红了。 她握著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即便不滴血验亲,我也还是肯定……我不会认错。” 怎么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孩子呢? 宋窈怔怔地望著长公主,先前压下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殿下,您……肯定什么?” 一旁的裴烬缓缓开口,似是在安抚宋窈的慌乱。 “你可知道,长公主殿下曾经,有一个女儿。” 宋窈目光顿住,下意识的心中一紧。 裴烬继续说道:“只是那孩子的生父身份特殊,触犯了先帝忌讳,她一出生,便被先帝派人秘密处死了。” 宋窈心头巨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坊间素来有传闻,长公主殿下一生心怀家国、深明大义,乃是天下女子敬仰的典范,世人皆说,她毕生未嫁,更未曾生育过一子一女。 却没想…… 宋窈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连忙反抚住长公主的手,温声宽慰:“殿下您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子要紧。” 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非但没有鬆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压抑了多年的悲戚与希冀。 “不,不是……父皇骗了我,我的女儿,她没有死。” 宋窈浑身一怔:“没有死?那……那殿下找到她了吗?” 长公主望著她,眼眶里的泪水终於落了下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长公主將她的手錮的这样紧,宋窈心头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疯狂滋生,却又被她拼命按捺下去,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而这屋里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剩下裴烬。 儘管怕他,儘管与他之间隔了这么多年,可宋窈还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烬。 仿佛,她只信任裴烬。 可裴烬一言不发的望著自己,宋窈便明白了,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她看向长公主:“殿下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宋窈的脸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著。 “窈儿,”长公主的声音哽咽,带著压抑了十余年的痛楚与欣喜:“你看看本宫,再仔细看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宋窈这时才有所察觉,她们的眼睛……的確相似。 只是一开始,长公主位高权重,她就算心底有过这个想法也不敢细想,那才是真的可笑。 她还是不敢信,嘴唇微微颤抖著:“殿下,您……您应该是认错了,我……怎么可能……” 当初得知亲生父母不是亲生父母时,宋窈就曾被那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垮过一次。 而今日的真相,来的也是这样猝不及防。 宋窈往后退了半步,想把手从长公主掌心里抽出来,可长公主握得太紧,她退不开。 不可能。 宋窈想,她是宋家的假千金,是被抱错的孤女,是姜影不要的养女,是谢清渊厌弃的妻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长公主——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有任何关係。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您认错了呢?” 长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宋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不会错。” 宋窈无法接受。 她就要离开京城了,她就要捨弃这里的一切了。 可位尊权贵的长公主,却告诉自己,她是自己的生母。 宋窈用力,一把挣脱了长公主的手。 她反应过来,慌忙行礼:“殿下……民女……民女还有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脚步仓促得几乎踉蹌。 长公主想要去追,裴烬却忽然开口。 “殿下,您不妨再给她一些时日,等她肯接受这一切。” 他站起来,放下手中的杯盏,往外看去。 “宋窈与旁的女子不一样,这些年她过得很慢,不会轻信於人,更何况还是生母此等大事。”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但她亦是个聪慧的女子,既然已经知晓了此事,便不会一直避著。” 裴烬说完这句,便离开了。 他来,就是知道宋窈这时,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侧,替她指点迷津。 裴烬走下台阶,宋窈正要上马车。 碧水已经掀开了帘子,她一手扶著车沿,一脚踩在踏凳上,背影有些僵硬,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步上。 裴烬看著她,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宋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脚在踏凳上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裴烬正沉沉的望著自己。 宋窈才突然意识到,裴烬一直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宋窈只觉得裴烬比想像的更要深不可测,她怕自己捲入朝堂斗爭中,慌忙收回目光,整个人隱入轿中。 碧水刚才放下车帘,裴烬忽然开口了。 “谢少夫人。” 帘子没有掀开,但裴烬知道她在听。 第80章 她只信裴烬 “我知道你害怕,无论是谁,遇到今日之事都会怕的。可你也要相信,殿下今日所言,绝句句属实,她当年並非有意。” 宋延拢紧眉头,手还在抖,却不再似方才那样慌乱。 这话若是別人说,宋窈绝不会听。 可裴烬的声音传过来,她却真的心安下来。 裴烬从不会骗她,也不会害她。 他心冷,无情,却也是宋窈所有的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不会对她有恶意之人。 不管什么时候,宋窈都会信裴烬。 从幼时到如今,皆是如此。 “多谢裴大人,民女明白了。” 她虽只是在帘子里低低应了一声,可裴烬却已经明白,她听进去了。 他没再说话。 宋窈的马车启程,掉头回了客栈。 一路上,宋窈都一言不发,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每一句话,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重复著响。 碧水看她魂不守舍,更不明白裴烬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小姐,方才……您与长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窈知晓此事重大,其中牵连眾多,况且也还未真正確定,绝非仅是母女相认这般简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 碧水听出宋窈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她想起宋窈从昨夜从公主府出来到现在都没滴水未进,便问:“小姐,前面就芙蓉楼了,奴婢去为您打点些点心带回去吧?” 自从怀了这个孩子,宋窈总是容易疲乏,饿的也快,她点头,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碧水下了马车,进了芙蓉楼去买点心,宋窈便一个人坐在轿子上等著。 可半天都没见到碧水回来,宋窈心生古怪,掀开帘子看出去。 冰天雪地里,芙蓉楼门口却围著些许人,比方才还要多,看著却不像是为了买点心才来的。 宋窈察觉不对,便扶著车沿快步走了下来。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实在有些冷。 宋窈才刚站稳,就听见里面传来碧水微微慌乱的声音。 她心中一沉,快步走过去,推开人群。 只见碧水正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著胳膊,油纸包散了一地,糕点被踩得稀烂。 碧水眼眶里蓄著泪,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挣著。 见到宋窈来了,瞬间担心起来。 “放手。” 宋窈的声音不大,但带著平静的威仪,还是让那两个丫鬟怔了一下。 她们手上鬆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一个个不確定的看向自家的主子。 宋念慈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红的斗篷,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眉目间带著几分慵懒的骄矜。 她看了宋窈一眼,嘴角弯了弯,笑的一贯虚假。“姐姐,是你呀?” 她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几日不见,姐姐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听说谢府要有喜事了,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窈没有接话,依旧看著为难碧水的两个丫头,又说了一遍:“我说放手。” 宋念慈的笑容顿了顿,隨即朝那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鬆开了手,碧水踉蹌了一步。 还没站稳,她就先顾著站到宋窈身前,想护著她。 宋窈仔细的看了她一眼,见碧水脸上没有伤,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宋念慈。 “宋小姐好大的威风,大街上为难一个丫鬟,传出去也不怕他人议论?” 宋念慈的笑容彻底收了,眼底更多了几分不甚在意的冷意:“姐姐言重了,我不过是见这丫鬟冒冒失失的,撞了人也不知道赔礼,替姐姐管教管教罢了。”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毕竟姐姐如今已经不是谢大人唯一的妻,更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无依无靠的,在这京城里,还是安分些好。” 看来谢清渊要纳妾的消息这么快就不脛而走了。 不过宋窈料想到的,这件事只要传了出去,宋念慈这般冷嘲热讽瞧热闹的人定是只多不少。 宋窈身子不便,的確身后没有一人撑腰,总之都是要离开京城的,实在不想和宋念慈过多纠缠。 於是她拉住了碧水的手,垂眸道:“点心不要了,我们走。” 碧水忍了眼泪,知道宋窈是怕事情闹大,一旦闹大,没有人会帮她们,只能忍了下来,她也已经习惯了隱忍。 可就要转身的时候,宋念慈忽然又说话了。 “姐姐,可你还未向我致一声歉。” 宋窈不想和她纠缠,也不想为了息事寧人再一次忍下她的为难,於是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外走。 宋念慈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宋窈还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副清高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流著尊贵血脉的嫡女。 明明不过只是个破庙里捡来的野种,这么多年,还这么不识好歹。 占了自己的位子二十年,本来就该跪下来向她赎罪! 宋念慈皱著眉,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当即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去拉扯宋窈。 宋窈急忙后退躲开,可只一瞬,有一只手从旁伸出,眼疾手快的挡开了丫鬟,护在了宋窈面前。 宋窈堪堪停在台阶边缘,心尖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 若是方才被这一推推实了,从这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后怕之意涌上心头,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看向身前挡著她的少年。 风雪更盛,少年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著半旧的青布棉袍,脸色苍白的得有些病態,下頜瘦削,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少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就低了下去,怕冒犯她似的。 只是少年的耳尖还是微不可察的红了。 宋窈微微凝眉。这张脸,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宋念慈不高兴了:“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多管閒事!” 第81章 宋徙永远都不会信她 少年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念慈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心头便更气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青布棉袍,半旧不新,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 偏偏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站在宋窈身边满眼是她,就让宋念慈心里头格外不畅快。 宋念慈声音拔高了半度,质问道:“你聋了?本小姐在同你说话!你可看清楚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子,未及笄就与人私奔,如今说不定就是被夫家赶出来……” 话还没说完,一旁看热闹的人便议论起来。 “原来是曾经尚书府那个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怪不得这般品行不端!” “可不止私奔这么简单,我听说她在谢府也不得宠,早就被谢学士厌弃了!” “占了別人的家世,还不守妇道,看著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心思这么不堪!” 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像冰冷的雪沫子,狠狠砸在宋窈身上。 她倒是能忍下来,碧水却被气的红了眼,恨不得上去撕碎了这些人的嘴,只是被宋窈拉了下来。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宋念慈就知道宋窈不会反抗。 身后没有靠山,她能如何反抗呢? 宋念慈这般得意起来,心安理得地听著这些詆毁宋窈的话语,只觉得满心畅快。 只是没想到,那个少年却仍站在宋窈身边。 他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是转过身,像一堵薄薄的墙,企图將那些尖酸的字句全挡在外头,不想让宋窈听见。 “夫人,走吧。” 宋窈抬眼看他,怔了一瞬,点了点头。 碧水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扶著宋窈往外走。 宋念慈笑容逐渐消失,没想到自己竟就这般被漠视了。 她气的不行,正要追上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长街那头走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陡然转了个弯,从委屈变成了娇软。 “哥哥!” 宋窈的脚步顿住了。 她听见宋念慈扑进谁怀里的闷响。 “哥哥,你怎么才来?”宋念慈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宋窈姐姐欺负我,她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我……” 身后传来宋徙的声音,满是耐心的安抚:“念慈,好了,別哭了。” 隨即,他就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宋窈的背影,一贯的厌弃和偏袒。 “宋窈,你为何又要与念慈作对?” 宋窈闻言,回过头,看著宋徙质问又冷淡的目光,到底是曾经对她那么好的哥哥,十几年的亲情,宋窈心底驀地一疼。 “到底是我与她作对,还是她有意刁难我,宋將军儘管去问……” 宋徙根本不想听她说完,打断她:“念慈胆子小,一向乖巧心善,怎么可能会有意刁难你?” 宋窈怔愣的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早该知道,每每这样的事,宋徙不是从来都不会先信她么。 罢了,自己也早已习惯。 宋窈不想再做半句辩解,只淡淡开口,语气里裹著麻木的漠然:“隨你怎么想。” 说完,她就要离开。 “站住。” 可宋徙又叫住了她。 宋徙鬆开宋念慈,目光从宋窈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宋窈身后半步的位置,苍白俊秀,明摆著是在护著宋窈。 宋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好像有人顶替了他曾经该有的位置。 “他是谁?”宋徙问,声音冷下来。 宋窈没有回头:“与你无关。” 宋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宋窈,谢清渊知道你和旁的男子招摇过市吗?” 宋念慈站在一旁,看著宋徙铁青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轻轻的提醒宋徙:“哥哥还不知道吧?谢学士……要纳妾了。” 纳妾? 宋徙猛的顿住,心中的怒气瞬间被浇灭。 他转过头,看著宋念慈:“谢清渊要纳妾?” 宋念慈点了点头,嘆了口气,满脸的同情:“听说便是那个女学子,那日长公主生辰宴上她出了事,谢学士亲自去救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的,谢学士要纳她为妾,择日就要过门了。” 宋徙的脸白了。 谢清渊竟……竟要纳妾。 他想起当年宋窈出嫁那日,是他亲手把她送出去的。 宋窈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角,她探出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哥,我走了”。 宋徙站在门口,看著花轿走远,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捨不得,可他想著,谢清渊对她好,还在他面前发过誓,说此生只娶宋窈一人,绝不纳妾,绝不二色。 宋徙便信了,他以为她会过得好。 后来他在边疆打仗,收到家书,说宋窈在谢府过得不错,他便彻底安心。 再后来,他回来了,知道了宋窈不是他亲妹妹,知道了她占了念慈的位子,知道了她是假千金。 他恨她,恨她骗了他那么多年,恨她让念慈在外面受苦。 可此刻听见谢清渊要纳妾,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宋徙失神一般反应过来,沙哑开口:“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窈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她斗篷的系带轻轻飘著,却再没打算回头看他。 反正,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厌恶的目光。 “宋將军是谁?我又是谁?我以什么身份告诉你?” 自己过得如何,与旁人无关,与宋徙更无关。 这话让宋徙喉间发紧,看著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当年花轿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骤然浮现在眼前,与此刻淡漠的模样重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念慈一把拉住。 宋念慈怯生生地靠过来,眼底藏著得意,语气却满是委屈:“哥哥,你別生气,姐姐许是心里难受,才说这般气话。” 宋窈在这一刻觉得宋念慈的声音令人作呕,是真的觉得胸腔翻涌的噁心,她一句也也不想听她虚情假意。 於是拧起眉,轻轻开口道:“碧水,我们走吧。” 宋徙僵在原地,看见宋窈上了一旁狭小的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管是距离,还是他们之间的过去。 风卷著雪花打在脸上,宋徙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满心涩然。 没有人疼宋窈了。 连他,也成了落井下石的帮凶。 第82章 为她捨弃性命 宋窈登车落座,恍惚的抚了抚膝头的锦缎,才惊觉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竟半点泪意也无。 说明就连宋徙也不足以让她哭了,真好。 曾经在意的人,也不会再在意,更不会为之难过。 至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能让自己流泪。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宋窈深吸一口车外透进来的寒冽空气,一点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心绪竟奇异地平復下来。 片刻后,宋窈轻轻掀开一侧车帘,看向仍跟在马车一侧的少年,他站在纷飞的细雪中,低著头,无比沉默。 宋窈望了他片刻,声音轻缓的问:“你伤好些了吗?” 少年猛地一怔,清凌的眼眸里掠过几分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宋窈竟会记得他。 记得曾经,只是街边一个挡了路的小乞丐。 那双乾净的眸子微微睁大,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红,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早已好多了。” 碧水顿时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你是……那个小乞丐?我家小姐那天救下的小乞丐!你这么快就好了?” 少年点了点头,耳根那点红还没退,声音低低的:“已经好了,多谢夫人掛念。” 碧水瞪大了眼睛,来回打量了他几遍,不由感嘆:“你倒是命大,那日躺在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我还以为……”她没说下去,摆了摆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家小姐又积德了!” 宋窈看著他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片刻,他才抬头看向宋窈,回答道:“阿遇。” “阿遇?”碧水歪著头,“姓什么?” 少年收回目光,又不说话了。 他不喜欢从前的名字,也不想再承认那些人给他的名字。阿遇,这个名字是少年此刻才给自己定下的。 因为,他遇见了宋窈。 宋窈闻言,微微頷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遇。倒是个好名字。” 说完,她又看向少年,目光扫过他无依无靠的模样,轻声问道:“有家吗?” 阿遇摇了摇头。 宋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碧水,正要开口让他拿些银两去找个谋生的去处。 她向来心软,却也不会轻易多管閒事,救他一次已是仁至义尽,往后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可还没开口,阿遇却忽然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宋窈,眼底有几分小心:“夫人……要收留我吗?” 碧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的拒绝:“不可!我家小姐乃是孤身女子,怎可轻易带你个陌生男子在身旁!” 现在她们二人本就身世坎坷,如今又要远离京城,身边带个不明底细的少年,的確太过危险。 阿遇始终看著宋窈。他的睫毛上沾著细碎的雪沫子,眼尾微微泛红,单薄又让人心软。 但宋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缓缓抬起手,就要降下车帘,显然是也不愿应下阿遇的请求。 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不愿再身边多一个牵绊,更不愿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阿遇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慌乱,像怕她不肯听:“那日我见夫人在寻一个可靠的马夫。阿遇会驾马,也会武功。虽算不上多好,可护得夫人周全!” 宋窈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阿遇,看著这张年轻的、苍白的、眉眼乾净的脸,看了片刻,问:“你家是京城的?” 阿遇摇了摇头:“我是扬州生人。” 宋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江南,那便是將来她要去的地方。 宋窈看著他半晌,不確定自己这次会不会看错人,不过,当下確確实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说:“好,那你便留下,在我身边做个僕从。” 阿遇怔住了,看著那张被车帘遮了一半的脸,仿佛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多谢夫人。” 碧水见此,也只得嘆了口气。 她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说道:“既如此,那你便上来吧,外头冷,冻坏了过几日又没办法赶车了。” 阿遇看了宋窈一眼,宋窈点了点头,他便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背靠著车门,將风口挡住了。 马车轔轔地驶过长街,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阿遇的肩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生死之际,看到的神女,此时就在自己身后。 玉菩萨显了形,莹莹发著光,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从今往后,哪怕把自己命偿还给宋窈,也要护住她。 只要是为了她,都是值得的,阿遇这样想。 —— 这是宋窈离开谢府的第一日。 可似乎,整个谢府,里里外外都没有什么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谢府最爭气的三少爷要纳新的妾室了,下人们比往日还要更忙,也丝毫不在意曾经的三少夫人离开了,谢府难得有了喜事。 谢清允最是高兴,一大早就拉著柳如眉的手,嘰嘰喳喳地討论婚服的样式,从妆花缎聊到蹙金绣。 她还说,要为柳如眉定大红的婚服。 下人提醒不合规矩,照理说设施只能著粉红,可柳如眉全然不在意:“阿眉姐姐也是我的嫂嫂,凭什么不能穿大红?” 柳如眉坐在她身侧,垂著眼,嘴角含著浅淡的笑,偶尔应一句:“妹妹看著好便好。” 她心里实在高兴,只是也还忌惮著宋窈。 若宋窈又回来了,这婚事还能安稳的成吗? 可哪怕成了,正妻的位置还是被占著。 她要的从不是出头的日子。 她要的,是谢清渊身边,再无宋窈的位置。 冯凝在佛堂里捻著佛珠,看了半晌黄历,手指点了点下月的一个日子说道:“就定十一月九,宜嫁娶,宜纳采,是个好日子。我儿当年大婚,办得寒酸,这回不能马虎了。” 婆子连连点头,捧著黄历退了下去。 谢老爷在书房里见了谢清渊,父子二人对坐,茶都没喝两口,谢老爷便开了口:“纳妾的事,定下了就抓紧办。你膝下无子,谢家的香火不能断。宋氏那边不管是不是真心和离都不重要,你也不必再惦记,早些让你的新房能为你诞下一子,才是正经。” 谢清渊端著茶盏,不知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等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所有人都在为他操持的纳娶妾室,谢清渊从父亲处出来,却还未回过神,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清水榭门前了。 第83章 谢清渊后悔 整个谢府都是热闹的,除了清水榭。 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尽显人走茶凉。 谢清渊推开院门,走进去,穿过外厅,便到了里屋。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就站在那里,借著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著这间他搬进来来许多年,却从未认真看过的屋子。 妆檯上的妆奩还在,可抽屉都开著,里头空空的,连一根簪子都没留下。书架上的帐册不见了,柜子里的衣裳不见了,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那被面是下人新换的,不是她从前用的那床。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被面,滑的,凉的,唯独没有她身上的味道。 宋窈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一件旧衣裳都没留下,走得乾乾净净,跟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屋里的烛火好像在这一瞬缓缓亮了,照亮的榻上坐著的新娘子。 谢清渊看见穿著喜服的自己缓缓走向新娘,那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 他掀开了盖头,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一眼万年。 年少的谢清渊替她摘下繁中的头面,宋窈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谢清渊笑了笑,仿佛重回那一日,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瞬,烛光又黯淡了。 谢清渊回过神来,原来方才只是自己的回忆,想起了大婚那日。 他拧了拧眉,觉得自己今日很奇怪,到底是在感怀什么呢? 宋窈不总是这样胡闹呢?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就这么在意,好似她永远不会回来了似的。 宋窈才不会真的与自己和离。 谢清渊在榻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膝上,白惨惨的,像一摊化不开的雪。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著。 忽然回想起,宋窈当年总是喜欢握著自己手的,入睡的时候握,走路的时候握,连自己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她也要勾住他的手。 后来谢清渊越发觉得烦,觉得要过一世的夫妻日子还有那么长,实在不必如此。 但他也想,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也挺好。 后来,这只手,打了她一耳光。 於是,她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主动握过他的手。 月光晃了一下,谢清渊的余光瞥见妆匣最底层的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宋窈留下了什么? 她没全带走,还留下了物件,是意味著她还要回来,是吗? 谢清渊猛地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將屉子彻底拉开。 但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红绳编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顏色也褪得发白了。 谢清渊点了蜡烛,烛火跳了跳,照亮了手里的东西。 是那个同心结。成婚的那年,他们一起编的同心结。 宋窈一戴就是七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久到似乎已经成为了宋窈身上的某一部分,甚至总是会忽略的地步。 如今它却在这里。 宋窈把它摘下来了。 谢清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縈绕了他一日的不可言状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明了。 他攥著那个同心结,指节泛白,红绳硌著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他想像不出,他的妻子,是如何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这个同心结从荷包上解下来丟掉的。 谢清渊驀然一怔,忽然心中一慌。 那他的那个同心结呢? 是了,早就被自己不知道解下来放在哪里了。 那一日,好像是柳如眉说:“像师父这样风光霽月的翰林学士,腕上繫著这样一个粗糙古旧的红结,倒叫人看了笑呢!” 儘管谢清渊当时便说:“这是你师母特意为我编的。” 可夜里回来,谢清渊却越看越觉得那红绳確实旧了,顏色褪得发白,边角也毛了,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於是他解了下来,搁在书案上,后来不知丟在了哪个角落。他外也没有找过。 此刻捏著宋窈留下的这个同心结,谢清渊再一次迫切的想要寻回自己的那个,这两个同心结本该就系在自己与窈娘手上,永远不摘下的! 谢清渊心里慌乱,面上却始终隱忍冷静, 只是心里头有一丝道不明的情绪,总之不太好受。 可他偏不肯认,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难过,更不肯承认,宋窈是真的打算不要他了。 不过是她一时闹脾气罢了。 宋窈从前也不是没闹过。她爱自己爱得那样深,眼里心里全是他,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次不过是……她实在气自己那夜在长公主府外说的话,才故意做出这般决绝的样子,想逼他低头,想让他哄一哄她。 等再过几日,等他纳妾那日,他就不信,宋窈真能狠下心,眼睁睁看著他纳妾,看著別人登堂入室,占了她的位置。 她一定会回来的。 大不了到那时,自己再把她哄回来便是。 其实他答应娶柳如眉,还有一个原因。 这些年,所有人都怪罪宋窈无法生育,他们之间渐行渐远也是因为没有孩子。 宋窈定是也想与他有个孩子。 谢清渊决定將柳如眉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记在宋窈的名下。 让他认宋窈做生母,就当是他与窈娘的孩子,如此她便有了倚仗,外头的閒言碎语也能尽数平息。 到那时,她总该明白,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她,为了他们这个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再不会提什么和离。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的鬱结像是被吹散,竟透出几分缓和来。 第84章 宋窈更恨的人是你 翌日一早,谢清渊去了翰林院。 只是才到署房前,就看见几个下官站在外面低头议论。 他微微拧眉,上前打量一番,语气冷冷:“二位大人今日看来很有閒心?” 下官们急忙行礼,这才道:“回谢大人,宋徙宋將军一早就到了翰林院,说是有事寻大人,此刻就在您的书房里头。” 谢清渊微怔:“宋徙?他来找我?” 自己与他可是向来不和,不仅是因著二人多年渊源,更是在朝堂之上素来政见相左,今日宋徙来找自己,还真是稀奇。 谢清渊心底不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就要进去,可刚抬步就被底下的郑大人微微拦住。 郑大人面色迟疑,压低了声音凑上前:“谢大人,这宋將军今日怕是来者不善,您可要多加小心!” 一旁另一位王大人见状,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这些武將向来粗鄙无礼,不过是仗著手里有几分兵权,便眼高於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也配登大雅之堂?” 王大人一番踩高捧低,顺势討好著谢清渊,因为他知晓,宋徙与谢清渊向来不对付。 谢清渊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抬手轻拂开郑大人拦著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诸位各司其职便是,宋將军既来,必有要事,不必妄加揣测。” 他並非体恤宋徙,只是不愿旁人隨意窥探议论自己的私事。 言罢,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手推开书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內光线清朗,宋徙一身玄色劲装,一贯的身姿挺拔,就靠在谢清渊的书案前,闭目假寐。 看来是等了很久。 谢清渊笑了笑,走近:“宋將军大驾光临,是我待客不周,倒是怠慢了。” 话音落下,宋徙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锐利,带著久经沙场的冷硬与戾气,直直落在谢清渊身上。 他自七年前起,便打心底瞧不上谢清渊。 总觉得此人表面端方清正、一派君子做派,內里却是道貌岸然、虚与委蛇之辈。 宋徙素来不喜虚与周旋,此刻更是懒得废话,径直开口质问:“谢清渊,你要纳妾?” 谢清渊闻言,指尖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片刻沉默后,他才抬眸,语气平淡地反问:“宋將军专程前来,便是为了打探本官的私事?” 没有否认,那看来便是真的了。 宋徙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咬紧了后槽牙。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径直走向谢清渊,逼视著他:“那我妹妹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谢清渊闻言,低笑一声,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令妹与在下,又有什么关係?” “谢清渊,你少在这里装糊涂!”宋徙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更盛:“我说的是宋窈!” 这话一出,谢清渊脸上的笑意褪去,缓缓凝起讥讽的眼尾。 “那更不应该了,当初窈娘不是被將军亲自赶出宋府,早就断绝关係,这般决绝,你倒是忘了?” 心口骤然被狠狠刺痛,宋徙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喉间发紧。 是,当初他听说宋窈推了自己的亲妹妹落水,气的失了理智,父亲漠视,母亲也对宋窈恨之入骨,如果他不护著念慈,念慈一定就不会再同他这个哥哥再亲近了。 这些年,宋徙总是会想起那年冬日,宋窈拿著那份和离书,就站在谢府门前茫然的看著自己。 等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她也没有解释一句,转身就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再不是他的妹妹。 那一幕让人心底钻疼,宋徙对她又恨又怨,不明白她为何要推宋念慈。 若非当年那件事,他断不会与她断绝关係,宋府更不会容不下她。 说到底,是她心思歹毒,自作自受。 宋徙回过神,望著谢清渊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对他更加厌烦:“可如今,你也弃了她!” 谢清渊脸上的淡笑瞬间消散,从容尽失,他当即厉声反驳:“我没有!” 宋徙往前又逼一步,几乎要贴到谢清渊面前:“没有?谢清渊,你当我是瞎了,还是当整个京城的人都是聋子?如今你还要纳妾了,所有人都知道!谢清渊,你敢说自己没弃了她?” 谢清渊的脸色终於绷不住了。 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碎得一乾二净,他猛地后退半步,连声音都失了稳:“我没有,只是纳妾罢了,不是和离……” “当初她要嫁给你,我不同意,是你跪在我和我爹娘面前,求著她嫁给你,说此生只娶她一个!现在呢?这和不要她了,有什么区別?” 谢清渊瞳孔剧烈颤动了几下,一下子愣住了,別开眼,不敢再看宋徙质问的目光。 喉间滚动半晌,他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的难处。”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柳如眉因他牵连,被沉了塘! 隨即,谢清渊又说:“而我纳妾,也是为了她!” 这话落在宋徙耳中,只觉得荒谬至极,他猛地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谢清渊。 “为了她?谢清渊,你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纳妾也叫护她?看著你另娶新人,让她独守空房、受尽嘲讽,这就是你的护著她?当初你跪在宋府,赌咒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全都是假话!你根本就护不住她,也从来没真心想护过她!” 谢清渊脸色冷了下来,心底被这番话刺痛了隱蔽的痛处。 谢清渊本就一夜未眠,心头始终惴惴难安,反覆纠结著该不该去寻宋窈。偏生此时宋徙横衝直撞而来,句句逼问搅得他心绪大乱,心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光。 他抬眸看向宋徙,眸中淬满寒意:“你说够了没有?” “本官的家事,无需向你一一赘述,若是还没其他的事,宋將军就可以离开了。” 谢清渊下了逐客令。 可宋徙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半点没有退让离去的意思。 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作罢,无论如何,都要替宋窈討一个公道说法,那终究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如今她身后无人,自己必须替她出头。 宋徙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谢清渊的衣领,將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愿意听是无可辩驳,还是被我戳到了痛处?” 谢清渊却丝毫未惧,反而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宋徙:“本官的確不知,宋將军今日,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些?” “你我二人,皆是辜负了她的人。” 如今站在这里,窈娘恐怕心中更恨的人是你。” 第85章 又有了母亲 宋徙沉默了。 他揪著谢清渊衣领的手指一点点鬆开,失了力般,手重重垂下去。 谢清渊自然也瞧不起他。 他更对宋徙生出几分別的厌恶。 明明宋窈已经不是他妹妹,他这些年,为什么还一次次接近她? 既然拋却这层兄妹关係,他凭什么对自己妻子耿耿於怀? 谢清渊不得不忌惮。 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隨后绕过了宋徙:“宋將军请回吧,本官公务繁忙,不便远送。” 宋徙这一次,再没有反驳。 他无话可说。 是,恨来恨去,宋窈应是最恨著他吧? 他是她本该最亲近的哥哥。 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难过。 许久后,门开了又合,宋徙果真走了。 只是谢清渊没有如释重负,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堆的公文要处理,可谢清渊此刻却没有半分心思了。 宋徙虽然被自己赶走,但他的话还在耳边转,一句一句,像针扎似的。 连宋徙都说自己要弃了宋窈,是不是宋窈也以为,他不要她了? 谢清渊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他忽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外袍,快步走出书房。 等不到大婚之日了,等不到让她先低头,他要立刻去找宋窈。 找到她了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弃她。 —— 客栈里,宋窈正与碧水整理著行李。 如今已经找到了马夫,去江南的日程要抓紧了。 虽说现在雨谢清渊的和离书还没拿到手,可宋窈不想再耗费心神和京城这些人周旋。 大不了就这样走,或许等过了几年,谢清渊也就將她忘了,若是死生不復相见,和离书也就不要紧了。 想到这里,宋窈心中终於鬆快一些。 忽然,外头一阵叩门声响起。 碧水抬起头,看了宋窈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寻她们? 宋窈点了点头,碧水这才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碧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宋窈闻言,转过了身,看见是长公主站在门口。 她是特意卸了繁杂贵饰来的,乍一看,只以为是以为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 宋窈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急忙让她平身,眼眸颤动的看著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本宫不想来打扰你。阿烬也同本宫说了,说你需要时间慢慢想清楚……”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可本宫实在……想看看你。” 终於找到了女儿,到今日,长公主都是不敢相信的。原来她以为早就失去的孩子,竟然还活著,就活在这京城。如今近在咫尺,她迫不及待的想多看看她。 一起想到的,还有宋窈这些年受的苦楚。 长公主恨不得立刻调人,將那薄情负义的谢清渊杀了,为女儿討回所有委屈。 可她不能。 她是当朝的长公主,谋杀臣子乃是牵扯朝堂格局的大罪,这个尊贵却沉重的身份,便牢牢困住了她。 即便恨得蚀骨,即便满心都是护犊的疯狂,她也只能强压著戾气,瞻前顾后的隱忍下去。 可自己,也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谢清渊。 长公主收敛周身冷意,朝著宋窈柔声道:“阿窈,过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宋窈,叫她女儿又怕嚇到她,可当初送她走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 於是,只能问了裴烬,才叫她“阿窈”。 宋窈一怔,知晓她並无恶意,便缓步上前。 还未开口,便被长公主一把握住了手。 殿下的手柔软又温热,宋窈看著那手,心中闪过怪异的温热,似乎自己又重新被人捧在了掌心。 长公主心疼得眼眶微涩,柔声询问:“前些日子你身子受损,这几日休养下来,可恢復得好些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適?” 宋窈垂著眼,沉默片刻,她才抬眸,却是问:“殿下,您何时,可帮民女落了腹中这个孩子?” 一句话,让长公主握著她的手骤然收紧了。 自己千般筹谋,好容易寻到了女儿,可见到宋窈,能为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替她杀了腹中胎儿。 喉间哽著千言万语,长公主竟不知从何启齿。 “若……若不是为了谢清渊,你如今,也决意不要这孩子吗?” 宋窈闻言,长睫微微垂落,掩了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 沉默片刻,宋窈如是说:“殿下,实不相瞒,这恐怕是我此生最后一个孩子了。” 长公主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怎么会?你还这般年轻……” 宋窈缓缓弯起唇角,眼底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我伤了身,不会轻易有孕。所以,我想要这个孩子。可这是谢清渊的孩子,没有如果,我不会留下,不会留下与他有牵连的一切。” 她望向长公主,眼神澄澈坚定,“殿下,您答应过我的,会帮我了却此事。” 长公主看著女儿眼底的死寂与麻木,千般心疼翻涌而上,眼眶瞬间红透,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宋窈看出长公主在心疼自己,她有些感激,心里却是麻木的,大抵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心疼过自己了。 宋窈在此刻,来迟钝的察觉,长公主是真的在意她。 她又有了母亲,母亲会在意她。 宋窈回过神来,扶著长公主落座:“殿下先坐,民女……我去吩咐楼下掌柜,备几样小菜,陪殿下用些膳。” 长公主本就满心愧疚心疼,听闻宋窈愿与自己一起用膳,心头一暖,忙不迭点头:“好,好。” 宋窈下楼叮嘱了掌柜,又给小二打赏了银钱,等交代完了,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一抬头,便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谢清渊。 第86章 她竟然吃了別人的青团 谢清渊穿著一身鸦青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可里头却是官服。他为官素来谨慎,恪守规制,平日里不会身著官服隨意奔走,显然是一路紧赶而来,寒冬里额角也沁了一层薄汗。 只是如今宋窈不会担心他,只隱隱觉得奇怪,第一个反应是,谢清渊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渊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失了魂般,一步步走近。 三天没有见过她了。 曾经的谢清渊每日与她朝夕相处,过了七年,厌倦到已经连日子都忘了数,见与不见她都没有关係。 可为什么,这一次只是三天没见,就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很久? 谢清渊心底生出一种极空的情绪,突然觉得见到她真好。 “你真的在这里。”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回自己的目光,垂下眼不看他,转身就要上楼。 谢清渊加快了步子追上去,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但还是没来得及,什么也没抓住。 “窈娘!”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还要胡闹多久?” 宋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大人有事?” 这次轮到谢清渊怔住了,她竟然叫他谢大人。 谢清渊在成为这一声“大人”前,他只是宋窈的“谢郎”。 他是这京城的谢大人,却唯独不是宋窈的谢大人。 可如今…… “你当真要与我生疏至此吗?” “若谢大人不是来找我和离的,就请回吧。” 宋窈如今没有耐心听他胡扯。 自从他用和离书骗了自己,宋窈就彻底认清谢清渊,从前种种或许都是假的,他只是个毫无底线的偽君子。 “窈娘,我是来接你回去……” 宋窈觉得他在说笑,拧著眉反感的看他一眼:“谢大人,如此反覆无常,有意思吗?还是你觉得,与你的新夫人一同戏耍我很有意思?” 谢清渊牙关微紧,来寻宋窈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实在做不到再低头。 “和离书还没签,你仍是我的妻。我要你回去,於理你不该拒绝,於法你更不能拒绝……” 这都是律法给这世道中女子束的枷锁,论这些律法条例,谢清渊的確比宋窈懂得多,说起来更是有理有据。 宋窈自知说不过他,也不想和他逞口舌之爭,只觉得心底疲倦,哪怕真的吵起来,他也不过会觉得你无理取闹,最后两败俱伤,不了了之。 “隨你回去,继续当做一个被你搁在清水榭里落灰的摆设?我不想。” 谢清渊的脸色白了几分。“窈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爷是什么意思,又与我有什么关係呢?” 宋窈打断他,声音只剩颓然和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谢清渊听出来了。 她是真的怨自己了。 “所以大人还是回去吧,儘快把和离书送来,去官府落了印,你我便再无瓜葛。” 谢清渊气的闭了眼,又是和离书! “你死了这条心,我说过……” “你说过,我接了柳如眉的茶,你才肯给我和离书,是吗?” 谢清渊一怔,他不是想说这个,这只是那日为了拦住她离府的衝动。 但看著宋窈冷淡的反问自己,他又无法再低头求和,说他只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总是这样。 总是想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压她一头,不肯落於下风。 所以谢清渊想都没想,就说:“是,不然阿眉会承受非议,我谢家也会落得个宠妾灭妻的名头,宋窈,莫非你是打算置我於不忠不义之地?” 他找了一堆理由试图说服宋窈,仿佛就是要逼著她必须回去,不回去她便是不守尊卑礼制。 却唯独不说,最想让她回去的,是自己。 因为他从没有卑躬屈膝的乞求过宋窈。 谢清渊看见宋窈垂眸思虑,以为她鬆了口,正要继续说什么。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宋窈面前。 打断了谢清渊所有的步步紧逼。 阿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不认识谢清渊是谁,可看见宋窈在躲他,还是第一时间衝过去护在了宋窈面前。 谢清渊被少年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怔,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个穿著寒酸的苍白少年。 阿遇站在谢清渊与宋窈之间,快与谢清渊一样高,只是肩背有些单薄,可目光不躲不闪,黑沉沉的,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看到有人护著宋窈,谢清渊第一个念头,是隱隱的怒意。 还有鄙夷。 算什么东西,敢接近自己的妻? 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你是谁?” 阿遇不想理他,又往前一步,让他离宋窈远一些。 这时谢清渊才看见阿遇手里还捧著一包油纸裹著的青团糕,是宋窈最爱吃的,他目光一怔,一只手握成了拳,极力的在忍著什么。 “我问你话。”谢清渊往前迈了半步:“谁准你给她买青团的?” 阿遇始终脊背绷得笔直,下頜微微收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不退让半步。 宋窈站在阿遇身后,望著少年脊背单薄的双棱,心中一震。 这些年轻很少再有人会护著她了,以至於她的底气一点点被磨灭,变得越发的隱忍退让,早就没了骨气,被谢清渊、冯凝,乃至谢清允肆意折辱。 可此刻,她忽然又有了底气。 因为有人护著她了,哪怕护不住,可这也给了宋窈底气去反抗谢清渊,至少她不该再退让。 宋窈缓缓开了口:“我不会去接柳如眉的茶,宠妾灭妻?难道不是吗?我受的委屈又算什么?凭什么让我为了你们苟且在一起就一再隱忍?!” 谢清渊听见这些话,喉咙像被人扼住了。 这是宋窈第一次锐利的质问出自己所受的苦。 在此之前,谢清渊一直以为她离开,仅仅是因为嫉妒柳如眉,怕柳如眉会动摇了她的位子这才爭风吃醋。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宋窈在意他。 可谢清渊忘了,宋窈也是会委屈的。 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因此委屈难过。 不止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她自己也有自尊。 …… 谢清渊有一瞬间的怀疑。 可他又回过神了,不管自己做什么,她今日也不该任由另一个男子接近她。 还让……这个人给她买青团? 年少时,只有他给她买过青团,宋窈说过她只喜欢自己为他买的青团! 第87章 她是谁的妻子? 谢清渊冷笑一声,往前逼了半步,盯著宋窈的眼睛。 “滚开。” 但这两个字是对阿遇说的。 “带著你噁心的东西,离她远点,否则別怪我心狠。” 谢清渊身居高位,素来是端方沉稳的模样,此刻却全然没了往日的分寸。 那双眼眸里,满是上位者的轻蔑与戾气。 他能登上这个位子,免不了见血捨命,可这些年他都没亲自动过手。 但现在,谢清渊第一次想亲手捏死一只螻蚁。 只是没人知道,阿遇根本不怕死。 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从前活的艰难,他求得不过就是一死。可没有死成,是宋窈菩萨一般降世,救了他,所以他的命就是宋窈的。 阿遇依旧死死挡在宋窈身前,抬眼迎上谢清渊冰冷的目光,说:“小姐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谢清渊一怔,气极反笑。 他看著阿遇,宛若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谢清渊因宋窈站在旁人身后而气愤,因宋窈寧愿信任这样一个小东西而气愤, 如此气愤的后果,就是谢清渊必须就要在这场对峙中重占上风,重新回到那个足以掌控宋窈的位置。 他更怕,承认自己其实是害怕宋窈离开的。 於是谢清渊看向阿遇身后的宋窈,目光里多了几分讥誚刻薄。 “宋窈,你就打算让这么一个位卑身贱的小贱骨头护著你?就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护得住你吗?” 宋窈闻言一怔,怕谢清渊对阿遇下手,於是伸手拉了拉阿遇的胳膊,示意他往后退。 宋窈心里清楚,谢清渊身居要职,手握权势,阿遇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根本没法与他硬碰硬,若是真惹恼了谢清渊,阿遇定会落得不好的下场。 可谢清渊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更觉得该让宋窈明白,她到底有多卑微可怜。 让她知道,她究竟有没有资格与自己谈和离。 “窈娘,你倒是一如既往,就喜欢找这些位卑权低之人?” “年少时就执意与我私奔,落得满身非议,如今离开谢府,又招惹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骨头,靠著旁人的庇护躲在这里,你就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宋窈被这番话屈辱的红了眼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没想到谢清渊会说出这样不堪又狠毒的话。 他伤害折辱自己,却又轻贱护著她的阿遇,更是將她七年的真心里全都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心底最后一点对过往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好在,与他决定和离的那一刻,宋窈便就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终於走到这一步,她绝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为他落泪。 宋窈忍住眼泪,深吸一口气,开了口:“阿遇,让开。” 阿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宋窈微微拉开他,不想让阿遇受到牵连。 “三爷说得对,我这个人,確实没什么眼光。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谢清渊的脸色一变。 他可以和宋窈爭的面红耳赤,因为他知道如何拿捏宋窈让她服软。 可面对她突然认命一般的退让,又一下子没了办法,心底慌乱起来。 宋窈又恳求他:“所以,只求三爷高抬贵手,將和离书给我,放我一条生路。” 宋窈低了头,她在求谢清渊。 可谢清渊心仿佛都被挖空了,一点也没有觉得得偿所愿。不是这样的低头,不是求他……放她一条生路。 什么叫放她一条生路? 与自己度日,难道就这么生不如死? 楼上的厢房內,长公主坐在椅中,指尖紧紧攥住锦帕,指节泛白,脸色冷得骇人。 她原本想著,既然宋窈不愿,便暂且不认回她,让她一点点接受。 况且,如果相认,宋窈生父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可此刻听著谢清渊一句句刻薄至极的羞辱,看著他如此欺负自己的女儿,她再也按捺不住。 长公主起身,就要推门而出。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大人好大的威风。”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裴烬站在门口,玄色大氅,緋红长袍,上头还沾著外头的寒气,一股贵气的冷惻,直透著股高高在上的贵气寡冷,高不可攀。 他目光径直落在宋窈脸上,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神色的移开了。 隨即,停在了谢清渊身上。 仅仅只是淡漠的一眼,可谢清渊被他看得脊背一僵。 “谢大人这是……”裴烬抬步走进来,又四处打量了一番,继续问:“在做什么呢?” 谢清渊微微拧眉,不知道这样的小事怎么会惹得裴烬牵扯进来。 他一下子收敛了气势,回头躬身行礼:“裴大人,下官是在处理一些家事。” 裴烬挑了挑眉,走到了他身侧,停了下来。 可那个位置,恰好將谢清渊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但裴烬看的,並不是谢清渊。 他看著宋窈,目光是一种平淡道极致的柔和。 曾经被说上一句都要红眼的小姑娘,如今被人欺负了七年,却没有一次在他面前哭过。 什么时候就被逼著学会了隱忍呢? 宋窈察觉到视线,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微微一怔。 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她想起来了,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在裴府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被裴烬的父亲裴国公责骂,烈日下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 裴烬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將日头和责骂,尽数挡住。 谢清渊意识到不对,也是突然发现,裴烬看的是宋窈。 宋窈也在看他,和看著自己时,完全判若两人。 这一刻,谢清渊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不会忘掉,宋窈和裴烬有过婚约。 宋窈並不知晓,可裴烬呢?裴烬大她那么多岁,或许早已知晓一切。 所以他现在,是在护著宋窈? “裴大人,”谢清渊的声音有些哑,提醒他:“她是下官的妻子。” 裴烬闻声,转过头,看向谢清渊。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妻子。” 第88章 裴烬动怒 话音落,周遭一片寂静。 宋窈也僵住了,她错愕的看向裴烬,莫名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这一瞬间,竟对裴烬生出了恐惧。 裴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清渊也没想到,裴烬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撑腰,並无异於挑衅。 谢清渊压著声音,挑了挑眉,反问道:“御史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渊笑了:“窈娘不是我的妻子,难不成,还是別人的?” 这话又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宋窈又猛的看向谢清渊,他怎么也开始发疯了? 这可是当著裴烬的面。 她微微拉开谢清渊,不想將此事闹大:“谢清渊,这是你我二人的事,你冷静些……” 话还没说完,裴烬目光不动声色的下落,定在了宋窈拉著谢清渊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是同从前一样小,玉一般的纤细白净。 然后又想起,那一夜,她中药,这双手抚过的地方。 握住的地方。 裴烬是个很能隱忍的人。 他不在意任何的到来,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去。 唯独,只除了宋窈。 一种隱晦的占有欲,此刻在他空荡荒芜的胸腔里肆意扎根,不一会儿便漫出了眼底,毫不遮掩。 “谢清渊,这就是你一个五品文官,对本官说话的態度?” 谢清渊笑意凝固。 裴烬是谁?都察院御史,从一品,掌监察百官之权,弹劾无需请旨,先斩后奏。 在裴烬面前,自己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再想忤逆,也无法忤逆位高权尊。 裴烬目光上移,落在他脸上,对谢清渊眼中的那抹畏惧很是满意。 他闭了闭眼,大抵是觉得疲惫。 许久没有与蠢人浪费过这么多时间。 “滚。” 裴烬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谢清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寒窗十年,科举入仕,在官场摸爬滚打至今,从未被人这样当面贬斥过。更遑论,是在宋窈面前。 而裴烬甚至没有看他。 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比任何刻意的羞辱都还要伤人。 因为羞辱谢清渊,又不是是什么值得耗费心思的事。 就像拂去衣上尘埃,顺手就做了。 谢清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裴大人,下官虽然位不及您,却也不是谁都可以呼来喝去的。” 裴烬终於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本官让你滚,是给你脸面。” 谢清渊呼吸一滯。 “你若不想体面……”裴烬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谢清渊依旧听出了话里的意味。 裴烬的手段一向令人畏惧,轻则贬官外放,重则罢职入狱。 甚至株连家族,谢清渊见过太多被裴烬扳倒的官员,那些人的下场,惨不忍睹。 裴烬自然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权力。 他咬著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底的侥倖一点点崩塌。 其实谢清渊一直篤定,裴烬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断不会將宋窈放在心上。 所以他並没有將曾经的那份婚约放在心上,不论宋窈有没有嫁与自己,都是配不上裴烬的。 可现在,裴烬又是在做什么? 楼上,长公主將一切尽收眼底,满意的笑了。 她退回屋里,重新拿起杯盏,浅饮了一口。 裴烬在,宋窈就不会出事。 楼下。 谢清渊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顏面尽失。 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点头:“好,果真是好。” 谢清渊看向宋窈,不甘心的又问:“窈娘,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若是你真不想要我纳妾,那我就……” “你纳妾与否,与我无关。” 宋窈畏惧裴烬,却也在此刻感激裴烬,感激他今日突然出现在这里,能够让自己有机会能与谢清渊说清这些事。 “我早就不在意能不能与你廝守,你的事我也再不想管。这里人多眼杂,我並不想与你爭执这些是非对错,儘快將和离书籤了,对你我都好。” 裴烬面色平静的听著。 只是眼底不动声色的涌上了几分愉悦。 谢清渊只觉得胸腔都被什么东西堵塞,几番呼吸都喘不上气。 可宋窈已经转身走了。 她谁都没有回头看。 阿遇看了他们一眼,同样谁都不在乎,只跟著宋窈径直上了楼。 楼下,谢清渊忍得红了眼,宛若被滚水烫了一般,浑身颤慄。 他猛的看向裴烬,將宋窈这些时日以来突然而来的改变,和咬定离开的决心,全都归结到了裴烬身上。 “裴大人。” 谢清渊想让裴烬意识到,他们的婚约都是屈谷巨瓠,早已无用。 让他意识到,宋窈是自己的妻子。 他拧了拧眉,喉头微动,才说:“裴大人,窈娘终究没有与我和离,她只是恼我纳妾罢了,待改日我接她回了府……” 话还未说完,裴烬周身的冷意骤然翻涌,像是忍到了极致,只剩刺骨的狠戾。 他身形微动,不等谢清渊反应,便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之大,径直將人抵在身后冰凉的楼梯扶手上。 扶手的稜角硌得谢清渊后背生疼,他痛苦的拧起眉,额头生出青筋。 裴烬却面色如常,他微微俯身,侧顏冷硬如寒玉,狭长的眼眸睨著谢清渊。 缓缓说:“如今想想,当初你拐她私奔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的。” 谢清渊浑身一震。 他艰难的与裴烬对视,眼底儘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此时店里早已没了其他客人,门窗紧闭,外头隱约立著几道挺拔的身影,皆是裴烬的手下,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如果裴烬这时真的打算杀了自己,轻而易举。 可比对生死的恐惧更让谢清渊错愕的,是裴烬的態度。 他在因为自己的妻子的失控! 难道……裴烬真的喜欢宋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谢清渊浑身便如坠冰窟。 他一直以为,裴烬这般位高权重、清冷孤高的人,断不会將一个早已嫁人的女子放在心上。 可七年前,宋窈不顾一切与自己私奔,满城非议,人人都笑她自甘墮落,连尚书府都与她断了亲。 那时候的裴烬,便已是朝堂上炙手可爭的人物,若他当真喜欢宋窈,为何当时不阻止? 说到底,又有多在意呢? 第89章 不甘心 谢清渊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烬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谢清渊艰难道:“大人若是杀了我,可想过后果……” 谢清渊乃是翰林院执掌,京城学子皆识,书生意气,最不可控,若是闹了起来…… 裴烬睨了他一眼,眼底的狠戾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淡漠。 就在谢清渊快要窒息之际,对方忽然猛的鬆了力道。 谢清渊像脱力般险些瘫倒在地,捂著脖颈强撑著站稳,唇色苍白如纸。 裴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重复了一遍:“现在可以滚了吗?” 谢清渊知道,这时候再多说一个字,或许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作揖:“裴大人,下官……告退。” 谢清渊往外走,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动,他安然无恙的脱离的裴烬的压制。 可他不甘心。 这算什么? 原来那个自己嗤之以鼻了七年的妻子,竟一直被別的男人覬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恼恨,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压都压不住。 宋窈……是他的妻子。 他不会和离的。 他又不是不爱她了,宋窈也不是不爱他。 旁人休想插进来。 宋窈回去,缓缓关上了门。 她不在意楼下裴烬会对谢清渊做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裴烬为什么又帮了她。 长公主见她回来,走上前去,握住了宋窈的手:“窈儿,你脸色很不好。” 宋窈还不习惯她如此亲近,指尖微缩了一下:“殿下,裴烬……是您寻来的吗?” 长公主摇头:“怎么了?” 宋窈不解的问:“我与他……仅有幼年时的几次交集,可他总是帮我,我想不明白。” 长公主却並不觉得意外,娓娓道来:“他母亲与我乃是青梅至交,你还未出世的时候,他便就已经知道了你这样一个妹妹,所以才会一次次帮你。” 宋窈没想到裴烬会和自己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 所以,小时候在寺庙,他们並不是初见? 可在这之前,裴烬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依旧帮过她一次,给……给了她一把伞。 或许,他也是个仁慈的人,並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冷硬,只是嘴毒了些。 宋窈又推门往下看,谢清渊不见了,裴烬……似乎也走了。 宋窈微微愣神,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上一句谢。 长公主站在宋窈身后,怕她是在怪自己刚才没有下去帮她解困。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宋窈那件,藏在她心底二十年,几乎快要被埋葬的过往。 她走向宋窈,忽然开口:“窈娘,这世上除了本宫,便只剩裴烬一人,知道你生父的身份。” 宋窈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 谢清渊一回谢府就径直去了清水榭。 他发了疯似的砸了里面重新布置的一切。 “谁让你们换了这里东西的?把这些丑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下人们嚇得手足无措,捧著刚摆好的瓷瓶、锦缎慌慌张张往外挪。 满地狼藉间,谢清渊依旧无法平復心底翻涌的戾气。 若是宋窈回来了,看见这里都摆满了別的东西,那她的东西又该往哪儿放? 这清水榭,是他与窈娘成婚之后的住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是她喜欢的模样,不能变。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惊得整个谢府上下都惴惴不安。 冯凝踩著纷乱的脚步声匆匆赶来,一踏入清水榭,便被眼前的破败景象惊得脸色微变。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到处都被搬得空荡,谢清渊站在当中,红著眼,失魂落魄 “清渊!你这是发什么疯?好好的清水榭被你闹成这副样子,若是叫你父亲知道了成何体统!” 冯凝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他,语气里满是焦灼:“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母亲说。” 谢清渊猛地挥开她的手,脖颈间被裴烬掐过留下的红痕隱隱显露。 “母亲,这里不能有其他东西,我要住在清水榭,什么都不能变!” 冯凝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又气又疼,思及近日府里的琐事,耐著性子劝道:“住便住了,母亲依你。那你与柳如眉的婚房,便挪到这清水榭来就是……” “什么婚房?” 冯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清渊厉声打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谁都不能占这里,窈娘回来还要住!这是我和她的院子,只能有她的东西,只能住我们两个人!” 这话一出,冯凝彻底僵在原地。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年的疏离,谢清渊早已对宋窈淡了情意。 却没想到…… “你去见她了?” 谢清渊垂下眼,胸腔起伏:“是。” 冯凝眸色冷了下来:“她私自搬出夫家,闹得如今是人人非议,牵连著谢家已丟尽了脸面,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谢清渊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他快要疯了。 自己与宋窈七年,这七年里她早已不似当年貌美盛才,身后无依无靠,面容瘦弱病態,谢清渊一直以为是自己施捨宋窈。 为什么偏偏现在,她身边冒出一个又一个男人。 宋徙,那个小叫花子,还有裴烬…… 为什么她离开了,自己却又疯了一般心里都是她? 谢清渊想不明白。 “母亲,为何我们之间会没有孩子?为什么她偏偏生不出孩子?” 谢清渊偏执的想:“若是我和她之间,能有一个孩子,事情便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地步!我没有怪她,她却先要与我和离!” 冯凝听见这番话,目光有一瞬的凝固。 这或许,就是她的报应。 报应她为了坐上谢府大夫人的位子,害了那么多未出世和孩子,害了周大夫人,所以,哪怕诵再多的经也无济於事。 所以,便都將这些报復在了她唯一的儿子身上。 不是宋窈生不出孩子。 是谢清渊。 是谢清渊,根本不可能有子嗣。 第90章 给裴烬一个公道 谢清渊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对,看了过去,忽然问:“母亲,婚期定在了何时?” 冯凝一怔,回过神来:“下月九日。” 下月九日,还有不到半个月。 谢清渊垂下眼,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定要让宋窈在那一日前回到自己身边。 他不信,这京城里,还有哪家客栈敢顶著他谢府的压力,继续收留宋窈。 只要他稍稍施压,不过是一句话、一个示意的事,便能让那客栈掌柜乖乖將人赶出去,断了她所有落脚之处。 他要逼她,逼到走投无路,逼到无处可退,让她除了回到自己身边,再无別的选择。 谢清渊眸色沉了沉,想起荣贵妃娘家派人递来的橄欖枝。 他向来心性高傲,最不屑攀附朝中权党,可今日裴烬的拿捏掣肘,让谢清渊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 若是有了荣贵妃母家的势力撑腰,他便不必再受制於人,更容易掌控局面。 思虑片刻,谢清渊缓缓下定了决心。 水至清则无鱼,这是这世道权宦逼他如此做的。 他只是……想让宋窈回到自己的身边。 —— 柳如眉尚未嫁入谢府,名不正言不顺,断然不能留在谢府久住。 於是在这之前,便只能重新回到了前谢清渊特意为她购置的宅院。 月色暗沉,乌云遮月,院落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柳如眉屏退了身边所有下人,独自在正厅坐著,不多时,便有几个身影推门而入。 正是当初屡屡为难她的那几个亲戚的子女。 换做以往,柳如眉见到这些人,定然会心生怯意。 可此刻她端坐在椅上,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她叫他们来的。 如今自己要重新嫁人,自然要將这些泼皮烂事彻底解决乾净。 柳如眉抬手,將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几人脚下,银钱碰撞,声音脆响。 “拿著这些钱,立刻滚出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坐在那里,全然没了曾经在谢清渊面前装出的柔弱胆怯。 “若是敢再多留一日,你们的下场,就会和那几个老东西一样。” 这些钱,数额巨大,足够轻轻鬆鬆买下他们爹娘的性命,也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几人见状,皆是面露贪婪。 唯独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依旧不满足,他上前一步,眼神阴鷙地盯著柳如眉。 没想到从前在他们眼中卑微苟活的柳如眉,一个除了皮相什么都没有的小贱人,如今换了身华服,自詡读了几本书,就坐在那里充起了贵人。 他冷笑一声:“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们?” 柳如眉目光望向他,挑眉。 其他人见势,也明白了男人的意思,是想趁机多捞些。 “是啊,这点就想买你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柳如眉,你別忘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可都攥在我们手里!” “若是我们把真相捅出去,你以为你还能风风光光嫁进谢府?野鸡终究是野鸡,別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如眉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阴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尽可以试试,看看,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到时候会是什么下场。” “別说这些钱拿不到,恐怕连你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小心……落得个人財两空的下场。” 她语气平静,可话语里的冷意却毫不掩饰。 想到柳如眉能送他们的爹娘进京兆府大牢,那便就真的也可以要了他的命,那男人心头一颤,瞬间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 其他人见此也是惧怕了,不敢再多说一句威胁的话。 临走时,男人又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回头盯著柳如眉,阴惻惻地笑道:“柳如眉,当初你屈身嫁给我二哥做妾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你是个这么心狠的女人,那时候就该直接把你沉塘,以绝后患!” 柳如眉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任由那几人拿起钱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院落。 待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院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 柳如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她抬眼,看向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眸底冰冷,哪有平时半分软弱:“把他们处理乾净,一个不留。他们身上刚拿走的那些钱,也全都归你。” 黑衣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明白,隨即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柳如眉独自坐在屋里的灯下,脸色在烛火明暗间,显得格外阴鷙。 她如今,什么都解决了。 就等著嫁入谢府,成谢清渊唯一的夫人了。 —— 长公主一席话落,宋窈久久怔立,心神俱震。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父会是那个人。 宋窈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是的,殿下……殿下的过往之事与我无关,那个人也与我无关。” 宋窈满心抗拒,小二已经上齐了菜,可她却再没心思吃。 长公主还想说:“窈儿,你不必害怕,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宋窈只觉得荒谬,听不下去,转身拉开门便要离开这里。 门一开,却险些撞进一道身影里。 裴烬还在,他没走。 他垂著眼,微微发凉的目光看著宋窈,一眼就看出她满心惶恐无措。 再看向她身后的长公主神情,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只是收回目光,抬起手,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是你夫君,对本官所做的。” 宋窈一怔,似是没想到谢清渊竟敢对裴烬动手。 裴烬看她不说话,眼底有些意味盎然。 “所以,你打算如何给本官一个公道?” 第91章 谢清渊的手段 宋窈的眼泪一下止住了,她茫然的拧了拧眉,眼眶还红著。 这副从未见过的模样落进裴烬眼里,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嘴角,这不在他的意料內,也不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內。 很好看。 裴烬收回自己的目光我,稳了稳,然后看向自己的伤:“毕竟,你也知道你的夫君有多难缠。” 今天所有的事都超出宋窈的预料,她的生父,谢清渊来寻她,裴烬帮她……还为此受了伤。 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给裴烬討一个公道是不可能的。 她无能为力。 “裴大人,是民女牵连了您……” 裴烬看著她:“很疼,那你给我上药?” 宋窈一怔,这怎么可能? 且不论男女有別,她如今还未真正和离,就算和离了,也可以做出这样不合礼数的举动。 宋窈咬著唇,纠结地蹙起眉头,心里的礼数底线与愧疚不停拉扯,终究是说不出再拒绝的话,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裴烬盯著她,却忽然收起了手。 “宋窈,如果一个男子,带著不明的伤来寻你,说是为了你,要你损了底线去抵消,你便该不问缘由,全盘收下?” 他忽然后退了一步,与她恢復合矩的距离。 “你总是容易相信一个人,也容易对旁人生出歉意,可这些东西,都是旁人可以用来兵不血刃伤害你的方式。” 宋窈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看著裴烬,看著他后退那一步拉开距离,看著他收回手,看著他眼底那点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意慢慢收拢。 她忽然明白过来,裴烬这是……在教她。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因为愧疚就丟掉自己的底线。 因为哪怕是裴烬,也会骗人的。 裴烬偏过头,身后的人便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恭敬奉上。 乌木鞘,素银柄,没什么装饰,可刀刃露出来的那一截,冷光凛凛,是一把很適合女子用的匕首。 裴烬接过来,没有看,往前递了过去。 “拿著。” 宋窈低下头,看著那把匕首,不太敢碰。 “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便当你次次都能忍。你的一切软弱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体面,都是破绽。” 他把匕首往前又递了半寸。 “今后若是再遇到让你为难的人,不用犹豫,大不了要他的命,明白吗?” 话音落,宋窈想到了今日,若不是裴烬在他,她又该如何摆脱谢清渊呢? 宋窈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刀子很沉,这是宋窈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既然跟了裴烬这么久,应当是杀过人的,但宋窈心里却不怎么怕了。 因为这是以后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多谢大人。” 裴烬没再说话,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窈看著那把匕首,妥帖的握在怀里。 她又回头,看向长公主。 那些过往之事与她无关,她既没有承受益处,便也不想去承受这样的真相。 “长公主,莫忘了您答应民女之事,这个孩子,就快要满三个月了。” 过了三个月,便就不好落胎了。 长公主今日见过了谢清渊,已深知无转圜之地。 “好,三日后,本宫必定寻一副对你身子伤害最小的药送来,本宫不在乎这个孩子,但窈儿,本宫要你安然无恙。” —— 翌日晨起,碧水便从外头拿进来一个食盒。 “小姐,这是有人今儿一大早就送来客栈的,掌柜说指明了要给您。” 宋窈眼底困惑,將食盒打开,是一盒青团。 宋窈低头看著那盒青团,油纸裹著,还带著余温,是从芙蓉楼新买来的。 但她还是將盖子合上了。 因为宋窈猜出,这是谢清渊送来的。 十七岁时,他就是拿著这些东西哄得她团团转,还是这些手段。 可早就已经物是人非,谢清渊应该比她还要清楚。 “拿去外面,我不吃。” 碧水隱隱摆出这时谁送来的,於是也没多问,便接过食盒转身出去了。 客栈门口,谢清渊站在外面,他没进去,只站在台阶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在等宋窈会打开窗看他一眼,或是盼望著等他送去的青团能换来她一句话。 一时片刻不回去也好,只要愿意与他能多说一句话,他要告诉宋窈,自己会將柳如眉的第一个孩子过继於她…… 可出来的却只有碧水,她手上还捧著那个食盒。 碧水没有看见谢清渊,径直过去將食盒分给了店里的小二。 小二们哪里吃过这样金贵的点心,青团好寻,可芙蓉楼的青团可是难得,三两下就將东西分了个乾净。 “多谢姑娘!” 碧水没说什么,转身又往楼上去了。 谢清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压都压不住的怒意在心底沸腾。 他送去的青团,宋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丫鬟扔了出来。 没想到他站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了一盒被丟弃的点心。 谢清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吩咐下去,让他们按我说的去做。” —— 夜深,宋窈正要吹灯歇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窈心底一跳,预感不妙。 果真,隨后碧水便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小姐,楼下来了好些官府的人……” 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阶上,又急又重。 阿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警惕的问:“你们做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站在门口,並没有回答阿遇的问题。 只是隔著那扇薄薄的门板,对宋窈道:“谢少夫人,下官京兆府主簿周明,奉命请少夫人去京兆府走一趟。有人报案,说谢府丟了要紧的东西,少夫人是谢府的人,按例需到场问话。” 宋窈站起了身,指尖微微收紧。 明明她从谢府搬走的时候,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嫁妆和自己挣下的体己,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拿。 她走到门口,隔著那扇门,低声开口:“周主簿,我搬离谢府时,其余的婆子可都是瞧著的,一切物件都登记在册,你若不信,大可去查。” 那主簿却全然不在乎,声音甚至比方才还硬了几分:“少夫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少夫人若有冤屈,到了堂上自可向大人分说。请少夫人更衣,隨下官走一趟,莫要为难下官。” 第92章 谢清渊卑鄙 宋窈是在此时才听出了,这京兆府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拿人的。 只是不知道,是谢家为难她,还是谢清渊想为难她。 宋窈冷声答道:“好,那请大人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碧水急得眼眶都红了,压著声音道:“小姐,您不能去,这分明是谢府故意为之,我们怎么会拿他们的东西……” “碧水。”宋窈打断她,“说这些无用,替我更衣。” 碧水咬著唇,伺候她换了一身素净利落的衣裳。 一想到自家小姐如今孤身一人,寄住客栈,已是万般淒凉,偏又在半夜折腾著被带去府衙受审。这般遭遇若是传了出去,她一个弱女子,往后还怎么怎么立足? 宋窈却从枕下摸出裴烬给她的那把匕首,顿了片刻,將匕首藏进了袖中。 外头,阿遇挡在门口,不让人进来。 直到宋窈推开门,他微微皱起眉,似是不理解。 可宋窈也无能为力。这世道本就如此,一日不曾和离,她便一日挣脱不开夫家的束缚,这辈子,都得耗在那座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里。 周主簿上下打量了宋窈一眼,然后侧身让路:“少夫人,请。” 宋窈没有看他,抬步往楼下走。 只是走到了楼下,碧水却先看见了外头停著的轿子。 不是京兆府的,轿帘上绣著一个“谢”字。 宋窈的脚步也顿住了。 谢清渊站在轿旁,脚下一层薄雪被踩化了,显然是已经站了有些时候,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见宋窈,谢清渊嘴角微微一动。 “周主簿,”谢清渊从容解释:“东西找到了,是府里的丫鬟收错了地方。一场误会,劳烦大人跑这一趟。” 周主簿一怔,旋即笑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带著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原来如此,既是误会,那便不劳烦少夫人前往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衙役齐刷刷地转身就要离开。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排好的戏,锣鼓一歇,人去楼空。 宋窈站在客栈门口,夜风裹著细雪扑在她脸上,冷得刺骨。 她看著谢清渊,看著他嘴角那抹篤定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三爷好手段。” 谢清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窈娘,我也只是想见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跟我回去吧。” 宋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抬步往客栈里走。 “宋窈。” 谢清渊语气冷了下来。 “东西找到了,也可以再丟。”谢清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確定要逼我如此吗?” 宋窈又停了下来,她背对著谢清渊,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无力感和愤怒让她肩头微微发抖。 自己可以不怕他,可不能不怕他手里的权势。 谢清渊原来也是会有卑鄙手段的,也会將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牵扯京兆府也要让她无处可去。 阿遇忽然从她身侧走出来,少年瘦削的身影像一堵单薄的墙,挡在她和谢清渊之间。 “小姐说了,不回去。” 谢清渊的目光落在阿遇脸上,眼神慢慢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厌烦。 “你算什么东西?”谢清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本官与自己的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阿遇没有退,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將宋窈挡得更严实了些。 谢清渊见此,笑了笑:“宋窈,你信不信,我明日就能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骨头从京城消失?” 宋窈的心猛地一紧。 谢清渊或许动不了裴烬,可要动阿遇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伸手,拉住了阿遇的袖子,將他往后拽了半步。 “阿遇,让开。” 阿遇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眼睛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还是慢慢退到她身后。 宋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与谢清渊到如此地步,谢清渊会逼她到如此地步。 “三爷,你就一定要让我吃了柳如眉那杯茶,受那折辱,你才肯罢休?” 谢清渊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仿佛被人戳中痛处,有些僵硬。 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可他不能低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任由宋窈拿捏自己。 於是谢清渊沉默须臾,然后开口:“是。” 宋窈心如死灰,却也似是定了某种决心。 “好,三爷,左不过一杯茶水罢了。” 谢清渊的下頜绷紧了一瞬,但宋窈说出如何的冷言冷语,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在胡闹,就像一只猫儿的爪子,哪能在身上留下一点痕跡,只觉得无奈。 “你想做什么都好,只要回去。” 谢清渊微微侧身,抬手掀开了轿帘。 夜风裹著细雪,谢清渊不想让宋窈站在寒冷里太久,他在等自己的夫人上轿,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你留在这儿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不用拿回去了,回头我让人重新置办,比那些好十倍。” 宋窈垂眼间笑了笑,还好,身后很多东西都换成了银票和地契,已叫碧水將其妥帖收好。 宋窈抬步走下了台阶,进了轿子。 里头很宽敞,铺著厚厚的褥垫,角落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 谢清渊隨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膝头几乎碰到她的裙摆,宋窈悄无声息的避开。 他伸手拢了拢炭盆,將火拨得旺了些,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嚇坏了?我不过是说说,怎会真让人將你押去京兆府,那样的地方,孰轻孰重,我怎会不知?” 宋窈不说话,谢清渊仍旧自言自语:“你这几日瘦了,等回去了,我给你好好养回来。” 宋窈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膝头,袖中的匕首硌著小臂,冰凉坚硬,是此刻唯一让她觉得真实的东西。 谢清渊不在意她的沉默,他甚至觉得这沉默是一种好的信號,至少她在听。 “窈娘,以后不要再在外面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三不四的人,他说的是阿遇。 宋窈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任何一个字。 谢清渊也不恼怒,看著对面闭著眼睛的宋窈,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下滑,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似乎比往常显得丰腴一些。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缘由是什么,便没往心里去。 他在想柳如眉。 等与柳如眉成婚,一年后她的孩子生下来,便抱给宋窈养。 他们之间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这般了。 谢清渊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他打算明日就把柳如眉叫来,当著宋窈的面將这件事说清楚。 她就算一时接受不了,等孩子生下来放在她怀里,她总会心软的。 谢清渊这样想著,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第93章 逼他写下了和离书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外头已经下了很大的雪。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夹著雪片扑进来,宋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还没等那阵寒意沁入骨缝,宽大的袖子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替她挡住了风口。 湖蓝锦衣的大氅布料厚实,將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谢清渊半边身子已经探出轿外,用衣袖为她撑起了一小片温热安全的空间。 他的一半肩头上落满了白,发顶也沾了一些,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有些像是曾经少年时期。 “窈娘,我护著你走吧。” 只是这一次,宋窈看著他那双亮的眼睛,却无动於衷。 或者说,她都没有意识到谢清渊竟然在对自己好,有些茫然。 毕竟这些年,谢清渊很久没有这样对她好过了。 “窈娘。”谢清渊见她一动未动,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却还是想哄著她:“你既然跟我回来了,就不要再闹了。有什么话,进去说。” 宋窈回过神来,终於动了动,收回了目光。 只是再无用不过的举动,或许七年前自己会觉得动人,现在只觉得不值一提。 於是宋窈起身,侧著避开了他,一个人踩进了雪里。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谢清渊一眼,就径直朝谢府的大门走去。 反正这些年,许多次的大雪,也都是她一个人进进出出这门许多次,谢清渊从来都不在。 碧水举著伞追上来,伞面在她头顶撑开,將落雪挡住。 谢清渊怔了怔,那只还维持著挡风姿势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將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气咽了下去。 忍住了。 他很快抬步跟上来,走在宋窈身侧,隔著半步的距离。若有人从远处看,大约会觉得这是一对年少夫妻在雪中同行,夫君还护著夫人。 只有碧水看见了,宋窈的步子一直在往另一边偏,像是在刻意拉开那半步距离。 穿过前院,入了清水榭,进到正厅,暖意顷刻间便从里头涌出来,驱散了满身的湿冷。 一旁的谢清渊收起了伞,忽然说:“什么都没变,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宋窈往里走,最后才走进厢房,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確实变化不大。 她带走的那些东西,妆奩、首饰、如今都回来了。不过,妆奩是紫檀木的,比她从前那个大了整整一圈;首饰盒里躺著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衣柜里掛满了新裁的衣裳,顏色都是她从前爱穿的月白、藕荷、鹅黄。 她拿走了什么,谢清渊就添置了什么。 “窈娘,”谢清渊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著一丝紆尊降贵似的施捨:“你看,我都给你备好了。你若还缺什么,只管跟下人们说,让他们去置办。” 宋窈静著,忽然转过身,望向谢清渊。 谢清渊也认真温和的看著她。 “三爷,您和柳如眉的大婚在什么日子?” 谢清渊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的夫人,站在他们曾经大婚的厢房里,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娶另一个女人。 语气里儘是那种彻底又毫不在意的平静。 明明一点都没闹,可谢清渊就是觉得一股没来由的慍怒,但他又不能否认。 谢清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能將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生生压下去:“下月九日。” 宋窈点了点头:“还有十几日。这十几日我住在这里,但我不想见任何人。待到大婚之日,柳如眉给我敬了茶,我便立刻与你和离。” 谢清渊的脸色变了。 “在这之前,”宋窈从一旁抽出了一张白纸,展开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递给谢清渊,“你要与我签好和离书,两份,都放在我这里保管。到时立刻去府衙盖印。” 谢清渊低头看著那张纸,方才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怒意与不甘。 难怪她今夜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自己回来。 她回来就是为了拿这份和离书的。 谢清渊的目光变了,他抬起头,看著宋窈的眼睛,一字一顿:“宋窈,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宋窈没有退缩,迎著他的目光,將笔又往前递了半寸,势必要他写下。 谢清渊没有接,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你以为你回来了,还能再走?你以为谢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可她却没有害怕,她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和离。 “你若是乖乖的,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不计较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谢清渊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刺骨。 “可你若非要闹,宋窈,你想想清楚,你身边那些人,你这个丫鬟,那个小叫花子,你背著我养在府外的奶娘,你觉得他们经得起折腾吗?” 宋窈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谢清渊连顾嬤嬤的事都知道。 “三爷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 谢清渊忍下了怒意,想宋窈能见好就收。 “窈娘,我是你夫君,我不会害你。你听话,咱们今后便好好过日子,等明日,我叫柳如眉来,告诉你……” 他伸出手,想去抓宋窈柔软白皙的手。 宋窈忽然退后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快,谢清渊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了那把匕首。 刀刃已经从鞘中抽出,冷光凛凛,紧紧的抵在宋窈自己的颈侧。 第94章 谢清渊开始在乎了 “宋窈!” 谢清渊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把刀放下!” 宋窈又將刀刃又贴紧了几分,锋利的刃口贴著皮肤,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渗了出来。 “三爷,你现在就写和离书。当著我的面签好字,按好了手印,放在我这里。” 谢清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宋窈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不可置信的摇头:“你疯了,窈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柔弱又总是安静的妻子,有一日会拿著匕首架於颈侧,对生死都不畏惧也要和自己和离。 她是果真,万般果决也要离开自己么? “三爷不愿写?” “我写!” 这二字几乎是从谢清渊喉咙里撕出来。 隨后,他就到书案前,一把抓起了笔。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可那只手像是被人攥住了腕子,怎么都稳不下来。 明明只当是想要先稳住了宋窈,可心底还是觉得不安。 他今日亲手写下“和离”两个字,却分不清,到底是谁不要谁了。 谢清渊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情愿离,各还本道。 然后他放下笔,取出印章,按了下去。 “两份,一模一样的。”谢清渊轻嘆一声:“窈娘,何必到如此地步。” 宋窈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仍握著匕首抵在颈侧,另一只手伸过来,將那两张和离书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头至尾,目光平静。 確认无误后,她慢慢鬆开了匕首。 刀刃从颈侧移开,那道浅浅的红痕露了出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谢清渊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头微微一紧,记起宋窈从前是极怕疼的,他一向不捨得她疼。 “窈娘,若气消了,那我现在便让人取药来……” “三爷,请回吧。”宋窈將匕首收回,一边又將和离书收了起来:“我要歇息了。” 谢清渊一怔,不解的看著她。明明只隔著一张书案,离自己不过几步的距离,可他觉得宋窈离他很远很远,怎么伸手都够不著。 “我只是想看看你颈处的伤……” “不用。” 谢清渊一怔,颓然的垂下了眼,声音有些涩:“好,那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宋窈没有回答,她不想再同谢清渊多说一个字。 谢清渊站了片刻,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谢清渊忽然觉得很冷,大抵是雪太大了,冷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站在廊下,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就笑了出来。 谢清渊喃喃地说:“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许久,谢清渊走了。 门內,宋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听著谢清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到桌前,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和离书。 这次的和离书是真的,只要送去官府,她此生余后便再与谢清渊无关。 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这么轻易就可以拿到。 裴烬说得没错,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便当你次次都能忍。 —— 翌日,天色灰濛濛一片,雪虽停了,却更冷了。 谢清渊坐在正厅里,一旁的谢清允也在,百无聊赖地摆弄著腰间的玉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哥哥,你干嘛非要把她接回来?她私出夫家,在外头住了好几天,这事儿传出去,咱们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是不知道,母亲每天都要多念上一个时辰的经,向菩萨赎罪,说是自己没教好儿媳,愧对谢家列祖列宗……” 以往她说这些,谢清渊从来不搭腔,偶尔不耐烦了,便摆摆手让她出去。 谢清允也习惯了,只当兄长是懒得理会这些后宅琐事,今日也全然没察觉谢清渊越发深沉的面色。 “要我说,她既然走了,就別回来了。反正柳姐姐过些日子就进门了,到时候让柳姐姐主持中馈,比嫂嫂那个闷葫芦强多了。你是没看见,她成日板著一张脸,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清允。” 谢清渊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 谢清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抬起头,正对上兄长那双凉凉的眼睛。 “以后,”谢清渊一字一顿,“不许再对你嫂嫂不敬。” 谢清允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兄长这样的眼神,怔愣的点了点头。 谢清渊也从未想过,他昨夜用尽了手段,好不容易才接回来的人,却被自己的妹妹如此不敬。 谢清渊忽然意识到,偌大一个谢家,竟无人给过宋窈应有的尊重。是他疏於管教,怠於正名,纵容了这一切。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待她。 忽然,门外便传来了下人的通传声:“三爷,柳姑娘到了。” 谢清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她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柳如眉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柳姐姐!” 谢清允迎上去,亲热地挽住柳如眉的手臂,声音里带著雀跃的笑意,“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路上冷不冷?我让人备了手炉,快进来暖暖。” 柳如眉抿唇一笑,目光越过谢清允,落在正厅里的谢清渊身上。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她行了礼,声音柔柔的:“师父。” 这个称呼她叫了三年,从她还是谢清渊门下的学子时就开始叫,如今这声“师父”二字里掺杂了多少別样的情愫,柳如眉自己都分不清了。 谢清允在一旁捂嘴笑起来,推了推柳如眉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促狭:“柳姐姐,以后都不用叫师父了。我嫂嫂当初就叫我哥哥『三郎』,柳姐姐也可这样唤。” 柳如眉的脸更红了,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著,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看了谢清渊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真的要开口叫那一声“三郎”。 “如眉。” 谢清渊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冷冷淡淡,全然没有一丝温情。 柳如眉的笑容淡了几分,觉察出谢清渊似乎不太高兴。 谢清渊继续说:“今日叫你来,是带你去见你师母。” 柳如眉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清允的笑也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清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是妾,宋窈是妻,所以她始终被宋窈压下一头,始终要唤宋窈一句“师母”,始终……算不得谢清渊真正明媒正娶的妻。 柳如眉垂下眼睛,指尖微微蜷进掌心,將那点不甘心掐碎了,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师父,好。” 谢清允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 兄长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嫂嫂了? 第95章 把柳如眉的孩子给你 昨日的雪已被扫除一道小径,柳如眉跟著谢清渊,心思不寧的看著他的背影。 好在有谢清允陪著,柳如眉心底才安稳一些。 她也没想到,宋窈竟然回来了。 明明前几日还听说,她被谢府赶了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寄住在客栈,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正想著,三人很快到了清水榭。 碧水守在门口,看见谢清渊走过来,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让开。 她屈膝行了一礼,说道:“三爷,少夫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清渊盯著她,一向对下人没有多大耐心:“让开。” 碧水咬著唇,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谢清渊看了她一眼,碧水后背一阵发凉,她这才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谢清渊推门而入。 里屋,宋窈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握著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清渊让柳如眉和谢清允先在外厅侯著,声音放得很轻:“窈娘,如眉来了,我带她来见你。” 宋窈翻过一页书,仍旧置若罔闻。 柳如眉闻声,便从门外走进来,站在谢清渊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如眉见过师母。” 宋窈终於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著柳如眉,脸上闪过淡淡一笑。 “不必多礼,今后这谢府的三房,还要仰仗著你来操心。” 她说完,目光又对上谢清渊:“三爷,人我已经见过了,你们可以回了。” 谢清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窈娘,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是吗,什么正事?” 谢清渊走到宋窈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斟酌片刻,说道:“窈娘,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宋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不知谢清渊怎么突然提起了孩子。 谢清渊哄著她一般,语气又柔了几分:“如眉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她的第一个孩子,等生下来就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养,往后那就是你的孩子,叫你母亲。”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他施捨出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件可以隨意转手的物件。 宋窈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谢清渊,落在柳如眉脸上。 柳如眉的脸色,在谢清渊说出方才那番话的瞬间,就已经白了个彻底。 她站在那里,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柳如眉以为谢清渊今日叫她来,是为了商议大婚的事,毕竟从定下婚期后,二人就再未见过一面,她连翰林院都告了假再也没去,就在住处安心等著成婚之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清渊竟是要拿走她的孩子。 “师父……”柳如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已经红了,“您说什么?” 谢清渊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柳如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一定是宋窈!一定是她昨夜回来,跟谢清渊说了什么,才逼得谢清渊做出这样的决定。 外厅的谢清允早就坐不住了,她將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听到谢清渊竟然要將柳如眉的孩子给宋窈养著,彻底忍不下去了。 不顾碧水阻拦,谢清允满脸怒气地衝进来,看都没看宋窈一眼,直奔谢清渊面前:“兄长,你怎么可以这样!” 谢清渊眉头一皱:“清允,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怎么不能说话了?”谢清允一副势必要为柳如眉撑腰的態势:“届时十月怀胎,那是柳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凭什么说给就给旁人?” 她一边说,一边满心猜忌的看向宋窈。 哪怕宋窈曾经对她好,將她一点点拉扯大,可谢清允始终认为,那本来就是宋窈的责任。当初谢府知道她是野种后也没休了她,还让她继续做三房正室,她竟还敢得寸进尺? “自己生不出来,就来抢別人的孩子,这算什么事?传出去,我们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窈靠在贵妃榻上,听完谢清允这番话,却半分都不在意。 谢清允见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嫂嫂怎么不说话?兄长要把柳姐姐的孩子给你,你应该心里都高兴的不行了吧,却还摆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你装给谁看呢?” “你嫁进我们谢家七年,七年间你给谢家添了什么?一儿半女都没有!还跑出去在外头住了好几日,丟尽了谢家的脸。现在回来了,兄长不计前嫌,还把柳姐姐的孩子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番话一刀一刀地往宋窈身上戳。 “也就是我兄长心善,换作旁人,早把你休了!” “够了!” 谢清渊一声断喝,声音极大。 谢清允被嚇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她从未见过兄长发这么大的火。 谢清渊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双眼睛死死盯著谢清允。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你嫂嫂说话?” 第96章 他再討不来宋窈欢心 谢清允被那一声断喝嚇得浑身一抖,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 可她咬著唇,硬是没有退出去。 自从兄长高中,她谢清允便在谢府说一不二,谁人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兄长却为了宋窈吼她,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我说错了吗?兄长你护著她做什么?她有什么好护的?” 她的目光落在宋窈身上,指责起她:“嫁进来七年,依姑姑的话来说,便是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好意思霸著正室的位置不放。將来柳姐姐肚子里可是有谢家的骨肉,她有什么?她除了会花我们谢家的银子,病懨懨的使性子,还会什么?” 这话一出,谢清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谢清允!”他猛地站起身:“你给我滚出去!” 他手指著门口,指尖都在发抖。 谢清允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红著眼眶,转身就跑。 柳如眉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她在门口追上了谢清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柔声劝道:“清允,清允你慢些,別摔著了……” 谢清允哭的哽咽:“兄长他为了宋窈吼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 柳如眉轻轻嘆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替谢清允擦眼泪,她的声音也软,说出的话让谢清允平復一些:“清允,你別怪师父。师父他也是……一时情急。师母刚回来,师父心里头觉得亏欠,自然要多护著她一些。咱们不该跟师母爭这些。” “亏欠?”谢清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有什么好亏欠的?是她自己不要脸跑出去的,又不是兄长赶她走的!她在外面住了好几天,丟尽了谢家的脸,兄长不计前嫌把她接回来,她不该感恩戴德吗?她倒好,回来就摆谱,还给兄长脸色看……她算个什么东西!” 柳如眉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嘴上却还是劝著:“清允,別这么说。师母毕竟……跟了师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该敬著她才是。” “敬著她?”谢清允冷笑一声:“我凭什么敬著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也配让我敬著?阿眉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她欺负到头上来!” 她越说越气,胸口的火越烧越旺,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母亲,让母亲替我做主!” 柳如眉一怔,隨即露出担忧的神色,轻轻拉了拉谢清允的袖子:“清允,別去了。大夫人身子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叨扰,如眉心里过意不去……” “这怎么是小事?”谢清允擦了擦眼泪,忿忿不平道:“柳姐姐你別管了,这事我非说不可,母亲最疼我,也最明事理,她老人家一定会替咱们做主的!”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著谢清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担忧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將那点泪痕擦乾净。 “走吧,”她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温婉,对丫鬟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如今谢清允去找谢大夫人,这齣戏,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 谢清渊眼看著谢清允哭著离开,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过身,看向宋窈,颓然道:“窈娘,是我没管教好清允……” 可话还没说完,宋窈便打断了她。 “三爷,你也可以走了。” 谢清渊一怔。 宋窈重新翻开书,声音漫不经心:“人你也带过来了,威风也耍够了,我要歇息了。”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沉,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宋窈面前,低头看著她。 “窈娘,那个孩子……” “我不需要。”宋窈连眼皮都没抬。 谢清渊的呼吸一滯,他盯著宋窈那张平静的脸,確认起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你不想要?”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宋窈终於抬起头,看著谢清渊,心底只觉得讽刺,可对著谢清渊早就扯不出一个笑脸了。 如今,宋窈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狠下心不要,为什么又会要柳如眉的孩子? “三爷,我说过,我不要別人的孩子。” 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声音沉下去:“那不是別人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记在你名下,便也是你的孩子。宋窈,你到底还要怎样?” “不要旁人所生的孩子……难不成你自己能生的出?” 可话音落,宋窈依旧不为所动。 谢清渊的耐心终於耗尽了。 “窈娘,我连阿眉的孩子都要让给你,你还要什么?胡作非为也是要有个限度的!” 宋窈早就料到他的温和宽润不会太久,只要自己有半分不满於他,便就原形毕露。曾经她小心谨慎的做他的夫人,谢清渊就是这样,如今彻底不顾他了,只会更甚。 “三爷觉得我在胡作非为?”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身子,缓慢又认真的说道:“那好,我们现在便去府衙,把和离书的印盖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互不干涉,不就好了?” 谢清渊的脸色一白,她又搬出了和离书,仿佛是一日夫妻也做不下去了。 他也再討不来宋窈的欢心了。 罢了,都不重要了,谢清渊有一万种法子能让宋窈离不开自己。 谢清渊精疲力尽,缓缓嘆了口气:“宋窈,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便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想去看宋窈那双凉薄淡漠的眸子,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宋窈也同样疲倦的闭了闭眼。 强撑出一副冷硬的样子,再一点点抹除掉曾经对谢清渊的爱意,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好在,如今她已经能轻易的做到了。 第97章 谢清渊故意的 夜里,忽然起了风,宋窈喝了药,却始终睡不著,总觉得心神不寧,大概是害喜害的太厉害。 正在这时,碧水忽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姐,外头来了人,是顾嬤嬤。” 宋窈心底生出诧异,顾嬤嬤怎么会来? 顾嬤嬤是她曾在宋府的奶娘,也是这世上除了碧水之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当初姜影身子孱弱,並无多少奶水,也是这位婶母將宋窈照料长大。 真假千金一事后,宋窈便与尚书府断亲,连著与她关係最亲的陆婶母也因为她求情而被赶了出来。 宋窈不忍,终究也是因她牵连,便將一间铺子过给了陆婶母,她日子才好过一些。 陆婶母的儿子同宋窈一般大,为人端正斯文,也算是个爭气的,这些年一直在京中最出名的私塾教书。 “是出了什么事?” “阿昭公子今日忽然被私塾无故辞退,还被污衊偷盗私塾御赐的文房珍宝,此刻正被押在顺天府衙役,眼看就要被定罪收监了!” 宋窈一听这话,心底一紧,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趿著绣鞋便往偏厅走,碧水在后面追著给她披外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偏厅里,一个身穿素色棉袄的妇人瘫坐在椅子上,髮丝凌乱,双目红肿,像是在哪里哭过一场。 她一见宋窈进来,猛地站起来,膝行几步扑到她脚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小姐你救救阿昭!他是被冤枉的!那砚台根本不是他偷的,是私塾的山长故意栽赃陷害啊!” 顾嬤嬤的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宋窈连忙弯腰去扶她:“婶母別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嬤嬤抹著眼泪,断断续续地將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原来顾嬤嬤的独子陆昭在京城最出名的私塾教书,前几日私塾的山长收了礼部侍郎的贿赂,要將自己不学无术的侄子塞进去顶替陆昭的位置。 陆昭不肯让,又撞破了山长私吞学子束脩的勾当,山长便索性罗织罪名,一口咬定陆昭偷了私塾珍藏的御赐端砚,直接报官將人抓了进去。 “顺天府尹与那礼部侍郎本是一党,根本不听阿昭辩解,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一旦入了案底,我儿这辈子就毁了啊!” 顾嬤嬤说著,又要跪下磕头,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用力极了。 宋窈听得心疼,指尖微微攥紧,明白顾嬤嬤是来求她救人的。 可她如今与谢清渊和离在即,无官无爵,无家世背景,寻常门路根本走不通。 但让她眼睁睁看著陆昭蒙冤,她也做不到。 碧水在一旁急道:“小姐,此事只能去求三爷了。他如今身居高位,顺天府尹总要给他几分薄面,只要他肯开口,阿昭公子定能平安出来!” 这话一出,顾嬤嬤也满眼希冀地看向宋窈,只当这是唯一的生路。 宋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求谢清渊? 她方才才在与他定下了和离书,才与他为了柳如眉的孩子翻脸。 別说他们之间已无余地,谢清渊根本不会管她的閒事,就算他肯出手相助,宋窈也不想再费尽心思哄他求他了。 “婶母,你先回去,莫要急坏了身子。” 宋窈扶起顾嬤嬤,说道:“我会找到法子救陆昭。” 等送走了顾嬤嬤,碧水有些担心。 “少夫人,您打算如何?” 宋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面色低垂,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办法? 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怎样都要尽力一番。 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帮自己。 —— 翌日,谢府正院,祠堂。 谢清渊一早便被冯凝唤来了祠堂。 他站在门口,看母亲冯凝跪在蒲团上,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便知道定是谢清允来告过状了。 可谢清渊却丝毫没有慌乱。 冯凝捻完一串佛珠,缓缓站起了身,一双眼眸依旧眼含著柔波。 谢清渊也正是承了她这双含威藏俏的眉目,才生得这般出眾。 冯凝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怎么?你那夫人又闹么蛾子了?” 谢清渊皱了皱眉:“这是我与窈娘的私事。” 冯凝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冷笑了一声。 “昨夜清允哭著来找我,说你为了宋窈吼了她,好容易才安抚好。渊儿,你妹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能说出那些话,还不是替你委屈?” 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冯凝没有看他,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刚才下人又来报,宋窈那个奶娘的儿子因偷窃,被顺天府抓进去了。” 谢清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清渊,你该不会想替她出面吧?”她抬起头,看著谢清渊,眼底满是嘲讽,“什么乳母,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惹出这等烂摊子事。她宋窈能有什么办法?我看啊,她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要来求你。” 谢清渊却一言不发。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因为就是他做的。 如若不是这样,自己又该如何拿捏宋窈? 宋窈重情义,不会不管顾嬤嬤的事,可她身后没有一人撑腰,最后就只能来找自己。 这是谢清渊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他不介意,为了让宋窈安分的留在自己身边,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冯凝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她站起身,走到祠堂的香案前,拈起一炷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刻薄。 “清渊,你记著,等她回头来找你,你可千万別心软。那些穷酸亲戚的破事,半分都別管。” “她如今什么身份?配让你为了她动用自己的人脉,去和顺天府、礼部侍郎求情?” 谢清渊面色平淡,缓缓应下:“此事孩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忧心。” 冯凝一怔,这是第一次,谢清渊不打算听自己的话,企图脱离她的管教。 第98章 那一夜比做了还要…… “此事孩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忧心。” 谢清渊语气温和,但没有再给冯凝开口的机会。 “母亲今后还是虔心礼佛为重,孩儿今日先告退了。” 他如今,越发察觉自己开始不喜听母亲说起宋窈的不好。 只是从前没有放在心上,才叫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说完,谢清渊就已经转身走出了祠堂。 冯凝站在原地,半晌,她才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果真是叫那女人迷惑了心智。” 谢清渊走出祠堂,廊下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有些冷,往年这时,只要回了清水榭,便可以握住宋窈温热柔软的手,喝上一碗暖和的汤膳。 他很不喜欢如今的变化。 也不喜欢宋窈不在意他的事实。 清水榭重,宋窈也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这几日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反半天酸水。 尤其是顾嬤嬤的事,陆昭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就快再来不及了。 “碧水,替我换身衣裳,我要出去。” 碧水应了一声,可望著她的小腹,心底有些不安:“小姐,您这身子越发显了……” 宋窈自然也知道,但她相信长公主不会叫她等太久。她对著铜镜照了照,將头髮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又往脸上施了些脂粉,才让脸色看起来好些。 收拾妥当,宋窈推门而出。 可刚走到清水榭的院门口,宋窈就停住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婆子挡在门口。 “少夫人,”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三爷吩咐了,少夫人身子不好,外头天冷风大,不宜出门。少夫人还是回屋歇著吧,这几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去办。” 宋窈神色冷冷:“让开。” 那婆子站著没动,笑容不变:“少夫人,您別为难老奴。三爷的吩咐,我们实在不敢违抗。” 宋窈目光微微一沉,谢清渊在软禁自己。 宋窈出不去,只能回了屋。 碧水跟在后面,也明白过来:“小姐,三爷他……他这是要把您关起来啊!” 宋窈没想到谢清渊会做到这个份上,是怕她又跑了,不能在大婚那日给柳如眉抬位子? 宋窈出不去,又愁恼著陆昭的事,之后的一整日都没吃饭。 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下人来报,说宋窈一天滴水未尽,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用力一把摁在了宣纸上,毁了那捲公文。 谢清渊一把推翻了眼前的东西。 看来,宋窈是想同他耗,拿自己的身子耗。 谢清渊气的胸腔起伏:“隨她去,就让她饿死罢了!” —— 可到了掌灯时分,他还是又去了清水榭。 宋窈靠在榻上半寐,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碧水站在一旁,看见谢清渊,福了福身,退到了门外。 “窈娘,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宋窈依旧没有说话,闔著眼睛。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对她这般的漠视不由恼怒,但只是忍了忍,还是鬆开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循循善诱一般的问:“窈娘,你想出去做什么?” 宋窈终於抬起头,望向他:“三爷心里不清楚吗?” 谢清渊呼吸微滯,还以为是她已然察觉,是自己对陆昭一事动了手脚。可他静候片刻,心底又渐渐否定了这个揣测。 宋窈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这样冷静。 “窈娘,你若想出去,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丝毫不为之所动,她如今已经不信谢清渊说的任何话了。 谢清渊看著她那副无动於衷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悦越来越重。 但想到如今,二人之间已经好几次到了无法转圜之地,她又吃不下饭,谢清渊还是冷静下来,不愿再对她动怒。 它犹豫再三,才开了口:“明日,我让人陪你去街上,去买些喜欢的首饰。” 宋窈这才有所动容。 “多谢三爷。” 谢清渊一句话就被哄好了,顺势去抓她的手。 “我知道,你一直恼我要娶柳如眉,可那也是无可奈何。” “你若是不愿意,她过门后我不与她同房便是。” 宋窈一把抽回了手,微微困惑。 “三爷与她同房与否,与我无关,你不是希望有个孩子吗?” 谢清渊脸色一白:“我……” “三爷,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不想戳穿。” 谢清渊眉头紧皱,可实在不愿意再同宋窈吵了。 “我只是想与你亲近,我们许久没有……” “三爷若是想要,可以去寻柳如眉。虽未成婚,不过你若是想,她恐怕也会给的。” 谢清渊气的猛地站起了身。 “宋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说我兽性难填,还是阴阳如眉不知廉耻?” 宋窈只是淡淡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谢清渊再没了心情,气的胸口起伏,摔门而去。 宋窈淡漠的收起目光,坐了起来。 “准备纸笔,若是明日无计可施,便求长公主施以援手。” 碧水应声,退下去准备了。 —— 翌日,雪一停,谢清渊果然派了人来。 两个丫鬟,还有一顶小轿,紧紧跟在宋窈身后,说是陪她外出,实则是让人盯著她。 宋窈视若无睹,也不放在心上,换了一身衣裳便上了轿子。 “小姐,咱们去哪儿?”碧水跟在轿子旁边,小声问道。 宋窈放下轿帘,想了想:“去东市的珍宝阁,我想看看首饰。” 那里离长公主府很近。 碧水应了一声,吩咐轿夫往东市走。 很快就到了地方。 宋窈下了轿,带著碧水走了进去。身后两个下人便也跟了进来,不远不近地缀著。 宋窈在柜前慢慢地看,心里却在想陆昭的事。 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今日若再想不出办法,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她被谢清渊的人看得死死的,连个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宋窈忧心忡忡,恰在此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身影从二楼走下来。 不知道裴烬怎么会在这里。 裴烬站在上间,睨著她,后肩处那一夜被她指尖抓出的血痕明明早已癒合,可此刻竟又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蔓延,撩得人心头髮烫。 没做,只是紧紧的攀附,却比做了还要让人抓心挠肝,食髓知味。 第99章 谢清渊不帮你,我帮 裴烬眼底暗潮翻涌,那股从肩后蔓延开来的痒意,像是带著温度,缠得人心神不寧。 他向来自恃,是个极为自控克制的人。 可次次见了她,便会生出些旁的心思。 裴烬又怕嚇到宋窈,或是怕她察觉出什么,终究还是强行按捺住了那股私慾,缓缓敛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是一路跟来的,早就在这儿等著了。 但宋窈不知道,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烬。 宋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烬便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他位高权重,宋窈一向有些怕他,於是很快屈膝行礼:“裴大人。” 裴烬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在那副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肩头停了一瞬,隨即移开了。 柔柔弱弱的,本该是要让人疼惜在意的女人。 却偏偏,嫁给了谢清渊那样无耻的混蛋。 “谢少夫人。” 宋窈起身,抬眼又看见裴烬目光一动不动的打量著她,心底微微一紧。 “大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烬微微闔眼,问:“你不知道,尚书府的宋將军这几日一直在寻你吗?” 宋窈一怔,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徙找她? 找她能做什么?莫不是又想为了他那亲妹妹找自己麻烦?宋窈不明白,自然也不想知道。 裴烬將她那副茫然无措的表情看在眼里,有些克制不住的心软。 “前几日他在翰林院门口喝得烂醉,闹了好大一场,也不知你家谢大人说了什么,將他气成那个样子。” 裴烬语气漫不经心,这和他平日里严谨克制的模样半分都不一样。 “最后还是老尚书派人来把他拖回去的。” 宋窈垂下眼睛,她是真的不想知道这些。 “宋家……已与民女无关,裴大人说这些做什么?” 看来她是真的不在乎宋徙了。 裴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愉悦。 只是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宋窈实在不懂,裴烬这般向来清冷寡淡、仿佛从不沾半分人间烟火的人,为何忽然……会说起这些琐事。 她垂下眼睛,想將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件事。 陆昭。 她正愁无人可求,无路可走,裴烬就站在她面前。 她见不到长公主,可若是求裴烬去帮忙传话呢? 可堂堂的朝中要员,都察院总御史,会愿意……帮她送信吗? 裴烬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那点暗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追问。 他知道是什么事,可他不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急的人,反正都已经等了七年,如今一切就在眼前,他只要水到渠成。 策离站在珍宝阁的门口,远远地看著自家大人站在宋窈面前,根本就是被夺了舍一般的温和笑意,他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他还真以为今日来珍宝阁,大人是真来查案拿人的,没想到又是为了谢府那个小女子。 珍宝阁內,裴烬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开口,便微微点了点头。 “既如此,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说著,转身便要走。 一边走,裴烬一边在心底数起了数。 一、二、三…… “裴大人!” 宋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急切的颤抖。 裴烬停住,嘴角弯起,意料之中,果然不出三声。 然后他將那点笑意敛去,恢復了不近人情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来。 “谢少夫人还有何事?” 宋窈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鬆开,她深吸一口气,才敢抬起头,对上裴烬那双幽深的眼睛。 “裴大人,您帮过民女,此事万不该向您开口,可民女……只能求您了。” 裴烬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起来。 尤其是听见宋窈那句只能求他,心底骤然漫开一阵隱秘的快感,像是被人轻轻攥住最软的一处。 “什么事?” 於是宋窈將陆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如今多有不便,想请御史大人替我去见一面长公主,我想求她……” 裴烬听完了,似是觉得好奇,打断她:“这样的小事,谢大人不帮你?” 宋窈怔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说来裴烬也会觉得可笑吧? 她与谢清渊夫妻七年,到头来,自己求的却是一个外人,莫说裴烬……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的声音有些滯涩:“他……不会帮我。” 裴烬知道她在难过。 可从前,不知道她要和离的打算,所以知道她难过也没有靠近半分,只是现下,她已经不要谢清渊了。 那这一次,裴烬就不会再失去她。 “谢清渊不帮你,我帮你。” 裴烬话音落下,宋窈猛的凝滯。 她思绪瞬间乱了。 抬起头,宋窈看著裴烬,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烬会帮自己。 回过神来,宋窈便要屈膝行礼,身子还没来得及矮下去,裴烬已经抬手虚虚一挡。 裴烬声音倦怠,这样的事他处理起来极为简单,他不要宋窈就这样轻易的谢他。 “你们今夜就可去接人,顺天府我会派人去交代,很快便会放人。” 宋窈实在无以为报,她不知道裴烬帮她是不是因为看在长公主的面子,可到底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裴大人,多谢。” 裴烬没说话,他帮她,可不是为了让她说句谢谢的。 他应了一声,知道谢清渊的人还远远盯著宋窈,心底微讽,隨即转身往去。 谢清渊,一个连自己的髮妻被人欺负都不肯伸手帮一把的男人。 如今竟还亲手將宋窈逼到无路可走。 让她不得不去求一个外人。 最后再亲手把她推向自己。 “果真蠢货。” 裴烬轻嗤一声。 第100章 失策 天色快黑,宋窈才回了谢府。她是一直等到陆昭从顺天府的牢里出来,才放心回来。 陆昭被折磨的厉害。 宋窈借著回府的名义,在顺天府后巷的马车里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从前斯文端正的陆昭,如今披头散髮,脸上青紫交加,左眼的淤血肿得几乎睁不开。 两个衙役架著他从侧门出来,他连站都站不稳,浑身发抖。 顾嬤嬤扑上去,抱著儿子哭得几乎昏厥。陆昭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窈坐在马车里,隔著帘子看著这一幕,心底一紧,但不做声色。 她只吩咐碧水悄悄给顾嬤嬤送去了一包银子,又请了个可靠的大夫,让直接去顾嬤嬤家里候著。 可后来碧水回来的时候,说已经將这一切安排妥善了。 宋窈没想到,裴烬动作会这么快。 先前,自己只考虑了儘快离京的事,却忘了將顾嬤嬤安置妥当。 院门推开,宋窈仍旧心事不寧,抬头却看见廊下站著谢清渊。 谢清渊在等自己,他站在廊下,橘色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肩上,將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比往常的模样阴沉些,瞧著似乎不太高兴。 四目相对,谢清渊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宋窈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屋。 谢清渊跟了进来。 下人问今日买的珠宝釵饰都放在哪里,宋窈隨手指了指妆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自己的东西早就收完了,等离开的那天,这屋子里的东西宋窈都不会带走。 谢清渊站在宋窈身后,端出温和的笑,问:“怎么?新置的这些都不喜欢?” 宋窈摇了摇头,淡淡道:“谈不上喜恶,只是没几样適合我。这些,都是为你的新妇准备的。” 谢清渊笑容凝滯,被她这话刺的胸口一痛。 可那点火气刚涌到嗓子眼,便被一种更深的倦怠压了下去。 跟她吵了又如何?反正她总有本事把话说得这样不冷不热,让人连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谢清渊最终只是將那点情绪咽了回去,移开了目光。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断定,宋窈今日去了珍宝阁,的確是醉翁之意。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谢清渊终於沉不住气了。 “今日在珍宝阁,你见到裴烬了?” 宋窈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三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清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宋窈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来报,她在珍宝阁逗留了多久,包括见了谁。 虽然下人听不见都说了什么,可与裴烬见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谢清渊不舒服了。 上次一事,谢清渊就已经断定,裴烬对宋窈绝非无意。 谢清渊觉得陆昭之事已经拖得够久了,足够让宋窈束手无策,又可以恰到好处的施以援手。 免得这件事让裴烬知晓了。 於是,谢清渊走到她身后,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说道:“窈娘,你若是遇上了难处,我可以帮你。” 宋窈一怔,终於转过身来,看向他。 谢清渊带著一种他自以为是的诚恳,施恩一般。 宋窈几乎是瞬间便断定了,陆昭一事绝非偶然。 他能够联合京兆府逼她回来,那么做出陷害陆昭一事也不奇怪。 宋窈笑了笑,垂下眼睛,將那股翻涌上来的厌恶压了下去:“我没什么难处,三爷不必多虑。” 谢清渊一怔,可他不信宋窈会这般从容。 他一把重重的搁下杯盏,脸色冷了下去:“宋窈,你非要这样死犟吗?” 宋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谢清渊的气急败坏下,她显得格外冷静,仿佛该著急的不是她。 “好,我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谢清渊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你那个婶母一家。” —— 谢清渊去了书房,屏退了所有人后他一把关上了门。 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窈今日去找裴烬了,求了陆昭的事,否则她不会如此冷静。 谢清渊只能告诉自己,宋窈只是走投无路了,病急乱投医。 裴烬是什么人?冷麵阎罗,六亲不认,连朝中重臣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宋窈一个妇人,凭什么让他开口帮忙? 谢清渊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却越发觉得不安。 是不是自己就不该在陆昭的事上动手脚? 他其实並不擅长做这些诬告陷害的把戏,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身上。 如果宋窈知道,是自己故意让人陷害了陆昭,她会不会……更厌恶自己? “三爷。”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 谢清渊睁开了眼:“进来。” 一个小廝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一礼,才斟酌著开口:“三爷,方才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陆昭已经被接走了。” 谢清渊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小廝生怕谢清渊发火,说话声也越来越小:“顺天府那边说,是有人给府尹送了文书,人便当场就放了,连案底都没留。”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能查到是谁送的文书吗?” 小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顺天府的人不肯说,只说……他们惹不起,还猜测,怕是与宫里有关。” 宫里。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昭一个私塾的教书先生,怎么会认识宫里的人? 自然不会。 谢清渊脑海中忽然闪过唯一的可能——是裴烬。 有了这几分猜测,谢清渊手指慢慢攥紧,胸腔起伏。 “三爷,还有一件事。” 谢清渊抬眼,只听见小廝颤著声儿道:“京兆府的周主簿,今日也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说是……查出了他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的事,如今已经被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谢清渊的心猛地一沉。 裴烬查了周明,还处置了他…… 这算什么?是在替宋窈出气? 谢清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底渗出些许湿润的红,只觉得荒谬又可气。 第101章 不娶柳如眉了 小廝等了许久,不见谢清渊说话,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三爷?” 谢清渊仍旧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浑身克制,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裂。 他失策了。 这么多年,他在官场上运筹帷幄,写了那么多花团锦簇的文章,却从未做过这样弄巧成拙的事。 他以为陆昭的事,宋窈束手无策,一定会回头来求他,她总会低头的。 可他没有算到裴烬。 他这是给裴烬做了嫁衣? 让他有机会向……自己的妻子献殷勤? 谢清渊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挥,將书案上的茶盏砚台扫了一地,碎瓷四溅。 “滚!” 小廝嚇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赶紧合上。 谢清渊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重。 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流星地朝宋窈的臥房走去。 夜风裹著细雪扑在脸上,他不觉得冷,胸口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宋窈已经歇下了,她刚喝了药,半靠在床头。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门被人一把推开,碧水怎么也没拦住。 “给我滚开!” 宋窈听见动静看过去,只见谢清渊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著。 她心中一紧,隱隱不安。 谢清渊已经走了过来,开口唤她:“窈娘。” 宋窈想去摸枕头下的匕首:“三爷这么晚了,有事?” 谢清渊靠近,忽然俯下了身,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將她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你是我的夫人,”他眯起眼,凝视著宋窈水光一样的眸子,私慾蔓延:“我进你的屋子,还需要理由?” 他说著,便伸出手去碰宋窈。 宋窈一惊,猛的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床柱才退无可退。 谢清渊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肩头,五指收紧,將她往自己身前拉。 他指腹滚烫,烫得宋窈浑身一颤。 宋窈別过脸去,避开他的呼吸,手终於摸到了匕首。 “谢清渊!” 她叫了他的全名。 谢清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还要像上次一样,让我死一次吗?” 谢清渊的手僵住了。 那一次,是说在公主府外,他差点害得宋窈…… 谢清渊像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连带著他胸口那团翻涌的怒意和慾念都被浇灭了。 “不是的……” 谢清渊哑口无言,浑身僵硬的往后退了几分。 他又看见宋窈眼底畏惧又厌恶的神情,一瞬间如坠深渊。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像从前那样抱一抱我。” 谢清渊觉得这个冬日太冷,几乎快要和他少时一样冷,可宋窈却再也不会握著他的手替他取暖了。 四面都是寒风瑟瑟,没有一处可以避身。 谢清渊的手还是著方才扣住她肩头的姿势,可指尖已经没有了力气,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垂著。 宋窈却生不出什么怜悯,他从前不珍惜的东西,如今却来要了。 她一把推开了谢清渊的手。 谢清渊开始確信,宋窈不会再抱他了。 或许,她是的的確確的,不想要自己了。 谢清渊后退一步,离她远了些。 “……好,你歇著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顺势轻轻关上了门。 很快,碧水就进来了。 “小姐,他走了。” 宋窈点了点头,將匕首重新放回枕下,劫后余生一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后背还贴著冰凉的床柱,那股凉意透过单薄的寢衣渗进皮肤,可她却觉得这比谢清渊的触碰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一定是疯了。 宋窈这样想。从前那个端方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谢清渊,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莫名衝进来,说那些莫名又荒唐的话,然后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装模作样的低声下气。 疯子…… “碧水,”宋窈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把炭盆烧旺些,我冷。” 碧水应了一声,急忙去添炭。 —— 谢清渊从清水榭出来,径直去了谢老爷的居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推门而入。 谢老爷已经准备歇下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谢清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何事?” 烛火摇曳,將谢清渊面色映得几分青灰,唇瓣亦无半分血色。 他立在原地,良久,才低哑启唇:“父亲大人,儿子……不想娶柳氏了。” 谢老爷执卷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眸望来,像是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我不想娶柳如眉了。” 这一次,谢清渊说的足够清楚。 “啪”的一声脆响,谢老爷將书卷重重摜於榻上,木案微震。“混帐!” “此事已经定下,你一句不娶,便想作罢?” 谢清渊缄口不言,只垂著眼。 谢老爷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我知道你今夜来寻我是为了什么。渊儿,女人心性,最是凉薄。你对她热络,她便敢爬到你头上;你若是冷遇疏离,她反倒安分守己。” “宋窈闹这一出,不过是拿捏住你心中尚有她的位置,但她嫁入府中七年,可曾为你诞下过一儿半女?” 谢清渊先前也是这么觉得,可他忘了,宋窈从一开始,便与別的女子不同,是他错了。 谢老爷见他仍旧冥顽不灵,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宋窈无出,你便要为了她,毁了谢家香火?弃了自身前程?” “可是父亲……”谢清渊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住口!”谢老爷厉声打断:“柳氏必须娶,至於宋窈,她若识趣,便安安稳稳做她的三房正室,锦衣玉食,无人苛待。她若是不识趣,谢家偌大的府邸,也不养閒人!” 谢清渊立在当地,听著这一字一句,便就知道父亲决心已定,任是谁也无法改变。 谢老爷瞥了他一眼,见他似鬆了口,语气稍缓:“回去吧,好生思量。莫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 第102章 他比裴烬差在哪儿? 谢清渊离开了谢老爷的居所,一个人回了清水榭,此时夜风凉意刺骨。 他浑身无力,面色虚白,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好像又变回了曾经最为落魄的那个年少的谢清渊。 可那时,谢清渊身边至少是有宋窈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是他亲手將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如今不得不辜负宋窈去娶另一个女人。 甚至不惜对无辜的陆昭下手,哪怕是用栽赃,构陷,借刀杀人,这些自己从前最不齿的手段……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娶了柳如眉,儘快生下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仅是他的,还是与宋窈的。 ——— 几日后,一张烫金请帖送到了谢府。 荣贵妃在宫中设宴,邀请京城中的贵臣与夫人同往。帖子是谢清渊接的,他看了一眼,知道此举是为了笼络人心,便將帖子放在了书案上,没有多说什么。 可谢清允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一大早就跑来了,缠著谢清渊不放。 “兄长,我也要去!” 谢清允扯著他的袖子,眼睛发亮:“我听说了,这次宫宴裴大人也会去,平日里连见他都见不到一面,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上次在他跟前失了分寸、做错了事,正好借著此番场合,好挽回几分……” 谢清渊皱了皱眉,抽回袖子:“宫宴不是儿戏,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做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好多重臣不是都带了家眷。再说了,嫂嫂不是也要去吗?我陪嫂嫂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 谢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谢清允的心思,她哪里是想陪宋窈,分明是想去见裴烬。 裴烬那个人,位高权重,冷峻寡淡,可偏偏就是一副让京城闺秀们趋之若鶩的好皮相。 可谢清渊深知,能在朝堂之上风声鹤唳的人物哪里会是什么良善之辈,谢清允这点小心思,在裴烬眼里,怕是连笑话都算不上。 但看著妹妹那副满眼憧憬的模样,他心中忽然又生出几分別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谢清渊开口问道:“裴烬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些小女子一个个这般痴近?” 谢清允一怔,隨即脸颊浮上一层薄红,扭捏地低下头:“兄长怎么忽然问这个……” “说说看。” 谢清渊的语气淡淡的,像只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並不在乎。 谢清允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藏不住话,羞怯地开了口:“裴大人生得好看呀。兄长你没见过吗?上次在裴国公府,我第一次见到他,远远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样的男子,怎么会不叫人……往心里放呢?” “就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 “裴大人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从一品的大员,前程无量,日后还不知能登临何等高位。母亲还说,若是能嫁与裴烬,往后便是京中最风光尊贵的夫人!” 谢清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最尊贵的夫人…… 这话落进耳里,恰似一粒石子坠入平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在他心底久久不散。 谢清渊想起宋窈,想起她嫁给自己这七年,可曾有过一日是“尊贵”的? 谢家是寒门起家,他又不过是庶出的儿子,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可先是私奔的名声压得宋窈抬不起头,之后谢府里也都是上上下下的冷眼,再后来是柳如眉的事,她何曾“尊贵”过? 谢清渊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看向谢清允:“所以你看中的,是他的权势?” 谢清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也不全是这般……但他確实是年轻一辈里最为拔尖尊贵的。兄长你想想,偌大京城,除却天家皇亲,还有谁能比裴大人权势更盛、地位更高?我若是能嫁与他,往后便是……” 她没有说完,可谢清渊已经听明白了。 他垂眸思忖,宋窈是不是也是这般觉得? 她会不会也觉得裴烬比自己位高权重? 所以才…… 可谢清渊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宋窈不是这样的人,若她对权势趋之若鶩,当初就不会与自己私奔。 那时候他还是谢家不受重视的庶子,无权无势,前程未卜,她一个尚书府的嫡千金,却敢放下一切嫁给他。 如此看来,宋窈便定不会为了这些缘由就对他生出什么心思。 裴烬也不过是仗著曾经有位做国公伯爵的祖父,比他多了几分权势罢了。 谢清渊这样想著,心里那根刺鬆动了一些。 宋窈才不会如此肤浅,在意这些东西。 “兄长?”谢清允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谢清渊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 谢清渊也是被她缠得头疼,又想到宋窈上次与妹妹吵了一番后二人便生了嫌隙。若是能借著这次机会,让他们重归於好也好,毕竟都是一家人。 “宫宴的事,你既然想去,便去吧。但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许惹事生非。” 谢清允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她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谢清渊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唤来小廝:“去清水榭,告诉少夫人,后日宫中设宴……问她,可否愿意同去。” 谢清渊不敢亲自去问,又怕见到宋窈生出那夜惶恐畏惧的目光,这几日他都在避著她。 也避著与柳如眉成婚一事。 如果宋窈真的不要柳如眉的孩子,他娶柳如眉又有什么意义? 第103章 长公主要认回她 宋窈靠在窗前看书,心思却並不在书页上。 她还在想陆昭的事。 如果他没有被及时救出来,莫说会成戴罪之身,怕是连命都保住……只差一步。 所以裴烬这次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她欠他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她正想著,碧水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宋窈接过信,拆开一看,竟是长公主送来的。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药已寻得,甚妥。然有一事,需得你同意。宫宴之上,本宫想將女儿认回,此后你便与谢家再无干係,可好?” 长公主话语说的已极尽收敛,可字里行间都透出小心翼翼。 她心中万般惦念,只想早日认回宋窈。这些时日,想来她不单只在寻药,更是为宋窈往后的前路筹谋,只求能护她安稳脱身,安然归回自己身边。 宋窈指尖微微收紧,將信纸边角捏出一道褶皱。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將她放在心上,事事为她周全。 可长公主纵使是她的生母,宋窈心底,却从未动过半点想要相认的念头。 长公主身为天家贵胄,母女相认从来都不是寻常家事,而是牵扯朝野的朝堂大事。一旦踏足那片波诡云譎的漩涡,便再难全身而退。 宋窈从不愿沾染权场纷爭,更不想捲入无端是非。她所求从来不多,只盼拿到一纸和离书,儘早远赴江南。 这份安稳自在,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光景。 而且腹中胎儿已经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就不好落了。 她等不了,也不能再等了。 她快……快捨不得了。 只有去了,才能拿到药。 宋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犹豫。 “碧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去告诉三爷,后日的宫宴,我去。” 碧水一怔,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给谢清渊回信。 彼时,谢清渊正在翰林院当值。 府里的小廝推门而入,满脸喜色:“三爷,清水榭那边来回话了,说少夫人愿意去宫宴。” 谢清渊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少夫人说,后日的宫宴,她会隨三爷一同去!” 谢清渊怔了片刻,隨即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竟愿意去了。 谢清渊缓缓坐了下来,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於被搬开了一角。 这是不是意味著,宋窈的气消了一些? 谢清渊不敢想太多,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小廝:“去府里的库房里把那匹云锦找出来,就是前些日子江南织造进贡的那匹,雨过天青色的,送去清水榭,给少夫人做新衣。” 小廝愣了一下:“三爷,那匹云锦可是御赐之物,您上个月还说要留给柳姑娘……” “让你去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谢清渊语气裹挟著几分不耐,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今竟是半点也不愿再听闻关於柳如眉的分毫事情。 小廝应了一声,忙转身去了。 云锦很快送来了清水榭。 下人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进来,眼睛都看直了:“少夫人,这是三爷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御赐之物,今日特意让人送来给您做新衣。” 宋窈看了一眼那匹云锦。雨过天青的顏色,料子极好,拿在手里轻若无物,滑得像水一样。 一旁的碧水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要收下吗?” 宋窈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宫宴那日,隨便穿一件就好,不必用这个。” 碧水明白了,又叫那几个下人將东西收起来。 “少夫人用不到,你们收起来吧,放在清水榭的小库房即可。” 宋窈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冷清清的,窗柩上有那么一层寒霜。 她能猜出,自己答应去宫宴,谢清渊是高兴的。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这次去宫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拿到那碗墮胎药,为了打掉他唯一的孩子…… 他还高兴的起来吗? 不过也不重要。 谢清渊会怎样,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 谢清允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是即將见到裴烬,她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告知母亲。 正院暖阁,冯凝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谢清允掀开帘子进来,匆匆行礼:“母亲,兄长同意我入宫参宴了!” 冯凝慢慢坐直了身子,语气不紧不慢的,“宫宴的事,我倒是听说了。” 谢清允许努了努嘴,坐在了一侧:“我还以为上次一事后,兄长就恼我了,女儿这次也是搬出了嫂嫂,他才同意。您说的果然没错,兄长……如今真的被她灌了迷魂汤。” 冯凝目光冷了几分:“你兄长要带她去,是他的事,可你兄长糊涂,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跟著糊涂。” 谢清允愣了愣,迟疑开口:“母亲这话,意思是……” 冯凝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笑意:“你是谢家嫡女,如眉也很快便是谢家的人。既然要入宫赴宴,多带一人,本也无伤大雅。” 谢清允恍然回过神,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眼底当即漾起欢喜:“母亲是说,要让柳姐姐同我一道进宫?” 冯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语气漫不经心:“这有什么不妥。如眉也曾在贵妃跟前露过脸面,此番同去,只会锦上添花。” 谢清允连连点头,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是母亲,兄长那边……他未必会同意。此次我想去,他都不太愿意,还叮嘱我不许惹事。如今再加上柳姐姐,他怕是更不会答应了。” 冯凝放下茶盏,看了女儿一眼:“你兄长那里,我自有分寸。” 谢清允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兄长万一怪罪下来……” “怪罪?我是他生身母亲,这点吩咐他还敢违逆不成?宋窈又算得了什么东西?难不成你还真心盼著,让她借著这场宫宴,抢尽风头、压过我们清允一头?” 这话说得刻薄,谢清允听了却觉得有些痛快。 她想起宋窈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想起兄长为了她吼自己,心里的不平又生出许多。 “是啊,將来能为兄长生下孩子的是柳姐姐,可不能再让宋窈占著机会了。” 第104章 他开始护著宋窈 柳如眉今日心情不错,如今成婚之日越来越近,她早就没了心思再上翰林院点卯阅书,只想著大婚那天该如何一鸣惊人,艷压群芳。 丫鬟在一旁伺候著,將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她发间,柳如眉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又伸手拔了下来。 她漫不经心的挑剔道:“这支太俗气了,换一支。” 丫鬟连忙换了一支白兰玉花簪,她这才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她知道,谢清渊不喜俗气,就爱清冷,她自然时时刻刻都要做出谢清渊喜欢的样子。 柳如眉对著镜子抚了抚鬢角,正要吩咐丫鬟再娶新胭脂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姐姐!” 谢清允掀帘进来,脸上带著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柳姐姐,我亲自来给你捎个好信儿!” 柳如眉有些不明,只听谢清允道:“今早母亲说,后日宫宴,让你同我一道去呢!” 柳如眉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惊喜的神情:“真的?夫人真的这么说?” 谢清允笑道:“那还有假?母亲说了,你將来也是谢家的人,自然该同去。” 柳如眉垂下眼睛,感激道:“夫人待如眉这般好,如眉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什么呀,你也很快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 “那……师父同意了吗?” 说到这儿,谢清允有些含糊:“总之,我母亲会同哥哥说清楚的,柳姐姐不必忧虑。” 柳如眉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心底还是高兴的。 只是等送走了谢清允,柳如眉就又想到了宋窈,於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冯凝让她去宫宴,哪里是真心抬举她,不过是想借她来打压宋窈罢了。 在冯凝眼里,她和宋窈没什么区別,只不过是觉得她比宋窈好掌控一些罢了。 可柳如眉不在乎。 棋子也好,工具也罢,只要能让她往上爬,她不在乎被谁利用,反正冯凝迟早会死。 更何况,此次宫宴的机会千载难逢。 荣贵妃设宴,去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其家眷,自己若是能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往后在京城的路就好走多了。 可……光是露脸还不够。 她要让宋窈在宫宴上抬不起头来。 让京城中人都乐道,她柳如眉才是真正应该做谢清渊正室妻子的存在, 柳如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小小的花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將花笺折好,塞进一只荷包里,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送去宋府,交给宋小姐。记住,亲手交到她手里,不许经別人的手。” 丫鬟接过荷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宋念慈被宋窈“抢”了十几年身份,这世上最恨宋窈的,大概就是宋念慈了。 她不信宋念慈会拒绝这个联手的机会。 果然,花笺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信就来了。 柳如眉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满意的笑了。 ——— 宋府。 宋念慈將笔搁下,眼看著丫鬟將信装好送了出去。 她对柳如眉没有好感。 那样出身低微的女子,企图靠著肚子里那块肉攀上谢家,不过是个妾室的命,也配来跟她谈联手? 宋念慈心底满是不屑。 可柳如眉也说得对,她们都很討厌宋窈。 前几日,听说宋窈出了事,宋徙不顾她劝阻,跑去翰林院闹了一场。 可明明自己才是他的亲妹妹! 宋念慈深吸一口气,才將那股翻涌上来的嫉恨压了下去。 所以,她不介意与柳如眉联手一次。 ——— 一连数日的阴雪散去,天空澄澈如洗,阳光落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可风还是冷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宋窈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几乎看不出纹样,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枝淡淡的兰草。头髮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玉簪子,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琉璃耳坠。 谢清渊推门而入,来接她了。 “窈娘,该走了。” 宋窈没有应声,只轻轻点头,然后从他身侧走过了。 谢清渊垂著眸,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不冷不热,只要她能心甘情愿同自己一起去便好。 走到二门的时候,宋窈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谢清允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极为隆重。 可不止她一个人。 她还身旁站著柳如眉。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嵌宝的簪子,怀里揣著一个精致的手炉,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楚楚动人。 谢清渊隨后而来,也驀地一怔。 他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眉会出现。 “清允,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谢清允眼睛微亮:“去参加宫宴,兄长那日不是已经答应我们了?” 谢清渊沉著脸,说道:“可我……没说让如眉也去。” 柳如眉顿时脸色一白。 谢清允丝毫没有愧疚,反而拉著柳如眉的手不放:“兄长,这是母亲的意思。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母亲。” 谢清渊凝噎,急忙看向一旁的宋窈:“窈娘,我不知道此事,你信我,这不是我的意思……” 宋窈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三爷,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谢清渊张口欲言,可宋窈已经转身朝著门口去了。 谢清允和柳如眉相视一笑,窃窃私语起来。 此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青帷马车並排停在门口,车帘上绣著谢字。 谢清渊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想扶宋窈上去。 可宋窈却视若无睹,避开他自己上了车。 谢清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谢清允拉著柳如眉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兄长,这次你坐哪辆车?” 谢清渊看了妹妹一眼,脸色很不好。 想起上次裴老太君生辰宴,他便与柳如眉同乘一辆马车,对宋窈冷落过一次。 现在想起来,谢清渊只生出无限悔意。 这一次,他毫无犹豫的上了宋窈这辆车。 车帘落下,將外头的光线和风雪一併隔在了外头,马车缓缓动了。 宋窈侧著头,看著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表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出了她那副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轮廓,谢清渊觉得恍如隔世,她似乎变了很多,自己离她也越来越远。 第105章 就这么离不开他? “窈娘,今日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宋窈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三爷,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谢清渊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说:“清允她年纪小,不懂事。等回去之后,我会说她。” 宋窈终於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早就不把我当回事。不过也无妨,反正今后你们也会是一家人,亲近也是应该的,” 她万般体谅,没有半分想藉此为难谢清渊。可偏是这样,却叫谢清渊徒生出一股无能为力之感。 “窈娘……” “三爷不必说了,”宋窈打断他,重新看向窗外,“马车走得快,怕是要到了。” 谢清渊嘴唇翕动了几下,知道不管说什么,宋窈也再听不进了。 马车进了宫门,很快停下。 宋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景象。宫墙巍峨,红墙黄瓦,一片庄贵。 这不是宋窈第一次入宫。 她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尚书夫人姜影便带她入过宫,不过那时还小,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入宫,是同裴烬一起,跟著裴老太君来的。 …… 谢清允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拉著柳如眉的手,左顾右盼,眼睛里全是新奇和羡慕。 “柳姐姐,我记得你两个月前,可是来过皇宫?” 柳如眉点了点头,语气谦逊:“是,荣贵妃娘娘办了赏花宴,师父曾带我入宫参宴。” 谢清允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柳姐姐真是见多识广,什么都见过。不像有些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窈。 “怕是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哪像柳姐姐,早就见过大世面了。” 柳如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嗔道:“清允,別这么说。师母毕竟……” “我可没说她,又不是谁都要提她!” 谢清允哼了一声,挽著柳如眉的胳膊往前走,將宋窈一个人甩在了后面。 谢清渊听见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谢清允一眼。 那目光很冷,冷到谢清允的笑容僵了一瞬,登时住嘴。 可宋窈根本不在意。 她曾经在意这话的时候,谢清渊不也什么都没做?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往设宴的殿阁走去。 沿途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家眷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谢清渊看到几个翰林院的同僚,便停下脚步,与他们拱手见礼,谈笑起来。 说话间,宋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碧水跟在身后,默默地替她拢了拢披风。 三爷看似对少夫人比从前在意了些,可却还是在有意无意的忽略她,外面这般冷,就这样让少夫人陪他站著……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旁的廊下走来。 宋徙今日穿著石青色的长袍,英挺俊朗,可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自然看见了宋窈。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宋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目光又很快落在她身前,正在与人寒暄的谢清渊身上,眼底那股郁色骤然翻涌成了一团暗火,儘是对宋窈的恨铁不成钢。 自己这些日子都在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若宋窈愿意和离,他便会为她置办一处院子,虽比不上宋府嫡女,可也金尊玉贵的將来。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宋窈又回了谢清渊身边。 …… 就这么离不开他? 和七年前一样没出息。 宋徙怒火中烧,只觉得一腔好意都被宋窈辜负,转身就走。 宋窈站在原地,看著他莫名其妙的又厌了自己,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宋家的一切,早就和她无关了,连姜影都曾利用过自己。 宋徙身后,宋念慈也在。 见宋徙连一句话都不曾与宋窈说便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浮起一抹看好戏的篤定。 宋念慈正要收回目光,目光忽然一怔。 甬道那头安静下来,眾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宋窈循著那些人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裴烬。 裴烬緋色衬里,玄氅加身,叠著緋红官章纹路,裹起清瘦挺拔的身形,一贯的清寒,面容薄凉冷素。 他踏过悠长甬道,无半分多余神色,独一身沉淀入骨的冷厉威仪,迫得人不敢轻易抬眼对视。 谢清渊正与同僚说著话,余光瞥见裴烬走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宋窈身边靠近了半步。 像是想要宣示主权。 可裴烬目光却没有往宋窈这边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 宋窈也始终垂著眼。 谢清渊有些错愕,自己似乎又多虑了。 正此时,长公主也到了。 长公主今日一身絳紫宫装,头戴赤金红宝头面,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视线自眾人之间徐徐掠过,最终淡淡落定在宋窈身上,静静凝佇片刻。 那目光敛著浅浅的疼惜,不必多言,宋窈瞬间便读懂了其中深意,是无声嘱她放宽心,万事有依。 宋窈知道,长公主带了药来。 今日,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了。 —— 宫宴设在荣贵妃的芙蓉殿里。 殿內金碧辉煌,雕樑画栋,长宴从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廊下,按照品级高低排列,井然有序。 眾人依次入座。 谢清渊位置在中间偏后,不算靠前,宋窈坐在他身侧。 谢清允与柳如眉落座在后排席位,都是些无品无阶的世家贵女,宋念慈也身在其中。 毕竟位分低微,她们没有资格躋身前列。 可谢清允不在乎,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找那个穿緋红色官袍的身影。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安静。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整衣肃容,垂首恭迎。 荣贵妃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群宫女太监,珠围翠绕,仪態万千。 她缓步行至主位落座,眸光从容扫过殿中眾人。面容温和敛人,却又自带皇家威仪,端庄而不失震慑。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荣贵妃道:“今日设宴,是替陛下体恤百官辛劳,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眾人落座举杯,齐声谢恩。 第106章 让柳如眉喝落胎酒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荣贵妃举杯邀饮之后,气氛便活络了起来。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裙裾流转。 宋念慈坐在后排,手中捏著一只酒杯,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前排的宋窈身上。 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侧过身来,对身后的柳如眉道:“柳姑娘,你看前面,谢大人对谢少夫人可真是体贴得很呢。” 柳如眉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谢清渊又给宋窈碟子里添了一块糕点,眼里当即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是吗?到底是正室夫人,师父自然要多敬重几分。” 宋念慈轻轻笑了一声,有些若有若无的嘲讽:“嫁进谢府七年,无儿无女,至今无所出。这样的人,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怕是早就该给新人腾位置了。谢大人还能这般待她,確实是……敬重得很。” 这话说得刻薄,可柳如眉听在耳中,只觉得痛快。 她笑了笑,柔声道:“师母的事,不是我该议论的,不过人的確贵在有自知之明,总是占著不该的位子,也是不好。想来,贵妃娘娘也不喜这般的。” 宋念慈挑了挑眉,知道柳如眉这是要把火引到宋窈身上去了。 她自然乐见其成,便笑著接话:“说的是,贵妃娘娘最是看重礼数,若是有人不知分寸,惹得娘娘不快,那可就不好了。” 她们计划著,今日定要让宋窈顏面尽失。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荣贵妃忽然开了口。 “谢学士,本宫听闻,你府上近日喜事將近?” 谢清渊一怔,隨即起身行礼,恭声道:“回娘娘,下官府中確是有些琐事,不敢劳娘娘掛念。” 荣贵妃笑了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排的柳如眉身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 “到底是师生一场,情分不同。” “本宫还记得,你的这位学生,从前还在翰林院读书的时候,本宫曾夸过她的诗写得好。” “娘娘谬讚,那是她的福分……” 柳如眉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朝荣贵妃的方向福了一福:“娘娘竟还记得微臣那几句拙作,微臣实在惶恐。那还是微臣在翰林院读书时,蒙师父指点才写出来的,若说有什么可取之处,也都是师父的功劳。”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荣贵妃慧眼识人,又抬了谢清渊的师恩,还把自己谦逊知礼的模样做足了。 几个命妇听了,不由得交头接耳,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荣贵妃微微頷首,笑道:“倒是个会说话的,谢学士教导有方。” 谢清渊立在一侧,心口微沉。 再任由话题往下牵扯,宋窈势必会被旁人冷落,他正要寻个由头岔开话头。 可话还没出口,柳如眉一旁的谢清允已然骤然起身。 “柳姐姐文采斐然,才情冠绝眾人,日后嫁与我兄长,定然琴瑟和鸣。” 谢清允笑意浅浅,语气天真又直白,字字清晰落进满堂人耳中, “不出多久,必会诞下嫡长子,往后亲厚和睦,我们便都是一家人了!”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这种话,怎么能在宫宴上说出来?而且还是当著荣贵妃的面?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谢清渊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他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谢清允一眼。 谢清允猛的一僵,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话已说出口,此时早收不回来了。 果然,荣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著腕上的玉鐲。 隨即,目光便落在柳如眉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如眉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钉在了脸上,想收都收不回来,更不敢再看荣贵妃。 荣贵妃的孩子没了,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她滑胎不过一个月,这种时候,在她面前大谈婚嫁生子,无异於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谢清允不懂事,可柳如眉却明白,所以她才害怕。 荣贵妃的性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过了良久,荣贵妃果真开口了。 “谢学士,本宫存有一坛御赐佳酿,乃是陛下特意赏下的珍物,本宫素来惜藏。今日恰逢宴上兴致正好,便將这坛酒赐与你。” 谢清渊的脊背微微一僵。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涩:“娘娘厚赐,下官……” “不必推辞。” 荣贵妃打断他,对身旁的宫女微微頷首。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只白瓷酒壶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谢清渊面前的桌上。 “这酒中,本宫添了几味良药。红花、麝香、川芎皆是活血散瘀之物,原是本宫用来调理身子的。” “只是今日本宫瞧著,这药酒於柳如眉也格外合適,索性便赏了你,就让她喝吧。” 话音落下,谢清渊面色骤然惨白,周身寒气翻涌。 红花、麝香皆是伤胎损孕的猛药,这般浓烈的活血之物一饮而下,柳如眉往后,怕是再难有孕,终身无子。 明明不过几日之前,荣贵妃母家尚且有意与谢清渊结盟,彼此心照不宣,互为依仗。 可不过是宴间几句无心衝撞,触了她的痛处,荣贵妃便转瞬撕破情面,下手这般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当今皇子尚且年少,荣贵妃腹中曾是本朝第一位皇嗣,本该尊享盛宠、风光无限。谁知……就这么滑了胎,锥心之痛刻骨铭心,自然容不得旁人在面前提及子嗣之事。 宋窈早有耳闻,这位荣贵妃素来性情狠厉,骄横跋扈,睚眥必报,谢清允反而坑了她最喜的“新嫂嫂”。 “谢学士,怎么,本宫赐的酒,你不肯喝?” “臣不敢。”谢清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这酒……” “这酒怎么了?” 贵妃的笑容不变,可那双瑰丽冷艷的眸子已冷到了冰点。 “你捨不得让她喝?是打算要违抗本宫的命令?还是觉得,本宫这是在故意害你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谢清渊浑身一震。 “臣绝无此意!娘娘息怒!” 柳如眉也惶恐的跪了下来。 荣贵妃提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稳住了心神。 她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她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谢学士,本宫不逼你。这酒,你愿意让谁喝,就让谁喝。本宫只要看到有人喝了它,便当是你谢家领了本宫这份情。如何?” 第107章 宋窈替喝墮胎药 荣贵妃此举,分明是在逼迫谢清渊。 若谢清渊今日不逼柳如眉饮下这药酒,那没有退路的人,便会是他自己。 她这么做不为其他,全然只为了冷眼等著这对世人称颂的郎才女貌,互相撕扯起来,只有这般,才勉强能抚平她丧子之痛的满腔怨懟。 …… “谢学士,本宫已退一步,你还要违背吗?” 谢清渊心头一紧,自然不敢再违背下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万万不能让柳如眉饮下此酒。 柳如眉往后还要为谢府诞下骨肉。 若是她也彻底断了子嗣,谢家绝不会容下她…… 可贵妃的酒也不能不喝,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大罪,连带著整个谢家都要遭殃。 ……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窈身上。 宋窈此时静坐在他身侧,垂首敛目,单薄的肩头浸在摇曳烛火里,透著几分孤凉。 对了……宋窈身子残缺,早已无法生养。 如今谢府三房的子嗣期盼,尽数都在柳如眉身上。 哪怕將来柳如眉生下的孩子也会是她的,她不会不管。 谢清渊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但转瞬就算计出了结果。 宋窈本就难以孕育子嗣,这药酒於她而言並无大碍,即便饮下,也伤不到根本。 两相权衡,这般取捨再清楚不过。 总好过让柳如眉也断送生养之路要好。 他闭了闭眼,弯下腰,將那只白瓷酒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暗红色的药酒。 然后,递到了宋窈面前。 宋窈一怔,抬起头,茫然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清渊的目光闪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將那一丝不忍压了下去。 他压著嗓音,声线沉得极低,堪堪只够两人听清。 “窈娘,反正你生不出,就当帮帮阿眉?” 宋窈微微怔愣,这次听明白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头是近乎无耻的神情,费解的拧起了眉。 “凭什么?” 谢清渊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反问。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窈娘,別闹。你身子什么情况自己清楚,这酒对你无碍,但阿眉不一样。” “窈娘,別娇气。” 但谢清渊分明心知肚明,宋窈从来就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依旧用这句责备来逼迫她妥协。 他不过是怕再拖延下去,便会惹得荣贵妃动怒,事態失控,牵连自身与谢家罢了。 不远,宋徙一直看著这边。 他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身子甚至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可他想起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宋窈才不需要他管,否则怎么会每次都对他冷著一张脸?今日更是对他万般不在乎。 让谢清渊伤她一番,长长记性,对他死心也好。 况且她本就不得生育,这药喝下去也没有什么坏处。 宋徙闭了闭眼,將那股翻涌上来的衝动压了下去,重重靠回椅背,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唯独裴烬坐在前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长公主面色焦灼起来,正要起身阻拦这一切,却被裴烬用眼神暗示。 她只能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 长公主信裴烬。 这是也必须信裴烬。 宋窈低著头,看著那杯药酒,忽然就笑了一下。 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这碗墮胎药,竟是谢清渊亲手递来的,原来……原来在这里等著她。 谢清渊看见她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三爷说得对,”宋窈端起那杯酒,“我的確不需要生你的孩子。” 她仰起头,一口便將那杯酒喝得乾乾净净。 一切都很快。 “喝完了。” 宋窈將空酒杯递还给谢清渊:“三爷可满意?” 谢清渊茫然的接过酒杯,从头至尾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如眉见到宋窈终於喝了下去,劫后余生一般瘫坐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如果那碗酒端到她面前,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谢清允坐在柳如眉身侧,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方才真的被嚇坏了。 她不懂事,可她不是傻,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但那碗酒,原本是该柳如眉喝的。 是宋窈替柳如眉挡了下来。 谢清允看著宋窈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宋窈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可方才她闯了祸,还是宋窈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谢清允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领宋窈的情,可这份情她已经欠下了。 唯独谢清渊端著那只空杯子,坐在宋窈面前,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荣贵妃看去,声音有些涩:“娘娘,內子已饮尽此酒,娘娘可满意?” 荣贵妃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谢夫人识大体,本宫自然满意。” 她长嘆一口气,居高临下道:“罢了,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诸位继续饮宴,莫要扫了兴致。” 丝竹声又起。舞姬重新入场,水袖翻飞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眾人举杯换盏,笑语盈盈。 宋窈坐在席间,安安静静的。 那杯药不好喝,儘是浓郁的红花味,苦涩呛人,她只觉得浑身冷,的手放在桌下,慢慢地搭在小腹上。 宋窈知道,一切终於结束。 过了今夜,她便再也没有孩子了。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最终,是在他父亲的手上没的。 宋窈忽然饿了,她面前的碟子里还有谢清渊方才给她夹的那块桂花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很快压下药酒的辛辣苦涩。 谢清渊坐在她身侧,看著宋窈在喝完那药酒后仍旧乖顺安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心里为什么会觉得如此难受? 第108章 告诉谢清渊怀孕了 宋窈觉得有些冷。 殿中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著寒意,怎么都捂不暖。那碗药酒的后劲上来了,辛辣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闷的疼,从小腹深处慢慢漾开。 宋窈几乎坐不住了。 脊背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烛光、人影、杯盏,全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肩膀抵住了谢清渊的手臂。 谢清渊浑身一怔。 宋窈靠在他肩上,鬢髮蹭著他的衣领,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的香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靠近他了。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她的身子靠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轻,这样的凉,毫无重量,却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谢清渊有些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她就缩回去了。 他就那样僵著身子,任她靠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忽然得到了原谅,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窈娘,方才……对不住,我知道你恨我,我会尽力弥补,这也是如眉欠你的。” 这几个月以来,谢清渊所有的怨懟、不满、爭执、冷眼,全都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亦是在这一刻,谢清渊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很爱宋窈。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越过越乱,心思越来越杂,他把自己弄丟了,也把宋窈弄丟了。 可在她靠过来的这一瞬间,谢清渊忽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七年前,宋窈嫁进谢府那天的样子,又想起她笑著叫他“三郎”时的眉眼,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里她替他暖手心,是那么的温柔…… 想起自己从头到尾想要的都只有宋窈而已。 他拼命的往上爬,最初也只是为了能让宋窈过得好一些。 可是后来,就將这件事给忘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热切:“窈娘,以后我们就好好的。”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发誓一般,想要宋窈能再信他一次。 就像七年前带她私奔时一样。 “我会想办法送走柳如眉,我不娶她了……” 宋窈靠在他肩上,昏昏沉沉的,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种病態又恍惚的倦意。 “怎么可能呢?” “你该娶她,也必须要娶她了……” 谢清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还以为宋窈是在替他忧心。 他也知道这很难,柳如眉的事不是他说不娶就能不娶的,父亲母亲不肯转圜,京城世人的舆论,都是一团乱麻。 可就在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谢清渊就已经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可以慢慢解决,只要宋窈还在,只要她还愿意等,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我说真的。”他回想起什么,忧虑的笑了笑:“窈娘,我所言都是真的,我此生只要你一个,我们回到从前,其实也很好。” 宋窈没有应他,就像是没有听见,只是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从前,”她忽然开口,声音飘飘忽忽的,“你对我很好的。” 谢清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你后面,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给我买糖葫芦,替我挡风,给我种了一池子的荷花。很多时候,我想不起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就会去看那些荷花。但……后来荷花都被你拔掉了。谢清渊,荷花是无错的,你那又是何必呢?” 谢清渊的眼眶红了。 “你从前,下雨天把伞都撑在我这边,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还笑著说没事,你不怕冷,因为你知道我最怕冷。” “后来……” 宋窈的声音顿了一下,眼底留恋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空洞的麻木:“后来你就不这样了,你不在乎我冷不冷,也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你似乎已经忘了我还在等著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清水榭的院子里,看著那扇门,想著你今天会不会早一些回来。” 谢清渊从没有听宋窈说过这些,他愕然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你带回了柳如眉。” 宋窈的眉头轻轻拢起来,似乎有些痛苦。 “你说她是你的学生,让我多照顾她。我照顾了。我什么都照顾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让什么我就让什么。”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只是没有落泪,仍旧安安静静的,小腹的疼已经让她冒了一层冷汗。 “可你知道我怕疼的,哪怕我不是宋府亲生的,可宋徙和爹爹都没有打过我……可那天,你还是为了那一对泥人,毫不留情的打了我一耳光。“ 谢清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你打了我那一巴掌时,我在想什么吗?” 谢清渊缓缓低头看宋窈,察觉出她唇色苍白,似乎有些不对劲。 “窈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我们回府……” 宋窈却置若罔闻,仿佛没有听见,她不打算再回谢府了。 “很后悔,那一刻我后悔嫁给你。” “那个时候你说的,应该也是真话吧?你说我配不上你,你说你后悔娶了我……是真话吧?” 谢清渊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吞了烙铁一般的疼。 他低头看宋窈,那张苍白消瘦的、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整个人淹没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窈娘,对不起……都是气话,我不可能不要你,你是我的妻,是我对著苍天求娶来的妻……” 宋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谢清渊,”她忽然叫了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谢清渊屏住了呼吸。 宋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手缓缓抚上小腹,疼的皱起了眉。 第109章 杀了自己的孩子 从头至尾,裴烬都在远远的看著一切,他也看见宋窈红了眼。 然后微微拧了眉,不忍的垂下了眼。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是唯独没有算计到自己对宋窈的在意,已经几乎深刻到会扰乱到他此刻的心绪。 克制几息,裴烬忽然抬了下手指,身后的人便就已经得令,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人。 一个身穿暗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脚步匆匆的走到荣贵妃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隨即就见荣贵妃脸上的从容一寸一寸僵住。 她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来。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荣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竭力压制的仓皇,对下方说道:“诸位爱卿请回吧,本宫身子不適,就不送了。” 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多问,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丝竹声停了,舞姬退下,满殿的珠光宝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坐在原位。 宋徙喝的有些醉意,头脑昏沉,但他远远看见宋窈靠在谢清渊身边,脸色很不好。 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漫上来,她怎么了? 宋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正要起身去看,只是脚步刚动,手腕便被宋念慈牢牢拉住。 “哥哥,长公主已然下令散宴,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宋徙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也是怕自己若在此时非要去看宋窈,会让宋念慈心中难过。 母亲也是三番四次的告诫过自己,宋念慈才是他的血亲妹妹,他理应分寸自持。 宋徙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隨著宋念慈一起离去。 宋念慈自然也是扫兴,还没让宋窈出丑,便就草草收场,真是乏然。不过看她喝了那酒,想来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心底也全是解气一些。 裴烬也终於站起身,来到了长公主面前。 他仍旧是一贯的冷峻,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衬得像玉:“长公主先请回吧,方才那杯酒,已经被换成了您寻的那副药,伤不了性命。” 长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可心中却是鬆了口气。 只是她不明白,裴烬怎么会料到这一切,还早早的换了药酒。 又想起方才荣贵妃的神色,长公主便在一瞬就联想到了什么。 她看著裴烬,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 罢了,最重要的是,宋窈平安就好。 “您不会忍心看她受苦,交给微臣就好。” 长公主的確不忍,她也不敢看,她做好了接宋窈回来的万全准备,唯独无法坦然面对女儿失去孩子。 她恍惚的起身,然后深深地看了宋窈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烬会照顾好她的女儿,长公主必须相信他。 此时,殿內只剩下几个人。 谢清渊还坐在原位,手臂揽著宋窈的肩。 谢清允也绕了过来等著。 “窈娘,”谢清渊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窈此时已经疼的厉害,她眉头越皱越紧,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在一寸一寸地掏空。 到底是骨肉相连,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无动於衷的失去孩子。 宋窈有些想落泪。 …… “嫂嫂?” 谢清允终於也觉察出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见宋窈那张脸,嚇了一跳。 “嫂嫂你怎么了?是不是那碗酒……那碗酒是不是伤著你了?” 柳如眉终於確认那酒果然有问题,不过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庆幸,还好方才不是自己饮了那杯酒。 “师父,天色不早了,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我们常留宫中,恐怕会惹非议,还是先回府……” 谢清允猛地转过身,看著柳如眉,有些错愕:“柳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嫂嫂是为了你才喝的那碗酒!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说些什么,只顾著回去?”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清允,我只是担心师父在宫中留得太晚。今日的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出岔子了。再说,若不是你方才在贵妃面前说那些话,连累了我,师母也不会……” “够了!” 谢清渊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將两个人的话头齐齐斩断。 他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宋窈越来越差的脸色上,心中越发惶恐起来。 “那酒的確不对劲。窈娘,我现在就带你回府,给你寻大夫来……” “不必了。” 宋窈忽然开口。 她缓缓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谢清渊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条月白色的裙裾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血跡,像一大片开错了季的红荷,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窈娘!” 谢清渊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 柳如眉看了一眼,神色倒是镇定,安抚道:“师父別急,师母从前也流过血,不会有事的。上回在公主府也是这样,太医说了,师母的身子本就……” 谢清渊这才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理智,因为先前的確已经有过一次,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 “谢清渊。” “不用请大夫,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宋窈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满殿寂静。 谢清渊宛若石化。 “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有听明白。 宋窈努力说得清楚了一些:“这是……你的孩子,三个月了。” 谢清渊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揽著宋窈的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万蝶振翅,嗡鸣作响,吵得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到。 他的孩子,宋窈怀了他的孩子。 那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杯红花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所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谢清渊的嘴唇在发抖,他又摇头:“不可能,窈娘……你骗我,你明明生不出……” 可他明明亲眼看见了宋窈裙裾上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妖冶的、致命的红花。 谢清渊心中彻底冷了下去。 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猛地將他推开。 第110章 作孽 推谢清渊的那一下力道极大,致使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磕在柱子上,眼前一阵发黑。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撞到,还有错愕。 他挣扎著抬起头,便看见裴烬弯腰將宋窈从椅上抱了起来。 裴烬小心翼翼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来,似是心疼。 而宋窈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贴著裴烬那件緋红色的官袍,像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脆弱不堪。 柳如眉和谢清允也是满脸诧异。 谢清允愣在当地,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尤其是柳如眉,错愕之后,便涌上一丝嫉妒。 裴烬……竟然会这般堂而皇之的抱著宋窈? 他怎么会……这么在乎宋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係? “裴烬!” 谢清渊撑著椅子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你放下她!她是我的妻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烬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以至於让谢清渊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也顷刻间意识到。 宋窈是真的……有了孩子。 可谢清渊不敢相信,如果相信了,也就等於相信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与宋窈的孩子。 裴烬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屑於与谢清渊多说一句。 只是抱著宋窈,大步往外走。 若不是唯有这般,才能彻底碾碎宋窈最后一丝念想,逼她死心离开;若不是唯有如此,才能断掉那腹中骨肉,裴烬绝不会……绝不会眼睁睁让宋窈到这个地步。 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谢清渊回过神来,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追到殿门口,还是不可置信,又在问:“是不是你教她骗我的?窈娘怎么会……有我的孩子?若是真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烬忽然停下了。 他再也无法克制住。 无法克制住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他回头,猛的抬脚,乾脆利落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踹在谢清渊胸口,让他连退数步倒了下去。 谢清允正好追上来,急忙过去搀扶兄长。 裴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渊,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压下来的冷山。 “准备好和离书,谢清渊,她不会再回头了。” 说完,他转过身,抱著宋窈走进了夜色里。 殿外停著一辆乌木马车,是裴烬的亲驾,早早的就备好了。 策离掀开车帘,裴烬弯腰,抱著宋窈进了轿子。 车帘落下,將所有的视线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谢清渊还站在那儿,此时此刻,他耳边还反覆响著宋窈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怀了你的孩子。】 谢清允站在殿门口,捂著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兄长……嫂嫂……嫂嫂真的有了身孕吗?” 谢清渊望著马车消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宋窈有了身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怀上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对他心死了吗? 谢清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只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此时,谢府正院,灯火通明。 冯凝坐在暖阁里惴惴不安的捏著佛珠,等谢清渊他们回来等得心焦,派去门口守著的丫鬟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可每次都是一样的回话,说是还没回来。 她早已听闻今日宫宴出了事,更是一早就散宴了,可谢清渊他们一直未归,冯凝实在担心…… “夫人,小姐回来了!” 丫鬟掀帘进来,话音未落,谢清允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冯凝看著女儿那副模样,脸色惨白,眼眶红肿,髮髻微乱,裙子下摆还沾著泥渍,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哪里还有贵女的样子?” 谢清允一下哭了出来。 冯凝这才慌忙站起来,又往后看,却发现回来的却只有谢清允一个人,不由猜测:“是不是宋窈在宫宴上作了什么妖,连累你哥哥被扣下来了?” 谢清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话!”冯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佛珠往桌上一拍,“到底怎么了?你兄长呢?” “母亲……”谢清允害怕的不行,又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嫂嫂她……嫂嫂她……” “她又怎么了?”冯凝冷笑一声,“莫不是当著贵人的面丟了脸?我就知道,她那样的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嫂嫂怀孕了!” 谢清允几乎是哭著喊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外头的丫鬟都听见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著,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嫂嫂怀了兄长的孩子。” 谢清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她又想起宋窈裙裾上那滩血…… “而且……嫂嫂亲口说她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冯凝猛地往前一步,不可置信一般,瞳孔微缩颤抖著。 下一刻,她便双手合十,仰头祈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七年来,七年来终於……” “可是母亲!”谢清允哭著打断了她,“孩子没了!” 冯凝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错愕的看向谢清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叫没了?” “贵妃娘娘赐了一碗药酒,兄长让嫂嫂喝了……” 谢清允断断续续地將宫宴上的事说了出来,从荣贵妃发难,到谢清渊逼酒,到宋窈出事,到裴烬將人带走。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哭,冯凝依稀听明白了,隨即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是她,是她让清允带柳如眉去的。 也是她非要让柳如眉在宫宴上露脸,非要压宋窈一头。 如果不是她,清允不会说那些话,荣贵妃不会为难柳如眉,那药酒不会端上来…… 她的孙子,她盼了七年的孙子,给她亲手害死了。 冯凝的手在发抖,抖得连佛珠都握不住了,用力间彻底挣断,一颗一颗的沉香珠子从指缝间滚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那宋窈呢?” 冯凝又猛地回过神来,猛地上前抓住谢清允的手:“她人在哪儿?快把她接回来!请大夫,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谢清允哭著摇头:“来不及了……裴大人把嫂嫂接走了,兄长追都没追上……母亲,嫂嫂流了好多血,好多……” 冯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退去,瘫在椅子里,双目空洞地望著头顶的房梁。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著,照出了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悔恨。 並不是对宋窈的悔恨,是对那个孩子…… 这世上,只有她知道,谢清渊不会再有孩子了。 “作孽……”冯凝喃喃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苍老,“作孽啊……” 第111章 这是裴烬的床榻 马车里,宋窈已经昏了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没了知觉。 她的意识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只如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摇摇晃晃,隨时都可能熄灭。 她感觉到有人在抱著她,那人的手臂很硬,箍得她很紧,像是怕她离开一般。 她以为是谢清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可没有挣脱,那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放开……” 裴烬没有放开,一只手仍旧稳稳地托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拢著她,將她整个人裹进一件厚重的大氅里。 那大氅带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不是谢清渊身上的味道,宋窈这个时候才辨认出来。 可这是谁呢? 宋窈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靠在那人怀里,听著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敲得她昏昏沉沉。 马车停了。 裴烬抱著她下了车,有风吹进来,冷得宋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她疼,却更怕冷,一想到那个孩子理应是已经没了,宋窈就更冷。 这一瑟缩,裴烬便似乎感觉到了,將大氅又拢紧了一些,安抚著她:“快到了。” 果然不是谢清渊。 这个声音听不太清,但暗哑低沉,和谢清渊的温润柔和不一样,宋窈实在辨不出,她昏沉的太厉害。 可奇怪的是,这人话音落下,她忽然也就真的不怕了。 裴烬抱著宋窈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人在前头引路,最后,她被放在了裴烬的床榻之上。 “稳婆呢?大夫呢?” “回大人,都已准备妥善。” “照顾好她,不能让她留下遗症,明白吗?” “奴才们明白。” 裴烬往后退开,不再看她。 隨即,候在门外的人鱼贯而入,稳婆、大夫开始救治宋窈,烛火被添满了屋子。 裴烬也退到了门外。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 一个侍卫匆匆走来,抱拳行礼:“大人,谢清渊在府门外,说有要事求见,要接回他的夫人。” 裴烬觉得可笑。 他面上却是平静的,甚至没有回头,只声音冷淡:“给他找点麻烦吧。” 侍卫当即明白过来,应声退下。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几位身穿御史台官服的官吏,为首的翻身下马,手中持著一份文书,拦住了正在求见裴烬的谢清渊。 官吏一笑,挑眉道:“谢大人,都察院今夜奉旨查办荣府,不巧,还查到谢大人与荣府过往甚密,请大人即刻回府,等候都察院传讯。” 谢清渊的脸色一变,拧起眉道:“我与荣大人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何来过往甚密?” 那官吏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请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谢清渊这才明白,难怪今夜荣贵妃突发不便,早早散了宴席。 原来…… 他捏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是裴烬刻意安排吗? 抢了他的妻子不够,还要让他仕途断送? 谢清渊站在裴府门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恨意翻涌,进退两难。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血红,终究是做了决断。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翌日,清晨。 天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宋窈的脸上,白晃晃的刺眼。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深緋色的帐子,绣著她不熟悉的纹样,这榻间柔软,周围,是昨夜抱著她的那人身上的沉睡香气。 或许是躺了太久,宋窈一动不能动,像具木偶,线断了,手脚便都不听使唤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夫人?夫人醒了?” 隨即,碧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著哭腔,“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嚇死奴婢了!” 碧水跪在榻前,手握著宋窈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她的手很暖,宋窈那颗僵硬冰冷的心终於被触动一下,思绪回笼。 她慢慢转过头,看著碧水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良久,才闻出来:“孩子呢?” 碧水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地咬著唇,说不出口,宋窈便就自己明白了。 “没了……小姐,孩子没了!” 是个男胎。 孩子终究没了,也终於是没了。宋窈却闭上眼睛,宛若鬆了口气。 可眼泪也忽然涌了出来,宋窈连想忍都来不及忍,便蜷缩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碧水跪在榻前,握著她的手,也泪流满面。 门外,裴烬站在那里,听清了门內那一阵压抑无声的哭泣。 他没进去,却也知道,宋窈此刻是需要哭一场的,要將那些委屈和疼痛都哭出来才好。 …… 等到下午,宋窈终於能喝药了。 她靠在床头,碧水一勺一勺地餵她,她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宋窈才开口问:“碧水,这是哪里?” 碧水放下药碗,答道:“小姐,这是……裴大人的府邸。”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夜是裴大人將您从宫里带出来的,也是裴大人派人去谢府接我来的,说是……您身边不能没有体己人。” 宋窈沉默了片刻,大抵是意料之外,又是他救了自己。 他总是会出现,七年前,七年后,自己身边似乎除了谢清渊,便就是他。 第112章 是宋窈不愿要那个孩子 宋窈沉默了片刻,问碧水:“他在哪儿?” 碧水一怔:“小姐说的是……” “……裴大人。” 碧水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只听外头的下人说,大人天一亮就出门了。” 宋窈心头茫然,不知如今这般,算何境遇。 他不惜將自己从困局中救离,可京中流言蜚语,又该如何品评二人? 自己倒无所谓,本就早已沦为他人谈资,世间最难听的閒话,早已尽数领教过了。 可裴烬不同。他一向清冷孤高,素来不染尘俗,如今却因她连累身陷非议,要平白承受世人的苛责与口诛笔伐…… 碧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才说:“奴婢还听说……荣府被抄家了。荣贵妃已被打入冷宫,今早的事。” 宋窈的手指猛地收紧,有几分错愕? 昨夜还趾高气昂逼她喝酒的贵妃娘娘,仅仅一夜就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潭,任是谁都意想不到。 果然,朝堂之上的事,哪一件不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且……奴婢听闻,是裴大人查抄的荣府。” 宋窈没有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靠在枕上,此时天光寡淡,像隔著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朝堂之上的波澜诡譎,她不懂,也不想懂,如今,她只想离开。 “碧水,之前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碧水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咱们的东西都在客栈,阿遇都帮咱们看著呢,一件都没落下。” 宋窈点了点头,幸好手下还有阿遇。 “碧水替我送一封信去谢府,告诉……告诉谢清渊,官府相见。” 碧水一怔:“小姐,可您的身子还没有恢復好……” “我没事。”宋窈打断她,“去吧,越快越好。” 碧水咬了咬唇,没有再劝,起身去备纸笔。 宋窈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这些年来所有的蹉跎和遗憾,那些好与不好,已成烟消云散,宋窈终於尽数放下了。 对谢清渊,她最后,也唯剩这一句话可说。 原来这句话,说出口那么难,写在纸上,却如此轻飘飘。 正如谢清渊,也轻飘飘的,再不重要。 等写完,宋窈將信折好,递给了碧水。 碧水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谢府书房,烛火烧了一整夜。 谢清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份文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今都察院、翰林院,尽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幸而他与荣府牵扯浅薄,瓜葛不深,此事尚不至於惊动圣驾、直达天听。 最坏的结果,大抵也不过罚俸数月。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窈。 裴烬能在一夜之间抄了荣家,想必是早就做足了准备。可偏偏是在昨夜时才动手,就是为了等著看自己与荣氏有勾连之意,欲藉此连自己亦一併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他是因为看见荣贵妃为难宋窈,才会偏偏在昨夜抄家? 不论如何,谢清渊都深知,裴烬已经不装了,他竟然当著他的面,劫走自己的妻子,行事这般肆无忌惮,毫无顾虑,难道真的不怕世人非议? “三爷!三爷!”小廝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著一封信,满脸喜色,“是丫鬟碧水送来的信,说是少夫人的亲笔信!” 谢清渊猛地站起来,一把从小廝手中抢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著“谢清渊亲启”四个字,字跡清秀端正,是宋窈的字。 谢清渊心中涌上激动,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隨即,神色便凝固在脸上。 “明日辰时,府衙门口。和离书已备,望君守时。” 寥寥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这是……她唯一对自己想说的吗? “三爷?”小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少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谢清渊没有开口,他摇了摇头,慢慢坐回椅中,还是不信。 於是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可怎么看,都是无法转圜的余地了。 宋窈真的……再不会给他机会了。 是因为……昨夜……他们的孩儿吗? “出去。” 小廝不敢再问,躬身正要退出去,冯凝便又走了进来。 她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渊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窈呢?她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冯凝是著了急,咄咄逼问道:“我让人去清水榭看了,一个人都没有,她从前的东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清渊抬起头,看著母亲那张焦灼的脸,颓然道:“她要与我和离。” 冯凝的脸色一变,隨即冷笑起来:“和离?她怀著我们谢家的骨肉,怎么和离?她肚子里的是我们谢家的长孙,是谢家的血脉!” 谢清渊没有说话。 冯凝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亲自去接她!哪怕是跪,我也要把她跪回来!那是我的孙儿,是我们谢家盼了七年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流落在外面……” 谢清渊茫然的看著母亲,只听她又说:“三个月的孩子不会那么轻易落掉的,只要尽力救治,是可以保住的!” 冯凝仍旧侥倖的想:“她从前也险些滑胎,出了那么多血,不也还是保住了?” 谢清渊听著冯凝的猜测,却凉凉的笑了出来。 出了那么多次血,他和她的孩子……两次都竟然保了下来。 可最后,却是折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不是便是天意捉弄呢? “母亲,没用的,孩子没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可隨即又猜测:“不可能,你们既说昨夜是裴烬救她走了,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为她保住孩子?” 谢清渊也希望是。 可不会,他清楚的知道,是宋窈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 “昨夜那杯酒她喝了,孩子就没了,她不想要与我的孩子了。” 冯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乾净,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可后悔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的孙儿没了,可宋窈还活著。 “渊儿,你立刻去把她接回来!她是我们谢家的人,哪怕是真没了,她也不能住在旁的男子家里!哪怕那孩子变成了一滩肉,也要还给我们谢家……” 谢清渊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越发忍无可忍。 “够了!” 冯凝被这一声呵嚇了一跳,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想回来!” 谢清渊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想回来……我求不回来!” 等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第113章 裴烬藏了她的耳环 他谢清渊再次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可在那片混乱之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再也无法忽视——他绝不要和离。 他绝不要……放宋窈走。 什么仕途,什么前程,什么谢家的脸面,他统统都可以往后放。 他只要宋窈回来。 只要回来了,只要离裴烬远一点,只要她还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就迟早可以把她那颗凉透了的心,一点一点地重新暖回来。 他们比较是七年的夫妻,宋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整整七年? 这七年,裴烬拿什么跟自己比? …… 裴府。 宋窈靠在床头喝药,还没喝完,便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门帘被人掀开,裴老太君拄著一根乌木拐杖走了进来,一向无精神矍鑠,目光清亮,身后还跟著两个丫鬟。 “窈丫头!” 一剎那,宋窈还以为看见了自己的祖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君……”宋窈欠身要行礼,裴老太君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躺著躺著,快別动。” 宋窈躺了回去,顰起眉头想要忍住泪,可眼睛还是越发的红。 “老身听说你出了事,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让人备了马车赶过来。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让人去知会老身一声?” 宋窈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忍著才没有落下来。 裴老太君在床边坐下,又握紧了宋窈的手,看著宋窈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心疼得直嘆气。 “我早知那谢家三郎不是个好东西,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今后你便是你还没死心,老身也断不会叫你回去,哪怕是將你关起来,也不能让你再重回那个虎狼窝!” 宋窈红著眼笑了笑,她又摇摇头,用脸颊去蹭老太君的手:“老太君,窈娘不会回去了。” 裴老太君也红了眼,强忍著点了点头:“这孩子没了也好,总比生下来拖累你一生好啊!你年岁不大,好生养著,还会有的。” 宋窈闭上眼,往下掉眼泪。 如今等到老太君来,她心中却鬆了口气,这是自己在京城中最后一个掛念之人,她终於可以好好拜別,然后放心离去。 “老太君,我……我打算离京了。” 裴老太君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些错愕。 “等和离了,我就会去江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不回这里。老太君,待窈娘走了,以后不能为您尽孝,还望您莫要怪罪……” 裴老太君闻言,心中已然透彻。 宋窈此番决意离去,绝非一时意气,分明是早已思虑周全。她心似寒石,情根已断,往后万般纠缠,皆难令她再回头半步了。 裴老太君望著宋窈,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心疼和不舍,终是嘆息般的瞭然。 “江南好。山温水软,是个养人的地方,你去那里,比在京城强。”裴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说:“窈丫头,今后好好养身子,旁的別想。” 两人又说了几句,裴老太君怕耽误宋窈休养,便就离开了。 门帘落下,老太君出来了这才发现,外头,裴烬正站在廊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站的不远,应是能听到方才里面的话。 包括宋窈要离开的事。 裴烬看见裴老太君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祖母”。 裴老太君往前走去,裴烬就悄然跟在身后,听见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般的嘆了口气。 “你当初已然放手错过一回,如今,难不成还要眼睁睁任由她离去?我可告诉你,她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 裴烬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宋窈要离开的事,他一早便知道了。 裴老太君看著他那副样子,又嘆了一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从小就是这般心性,心里装著多大的事,嘴上半个字都不肯说。明明比谁都上心,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老身不管你怎么想,也不论窈丫头是要南下江南也好,长留京城也罢,老身皆隨她心意,绝不阻拦,至於你能不能让她留下……” 她顿了顿,回身看著裴烬道,“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別总跟个榆木疙瘩似的。” 说完,裴老太君便拄著拐杖走了。 屋里,宋窈也没心思再睡,身子也僵著厉害,便由著碧水扶她起来走动。 裴烬的臥房极大,远比她预想中还要宽敞奢静。从前尚在裴国公府时,她只去过他的外书房,后来他自立门户,她更是没有踏足过与他有关的地方。 可没想到七年后,兜兜转转,竟会有一日,住在他的……寢臥之中。 没走几步,宋窈又觉得周身沉乏,碧水便扶著她回了床榻边。 正要躺下休息,宋窈忽然在枕头下摸到了什么。 她微微伸手,锦枕之下,便露出小小一物,泛著温润清浅的光泽。 宋窈以为那是裴烬落下的东西,於是伸出手,想將那东西收起来。 可等看清的那一刻,宋窈目光一紧,心口骤然紧缩起来。 是一只耳坠。 白玉兰花的耳坠,白玉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 这是……她丟了很久的耳坠。 是那一夜,她被人下了药不见的那只耳坠。 她知道,是后来裴烬救了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也是在裴国公府醒来的。 可她的耳坠,为什么会在他枕头底下? 那一夜,自己是不是来过这里? 还是说…… 不管怎样,自己的耳坠都万不该出现在这儿。 藏在裴烬一日一日枕著入睡的地方。 第114章 宋窈怕自己 宋窈攥著那只白玉兰耳坠,不知所措起来。 可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进来,慌乱之下,她迅速將耳坠藏进了袖中。 进来的人是裴烬,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时那般凌厉,可那张脸依旧是冷的,目光在宋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些了吗?” 宋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只耳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滯涩:“好多了,多谢裴大人昨日救我。” 裴烬点了点头,他身形太高,以至於站在门口都有些遮光,屋里一时昏暗,於是他往里走了几步。 就这几步靠近,宋窈忽然站了起来,像被惊到了一般。 裴烬一怔,但他只是过去倒了杯茶。 “大夫说你身子虚,这几日要静养,不要下地走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苍白上,“药按时喝,若是苦,我已备了蜜饯。” 从前裴烬说这些话,宋窈或许会觉得是裴烬心思周全,为了长公主或裴老太君,才会这般。 可现在,手里那只耳坠还贴著她的掌心,冰凉坚硬,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裴烬这些话也一时间竟全都变了意味。 “……多谢大人。” 宋窈只能低著头,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觉得裴烬一定能听见。 裴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远远的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脸色很不好。” “没有……”宋窈回过神来,慌忙摇了摇头,“裴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每日来看我,我……过几日就可以搬走了。” 这番话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毕竟她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搬走。 碧水微微诧异的看著二人,连宋窈自己也觉得不该这样。 可她现在心中忐忑,不明白这耳坠究竟意味著什么。 若是旁人,宋窈恐怕就能篤定其中心思,可这是……这是高高在上的裴烬,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自己…… 宋窈不敢下决断。 裴烬这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谢夫人,你是不是在怕我?” 宋窈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更加沉重。 这样连叫她直视都不敢的人,宋窈怎么能轻易揣测出他的心思? “我没有。” 可这话说的十分心虚,宋窈自己都撇起了眉,觉得虚偽。 裴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决定继续忍耐什么,往后退后了半步,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的距离,是裴烬与任何人之间一贯的疏远。 在宋窈的记忆里,他与旁人之间便总是隔著这样的距离,在此刻,自己也与旁人无异。 只是因为,裴烬觉得,这样她才会安心一些。 可宋窈看著那道距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明明退开的是他,可……为什么觉得推开对方的人却是自己? 宋窈很想问他,那只耳坠为什么在你枕头底下?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儘管宋窈能够確定並没有……可她不確认自己有没有做其他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先让碧水出去。 碧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急忙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等屋里空了下来,宋窈却反而更加侷促,这是不该的,不该让自己与他仅二人单独相处,可有些话只能这样方才可以问出口。 “裴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裴烬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宋窈垂著眼不敢看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是因为老太君,还是因为……”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打断了二人。 宋窈和裴烬同时向外看去。 只听见有人高声通传——“长公主驾到——” 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快回到,裴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出去迎接。 他走了,还没有回答自己的困惑,可宋窈重重鬆了口气。 手里还攥著那只耳坠,宋窈依旧不知所措,觉得留在这里不好,便將其收到了怀中。 很快,长公主便进来了。 “窈儿!” 她一进屋,就瞧见了宋窈苍白的脸,眼眶驀地就红了:“孩子,是本宫来晚了。” 宋窈看著长公主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有些陌生的情绪翻涌,像是……委屈。 像从前她难过了,会对养母姜影才有的委屈。 宋窈摇了摇头:“民女无碍,让殿下掛念了。” 长公主扶著她到床边坐下,握住宋窈的手。 她的手是那样暖,宋窈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都被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长公主,无事了,都已经结束了……” 长公主看著宋窈,一早便下定了决心,绝不要宋窈再孤苦无依的受委屈。 她面色坚定,缓缓道:“本宫已经稟明了陛下,要將你认回,圣旨不日即下。” 宋窈浑身一震,怔怔望著长公主沉凝的眼眸,这句滚烫的话落进心底,搅得她顿时方寸大乱。 可暖意只浮起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恐覆住。 她恍然回过神,慌忙错开目光,心口阵阵发紧。 皇家金枝、朝堂风云、世家纠葛、恩怨拉扯……这些东西太过沉重,步步皆是算计,半分错不得。 从前做寄人篱下的孤女,尚且活得如履薄冰;如今一朝认回,捲入天家纷爭,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荣贵妃都能一夕之间跌落泥潭,何况她? 她想要安稳,想要无拘无束,而非困在深宫高门,再度身不由己。 思来想去,心底的决断渐渐清晰。 不多时,长公主又柔声道:“窈儿,如今只待择定吉日,本宫便下旨昭告天下,认你为本宫嫡女,赐封身份。” 长公主说完这话,满以为会看见女儿欣喜动容的模样,可抬眼望去,宋窈面色平静,眼底却並无半分雀跃。 “窈儿,你可有顾虑?” 宋窈缓缓摇头:“殿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心头微顿,隱隱生出不安:“你说。” “多谢殿下一片苦心,愿护我周全。” 宋窈字字缓慢,声音发哑,“可是我心性浅薄,受不起金枝玉叶的尊荣,也扛不住皇家身份的牵绊。”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紧蹙:“窈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宋窈別开眼,不敢去看她骤然失色的神情,“等谢家的和离文书彻底落定,我便寻一处清静之地,独自度日。认亲之事,还请殿下暂且搁置……”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长公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著她,方才的满心期待欢喜都尽数凝滯。 “你……你要走?” 长公主的声音微微发颤,素来端庄沉稳的人,此刻眼底迅速漫上了一层红意。 “是本宫太过急切,逼得你不安了吗?还是你依旧介怀身世,不愿认我这个生母?” 宋窈心口猛地一揪,尖锐的愧疚席捲而来。 第115章 同意和离 宋窈分明是贪恋那丁点暖意的,可她实在实在畏惧再有新的牢笼,畏惧……再会身不由己。 看著长公主泛红的眼眶,宋窈喉间哽咽,垂下头,艰难道:“不是的,殿下待我极好,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是我生来命薄,只適合平淡度日,皇家天家……的確不適合,我这般一介草民。” 宋窈缓缓笑了,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让长公主不那么难过。 她是自己的母亲,这个事实,宋窈至今都不敢相信,可却先要让她失望了。 “民女……只想安稳过完余生。” 长公主望著她固执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酸涩发疼。 她定定看了宋窈许久,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终究是压不住眼底的湿意,一声极轻的嘆息:“你……你不愿回到我身边来,是吗?” 宋窈不语。 长公主却看出了决绝,此刻,满心的期许与炽热,终究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落在宋窈身上的目光,苦笑了笑:“好,本宫不为难你。” 宋窈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 “你自小不在本宫身边,没享过一日母女相依的温情,受了那么多苦,都是本宫的错。如今你想要安稳,想要避开这朝堂诡譎,高门纷爭,本宫都明白。” 长公主话语间喉间微哽,字字句句都浸著心酸,“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我不在;你被人磋磨欺负的时候,我不在;你如今想要寻一方清净,我依旧不能陪在你身边,连你的意愿,都不敢再强求。” 她这一生,身居公主之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唯独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满心都是亏欠与无力。 “你想走,便走。只是窈儿,你要记得,这世间总有一处地方,总有母亲,永远等你回头。” 这番话说完,宋窈心潮翻涌。 她没想到,长公主会对自己有这般愧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她內心早已麻木,也早就已经学著不再对人委以信任,可长公主……对她却这么在乎。 长公主似是怕自己无法克制,说完这些话便起身,步伐匆促的离开了。 此时门扉轻轻合上,廊下的风卷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息。 宋窈久久都未回神。 裴烬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从头至尾,他都静静站在屋外。 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也终於是在此刻確认,宋窈是真的决心要离开了。 就连血亲缘分,都无法再让她转圜半分心意。 裴烬幽深的眼眸沉了沉,心头不自觉的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涩。 他应该怎么做? 放手让她再次离开吗?和七年前,眼睁睁看著她满心欢喜的爱上谢清渊,嫁给他时一样吗? 可是,七年復七年,人生七年何其多。 人会有来世吗? 若是有来世,那下一世,宋窈先爱上的会是他吗? 若是没有来生,是不是此生此世自己都將与她无缘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烬的这些心思,这么多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反覆想著,旁人无从窥探,他也无从宣之於口。 无人知晓,他这般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的日子,全仗著宋窈那一点如星子般微弱却灼人的暖意,才勉强撑持著活下去。 若她彻底离开京城,此生不復相见,自己又该如何呢? 可裴烬,不想困住她。 屋里,宋窈坐在床边,心头依旧酸涩难平,久久无法平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下人轻缓的脚步声,隨即有人將一封封缄好的书信递了进来,稟道:“谢夫人,这是谢府送来的信,先送到了裴大人手上,裴大人未曾拆看,便吩咐奴婢给您送来了。” 宋窈心头一震,回过神来,忙让碧水去接过了书信。 信封上的字跡,是谢清渊的手笔,熟悉又刺眼。 她指尖微微发颤,迟疑著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行行看下去,原本紧绷的心,在看清內容的那一刻,终於鬆动。 信上篇幅不长,字跡潦草,却写得清清楚楚。 他应允和离,愿意签下和离文书,自此,两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 宋窈等这封信等了太久。 碧水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瞥了一眼信纸上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他……他这是答应了?” 宋窈將信纸慢慢折好,交给了碧水。 “答应了。” 碧水喜极而泣,看不懂几个字,但还是翻来覆去的瞧了好几遍,打心底里为自家小姐高兴。 宋窈又道:“碧水,告知阿遇收拾东西,等和离文书正式签下,我们便离开京都。” 碧水一怔,隨即明白她的心意,虽有不舍,却还是重重点头:“奴婢听小姐的!” 宋窈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释然,还隱隱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想起裴烬这些日子的照拂,还有他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眸,那些总是会巧合的遇见,心头微微一动,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可再贪恋,不可再动摇。 她早已受够了身不由己,往后,再不可深陷其中。 第116章 求她不要和离 宋窈在裴府將养了几日,身子虽还虚著,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能下地走动,也能吃下小半碗饭,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只是夜里还会醒来。 想起那个孩子,宋窈觉得心中空洞一片。 她便將自己蜷起来,等著天一点点亮,在想,如此,究竟算不算是她盖了这个孩子? 若是孩儿在天有灵,他定会恨自己的吧? 可她必须这么做。 等到第五日,宋窈唤来了碧水,让她取出早已备好的和离文书。 碧水从包袱最里层取出那两份和离书,纸张平整,墨跡清晰,谢清渊的名字和手印都在上面。宋窈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如今已准备妥当,可以去往官府落印备案了。 从此便与谢清渊一刀两断,再无牵绊。 “走吧。”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沿著长廊往外走。在裴府住了这么多日,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宅邸院落的布置,比她想的要蜿蜒复杂一些。迴廊曲曲折折,层层院落错落相连,儼然是处森严雅致的深宅阔院。 此时,府门外已经停著一辆乌木马车,还有侍从站在马车旁。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见宋窈出来,侍从躬身行了一礼:“夫人,大人吩咐属下送您去府衙。” 宋窈一怔,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下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碧水在一旁也愣住了,凑到宋窈耳边压低声音:“小姐,这……这不太好吧?若是让三爷……谢清渊瞧见咱们坐著裴大人的马车去和离,他指不定怎么想呢。” 碧水说的,宋窈何尝不明白。 可稍作沉吟,宋窈实在不愿再多做推拒。眼下她只求速速办妥和离之事,早日远离京都纷爭,便不愿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拉扯。 她微微頷首,敛了心绪,抬步便登上了马车。 很快便行至官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了。 碧水先下去,伸出手扶宋窈。 宋窈才站稳,抬起头的瞬间,便瞧见了谢清渊。 他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似乎也是才看见自己宋窈。 谢清渊本生得好,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站在寒冬晨光里像一株修竹。 他看见车帘掀开时露出的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嘴角甚至已经微微上扬,正准备迎上去。 可在看清宋窈从裴烬的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谢清渊眼底转瞬覆上一层薄冰,周身气息冷冽下来,脸上的笑意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裂得乾乾净净。 宋窈静静与他对望,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河。 是谢清渊先步步走近,他目光锁著宋窈,语气讥讽的质问:“你为何会乘著裴烬的马车来?” 宋窈神色淡然,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淡淡开口:“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谢清渊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儘是难堪与愤怒:“你是我谢清渊的妻子,他这是特意替你撑腰,还是想昭告世人,你和离之后,便要顺势入了裴府?” 宋窈越听,眉头越皱越紧,终是忍无可忍:“你够了!” 他这话字字诛心,全是无端捏造揣测,极尽侮辱。 宋窈只觉心头一阵发冷,只觉得谢清渊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再看他,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我与裴大人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之举,你凭什么这般凭空捏造,辱我二人清白?” “清白?” 谢清渊的笑意深冷,继续道:“当真清白吗?你每每与我生出嫌隙、闹到决裂之时,便总会与他牵扯不清,你自己说说,这般行径,当真合乎礼数?窈娘,你我二人究竟是……谁先对不起谁?” 宋窈静静望著他偏执失態的模样,心头忽的涌上一股疲惫与茫然。 她轻声低喃,似自问,又似嘆惋:“是啊,为什么呢……为何每次与你爭执决裂,到头来,总会绕到这般境地。”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自嘲,“原来,我们之间,已经这般爭吵拉扯过无数次了。” 寥寥一句,轻飘飘落在风雪里,却像一记重锤,骤然敲醒了失了理智的谢清渊。 他身形一僵,倏然回过神来。 他这是……又在做什么? 他今天来,不是来骂她的,不是来质问她跟裴烬是什么关係的,他是来…… 他是来求她不要和离的。 可方才见她乘裴烬马车而来,竟一时被妒意与执念冲昏头脑,口出恶言,句句伤人。 此时看著宋窈眼底的疏离与倦怠,谢清渊心头涌上浓烈的悔意,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慌乱无措,仓促开口致歉:“是我失言,不该胡乱揣测,出言伤你,是我的错。” 沉默片刻,他喉结滚动,终究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目光紧紧凝著宋窈,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隱痛:“还有那个孩子……你当初怀了我的孩儿,为何从不告诉我?那本该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宋窈看著他又红了的眼眶,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彻骨疲惫,已经对他的善变觉得麻木。 提起那个无缘出世的孩子,她心口微微发涩。 宋窈平静望著他,轻声反问:“便是当初告诉你了,又能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清渊立刻抬眼,语气急切又认真:“自然不一样!我当初迎娶柳如眉,本就是因府中无后,想著待她诞下子嗣,便过继到你名下,稳固你的地位,护你安稳度日。若是我早知你早已怀了我的骨肉,我绝不会……绝不会那般仓促迎娶柳如眉,更不会让你独自承受那般苦楚,受尽委屈。” 听到这里,宋窈忽而冷的笑出了声。 谢清渊是不是还以为,她是七年前几句话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她的心也是会裂开的,太多次,早就补不好了。 谢清渊听见她这一声笑,登时凝噎当场,说不出话。 他知道,他这一次错的不是小事,是孩子,是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唯一得来的孩儿,他当然有错。 宋窈恨他,也是应该的。 第117章 耳环不见了 宋窈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如今只差官府盖印,儘快吧。你与我近日来,不是翻旧帐的。” 她已是不愿再同他多说一句话了。 谢清渊低头看著那两份和离书,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和手印,竟觉得那红色的印泥像两滴凝固的血。 他不敢接,又看著宋窈:“窈娘,你当真……不要我了?” 宋窈垂眸望著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谢清渊,你对我,是怎好意思问出这句话的?” 她语声轻缓,却字字落得寒凉刺骨,“先前宫宴之上,是谁亲手逼我饮下落胎酒,亲手断送自己的孩子?是谁任由柳如眉步步相逼,冷眼看著我受尽磋磨?” “从来都不是我先不要你,是你一次次舍我而去,是你亲手碾碎我们之间所有情分!” 她收回手,將和离书捏紧,语气决绝:“旧事不必再提,走吧,入府衙落印。” 说罢,她转身便要拾级而上。 谢清渊却猛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袖,一步跨过去,固执地挡在宋窈前方。 “我不进去。”他嗓音发哑,执拗道:“我……我今日突然身子不適,不能与你和离,此事……暂且作罢。” 宋窈猛地挣开他的手,眼底涌上慍怒:“谢清渊,你为何又在作弄我?” 谢清渊面色微凝,有些无辜:“我……我没有在作弄你……” 宋窈咬紧了唇,她隱忍多年,步步退让,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府衙门口,谢清渊却又拿这般荒唐藉口拖延。 “从前你百般算计,怎么伤我,我都忍了。可这一次,无论你找何种藉口,都必须和离!” 谢清渊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果真苍白起来。 从来都將你视为全部的人,突然有一日下定决心离开你,谢清渊內心一震,怎么也做不到接受。 他捂著心口闷咳两声,目光沉沉望著她:“窈娘,我身子当真不適,心口绞痛难忍……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你无耻。” 宋窈冷声斥道,心底只剩无尽的厌烦与失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早知他不愿和离,却没想他会用这般胁迫旁人的法子,阻拦她。 “我意已决,今日这和离,断无反悔余地。” 谢清渊望著她眼底毫无转圜的决绝,清晰地意识到,宋窈是真的要彻底拋下他了。 往后,也再不想与他有半分牵绊了。 浓烈的悔恨、不甘与剧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心口撕裂般疼,气血骤然翻涌上涌。 谢清渊死死盯著眼前清冷疏离的妻子,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下一瞬,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身前素色衣袍。 宋窈错愕僵住,急忙往后避开一步。 只见谢清渊身形剧烈一晃,直直往前栽倒,所幸被下人一把扶住。 这变故突生,周遭瞬间死寂,路人也纷纷围观过来。 碧水惊得低呼一声,慌忙上前。 就连宋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砸得手足无措,一时怔在原地。 她怔怔看著那刺目的血色,一点点晕开在他衣襟之上,方才满腔的冷硬与怒意,尽数卡在喉咙里。 她本以为……他又是刻意装病示弱,拿自己的身子做筏子百般纠缠,可那一口鲜血…… 此时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清渊。 谢清渊意识涣散,残存的目光仍旧牢牢黏在宋窈身上,唇瓣泛著惨白的血色,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呢喃:“窈娘……我……” 这微弱的一声,轻飘飘落在风里,听得人心头髮沉。 宋窈眉心紧拧,心面上却依旧维持著一片冷色,冷声吩咐道:“速速將你们大人送回谢府,请大夫诊治。”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小心翼翼架起昏迷的谢清渊,匆匆抬步离去。 府衙门前的人很快散去,只余下冷风萧瑟,还有立在原地的宋窈与碧水。 方才紧绷的对峙,如今只留一地狼藉。 宋窈久久没有回神,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垂下眼眸。 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紧握的和离文书上,看清后,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谢清渊呕血之时,几滴猩红血点溅落在纸页之上,晕开了浅浅的血痕,竟果真隨了谢清渊的思绪变成了血。 纸张薄薄一层,那血跡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是他的血,染在了这份斩断二人情分的文书之上。 碧水看著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轻声唤道:“小姐……” 宋窈缓缓攥紧了文书,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 她恨他的薄情,怨他的算计,厌他的反覆无常,从未想过心软,更无半分心疼。 可多年纠葛,爱恨纠缠,到最后,竟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收场。 宋窈心底,並无真正平静。 她抬手,慢慢將和离书合拢,遮住那片刺目的血色,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深重的疲惫。 “小姐,我们回裴府吗?” 宋窈一怔,缓缓摇头。 “不回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如何跟御史大人交代?” 宋窈早就想到不会回去了,她说:“我给裴大人留过信了。” —— 彼时的裴府,庭院深深,静无人声。 自宋窈一早离去,裴烬就一个人待在外书房,无心处置公务。 他从不会这样,满心都是一个人的身影,怎么都抹不掉。 思量许久,裴烬忽然起身。 他走到了那间宋窈这些时日暂住多日的臥房。 曾经,也是他住了许多年的臥房。 裴烬没想到,竟然有一日,这里会染上她的气息和痕跡,他心底有些克制的欣喜。 裴烬一步步走入,周身惯有的疏离冷意也悄然褪去,只剩几分压抑的繾綣。 他走到榻前,凝望著宋窈睡过的那方素色软枕,目光沉沉。 他坐下,指尖克制地抬起,轻轻抚了上去。 上面曾枕著她的鬢髮,或许还落过她的眼泪。 一室寂静,唯有裴烬沉稳克制的呼吸。 思绪绪漫延之际,裴烬这才忽然想起什么。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垂手,探向枕下。 早前悄悄藏在此处的东西,那枚小巧温润的玉耳环……不见了。 第118章 你知道那只耳坠是哪来的吗? 裴烬瞬间慌了神,指尖慌乱地在枕下又细细翻找了几遍,可真的不见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难怪这几日,宋窈每每与他相对时,都会生出几分不似从前的疏离怯意。 裴烬骤然便明白了,她恐怕早已发现了他藏在枕下的隱秘心思。 换做旁人,被窥见这些深藏多年的不该有的念想,该是慌乱的。裴烬也是,他原以为,自己该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被摊开,惹她厌弃。 可此刻,他心底除了慌张,反倒有一丝近乎释然的轻鬆。 藏了太久,憋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快被这无声的执念压得喘不过气,如今被她撞破,反倒像是扯去了一层隱晦的布。 只是,也不知时候又该以何种面目再去见她,不知她现在知道了一切,心中对自己会是何等鄙夷……何等疏离。 恐怕,今后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等入了夜,裴烬依旧在书房,只是坐立难安,案上公文摊了满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心满眼,全是宋窈的身影。 想她回来,却又不知她回来了该怎么面对。 可直至暮色沉落,宋窈依旧未归。 忽然,管家走进书房,躬身低声稟告:“大人,宋姑娘差人送了信来,说……往后不再回裴府暂住了。” 裴烬手猛地一滯,暗色的眼眸垂下,半晌才缓缓一动,只淡淡道:“知道了。” 可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出,心底紧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於绷不住了。 她果然不回来了。 果然不愿见到自己,怕了自己,又想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 另一边,宋窈在城內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且安身,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她只想儘快休息。 这才刚卸去釵环,打算安歇,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一阵沉沉的压迫感袭来。 宋窈心头微疑,唤了两声碧水,却无人应答,想必是被门外之人拦在了外头。 宋窈只得披了件素色外衫,起身亲自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而门口立著的身影,让她骤然僵在原地。 是裴烬。 他一身常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襟微微褶皱,就连素来澄澈清冷的眸底,此刻覆著一层浓重的暗沉。 一阵风而过,这才吹来裴烬周身淡淡的酒气。 宋窈眉眼微蹙,满是错愕。 她认识的裴烬,向来克制自持,温润端方,从无半分失態,更听闻他一向滴酒不沾。 这般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裴大人?”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夜深露重,大人怎会来此处?” 话音未落,裴烬却未曾答话,只是抬步往前,径直跨进了院门。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股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怯意。 往日里的裴烬,即便疏离,也始终带著几分温和,可此刻的他,眼神阴鷙,情绪翻涌,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见她后退,裴烬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阴沉更甚,步步紧逼。 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压抑:“宋窈,你看见了,对不对?” 宋窈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外衫的衣襟,指节微微用力,发起抖来。 他竟这般直接,半点迂迴婉转都无,径直戳破了那层谁都不愿先点明的窗纸。 宋窈不知所措,垂下眼帘,良久才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试图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轻声遮掩:“裴大人,民女不知你在说什么。许是大人今日饮酒过量,方才胡言乱语,夜深了,大人还是请回吧。”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浅,却难掩那一丝底气不足的侷促,分明是欲盖弥彰。 裴烬最不喜欢看她这样欲盖弥彰。 嫁了人后过得不好不说。 被谢清渊欺负了不不说。 就连要和离,要离京,也从来都不跟他说! 为何就这么不与自己坦诚相待? 於是宋窈话都没说完,裴烬便沉声打断了她。 “你不必瞒我,也瞒不过我。” “宋窈,我不妨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心中所疑,的確是我心中所想。” 宋窈浑身一僵,抬眸撞进他暗沉翻涌的眼眸里,只是那双眼眸里再无往日的克制,竟让她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转身逃避。 她不敢听,不敢直面,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 见她欲逃,裴烬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拦住她的去路。 他沉沉开口:“你知道那只藏在我房里白玉耳环了对吗?” 宋窈不想承认。 裴烬却继续问:“可你知道,那耳环到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宋窈心口一紧,那对耳坠自她发现起,便觉蹊蹺,心底並非没有疑惑,也曾无数次想问,可此刻听裴烬这般语气,便知这背后定有她不能知晓的真相。 她当即后退一步,声音微哑:“我不想知道,大人也不必说……” “可我偏要让你知道。” 裴烬却半步不让,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偏执:“宋窈,你不能就这样……对我就这样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让宋窈一下怔在原地,语无伦次。 她从没想过,这四个字会用在她身上。 还是用在她与裴烬之间。 更没想过,向来温润如玉的裴烬,会说出这样……委屈的言辞。 她僵立在原地,心头乱作一团,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著他,听著他压抑许久的心声,一字一句,倾泻而出。 “我心里有你。” “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时兴起。” “七年前,十年前,十四年前,就已经有你了。” 裴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酒后的沉鬱,像从裴烬心底硬生生剜出来的。 看著眼前全然失態的裴烬,她竟一时失语。 “那一夜,你中了药,离我也是这般近,吻了我,蜷缩在我怀中……那只耳坠,便是在阵阵摩挲中,落在了我的榻上。” 第119章 不能生的究竟是谁 裴烬说的这些,宋窈全然不记得。 可某一瞬,一些星星点点的画面又的確如荒诞梦魘一般出现过在她的梦里。 彼时,她只以为是梦。 可如今,裴烬竟能將这些尽数说出,宋窈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別再说了……”宋窈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是慌乱与抗拒,她连连摇头:“裴大人,求你別再说了!” 这一切都太过太过荒唐,早已超出了宋窈能承受的。 “我……我如今只想安然离开京城……我不想听这些。” 宋窈红了眼眶,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看著她满脸抗拒与仓皇,裴烬一怔,酒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他猛地后退一步,心中涌上了悔意。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急了,是他对宋窈太过步步紧逼了。 可他是真的束手无策了,自小到大,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万事隱忍,不管是復仇,还是权势,只要蛰伏静候就能得得到。 可为什么宋窈却因为他的隱忍越来越远? 他甚至……马上就快要再见不到她了。 “对不住……” 裴烬的声音微微暗哑,皱起了眉:“今夜……是我失了分寸,唐突了你。” “我只是……我只是除却远离你,再无旁的法子,我当真不知,究竟还能如何做。” 他从未这样语无伦次过,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紧攥起,再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会说出更让她难堪的话,会让她更厌恶自己。 今日只是仅仅只是向外走了一步,便將她嚇退了这么远。 裴烬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直到裴烬的身影彻底远去,院外的阻拦才尽数散去。 碧水连忙推开虚掩的院门,快步奔到宋窈身边,满心焦急:“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那些人拦著奴婢,根本不让进来……” 宋窈依旧僵在原地,浑浑噩噩地摇著头,脑海里反覆迴荡著裴烬方才的话语,心绪乱作一团。 她缓了许久,才缓缓抬眼,抓住碧水的手:“碧水,我们……我们要儘快走,收拾好东西,越快越好,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京城这个地方,有谢清渊带给她的满目疮痍,早已成了她的困地。 如今还有……裴烬。 宋窈心底暗暗篤定,裴烬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些顛三倒四的话。 她能做的,只有儘快逃离。 —— 另一边,谢府。 谢清渊终於在深夜好转,可胸口滯涩,他也疼得厉害。 许久,谢清渊才回过神来,目光恍惚的盯著某个暗处,想著的,却儘是宋窈要与自己和离时的决绝模样。 她仿佛变了个人,对自己,再无任何留念。 失去了孩子,他却没有在她身边陪过一日…… 冯凝守在一旁,见他这般心神恍惚的样子,满心都是心疼,更是又恨又气。 “这个宋窈,当真凉薄至极!在府里锦衣玉食待著,却偏偏要闹著和离,半点不顾及你的心意,不顾及谢府的顏面!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这般心力交瘁到呕血!” “母亲……母亲更是恼恨,恼恨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提起夭折的孩子,冯凝的语气里满是不甘。 至於所有的过错,她也尽数都算在了宋窈的头上。 谢清渊却忽然开口:“我不会和离。” 冯凝闻言,似是没听清:“渊儿,你说什么?” 谢清渊没有看她,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我说,我不会和离。宋窈这辈子,只能是我谢清渊的妻,她想和离,想离开谢府,想离开京城,绝无可能。” “她既曾怀过一次,便能有第二次。我定会,再还给她一个孩儿。” 谢清渊满心都是挽回的念头,认定只要再给宋窈一个孩子,宋窈便不会再执意和离,不会再那般决绝地离开自己。 可他没看见,冯凝站在一旁,听著他这番话,脸上却满是纠结难言的神色。 冯凝几番犹豫踌躇,终究是压不下心底的顾虑,上前一步道:“渊儿,有句话,母亲不知……究竟该不该告诉你。” 谢清渊闻言,转头看向冯凝:“母亲,你要说什么?” 屋內烛火摇曳,映得冯凝脸色晦暗难明。 她避开谢清渊的目光,良久才咬了咬牙,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渊儿,宋窈她……恐怕往后,都再难有你的孩子了。” “怎么会!”谢清渊当即打断:“她这不是已然怀过身孕了?说明身子並无大碍,定是当年那庸医误诊,怎会再难受孕?”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了冯凝逃避的神色。 谢清渊心头猛地一沉:“母亲,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凝知道终究是瞒不下去了,宋窈的这个孩子,说起来就是怪自己瞒著这件事,她这次,便决定彻底和盘托出 “其实……並非是宋窈身子受损无法生育,是当年,是你……” 谢清渊愣住,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榻上。 “母亲,什么?” 冯凝不敢看他,偏过头:“你……你自幼受了太多苦,皮肉之伤则更是多,有一次你昏了过去,母亲请了大夫来……大夫说你……日后子嗣上恐怕艰难。我怕你受不住,便让人瞒了下来。后来你娶了宋窈,她一直怀不上,我便將错就错,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不能生。” 话音落,一片死寂。 屋里分明暖和至极,可谢清渊却只觉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浸满了刺骨的冷。 他怔怔望著冯凝,眼底的篤定一点点碎裂崩塌,方才口中斩钉截铁的坚定也都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他都將无法生育的罪名尽数压在宋窈一人身上,世人詬病她,府中磋磨她,连他自己,也日日怨她、怪她……。 可从头到尾,原来错的从来不是宋窈。 是他。 桩桩件件,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狠狠砸在谢清渊心口,愧疚和悔恨席捲而来。 谢清渊盯著冯凝,冷声质问道:“母亲,你瞒了我七年?你让我以为是她不能生,让我嫌弃了她七年,让我打了她!” 第120章 真相大白 谢清渊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了,胸腔里只剩无尽翻涌的悔恨,烧得他五臟六腑俱是剧痛。 他说著便要撑著榻沿起身,动作太过急促,喉间又涌上腥甜,可谢清渊却浑然不顾。 “我要去找她。”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瞎了眼,错怪了她七年,磋磨了她七年。我现在就去见她,就算是跪,我也要跪在她面前,把她求回来,把所有的错都认了!” 冯凝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阻拦:“渊儿,你糊涂啊!你不能去!” “我为何不能去?”谢清渊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猩红的痛楚,质问道:“我害她至此,难道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 “你就是去不得!”冯凝死死拽著他,语气急切,“你若是现在去找她,把一切都和盘托出,那你伤了根本子嗣艰难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当年詬病宋窈不能生子,到头来竟是你谢清渊的隱疾!你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谢府的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谢清渊身形一僵。 可心中对宋窈的愧疚,早已压过了所谓的顏面,他咬牙道:“笑柄便笑柄,顏面又算什么?比起窈娘受的那些苦,这点议论算得了什么!” “你太天真了!” 冯凝见他不听劝,又牵扯出了谢府的局面,“你父亲向来重权势、重子嗣,更看重谢府的顏面!你若是让他知道你难有子嗣,你想想,谢府这么大家產,这么多权势,將来会落到你手中,还是会落到你那两个哥哥手中?”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谢清渊头上。 他猛地顿住动作,眼底的偏执瞬间染上一丝迟疑。 父亲向来偏心,大房二房的两个哥哥又一直对家中权势虎视眈眈,若是此事败露,他不仅会失去宋窈,更会失去所有立足的资格…… 冯凝见状,继续道:“还有你的仕途!你寒窗苦读多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容易吗?若是此事传出去,朝中政敌必会抓住把柄大肆攻訐,天家会怎么看你?同僚会怎么看你?你的前程,你的仕途,都会彻底毁於一旦!” 仕途、家產……无一不是谢清渊最重视的,也无一不是他费劲力气才得到手的。 冯凝果然最了解自己的儿子。 谢清渊一想起往日里,京中贵眷便对著宋窈指指点点,那些刻薄的、鄙夷的、嘲讽的话语,曾像针一样扎在宋窈身上。 若是这些议论,尽数落在自己身上,若是他真的一无所有,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求宋窈原谅? 又有什么能力留住她?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消散,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在榻边,眼底满是绝望与茫然。 “那……那孩儿该怎么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见他终於鬆动,冯凝心中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他筹谋的模样,缓缓开口:“渊儿,事到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你必须儘快迎娶柳如眉入府,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孩子。” “迎娶柳如眉?”谢清渊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隨即又涌上一股荒谬的怒意,“我如今这个身子,子嗣艰难,根本不可能让她受孕,谈何怀孩子?” 冯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鷙,似是早已绸繆好了一切:“主意都是人想出来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谢清渊心头一震,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怔怔地看著冯凝。 “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只要进了谢府,只要养在柳如眉名下,母亲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你谢清渊的孩子。” 冯凝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毛骨损然的妇人阴冷,“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保住你的顏面,保住你的仕途。” 这话落在耳中,谢清渊如遭雷击,脑海里瞬间闪过宋窈中药的事。 当初那个花匠当初对宋窈下的药……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冯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震惊至极:“那日……那日在谢府花房,有人给窈娘下药,设计陷害她的事……是不是也是母亲做的?” 周遭瞬间凝固,烛火摇曳闪烁,冯凝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她自然没有开口承认,可沉默,便就等同於承认了。 谢清渊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瞬间衝到头顶,彻骨的寒意与愧疚,瞬间將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自己对宋窈的伤害,早已到了极致,却没想到,还有桩桩件件那么多步步为营的算计,全都是他最亲近的生母一手策划…… 他摇头,不愿承认,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比之前呕血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的妻,他亏欠了七年的人,被他、被谢府、被这深宅大院,伤得遍体鳞伤,而他直到此刻,才知晓所有真相。 冯凝看著他满眼痛楚的模样,心头微紧,却依旧硬起心肠道:“渊儿,不管你信不信,母亲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宋窈那件事,是母亲对不住你,算计了她,也瞒了你。可你反过来想想,她有孕之事,为何也要瞒著你?说明她心中,早就没有你了!” 谢清渊闭上眼,眼睫颤抖,不愿再听她半句。 宋窈的確是被他伤透了心,是被这谢府的阴私算计彻底寒了骨血,他有何顏面,再去苛责她的疏离和隱瞒? 冯凝知道谢清渊是在怪她,可她又能如何? 她微微頷首,语重心长的提醒谢清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母子同心,如今能保住你前程,护住我们母子安稳的,唯有一条路,儘快迎娶柳如眉入府。” “大婚那日,便想办法让她怀上孩子,此事做得隱秘,只要她半点不知,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就是你谢清渊的!” “渊儿,莫要再糊涂了,眼下,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谢清渊依旧闭著眼,耳边是生母步步紧逼的话语,脑海里却全是宋窈满是决绝的模样。 如果自己真的纳了妾,宋窈便再也回不来了。 第121章 身世曝光 谢清渊闭著眼,当即就否定了冯凝的法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可……靠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保全自己?圣贤书读出来,不是让儿子这般下作的!” 冯凝却觉得这番话可笑,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养出这样执拗愚钝的儿子。 不管走什么路,最终达到目的便够了,何来的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世上又有几个圣贤书者是完人? “渊儿,主意母亲已经替你出了,的確是有违品行,大不了母亲再多为你诵经几年,功德自会回来。可你,当真打算弃了这你辛苦得来的一切吗?” 谢清渊望著冯凝,哑口无言。 他寒窗十载,確实是拼尽心力才谋得如今的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自然,他也比谁都清楚,一旦失去权势,他便真的又会一无所有。 那段人人轻贱的光景,於他而言简直是耻辱,再不肯回忆半分。 冯凝知道他动摇了,继续道:“到时,你真的一无所有,宋窈更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她如今对你只剩恨意,早已被你伤透了心。你若是没了权势,没了谢府的依仗,连立足京城的资本都没有,又拿什么求她回头?就算你跪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你可悲!” 这话残忍,却戳中了谢清渊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猛地捏紧了拳,顿时想起宋窈和离时,那副淡漠决绝的模样。 若是自己真的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她恐怕只会更不屑与自己有任何牵扯。 自己亏欠她太多,多到谢清渊自己都觉得,唯有保留最后一丝体面,或许才有一丝,能再靠近她的可能。 良久,谢清渊放弃了挣扎,浑身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颓然,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谢清渊所有的力气。 冯凝看著他终於应允,悬著的心彻底落下,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这才是母亲一手养大的好孩子,忍过一时,日后一切都还有转机。” 谢清渊却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死寂。 他不能失去如今的一切,更不可以失去宋窈。 —— 从裴烬离去后,宋窈的住处一整夜都灯火未熄。 她斜倚在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辗转难眠,思绪沉重纷乱。 脑海里反反覆覆,都是裴烬。 今夜那样……陌生又让人生畏慌乱的裴烬。 他仿佛天上謫仙踏入了泥潭,不再高高在上,反而让人避之不及。 宋窈细细回想与裴烬的过往,不过是年少时,两家偶有往来,隔著长辈的情面,有过浅淡的亲近。 长大后,各自身处不同的地位,见面寥寥,向来都是泛泛之交,客气疏离。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浅淡的交集,他究竟是从何时起,竟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 越想,心头越是烦乱,剪不断理还乱,那些尘封的年少记忆,与裴烬的那些举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满心烦躁。 等宋窈察觉时,天都已经亮了。 宋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房门,还是有些冷,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碧水已经端来了热水。 碧水瞧见宋窈眼下青黑,顿时猜出什么,问:“小姐,您是一夜未睡吗?” 宋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阿遇便脚步匆匆地从外赶来。 他神色带著几分凝重,见了宋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姑娘。” “打探得如何了?”宋窈敛去眼底所有杂念,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谢清渊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阿遇皱著眉如实道:“姑娘,奴才打探到,谢清渊应是还病著,昨夜进进出出了许多大夫。可我听人说,谢府原定与柳如眉的婚期照旧,说是要借著大婚冲喜,帮谢清渊祛除病气。” 宋窈闻言,觉得可笑。 这个时候,还想著纳妾,冯凝是真的拜佛拜疯了? 如今京城里,大多人都还不知宋窈与谢清渊和离之事,只当是她在谢府受了委屈,闹了彆扭离家出走。 由此,便已经议论纷纷,都说宋窈善妒任性,惹得谢府不满,如今谢清渊患病,谢府才执意要迎娶柳如眉入府。 宋窈眼底最后一丝对那个人的期许也彻底散尽,她轻轻嘆了口气,是真的觉得讽刺。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拖著和离之事,等与柳如眉成婚后,再给我一个了断。” 他是故意为之,谢府也是故意为之,他们就是为了拖著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谢清渊早就对自己无情了,明明他厌烦透了自己,为什么和离一事却还是一拖再拖? 为什么,就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留给自己? 宋窈敛眸,眼底再无半分留恋,她看向碧水与阿遇,语气决然:“我不想等了,也没必要等了。碧水,立刻去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离京。” 碧水先是一怔,隨即很快就明白过来,她不敢耽搁,连忙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收拾!” 说著便转身要往屋內去。 宋窈站在那里想,大不了不要和离书了。 总之去了江南,也无人会知晓自己的过去。她不会再嫁人,所以这和离书不要也罢。 宋窈正要吩咐阿遇再去做什么,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眾身著劲装的侍卫鱼贯而入,神色肃穆,瞬间將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宋窈眉头微蹙,拢在大氅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抬眼望向院门口,眼底满是戒备。 只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侍卫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凌晟身姿冷冽,面容淡漠,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宋窈身上。 他气息有些冷。 宋窈只得满心疑惑的望著他。 四目相对,凌晟沉默片刻,先开了口:“你当真是母亲的亲女儿?” 一句问话,让宋窈微微怔忡,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看来,她的身世长公主已经告知了凌晟。 所以,他这么大阵仗来寻自己,又问这话,就是为了確认这件事? 想起凌晟对长公主殿下的敬重和孝顺,宋窈猜测,会不会是他对自己有了敌意。 第122章 一走了之? 正想时,凌晟忽然迈步走近。 宋窈不明所以,但还是自卫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凌晟见她怕自己,唇角竟勾起一抹少年气的笑。 “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往深处想,如今总算明白了。” “果然,你当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能与母亲生得这般相像。” 宋窈一怔,指尖微微鬆开,满心的戒备这顿时鬆懈几分。 她预想过凌晟的敌意,甚至是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態度。 凌晟看著她呆愣的模样,轻笑一声,语气隨意了许多:“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笑:“放心,我带这么多人来,绝非是来寻你麻烦的,不然若非囂张跋扈,旁人怎么怕我这做王侯的?” 宋窈这才缓缓回过神,敛了眉眼,侧身让出半步:“侯爷请进。” 凌晟迈开步子走进屋內,目光隨意打量著这间素雅乾净的小院厅房,里屋应该就是宋窈的厢房。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窈,忽然有些打趣。 “能干脆利落踹了谢清渊那个薄情寡义的狗男人,倒算是有本事,和你这一副温婉模样可真不像,好样的。” 宋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却怎么也笑不太出来。 心头压著的事太多,她实在没心思应对这般调侃。 凌晟瞧她神色落寞,也收了打趣的心思,目光渐渐沉重了几分,轻声道:“难怪母亲这些时日,看著心情好了不少,连平日里牴触的汤药都肯准时喝下,原是寻到了你。” 宋窈心头一动,听出他话里不对劲,连忙抬眼看向他:“长公主殿下怎么了?怎么又会喝药?” “母亲常年为朝堂琐事忧心操劳,多年前便落下了严重的头疼病,寻遍太医院,也只能靠汤药暂且缓解。” 凌晟说起此事,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声音也沉了下来。 “太医早已断言,这病只会越拖越重,无药可根治。” 宋窈彻底愣住,心头猛地一揪。 她与长公主不过几面之缘,但殿下始终待她温和亲厚,听到凌晟所言,她心底涌上不安,一时半会儿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自从母亲寻到你之后,头疼的毛病发作得少了,即便疼起来,也远没有以往剧烈。” 凌晟看著她,语气认真,“我想,或许是因为你,她才多了几分念想,心绪安稳了,病痛自然也轻了些。” 宋窈垂著眸,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凌晟虽看著心性紈絝跋扈,却是真正为长公主著想,也什么都已经看透。 他不怕突然多出个长姐分他的財权,也不怕长公主会厚此薄彼,他只盼著能让长公主能够安然。 还知道,有宋窈在,长公主就能安然一些。 凌晟看著她沉默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其实我今日来,除了確认你的身份,还有一事。” 宋窈不解的看他。 凌晟道:“也是裴烬托我,派人暗中护著你的院子,確保你在京中平安无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说来也怪,他明明本事比我大的多,若是亲自来护你,远比我安排的人妥当,可他偏生自己不来,反倒转头託付给了我,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听到裴烬的名字,宋窈抿紧了唇,指尖微微泛白。 就连方才平復些许的心绪,也瞬间乱了,只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裴烬这般,是怕……与自己再看到他,会不安吗? 他的確猜对了,宋窈如今的確不敢见她。 凌晟將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眉梢微挑,往前走近一步,语气探究:“他与你到底是什么关係?” 宋窈往后退开,为他斟茶:“侯爷说笑了,我与裴大人没什么关係。” “那方才我一提他的名字,你便神色不寧……可是有什么事,瞒著我这个刚相认的弟弟?” 听到凌晟如此自然的承认是自己的弟弟,宋窈握著茶盏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兄长,可自打宋徙知晓与自己並非亲生骨肉后,往日里对自己那样宠溺温柔的人,也陡然翻脸无情。 甚至將她视作亲生妹妹受苦受难的祸端。 那般凉薄模样,她至今都记在心底。 可凌晟,面对自己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姐姐”,明知她的出现,或许会分走长公主的疼爱,甚至牵扯出诸多旁人非议,他却这般坦然,半分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凌晟瞧著她怔然失神的样子,眼底掠过几分瞭然,当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 “放心,我可不是宋徙那种狼心狗肺的混帐,更不会做那等薄情寡义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著宋窈,语气认真:“你我身世之事,说到底都不是你我这种小辈的错,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我犯不著拿这些事来苛责你。” 宋窈心头猛地一暖,竟觉得这人也不似坊间传闻那般难以相处,她下意识地开口:“多谢侯爷……” “谢我什么的就不必说了。”凌晟径直打断她,释然一笑:“我既认了你这个长姐,便不会虚与委蛇。这几日我派来的人都会牢牢守著院子,不管是谁家,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都进不来。” 话落,他看著宋窈,语气愈发郑重:“但我今日,是真心希望你能……能找个机会去看看母亲。” 宋窈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里间,碧水方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还堆在榻上。 一边是她盼了半生,求而不得的血亲亲情,长公主是她的亲生母亲。 一边是谢府的步步逼迫,是京中漫天的流言蜚语,是她想要逃离的一切。 她的心瞬间被揪紧,陷入了一阵纷乱。 母亲…… 她难道也要像宋家之人那般,冷血凉薄,对长公主视而不见,执意一走了之? 第123章 为了宋窈打起来 凌晟自然不会强迫宋窈,要她牺牲余生的自由留下来。 他赌的,不过是宋窈心底那点割捨不断的惻隱之心。 人人都是为自己考虑,包括凌晟,他虽真心觉得宋窈可怜,可更希望自己的养母能开心些。 凌晟不再多言,頷首示意,再没话说便走了。 宋窈福身行礼,凌晟只背对她招了招手告別。 他刚走出院子,合上院门,抬眼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巷口。 那人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沉鬱之气,正是谢清渊。 看他这个样子,显然是费尽心思,才打探到宋窈隱居的这处小院。 凌晟嘲讽的笑了笑。 谢清渊忽然间见到凌晟从宋窈的住处走出,瞳孔一缩,原本还颓然疲惫,也顿时警惕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凌晟身份尊贵,怎会无端出现在宋窈的居所? 他心头疑云翻涌,而看向凌晟的目光,不自觉也染上几分凌厉的审视与戒备。 凌晟將他眼底的怀疑尽收眼底,瞬间便猜透了谢清渊的心思。 他没想著解释,自然也认为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反而觉得有些意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凌晟本就看不惯谢清渊此前对宋窈的薄情寡义,如今见他这般不死心,索性存了戏弄的心思。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径直迎上前,语气慵懒:“谢大人,多日不见,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瞧著,可半点没有即將新婚的喜悦模样。” 谢清渊本就心绪纷乱,听见这些话,他心头火气瞬间上涌,当即冷声质问:“小侯爷怎么会在这里?” 凌晟挑眉,一脸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反问道:“宋窈如今早已不是你的谢府夫人,我在何处,与谢大人有何干係呢?” 谢清渊听见这话顿时攥紧了双拳,否认道:“我与窈娘尚未真正和离,你这般擅自踏入她的居所,未免不合规矩!” “规矩?”凌晟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如今这京中,谁不知你谢清渊与柳如眉大婚在即?难不成,还是有人逼著你娶的啊?这是什么规矩?” 谢清渊被他堵得语塞,却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只问你,你为何会在此处!” 凌晟看著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快意顿生,索性不再遮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狠劲,抱著今日必定要將谢清渊再气得吐血三升的心思。 他再开口,语气更带著明目张胆的挑衅:“我盼著她和离的这一天,可是盼了许久。” 凌晟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谢清渊,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心悦她,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谢清渊闻言,心头骤然一惊,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震惊与怒意,厉声喝道:“你果然!那日宫宴之上,你对她处处维护,莫非从那时起,你便存了这般齷齪心思!” “正是。”凌晟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闪躲,眉眼间满是肆意的挑衅,“被你看出来,不过又如何呢?” 谢清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寒气逼人,咬牙切齿道:“你痴心妄想!宋窈心中根本不会有你,她绝不会喜欢你!” “哦?”凌晟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张扬,“只许你谢清渊钟情於年轻貌美的女学子,將宋窈弃如敝履,就不许我倾心於她这般温婉贤淑的女子?谢大人,做人可不能这般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吶!” “你……” 谢清渊被气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气都有些喘不顺。 但凌晟嘴皮子向来不饶人,並不打算轻易收敛。 “我就偏偏喜欢宋窈这般性子,温柔坚韧,蕙质兰心,远胜那些虚情假意、趋炎附势的女子。” 凌晟步步紧逼,语气带著十足的篤定与炫耀,“况且,不只是我喜欢,我母亲长公主殿下,更是对她疼爱有加,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催著我儘早將她接回公主府,好好护著呢!” 一席话落,谢清渊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眼底的怒意与慌乱交织,几乎要失控。 谢清渊素来端著君子做派,一向都恪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准则,纵是再怒火中烧,也从未对人动过拳脚。 可此刻,凌晟字字都戳在他最痛的软肋上,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体面,忽然就攥紧拳头,朝著凌晟的脸颊狠狠挥去。 一拳,便重重落在凌晟侧脸。 凌晟身边的护卫见状,脸色骤变,当即齐齐上前一步,拔刀欲护主,要將谢清渊拿下。 凌晟却缓缓抬手,语气淡漠地制止了下属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唇角的伤口,舔到了一丝腥甜。 可凌晟眼底非但没有怒意,反倒燃起几分久违的战意,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在京中处处束手束脚,规矩礼数绑著人,许久也没能痛痛快快打过架了,正好。” 话音落下,他不闪不避,攥紧拳风,毫不留情地朝著谢清渊挥拳回击,打在了谢清渊的侧脸,直接將他打得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巷壁上。 守在不远处的阿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生出浓浓的厌烦。 但他还是转身去请宋窈,怕事情越闹越大。 等宋窈出来,便看见巷中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谢清渊被凌晟压制在地,他一只脚踩在谢清渊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谢清渊脸色发白,还想挣脱。 宋窈心头一震,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凌晟的手臂,急声开口:“住手,別打了!” 凌晟被一把拉开,听见宋窈的声音不由恍惚有一瞬的恍惚。 早在家门未遭劫难灭门前,他也曾有过一位亲姐姐。彼时他年少顽劣,整日在外与人打架斗殴,每一次,姐姐都是这般快步上前护著他。 所以凌晟很听话的退开了,怔愣的看著面前的宋窈,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124章 撵走谢清渊 谢清渊见宋窈来了,眼底顿时一亮。 他挣扎著推开凌晟的脚,狼狈地趔趄起身,顾不得脸上的痛楚,快步朝著宋窈走近,声音带著几分失而復得的急切:“窈娘,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护著我的。” 宋窈却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谢清渊神色一僵。 她如今对自己还是畏惧,竟然这般……避之不及。 “谢清渊,你三番五次,却不果断和离,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清渊怎么也不相信,连连摇头:“我想做什么?我只是不信,窈娘,你怎会对我如此冷漠,你分明是在意我的。” 一旁的凌晟看著这副痴缠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冷声开口:“谢大人倒是自我感觉良好,没瞧见她对你半分情意都无?何必在此丟人现眼。” 谢清渊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一旁的凌晟,心头怒火与醋意翻涌起来。 他咬牙,又看著宋窈质问道:“窈娘,他为何会从你的住处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我的事,用不著谢大人过问。”宋窈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全然不愿与他多言:“你快走吧。” 见宋窈这般果断,谢清渊便知道没有任何转圜之地了。 他点了点头,冷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他堂堂世子侯爷,对你是出自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长公主府的门,岂是你这般女子能轻易踏入的?” 凌晟闻言,眼神骤然一厉,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周身戾气顿生:“谢清渊,看来方才的拳你还没挨够,非要再討打不成?” 话音落,两人周身气势紧绷,眼看便要再次缠斗起来。 宋窈心生反感,眉头紧蹙起来,急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清渊,声音冷硬:“谢清渊,你立刻走!凌小侯爷性子桀驁,我也保不准他会不会对你下死手,要你的命,明白吗?” 谢清渊还想再说什么,身后跟著的下人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生怕他再惹出祸事。 “三爷,咱们走吧,莫让他人看见,影响您的仕途。” 可谢清渊根本不顾,一想到如今凑在宋窈面前的男子一个又一个,就全然失了理智。 “凌晟他不过也是见你可怜,一时兴起的怜惜罢了!长公主怎会容你一个和离女子入府?你非要离开我,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嫁给你,我的下场已经足够悽惨了。”宋窈甚至都不愿再看他:“走吧。” 谢清渊看著宋窈冰冷的神情,知道她並非说笑,心头顿时涌起一丝慌乱。 可他还想再开口辩解,想要再爭取几分,身后跟著的隨从却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谢清渊的手臂,劝道:“大人,咱们快走吧,再闹下去真就惊动老爷了!” 隨从们实在不敢耽搁,半拉半拽地拖著谢清渊往巷子外走。 谢清渊还病著,所以也挣脱不了,只能被架著离开。 看著谢清渊不甘离去的背影,宋窈才缓缓鬆了口气,转头看向凌晟。 凌晟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唇角还在渗血的伤口,眉眼间带著几分肆意的笑意。 “今日,可算为你报仇了。” 宋窈想起谢清渊打自己的那一巴掌,当时很疼,可今日看著谢清渊样子,知道他比自己疼百倍,心里终於好受了些。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多谢小侯爷。” 她看著他脸上的伤,说道:“我院子里没有合適的药,小侯爷还是……儘快去看看吧。” 凌晟这才疼的拧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好。” 他正要再说什么,宋窈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 夜色渐深,京城街巷之上,一片清冷。 凌晟简单处理了脸上的伤口,便只身前往御史府。 御史府內一片静謐,唯有书房还亮著烛火。 凌晟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还顺势逗了一把沿途的女侍。 然后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前,没敲门便推门而入。 裴烬端坐在书案后。 凌晟刚露出笑,裴烬便抬眼望向了自己。 瞧他目光冷冽如冰,周身气压低沉,凌晟急忙收了笑。 裴烬將凌晟脸上的伤口尽收眼底,冷冷开口:“我托你暗中照看宋窈,是让你护她周全,並非让你去打架的。” 凌晟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隨意地摩挲著唇角的伤处,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愧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实在是谢清渊那负心汉太过可恨,如今还死缠烂打。看著我那便宜嫡姐被他这般纠缠,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出手教训他。” 裴烬垂眸,继续写字,语气却沉了下来:“她这一生,最不喜的,便被捲入旁人纷爭。” 凌晟倚在椅上,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我的错,行了吧。” 裴烬笔尖微微一顿,缓缓道:“你不明白,她从前在谢府,总是惶恐不安,事事小心。所以,我不想让她再担惊受怕。” 这话落在凌晟耳中,让他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裴烬这般模样。 清冷孤傲又心思难测的御史大人,竟然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在意一个女子的心绪,这么顾及旁人喜怒哀乐。 “你们二人倒是出奇的一致,嘴巴都严实得很。怎么旁敲侧击打听你们之间的关係都没用啊!” “她也是,不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透露。” 明明知道她怕的,可当真的听到宋窈也避开与他之间的关係,裴烬还是无法自制的捏紧了手中的笔。 “本就……没什么关係。” 凌晟又不是傻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这世间,最容易受情伤的並非他这种浪荡公子。 而是裴烬这样,心冷心硬,从不轻易付诸真心的人。 凌晟轻声嘆道:“你这般深埋心意,来日若是求而不得,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裴烬指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字清冷:“我不求拥有,只求她此生,平安无忧。” 第125章 长公主对她很好 谢清渊是被隨从半拖半架著送回谢府的。 一路上他挣了好几次,隨从不敢鬆手,又不敢太用力,只死死箍著他的胳膊,嘴里反覆念叨:“三爷息怒,小的们绝不能让您再去了!” 冯凝是下了死命令的,这些时日让谢清渊好生养著,大婚前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这又將將开春,冰雪初融,若是再冻出个好歹来…… 可谢清渊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心中唯独只剩宋窈方才的一切目光和话语。 原来,她果真不在意自己了。 而他好不容易寻去,明明只是为了想求得她的原谅,可为什么事情就会到这一地步? 为什么…… 她又会和凌晟纠缠在一起? 谢清渊怎么也不信宋窈会做出移情別恋的事,可他每次都会在她面前口不择言,失去理智,仿佛如老天捉弄般,最后將她越推越远。 谢清渊麻木的失了力气,已经顾不得挣脱了。 “鬆开吧,我不会再去了。” 隨从一怔,眼看著已到了谢府,这才將信將疑的鬆开谢清渊。 谢清渊趔趄站稳,又听见有丫鬟过来问:“三爷,婚服做好了,大夫人请您去试穿过目呢!” 谢清渊只觉得浑身如雷击一般痛,他不想去。 反正都已经答应娶柳如眉了,谢清渊不在意是什么样的婚服。 这重要吗? 他独独想起当初与宋窈大婚的婚服,可已经记不清了,谢清渊有些恨自己。 他摇了摇头,往清水榭走去。 隨从在后头跟著,喊:“三爷您还病著,老夫人若是知道了……” 他不听,只顾继续走。 谢清渊推开清水榭的门,沿著小逕往宋窈常去的厅房里走。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门前空落落的。 谢清渊忽然想起,宋窈从前总是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等著自己下朝归来。 光景总是往前走的。 可为什么会失去这么多,变了这么多? —— 等清净下来,宋窈在窗前坐著,又怎么都睡不著。 此时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檐上,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碧水端了碗热薑汤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说:“小姐,暖暖手。” 宋窈想到自己对腹中孩子的愧疚与眷恋,心如刀绞。一个母亲,会有多疼爱自己得孩子呢? 她忽然开口问:“碧水,长公主的头疾,你说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碧水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摇了摇头。 “明日去看看她吧。” 碧水一怔,却也意料之中。她就知道,宋窈一向心软,既然知道了此事,就不会视而不见。 翌日一早,主僕二人便出了门。 宋窈料想长公主府不会差药缺医,这世间医术最好的大夫恐怕都在太医院了,所以想了想,最后只带了些点心,尤其是荷花酥。 她爱吃,长公主应该也是爱吃。 到了长公主府门口,碧水对门房传话:“烦请通稟,宋氏女求见”。 门房听见这个姓,应该是知道什么,便一路小跑著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便出来一个嬤嬤,满脸恭敬,缓缓引著宋窈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到了正厅,长公主已经坐在那儿了。 长公主看见宋窈来,眼底一亮,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窈儿,果真是你,快坐。” 宋窈行了礼,在客位上坐下。 碧水把那包点心交给一旁的侍女,退到门外。 宋窈看长公主是真的高兴,她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到来就这般高兴,心中更是酸涩交加,说不上什么感觉。 她抿了抿唇,开口问:“殿下的头疾,可好些了?” 长公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是凌晟那小子告诉你的吧?他就爱多嘴。” 看著宋窈,长公主缓缓摇了摇头:“不过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也不必掛心。你总是诸多思虑,本宫不想你再为了这样的事忧心。不过,今日你不来,离开前,我也要去见你一趟的。” 长公主说著,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只锦盒。 她特意屏退了身旁的侍女,亲自捧过来搁在宋窈手边的小几上。 “窈儿,打开看看。” 宋窈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伸手打开第一只锦盒。 里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项珠,做工极精,红宝石一颗一颗,亮得像凝血。 她怔了一下,长公主就为她打开第二只,里头是一对白玉鐲子,水头极好,温润得像一汪月光。 “不止这些,还有许多,都是母……都是本宫为你备下的,到时带去江南,总用得著。” 长公主语气里是宋窈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亲昵与关照,她还说:“女子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有这些东西傍身,否则叫人看轻了去。” 宋窈忽然垂下眼,喉头有些发紧。“殿下,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 “什么能不能的?”长公主打断她,“本宫给的,你便收著。你若不要,那便扔了,反正本宫不会收回库里……母亲只想,若女儿能戴著这些,就十分开心,心中仿佛某一处也安然下来。” 宋窈忽然垂下眼,喉头髮紧,眼眶瞬间泛了。 她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抬眼看向长公主:“殿下,您好不容易才寻到我,我却要执意离开,此生或许都难再回京与您相见,您……会不会怪我心狠?” 长公主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她眼神温柔通透,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心疼惜。 “傻孩子,本宫怎么会怪你?” “我从前心心念念,只以为天人相隔。如今你能平平安安活著,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想要的日子,已经是上苍保佑,是我求之不得。” “母亲只想,你能开心快乐。” 宋窈望著她,久久不语。 …… 回去的路上,宋窈仍旧一路默然,心绪沉沉。 她不断问著自己,一路执意要离开京城,到底是不是对的。 自己到底,是更嚮往余生自由,还是心底深处,也贪恋著这份独属於亲生娘亲的疼爱。 仅仅是为了没了报復谢清渊离开他,就要硬生生斩断这份血脉亲情,让亲生母亲余下一生,都痛苦遗憾……是不是对的? 第126章 柳如眉当街跪求宋窈 马车軲轆碾著残雪,一路行得安稳,可宋窈手肘抵著窗沿,心思却怎么也无法平息,沉重的厉害。 碧水坐在一旁,见她眉眼间儘是郁色,也不敢多言,只默默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 马车行至半路,原本平稳前行的车身忽然猛地一滯,马儿低嘶一声,硬生生停在路中。 车厢里的宋窈身子微微一晃,蹙起眉尖。 碧水当即掀开车帘一角,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为何突然停下?” 车夫声音带著几分为难与惶恐:“姑娘,前……前面有人拦车,跪在路中央,不肯让开。” 宋窈闻言,神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京中街巷,竟还有人敢当街拦阻马车,恐怕……又是麻烦。 碧水也觉得奇怪,衝著外道:“何人如此无礼?让其退开,莫要挡路……” 话音刚落,一道柔弱又带著委屈哽咽的女声便从车外传了进来。 “三少奶奶,求您別走,求您容学生多说几句话!” 碧水眉头一蹙,探身往外一看,只见漫天尚未落尽的碎雪之中,柳如眉一身素色衣裙,未撑伞,就那样直直跪在泥泞残雪的路中央。 她髮丝被风雪吹得凌乱,看著是极尽的楚楚可怜,柔弱无依。 周遭路过的行人早已纷纷驻足,远远围在一旁窃窃私语,目光全都落在马车与跪地的柳如眉身上。 碧水脸色一沉:“柳……柳姑娘,你这是何意?赶快起身让开!” 柳如眉直直跪著,微微抬头,望向马车车帘,声音哽咽隱忍:“我若是起身,三少奶奶便不肯听我说话了。今日我豁出这脸面,也一定要跟三少奶奶说个明白。” 宋窈坐在车厢內,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染上一丝冷寂。她已然猜到柳如眉的来意,无非是为了谢清渊而来。 她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让她近前来说。” 碧水无奈,看向柳如眉:“有话便过来说,这般跪在雪中,刻意作態,反倒惹人非议。” 可柳如眉依旧不肯起身,还跪著,誓要作出谦卑怯懦的作態,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辩驳的模样。 “三少奶奶,学生今日冒昧拦车,实属失礼,还望少奶奶恕罪。只是心中实在惶恐难安,有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若是再不与少奶奶说清,我日夜难眠。” 宋窈隔著车帘,语气清淡无波澜:“有话直说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柳如眉挑了挑眉,也就不再兜圈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口:“我知晓少奶奶心里恼恨三爷娶我,所以才要借著逼三爷和离的法子为难我与他,这些我都懂,若换做旁人,怕是也早已恨透三爷。”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语气仍旧委屈:“可三少奶奶,三爷他……这些日子真的过得不好,他日日失神落魄,寢食难安……他身子本就孱弱,这般熬下去,迟早要垮掉的。” “我知道少奶奶心中有气,可您不该用和离这般决绝的方式逼迫三爷。三爷心里从来不曾真正放下过您,可您这般步步相逼,於他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车厢內的宋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步步相逼? 她冷笑了笑,可並不打算开口辩解,只静静听著,想看看柳如眉折腾这么一番,到底是要做什么。 柳如眉见车帘內没有声响,只当宋窈是听进去了,便又继续往下说。 只是语气越发淒婉,故意让周遭围观的路人也能听清似的。 “少奶奶,我知道您瞧不上我,觉得我是横插在您与三爷之间的人,可我与三爷,並非旁人所想那般不堪,我们是真心相待,真心生出情意的。” “我只是心疼他,想陪著他,替他分忧,从无半分想要爭抢您主母位置的心思,更不敢奢求取代您在三爷心中的分量。” 这话连碧水都听出来了不对劲。 柳如眉看似谦卑退让,实则字字都在宣示自己与谢清渊情根深种,反倒把宋窈塑造成了执意纠缠、不肯成全的那一个。 周遭围观之人本就爱看热闹,听著这话,顿时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 “才子佳人惺惺相惜,自然要比曾经私奔来的情真意切了……” “这宋窈既已决意和离,何苦还要这般揪著不放?” “瞧这位姑娘这般柔弱委屈,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议论声渐起,也落进柳如眉耳中,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隱秘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又对著马车微微躬身,哀求道:“少奶奶,求您体谅三爷的一片苦心,也体谅我这份身不由己的情意,不要再以和离之事逼三爷不要娶我,这只会让我与他有情却不能相守,受尽旁人指点非议……” 她句句都站在情理制高点,说著规劝求和的话,妄图让旁人觉得是宋窈不识大体,执意纠缠。 原来,这就是她跑出来唱这齣戏的目的。 宋窈掀开帘子,冷冷看她:“你与他之间无媒苟合,而他宠妾灭妻,这桩桩件件,究竟谁相逼於谁?” 柳如眉一怔,顿时白了脸:“三少奶奶,我从没有……从没有与谢先生行过半分越矩,他是我的师长,我从前对他只有敬重……” 宋窈看著柳如眉,看著那张柔弱无辜的脸,看著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当年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红著眼眶,也是这样委屈巴巴地站在谢清渊面前,说只想在京城堂堂正正的谋一条女子读书的出路。 那时候谢清渊信了,宋窈也信了。 可如今,她不会信了。 “你和他有没有苟且,我不在乎。可你方才说,求我不要以和离之事逼他不要娶你?” 柳如眉紧抿著唇,点头。 宋窈继续说了下去:“那我今日就告诉你,也告诉旁人,和离之事已定,我的確不要谢清渊了。 “你想嫁他,你嫁便是。” 柳如眉微微凝噎,眼泪掛在脸上,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第127章 谢清渊又护著她 看到柳如眉,宋窈从心底觉得荒唐可笑。谢清渊原来最喜欢这样的…… 她瞬间感觉自己也被折辱了。 曾经能为了这样的男人而私奔。 柳如眉心头微怔,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 “三少奶奶,可您的確在和三爷闹著和离,还逼得他呕了血。这世道,女子万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君……学生句句真心,绝无半分虚言,只是不忍见您与三爷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才斗胆多说几句。” “真心?” “我可没看出你是什么真心。” 宋窈早就忍耐柳如眉许久,但她想,夫妻离心,或许不止是因为女子的缘故,便只与谢清渊相对。 可柳如眉……非要给脸不要脸,如今大婚在即,竟然还敢到她面前来闹,自找没趣。 “柳如眉,今日,是你当眾拦车下跪,故作柔弱可怜,是安的什么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 柳如眉脸色微微一白,慌忙垂首:“三少奶奶怎会这般想我?我只是心中焦急,別无他意……” 宋窈打断她,声音清泠泠落下来,“你无非是想借著眾人目光,坐实你与谢清渊情深意切的名声,再暗扣我一个心胸狭隘、纠缠不放的罪名。好让旁人都觉得,是我不肯放手,是我不识大体,而你才是那个温柔懂事、该被成全的人。” “你嘴上劝我接纳,劝我大度成全,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挑拨我与谢清渊的关係。你巴不得我心生冷意,彻底与他决裂,从此再无半点牵扯,好让你安安稳稳嫁入谢府,坐稳少夫人的位置,不是吗?” 字字清晰,穿透车帘,落进柳如眉耳中。 而经这一点拨,围观眾人也逐渐回过味来,跟著觉得奇怪。 哪有妾室跪在正室面前,求著人不要和离的? 柳如眉也没想到宋窈什么都看出来了,还一点都不避讳的尽数戳穿,一时之间眼眶便更红了,一副被冤枉至极的模样:“三少奶奶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我当真没有半分挑拨之意,只是……只是真心不愿看见你们闹到如此地步啊!” 宋窈冷笑一声:“可若你真有半分善意,便该安分守己,静静等著谢清渊娶你,何必跑来激怒我,又当眾演这一出苦情戏?是嫌,我和谢清渊之间闹得还不够决绝吗?” “柳如眉,你的这些小心思,对谢清渊管用,可是,不必在我面前也装得这般无辜。” 柳如眉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被这番话堵得无从辩驳,只死死咬著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肯落下,越发惹得旁人怜惜。 “三少奶奶……您怎能把人想得这般不堪……我真的只是一片好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谢清渊一身素色锦袍,面色苍白,身子还没好透,却依旧不顾风雪策马而来。 他先瞧见了宋窈的面容,先是一怔,心底思念又在翻涌。他实在想她,不管如何都很想她。 可隨即便又看见跪在雪地中、楚楚可怜的柳如眉,又瞥见停在路中的宋窈马车,瞬间便明白了几分。 柳如眉见谢清渊赶来,像是终於找到了依靠,隨即起身便微微踉蹌著上前,声音哽咽:“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我只是想跟师母说几句话,不想闹成这般模样,反倒惹得师母误会我……” 她刻意垂著眉眼,身子微微发颤,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被宋窈刻意苛责的模样。 谢清渊目光沉沉看向马车车帘,心头本就积压著连日的烦闷与失意,此刻见柳如眉跪在风雪之中,又听她这般委屈哭诉,再联想到宋窈这些日子以来刻薄不肯罢休的性子,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无名火气。 他沉下嗓音,对著马车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慍怒:“宋窈,如眉心地柔软,特意前来想与你说开误会,即便言语有不妥之处,你何必这般言辞苛责,当眾逼得她无地自容?”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你何苦迁怒旁人,摆出这般姿態?” 一句话,不问前因,不问缘由,便先定了宋窈的不是,全然站在了柳如眉那一边。 车厢內的宋窈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冰雪骤然覆住,瞬间就凉得透彻。 她静静坐在原地,只是眼底最后一点余温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孤寂。 果然。 无论旁人如何刻意算计挑拨,他永远都先入为主,永远都只会相信柳如眉装出来的柔弱委屈。 柳如眉站在谢清渊身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担忧惶恐的模样。 她轻轻拉了拉谢清渊的衣袖,柔声劝道:“师父,您別这般说师母,是我冒昧拦车在先,惹得师母不悦,都是我的错,您莫要责怪小姐……” 可她越是这般懂事退让,便越显得宋窈咄咄逼人,谢清渊更想维护。 一时间,看向马车的眼神也越发冷了几分:“你看看如眉,尚且懂得顾全情面,你反倒步步紧逼,与我始终用和离之事百般僵持。” “我知道你恨我,可何苦苛责无辜之人?” 周遭围观之人见状,更是议论纷纷起来。 谁开口,便就觉得谁说的对。 柳如眉低眉顺眼,继续柔声添火:“师父,还是別说了,莫要再惹师母动气。只要师母能心中舒坦,便是受些委屈,我也甘愿……只盼师母往后莫要再介怀,与你別再以和离相逼。” 这番话,更是把大度善良、隱忍懂事的形象立得稳稳噹噹,反倒把宋窈衬得孤冷执拗、不近人情。 谢清渊本就觉得宋窈在与自己胡闹,如此一来,心中更觉得思绪沉重,痛苦翻涌。 而车厢里的宋窈,久久没有出声。 风雪敲打著车厢窗欞,细碎簌簌,像落在人心头的冷雨。 她忽然觉得满心疲惫,懒得再辩解半句,也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分毫。 第128章 除非你不唤宋窈 宋窈坐在车厢里,听著外头那一唱一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易就落在谢清渊耳朵里,让他觉得刺耳又陌生。 一向温婉和善的宋窈,从不会这样笑。 但他还没开口,里面便又开口了。 “谢清渊,带著她,现在滚。” 谢清渊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这无非是被当眾拂了面子,他有几分恼羞成怒:“宋窈,你的话非要这般难听?” “难听?” 宋窈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还是那样古怪的笑意:“你们两个一个跪在当街哭诉,一个策马赶来英雄救美,戏都唱到这份上了,还不许我这个恶人说两句难听的?” 柳如眉察觉到宋窈不再似从前那样好拿捏,便急忙拉了拉谢清渊的袖子:“师父,別说了,我们走吧……是我不好,不该来的。” 谢清渊没有动,他依旧盯著那道车帘,胸口堵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明明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明明她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绝……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定要拂袖而去也要保住面子。 可他不想走,他怕走了,就又再也见不到她了。 “窈娘,”他走近,压低声音,只有车帘里面能听到:“你一定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车帘终於掀开了一角,宋窈的脸露出来,苍白,冷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多日未见,终於能够见面,谢清渊心跳都乱了几分,怔怔的望著她,甘之如飴一般。 只是宋窈却不这么想。 “谢清渊,是你这位温柔懂事的学生,当街拦了我的车。又是你,不问青红皂白,来了就先定我的错。如今你觉得我让你下不来台?” 谢清渊张口就要解释,他只是不想她们二人之间闹的这样僵。 但宋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觉得丟人,是因为我戳穿了你们。你一个翰林学士,如今谢府的半个主君,让自己的妾室当街跪在就要和离的正室面前哭诉求成全,到底是谁想让谁下不来台?” 柳如眉的脸色也变了。 她没想到如今的宋窈更难对付了。 大抵是流了孩子,心硬下来,连谢清渊这般苦口婆心都不动容半分。 柳如眉有些后悔今日来这闹上这一遭,便准备打道回府。 她抹了抹眼泪,又劝道:“师父,我们走吧……师母说的对,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闭嘴。”宋窈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柳如眉脸上,那目光不算多狠,可柳如眉被她看得浑身一僵,“你要是真觉得不该,从一开始就不会跪在这,也不会等到他来了才委曲求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柳如眉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渊站在那里,脸色变幻莫测。宋窈多年的委曲求全和默默隱忍,让他几乎险些忘了她曾也是个骄纵的千金小姐,也是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是……会有被冤枉指责的委屈。 现在才想起来,她也是会委屈的,她不是铁打的,不是没有心的。 但今日自己来了之后,確实没有问过一句前因后果,就定了宋窈的不是。 他又做错了。 又让宋窈委屈了。 宋窈看著他脸上的神情变幻,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於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轻又淡,“碧水,走吧。” 碧水应了一声,对车夫吩咐:“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绕过谢清渊和柳如眉,缓缓往前驶去。 谢清渊还站在原地,看著车帘垂落,遮住了那张他想了三天三夜的面容,实在绝情的要命。 柳如眉还站在他身后,觉察出谢清渊神色不来对劲,她急忙带著哭腔自责:“师父,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 “宋窈说得对……你滚,你现在就滚回去。” 柳如眉怔住。 谢清渊说:“她看不见你,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討厌我了。” 他看向柳如眉:“你若是再敢擅作主张来打搅她,我就取消婚约,明白吗?” 柳如眉如坠冰窟,不敢置信的看著谢清渊。 明明曾经还对她极尽耐心,温柔繾眷,为何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可谢清渊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便转身朝著马车而去,將柳如眉一个人丟在市井之中。 宋窈才刚平息下来,马车將將拐进自己院子的小巷,谢清渊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窈娘,別走!”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停。 碧水掀开了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宋窈说:“小姐,他追过来了。” 宋窈闭著眼,没有应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谢清渊策马赶上来,横在马车前面,逼得车夫猛地勒住韁绳,车厢也跟著晃了几晃。 碧水扶住宋窈,气恼地掀开帘子:“三爷!您这是做什么?贸然拦车,若是伤到了人怎么办?” 谢清渊没有理她,跳下马,一把掀开车帘。 里面,宋窈靠在车壁上,手里握著什么冰冷的东西,冷冷的望著谢清渊,是拒他於千里之外。 谢清渊记得,又是那把匕首。 那把金贵的,男子的匕首。 上次也是这把匕首,逼退了自己。 这到底是谁送给她的? 谢清渊心都绷紧了,宛若快要断掉的弦。 “窈娘,我已经告诉柳如眉,以后她再来找你,我就取消婚约。你不要再生气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宋窈死死握著那把匕首,对他不仅有厌恶,还有恐惧。 “你方才在大街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护著她,说我不该苛责她。这会儿你又说要取消婚约。谢清渊,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我……”谢清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那时是急了,我怕你们闹起来,对谁都不好。阿眉她毕竟是女子,名声……” “她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宋窈看著他,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似是连恨都懒得恨的厌。 “她跪在大街上,让满京城的人都误以为我善妒。等你来了之后,却没有问一句真相,只看见她跪著,只听见她哭,只心疼她受了委屈……你真的让我觉得……罢了。” 这些话,她这些年,早已说过不知多少次…… 宋窈再不愿看他,冷漠的垂下眼。 “窈娘,我……” “你回去吧。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和离书你必须签,否则,你也是拦不住我的。” “我不会签的。”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带著赌气一般的执拗,“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我妻子。你想和离,除非你不叫宋窈!” 否则,穷极一生,这婚书上的宋窈与谢清渊二人,都是夫妻! 第129章 愿意认回长公主 宋窈凝滯,讽刺的看著面前谢清渊因为执拗而微微发红的脸,看著他眼底那团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厌烦的光亮。 她忽然没了再爭辩的力气。 片刻,她忽然说:“好。” “好。” 谢清渊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既然你不想签和离书,那就罢了。” 谢清渊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嘴唇都在颤抖:“窈娘,你……你是说,你不和离了?” 谢清渊只觉得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开了,眼前恍惚著。 他下意识想握住她的手,可又怕嚇到宋窈,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扯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笑来。 “窈娘,我就晓得你捨不得……我就晓得!晓得你对我还是心软的。那是七年的夫妻情分,你断不会如此轻易割捨!” 想起什么,谢清渊忽然郑重道:“窈娘,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柳如眉那里,我……” “回去吧。” 宋窈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冷淡:“凌晟的人要来了,你不想再闹大的话,就儘快退回去。” 谢清渊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凌晟的人守著,便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听宋窈的话。 “是,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回去,我……我就在府里等你,我在清水榭……我们的家中等你。” 宋窈没有应声。 碧水看了谢清渊一眼,放下车帘。 谢清渊这才没有拦车,任由马车折返。 看著宋窈离开后,他急忙翻身上马,策马往回赶。 谢清渊唯一想的,便是快一点把那些亏欠她的东西都补上。 谢府的门房看见他骑马回来,也是一惊。 三爷出门的时候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 只见谢清渊跳下马,把韁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经过正厅时,冯凝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他进来,刚要开口,就为他那副模样起了疑心。 “渊儿?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下人回来说,如眉……” “母亲。”谢清渊停下脚步,看著冯凝,欣喜克制:“窈娘不与我和离了。” 冯凝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险些烫了她一下,她不解道:“你说什么?” “窈娘不走了。她说不和离了。” 谢清渊上一次这样开心,还是宋窈答应嫁给他的时候,那天,他也是这般恨不得宣告世人,他要娶到自己珍爱的姑娘了。 “她亲口说的。我……我现在要去把清水榭归整布置好,等她回来要住的。” 冯凝站在那里,却觉得可疑:“怎么会?你忘了她这些日子是怎么对你的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 话还没说完,只见谢清渊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他突然警告似的回头对上冯凝的眼睛:“母亲,等窈娘回来,你们谁都不许再欺她辱她了,明白吗?” 冯凝一怔,有些不悦的凝眉,可还没说什么,谢清渊便已经转身走了。 她冷笑了笑,还真是只要那个狐媚子一闹腾,就將儿子的心拿捏的死死的。 更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没想到她最后还能回谢府。 冯凝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 此时的谢清渊只觉得胸口也不疼了,浑身清爽,甚至捲起袖子,亲自动手把那间积了灰的屋子收拾了一遍。 擦乾净宋窈用的妆檯,重新编了另一条同心结。 等她回来,再戴上。 —— 宋窈坐在窗前,面前铺著信纸。 她正在写信。 碧水站在一旁,替她磨墨,想了想,终於还是是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不跟三爷和离了?” 毕竟她们废了这么久的努力,孩子也没了,谢清渊做了那么多绝情冷心的事,真的还能回头吗? 宋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落下,写著什么。 “谁说我不和离了?” 碧水一愣:“可您方才对三爷说……” “我是宋窈,宋窈的確与他无法和离了。”宋窈搁下笔,將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递给碧水,“那如果,我不是宋窈了呢?” 她这封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长公主殿下垂鉴: 昔日种种,不堪回首。宋窈二字,我亦不愿再留。 女儿愿认殿下为母,若殿下不弃,愿赐新名,从此与过往作別。】 碧水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写著几个字:长公主府。 她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不解的看著宋窈。 宋窈却神色淡淡,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只是说:“送去长公主府吧。” 碧水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然后妥帖的將信封收进袖中,转身就跑了出去。 宋窈垂下了眼,他不知道长公主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也不知道换了名字之后,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真的重来。 可她的確不想再叫宋窈了。 宋窈这个名字,经歷了太多不好的过去。宋家的假千金,谢家的弃妇,京城里的笑话,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 她不要了。这些她都不要了。 —— 长公主府。 长公主拿著那封信,连著看了好几遍,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宋窈亲手写给她的。 “她愿意认我了……她真的……愿意回到母亲身边了。” 凌晟坐在一旁,翘著腿,手里剥著橘子,闻言抬起头,看了长公主一眼:“瞧您高兴的,还没真认回来呢。”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这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亦是你唯一的姐姐,我怎会不高兴?” 顿了顿,长公主说:“她要一个新名字,我也正有此意。从前,她受了这么多苦,如今连本名都不愿再要,是我这个做母亲寻回她太晚……” 长公主指尖轻轻摩挲著信纸,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里是失而復得的珍重。 凌晟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神色少了几分散漫:“宋窈能想通,放下过往,便是最好的事。往后有您护著,谁也再不能欺辱她半分了。” 长公主缓缓起身,眉头微蹙,细细思忖著。 女儿的新名,定要配得上金枝玉叶的身份,自然也不能再姓宋。 第130章 新名 当朝皇姓李,长公主思忖良久,眸光亮起,然后提笔在锦笺上写下两个字。 这是她认为,最能配得起宋窈的名字。 隨后,她又將锦笺封好。 “晟儿,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送给你姐姐。” 凌晟挑眉接过,应下了此事。 “母亲放心,必定送到。” 可出了长公主府,他却並未前往宋窈住处,反而调转方向,直奔御史裴府。 门房认得他,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让开了门。凌晟把韁绳扔给下人,大步往里走,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进去。 裴烬刚熬了整夜审案,眉眼间满是疲惫,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听见门响,他没有睁眼,只是皱了一下眉。 “出去。” 凌晟没理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在手里晃了晃。 “裴大人,我这儿有样东西,你肯定想看。” 裴烬没有睁眼。 “真不看?”凌晟把信往桌上一放,指尖点著信封,故意弄出一点声响,“那我走了,这可是某人心上女子的新名字,我母亲大人刚刚亲自取的。” 裴烬睁开了眼。 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定住。 凌晟心里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把信拿起来,慢悠悠地塞回袖中。 “我可不是来白送的,你手里那份淮南的案卷,就上次独呈给陛下看的那件军需贪污案,借我看一下。” 裴烬抬头看著他,目光冷冷的。 凌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可撑住了,没退:“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外传。” 只见裴烬收回目光,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说道:“就在这儿看。” 凌晟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烬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这份案卷他惦记了小半年,裴烬一直不给,说什么“朝堂之事不可儿戏”。 如今为了一个名字,连这么重要的心血都不顾了? 他看著裴烬那张冷淡的脸,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怎么?不看了?”裴烬抬眼看他。 凌晟回过神来,一把拿起案卷,又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看看看,我这就看。” 裴烬一边拆信,一边道:“我知道你想看这份案卷是为了什么,可有一点,不许寻私仇。” 凌晟目光微微暗沉:“放心,我还不想牵连我母亲。” 裴烬知道他心中有轻重,自然不会莽撞行事。 他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李时宜。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时影宜相照。 这个名字,比宋窈更適合她。 裴烬看了很久,隨即才缓缓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却没有还给凌晟,收进了自己袖中。 “这信你不用再管,我亲自送去。” —— 直至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庭院之中。 宋窈刚准备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扣门环的声音。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碧水快步前去开门,门一打开,瞧见门外身著深色常服的裴烬,顿时一惊。 阿遇听见声音赶来,一脸警惕,正要上前关门,却被碧水一把拦住。 “阿遇,慢著,这是……裴大人。” 裴烬抬手示意她噤声,轻声吩咐:“退下。” 碧水不敢多言,带著默默退到一旁。 裴烬缓步走到宋窈房门前,站定身形,声音低沉,难得的温和:“宋窈,我来送长公主的信。” “你有新名字了。” 房门內,宋窈沉默片刻,隔著木门轻声回应:“交给碧水即可,多谢大人专程跑这一趟了。” 裴烬闻言,指尖微紧,想起那日贸然表露心意,定然是惊到了她,心中悔意更甚。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后悔的人,只不过,不是后悔说出了心意,而是后悔说得太急。 可那也只不过是裴烬心底压抑克制的其中一角罢了。 “那日的事,是我的不是,嚇著你了。” 门那边没有声音。 “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不会了。”他把信放在门口的矮几上,往后退了一步,“信在这里,我走了。” 宋窈手指微紧,心中一震。 当朝御史,位高权重,素来清冷自持,却在门外如此低声致歉。 这些年,她在谢家受尽轻贱,谢清渊的漠视、冯凝的刁难、旁人的算计……从未有人真正將她放在平等位置尊重。 而裴烬,自相识以来,次次出手相助,始终待她以礼,尊重她的心意,顾及她的感受。 裴烬刚转过身,走了两步。 “裴大人。” 裴烬停下来,脚底的雪咯吱作响。 宋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比方才清晰了些。 “这么多次帮我,总该说一声谢谢。” 夜色清寒,落雪簌簌扑在廊下枝椏,细碎声响漫开一片静謐。 裴烬背脊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缓缓侧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雋冷冽的侧脸,褪去平日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眉眼间浸著几分浅淡温柔。 “宋窈,你从前,往后,都不必对我说谢谢。” “我不是谢清渊,不会藉此逼你予我什么。” 门內寂静片刻,宋窈指尖轻轻抵著冰凉木门,寥寥数语,却重重撞在她心上,眼眶温热。 门外寒风卷著碎雪掠过,裴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说道:“长公主为你取新名时宜,寓意温婉顺遂。” 他放缓语调,轻声叮嘱,“往后岁月,万事小心,莫要再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裴烬说完,没有再等她的回应,转身就朝著外面走了。 像是怕走慢了又会捨不得走。 宋窈站在门后,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碧水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看著裴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轻轻走过来,小声问:“小姐,裴大人走了。” 宋窈没有说话。她垂著眼,看著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片月光,看了片刻,伸手拉开了门。 “碧水,把信拿进来。” 碧水应了一声,从矮几上拿起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宋窈接过信,带碧水进来,又关上门。 她走到窗前坐下,拆开信封,烛火跳动,照清了上头的字。 “李时宜。” 第131章 忆往昔 宋窈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繾綣与酸涩,尽数散去。 烛火摇曳,映著锦笺上“李时宜”三个字,一笔一划,皆是新生。 从今往后,她该是李时宜了。 或许,这本该就是她的名字。 从此以后,谢清渊,还是姜影,宋徙……都与她彻底无关了。 谢府,清水榭。 谢清渊坐在月光下,將自己那根新编的同心结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找不出和从前有什么不同,这才安心一些。 等宋窈回来了,看见这个,心底一定欢喜。 她一向在意从前的这些小东西。 柳如眉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参汤,看著谢清渊拿著根破绳子翻来覆去的看,就知道又是和宋窈有关。 她心底是克制不住的不屑与嘲讽。 丫鬟在一旁小声劝:“姑娘,夜深了,三爷今日怕是没心思见您。您白日里在大街上那一出,三爷已经恼了,不如明日再去?” 柳如眉低头看著手里那碗参汤,就已经快凉了,已经不能喝了,可她不甘心。 她还是不相信,谢清渊对自己的態度怎么会这么天差地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是宋窈没了个孩子。 一个孩子罢了,她自然也可以为谢清渊生。 她一把將碗递给丫鬟,果断道:“倒了。” 丫鬟接过碗,愣了一下:“这可是姑娘熬了一下午,特意送来谢府的……” “我说倒了,你觉得这还能喝吗?” 柳如眉的声音冷下来,丫鬟也就不敢再问,端著碗退了下去。 柳如眉压下心底思绪,径直朝著谢清渊而去。 她知道,谢清渊现在应该不想见她。 今日私自来谢府,虽是徵得了冯凝的同意,却也多多少少违背了谢清渊昨日对她说的话。 “师父,您一夜没睡,这样……如眉心疼。” 谢清渊听见她的声音,却没有看她,冷声道:“谁让你来的?” 柳如眉欲言又止,眼看谢清渊软硬不吃,她忽然就跪了下来,一把抓住了谢清渊的手。 谢清渊猛的一惊,急忙起身,挣脱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 柳如眉红了眼眶:“师父,昨日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拦师母的轿子,不该说那些让师母误会的话。我回去想了一夜,是我太著急了,只想著替您分忧,反倒给您添了麻烦。” 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像是哭了一夜。 谢清渊忽然有些心软。 况且柳如眉也跟著他整整三年。 毕竟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家,当日对她说的话,也不过是在气头上。 他还做不到像宋窈那样狠心,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 “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谢清渊的声音低下去,“昨日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是我的不是。” 柳如眉摇了摇头,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笑了:“没事,我不怪师父。” 这话说的有些酸涩,谢清渊心底更不忍了。 “你快起来,跪著我……成何体统?” 柳如眉就知道他会心软。 隨即柔柔弱弱的起身,又试探问道:“师父,师母她……真的会回来吗?” 谢清渊一怔,他篤定道:“她会回来,她说了好,便不会骗我。” 柳如眉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那就好。只要师母回来,只要师父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 谢清渊本就对她没有多少厌恶,如今见她主动低头认错,心头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柳如眉,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此事过去便不提了。” 柳如眉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温顺,垂眸道:“多谢师父。” “你记住。”谢清渊看著她,神色郑重,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往后窈娘回来,你需得恭敬相待,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不顾后果。今后,你……你与我也会有孩子,可她是我谢府正经的主母,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对她,往后我和窈娘,绝不会亏待你的孩子。” 这话落在柳如眉耳中,却如同一根毒刺。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泛白,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衝破表面的温顺。 凭什么? 宋窈都要和他和离了,都那般绝情了,他心里依旧只有宋窈! 可她自然不敢表露半分,依旧低著头,声音轻柔乖巧:“学生记住了,往后一定好好侍奉师母,绝不敢再惹是生非。” 谢清渊见她这般听话,满意地点点头。 他手里还攥著那根同心结,想起了宋窈。 “其实,她从前也並非这般不近人情。” “她比你还要多几分温柔,只是不爱读书,可她却一点也不逊色京中其他贵女。” “那年杏花开,我去宋府送帖子。她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书,可她根本没在看,昏昏欲睡著……我一眼便忘不掉了。” 柳如眉挑了挑眉,冷笑著附和:“师父和师母……还真叫人羡慕。” 谢清渊没有听出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他只在想宋窈。 等这次宋窈回来了,他一定……不会再叫错事再犯,不会再叫她伤心 第132章 当著长公主面骂宋窈 宋尚书府近来並不太平。 宋徙前几日在翰林院惹了祸,事情传到了天子耳中,连带著老尚书都被牵连,找了个由头被罚俸三月。 尚书府虽不算大势已去,可到底也被前几次的事牵连了,如今已不如从前 姜影心忧,想来想去,便生出了攀附长公主权势的心思。 所以,她今日便特意带著女儿宋念慈一道去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正在盯著迎宋窈回府的事宜,仪仗定要摆的大大的,无心见人。 可听见,来人是宋窈曾经的养母,便又想著见一见。 或许,也能听到更多关於宋窈幼时的事。 同样作为母亲,长公主下意识会羡慕姜影,能够拥有宋窈更多她未曾见过的过去。 姜影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轻易待见她,高兴的不行。 宋念慈心头隱隱发紧,上回不过远远遥遥窥见长公主一面,便已被她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震慑住。 “母亲,长公主殿下真能保我宋府吗?” 姜影胸有成竹:“你回京不久,许多內情並不知晓。昔日就连当今圣上,幼时亦是靠著长公主倾力庇护,方才安然长大,稳坐帝位。” 这些年,虽双方分庭抗礼,可到底面子上还是能过得去的。 若是宋府能倚仗上长公主,想必在朝中也能好过几分。 “等你哥哥年后去了边关,再打上两场胜仗,咱们宋府又能重回曾经显赫。” 由此,宋念慈才觉得长公主便是自己来日高嫁的唯一希望。 姜影又想起一事,问:“上次让你去裴国公府多走动走动,可如何了?” 宋念慈想起此事,不免有些失落:“御史大人自立门户,我去了裴国公府,虽与他那母亲说了许多话,却从未见到他一眼。” 姜影听到这里,嘆了口气:“你已年岁不小,早该婚配的。若是能得裴烬裴大人青睞,咱们尚书府也就有了一座不倒的靠山了。” 宋念慈也这般认为。 她心底到底存著几分底气,纵然父亲年岁渐长,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元老重臣,兄长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家世底蕴不少。 宋念慈自身容貌的確过人,娇妍清丽,生得面若桃李,身段温婉动人,她便常暗自思忖,这般条件,定然不难让裴烬將自己放在心上。 “母亲放心好了,京中贵女眾多,却无几人能比得过女儿的容貌才情,只要让我有机会能在裴大人面前露面,定是会让他记住的!” 她正说著这话,长公主便已到了门口,將这番话一字不差的收入耳中。 然后,她皱起了眉。 虽对这宋府了解不深,但毕竟养大了宋窈一场。可听完宋念慈的话,长公主却已经隱隱生出几分不喜。 京中贵女自有风骨,如她这般,空有容貌才情,不知道宋府怎么会养出这般满心算计、骄矜自傲的女儿。 她缓步踏入殿中,鎏金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未发一言,却让姜影母女瞬间噤声,慌忙俯身行礼。 “臣妇携小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长公主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宫人恭敬奉茶。 她淡淡抬眼,目光掠过跪地的两人,声音清冷威严:“平身吧。” 姜影连忙敛了心神,拉著身旁依旧神色紧绷的宋念慈起身,小心翼翼在下方的锦凳上坐下。 姜影抬眼打量著殿內往来忙碌的宫人,又瞥见廊下掛著的鲜亮红绸,忙问:“臣妇方才进府,见殿下这里宫人往来匆匆,各处都掛了喜庆红绸,想来是殿下府中有喜事將至?” 长公主指尖轻抵茶盏,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平淡却也难掩其中几分温柔:“本宫早年不慎丟了亲生女儿,如今总算寻回,不日便要將她迎回府中,府里上下自然要打理得喜庆些,不能委屈了我的孩儿。” 这话落在姜影耳中,登时惊得她心头一跳,脸上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忙躬身奉承道:“竟是这般大喜事!恭喜殿下寻回嫡女,这可是天大的幸事!殿下千金定然是身份尊贵、品性绝佳的佳人!” 她满心都是攀附的心思,只想著借著恭贺长公主寻女,藉此攀附。 全然未曾想过,那被寻回的公主嫡女,竟是自己当年弃如敝履、狠心赶出府的宋窈。 长公主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姜影脸上,眼神深不见底,语气不冷不热,轻飘飘地拋来一句:“说起女儿,本宫倒是听闻,宋夫人原先,也是有两个女儿的?” 姜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下意识便想避开这个话头。 她向来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宋窈,只当那个养了多年的假女儿早已死了,提起来只觉得是宋府的污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宋念慈已然抢先开口:“殿下有所不知,那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假千金,当年占著我的名分在宋府白吃白喝多年也就罢了,最后还不知廉耻与人私奔,彻底丟尽了我宋府的脸面!我母亲早与她断绝关係了!” 宋念慈说这话时,眉眼间满是快意,只觉得將宋窈贬得一文不值,便能彻底抹去她在宋府存在过的痕跡,自己才是宋府唯一的嫡女,日后婚配也能更体面。 却没瞧见,主位之上,长公主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完这番话的瞬间,骤然沉了下来。 她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瞬间化作寒意,直直朝著姜影母女二人压了过去。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尽数僵住,一时竟不知哪里说错了话。 不过长公主却也猜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须臾之间便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怒意,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长公主抬眼,状似隨意地开口问:“听你这般说,那个孩子在你府中,倒是一直不討喜?” “不妨再多与本宫说说,她幼时的性子、日常的举止,又是何等模样。” 姜影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只当长公主是隨口问询,全然没將此事与长公主口中寻回的嫡女联繫在一起。 她斟酌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轻鄙的神色,刻意贬低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孩子打小就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最是不喜读书习字、女红针黹,教了无数次,依旧是上不得台面。” 长公主缓缓笑著,点头道:“继续。” 第133章 认识长公主的女儿? 姜影又说了许多,本意是只为了抹黑宋窈,以此显出她亲生女儿宋念慈如何端庄优秀,好让长公主青睞有加。 也是想证明,她教女有方。 宋窈的所作所为与她无关。 以至於,姜影丝毫没注意到,主位上的长公主眼底愈发深冷。 她死死的收紧了指尖,心底不可抑制的疼了起来。 宋窈自幼与自己骨肉分离,流落在外,长公主原以为,能生在宋府这样的人家,宋窈应该不会受太多的委屈……没想到在这宋府多年,非但没有得到半分真心疼爱,反倒被这般轻贱贬低。 仅仅是因为知道了她不是亲生了,就被这样折辱丟弃。 长公主一时心头都有些恍惚,恨意席捲而来,恨不得现在就拉著姜影出去教训一顿。 她许久才压下心头的冷意,冷笑了下:“原来如此,倒是辛苦宋夫人,养了这么个『不合心意』的女儿多年。” 姜影听不出长公主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连忙陪著笑附和。 一旁的宋念慈也扬著下巴,满脸得意,只觉得也將宋窈踩在了脚下。 只见长公主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搁下,抬眼看著姜影。 “可那孩子,好歹也是宋夫人亲自养大的。养条狗尚且生情,何况是一个喊了你十几年『母亲』的人。宋夫人何必恨她到这个份上?” 姜影一怔,没想到长公主会替宋窈说话。 她下意识本想解释,可长公主目光倾巢一般压过来,竟让人有些不敢对视。 姜影扯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殿下有所不知,臣妇原也不愿如此。可她……她与人私奔,闹得满城风雨,宋府的脸面被她丟尽了。” “这也就罢了,臣妇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可她后来竟推念慈下水——这??是她的妹妹啊,虽说没有血缘,可也是我真正的女儿,她怎么下得去手?” 宋念慈在一旁急忙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细弱:“殿下,那日的事,臣女到现在还记得。池水那么冷,我又不会水,差点就……就……” 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了。 长公主只是看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做派,忽然生出几分冷笑。 这样的鬼话,她自然不信。 她只信自己的女儿。 只是感慨,没想到这宋念慈小小年纪,就用这样的手段构陷旁人。 她的窈儿,她的时宜……当初该是受了多少委屈。 长公主咽下心底的难过,继续问:“本宫倒是好奇,那孩子推人落水的事,是宋夫人亲眼所见,还是听旁人说的?” 姜影一怔:“自然是丫鬟婆子们亲眼看见的,好几个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岂能有假?” 长公主点了点头,继续道:“宋夫人方才说,那孩子上不得台面,不喜读书女红,偏爱算些帐本?” 姜影见长公主似乎对宋窈的事感兴趣,连忙又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臣妇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她,她倒好,先生在堂上讲课,她在底下从不用功。” 姜影越说越恨铁不成钢:“旁的姑娘学刺绣,她偏要去街上铺子里看人做生意。臣妇说她,她还不服气,说什么『女儿家也要有傍身之技』。听听,这是什么话?” 长公主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力忍著:“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臣妇懒得管了,她爱怎样便怎样。”姜影嘆了口气,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模样,“再往后,她跟人私奔,臣妇便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宋念慈在一旁接口:“殿下莫怪母亲说话直,实在是姐姐做的事太伤母亲的心了。母亲那年几乎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我这做女儿的看著都心疼。” 闻言,长公主看向宋念慈,自然知晓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的温婉,又想起她方才自信能入裴烬的眼,心底只觉得可笑。 “你叫什么名字?” 宋念慈一愣,连忙垂首:“回殿下,臣女姓宋,名念慈。” “念慈。”长公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宋夫人取的吧?” 姜影连忙点头:“是臣妇取的。这孩子自小不在臣妇身边长大,臣妇心中愧疚,便给她取了念慈二字,盼著她常念母亲恩情。” “是吗?宋夫人倒是个有心人。” 姜影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还以为长公主是在夸她,她正想著怎么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宋念慈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说了这许多不相干的,倒忘了恭喜殿下寻回亲生女儿。不知殿下的千金是如何寻回的?是哪家的姑娘?臣女在京中认识不少贵女,说不定还见过呢。”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姜影身上,笑了:“巧了。” 姜影一怔。 长公主继续道:“本宫的女儿,竟就在京城,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姜影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在京城?那……那是哪家的姑娘?”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宋夫人不必著急,本宫的女儿,你是认识的。” 姜影彻底愣住了。 她毫无头绪,在脑海中飞速的会回忆会是谁家的姑娘。 “殿下说笑了,”姜影勉强扯出笑来,“臣妇怎会识得殿下的千金……” 长公主看她这幅样子,忽然觉得,仅仅是让她知道真相有些太便宜她了。 她能坐稳这个位置,旁的没有,睚眥必报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让人闻风丧胆。 欺负贬低了宋窈这么多年,她如何会让宋府的人好过呢?话锋一转便问:“宋夫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姜影被这话拉回了神,连忙应道:“殿下慧眼,臣妇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长公主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姜影感激不尽,斟酌了措辞才说:“臣妇的独子,前些日子在朝中惹了些麻烦,虽不是什么大事,可到底……臣妇想著,殿下在朝中威望甚高,若能指点一二,宋府上下感激不尽。” 第134章 等不到她回来 “殿下若肯垂怜,宋府愿唯殿下马首是瞻。” 长公主望著她们一笑:“指点倒是可以,不过……不过,过几日我便要办认亲宴,今日便邀你宋府女眷同来,见见我那女儿,可愿意?” 姜影心头一喜,连忙屈膝行礼:“殿下抬爱,臣妇岂有不愿之理?到时定携女眷前来,贺殿下母女团圆。” 长公主淡淡頷首,端起茶盏,不再看她们。 “那便回吧。” 姜影识趣地带著宋念慈退了出去。 出了长公主府的门,上了马车,她才一把拉住宋念慈的手,压低声音叮嘱:“你听见了?长公主亲自开口邀我们赴宴,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 宋念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那日你打扮得素净些,”姜影思忖著继续说:“记住,莫要盖了新郡主的风头。” “长公主刚认回女儿,正是最宝贝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惹她不快。” 宋念慈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母亲,女儿知道了。可……可若是那日裴大人也在,女儿若是打扮得太素净,岂不是……” 姜影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你呀,怎么就不明白?长公主的认亲宴,满京城的贵胄都会去,裴烬自然也不例外。” “可你想,那新郡主刚认回来,根基未稳,长公主正需要给女儿撑场面。你打扮得太出挑,抢了人家的风头,长公主能高兴?她不高兴,你还能有机会接近裴烬?” 宋念慈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不愿说话。 姜影只得拉著她的手,语气软下来:“放心,母亲心里有数。不管那新郡主长什么模样,总不会比你更美。” 宋念慈这才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不安。 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回来了,这京城里,便又多了一號贵女…… 长公主府的帖子,当日便送了出去。 满京城的世家大族,凡是有头有脸的,都收到了。 长公主寻回亲生女儿,择日举办认亲宴,邀诸位贵客共襄盛举。 消息便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新郡主,猜她的身世,猜她的来歷,猜她到底曾是谁家的姑娘。 谢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谢清渊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那张烫金的请帖,眉头微微拧著,似是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郡主让人发笑。 …… 最终又想起宋窈,他很快重回烦闷,將帖子一把扣在了桌上,並不在意。 谢清渊这两日都没睡好,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 冯凝从外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你还在等宋窈?” 谢清渊仍旧垂著眼,並不言语。 冯凝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语气有些无奈:“帖子你看了?长公主寻回了亲生女儿,要办认亲宴。这是朝堂上的大事,你到时候得出席,可不能这副模样去见人。” 谢清渊睁开眼:“长公主的女儿?” 他冷笑著:“可从没听说过长公主有女儿,就这般冒出来,不可笑吗?” 冯凝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別说你没听说过,满京城谁听说过?” 谢清渊听著,心里並没什么波澜。 他並不在乎什么长公主的女儿,更不在乎什么认亲宴。 他如今只在乎一件事——宋窈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会回来,可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 但谢清渊不敢去找她,怕去多了她烦,这几日便却只能这般等下去。 冯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可她知道急也没用。 “待这府宴过了,你便该著手准备迎娶如眉的事。宋窈能回来更好,京中那些说你宠妾灭妻的閒话也就能压下去。她若不回来……你也不能一直空著正妻的位子。” 谢清渊的指尖顿住。 他抬起头,看著冯凝,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听懂母亲在说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篤定道:“她不会不回来的,她答应过我。” 冯凝皱起了眉:“你还这般信她?你难道不知,她自逃夫家,惹得旁人如何议论你……” “母亲。”谢清渊打断她,颇为烦躁,“够了。” 冯凝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想再说什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不说这个。长公主府的认亲宴,你总得去。贺礼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带著你妹妹一起去,也好让她在贵人面前露个脸。” 谢清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有些哑:“又不是重要的人,隨便选一样送去便是。” “隨便?”冯凝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是长公主!满京城的世家大族都盯著,你送得隨便,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谢家?” “那就送得贵重些。左右库房里有的是东西,母亲看著挑便是。” 冯凝被他这副敷衍的態度气得胸口发闷,但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起来。 “你自己看著办!” 冯凝丟下这句话便走了。 窗欞漏进的晚风微凉,吹得案上宣纸轻轻翻卷。 谢清渊望著桌上的帖子,眸底倦色深重,凝起一丝淡淡的嗤意。 这女子若真是长公主血脉,可自幼流落民间,未经世家礼教薰陶,无阅歷无根基,也不过是个徒有郡主虚名、空有华贵身份的寻常女子罢了。 这般刻意造势捧出来的人,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金枝玉叶,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他分心半分。 他心中唯一牵掛唯有宋窈。 对这位位万眾好奇的新郡主,全然是彻彻底底的淡漠与不屑。 …… 宋窈安坐窗前,刚看完长公主遣人送来的亲笔书信。 长公主说,已在京城的珍宝阁,为自己预定了数套上等头面珠翠,让宋窈今日抽空前去挑选。 宋窈素来性子清淡,对珠光宝气一向不重,就连从前在宋府常年素衣玉釵,早已习惯。 可这是长公主一番真心,宋窈並不愿辜负,无从推拒,只能应下吩咐。 第135章 宋徙心软了 才进珍宝阁,掌柜的便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小姐来了,楼上雅间请。贵人定的好东西都备好了,您慢慢挑。” 宋窈点点头,正要跟著上楼。 刚转过楼梯拐角,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哥,你倒是帮我看看,这支步摇是红宝的好看还是点翠的好看?” 这个声音…… 宋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头,便看见宋念慈站在二楼的柜檯前,手里捏著两支步摇,正歪著头往旁边递。 目光偏移,果然,宋徙也在。 他坐在一旁,手肘抵著桌沿,支著额,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满是倦怠。 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硬撑著陪宋念慈出来。 果然,宋念慈问他哪个好看,他连看都没看便有气无力道:“你看著买便是。” 宋念慈不依,正要撒娇,余光瞥见楼梯口上来的人,手里的步摇顿住了。 四目相对。 宋念慈的笑容很快散掉,挑起了眉,觉得还真是巧。 宋徙自然也看见了宋窈,手指从额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宋念慈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嘴角又扯出掛副惯常的的笑意:“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姐姐啊。怎么?和离了,倒想著来看首饰装扮装扮自己了?” 宋窈没有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落在宋徙身上。 只一眼,便又收回了。 很久前便就已经是不值得她多瞧一眼的人了。 宋徙却是千言万语,心绪万千。 她瘦了,比上次在茶楼见的时候还瘦,即使斗篷厚实,可还是能看出底下那副单薄的身架子。 宋徙忽然想起宋窈小时候,胖乎乎的,脸也圆圆的,捏起来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在谢清渊那里从来都过得不好。 如果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就可以回宋府,可以回自己身边,有人撑腰。 如果……当初她没推宋念慈落水就好了…… 宋徙有数不清的如果。 可此刻,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宋窈不愿见他,是真的。 宋窈掠过二人,径直进了里间,准备仔细看看长公主为她准备的东西。 这毕竟,是她生母,第一次以母亲名义为她备下的礼物。 碧水为宋窈捧起其中一个,准备打开。 外头,宋念慈见宋窈不搭理自己,心里那口气更堵了。 她重重放下手机两个簪子,不顾宋徙阻拦,也径直跟了进去。 掌柜一愣,这可都是公主府定的珍宝,金贵的不行,哪是谁都能看的,於是正要將其请出去。 可宋念慈却已经冷冷看向他:“你敢赶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的铺子关门?!” 那掌柜的当即就被喝住了,欲言又止。 此时宋念慈瞥见了碧水手里捧著的锦盒,漆面鋥亮,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掀盖子:“挑了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碧水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宋念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看向宋窈,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恼意:“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一眼都不行?你从前在宋府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討要过?如今你倒跟我生分起来了?” 话音一落,宋徙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念慈,莫要再说了。” 宋念慈一把甩开他的手,反问道:“怎么?哥哥,这话不都是你和母亲教给我的吗?看她被赶出了谢府没人要,你可怜她?” 宋徙一时之间无言,只能目光复杂的看向宋窈。 “她……她已经付出了代价,你莫要再咄咄逼人了。” 宋念慈被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千层万浪,偏偏就要咄咄逼人。 “我不过是想看一眼她的首饰,有什么不可以吗?” 说完,宋念慈便看向宋窈,也不顾掌柜的一脸焦灼,就大步过去一把掀开了盖子。 一套白玉嵌珠的头面静静地躺在里面,玉质温润,珠子圆润,隱隱透出紫光。 宋念慈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支簪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套头面,我要了。”她把簪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姐姐,你在谢府住了这么多年,谢家给你的东西不少吧?这套就给我,反正你也已是和离之妇,自然也不缺这些。” 宋窈看著她的手按在锦盒边上,笑了笑:“恐怕你要不起。” 宋念慈被气笑了:“你都能看的东西,我凭什么买不起?” 她转过头,对掌柜的说:“这套头面多少钱?记在宋府帐上。” 掌柜的站在那里,满脸为难,搓著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直到宋徙彻底看不下去,他忽然上前,一把摁下了盒子。 “放下。念慈,那不是你的东西。” 宋念慈一怔,抬起头看著宋徙,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哥哥?你帮她说话?” 宋徙根本不敢去看宋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帮著妹妹欺负另一个妹妹。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险些喘不上气。 “你若是想要別的,哥哥想尽办法也会给你买,可偏偏不能是这个。” 宋念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簪子往锦盒里一摔。 掌柜的都快心疼死了。 “可我就要这个!不用你买,我让母亲来买!” 掌柜的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便只得说:“这是长公主为新郡主特意定的,二位,您真的买不走!” 第136章 宋徙想她回宋府 一句话落地,满堂俱静。 宋念慈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死在嘴角。 她一怔,回头看向那掌柜:“你说什么?” “……新郡主?” 掌柜躬身垂手:“正是。这几套头面,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吩咐选材料珍宝阁精工打造的,以专供新晋册封的时宜郡主……宋二小姐便是出再多银钱,也断然拿不走的。” “时宜郡主、” 宋念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头骤然一紧,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 然后,转头看向了立在一旁,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宋窈。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她算哪门子郡主? 一时间,宋念慈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宋徙却没往那上面想。 他意识到什么,问:“这么说,你是在替长公主殿下办事?便是……也给自己寻了个去处。” 宋徙这几句话说的倒是很有意思,仿佛是多在意自己是否有处可去,有人可依。 但从前哪里是这样的呢? 从前,不是生怕她不能死在外面,无法给自己的亲妹妹出气。 宋窈实在是为这番话感觉到可笑。 虚偽。 宋念慈也因著宋徙这番话,暗自鬆了好大一口气。 这才对。 宋窈若真是劳什子郡主,怎么会对谢清渊娶妾之事一忍再忍?如此看,不过是攀上了长公主或者那位新郡主,替她们跑腿做事罢了。 想到这里,宋念慈心底冷笑了笑,如释重负。 “姐姐倒是好福气,没想到和离了还能攀上长公主府的关係,今日是替那位新郡主来挑头面的?” 碧水实在忍无可忍,恨不得好好將真相讲出来,却记起宋窈叮嘱过,事情未成定局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世上之事,总是无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此事成不了,到时候只会更难看。 宋窈早已经对人心失了信任,不想再成他人话柄。 想到这,碧水只能又忍了下去。 只见宋念慈笑著问:“我可真好奇,你是怎么巴结上那位新郡主的?不如,也给妹妹我引荐一番?” 这话说的太不知天高地厚。 宋窈驀然抬眼,看向了宋念慈。 虽年纪相差不大,可宋窈比宋念慈沉稳太多,宋念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 “这首饰,不看了?”宋窈问。 宋念慈一怔。 她当然不敢再看。 她宋念慈再是尚书府的嫡女,也越不过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去。 “我不过是瞧一瞧,又没说真要买。这掌柜的也是没长嘴,怎地不早说?” 掌柜的连连点头,硬是笑著脸背下了这口锅,连忙將锦盒的盖子盖好,往碧水那边送去,像是怕再被谁碰了。 宋窈没有再理她,对碧水说:“收起来,回吧。” 碧水应了一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见宋窈这就要走,宋念慈心里不舒服,可也不敢阻拦了。 可没想到,一旁的宋徙却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宋窈的手腕。 这一举动实属唐突,在场的几人都怔了一怔,嚇得碧水更是手都抖了。 宋念慈也一脸错愕的看著哥哥。 宋窈被抓疼了,拧起眉,对这兄妹二人是彻底忍无可忍。 “宋徙,放手!” 她也被嚇到了,这还是宋窈第一次直唤宋徙的名字。 宋徙却並不觉得生气,而是忽然將人往外带:“跟我过来。” 宋窈力气哪里抵得过他,怎么挣扎都无用,只能被他往外拽。 宋念慈看著兄长就这般將自己拋之脑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等碧水放下手里的贵物追过去,宋徙已经將人带去了另一间房。 一把关上了门,又从里头上了锁。 宋念慈紧隨其后,过去用力拍著门:“哥哥,你做什么?哥!” 碧水起初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后,便急忙下楼去喊阿遇,她记得阿遇会武功。 而此时屋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人的声音。 宋窈终於挣脱了宋徙的桎梏。 宋徙看她捏著腕子,这才发觉刚才太过用力,弄疼了她。 可他也不想的,是方才一时急切才这么做。 这件事,他这个做哥哥的,必须要问清楚。 “你在替长公主办事?还是那位新郡主?” 宋窈不明所以,他问这话做什么? 宋徙见她不回答,只觉得是她在搪塞自己,斟酌良久,还是將那句话说出了口,“你住的那个院子,外头都有人守著。旁人看不出,可我看得出,那是凌晟的人!” 宋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回答宋徙这个问题的必要,她甚至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这个世上,自己最恨的人除了谢清渊,便就是这个曾经的哥哥。 宋徙却把宋窈的沉默当作了默认。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再也忍无可忍。 “宋窈!” 他质问:“你是不是……和凌晟有什么往来?” 听到这话,宋窈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宋徙的確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然会把自己的亲妹妹丟在外面,对著宋窈这个假妹妹苦口婆心。 为什么呢? 为什么心底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为什么会对她身边到底有谁这件事,如此在乎?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轻信任何旁的男人了。 这个世界上,从头到尾不会利用她的,只有自己,可为什么宋窈就是看不明白! 宋徙只觉得越发气恼,忍无可忍,索性直接说冲她吼道:“你不要以为攀上了凌晟,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任凭宋窈再克制,再不想徒生事端,心头也瞬间燃起了怒火。 从前他漠视她生死,如今反倒来隨意编排她的清白。 宋窈除了厌恶,更多的,是觉得心底冰凉失望。 “宋徙,嘴巴放乾净一点,不要胡乱揣测,污衊旁人……” “我这算污衊吗?凌晟是什么人?长公主的义子,满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时兴起,新鲜劲儿过了就把你扔在一边。” “你一个和离过的女子,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第137章 我早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带著自以为温柔可靠的语气:“你与其去攀附那些人,不如回宋府?” 宋窈脸色一白,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不由觉得可笑。 “回宋府?” 宋徙连连点头:“对,回宋府。” “你毕竟……你毕竟在宋府长大,父亲母亲那边我去说,念慈那边我也去说。你回来,虽然不能以宋家嫡女的身份,可至少有个安身的地方,不必看人脸色。” 看著他这幅施捨的模样,宋窈却苦涩一笑。 她曾经的確想回去。 被赶出宋府的时候,她多想,有一日哥哥能消气,能相信自己並没有推过宋念慈落水。 多想,有一天宋徙能来接自己回家。 可是等了四年都没有来。 后来在裴国公府,他陪著宋念慈,轻蔑的从自己身边走过。 姜影也以抚养之恩相要挟,要她去向裴烬求情饶过宋府…… 宋窈早就看清了,他们並不在乎自己,他们只会利用自己,明明並不在乎,却可以理所应当的利用。 她摇头,想了想,然后说:“回不去了。” “那些话,都是你亲自说的,也是你往我的心上扎了一根又一根的刺,你觉得还回得去吗?” “宋徙,你早就不是我兄长了。” 宋徙驀然一怔,心口瞬间疼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窈主动说,他不再是她的兄长了。 他从前说过许多次这样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宋窈会当著她的面红眼,可唯独没有承认过一次,他已不是哥哥。 大抵是宋徙也觉得,宋窈是上赶著做自己的妹妹,所以有恃无恐。 如今,她终於承认了。 宋徙没想到,这一刻,他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瞬间散掉了,是被他亲自弄丟了的,心里只剩空落落的疼。 惊觉,原来其实最不想承认他们並非兄妹的,是自己。 可现在宋徙不能接受。 “怎么不是?我看著你长大,陪著你的那些一点一滴,怎么能说不是就不是?” “你是不是,气我从前那样对你?” 宋徙点头,確定了一般,说:“你就是怪我,怪我对你说过那些话。那是因为我气你为了谢清渊拋下宋府,可现在你既然已经想明白要离开他了,哥哥自然也就不会再怪你……” 宋窈听到他说“哥哥”这两个字就觉得刺耳。 她摇头,否认:“宋徙!我说了,你不是我哥哥了!” 宋徙一怔,当即就反驳道:“这不是你说的就能算!” 他逼近一步,逼得宋窈也后退一步。 “你可以信谢清渊,可以信凌晟,为什么就不能信我?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我与你亲近?” 他低头看著她,额前的碎发垂落,却遮不住眼底的猩红。 宋窈觉得宋徙不对劲。 “你疯了吗?” 宋徙也觉得自己疯了,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明明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可看著宋窈好不容易对谢清渊死心,身边又出现裴烬、凌晟……他却怕得要死。 怕宋窈又转身投入別人的怀中,又再不会看他一眼。 宋窈被他逼得退无可退,伸出手去推他。 可宋徙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宋窈眸中一震,惶恐的看著她。 “你做什么?” 她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宋徙这个举动实属越矩。 尤其是,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兄妹。 可宋窈这幅害怕自己的样子,像只惶恐的鸟雀,更让宋徙忍受不了。 他痛苦的要死。 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呢? 他除了说那些难听的话,从没有伤害过她! 宋徙喉头滚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良久,哑著嗓子开口道:“我早就知道了。” 宋窈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住,眼底满是茫然:“知道……什么?” 宋徙抬眸,深深地看著她:“早就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 终於说出了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宋徙如释重负。 “十七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宋窈耳边炸响。 她瞬间僵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几个字。 宋徙看著她震惊到失神的模样,心疼她,却又为自己而感到可笑。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十四岁,在府里的假山旁追蝴蝶,不小心摔了下去,膝盖磕得全是血,哭著喊我。我跑过去抱你,慌乱中被假山的碎石划破了手,我们两个人的血滴在水池里,却始终没有相融。” 宋窈从小依赖他,信任他,这样的事情太多,她根本不记得是哪一次。 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 既然……既然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爹娘? 为什么还要疼她那么多年? 为什么后来,又要为了宋念慈,那样对自己呢? 宋窈怎么也想不明白,心口沉重滯涩,看向宋徙的眼睛红了,里头全是质问。 即使不用开口,宋徙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我不告诉爹娘,是怕他们容不下你,怕你被赶出宋府,无依无靠。我那时才发现,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我妹妹,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宋家的孩子,你都是我看著长大的妹妹,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 “如果不是你当年执意要和谢清渊私奔,弃宋府於不顾,弃我於不顾,这件事,我可以为你隱瞒一辈子,一辈子把你护在身边,哪怕只是以兄长的名义。可是……你却不愿意在我身边留一辈子,你寧愿跟著別人,也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几句话,让宋窈浑身发凉,脑中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么也没想到,宋徙竟然早就知道这一切。 “阿窈,我这样说,你还是恨我吗?” 他往前一步,宋窈便猛地往后退开,惶恐的看著他,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你別过来!” 宋徙一怔,正要再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人猛地回头看去,就见阿遇浑身带著戾气闯了进来。 少年一向清冷乾净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死死盯著宋徙。 看到宋徙抓著宋窈的手,眼底更是瞬间便染上浓烈的冷意。 二话不说,就朝著宋徙冲了过去,直逼他的面门。 第138章 你敢打她? 宋徙毕竟也是上过阵杀过敌的,当即往后只退了一步,便侧身避开了。 可宋窈也顺势就躲开了自己,被阿遇护在了身后。 他目光一冷,眯起眸子看向了来者。 “狗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对我动手?” 阿遇却没有理宋徙的话,只是回头看宋窈,“姑娘有没有受伤?” 宋窈摇了摇头,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还在为宋徙方才的那些话而震惊。 她从来没想过,宋徙竟会那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却还是……最后又装出一副被辜负欺骗的样子將她逐出宋府。他的戏,未免演的也太好了。 阿遇这幅毫不將旁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却让宋徙忍无可忍。 尤其是,他也在关心宋窈。 宋窈就这么自然而然的站在他身后,无比信任一般。 从前,她明明只会这样躲在他的身后! 宋徙眉眼登时冷下来,动了怒。 “若是我要你的命,便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给我滚开!” 阿遇闻声,这才抬起头,与宋徙四目相对。 “不可能。” 少年眼中却没有丝毫怯懦,反而隱隱透出一股隱约的傲气。 宋徙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遇缓缓说:“我是姑娘的奴才。” “可你看著,根本不像奴才。” 阿遇仍旧重复:“我是,而且,与你无关。” 宋徙微微偏了偏头,觉得可笑又可气。 “阿窈,他留在你身边目的绝不单纯,你要信我。” 宋窈闻声,这才忽的回过神来。 她看向宋徙,拧起眉,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谁的心思不单纯,我已经知道了。” 宋徙一怔。 她在说自己……她害怕自己。 不等宋徙反应过来,宋窈转身就要走。 宋徙却不愿就这样让她再从眼前消失,凌晟的做派他早就有所耳闻。 在他眼中,宋窈本来就容易轻信男子,难不保也会著了凌晟的道。 “宋窈,你若是敢走,我今天就让人打断这狗奴才的腿!” 宋窈步子猛的停住,回头惊愕的看著宋徙。 连站在门外的宋念慈都被这番话惊住了。 宋徙一向明事理,心软仁慈,竟会为了宋窈说出这样狠恶的话。 她就这么在乎宋窈吗? 宋念慈第一次,听到哥哥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宋徙只是冷笑了笑,大抵和谢清渊一样,在官场浮沉久了,人命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宋窈看著昔日的兄长,却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他竟会变得如此狠毒。 熟悉的是,他和谢清渊一样,最后竟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让阿遇让开。 阿遇自然不愿,却又被宋窈一把拉开了。 宋徙看见宋窈走了过来,他以为她是服软了。 意料之中的挑起眉,笑了。 等宋窈走到他面前,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宋徙的脸。 宋窈想,许久没有这样近的看过兄长了。 只可惜,兄长已经不是曾经的兄长。 宋徙见她久久不语,正要开口,一道耳光就落了下来。 宋徙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 他能躲得过阿遇,却没有躲开宋窈,大抵是不愿躲,或是不信,宋窈会忍心真的打他。 以至於,宋徙眼中一点点浮上震惊。 宋窈掌心发麻,抖得厉害,可目光却继续冷冷的盯著宋徙。 “你没有资格让我留就留,你也没资格动我的人!” 宋念慈看到哥哥被打,最先反应过来。 “你怎么……竟敢打我兄长?”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碧水,径直衝向宋窈,扬手就朝著她而去,势要替哥哥打回来一般。 宋徙面色一变:“念慈,不可!” 但话音未落,宋念慈腕间骤地一紧。 一只手,忽然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念慈半点动弹不得。 然后就被一把推开。 宋念慈身形一晃,猛地往后踉蹌数步,被宋徙一把扶住才堪堪站稳。 屋內眾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去。 宋窈也顺著那只手,抬起头看向身前高大的影子。 是很熟悉的沉水香气。 裴烬周身裹挟著一层清寒,眸光冷厌,站在了自己身前,却仿佛一道巨大又温暖的罩袍,护住了她。 宋窈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心安了。 她垂下了眼,终於没忍住,红了眼。 裴烬先是凝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却是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慢条斯理的摩挲了几下。 而后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定在宋念慈身上:“你敢打她?” 一番话落,比宋徙更震惊的,是宋念慈。 她日日盼望著见到的,高不可攀的裴烬,此刻就出现在面前。 却是……为了护住宋窈? 宋念慈手腕还疼,若是搁在从前她早就疼的红了眼。 可她怔怔望著眼前的裴烬,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心头只剩酸涩翻涌。 “裴、裴大人……” 她满是不甘的替自己辩解,“是她先动手打我兄长,我不过是替兄长出气,有错吗?” 裴烬眉峰微蹙,周身寒意更甚,冷冷扫过她,道:“她是非对错,还轮不到你动手教训。” 短短几句话,却都是偏向宋窈,听得宋念慈心口更是滯涩。 宋徙见状,连忙上前將宋念慈护在身后。 他脸色难看的紧,方才被宋窈掌摑的屈辱还未散去,此刻又见裴烬这般偏袒,心中怒火更是难压。 “裴大人,此事乃是我宋家家事,还望大人莫要插手。” 裴烬淡淡侧目,又冷冷將目光落在宋徙身上,反问:“你的……家事?” 宋徙驀地一怔。 只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一下子戳中了他心中的难堪。 当初明明是自己亲手將宋窈逐出宋府、断绝所有亲缘,如今他们早就算不上一家人了。 宋徙僵在原地,不忍的看向了宋窈,知道自己不占理,可他不甘心。 裴烬並不愿同他多余爭辩,哪怕半句,都是浪费。 他只是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身后的宋窈身上,寒意尽数收敛,只淡淡两个字: “走吧。” 宋窈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方才竟然打了宋徙一巴掌。 还挺解气的。 看宋窈心神不寧,裴烬微微皱起眉,却浮出笑意。 “还怕?不用怕,我护著你。” 宋窈闻言,缓缓抬起眼,对上了裴烬的目光。 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宋窈觉得裴烬变成了幼时的她。只是跪在地上,一身伤痕的少年从裴烬变成自己,而那个说会护著对方的,却成了裴烬。 她回过神来,眼底情绪平復,轻轻頷首,没有再多看宋家兄妹一眼,转身径直离开。 第139章 裴烬有婚约 宋窈往外走去,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裴烬还在身后,跟著她。 ……看著她。 临上马车前,宋窈忽然停住了步子。 抱著头面跟在后头的碧水也跟著一顿,问:“小姐,怎么了?” 宋窈转过身。 裴烬果然就在远处。 他的確和上次说过的话一样,只要她不愿,他就不会再靠近。 宋窈心中一动,开口:“裴大人,能上前一步吗?” 可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当朝的御史中丞这般命令,还叫他亲自上前说话的。 可裴烬只是微微眯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抵是没想到宋窈会主动与他说话。 他心底一阵发软,然后旁若无人的望著宋窈笑了笑。 竟真的按照宋窈的话上前。 碧水急忙拉著阿遇走远几步,阿遇不放心,碧水斥道:“主子们说话,我们奴才都是要避开的!” 阿遇这才不情愿的跟著离开。 等裴烬走近宋窈,黑眸沉沉望著她。 宋窈正要说话,他却先开了口。 “我要解释。” 宋窈一怔:“解释什么?” “我今日出现,绝非派了人跟著你。还有,方才救你也是没了办法才靠近你。你……不要误会,我很快就会离开……” “裴大人,我並不是想要……怪你。” 裴烬微微一滯:“那是想说什么?” 宋窈微微后退一步,对他行了礼。 “今日多谢大人相救。” 裴烬看她,心底泛起苦涩。 不过虽然仍是生分,却是不那么怕他了。 然后笑了笑:“那就好。” 宋窈直起身子,继续道:“那日说话多有不敬,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似乎这世上,有更多可怕的豺狼虎豹,其实大人是好人。” 裴烬挑眉:“你这话,是说与豺狼比起来,我才勉强算个好人?” 宋窈脸色一白:“当然不……不是。” 裴烬从没有这样能够与她说笑的时候,尤其是看到宋窈慌乱的解释,他觉得有趣。 於是下意识的从眼底流露出几分温柔笑意,却转瞬又觉得弥足珍贵。 因为知道,这样的时候,或许只有现在一刻。 宋窈稳了稳思绪,继续道:“我是想说,大人是好人,或许从前是我错怪了你。” 裴烬知道,以宋窈的心思,绝不会为了只说这些。 他眸光晦暗不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宋窈抿了抿唇,明明要说话的是她,可在裴烬凝视下心底忐忑的也是她。 “您是好人,可我却是人人弃若敝履者。您同我有瓜葛,只会也被牵连。” 裴烬不声不响:“所以呢?” “所以,您不要再將心思付之东流,这世上,远远也有更好的女子与您相衬。总之,不是……”她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见:“不是我这般的。” 裴烬微挑眉梢,心中瞭然。 原来,又是为了赶走他。 宋窈继续道:“那日您吃醉了酒说的话,我全当没有听见,自然也做不得真。今后,愿您余生同样顺遂安宜,能与良人共度余生。” 裴烬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笑了笑:“我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垂下眼的神色黯然。 “其实,那日的確是吃醉酒说的胡话,我並没有放在心上。” 宋窈听到这话,心中鬆了一口气。 那便好。 可裴烬又开口说话。 “你大抵还不知道,其实我有婚约。既已与你说清,我便也就不用再推脱那婚约。你也不必再费心……想著如何推开我了。” 宋窈茫然的眨了眨眼,竟从未听说过裴烬有婚约的 她回过神来,真心一笑,如释重负:“那便是极好,大人,提前与您恭贺。” 裴烬面色一僵,强扯出笑了。 她倒是开心的很,现在就要恭贺上了? 等她知道,自己那婚约是与谁定的,怕就笑不出来了。 裴烬实在不愿在看她这般如释重负的笑,好似丟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一般,冷冷道:“天色不早了,宋姑娘早些回。” 说罢,自己转身先走了。 与此同时,凌晟的人也已经出现在周围。 就算宋徙兄妹想要再来寻衅也不可能了。 宋窈眼看他离开,便急忙拉著碧水的手上了马车,往回赶。 “碧水,我们快回去吧。” 碧水看宋窈前几日还为了什么事忧心忡忡,怎么刚才与宋徙吵了一番,反而还这么开心? “小姐,方才您与裴大人说了什么?” 宋窈定下神,想了想,道:“裴大人说,他有婚约。” 碧水一怔:“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宋窈垂眸笑著:“你不明白,这样的一个好人,就应该有他要娶的良人。” 她是从泥沼里挣扎的人,背负他人议论,一身尘埃。 而裴烬,风光霽月,与谢清渊不同,他本就该站在云端,娶一位家世相当、温婉端庄的女子,一生顺遂,无牵无掛,而非被她这样的人所牵连,搅和进泥水里,被人议论。 宋窈道:“也不知道,与他定下亲事的会是哪家千金……总之,他有婚约,我便不用再忧心了。” 碧水拧起眉:“可倒是从未听过,有关於裴大人的婚约。” 宋窈也觉得些许奇怪。 碧水又说:“不过,他那样的人,行事素来低调,不愿私事张扬也在情理之中。” 眼看著宋窈的马车走远,裴烬这才收回目光。 他开口:“去公主府。” 策离不明,但还是照做。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房的人去传话,凌晟一听裴烬来了,以为是来寻他的,兴冲冲的便出去迎。 结果还没碰到裴烬,便被一把推开了。 “我是来见长公主殿下。” 凌晟一怔,然后一言难尽的指了指裴烬:“上次问我……” 还没说完,他又怕被长公主听到,忙压低声音道:“上次问我要宋窈的新名字时,你对我可不是这般无情,你瞧瞧……怕不是又为了宋窈?” 裴烬不理他,径直朝里走。 凌晟就想寻热闹:“说吧,你告诉了我,等会儿我也好帮你推波助澜。是不是为了宋窈?” 凌晟正问的起劲,转眼已到了长公主会客的正厅。 第140章 討婚约 裴烬坐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帮我做件事。” 凌晟一怔,笑了:“没想到,你还有有求我的时候?” 裴烬没心思同他说笑,“这种事情,你更擅长。” 凌晟瞬间便来了兴趣,“叫我去整谁?” 裴烬心下暗道,果然没找错人,於是说:“宋家那两个兄妹,险些打了宋窈一巴掌。这般对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说到这里,凌晟便已经明白了。 “我说呢,这种小事自然用不著你出手。” 裴烬斜眼看他,难得的笑了:“让你出手也不容易,不过,我可什么好处都许不给你。” “不用好处。”凌晟大手一挥,坐在了一旁,倒是有些感慨:“说起来,宋窈现在也是我的嫡姐。从前没人护著她就怪可怜的了,现在既然已经认回来了,不能还没人给她撑腰。” 裴烬闻言,顿了顿,收回目光。 “是,她从前受的委屈很多。” 凌晟是第一次看见裴烬这幅神情,他好奇,他和宋窈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正要再问,长公主便已经来了。 裴烬和凌晟起身行礼,长公主端坐在侧,缓缓说道:“不用多礼,坐吧。” 裴烬看向一侧的凌晟,使了个眼色让他走。 凌晟猛一错愕,指了指自己:“你和我母亲说话,还有什么我不能听得?” 裴烬挑眉:“你不是要去撑腰吗?” 凌晟听出来了,合著是赶自己走。他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也不死缠烂打,拱手告別长公主。 长公主见裴烬让凌晟走了,便知是有要紧的事,便让身边无关的侍女也都退下了。 “裴大人,是有何事求见本宫?” 裴烬顿了顿,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的便说了出来。 “幼时的许多事,微臣都还记得,不知长公主记不记得?” 长公主此时还未懂裴烬的意思,微微凝眉,思虑一番后摇了摇头。 裴烬道:“那时我生母还活著,便常带著我入宫去探望殿下。” 他转头,看向外头,这院子和当时长公主在宫中的別苑景致几乎一致,除了少了一颗梨树。 “您与我母亲乃是指腹金兰,一同长大,常常就坐在梨树下说话。” 彼时裴烬才不到八岁,便还是记得清楚,那时长公主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裴母有一次招裴烬到身边来,问他:“殿下腹中若是男孩儿,就让烬儿带他一起习武读书。若是女孩儿,烬儿就娶她做唯一的妻子,一辈子对她好,好不好?” 裴烬自小便不善言辞。 他只知道,父亲让母亲怀了身孕后,便为保自己的公爵之位拋弃了她。 裴烬望著长公主还未出世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长公主问他:“烬儿愿意吗?” 裴烬最后也没说话。 后来,他就又有了一段婚约。 与宋家嫡女,宋窈的。 其实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与她一人。 如今裴烬再次问:“殿下,当时您与微臣母亲定下的婚约,还作数吗?” 长公主回过神来,想了起来。 她微微诧异,惊觉的看著他:“原来,你是来討要婚约的?” 裴烬毫不避讳。 “是。” “实不相瞒,国公府也曾为我定下过一桩亲事。是尚书府荣光赏在时,我祖母与宋府嫡女定下的。” 话说到这,长公主微微一惊。 曾经的尚书府嫡女…… 这么说,也是与……宋窈。 的確没想到,两个孩子兜兜转转,竟怎么也没绕开这缘分。 长公主点了点头,却问:“可宋窈已不是当初还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是我一句话便可决定。而且……” 她垂眸,眼底多了几分苍凉:“从前谢清渊待她那般凉薄,待到她认回身份,便等同於与他和离。这般过往在前,宋窈怎敢轻易信你,往后不会再弃她而去?又如何篤定,你全然不在意她这和离之身?” 裴烬听完长公主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並没有急著回答,更不想辩解什么,只是那双素来冷淡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殿下说的这些,臣都想过。” 长公主等著他说下去。 裴烬道:“可我,已经等她等了这么多年,不介意再等下去,她心非石,总不可能硬一辈子。” 长公主定定地看著裴烬,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一般。 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如今已是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权臣。 可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却依稀还有当年她母亲的影子。 她心非石,可他心为石,不可轻移。 “你倒是有耐心。可若……她一辈子都不应呢?” 裴烬似乎是想都没想。 “那我便等一辈子。” 长公主猛地一顿,只觉得这话耳熟。 她想起当年的裴母,也是这样等著裴烬的父亲回头。 可后来那个男人还是另娶新妇,若不是几个孩子接连夭折,身后无一子嗣,他甚至都不会接回裴烬。 那些旧事涌上来,长公主只觉得喉间发紧。 但她很快收敛住情绪,缓缓道:“罢了,此事本宫应了你。只是……” 她抬眸看向裴烬,目光郑重得近乎严厉。 “宋窈若不肯,你不许勉强她。” 裴烬起身,郑重拜下。 “臣,谢殿下。” —— 宋念慈夜里在母亲房里大闹了一场。 因著宋尚书今日为她寻下了一门亲事。 可宋念慈才不愿嫁。 “我不嫁!那林丞相的三儿子一事无成,还有好几个通房丫鬟,我嫁过去都嫌噁心!” 宋尚书却不容置喙。 “你已二十有四,京中姑娘如你这个年纪没嫁人的还有几个?这算高嫁!” “爹爹,我之前的二十年都不在您二老身边,回来不过思念,您便要赶我走吗?” 这番话宋念慈曾经说,宋尚书或许还会心生不忍,可说的多了,也只觉得烦躁,总不能让她在自己身边再待够二十年。 “你到底是不想嫁,还是只不想嫁那林三公子?” 宋念慈一怔,想起今日在珍宝阁里看见的一幕。 裴烬那样贴心的护著另一个人,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原来也有如此温软的时候…… “女儿……只想嫁裴烬。” 第141章 恨我也没关係 宋尚书一下皱起了眉头,都不知该怎么同宋念慈说,只觉得自己亲生的这个女儿……似乎比之宋窈要蠢笨的多。 “裴烬……裴烬是一般人高攀得上?若是……若是曾经的尚书府也就罢了,如今不同往日,能嫁林家,便已是高攀了!” 姜影却不同意这话。 “尚书府再没落,那也曾是朝中功臣,况且咱们念慈只是年岁大了些,论才情样貌哪一样配不上裴烬的?” 宋念慈一听母亲说这话就知还是有人向著自己的,委屈的靠进了姜影怀里。 姜影握住女儿的手,安抚道:“你儘管放心,母亲定会让你有个好归宿,嫁给想嫁的人。” 宋念慈重重点头,並不觉得这有何难。 女追男,隔层纱,她又不比宋窈差到哪里去,还是清白身子,裴烬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 翌日,姜影收到了一封信。 是谢府谢清渊送来的。 他怎么会送信来尚书府? 姜影对谢清渊印象算不上好,曾经就拐走了宋窈,如今平步青云,在朝堂上也压了尚书府和宋徙一头,姜影本不想收。 可想了想,他那样的聪明人,一定不会无缘无故。 於是打开了信。 原来是谢清渊想见她。 午时,姜影如约到了茶楼。 谢清渊已经在那方候著了。 丈母娘见女婿,气氛却极为尷尬,两人一举一动都是试探。 姜影还是看不起谢清渊,冷冷的睨他一眼,问:“有何事,便直说吧。” 谢清渊却不恼,他知晓宋家人一直看不上他的庶子身份,也不介意,说道:“宋夫人先坐,我要说的事,您一定有兴趣。” 姜影不动,不愿与他兜圈子:“你若不说便算了……” “听闻,宋夫人想將女儿嫁於御史中丞裴烬?” 姜影一顿,瞬间收起轻蔑,凝重的看著她。 谢清渊却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宋夫人怕是忘了一桩陈年旧事。多年前,裴国公府与你们宋家,早早就定下过一纸婚约。” 姜影闻言身形微顿,脸上浮出几分迟疑。 陈年婚约? 她凝神回想,似乎……的確是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时候裴烬尚且年幼,生母早逝,国公府內派系纷乱,他势微落寞,在京中根本算不上顶尖权贵之子。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彼时宋家荣光正盛,这门婚约看著不仅毫无裨益,反倒像是一门拖累,故而宋家上下从未放在心上,无人当真。 后来宋窈又与谢清渊私奔,这桩婚约便彻底被人遗忘,再无人提及。 姜影眉心微蹙,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那桩婚约我尚有印象,可当年约定的婚约是裴烬与……” “是宋府嫡女。” 谢清渊適时接过话头,“当年定约之时,宋窈是宋家名正言顺的嫡女。可如今时移世易,她早已不是嫡女身份,不是吗?” 姜影大抵猜出了他是什么意思,微微一怔。 谢清渊目光定定落在姜影神情变幻的脸上,笑意浅淡:“如此算来,如今宋家名正言顺的嫡女,该是您亲生的女儿,宋小姐。”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轰然砸在姜影心头。 她豁然通透。 是啊……婚约只言宋府嫡女,却从未绑定姓名,更从未定下是哪一人! 从前宋窈是嫡女,婚约自然落於她身。 可如今宋窈已然与宋府断亲,那这宋家嫡女的名分,便就该落在了她亲生的女儿宋念慈身上。 姜影心中浮上篤定,觉得应著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昨夜还在忧心,裴烬权倾朝野不说,性情更是孤高难攀,念慈一腔痴心,恐怕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现下听谢清渊一说,她才觉得,这並不算高攀,而是命中注定的婚约缘分! 是老天爷亲手送到念慈面前的良缘! 谢清渊將姜影的神情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冷光,转瞬便被温和笑意掩盖。 他今日特意约见姜影,便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忌惮权柄日盛的裴烬,可不能看著他一次次接近宋窈。 可他不信,只要送尚书府死咬旧约不放,裴烬会心甘情愿背上背弃婚约的名声。 “多谢提点。” 姜影此刻再看谢清渊,已然没了先前的轻视厌弃,“若非你今日说起,我险些误了念慈的终身大事。” 谢清渊浅浅頷首,语气云淡风轻:“你我本就渊源颇深,我自然乐见宋家得偿所愿。只是宋夫人……” 他话锋微转,提点道:“裴大人想来不会轻易鬆口认下这桩婚约。此事还需宋夫人主动筹谋,步步推进,切莫错失良机。” 姜影此刻早已被天大的喜讯冲昏头脑,哪里听得出其中深意,只当他是真心相助。 她势在必得一般:“你说得有理。这桩婚约名正言顺,天理人情皆站在我宋家这边。裴烬他……没有推脱的道理。” 宋窈已然是残花败柳,身带和离之名,哪里配得上权倾朝野的裴烬? 唯有她的念慈,清白无瑕、家世匹配,才是裴烬命中注定的良人! “此事我心中有数。”姜影站起身,眉宇间再无半分颓色,“他日小女得偿所愿,我必记你今日恩情。” 谢清渊笑了笑,心底却冷冷一片。 等姜影离开,谢清渊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一旁的小廝听闻这话,不知该不该开口,欲言又止时,谢清渊让他想说什么就说。 小廝只得道:“这宋夫人当年伤透了少夫人的心,您如此一来,岂不是……更会让少夫人伤心?” 小廝不明白,若真是在乎宋窈,为何做出的事又都是她不喜的呢? 谢清渊垂下眸子,拧起眉头。 他又何尝不知?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当日听说宋窈去了珍宝阁,他急忙赶去,想见见她,问她什么时候才打算回去。 可还没进去,却看见宋窈与裴烬在巷口说话,两个人离得那么近…… 裴烬与她凭什么离得那么近? 又是那份该死的婚约吗? 那他只能將这份婚约搅黄了。 哪怕……是不得已用了姜影这颗棋子。 “回府吧……等少夫人回来了,我自会向她说明,就算恨我也没关係。” 第142章 偷小像 还有不到几天就快到新岁了,街上都在卖春联红灯,一派喜气洋洋。 宋窈閒来无事,便想剪一些窗花。 碧水忽然从门外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手里还拿著刚买来的红纸。 宋窈接过,一边问:“可是又遇到了什么事?” 碧水看著宋窈,犹豫片刻,才说:“小姐,奴婢……打听到了裴大人是与谁的婚约了。” 宋窈一怔,回过神来后便低头铺陈纸笔,不甚在意:“他与我们无关,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街上人人都在传呢!”碧水绕到宋窈前面,说道:“竟是与宋念慈的婚约!” 宋窈才刚刚拿起剪刀,手便顿住了。 她也没料到,怎么会是和宋念慈。 转念,又想起曾经借住在裴国公府的那两日,在那里见过裴母拉著宋念慈的手说话。 这样看来,倒是真的。 宋窈当初的的確確看到是宋念慈自己跳进了池子里,最后却陷害是她推的。 后来发生的种种事,也证明宋念慈並非良善。 但裴烬是个好人。 宋窈心中有些悵然,她看著桌上的红纸,其实今日也想替裴老太君剪一张小像祈福,再……顺便剪一张裴烬的。 现在想想,实在不妥。 她道:“今后,若是再见到裴大人,或是与他有关的人,咱们都要避开。” 碧水明白了宋窈的意思,忙点了点头。 “是啊,若是他们真的成了婚,裴大人也不知会不会听信宋念慈的谗言,还是避著点好。” 宋窈將已经有了男子雏形的红纸捏在指尖,犹豫一瞬,揉成团收起来了。 —— 策离从外头回来,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裴烬刚从审讯房出来,急忙追了上去。 裴烬有些疲惫,问:“交代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策离应下:“全部置办妥当了。” 顿了顿,策离还是没忍住问:“大人,您有婚约一事,是真的吗?” 裴烬步子停住,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策离一脸惊骇:“真的?您竟然也有婚约了!我还以为,您会终身不娶用一生效忠朝廷呢!” 裴烬皱起眉,不想听他口若悬河的吹捧,只问:“从哪儿知道的?” 策离急忙收回情绪:“街上啊!如今街头巷尾可都在传,您有了婚约。” 裴烬顿了顿,便把手里的东西丟给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在想,此事怎么会这么快传开。 是长公主告知了凌晟,凌晟散播出去的? 只有他的嘴上没把门的。 那如今……宋窈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自己那日扯出的婚约就是和她,一定又会被嚇到。 不过也好,省的他还要再想,该怎么让她知道此事。 —— 夜里,谢清渊看著院子里空落落的树枝子,觉得奇怪。 往年新岁,总会觉得这院子热闹,今年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什么都没缺,怎么就是和宋窈在的时候不一样呢? 问了清水榭侍奉的丫鬟,她才说:“往年,少夫人都会剪许多小像掛在树上,替家人祈福呢!” 谢清渊这才恍然想起。 他的窈娘,从十七岁时的新岁,就爱剪小像。 他一开始看著很喜欢,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放在心上了。 如今真的再也没了,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他和柳如眉的婚事又往后延了,大抵是要到一月后了。 谢清渊想,总该要接宋窈回来过新岁,之后再说这些事。 夜里,他一个人出了府,鬼使神差的就到了宋窈住著的院子巷口。 昨夜落风雪,路上有些冷。可谢清渊还好没记错,宋窈那小院里没有树,只有门口有一棵。 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寒风冻透了谢清渊的身子,他才看见宋窈出现。 她披著一件白色的大氅,宛若月光,皎洁乾净。 她似乎比跟自己度日时,要明媚动人的多,像倒著长回去了一般。 因为什么呢? 是自己对她不好,殫精竭虑,才让她曾经乾涸苍白吗? 宋窈身后身后还跟著碧水和阿遇。 阿遇长得又高了一些,接过宋窈手中的小像掛在了树梢上。 乾枯枯的树枝上多了几缕红色,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三人不知说了什么,便很快进去了。 此时已经很晚,凌晟派在周围的人也都撤下了,谢清渊终於找到机会能够靠近。 他走到那棵树前,仰头望著那些微微晃动的小像,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成婚第一年的新岁,宋窈剪了他们的小像,连掛在树上时都是挨在一起的。 那时候,一棵树上,还有她尚书府的爹娘和哥哥。 可如今站在这里,看著这几张孤零零掛在枯枝上的红纸,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么多人都拋弃了宋窈。 最后……就连自己也对她不珍重。 难怪她会闹著与自己和离,生气也好,埋怨也好,都是应该的。 现在谢清渊想知道,那些小像上剪的,是谁? 有他吗? 可仔细看了一圈,就连阿遇那个小奴才都有,却唯独没有自己。 谢清渊心下瞬间慌了,她就算是还生气,也不该连为自己祈福都不愿。 总不可能是……忘了吧? 谢清渊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一个可能……宋窈再怎么选跟他,七年夫妻情意,怎么会连一年一次的祈福都不愿。 谢清渊胸口堵得慌,却又无可奈何,又不能像从前那般再让她给自己补上,可心里实在过不去。 最后,谢清渊便赌气拿走了宋窈的小像。 那一夜,谢清渊自己找了一堆红纸,剪废了好几张,才勉强剪出了一张与自己相像的。 两张小像摆在一起,他丑的厉害。 但谢清渊看著看著,还是笑了,仿佛他们夫妻二人又贴在了一起。 他从前总觉得宋窈什么都不会,吟诗作对,弹琴作画,哪一样都不如別人。现在才发现,他的妻,其实有很多旁的女子比不上的。 她可以剪出世上最好看的小像。 谢清渊把小像拿出去,掛在了院子里的树枝上。 没关係,宋窈哪怕身后再无一人,哪怕所有人都拋弃她,她的小像旁也会有自己,只有自己。 第143章 柳如眉露馅 碧水晨起外出一趟,回来就发现掛在外头的小像少了一张,还是宋窈的。她围在周围找了几圈,却是无果,只当是被风颳走了。 那张小像自然是在谢府。 柳如眉一大早便看见了。 婚期后延也就罢了,宋窈都走了,院子里怎么还会有与她有关的东西? 还与谢清渊的放在一起。 柳如眉叫来伺候清水榭的下人,质问道:“谁允许你们在树上掛这些破烂东西的?” 丫鬟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得解释:“这小像是从前三少夫人在的时候才会掛的,奴才们可都不会……” 屋里,谢清渊將外头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微微皱起了眉,似是突然惊觉,柳如眉还没真正嫁入谢府,竟已经摆出了这样刁难下人的做派。 和她从前写眾生平等的文章,大相逕庭。 “是我剪的,也是我掛的。” 谢清渊走了出来,微凉的目光落在柳如眉脸上,问:“你要做什么?” 柳如眉脸色一白,脸上盛气凌人的神情顿时僵住。 “师父,”她勉强扯出一笑:“原来是您,我还以为是下人……如眉並无其他意思。” 谢清渊看向她:“你怎么会来?” 这是他与宋窈从前住的院子,如今还未真正成婚,柳如眉的確不该三番四次的来谢府。 柳如眉一怔,明显觉察出谢清渊对自己冷淡了许多。 他又在树上掛了与宋窈的小像,柳如眉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噁心,却又不敢多问。 只不过是没有孩子。 待成了婚,她怀了谢清渊的孩子,他就没心情再顾及那个人老珠黄的老女人了。 “学生听闻,御史中丞裴大人,竟与宋府嫡女宋念慈定下了婚约?” 谢清渊一顿,敛去神色:“是吗?” 柳如眉心底却有几分高兴,之前不止见过一次那位大人护著宋窈,如今既然和最討厌宋窈的宋念慈有了婚约,实在是好事一桩。 她道:“我听闻,今日,宋府的人已经去庙里盘八字去了,还要去裴国公府商议婚事。” 谢清渊没想到,姜影动作会这么快。 正好,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裴烬身边也不清净才好。 他回过头,又看向柳如眉:“此事与你无关,莫要掺和太多。” 柳如眉温和一笑:“那是自然,学生不是是非之人。旁人的婚约我也不关心,只盼著……能早日嫁给师父。” 闻言,谢清渊面色一凝,忽然避开了柳如眉的眼神。 “嗯。” 昨日一整夜,他就在想,一定要等窈娘回来再与柳如眉成婚,是不是会伤她的心? 要不……先將婚礼草草办了,將柳如眉安顿好,再去宋窈回来? 那时,或许她也就愿意回来了。 “如眉,等裴烬的婚事定下了,我们便也成婚吧。” 柳如眉猛地抬眼,错愕怔怔地看著身前的男人。 她方才还陷在难堪与挫败之间,不知该怎么让谢清渊像从前那样对她好,可谢清渊这般说,让她心底又升起希望。 她压下眼底的亮色,故作温顺,轻声確认:“师父所言当真?” 谢清渊垂眸,眼底没有半分迎娶新人的欢喜,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甚至藏著一丝敷衍。 他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 他以为,宋窈看见他妥善处理好这些烂摊子,就能愿意回头。 “自然当真。”谢清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待裴烬婚事落定,谢家便筹备婚礼,娶你入门。” 柳如眉指尖发颤,所有委屈尽数烟消云散。 她温顺頷首,眉眼弯弯:“我都听师父的……那师母与您闹著和离的事,可如何是好?” “身为女子,她离了我又能去哪?我不会让她流离失所无处而归,只要她还是宋窈,便永远都是我的妻。” 柳如眉面色一僵,咬著牙点点头,故作体贴:“自然……自然是这样,师父不必担心。” —— 一早,裴老太君便听闻是宋家来了人,问了才知是婚约之事。 她心底觉得古怪:“烬哥儿和窈丫头的婚约早就不作数了,还有什么婚约?” 下人道:“不知,是那宋尚书府的姜大娘子亲自来的,大夫人正在前厅招待呢!” 裴老太君实在觉得奇怪,这姜大娘子早就不待见宋窈了,自然不会是为了宋窈而来,当即便觉察出不对劲。 “快,扶老身去前厅!” 前厅,崔氏已经与姜影坐在一起说上了话。还叫人为其看茶。 “你是说,你尚书府,愿重拾当年婚约,与我国公府结下连里?” 姜影放下茶杯,颇为殷勤:“自然,我听闻小裴大人对这婚约一事也是承认了的,若是如此,那我家女儿与小裴大人之间也是两情相悦了。” 崔氏笑了笑,不说话。 但姜影知道,崔氏是有意的,否则之前也不会任由宋念慈从前几次三番的拜访。 当然,崔氏心底,的確有这个打算。 当年將裴烬这个国公府的私生子认回来后,崔氏便又怀了个儿子,只是不爭气,只知道一个劲的的读死书,为官处世皆不如裴烬,以至裴国公並不重视自己这个儿子。 崔氏一直怕,若裴烬再得一门顶级世家姻亲加持,来日承袭爵位、执掌国公府,便更是势大难制。 这是崔氏並不能容忍的事。 而这尚书府便是正正好,看似清贵,实则根基单薄,算不上能一手遮天的顶级勛贵,但也是书香名门的老臣世家。 让裴烬娶宋念慈,既能堵上京中悠悠眾口,了结他的婚事,落一个慈母的名声,又不会让他借著姻亲积攒出足以倾覆嫡子根基的势力。 於她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万全之策。 姜影见她含笑不语,只当崔氏已然默许,心中更是篤定,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崔夫人放心,小女温柔嫻静,比从前……从前的那位,要温顺恭良许多。” “倒也不算推翻曾经婚约,毕竟这嫡女本该就是念慈。” 姜影虚笑一声,正要应声,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丫鬟通传的声音。 “大夫人,姜大娘子,裴老太君来了。” 第144章 裴烬与宋念慈怎么会有婚约? 姜影与崔氏对视一眼,没想到老太君会来,不免意外,心中顿感不妙,但还是忙起身去迎。 老太君在外头就被崔氏搀著了,隨即进了屋,便看见立在一旁的姜影。 她目光犀利的上下打量一番,对她並没有多喜欢,也是因为她当初赶走宋窈那件事。 姜影却温和一笑,委身行礼:“老太君安康。” “嗯。”裴老太君只应了一声,便不再看她,径直去了上座。 这般冷淡,姜影也只能訕訕一笑。 裴老太君看了一眼崔氏,问:“听闻你们在谈论烬哥儿的婚事,怎么?当我老婆子死了吗?” 崔氏面色一变,刚坐下去就又站了起来:“婆母,你……您误会了,只是閒来无事,叫宋夫人来府邸閒聊罢了。” 裴老太君冷笑了笑,道:“烬哥儿十一岁被接回来,那么多次险些就被仲景打死,是我一口一口饭餵大的,他的婚事,还有人敢越过老身的头去决策?” 崔氏忙解释:“儿媳万万不敢僭越!只是儿媳作为烬哥儿的嫡女,眼看他年岁渐长,婚事已是正事,这才想著早日谋划为好,但儿媳从未敢擅自做主,更不敢瞒著您决断半分!” 一旁的姜影也立刻接话,轻声附和:“是妾身唐突了,但绝无僭越之意的。” 裴老太君抬眼,早就看穿了两人的小心思。 “我听说城中已有风声,说是我家烬哥儿同宋府有婚约?宋夫人,老身倒想问问,是哪门子的婚约?” 姜影眼见遮掩不住,便只得开始圆话:“老太君息怒,是因著裴宋两家,从前本就有一纸旧婚约在前,这才重提。不知老太君可还记得,那还是您与我家婆母尚且在世时许下的。” 这话一出,满室一静。 姜影从容垂首,继续道:“妾身今日与崔夫人閒谈,也不过是顺著昔日婚约说事。既有旧约在先,小裴大人依约择娶宋府嫡女,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崔氏心口一慌,万万没想到姜影会直接搬出旧婚约说事,瞬间背脊发凉,垂下了头不敢接话。 果然,上座的裴老太君眸光一沉。 她视线沉沉落定在崔氏身上,问:“我当初同你怎么说的?” 崔氏张口欲言,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裴老太君重重杵了两下手中的拐杖,继续问:“那婚约到底是为了谁?是谁都能鳩占鹊巢的吗?” 崔氏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额间已渗出薄汗。 “婆母……儿媳、儿媳记不清往日细节,一时糊涂,不敢妄言。” 裴老太君冷哼一声,也不再为难她,而是將目光扫过一旁故作镇定的姜影,冷厉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拿著一纸旧约,含糊其辞,妄图张冠李戴、移花接木,糊弄老身!” 姜影心头大震,急忙俯身:“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听闻裴宋有旧约,只当是宋府嫡女的姻缘,绝无移花接木之心!” “没有这心?”老太君冷声驳斥,“府中旧事原委,你既掺和进来,便该打听清楚。揣著糊涂装明白,借著旧约自作主张撮合婚事,这方心思,真是叫人不齿!” 崔氏早就惶恐不已,急忙撇清关係:“婆母息怒,这个中缘由,儿媳当真不知……” 裴老太君看著二人,眼底无半分情面,沉声道:“老身不想听你们这些话,今日便把话说透彻了。” “裴、宋两家旧约,从来只属被你宋府弃了的那孩子一人!” 裴老太君语气凌厉,字字震怒:“谁想藉机鳩占鹊巢、顶替姻缘,谁便是惹我这老骨头不快,便是与裴家彻底作对!” 说完这话,她站起了身,也不再多看跪地的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经过姜影,裴老太君气不过,便又说:“窈儿一出事,便將自己撇的乾乾净净,她在谢府受了那么多年委屈也没一人撑腰。这时候,瞧见了婚约,又跑出来想榨乾她最后一点骨血,真不害臊!” 姜影死死咬著牙,一言不发。 她只是为了自己在外受了十七年委屈的亲生女儿,她有什么错?宋窈在自己膝下享了十七年的好,让出一份婚约又过分吗? 好在老太君说完便走了,没继续臊她的脸。 等老太君彻底离开后,崔氏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姜影,眼底满是怨气。 “你方才糊涂了不成!明明看出我这婆母脸色不对,你非要搬出什么旧婚约?这下好了,彻底惹得她老人家动了怒!” 姜影立在原地,面色沉沉,並未理会崔氏的埋怨。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看来,这裴烬並不打算承认与念慈的婚约了。 若他真有意,老太君绝不可能如此强硬反对。 谢清渊猜的果然没错。 姜影不再多留,敛去神色,冷冷瞥了崔氏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裴国公府府。 府门外,宋念慈早已乘著马车等候许久。 见姜影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前,连忙追问:“母亲!联姻之事如何了?裴夫人如何说?小裴大人的婚约,是不是当真作数?” 姜影面色阴鬱,唇瓣紧抿,一路沉默前行,没有半分回应。 宋念慈看著母亲一言不发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沉,当即便被抽乾了力气,委屈极了。 “这么说……是不成了?可我早就听说,裴烬也亲口承认过自己早年有一桩宋府婚约!我也早已同身边贵女都说过此事,人人皆知我宋念慈未来要嫁给裴大人的!” “如今那么多人知道此事,我若是嫁不得裴烬,往后旁人该如何笑话我?” “这门婚事,我必须要成,我必须嫁给他!” 姜影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女儿通红的眼眸,想起她从前就落在外的苦楚,心中顿时怜惜的紧。 “放心,母亲必定让他娶你。这桩婚事,谁也拆不散。” 说罢,姜影不再多言,扶著宋念慈一同登上马车。 宋念慈半信半疑,正要再问母亲的打算,可马车行至半途,街边不知何处突然窜出异响。 以至於马匹受惊,扬蹄狂嘶,瞬间疯了一般往前狂奔! 车夫根本拉扯不住韁绳,剧烈的顛簸瞬间掀翻车身。 “轰隆”一声巨响,马车骤然侧翻在地。 姜影与宋念慈毫无防备,双双从车中狠狠摔落地面,狼狈不堪。 宋念慈好不容易才撑著身子爬起来,往姜影而去:“母亲……母亲您没事吧?” 只见姜影摔得有些重,额头渗出血来。 下人们上前慌忙搀扶,请大夫的请大夫,抬马车的抬马车。 而此时,街边不远的二层茶楼,凌晟凭栏而立,將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他静静望著下方混乱的场景,面色淡漠,待看清狼狈落地的母女二人后,才缓缓收回冰冷的目光。 方才他有些没听明白,不由低声自语。 “裴烬亲口承认的婚约……” “怎么会是与宋念慈?” 他转身就往外走,决定去寻裴烬问个清楚。 第145章 不该与裴烬有来往 裴烬看见凌晟进来,面色未变,却破天荒的亲手为其斟了一杯茶。 凌晟坐下,不由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喝上裴御史的茶。” “宋窈的气可出了?” “出了。”凌晟幸灾乐祸的一笑,张扬道:“摔得可惨了,怕是要招人好久的笑呢!” 裴烬修长指尖握著茶盏,青瓷杯沿上,凝著一层浅浅热气。 可他神色冷淡,眼底自始至终都渗著寒凉,並不在意。 “她们应该庆幸,还没到我亲自动手的地步。” “是啊,你那手段……” 凌晟一想起,便觉得后脊微微发凉,他忙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眉眼微挑,才直切正题。 “说真的,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事。” “这几日京城风风雨雨,可都在传,你身有一桩旧婚约。” 屋內静了一瞬。 窗外微风穿堂,吹动桌角宣纸边角,轻轻作响。 裴烬垂眸,慢条斯理收回斟茶的手,指节修长乾净,神色克制。 “此事不是长公主告诉你,从你这里泄露出去的?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母亲?与我母亲又有何关係?再说了,我是嘴巴大,可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会散播你婚约之事?” 裴烬手一顿,抬眼看他:“不是你?” 凌晟放下茶杯:“自然不是我,否则我来问你做什么?你就说,是不是有婚约一事?” 裴烬垂眸,答道:“是。” “还真是?”凌晟冷笑了笑:“那你为何又派人照顾宋窈,又让我替宋窈出气,结果反过来与你有婚约的,却是宋念慈?” 裴烬目光一顿,抬眼,凝视著凌晟。 “我何时……与宋念慈有的婚约?” 凌晟面色也是一变:“宋念慈也是在外这般说的,而且,今日我还亲眼看见她与她母亲从裴国公府出来呢。” 裴烬重重搁下了杯子,目光冷冷的收紧。 “我承认的婚约,不是这个。” 凌晟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有多少个婚约?” 裴烬不知该怎么说,但不管有几段,从头至尾,只与一人有关罢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与宋念慈,看来是有人故意散播。 凌晟也反应过来:“但现在人人都说是宋念慈,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眼下流言满城乱飞,你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是不是你那继母从中作梗?” 裴烬一言不发。 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宋窈一定也听说了这件事。 想到这里,裴烬站起了身。 凌晟看他往外走,忙问:“你……去哪儿啊?不喝茶了?” 还没问完,裴烬便已经没了影子。 “你自己喝。” 凌晟耸耸肩,又觉得奇怪:“怎么会……又与宋窈有婚约的?这不是才认回来吗?难道……娘胎里就看对眼了?” —— 宋窈听闻,手底下有间笔墨铺子,近来接了笔大生意。 是为翰林院供应御用笔墨、卷宗笺纸。 这是好事,如今她既然已经决定留在京城,那便不必再变卖铺子,可以专心经营生意。 只是要与翰林院做生意,便免不了和谢清渊碰面交道。 宋窈心底是排斥的。 尤其是谢府从头到尾都不知她手底下有多少铺子,若是知道了,冯凝那算盘一向打的狠,定又会纠缠不休。 可终究不能与银子过不去。 思来想去,宋窈只有一个办法。 她叫阿遇唤来二掌柜,细细吩咐妥当:“往后翰林院的所有对接事宜,尽数由你出面打理。所有对帐、交货、洽谈,我一概不露面。” 掌柜连忙应声领命,不敢怠慢。 刚將诸事安排完毕,院外便传来下人们细碎的议论声。 宋窈坐在窗下,静静听了两句,似乎是与尚书府有关。 很快碧水就进来说起来来龙去脉。 原来,是姜影乘坐的马车半路受惊翻车,连同宋念慈一同摔落车下,二人皆受了伤。 碧水一边说著,心底是有些痛快的。 但见宋窈没笑,自己也就不敢笑。 不过看自家姑娘眉目变得轻鬆,想来恐怕也觉得解气。 她还想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小廝恭敬的通传声。 “小姐,门外裴御史登门,说要见您一面。” 碧水睁大眼睛,不免有些错愕。 如今,满城可都在传裴烬要娶宋念慈,结果他却登门要见自家姑娘? 宋窈指尖微微一滯,面上神色依旧清淡,不见半分异色。 她垂眸看著案上摊开的笺纸,思虑片刻,缓缓摇头:“不妥。” 碧水一愣:“姑娘?不见吗?” “不必见。”宋窈淡淡出声,“你回了他,就说我身子不適,不便迎客。” 宋念慈对裴烬早有心思,若是见了,又会惹得她闹上门来。 碧水急忙应声,出去回话。 院外,裴烬立在廊下,一身玄青色长袍清肃端正。 听闻碧水传回的推辞,他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的沉色。 他果然猜得没错。 宋窈定是已经听闻了满城流言,当真以为自己与宋念慈有婚约,所以……不愿再与他相见。 裴烬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並没强求,转身离去。 待到马车前,裴烬才停下步子。 “去查。我与宋府婚约一事,是经了谁的手,推波助澜传出去的。” 这件事,若非有人断章取义,故意传播,绝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下属冷声应道:“是!” 碧水回去传话,说:“小姐,裴大人已经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院子不大,外头的马车声听的清楚,所以宋窈已经知道了。 她长睫轻颤,心底那点无形的重压终於散去,暗自鬆了一口气。 “今后他来,都这样回。我与裴大人,不该有过多往来。” 第146章 姦夫是谁? 翰林院官房。 谢清渊端坐案前,手里签著文书,一边听著手下心腹回稟。 近日,听闻宋尚书府大娘子姜影亲自去了裴国公府。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意料之內。 谢清渊早便料到,以姜影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急著去裴府催逼婚事。 他淡淡吩咐:“把这件事,再往外散一散,明白吗?” 手下人立刻领命:“是,下官即刻去办。” 待屋內只剩近身属官,谢清渊侧首问道:“此前翰林院御用笔墨供货一事,可敲定了?” 属官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已经定好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云笔墨铺。只是那铺子的东家颇为神秘,提前交代过绝不露面,往后所有交易,皆与铺中二掌柜全权交接。” “不露面?” 谢清渊轻轻敲击著案沿,眸底漫起一层薄冷的讥讽。 “商贾之人,架子倒是大得很。” 立在一旁的属官闻言,连忙低声补了两句閒话:“属下倒是听坊间传闻,说这青云墨铺的东家,是一介女子。” 有人附和:“那也难怪常年避世不见人,想来是女子拋头露面经商,怕惹人閒话?。” 此时又有人冷笑道:“女子为商,终究失了本分,太过张扬功利了些。” 两句閒谈入耳,谢清渊眸中的讥讽更甚几分。 从前,他的確也认为女子就该安居深闺、嫻静守礼,相夫教子便是本分。 而不是逐利经商,透著满身市侩俗气。 可他还没开口,脑中却又闪过一道清丽沉静的身影。 他的窈娘……亦是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素来喜欢打理庶务,筹谋经营。 想到宋窈,这次,谢清渊却再无法鄙夷半分。 “各凭本事罢了,无需多做议论。往后,照常对接供货事宜即可。” 属官见他神色转淡,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再多置喙半句。 谢清渊一抬手:“都下去吧。” 眾人皆退了下去。 只剩谢清渊一个人还坐在原处,良久沉默。 他如今,確实在慢慢改了。 若是窈娘回来,应该也会开心,觉得他不同从前,或许也就愿意与他多说几句。 等回了谢府,谢清渊便又看见谢清允蔫耷耷的坐在前院,院里已经开始掛红灯笼,可她半分也不似从前那样也跟著欣喜。 谢清渊微微拧眉,上前打量一番,问:“又怎么了?” 柳如眉努了努嘴,语气哀怨:“裴大人要娶妻了。” 谢清渊有些无语的白她一眼:“就算不娶他人,也轮不到你。” 谢清允也不和兄长爭辩,长嘆了口气:“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 那次出了那样的丑事,丟了人,谢清允便明白了,也就不敢再痴心妄想。 “可我还是不开心。”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兄长,犹豫片刻,轻声道:“哥哥,其实……我想我嫂嫂了。” “……” 谢清渊身形一僵。 谢清允仰著头,怔怔望著他,问:“哥哥,你想她吗?” 又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谢清渊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唇瓣微抿,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等他回应,谢清允便自嘲般笑了笑,语气带著浓浓的失望:“你一定不想的。” “她就是被你亲手逼走的。” “你很快就要迎娶柳如眉了,风光大婚。心里也早就乾乾净净的,哪里还装得下半点嫂嫂的位置?” 谢清允话音落地,谢清渊脸色更白了几分。 谢清允还在说:“娘亲说的没错,她不会回来了……” “可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只听谢清渊语气陡然沉厉,咬紧了牙关。 “婚书尚在官府存档,白纸黑字,名姓相守。” “我与她,至今仍是登记在册的结髮夫妻。” “她不回来,又能去哪?” 谢清允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嚇到了,站直了身子,有些难言的看著他。 谢清渊眼底覆上一层冷霜,袖袍猛地狠狠一甩,径直离开了。 —— 入夜,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宋窈才戴好斗笠,扶著碧水的手上了马车。 进去前,她回头叮嘱碧水:“不远,有阿遇跟著我,你照看好院子,处理完铺子的事我便回来。” 碧水乖乖应下。 只是掀开帘子,宋窈才进去,便僵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忽然动了,晃得她一下往前栽去。 好在,有人扶住了她细弱的肩膀。 碧水看著远去的马车,隱隱觉得不对,这马夫倒是看著眼生。 车上,宋窈已经推开了那双大手,瑟缩的坐了回去。 眼前,裴烬微微抿著唇,眼底却不动声色的看著她。 他淡冷的目光浅浅一动,说:“我还以为,你要缩在院子里一辈子。” 宋窈一向害怕他的目光,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一举一动间,耳边翠绿色的翡翠坠子乱晃,映衬著脖颈白皙。 她在发抖。 裴烬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你不愿见我,我本该走的。可想想,从前便是因为如此,才一次次的错失了,想方设法的见你,並不难。” “七年前,他为了去见你,翻墙送你不值钱的青团。” “写什么矫揉做作的文章。” “又做什么烂鞦韆,破风箏送你。” 裴烬眼眸低垂,闪过不屑:“不是只有谢清渊会那些手段。” 宋窈指尖一紧,听明白了。 他是想说,他若是一定想要什么,自然也有千百种法子得到。 比谢清渊的办法还多。 裴烬看见她依旧在抖,目光黯然几分。 “你小时候,並不这么怕我。” 宋窈抿了抿唇,声线颤弱:“我小时候,大人也不是权柄滔天的臣……” 话还没说完,裴烬闭眼,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你是百姓对权臣的畏惧,还是女人对男人的畏惧呢?” 宋窈没想到他会问的这样直白露骨,瞳孔骤然紧缩。 抬起头,却发现裴烬也在深深的凝视自己。 哪种都有。 没有女人,会不怕这样的男人。 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將自己拆骨入腹。 可偏偏,顶著一副克製冷峻的皮囊。 他这样的人,一眼一息间就能看透你所有的心思,可怕的很。 宋窈一直都是如此认为,所以当初才会选和他完全相反的谢清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 宋窈已经猜到这马夫是裴烬安排的了,可这时还没到铺子,突然停下来,她不免心底升起一股恐慌。 裴烬已经看出了她的猜想,开口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宋窈心中一顿,升起一阵怨懟。 看吧,他怎么样都能猜出你心底的心思。 既然不是裴烬安排,那…… 宋窈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结果,才看清来人,她目光登时便愣住了。 月色下,谢清渊立於马背之上。 等瞧见宋窈的面容,他便翻身下了马,径直走了过来。 宋窈急忙將帘子放下,慌乱间,耳边的翡翠坠子勾住了帘布边缘的丝线,宋窈没察觉,只是惶恐的看著裴烬。 “是谢清渊?他来了!” 裴烬却丝毫不慌,甚至眼底陡然升起一抹兴趣盎然的笑意。 “那怎么办呢?” 宋窈低头思忖:“他还未彻底与我和离,若是让他知道大人您在我的马车上,那就出大乱子了……” 裴烬有些无辜的摊了摊手,他也没办法。 车帘外,谢清渊已经走近了。 “窈娘,我知道这是你的马车。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宋窈攥紧了袖口,头一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只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夜深了,你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车外的谢清渊沉默了一瞬:“可你都躲了我多少日了?你说你会回来,可为何还是不愿意见我?就连我让人送东西过去,你原封不动退回来。窈娘,你到底……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宋窈想说,她不会回去了,谢清渊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可谢清渊忽然伸手撑住了车壁,靠得更近了。 “窈娘,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著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犹在耳畔:“新岁將至,一家人总要在一起过。清允想你了,日日念叨你。我……我也有话想与你说。” 宋窈隱忍的闭上闭眼。 若是从前,他这样软下声音说一句“想你了”,她大概就会红了眼眶,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 可如今…… “谢清渊,你大概是明白错了我的意思,我並没有答应过会与你回去。” 谢清渊呼吸一滯:“可你答应了我,不会再逼我和离,你也明明知道我不会签和离书……不和离,不就是愿意同我回去吗?” 宋窈那日只想让他不要再纠缠自己,却没想到,谢清渊竟是这样以为的。 她心底更觉烦躁,正要回答,身子往后几分,耳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轻吸一口凉气,伸手去够,却摸不清楚。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裴烬目光微沉,似是心疼了。 他不动声色倾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缠绕的耳坠丝线,温热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纤细耳廓。 微凉触感混著滚烫温度袭来,宋窈浑身一颤,浑身泛起难言的异样悸动。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乱动分毫。 第147章 一点点解开 裴烬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解开了缠绞的饰物。 “不疼吧?” 他离得太近,呼吸淡淡拂在宋窈耳畔。 宋窈僵硬的摇了摇头。 此时。密闭的车厢里,莫名腾升起异样的气氛翻涌。 越这样,宋窈心底的紧张感便愈发浓烈。 等耳坠堪堪脱困,宋窈便立刻往后错开身子,避开了男人。 裴烬没想到她会躲得这样快,手还在半空凝滯。 然后,才笑笑收了回来。 良久,宋窈才压下心底纷乱心绪,对著车外道:“谢清渊,和离之事,与我回不回去,没有任何关联。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我不会和你回去,你快走吧。” 裴烬静静看著宋窈难得发怒,又脸红,本来该是高兴的。 可外头却有她的夫君纠缠她。 裴烬笑不出来。 指尖还有方才触碰过得柔软,他细细感受著,大抵是上次过后,再没有离她这样近过。 谢清渊依旧不愿走,还在外面自顾自说著话。 裴烬胸口微微起伏,实属不快。 看来今日是没法子向她解释清婚约一事了。 只见他忽然靠近,宋窈一惊,抬手去推他。 裴烬低头,目光落在胸口的手上,然后挑眉看著宋窈。 宋窈猛地收回:“別……別再过来了。” 然而裴烬只是低低开口:“让马车走。” 宋窈这才想到,裴烬声名在外,应该更怕被发现,他肯定有办法。 於是便冷声吩咐外面的马夫道:“车夫,快走。” 车夫便不顾谢清渊的阻拦,径直朝著远处的巷子而去。 谢清渊怎么也想不明白,宋窈怎么就不愿意同他回去。 难道他都这般苦苦哀求了,还不够吗? 眼看著马车走远,他不愿就这么放手,还是跟了上去。 可刚进巷子,便看见远远有人影,正缓缓往茶楼上走。 谢清渊觉得眼熟,从巷子出来,借著月光,看清了为首的人。 裴烬? 他一顿,再寻过去,宋窈的马车早就没了影子。 谢清渊的目光猛地一沉。 “裴大人。” 裴烬停下脚步,像是这才注意到他,微微侧头,“谢大学士?这么晚了,怎么在此处?” 谢清渊盯著他的脸,像是要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 “下官在寻人。” “哦?”裴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人值得谢大人深夜在此的,需要……御史台的人帮忙吗?” 谢清渊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裴大人。”谢清渊压低声音,微微扯了扯嘴角:“下官很好奇,您方才,从哪条巷子出来的?” 裴烬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沉眸看著谢清渊。 裴烬的目光一向不算凌厉,甚至含蓄的平静,可就是这般居高临下的凝视,却让谢清渊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谢清渊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距了。 面前的人是高坐御史台的裴烬。 谢清渊急忙退开一步,规矩行礼,却不敢再直视裴烬的眼睛了。 “下官並无此意,只是见您从这条巷子出来……” “谢学士。” 裴烬打断他,问: “本官从哪条巷子出来,需要向你说明?” 第148章 偷画她 谢清渊面色微变,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面前这位是什么人? 御史台的首席,风闻奏事,上諫君王,下劾百官,当朝亲王都得避讳几分……自己方才那些话,往大了说便是僭越,都不用上摺子就能让他弯了腰。 “下官不敢。”谢清渊垂下眼,不得不卑躬屈膝的认错:“下官只是……” “行了。” 裴烬打断他,並不想听他说那些劳什子废话,聒噪得很。 “谢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家中人掛念……毕竟,您也是要成婚的人。” 他笑著,淡淡的说。 谢清渊眉心一蹙,忙辩解道:“大人误会,並非……並非成婚,只是纳妾而已,我有正妻夫人。” 只有宋窈一人而已。 可裴烬听见这句,却只觉得好笑。 夜色沉落在他眉眼间,透出几分鄙夷的凉意。 “正妻?” 他慢悠悠重复一句,手中捏著一串珠子,思忖道:“可前段时日,谢大人与原配和离一事,闹得京中无人不知。” 谢清渊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下官……” 裴烬似乎是有些疲惫了,指尖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真是……我还以为是谢大人厌弃原配,刻意逼走髮妻,才为新人腾位。” 裴烬这话,很难听。 说没有夹杂私人恩怨谁信? 谢清渊不由觉得难堪又羞愧,攥紧了手。 偏生眼前之人是权掌御史台的裴烬! 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生生忍下,半点不敢发作。 “裴大人言重,此事纯属误会,皆是市井百姓无事閒谈的谣言,当不得真。” “谣言啊?” 裴烬缓缓偏头,收起了笑,一双寒眸沉沉凝著谢清渊。 “既然寻常家事都能是百姓谣传,那本官与尚书府千金的婚约,想来也是坊间杜撰的閒话。” 话音一顿,寒意顿时浮了上来。 “可为何这莫须有的传闻,偏偏就传得比什么真话都快?” 谢清渊一怔,抬眼望去,裴烬正一动不动的凝视著自己。 目光像毒针一般,一寸寸的扎入皮肉。 看来,裴烬知道了。 知道那些真假作伴的留言,都是他派人散播的。 “裴大人说笑了。”谢清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下官哪里有本事左右京城的街巷传闻?” 裴烬却没有笑,从始至终的冷。 他没想到,当初那个只知道围著宋窈打转的书呆子,也是会有手段的。 如果他能一直对宋窈好,有些手段也是好,至少能护住她。 可他偏偏,將这些手段都用在了困在她之上。 “我又没说是你。”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翰林院掌国史修撰,与六部九卿皆有往来。谢大人若想传几句话出去,也不过是吩咐几句的事。” 谢清渊心下一颤,忙辩解道:“裴大人这是冤枉下官了。下官与裴大人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他当然不敢承认。 散播朝廷命官的婚约谣言,往小了说是搬弄是非,往大了说便是构陷同僚。 裴烬若真要追究,弹劾的摺子递上去,他就算不被罢官,也得脱一层皮。 “本官希望,今夜过后,这谣言怎么来的,就怎么消失,谢大人能明白吗?” 万般不甘、屈辱、忌惮尽数压在心底,谢清渊却只有顺著这层台阶而下。 他嗓音艰涩:“下官……明白。” “很好。” 说完话,裴烬便转身进了茶楼。 这是宋窈曾经卖掉的那座茶楼。 可这谢清渊当然不知道,他连宋窈到底有多少铺面都不知道。 他还站在原地,半晌都不曾动一下。 谢清渊大抵已经確定了。 裴烬对自己的妻子,的確……怀有別的心思。 往常他想到这一层,只会觉得可笑荒谬,怎么可能? 如今却觉得如芒在背,寒毛直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清渊不敢多想,不敢再往下细想。 在这之前,他心中一直还抱著几分期待,毕竟宋窈与自己七年夫妻情谊,怎么可能轻易割捨? 可是,现在有裴烬。 裴烬和旁的男子不一样。 他和她……本来就有婚约。 谢清渊忽然就没了信心,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般。 —— 裴烬府邸。 夜色已深,臥房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 裴烬已经换下了官府,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衣,衣料柔软地贴在他身上,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利落冷峭。 长发散了,只束了半髻,余下乌沉沉地垂落在肩侧,又几缕从额前滑下来,模糊了侧面眉眼。 裴烬在作画。 案上铺著一张宣纸,笔尖蘸饱了墨,落下去却极轻极慢,十分小心。 一笔。 又一笔。 最后,显现一道修长的脖颈。 线条纤细,从肩线缓缓向上延伸,在最细处微微收拢,像一枝被春风压弯的花茎。 脖颈侧畔,一缕碎发轻垂,堪堪贴在肌肤边缘,末端缀著一枚翠绿翡翠耳坠,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灵动又清丽。 正是今夜缠上车帘、被他亲手解开的那一枚。 只要看到这枚耳坠,裴烬就能想起,她惊惧颤抖的模样,温热柔软的耳廓,拂之不去的馨香…… 一笔收尾,墨色渐干。 裴烬停了下来,垂著眼,看著纸上那个没有面容的女子。 他到最后,也没有画出她的面容。 就连只是画这样一点微末的脖颈肌肤都让人心绪颤乱,愧对於她。 所以裴烬更怕,怕画的清楚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怕她的眉眼会从纸上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清清冷冷又藏著怯意的眼睛看著他,问他:“裴烬,你到底想怎样?” 他想怎样? 他想—— 裴烬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月色渐浓。 良久后,他重重的嘆出一口气。 第149章 搅黄了婚约 长公主来信说,认亲宴即在新岁前,她是想早点將宋窈接回身边,一家人一起度过新年。 眼看著没几天,宋窈紧张起来。她怕自己曾经做下的那些错事,落得非议,都会牵连了长公主。 来送信的凌晟却不这么认为。 “你想多了,京城的人最有眼色,不都是看人下菜碟吗?从前乱传谣言是因为你无人可依,你瞧,他们怎么不敢说是谢清渊混帐,敢带著你私奔?” 凌晟恶劣的笑了笑:“放心,就凭你是我的嫡姐,就没人敢放屁,不然自家宅子什么时候烧起来都不知道呢!” 凌晟会亲自放火的。 “况且,我的话柄可比你多,到时那些人顾不顾得上你还不一定呢!”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凌晟坐在椅子上,一条腿隨意地搭著,手里端著茶盏,浑然没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做派,倒像个街边茶馆里的閒散公子。 “你倒是想得开。” 凌晟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不是我想得开,是事实本就如此。好姐姐,你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清这里的规矩?” 他叫这声“姐姐”叫得极其自然,宋窈却听得心里一颤。 这是凌晟第一次当著她的面这样称呼。 她猛的意识到,曾经高不可攀的人是真的与自己有了关联。 凌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嘴脸。 “京城这地方,软的捏,硬的怕。你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但你现在,身后有我和母亲呢!” 就像他曾经,满门灭族,一介孤儿,好言恶语都听了个遍,若非身后有了长公主,怕是早就不知被贬成了什么样了。 宋窈听著凌晟这些话,似乎看到了当初无依无靠的小儿,是在长公主如何宠溺之下,才长成如今这样肆意坦荡。 听到后来,宋窈渐渐有些走神。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了。 往日在尚书府做嫡女时,父母兄长万般疼惜,她活在温软安乐之中,全然不识人间苦厄、世事险恶。 后来真相揭开,她被逐出家门,才知道那些年的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再后来,她以为丈夫会是她的依靠。可谢清渊却什么也没有给她,连一个孩子都留不住,她只能在谢府小心翼翼地活著。 她几乎忘了,被人真心实意地护著,是什么滋味。 凌晟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著,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与裴烬有关的。 “再说了,裴烬那傢伙虽然惹人厌,但你若有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说著,凌晟飞快地瞥了宋窈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宋窈其实听见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索性装作没听见。 “……总之,”凌晟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认亲宴上,你只管得体亮相,伴在母亲身侧,也好让眾人瞧瞧,长公主之女的风姿!” 宋窈看著他,眼眶微微发酸,却弯起嘴角笑了。 “好。” 凌晟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收了目光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 与此同时,宋府后院。 宋念慈的哭声隔著两道门都能听见。 “都怪她!都怪那个宋窈!” 她趴在床上,哭得妆都花了,髮髻散了大半,姜影坐在床边,心疼的看著。 直到听到宋窈的名字,她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裴烬退婚的事,与你去找宋窈有什么关係?” 宋念慈抽噎著,断断续续地將那日去珍宝阁的事说了出来。 姜影听完,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你是说,她抢了你看中的头面,还打了你哥哥一巴掌?而她被裴大人救下后,还与他单独说了话?” 宋念慈委屈地抬起头:“对,一定是她,对裴大人说了我的坏话,裴大人才一定要解除婚约的,他从前明明並没有那么討厌我……” “这桩婚事要是成了,我就是裴烬身边唯一的女人,我只想嫁给他!现在倒好,全毁了!全毁了!” 姜影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阴沉地看向窗外。 “宋窈……她分明是故意的。她自己被谢家休了,见不得你好,故意搅黄你的婚事!” 姜影不明白,一场养育之恩,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推了念慈入水不说,还要毁了念慈的婚事! 宋念慈抽噎著问:“母亲,那现在怎么办?” 姜影没有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母亲!您去哪?” “去找她。” 姜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倒要问问她,究竟安的什么心!” —— 姜影的马车停在了宋窈院子的巷口。 她下了车,气势汹汹地往院门走去,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个个面色紧绷。 守在门口的是凌晟留下的人,见了姜影这阵仗,不动声色地往门前一站,挡住了去路。 “夫人留步,里头的人不见外客。” “外客?”姜影冷笑一声,“我是养育过她一场的母亲,她敢说我是外客?” 护卫面色不变,语气恭谨:“夫人恕罪,若是有事,可改日再来,容小的先通传一声。” 姜影气急,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母亲!” 宋徙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了姜影的胳膊。 “你做什么!”姜影甩开他的手,“你被宋窈掌摑之事为何不告诉我?你亲妹妹被人欺负了,你不帮她出气,还来拦我?” 那日过后,宋徙也不好受,却是更加浓重的悔意,哪有脸还怨恨宋窈? 他拉著姜影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母亲,您不能去找她!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与念慈理亏。” 姜影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儿子:“你究竟向著谁?” “母亲,不是我向著谁,那日的头面,本来就是宋窈为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去取的,后来她打我……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姜影眯起眼,一脸不可置信。 “徙儿,你莫不是疯了?” 第150章 阿遇的身份 姜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是你妹妹,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该打你,这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你……你怎么能如此纵容她?” 宋徙一怔,听到“妹妹”,只觉得又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他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提醒道:“母亲,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早就不要她了。” “也是您亲自承认的,她早就不是我宋家人了!” 为什么不要她了,却要求她要忠义孝道呢? 姜影犹豫了一瞬,或许是想到了小时候的宋窈。 但只是一瞬,那模糊的年幼的身影就瞬间烟消云散,被如今的宋念慈顶替,她重新冷硬起来。 “我不管前因后果,也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她亲手毁了你妹妹的婚约。” “念慈回到宋家以来,从没有过想要的,唯裴烬而已!宋窈这般,无异於断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所以今日,我就必须找宋窈要一个交代!” 眼见母亲油盐不进,宋徙无能为力,可他绝不能看母亲再去寻宋窈麻烦,那日的事怎么都与宋窈无关。 他思来想去,只能拿权势压人:“母亲,您不担心別的,也不怕长公主吗。” 姜影猛的一顿:“长公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窈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弃女了,她一心为长公主效力,那日遇见也是在为那位新郡主做事,咱们尚书府,如今根本得罪不起长公主,何苦自討苦吃?” 这番话出口,的確让姜影犹豫了起来。 她方才听宋徙说什么长公主的女儿就觉得奇怪,不过在气头上也就没有细问。 没想到啊,宋窈竟能靠上长公主府。 只是很快,姜影又想到了什么。 “那又如何?长公主也邀了我与念慈赴新郡主的认亲宴!” “认亲宴上,若宋窈也在,我便当眾揭开她的真面目,把她过往的那些齷齪事桩桩件件都摆出来,看长公主和那位新郡主可还愿意信任她!” 宋徙本想让母亲收敛,可却眼见母亲更加决绝,心底却陡然升起一阵森冷。 “母亲,您为何一定要做得这么狠?” “儿时您待宋窈极好,也真心实意疼了她十几年,哪怕没有血缘亲情,又何苦非要落得两败俱伤?” 话说至此,姜影心口瞬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但她也不能对不起自己受了十七年委屈的亲生女儿! 宋窈道:“若她安安分分,守好自己的本分,不与念慈爭抢,我自然可以容她。可她凭什么,霸占了念慈十几年的身份荣华也就罢了,到头来不仅不知感恩,反倒处处压念慈一头?” “她宋窈不配!” “徙儿,你根本不懂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受欺负,心里是如何不平!我不能让念慈觉得,我为了宋窈让她委屈!” 说罢,姜影回头沉沉看了一眼宋窈的院子,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回头朝著轿子走了。 劝走了姜影,宋徙鬆了一口气,却又重新担心起宋窈。 他回去,停在了门前,不顾那两个护卫,缓缓开口。 “窈窈,我知道你在听,母亲她方才只是护女心切,我希望你不要恨她。” “那日之事,你应该打我。” “也是我的错,该替你藏好血缘之事,或许……在念慈回来前就將你安置好,你也不用受这些委屈。” 宋窈坐在院子里,一袭素衣,身姿清寧。 她冷冷的笑了笑,心底一片寒凉, 若是从前,听见姜影这般冷声质问,她定会万般难过。 会为那十几年的母女情分耿耿於怀,会忍不住自问,血缘之情难道真的抵不过十七年的母女之情吗? 可如今,宋窈终於彻底释怀了。 其实,姜影早就不爱她这个女儿了。 不过也好,恩怨纠葛,到此为止。 至於宋徙,他现在摆出这幅样子又算什么呢? 他从很早以前便知晓自己的生世,却始终不动声色,对她和从前一样好。 但是后来宋念慈归府,他反倒顺势扮演无辜,装出一副全然被蒙蔽的模样,將所有错处尽数推给自己,理直气壮地去指责她鳩占鹊巢、窃取福气。 比姜影还要让人噁心, 阿遇看见宋窈闭上眼,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再也听不下去,一把过去推开了门。 宋徙刚要转身离开,听见门响,还以为出来的是宋窈,高兴的回头。 但看见是阿遇,目光瞬间又冷了下来。 阿遇站在门口,关上门不让他看宋窈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宋徙警告他:“我只对宋窈心软,你不要得寸进尺。” 阿遇不与他爭吵,因为宋窈叮嘱过,他就不会做忤逆宋窈的事。 所以,仍旧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说完了,就滚。” 宋徙咬紧牙关,如果这不是在宋窈的院子外,他一定会亲手杀了这个狗奴才。 可他不想嚇到宋窈。 他点头,说:“有朝一日,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的。” 阿遇第一次笑了。 他凉薄的看著宋徙,开口:“那就拭目以待。” 宋徙咬了咬牙,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远处,凌晟將一切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越发觉得有意思,又问身后的侍从:“裴烬先前让去查的这小奴才的身份,查清了吗?” 侍从恭声回话:“回侯爷,尚未查清底细。这叫花子来歷乾净,跟从京城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凌晟眸色微敛,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眼底玩味更重。 “能进京城的叫花子都不是一般的叫花子,还能凭空出现?” 侍从继续回话,“怎么也查不出他先前踪跡,小的们后来更是查遍可京中附近城池的籍册,也全然没有与他有关的线索。” 凌晟挑眉,笑意渐浓。 一个沿街乞討的乞儿,却有著世家子弟都未必有的沉敛,还愿意死心塌地跟著落魄流离的宋窈。 有趣。 当真有趣。 “继续查。”凌晟淡淡吩咐,“不必急,我最喜欢找旁人想藏著掖著的东西了。” “是。” 侍从应声退下。 第151章 认亲宴 倏忽,便已至新岁前夕,离认亲宴还有一日。 这前一夜,宋窈便要住进公主府,好为明日出席庭宴准备。 暮色四合,长公主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长公主正在里厅等著宋窈。 宋窈下了马车,低头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才迈上台阶准备,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府门左侧,有个人影。 墨色大氅,身形修长,暗黄色的灯影落在他身上,將他半边脸映亮。 裴烬。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加快步子,可知道裴烬已经看见了自己,於是半步都挪不动了。 碧水见此,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拉过阿遇往轿子处走。 阿遇回头看了一眼,问:“碧水姐姐,你不是说,所有想要接近姑娘的男子都不行吗?” 碧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裴大人和別人不一样。” “他年少时就和小姐相识,还救过小姐,他和旁的男子都不一样。” 碧水似乎知道什么。 但阿遇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更位高权重罢了。 “可是姑娘还是很怕他。” “你不懂,怕和怕也有不一样的……別问了,走吧。” 看见裴烬上前,宋窈深吸一口气,委身向他行礼:“裴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裴烬下意识的望向她冻得通红的耳朵,这次没有戴耳环。 他頷首:“等你。” 宋窈的睫毛颤了颤。 “裴大人是有话要说?” 宋窈知道自己已不是娇羞少女,为人妻子七年,哪怕守了三年的活寡,也不应该矫情畏惧的过了头。 便索性开门见山道:“上次在马车里,你也是这般,想来半路拦著,是有话说。” 裴烬垂眸,他其实有想过该怎么委婉的解释,但到底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 宋窈恐怕也不爱听。 於是直接道:“我和宋念慈,没有婚约。” 宋窈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知道了。” 裴烬看她竟然这么平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 谢清渊的动作的確很快,只需两天,那些风言风语就消失的乾乾净净,再加上姜影来找宋窈质问,她就已经猜到了。 裴烬看她沉默,目光微动。 “我没婚约,那你为什么还避著我?” 宋窈攥紧了斗篷的边缘,知晓自己这下是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有。 “哪里有什么原因……我这样的女子,本该避著大人这样才对。” 裴烬往前一步,整张面容都清晰起来:“你这样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女子?有夫之妇?可你与他,本就將要和离。” 宋窈的心瞬间跳的更快了,又想往后躲。 她轻声辩驳:“如今还未落笔,算不上定论。” 裴烬拧起眉,像不確定。 他如今,的確越发摸不透宋窈了。 “你心里,难道还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不是。”宋窈几乎立刻抬眼,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裴烬凝著她,眸色深了几分。 “既然不在意,那为何不能面对我?” 他又近了一步。 因为裴烬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从前宋窈要躲著自己,现在却还要躲著自己。 难道他比谢清渊还让她不喜欢? 裴烬问完这番话,宋窈仍旧没有回答。 她总是想事情太复杂,总是想著他们身后那么多复杂的人和事,或许都会因为一点变动而变的更乱。 想到这里,裴烬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不该逼她的。 这样做,和谢清渊又有什么区別? 他后退一步,整个人隱入晦暗,面容模糊。 “宋窈,对不住。”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从前她只想宋窈能开心。 如今却……却贪了心,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开心。 宋窈却困惑的看著他,不解。 因为他根本没有对不起她的。 裴烬要走了。 他意识到自己今夜来,似乎是又唐突了。 可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宋窈的声音。 宋窈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年少时就认识的裴烬。 代入那个沉默寡言,却又对她温和平和的少年裴烬,宋窈也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大人是好人。” “待明日认亲宴后,我便与谢清渊和离了。” “我想,若是要与大人说这些事,也该是將一些处理的利索乾净之后。一身尘杂未清,我不愿再牵扯旁人,尤其是您。” 裴烬指节僵了一瞬。 “当真?” “……当真,我会与您说清楚。” 裴烬回头,沉沉望著她。 “好。”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短短须臾。 他等的住的。 —— 次日,京中祥云朗日,长公主府前早已车马盈门, 满朝权贵、世家公卿尽数赴宴,衣香鬢影,冠盖如云。 毕竟长公主久居京中高位,身份尊贵,此番是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办认亲大典,为近年少有的盛事,无人敢怠慢半分。 可內院寢阁之內,却是另一种景象,与外头的喧囂热闹截然不同。 暖光鎏金的菱花镜前,层层叠叠的郡主朝服铺陈开来,云锦流光,珠翠生辉。 侍女垂手立在身侧,小心翼翼为宋窈束著华贵的衣饰,谨慎温柔,不敢有分毫差错。 宋窈端坐在妆檯前,定定望著镜中的自己。 其实昨夜,她彻夜无眠。 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半生浮沉荒唐,又匪夷所思。 她没了母亲,没了夫君,没了孩子,似是这世间最失败的女子。 可转瞬之间,她又寻回了母亲,换了名字,多了身份…… 万千思绪缠在心间,百感交集。 身侧的碧水替她理好衣摆,望著镜中眉眼沉静的宋窈,轻声开口:“小姐,奴婢看著您如今这般,忽然想起您当年出嫁那日。” “不过那一日,您是笑著的。” 宋窈轻轻扯了扯唇角:“我现下,不也是笑著的?” 碧水鼻头微微一酸,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小姐,其实您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宋窈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眸光轻轻垂落,落在自己素白的指尖上。 她静静回想,细细追溯。 好像真的是这样。 自从那个孩子没有了,她就真的再没笑出来过。 她有过想留住那个孩子,自己唯一的亲人。可恨一个男人到了极致,便是连他的孩子都不敢留下,让孩子也捲入荒唐之中。 良久,宋窈忽然抬起眼,说:“那往后,我多笑笑。” 碧水瞬间就红了眼,重重点头。 窗外日光正好,穿透雕花窗欞,落在妆檯的珠翠之上,碎出满室流光。 第152章 郡主怎么会是宋窈? 外头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前厅里已是满堂衣香鬢影。 凌晟站在廊下迎著人,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腰间玉佩的穗子,时不时客套的冲人一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锦袍,腰间束著白玉革带,难得收拾得这般齐整,看起来的確正经了一些。 人模人样的。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一袭絳红织金大袖衫,发间簪著一套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眉眼沉静,正与几位宗室王妃寒暄著。 凌晟迎的累了,也进了前厅。 正好撞见谢清渊站在厅门一侧。 两人目光一碰,凌晟的嘴角便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去,在谢清渊身侧站定。 “谢大人竟亲自来了?听闻你即將大婚,还有心思凑这热闹?” 谢清渊面色淡淡地回了一礼:“长公主相邀,不敢不来。” 凌晟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那倒是。母亲的面子,满京城谁敢不给?” 说罢,目光又看向远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谢大人方才是在找什么人?” 谢清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听说宋窈与长公主之间关係似乎匪浅,又帮这新郡主做过事,所以今日,便想或许能在这里遇见她。 可凌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偏偏坐在他旁边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聒噪的不行。 “谢大人,我听说你与宋窈要和离了?” 谢清渊的眉心猛地一跳。 “小侯爷,这是下官的私事。” “我知道是私事,我就是好奇。”凌晟笑得一脸无害,“毕竟当初你们可是京城的佳话,才子佳人,私奔成婚,多传奇啊?” 谢清渊的牙关咬紧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不想在凌晟面前回答。 “夫妻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他冷冷地说。 凌晟也不恼,点了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那倒是。不过谢大人,我多嘴劝你一句—有些人,散了就散了,別再去纠缠了。你这边和离书都签过了,那边又跑去堵人家门口,传出去多不好听?” 谢清渊猛地转头,盯著凌晟。 凌晟却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说:“谢大人慢慢坐,我去迎迎別的宾客。”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谢清渊一个人坐在那里,面色青白交加。 他今日来,本不该来的。 长公主的认亲宴,与他一个翰林学士有何相干? 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新郡主是谁。 他只是想再见一见宋窈。 忽然,听到有人议论说裴烬的马车到了外头。 此时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准备恭敬相迎。 谢清渊不愿见裴烬,也不想他看见自己。 於是侧身对身旁一位相熟的官员低声说了句“失陪”,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往廊下的僻静处走去。 他刚走,裴烬便到了。 一时之间人人恭敬,气氛比方才凝重些。 不过裴烬目不斜视,朝长公主行了礼便入座。 几息过后,宴席上才重新像方才那般热闹起来。 裴烬才坐下,凌晟便来了,回头扫了一眼没看见谢清渊,他嗤之以鼻的笑了笑:“那位见你来了,就躲起来不见人了,这般心胸……若是等会儿他知晓了自己从前百般轻贱的竟是这般尊贵的郡主,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凌晟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远处:“往后有他追悔莫及的时候。眼睁睁丟了掌中珍宝,这份滋味,最是磨人。” 裴烬指尖轻搭在膝头,骨节冷白分明。 听著凌晟这番嘲讽,只说了一句:“那也没机会了。” 凌晟听到这话,就知道裴烬是什么意思。 他要出手了,往后谢清渊没机会了。 谢清渊悔不悔,从来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护她周全、予她荣光的人,不会是他了。 眼看人到的差不多了,长公主便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诸位今日赏光,本宫在此谢过。” 长公主微微頷首,继续道:“本宫与幼女失散多年,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想上天垂怜,竟让本宫在有生之年寻回了骨肉。今日设宴,便是为了迎回我失散多年的嫡女。” 说到此处,厅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姜影坐在席间,看著温婉贵气,心底却无比紧张。 宋念慈凑近了姜影,欣喜道:“母亲,终於等到了。” 姜影按住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们的贺礼已经准备好了。一对翡翠玉如意,成色极好,雕工精湛,是姜影花了大价钱从白云国商人处买来的,必定会得新郡主喜欢。 姜影低声叮嘱女儿:“待会儿郡主出来了,咱们先按礼数奉上贺礼。旁的,等时机合適再说。记住,不要急。” 宋念慈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 正在此时,內院的方向,忽然传来动静。 “郡主到——” 厅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雕花月门。 先出来的是两个侍女,手提香炉,裊裊青烟从炉中逸出。 然后是四个捧著锦盒的丫鬟,鱼贯而出,低眉顺眼地分列两旁。 再然后……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姜影看过去,突然笑意一点点僵住,一把抓住了宋念慈。 裴烬也目光不变,注视著她。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月门后缓缓走出。 宋窈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广袖长裙,裙摆逶迤落地,不染纤尘,缓缓走向大厅正中。 这条路,比自己想像的要好走一些,宋窈在心底鬆了一口气。 可眾人却都心底一惊。 这不是……那不是宋家的那个养女吗? 也是谢清渊的髮妻。 她怎么……她怎么就成了长公主的女儿? 姜影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神色像是见了鬼。 宋念慈的胸口如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她是出现幻觉了吗? 宋窈?怎么会是宋窈! 只见宋窈走过了正厅,走过了满堂宾客,走到长公主面前,盈盈下拜。 “女儿给母亲请安。” 长公主的眼眶泛红,起身走向她扶起, 宋窈直起身,转过身来,面朝满堂宾客。 长公主道:“这位,便是我的嫡女,陛下赐名——李时宜。” 第153章 那不是你妻子了 廊下僻静,谢清渊却烦闷至极,看来今日宋窈不会来了。 也对,她的身份,为长公主做事跑腿还说得过去,可若是出席如此郑重的宫宴,的確是不够格。 不过此时听见前厅传来笙乐声,想必那郡主也已经露面了,接下来便该又是那些场面话。 谢清渊实在没心情去应对。 他正想著,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清允方才见哥哥离席,心底担忧,没等那郡主露面便追了出来。 “兄长!” 谢清允有些不满的抱怨:“前厅都开始了,你倒好,怎么就出来了?” 谢清渊凝眉:“不是留了你在那儿?怎么也跑出来了?” 谢清允道:“母亲让我看好你,可不要再出差错。上次嫂嫂与你闹了和离后,你这身子便一直不太好。” 谢清渊神色恍惚一瞬,开口打断:“不要再让我听到和离二字。” 谢清允嘆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她探头往廊外张,前厅的笙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听起来热闹极了。 “兄长,那位新郡主应当出来了,我们去看看吧?也不知,长什么样子。” “不想见。” 谢清渊已经想回翰林院了,年底,朝中事务繁忙,还有许多文书要审。 加上这次更见不到宋窈,他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谢清允撇了撇嘴,知道哥哥心里在想什么,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將手里的锦盒往他面前一递。 “这是母亲命我带来的,她吩咐你稍后代为將贺礼呈上,此事关乎咱们谢府与长公主府的往来,切莫怠慢。” 谢清渊不甚在意的接过。 “那送完贺礼,我们便回去。” 谢清允愣了愣,连忙劝道:“这宫宴才刚开场,哪能这般仓促离席?若是惹得长公主不快,反倒不妥。” 谢清渊抬步便往前厅方向走:“本就无心应酬,礼送到便是尽了礼数。” 宴中,姜影一动不动。 如若不是她摁著宋念慈,宋念慈怕是早就闹起来出尽了丑。 “母亲,怎么会是宋窈呢?” 她问姜影,那姜影该去问谁呢? 姜影心里只觉得荒凉可笑。 自己捡来十七年,最后弃若敝履的养女,竟然是……长公主的嫡女。 只是她脸上却死死绷著平静,不肯泄出半分失態。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住嘴,等会儿,母亲带你去奉礼,不要出丑。” 宋念慈瞪大双眼,想要挣脱,她怎么也不能去,宋窈她凭什么? “让我给宋窈奉礼?母亲,我不要!” 姜影面容冷硬:“可这由不得你。” “今日满堂权贵都看著,若是我们失了礼数,丟的就不只是脸面,是整个宋家的体面。” 姜影抬眼,遥遥望著上座那道从容清贵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言的悔意,转瞬便被冷色覆盖。 “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她是郡主,我们是臣眷,礼数不可废。” 宋窈坐在长公主身侧,看向底下的这些人,曾经都是她需要紆尊降贵的权贵之人。 可从前,她连他们的一个正眼都得不到。 如今坐的这样高,隨意一扫就可尽收眼底,他们尽都对自己奉承恭敬。 从前求而不得的平视,如今她抬手便有。 原来这就是权利。 难怪谢清渊曾经为了往上爬,生生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目光一抬,宋窈才发现,裴烬也在看她。 可和那些人的目光不同。 裴烬的目光永远都深不可测,冷静克制,却也永远丝毫不避讳他人的看著自己。 宋窈深吸一口气,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厅中的宾客身上。 可她又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此时,谢清渊才与妹妹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他心不在焉,压根没留意周遭眾人异样的神色,径直走到席位落座。 谢清允紧隨其后,探究著往四处看,想知道那位郡主究竟长什么样子。 终於才透过翩翩起舞的舞女,窥见了座上的女子身影。 可她脸色骤然一变。 谢清允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谢清渊的衣袖。 “兄长!嫂嫂!” 谢清渊听见有关於宋窈的,执杯的手一顿,心头一紧:“什么?” 谢清允指尖发紧,抬手指向长公主身侧的席位。 “嫂嫂怎么会坐在那儿?” “她是……嫂嫂怎么会是新郡主?” 一语落下,谢清渊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急忙抬眼,目光急切地朝著那处望去。 可眼前舞女往来穿梭,长袖摇曳,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始终看不分明。 他再难安坐,当即挺身站起。 席间眾人本就留意著他的动静,谢清渊骤然起身,顿时引来满堂侧目。 明白人当即便看起了热闹,这多有意思。 自己的正妻何时成了长公主的郡主,看样子谢清渊也都不知道? 裴烬听见动静,眸光也扫了过去。 一旁的凌晟眉头微挑,戏謔一笑:“你看,果然如我所料,他急了。” 裴烬缓缓放下手中玉杯,神色沉静:“別让他搅了这场宴席。” 凌晟轻笑一声,頷首应道:“放心,交给我。” 透过翩躚的舞影,谢清渊终於看清了长公主身侧那人的模样。 一身华贵郡主服饰,眉眼依旧熟悉,却又添了从前未有过的端庄矜贵。 那不是他多日未见的妻子,还能是谁? 谢清渊心口猛地一沉,只觉眼前阵阵发虚,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心绪翻涌之下,他再顾不得周遭礼数,抬脚便要朝著主位走去,只想当面问个清楚。 可脚步刚动,胳膊便被人牢牢攥住,一股力道將他往后一扯,將他拽了出去。 凌晟將谢清渊拽出前厅,才鬆开手。 谢清渊踉蹌了一步,回头盯著凌晟,面色铁青:“小侯爷,这是何意?我夫人会在上面?” 凌晟拍了拍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慢悠悠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凌晟挑了挑眉,“我倒想先问问谢大人,您方才那架势,是想干什么?” 谢清渊咬紧牙关: “那明明是我的妻子!” 凌晟听到这话,不怒反笑。 “你没搞错吧?那是我的嫡姐,我母亲,也就是长公主殿下这才认回来的女儿!” 第154章 他对不住宋窈 谢清渊的眼睛不可抑制的发红,这一刻,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上前一把扯住了凌晟的衣领。 “她怎么可能是什么郡主?她是我的妻!” 凌晟一向张扬跋扈,第一次被人这样冒犯,不悦的拧了下眉。 “谢清渊,你是不是疯了?鬆开!” 谢清渊这时早就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他只觉得,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彻底要被別人夺走了。 他细细回想,想起权柄滔天的裴烬,一瞬间有了一个猜想。 “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裴烬和长公主想出来的戏码,就为了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所谓的长公主之女,全都是无稽之谈。 不然怎么从来没听过长公主有女儿? 凌晟觉得可笑:“我看你真是疯了!你觉得,如果裴烬想要抢走她,用得著整这么大排场?” 动动手指的事。 但谢清渊不信。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信了。 他只知道,宋窈有了新身份,便不会再是他的妻子。 他使了各种办法维护的婚书便就成了废纸一张。 往后,谢府,清水榭,或是昔荷苑都不会再有宋窈的身影。 “谢清渊。”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没等谢清渊反应过来,那人便一脚踹到了他的胸口。 那一脚几乎用足了力气,直直將谢清渊踹得飞了出去,撞到了青石廊柱上。 谢清渊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疼得跪倒在地,闷哼一声。 廊下逆光,立著一道玄色身影。 裴烬漆黑的眸子漠然的落在狼狈的谢清渊身上,整个人却一丝不苟。 方才那一脚不足以让他有半分失態。 凌晟扯了扯方才被攥住的衣领,看向谢清渊的眼底也多了几分嘲讽。 “真是疯子。” 他很看不起谢清渊,有些话裴烬懒得与他说,可凌晟却忍不下去。 “从前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百般不珍惜,明珠在手却任其蒙尘,如今自有將她捧在手心上的人,你又在故作什么深情?” 谢清渊听著这些话,已经分不清胸口疼是因为那一脚,还是因为要失去宋窈而心痛。 他撑著柱子缓缓站直身体,死死盯著远处依旧高高在上的裴烬。 “裴大人,您真是好本事。” “覬覦他人妻子,编排这样一出大戏,费哄骗所有人,就是为了抢走她!” 谢清渊猛地攥紧拳,眼底猩红,字字嘶吼,“宋窈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拜过堂、成过亲,是你硬生生横插一脚,不择手段拆散我们!” 听著他的控诉,裴烬却没有什么反应。 极致懦弱自私又弱小的男人,再如何挑衅,他只觉得可笑。 “明媒正娶?” 他往前走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几近失態的谢清渊。 “谢清渊,你捫心自问,这七年,你待她如何?” 谢清渊猛然一怔。 七年……那么漫长的七年,他猛一回想,想到的却更多是宋窈红著眼的样子。 他说不出口,裴烬却可以猜到。 “你让她独守空房,视她如无物,任她在深宅后院中凋零枯萎。” “你纵容外面的女子欺辱於她,令她受尽委屈,更遑论给予她应有的体面。” 裴烬的视线扫过谢清渊苍白失血的脸,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如今,她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有了真正护她爱她的人,你便跳出来,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 他微微倾身,玄色的衣袍在风中拂动,无形的威压让谢清渊几乎喘不过气。 “谢清渊,你要脸吗?” 这番话,宋窈在发现那泥人的那一夜,也心如死灰的问过谢清渊。 可当时,谢清渊是如何说的呢? 【你要脸,又怎么会和我私奔?】 【你要脸,还不是要用身子想尽办法勾著我?】 谢清渊的额头一下子传来钻心的疼。 他记得那么清楚,那一夜说完这句话后,宋窈看他的目光就已经冷了下去。 她从那时候就想和离了。 可自己明明知道,那句话有多伤她的心…… “是我的错,我会去向她说明。” 谢清渊冷冷看向裴烬:“可这,也不是你拆散我们的理由!” “拆散?” 裴烬低低地笑了一声,第一次在外面露出这样没有温度的情绪。 “她从来就不属於你,用得著我来拆散?” 裴烬笑容散去,一字一句:“婚约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到底,谁才是与她本该在一起的人,你也早就知道,不是么?” 谢清渊如遭重击,踉蹌的彻底跪倒在了地上。 他想反驳,喉咙却被那股腥甜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好像一直想藏著掖著的恶事,突然就被人揭露了出来,砸在他的脸上,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凌晟在一旁冷眼旁观,適时补上一刀:“听见了?不是別人抢,是你自己守不住。谢清渊啊谢清渊,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別太不把我姐姐当回事。” 如果不是怕被人瞧见,凌晟甚至想啐一口谢清渊。 但他今日好容易打扮的人模人样,实在不想有违君子品行。 裴烬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谢清渊。 “从今日起,她是长公主府的时宜郡主。” “与你谢府,与你谢清渊,都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理会地上的人,转身,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影,回了宴席。 凌晟也离开了。 最终,只留下谢清渊一人。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声绝望的嘶吼都发不出来,从一个庶子,到后来遇到宋窈,他已经很久没这般痛苦绝望过。 前厅的乐声依旧,胡琴声咿咿呀呀的。 他的妻,他曾经触手可得心,都在那高台端坐。。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宋窈似乎的確不是他的了。 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谢清渊捂住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明珠蒙尘……” 凌晟嘲讽的话语犹在耳边。 是啊,他何止是让她蒙尘。他简直是亲手將她推入泥沼,再踩上几脚。他纵容母亲妹妹甚至是柳如眉轻贱她,默许下人怠慢她,將她困在清水榭那方寸之地,任她的鲜活与光彩在日復一日的冷落和屈辱中一点点熄灭,却还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她痴心一片的虚妄满足。 宋窈不会再对他痴心一片了。 他不是她的良人,他是她的劫难。 第155章 郡主就是宋窈 宋窈有些倦了,曾经那些对她冷嘲热讽的夫人贵眷如今却个个堆起了热络,爭相逢迎攀附,她觉得很可笑,这些人的面相变得竟然会这么快。 长公主察觉,拍了拍她的手:“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著?” 宋窈点了点头,到了如今,她与长公主之间其实还隔著生疏,不过生疏也好,至亲至疏,今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太难过。 她起身退到了帘子后,没走几步,却迎面撞上了裴烬。 宋窈刚才看见裴烬出去了,只以为他是要事在身所以离开了,却没想到,他没走。 可他似乎又有些不对劲。 只见裴烬面色冷沉,眸中翻涌,仿佛在竭力压制著什么。 宋窈望著他,不明所以。 裴烬见到她,也是一顿,却没说话,径直越过了她,往宴厅而去。 宋窈心头莫名一紧。 凌晟很快也从后面跟了进来,脸上还带著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犹未尽。 “小侯爷,”宋窈眉头微蹙,拦住了他,“裴烬他怎么了?” 凌晟咧嘴一笑,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没什么,就是头一回见咱们裴大人亲自动手,替你狠狠教训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负心汉一顿!” “什么?” 裴烬?亲自动手打人? 为了……教训谢清渊? 一向沉敛声色的人,是为了她才失控的吗? 宋窈惊疑不定地望向裴烬消失的方向。 可人已经看不清了,宫宴上人太多。 凌晟幸灾乐祸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她心绪烦乱。 正欲细问,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噹。 宋窈回头,只见姜影带著宋念慈,脸上堆著近乎慈和的笑容走了过来 “窈儿!” 姜影语气亲热,快步上前,“窈儿,原来你在这里,可叫我好找,想见你的人太多,我险些就等不到你了。” 一旁的宋念慈死死咬著下唇,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满眼怨毒地盯著宋窈。 宋窈目光平静地落在姜影双手捧著的那个锦盒上。 姜影自顾自地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柄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如意,献宝似的递到宋窈面前。 “瞧,这是母亲特意为你备下的贺礼!是母亲当年有眼无珠,竟不知……你是天家的血脉!这玉如意,寓意吉祥如意,最是配你如今的身份……” “如今?” 宋窈终於开口,声音清泠的打断了姜影的话。 “如今你又自称母亲,我便又成了你的女儿吗?” 姜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宋窈后退一步,目光冷凉的看著面前的玉如意,说道:“四年前,是你先不要我的。也是你,怪我占了你女儿的荣华。难得来找我一趟,却是让我为了宋家、为了宋徙的前程,去求裴烬……” 姜影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我……我那时也是糊涂了……” 宋窈並不想听她解释什么。 都是假话罢了。 她笑笑:“我还听说,你原本是打算在今日这宴席上,寻个机会毁了我的。这柄玉如意,又是何时备下的呢?” 姜影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险些站不稳,一把扶住了身侧的宋念慈才堪堪没有倒下去。 “我……我只是……” “你胡说!” 宋念慈再也忍不住,她嫉恨死宋窈这幅飞上枝头变凤凰,又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宋窈!你別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没有母亲,没有宋家,你早就……” “念慈!” 姜影厉声喝止,用力攥紧了宋念慈的手臂。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看著宋窈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难堪,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亲热。 “这是郡主,休要胡!” 宋窈却只是看著宋念慈,道:“继续说啊。你再多说一句,我立刻叫人將你这个尚书千金,从长公主府里丟出去。” 宋念慈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才不信软趴趴的宋窈敢这么做。 可姜影又拦住了她,宋念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双眸子嫉恨又委屈,通红通红。 宋窈却已经没有更多的话想同姜影说了,连恨也没有。 她没让人收下那玉如意,看都没看一眼便走了。 * 夜深人静。 清漪阁內,烛火摇曳。 宋窈终於能卸下满头繁复沉重的珠釵步摇,三千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容顏。 不过,今日宴会上虽儘是虚与委蛇,却比当年在谢府应付那些刁难轻鬆些。 “碧水,將窗户打开。” 碧水走过去推开雕花木窗,一边说:“小姐,只许吹一小会儿,如今外头还冷著呢!” 宋窈应了一声,任由冷风进屋,这才觉得胸中那股浊气稍稍散了些。 碧水回来,又给她披了一层大氅,说道:“今儿下午,我听见前头传来消息……说,谢三爷在后院晕倒了。” 宋窈一顿。 碧水继续说:“是四小姐匆匆將人送回了谢府,长公主殿下怕您听了心烦多想,特意吩咐人,將此事压了下来,没让旁人乱传。” 宋窈点了点头。 她说:“从此以后,我与谢清渊也无关了,他的事,不必再告诉我。” —— 谢府,灯火通明。 谢清渊脸色灰败如纸胸口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整个人气息微弱,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著。 “我的儿啊!” 冯凝闻讯跌跌撞撞衝进內室,一见谢清渊这副模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丫鬟死死扶住才站稳。 她扑到床边,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去赴宴,怎么弄成这样?!” 她扒开大夫才上了药的胸口,这一看就是被人给伤了。 “清允!你说!到底是谁?” 谢清允脸色沉重,欲言又止,还没开口,一旁的侍从实在忍不住,低声插话道:“老夫人……是御史中丞裴烬裴大人……” “裴烬?” 此时,谢老爷推门而入。 可看见谢清渊这个样子,却半分心疼都没有,只淡淡扫了一眼。 他只担心会影响谢清渊的官途,影响谢家的前程,所以也不在乎谢清渊。 谢老爷走过去坐在了桌前,不耐的问:“他怎么会招惹到裴烬?” 谢清允料到了父亲会动怒,也不敢再隱瞒下去,这才说:“爹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嫂嫂……不知怎么就成了那位新郡主!” 第156章 求见宋窈 谢老爷前脚才坐下,听完这话,手中的杯盏重重摔了下去。 他猛的站起来,指著谢清允:“你说郡……郡主?是谁?” 冯凝也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清允眼见哥哥成了这个样子,又面对父亲母亲的逼问,心底更是害怕的紧,已经哭了出来。 谢老爷一拍桌子,怒声质问:“別哭了!我问你,你刚才说的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宋窈她是谁?” 谢清允浑身一怔,慌忙止住眼泪。 “是郡主!长公主殿下认回来的女儿,那位郡主……就是宋窈嫂嫂!” “轰”的一声,所有人都呆住了。 冯凝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宋窈……是郡主?” 她喃喃著,像是失了魂,“长公主的女儿,天家的血脉……怎么可能?她明明……明明就是个低贱的……” “住嘴!” 谢老爷一声怒斥,显然已经稳住了心神。 他怒色警告冯凝:“若清允所言属实,那宋氏如今便是天潢贵胄,帝王血脉,若是旁人听见你这些话,谢府会是什么下场?” 冯凝嚇得慌忙闭上了嘴。 可整个人还在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母亲……” 床上的谢清渊似乎被声音惊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冯凝回过神来,连忙用帕子胡乱擦著脸,急忙扑向儿子,又细细替他擦汗。 她急切的问:“渊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 谢清渊却眼神空洞,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迷离恍惚,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 他缓缓说:“窈娘,是不是真的不是我妻子了?” 冯凝听到儿子这句话,心疼的不行,又恼恨他还在想宋窈。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掛念她?她如今是郡主了,已经更名换姓,不可能回来了,你清醒些!” 谢清渊当然知道。 可他如何接受呢? 他在宋窈是郡主前,就已经在爱她了。 宋窈也在成为郡主前,就是他的妻子了。 谢清渊一言不发,轻轻合上了眼,一行清泪无声落下。 冯凝更加心疼。 谢清渊从小要强,曾经最艰难的日子,备受排挤,寒日受冻,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別过脸去,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屋里安静了片刻,谢老爷坐在桌边,目光却沉沉地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沉吟片刻,他忽然开口:“不对。” 冯凝愕然的看向老爷。 只听他道:“他们二人从未画押和离,就不可能一刀两断!” 谢老爷背著手在床边踱了两步,隨即说道:“没有和离书,她宋氏,名义上就还是我们谢家的媳妇!只要她一天没和清渊和离,她就一天是谢家的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你明天一早就去长公主府,登门求见宋……求见郡主!” “什么?我去?” 冯凝不由抗拒,“老爷,我曾经是如何对宋窈的,她怎么会不知道?我去了,岂不是自取其辱?怕是连长公主府的门都踏不进去……” “踏不进去也得踏!”谢老爷厉声打断她:“只要能让宋氏回心转意,我谢家便是得了天家庇佑。” “凭空多一位皇室血脉的儿媳,从此满门荣光,何愁前程不济?” 这番话点醒了慌乱无措的冯凝。 是啊,如果宋窈能回来,那谢家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她若是能作为郡主的婆母…… “可是……她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可能还愿意回来?” “糊涂!” 谢老爷冷笑了笑,说道:“她宋窈是什么性子,你我还不清楚?她若能是不念旧情的人,也就不会在谢府七年,当初也不会与清渊私奔!” 他思忖片刻,又说:“你明日去,就说清渊知道错了,悔不当初,病得快不行了,只想再见她一面!你是她的婆母,亲自去低声下气地求她,她难道真能狠心把你拒之门外?只要见了面,就有转圜的余地!” 这是,冯凝心里也鬆动了些。 是啊,宋窈那丫头,以前在府里受了那么多委屈,不也没真的闹出什么大事来? 自己若肯放下身段,哭一哭,求一求,说不定…… 她咬了咬牙:“好,我去。” 谢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只要能把人哄回来,以后整个谢家把她当祖宗供著都行!” * 一大早,柳如眉的嫁衣已经送来了,两个丫鬟正在小心整理。 柳如眉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走到衣架前,伸手抚过。 綾罗绸缎,针脚细密,看似精致华贵,可…… 柳如眉笑容忽然僵住了。 “这是什么顏色?” 丫鬟一怔,低声回应:“回姑娘,是……是粉红。” 柳如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乾净。 “为何是粉红?” 丫鬟忙垂首躬身,颤声回话:“回姑娘,府中礼制如此,您大婚当用粉红吉服……” “什么规制?你们是什么意思?大婚难道不该著正红?” 送嫁衣的管事嬤嬤闻声走了进来,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一本正经。 “柳姑娘息怒,丫头们说的没错,妾室入门当穿粉红。正红,那是正室夫人才能用的顏色。” 柳如眉回头看向那嬤嬤,拧起眉:“宋窈她已经被赶出谢家了,再也不会回来,我只会是三爷唯一的妻,为何不能穿红色?” 管事嬤嬤伺候世家多年,见惯了高门贵女的端方自持,还是头一回遇见柳如眉这般全无规矩的女子。 想起从前的宋窈,纵使后来身世败露,也自带一身风骨,行止有礼,一言一行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无奈的垂下眼,心里高下立判,果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您若是非要穿正红,自己去向夫人討应允吧。” “翠红,柳绿,带著婚服我们走。” 第157章 不择手段 柳如眉看著那刺眼的粉红嫁衣被收走,气得更是浑身发抖。 这些下人婆子,还真是见风使舵。 宋窈如今已经没了谢家的名分,早已是过往之人。 凭什么她柳如眉临门正娶,却连一身正红嫁衣都配不上? 柳如眉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任由如此,当即叫人去准备马车,要去谢府。 谢府一片死气沉沉,下人们见柳如眉面色铁青的来,皆是不敢出声,纷纷垂首避让。 可在佛堂附近柳如眉都寻了许久,也没见冯凝的影子。 柳如眉记得冯凝从不出府,整日守著这些泥菩萨像,怎么会不在呢? 守院的小丫鬟连忙上前回话:“柳姑娘,夫人一早就出门了,並未在府中。” “出门了?”柳如眉脚步一顿,心头疑竇丛生,“这么早,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夫人走得匆忙,只吩咐了府中事宜,未曾多说。” 柳如眉眸光一转,瞬间有了主意。 冯凝不在,那便去找谢清渊。 这婚事终究是谢清渊做主,只要他点头,嫁衣一事不就轻易定夺了? 宋窈早已是弃妇,谢清渊心里如今该只剩她一人。 思及此,她压下怒火,匆匆转身,直奔清水榭。 可到了院门口,却又被底下人拦住了去路。 “三爷呢?我要见他。” 守门的小廝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这躲闪的模样,让柳如眉不由心慌意乱。 “到底怎么了?你们说话!三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兄长病了。” 谢清允从廊下走出,直直看向惊慌失措的柳如眉,眼底一片冷淡。 想起昨夜大哥的惨状和今日母亲的奔波,一股邪火就窜了上来。 “一大早上就来叫嚷,让不让我兄长静养了?” 柳如眉瞳孔一缩:“病了?” 她一把推开小廝,想往里闯:“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站住!” 谢清允拦在她面前,语气讥讽:“哥哥病得下不了床,你现在倒是红光满面地跑来关心了?昨夜他就已经吐血晕倒,被人抬回来的时候,你又在哪?” 柳如眉被懟得哑口无言,心头又急又乱,慌忙辩解:“我不知晓府中变故!昨日府中无事传出,我怎会知道师父骤然抱恙?我若早知,怎会不来?” 柳如眉是真的担心谢清渊,脸都白了。 “到底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病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宋窈有关?” 她心底最忌惮的,从来都是宋窈。 自始至终,她都不信谢清渊能彻底放下那个女人。 谢清允看著她惶惶不安的模样,终是缓缓开口,吐出一句:“没错,就是因为宋窈。” 柳如眉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我嫂嫂是谁吗?” 柳如眉脚下一软:“她是谁?” “不妨直接告诉你,我嫂嫂她,如今是长公主殿下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是圣上亲封的时宜郡主!” …… “你说……什么?” 柳如眉如遭雷击,耳边轰然作响。 谢清允继续道:“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她比?你以为,三哥还会为了你,放弃我宋窈嫂嫂?” 柳如眉踉蹌著后退两步,摇摇欲坠。 宋窈怎么会是郡主? 谢清允自然也很震惊,可此刻看著柳如眉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样子,只觉得悲哀。 已经当初竟然会与这样的女子一起欺负宋窈,害得嫂嫂没了孩子。 “所以,如今就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哥哥和我嫂嫂如今成了这般境地,都是因为你!” 谢清允咬了咬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院子,重重关上了门。 一声巨响,震的柳如眉浑身一颤。 她浑浑噩噩的站著,怎么也没办法理清这一切。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失魂落魄地在迴廊下漫无目的地走著,眼前几近眩晕。 原本以为赶走了宋窈,她就能成为谢清渊唯一的女人,就算暂时是妾,以她的手段和谢清渊的宠爱,扶正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现在……谢家怎么还会看得上她? 从今往后,谢家所有人眼里恐怕只剩下一步登天的宋窈了! 那一身粉色妾室嫁衣,她便此生都没办法再改变了。 永远成不了正室,永远比不上宋窈分毫。 完了。 她的一切盘算,一切期许,全都完了。 柳如眉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走出清水榭,呆呆立在庭院之外的迴廊边,冷风扫过脸颊,却半点知觉也无。 忽然,不远处的池塘边传来清脆的孩童嬉闹声。 柳如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池塘青石畔,谢家二房唯一的嫡子、年仅六岁的谢昀,正由乳母陪著玩闹。 小小年纪,眉眼端正聪慧,是整个谢家这一辈里,除谢清渊外,唯一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如今谢府大房子嗣单薄,一个儿子缠绵病榻,另一个更是终日流连赌场、顽劣不堪,难堪大用。 唯有这二房幼子。 柳如眉眸中死寂缓缓褪去,一点点凝起幽冷的暗光。 谢清渊靠不住了,正妻名分、谢家主母的位置,她也快得不到了。 但她总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 长公主府外。 冯凝一早便到了,她带著下人来到朱红鎏金的府门前,撑著体面,求见宋窈。 “劳烦通传一声,长公主殿下与郡主万安,老身是谢家主母,乃郡主旧日婆母,特来登门探望。” 她刻意抬高“婆母”二字,心底暗自篤定。 纵使宋窈成了郡主,也曾是她谢家儿媳,在谢府七年,这份情分摆在这,长公主府必然要给几分薄面。 谁知守门侍卫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讽。 “夫人请回吧,郡主殿下今日不见客。” 旁边另一个侍卫更是嗤笑一声:“况且,郡主殿下金枝玉叶,是什么人都能攀附的?” 冯凝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一阵难堪。 罢了。 为了谢府,为了渊儿,她这时候也顾不得自己的体面尊严了。 冯凝连忙示意身后的婆子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老身……老身实在是忧心郡主殿下,有几句话,一定要当面跟郡主殿下说说……” 话音刚落,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158章 家宅不寧 冯凝面色一沉,回头忙將那婆子拉到了一边。 “做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这是在公主府,有天大的事,也得先往后放一放……” 那婆子早就下慌了神,脱口而出:“二房的小少爷,被人从湖底捞了上来,已经没气了!” 冯凝猛的顿住,方才话只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二房虽不是她亲生的,可却是三房之中唯一最得老爷疼爱的小辈。如今她是府邸主母,自然脱不了干係。 想到这里,冯凝不由心下一沉,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紧闭的门,思虑再三,还是准备先回去处理要紧事。 “怎么会这样?下人婆子是怎么看的人?” 顿了顿,她问:“老爷知道这件事吗?” 婆子摇摇头:“老爷今日去了府衙,还未回来,已经派人去传话了。” “好端端的,出了这样的事!” 冯凝想起自己的儿子谢清渊,如今也还病著,只觉得这不会是个好兆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到了府邸,后花园中,二房的少夫人已经抱著孩童尸体撕心裂肺的哭著,谢二爷一连抓了几个丫鬟连声逼问。 “到底是怎么看人的?欢哥儿怎么会一个人到池子边玩耍!” 丫鬟被打得几乎断了腿,跪在地上哭著辩解:“一支风箏断在了远处树上,欢哥儿瞧见了非要奴才上树去取,我拿到了一回头的功夫,欢哥儿就不见了……” 二少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坠湖,是她咎由自取了?!” 冯凝正此时回来,见到那孩子浑身青白,已然早就没了气,顿时沉下了脸。 “行了,哭哭啼啼的,还不嫌晦气!” 她睨了地上的丫鬟一眼,毫不留情的说:“拖去府衙,找个由头,在牢里打死,给欢哥儿出气!” 丫鬟一听,哭著去扑她的腿,却已经被小廝拉住拖了出去。 冯凝让人將灵堂布置起来,安抚好二少夫人,静待著谢老爷回来。 她心里担忧,怕是老爷免不了发一通大火,不知会不会殃及她。 冯凝之前是顾忌二房有了长孙,会动摇谢清渊的家產,可也没有想过要动手害死那孩子。 於是她最先跪进了佛堂,替溺死的孩儿超度。是真觉得有鬼怪作祟,否则谢府也不会几次三番的出这么多事。 一旁的婆子进来,低声道:“三爷醒了,听闻了此事后一句话也没说。四小姐被嚇到了,缩在房子里也不肯出来。对了,老夫人,今日柳如眉也来了府,吵著闹著要见您呢。” 冯凝面色一变:“她来做什么?” “听伺候她的那几个婆子说,怕是为了嫁衣来闹一闹。后来,被四小姐儿牙尖嘴利的骂走了。” 冯凝闭上了眼,重新捻起了佛珠,说道:“由她去吧,渊儿都成了这个样子,她也有心思盼著成婚?” 佛堂檀香裊裊,却压不住满府的阴鬱死气。 二房断断续续的哭声穿透迴廊,淒悽惨惨,绕著樑柱不散。 方才草草压下的慌乱,此刻再度缠上冯凝心头。 今日欢哥儿溺死太过蹊蹺。 不过是片刻无人看管的功夫,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会跌入深水湖中,连呼救之声都未曾传出半分? “四小姐看来被嚇得不轻,老奴怕出事。” “小孩子心性,最容易沾染惊惧胡思乱想。” 冯凝淡淡吩咐,“去取两盏安神香送去,再让厨房燉碗压惊汤,守著她喝下。告诉她,不过是意外失足,有母亲在呢,不必惶恐。” 婆子应声退下。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著小廝慌张的通传。 “老夫人!老爷回府了!” 冯凝手中的佛珠一顿,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又被门外灌进的风吹散了。 小廝垂首道:“已进了二门,正往灵堂去。” 冯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抬步往外走。 灵堂设在东厢正厅,白帷低垂,烛火摇曳。二少夫人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著她,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谢二少爷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冯凝跨进灵堂的时候,目光只在那个小小的棺槨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谢老爷身上的官服还没换,一进门便径直往灵堂去了。 冯凝在灵堂门口就迎住了他。 她难得小心翼翼,语气低沉:“老爷,欢哥儿的事,是下人们疏忽了。我已经处置了那个看护的丫鬟,送去府衙了。灵堂也布置好了,二房那边……” “欢哥儿呢?”谢老爷打断了她的话。 冯凝侧身让开,往灵堂里指了一下:“在里面。” 谢老爷没再说话,大步跨进了灵堂。 他站在棺槨前,肩膀重重一沉。 那是他最疼的孙子。不是长子所出,却是孙辈里最机灵、最討人喜欢的一个。 谢老爷闭了闭眼,转过身,目光落在冯凝身上。 “怎么出的事?” 冯凝將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谢老爷听后大骂了几句下人,便再没多说什么,让人將小孙子的葬礼体面大办。 等谢老爷回去了,冯凝便又回了佛堂。 “老夫人。” 婆子端著一盏安神汤进来,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四小姐不肯喝,也不知是不是被嚇坏了,说是……说是看见欢哥儿了。” 冯凝的眉头猛地一跳。 “什么?” “四小姐说,欢哥儿掉进湖里的时候,她在阁楼上看见了。说是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湖边,看著欢哥儿在水里扑腾,跟鬼一样飘走了。” 冯凝掌心一紧,死死扣住佛珠。 “她看清是谁了?” 婆子摇了摇头:“四小姐也说不清楚,大夫说她是被嚇糊涂了,出了幻像,不然也不会说是个穿白衣服的鬼。” 冯凝点了点头,心底却狐疑起来,总觉得不对。 “等允儿冷静些了,我就去看她。仔细听著她还有没有说什么,都记下来,不可遗漏。” “是。” 消息不脛而走,不消一天,京城便已人尽皆知。 宋窈听闻那孩子没了,心底一紧,到底也是她看著长大的,那孩子的確懂事。 如此一来,谢府的长孙便没有了。 正思及此,门外传来侍卫轻声稟报。 “郡主,小侯爷遣人送来消息,有人看见柳如眉昨日一早,从谢府出来,临了回了院子,再没出来过。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第159章 古怪 宋窈倚著临窗软榻,闻言眸色微动。 看来凌晟一直在替她盯著谢府,若非不篤定,他断不会將这把柄送到自己手上来。 欢哥儿的气难道是与柳如眉有关? 可她再狠心,也应该……不会对一个无辜稚童下手。 碧水猜测道:“若真是柳如眉……” “单凭行踪,定不了罪名。”宋窈道:“但那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不明不白的死了实在叫人寒心,且继续盯著。” “是。” 下人退下去,宋窈怔怔的望向外面。 时至今日,天翻地覆,窗外景色也是陌生的,她却似乎仍旧是一个人。 不过女子一个人也好,总会少了很多苦恼。 她不想出去,怕出去,又会遇见裴烬。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裴烬的那些话。 —— 丧事办完七天后,缠绵病榻多日的谢清渊终於好转不少,能够慢慢下地走动。 府中连日死气沉沉,悲戚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久病初愈,精神依旧孱弱,脸色也是不忍多看的苍白。 这几天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著,一闭上眼都是与宋窈的曾经。 这样的日思夜想她,上一次还是在他们初定情缘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窈还会不会回头,谢清渊不敢肯定,可他不能就这么弃了,不能真的任由她离开。 这是他的妻子。 整整七年的妻。 他……放不下宋窈。 在什么时候起,谢清渊才惊觉,自己这一生都不能没了宋窈。 …… 听闻妹妹自欢哥儿出事那日起,便终日惶惶不安,闭门不出,连白日里都不敢开窗。 谢清渊心底担忧,能走动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望她。 谢清允性子跳脱,屋里整日都是明亮通透。 如今却光线昏暗,窗欞半掩,遮得密不透风。 谢清允蜷在软榻上,一双眼红肿无神,哪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眼底依旧恍惚,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模样。 “清允。” 谢清渊上前,声音温和的安抚她:“你总闷在屋里容易憋出病来。欢哥儿的死不过是一场意外,与你无关,不必日日惊惧。” 谢清允望著他,仍旧害怕:“哥哥,我总忘不了湖边……我真的看见了鬼,白衣服的鬼。” “这世上哪里有鬼?” 谢清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忍的皱眉:“府里已经彻查完毕,都是意外,是你自己嚇自己。” 他耐心陪著妹妹说了半晌话,谢清允才没最初那般紧绷,跟著兄长到了外室,看见外面冰雪初融,脸色也好了一些。 “哥哥,嫂嫂那儿……” 谢清渊微微一顿,垂下眼:“我会去亲自向她道歉,为了我犯下的错,也为了我们的孩子。她无论怎么恨我怨我,都是我的错,我会將她接回来……” 谢清允却有些迟疑:“她会愿意从公主府,再回咱们谢府吗?” 谢清渊却不这么认为。 “你不了解窈娘,她从来不在乎这些虚荣金贵,她去公主府,也不过是因为怨我。” 谢清允还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公子,柳姑娘来了。” 话音落,柳如眉便掀帘而入。 她一身素色浅裙,妆容清淡,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婉柔顺,瞧著是一贯的安分柔弱。 “师父,清允妹妹。” 谢清渊没想到她会来,这几日想的儘是宋窈,竟將柳如眉忘了个彻底。 他淡淡頷首:“坐吧。” 柳如眉依言侧身落座。 可对面的谢清允,目光却直直黏在她身影上,一瞬不移。 起初只是怔怔看著,可看著看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方才稍稍平復的惊惧害怕又重新浮了上来。 谢清允指尖猛地一颤。 “哐当!” 手中捧著的热茶掉在了地上,滚烫茶水溅落一地。 隨即,谢清允便像是被这声响彻底惊破心神,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谢清渊察觉不对,正要上前,就见妹妹踉蹌起身,头也不回衝进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室瞬间死寂。 柳如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担忧地蹙眉:“清允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来得唐突,嚇到她了?我进去看看她。” 说著便要抬步往內室走。 “不必了。”谢清渊伸手,拦住了她。 他望著紧闭的房门,嘆了口气:“她那日亲眼撞见欢哥儿出事,受了极大的惊嚇,这些日子本就神思不寧、胆小敏感,见了生人容易惶恐。让她一个人静静待著就好,不必打扰。” 柳如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但也转瞬便恢復了温婉模样,点头应声:“是我考虑不周,倒是莽撞了。” 两人並肩一同退出了谢清允的闺阁。 此时,院中清风徐徐,落木无声。 一路无话,行至迴廊之下,四下无人。 柳如眉斟酌半晌,终於按捺不住心底最惦记的事,缓缓开口。 “师父,你身子如今大好,府中诸事也渐渐尘埃落定。老夫人派人做的婚服也做好了,您去瞧过了吗?” 她又道:“前些日子,我去了翰林院,院的其他女夫子还问过我……” 可谢清渊闻言,却神色漠然地打断了她。 “这些日子诸多变故,翰林院也诸事繁多,我一时无心婚事。” 柳如眉心下骤然一沉,像是有块冰重重压落,瞬间冻得她五臟六腑都凉透了。 这番话的意思是,婚事……遥遥无期。 她指尖悄悄攥紧袖中锦帕,心底恐慌起来。 只是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勉强扯出一抹温顺得体的笑意,轻轻点头:“是我唐突了,是我思虑不周,师父安心休养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谢清渊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多言。 柳如眉转身走了,一边走,面色一点点变得惨澹。 那个孩子的死,还不够,这不只是柳如眉要的。 第160章 错认 入了夜,谢府四下灯火次第亮起,谢清渊在书房处理公务。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稟报声。 “三爷,外府的婆子来话,说柳姑娘忽然心口剧痛,请了大夫也不见好,特来稟报三爷一声,柳姑娘说想见三爷!” 谢清渊翻书的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厌烦。 如今经歷了这么多,想起宋窈从前与柳如眉的那些纠葛,他也猜出当时事情因果究竟如何。 谢清渊明白,柳如眉爱做姿態,这十有八九又是她博同情、寻纠缠的手段。 他心底是全然不想理会的。 可转念一想,柳如眉如今寄居谢府,无依无靠,若是在此时出了半点差错,外头流言蜚语必然四起,徒增无数口舌是非。 侄儿才刚死,他又久病初愈,父亲本就对他失望,谢清渊不想再惹风波。 良久,他放下书卷,带著几分倦怠的妥协道:“好,我现在过去。” —— 等谢清渊到了外院,刚迈进柳如眉的臥房,便撞见丫鬟领著大夫出去。 隱隱绰绰间,柳如眉躺在榻上,面色发白,眉头紧撇,一身的虚汗。 听到谢清渊询问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师父……” 谢清渊上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可冰凉一片,並非病症。 “你怎么了?” 柳如眉看著他眼底的不耐烦,苦笑了笑,坐了起来:“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心口泛痛……能劳烦师父替我將药端过来吗?” 谢清渊没怀疑什么,转头去拿了桌子上的药碗来。 柳如眉接过,正要喝下去,忽然就捂著心口呕了一声。 “这药……好难闻。” 谢清渊凝眉,接过来嗅了嗅,並无异常。 柳如眉红著眼,硬是要说:“不信你喝一口?” 谢清渊將信將疑的喝了一口,但並没有什么味道,心底便有些不耐烦。 “我替你尝过了,不过就是寻常的药,快喝吧。” 柳如眉垂眼,接过了药,却没有喝。 她忽然起身下榻,只是再不见半点病气,而是將药搁在桌子上,过去关上了门。 谢清渊察觉不对,可忽然觉得头脑发沉,他下意识的扶住了床柱。 柳如眉熄灭了最亮的一盏蜡烛,屋內光线瞬间柔暗。 她上前,轻轻扶住谢清渊虚软的手臂。 “清渊,你也难受吗?” 谢清渊的確难受,不仅难受,还觉得心底燥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柳如眉的脸却像是泛起了涟漪,模模糊糊间竟然变成了宋窈的样子。 谢清渊恍惚了,他不知道宋窈怎么会在这。 他只知道,许久没有这样近的看她对自己笑了。 “窈娘?” 面前的人褪去外衫,露出莹白柔润的肌肤,和一团无法忽视的柔软。 就这样步步依偎进他怀中,顺势轻轻推著他,將他一点点带向软榻。 柳如眉问:“你也想我,是不是?” 燥热翻涌,思念滔天,理智早已碎得彻底。 “想……” 谢清渊低低应著,眼底泛红,心口酸涩发胀。 算起来,自己与宋窈这三年来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开始是觉得她古板无趣,心中烦腻,加之朝堂事务繁多。 后来则是因为宋窈不爱他了。 谢清渊已经很久很久…… 谢清渊凝著眼前虚幻的眉眼,眼尾泛红:“你回来了?” “裴烬呢?” 昏沉迷离间,他兀自篤定:“你果然不会心悦他。” “你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个人……果然。” 柳如眉埋在他颈间,听著他声声唤著旁人的名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嫉妒疯长,却依旧不肯鬆手。 她顺著他的话,温柔附和:“是,我只爱你。” “没有裴烬,我没有旁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这几句话,成了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谢清渊彻底沉沦,任由药性裹挟著清醒,贪婪地汲取著这片刻虚假的温存。 烛火摇曳不定,將榻上交缠的人影映得斑驳错乱。 …… 翌日,天光大亮。 冯凝一早去礼佛,完事后让人去唤谢清渊,说到佛堂来商议如何请宋窈回来一事。 婆子去了一趟才知道,昨夜谢清渊去了柳如眉的院子,一夜未归。 冯凝当即就觉察出不对劲,自己的儿子这个时候不会有心去与女子纠缠,当即便起身往外走。 “备车,去外院请三爷。” 外院,满室狼藉,衣衫散落一地。 谢清渊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撑著手臂坐起来。 只是头疼得像要裂开,眼前的景象像是隔著一层水雾。 他闭了闭眼,目光落在身侧。 ……柳如眉。 她蜷缩在被褥里,乌髮散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 锦被边缘,隱约可见几点暗红色的痕跡。 谢清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昨夜的一切零零散散的涌上心头,他回过神来,趔趄的起身下榻,微恐避之不及。 “师父……” 柳如眉被动静惊醒,茫然的撑起身子唤他。 谢清渊冷冷看著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如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委屈羞怯著:“你昨夜……你昨夜唤了一整晚的师母的名字,我挣脱不开,我说了我们还没成亲,可是你不听……” 谢清渊的脊背僵住。 “师父。”柳如眉披了件外衫,赤著脚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事已至此,我知道你心中还有师母,可你总不能……当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一个清白女子……” 谢清渊低头,看著那只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他忽然觉得噁心。 不是对柳如眉,是对自己。 他怎么就把这两个人弄混了? 怎么就会在那一瞬间,觉得那是宋窈? 他的窈娘,根本不可能像昨夜那样討好自己。 “你先出去。” 谢清渊声音沙哑。 柳如眉愣了一下。 “出去!”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柳如眉的手指不自觉地鬆开了。 等柳如眉离开,谢清渊慌忙穿上了衣服,却仍旧不知所措。 他浑浑噩噩的要回去,却在院子门口,撞上了迎面而来冯凝的马车。 “母亲,我……” 冯凝看见他这幅样子,便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淡淡道:“回府再说。” 隨即叮嘱下人:“派人盯住了柳如眉,莫要让她將此事张扬。” “决不能让长公主府,尤其是那位郡主听见了此事。” 第161章 裴烬想娶的是人是谁? 回到谢府,冯凝將昨夜的事听说了个七七八八,一下就猜到了那药有问题。 这些手段,她当小妾的时候也用过。 想来是柳如眉等不及了,只是没想到她胆子就这么大,寧愿拼了名节也要嫁进谢府。 可若不是谢清渊满心想著宋窈,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中了这种招数。 冯凝没在佛堂谈论这件事,说是怕惊扰了菩萨,最后到了清水榭。 谢清渊恍惚的跪在地上,看著外面院子里已经冒出了绿芽的树,上面的两个小像已经掉了色,半死不活的掛在那里。 谢清渊仿佛彻底失了心智。 他不知,如果宋窈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恨他……会不会嫌他脏呢? 冯凝看不下去,一拍桌子:“你瞧瞧你们兄妹二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疯的疯,傻的傻,还没到分家產的那一日呢,到时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二房三房爭?!” 谢清渊恍然回过神来,他目光冷了下来,一字一句的道:“绝不可以让窈娘知道这件事。若她知道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冯凝闭上眼,挥了挥手:“此事你不必担心,我已派人安顿好了。” 谢清渊站起身,往外走。 冯凝不解,开口问他:“你去哪里?” “我去见窈娘。我……是我对不起她,我要去见她。” —— 宋窈今日接到了裴老太君的帖子,老太太说想见见她。 新岁以来,老太太的身子便有些大不如前。认亲宴的时候她没来,可心里一直放不下宋窈。如今天气转暖,她终於可以见见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请宋窈。 宋窈知道她的苦心,也就没再推辞,一大早便备车去了裴国公府。 她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裴烬不在裴国公府。 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宋窈如今已经不能再信任任何人了。 说来是郡主,可到底也是曾与人私奔过,如今就要和离的弃妇,她不能与裴烬牵连半分,会连累他,也会……害了自己。 一进国公府,宋窈就见到了崔氏。 一改往日,崔氏是早早的就候著宋窈了。 “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崔氏迎上前来,福了福身。 “老太太一早就在念叨您,让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还说要亲自到门口来接,被我劝住了。外头风大,老太太身子刚好些,可不能再受了凉。” 宋窈微微頷首,回了半礼:“夫人客气了,劳老太君掛念。” “郡主说的哪里话,老太太疼您,我们也高兴。”崔氏侧身引路,面色有些訕然:“从前便觉得与郡主投缘,只是那时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怠慢,还望郡主不要见怪。” 宋窈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有些冷。 崔氏今日这般殷勤,不单是因为她成了郡主。裴国公府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认回来的郡主,还不至於让堂堂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这般放下身段。 崔氏真正在意的,是裴烬。 崔氏被这笑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险些掛不住,但到底是在大家族里歷练了几十年的人,也没掛在脸上,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其他。 又说起了关於裴烬的婚约。 “烬哥儿前些日子也正与人商议婚约,老太太病一下好了许多,没准是在为这件事高兴呢!” 崔氏心中自然没忘裴烬与宋窈的婚约,只是从前倒不担心。 可如今宋窈成了郡主,若是与谢清渊之间的婚事不做数了,回头又与裴烬搭上了线…… 崔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个继子如今位高权重,她得罪不起,倘若又与宋窈搭上了关係,对她自己所出的嫡子,都是天大的障力。 她想,这话说出口,宋窈总会有所芥蒂。 果真,听见了婚约一事,宋窈停下步子。 她回头看向崔氏。 如果不是裴烬那日便向宋窈说清过婚约的事,恐怕自己还真的要听信崔氏这番说辞,以为裴烬在与人议亲了。 崔氏看不透宋窈这个眼神,面色变了变,小心翼翼的笑了笑。 宋窈收回目光,下意识想要行礼,却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了。 便直说道:“夫人不必陪同,我自己认得路。”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崔氏,径直沿著抄手游廊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碧水跟在身后,回头瞥见崔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脸色青白交加,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心里不由觉得痛快。 进了松鹤堂,廊下的丫鬟见了宋窈,齐齐福身。 “参见郡主。” 宋窈微微頷首,忽然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是窈丫头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宋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掀帘进去。 松鹤堂里暖意融融,银丝炭烧得暖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药味儿。 老太太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块薑黄色锦被,见宋窈进来,朝她伸出手。 “来,到老身这儿来。” 宋窈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一贯的温暖有力,只是从前要苍老多了。 “老太君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比从前好了,眼睛也有光了。好,好得很。” “你认亲宴那日,我没去成。错过了你的好日子。那些场面上的贺礼,都是裴烬备的,不算我的心意。今日叫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老太太说著,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头躺著一只翡翠鐲子。 那鐲子水头极好,通体莹润,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是当年我嫁进裴家的时候,我婆母给我的。” 老太太將鐲子取出来,拉过宋窈的手,慢慢套了进去。 鐲子有些大,在宋窈纤细的腕上晃了晃,老太太端详了一下,笑了:“大了些,回头让人镶一圈金边,就合適了。” 宋窈低头看著腕上那只鐲子,面色一变:“老太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裴老太君摇了摇头,宽慰道:“这鐲子,我原本是想给烬儿將来的媳妇的。可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带人回来给我看。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恐怕也娶不到他想娶的人了。” 宋窈的睫毛颤了颤。 “裴大人想娶的人,是谁?” 第162章 裴烬说心悦她 裴烬竟然有了想娶的人? 宋窈以为她並不在意,但是却还是脱口而出。 “那裴大人想娶的女子,是谁?” 等她回过神来,话已出口,裴老太君也已经定定的看向自己。 她似笑非笑的问:“窈丫头可是在乎这个?” 宋窈一顿,忙避开视线。 “只是……隨口问问。”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宋窈自己都没察觉的事情,裴老太君已经看了出来。 她没想到,没想到自己的孙儿原来不是单相思。 或许从前是。 但现在,似乎也没有白忙活一通,竟然悄无声息的就把自己装进了人家的心里。 忽然,外头传来谁的步子声。 等宋窈看过去,裴烬已经进了屋。 宋窈心底一紧,没想到他突然会出现。 躲了那么多天,偏偏今日刚来国公府,就与他撞个正著。 裴老太君见他来,有些意外,问道:“不是说你今日要带人进宫面圣,怎么突然来我这了?” 裴烬看著坐在老太君身侧的宋窈,目光中升起些淡淡的好整以暇。 “陛下心情不好,不想见人,驳我下次再奏。” 老太君凝眉:“胡说,陛下素来勤政,哪里会无故拒见重臣。” 裴烬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说道:“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也是情有可原。你说是吗,时宜郡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窈从裴烬这番话里听出几分埋怨的意味。 宋窈摇了摇头,道:“成女不敢妄论朝政。” 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好姐姐,你这才与母亲待了几日,就学了一嘴的古板话,真嚇人。” 凌晟掀开帘子进来,先给老太君行了礼,隨即坐在了裴烬的旁边。 宋窈登时就想起,自己出府时碰上凌晟,他问过自己去哪里。 当时她没多想,便如实相告。 没想到,他竟然转头就去向裴烬通风报信了。 裴老太君没想到自己屋子里今日会来这么多人,笑呵呵的说了几句便疲乏的不行了。 宋窈看出来,便问:“老太君可是累了?我扶您进去歇息。” 老太君正要点头,凌晟又道:“这屋里这么多下人婆子,不用姐姐劳烦了不是?” 裴老太君听出话里的古怪,看了眼自己的孙子,便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缘由,笑著点了点头:“是啊,窈丫头,你们这些孩子就在这多坐坐,我由著婆子扶著就行。可別走了,晚时留下用膳。” 宋窈一怔,正要推辞,老太太便赶紧往里头走了。 屋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宋窈、凌晟与裴烬三人。 可凌晟还嫌人多似得,非说外头有什么鸟叫,又匆匆的追了出去。 又只剩下宋窈与裴烬面面相覷。 裴烬看著宋窈,宋窈却不看他,低著头看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也不过是普通的帕子,翻来覆去也看不出花来,宋窈不由有些心急。 裴烬忽然开口。 “你不想见我?” 宋窈一顿,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手里的帕子。 “大人多虑了,不过是男女有別,怎可时时想著见您?” “不用时时,一时也行。” 宋窈根本不敢抬头。 她一时也没有。 若真是问起时时想著什么,那就是別见到他。 见宋窈不说话,裴烬却並不打算任由她避著。 她自从住进了长公主府,头上多了漂亮的珠玉,换了綾罗绸缎的衣裳,乍一看,竟没了从前做谢清渊妻子时的半分枯槁,反而更像是七年前待出阁时候那般娇艷明媚。 裴烬恍然间,觉得这些年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他比宋窈还要清楚,剥开这层明媚的壳子,其实內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谢清渊把她啃食的乾乾净净。 不是换了装束就能弥补回来的。 思及此,裴烬觉得心下有什么东西绞著痛。 “那晚,你说认亲宴后,会给我回话。” 宋窈知道逃不开,这才抬眼看他。 “裴大人想问什么呢?” 裴烬看著她已经比从前亮了几分的眼睛,却只会对自己装傻,就笑不出来。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心悦你。” 宋窈一双杏眸微微睁大,错愕的看著眼前的人。 裴烬却极尽坦然,不过是藏在心里早该说出的话如今终於说了出来,轻鬆多了。 良久,外头传来凌晟抓住了那鸟的笑声,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不对。” 她起身,看著空荡荡的地面,言辞慌乱的摇头。 “我……我就算是认回了长公主殿下,可我也是和离过的女子,只是那些人的议论从面上到了底下,並不代表就没了。我和你之间,不管是理法还是人情,都不应该。这不对……” 宋窈忽然定了下来,看向眼前的裴烬。 仍旧像一尊玄玉一般立在那里,温和沉静。 “大人比我年长许多,难道还不明白这是不对的吗?” 裴烬就知道她会害怕。 一直都是这样害怕自己。 只有曾经遇到谢清渊那个没本事的蠢货时才敢说话。 但他不是谢清渊。 也不会再像曾经那样放她走。 “我先前承认过,自己有过一桩婚约。” 宋窈不解的皱眉,她记得,可是这婚约,难道不是他与宋念慈的? “可却不是与宋家的。” 宋窈一怔。 “是和谁?” 也就是裴老太君口中,那个裴烬真正想娶的女子么? “长公主殿下,曾与我母亲定下过一桩婚约。” 宋窈僵住了。 裴烬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当即开口:“是我与你的。” 一番话,又將宋窈从恍惚中震了出来。 怎么会与她?又是与她? 先前裴烬与宋家的婚约是与她,怎么兜兜转转绕回了长公主府,却还是与她? 宋窈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措手不及,忙道:“裴大人定是听错了,我……我先出去,在老太君跟前说这些,实在不合適。” 说著,她便错身掠过裴烬往外走了。 擦肩而过,衣袖掠过裴烬的指尖,他眼眸在暗处微微一动。 谢清渊嫌弃的无趣的女子。 却是他日思夜想,却怎么也求不得的良人。 …… 宋窈出来,看到逗鸟的凌晟,便快步上前。 “你知不知道婚约的事?” 凌晟看她一脸慌张,脸颊泛红,比鸟还要让人觉得有趣。 “我想过你会被嚇到,没想到你会被嚇成这样。” 宋窈抿唇:“你果然知道!” “是啊,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当初你私奔摔下山崖,他为了救你受了多重的伤。” 第163章 想看裴烬的背 宋窈恍然僵住,想起了那次坠崖。 当初为了躲避尚书府和宋徙的追拿,宋窈与谢清渊私奔时逃散了,她掉下了一处山崖。 索性山崖不高,只是谷底嶙峋,乱石丛生,自己当即失去了意识。 后来隱隱约约的,宋窈感觉到有人托起了自己,一双手颤抖的抱紧自己。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一间破旧的庙里。 身上盖著一件男子的外袍,上面都是血,却不是自己的血。 而宋窈左臂的伤口被一截衣服缠著,却缠得极仔细,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然后,谢清渊就出现了。 尚书府的人追到了他们。 与此同时来的,还有府衙的人。 自此她私奔的事情便被传的沸沸扬扬。 …… 宋窈也一直以为,那次是谢清渊找到了自己。 也是因为那次,后来嫁入谢府,冯凝说她摔坏了身子,不可能再有身孕。 想到这里,宋窈一把拉住了凌晟的衣角。 “什么意思?” 凌晟道:“你私奔的消息,当时尚书府死了命的往下藏,但还是被裴烬知道了。” “他如何知道呢?自然是,从你与谢清渊相知相识,决定私奔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因为他一直都在看著你。” “他为了救你上来,也下了乱石沟,背后划伤了好大一片,为了把你背上来,险些將血流尽了。” 宋窈听著,手抖得厉害。 所以,当初那件全是血的外袍是裴烬的。 那也照顾自己的,也是裴烬? 凌晟低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嘆了口气,继续道:“好在那处山崖不高,裴烬找到你的时候,你只是没了意识。你可知,谢清渊当时在做什么?” 宋窈摇头。 她当时问过谢清渊自己是怎么被救上来的。 谢清渊答的笼统,宋窈只当是他不愿多说,也就再没有多问。 “他在官道上等了半夜,实在找不到你,心里害怕了怕摊上事,这才去通报了府衙,闹得你私奔一事人尽皆知……反正,裴烬救你你的功劳,也让给了谢清渊。”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才刚刚及笄,他也只告诉了我。” …… 宋窈没想到今日会知道这么多过去的事。 原来裴烬早就与自己有了关联。 原来他不仅救过自己这几次,早七年前,就已经欠下了他的。 宋窈心口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愧疚席捲心上。 “那他……身上的伤如何了?” 凌晟愣了一下,道:“早好了。就是留了疤,挺长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从来不让別人看,连上药都是自己来。” 凌晟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事可只有我知道,你可莫要去问了,不然他以后什么秘密都不同我讲了!” 宋窈恍惚的点了点头,回头去看方才的屋子,裴烬还坐在里面。 只是,如今知道了这么多,她却更没了面对他的底气。 如果,她没有私奔,没有为人妻七年,或许还有面对他的资格。 可如今,又剩下些什么? 她的身子,已经连一个孩子都不会再有了。 —— 晚膳定在了裴老太君的院子,裴烬的父亲这几日不在,崔氏想一同用膳,却被裴老太君挡了回去。 裴老太君知晓崔氏一肚子花花肠子,有些见不得她。 “不叫那妇人来掺和,咱们祖孙几个也能吃得清静。” 宋窈从外头进来,裴烬已经入座了。 他已经褪去了白日庄重的朝服,换了一身鸦青色常袍,墨发束起,眉眼清俊,只是依旧冷厉,让人看不透心绪。 裴老太君给宋窈让了自己身侧的位子,宋窈上前,乖乖的坐在了她旁边。 满室暖灯灼灼,映得人人神色温和。 唯独宋窈心头寒凉酸涩,翻覆难平。 她不敢抬眼去看裴烬,不敢想像那道隱匿衣衫之下,横贯半身的疤痕。 七年的时间,裴烬身上的疤在为自己疼的时候,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子一样的守著谢清渊。 更不敢去想,这七年里,他无数次看著她闹出那些事来,心底是怎么想的。 老太君未曾察觉二人之间微妙凝滯的氛围,笑著抬手示意传膳,隨口閒谈:“今日难得烬哥儿得空,窈丫头与凌小侯爷都在,正好陪著我好好吃顿晚饭。往后常来府里走动,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宋窈低声应道:“多谢老太君。” 裴烬看出宋窈的不对劲,看了一眼凌晟。 凌晟急忙耸肩,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 裴烬只以为是婚约一事,又让她害怕了。 一顿饭吃完,一桌的人也没说几句话。 倒是凌晟,嘴甜的將裴老太君哄的喜不自胜。 等撤了膳,彼时已经入夜,凌晟先乘了自己的马车回去。 宋窈亲自將老太君扶了回去,又陪著她说了些体己话,才从里头出来。 裴烬还在院子里。 庭院月色如水,清辉洒落满地。 他坐在月下的石台,等著她,身影挺拔孤冷。 宋窈轻手轻脚关上门,低下头思虑的几息,还是去到了他身边。 “裴大人,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背吗?” 对著自己极为畏惧的人,说出极为不敬重的话,若是从前的宋窈,只会觉得自己疯了。 可现在,她无比清醒。 裴烬却抬头睨她一眼,低声问:“疯了?” 他活了三十载,身居高位,世人皆敬他、畏他、避他。 还没人敢对他提这般荒唐逾矩的要求。 宋窈却没有半分退缩,依旧站在他身前,清丽的面容认真。 “我没有疯。” “我只是想看看,您为我受过的伤。” 短短一句话,落地无声,却让裴烬神色一怔。 月下风停,树影静止。 裴烬回过神来,喉结微微滚动:“谁告诉你的?” 宋窈攥紧了掌心,眉头悲凉的拧著:“所以,当初果真是你救了我。” 裴烬却垂下了眼,想到什么,寒凉的笑了笑。 “你是因为这个,觉得愧对我吗?” 宋窈僵硬著,哑口无言。 裴烬看她话说不出口,就知道真正是为了什么。 “你今日要看,只是想怜悯我,还是……终於肯好好看我一眼呢?” 第164章 身子上还有你的痕跡 她今日要看,只是想怜悯他? 还是……终於肯好好看自己一眼? 裴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了爭执的声音。 碧水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慌忙道:“殿下,谢三爷在外头,说是一定要见您。” 等宋窈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阿遇要对谢清渊动手。 想起上次那一脚,宋窈实在怕阿遇摊上人命,忙出声制止。 “阿遇!” 阿遇登时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宋窈,將拳头硬生生收了回去。 “殿下,他非要进您的马车!” 宋窈抬手,让他退下,然后看向了谢清渊。 谢清渊应是喝了点酒,脸色透著病气,又透著酒气。 他看见宋窈一身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仿佛有那么一瞬回到了他还是庶子的时候。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仰望著高不可攀的宋窈。 谢清渊抬头看了一眼府邸的牌子,上面写著裴字,冷笑了笑。 “你果然在这里。” “是来这里找谁呢?” 宋窈冷冷打断他:“谢清渊,这里是裴国公府门前,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谢清渊皱起眉,似是不解。 “我何时胡闹了?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这是胡闹吗?” 他定定地的看著宋窈,扯出一抹温柔苦涩的笑,伸出手,说:“窈娘,我们回家,好不好?” 阿遇的拳头又忍不住了。 可知道自己不能给宋窈再惹祸,硬生生忍了下去。 宋窈看著谢清渊,不知道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执迷不悟什么。 当初她和他的私奔就是一场错误。 谢清渊无力承担,才惹得京城人人皆知。 他们本来就不该成为夫妻。 “官府名册上,已经没有宋窈这个人了。” 她说:“谢清渊,我也不是你的夫人了。” “你是!” 谢清渊忽然抬高声音,仿佛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宋窈,你不要以为自己换了个名字就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丟掉,和我日日夜夜生活了七年的就是你,你要否认什么呢?和离书从头到尾都没签,我们算不得了结!” 谢清渊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他又颓然下来,恍惚的看著宋窈。 “你怎么……就能如此的將过去的一切都丟掉呢?” 宋窈听完这话,忽然问:“那你说说,过去的一切里,有什么是值得我留著的?” 谢清渊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是你三年不归家,把我一个人丟在清水榭守活寡?” “是你在书房里收著柳如眉捏的泥人,却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还是你当著我的面说我是野种,说我连柳如眉都不如?” 宋窈只问了这些,谢清渊却已经失了力气,踉蹌的退后一把撑住了轿子,才勉强站稳。 但很快,他又摇头。 “我错了,我承认!窈娘,你跟我回去,回去我会向你证明我全都改!可你……你当真只是因为这些?还是因为,你的心里,也有了旁人?” 宋窈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谢清渊垂下眼,想起种种的事情,心中越发篤定。 “我知道的,我也这般错过。所以,我不介意你心中有旁人。” 宋窈已经听不下去了,一边回头吩咐碧水去谢家找人来將谢清渊拖走。 谢清渊却又说:“不过是因为你怨恨我才会被他一时迷惑,我明白,我都明白,总之不可能是因为……你不爱我了。我不能,看著你我都这般错下去……” “师父。” 谢清渊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娇弱的声音。 柳如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清渊。 谢清渊显然也没想到柳如眉回来,虽是醉了,却是极快的避开了她的触碰。 然后抬头看向了宋窈,解释道:“我……我並没有让她来,窈娘!” 柳如眉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宋窈道:“你没必要向我解释什么,从前这样的事情並不少,你不也没解释吗?” 谢清渊心猝不及防的就疼了起来。 是啊,他从前……怎么就任由著她看到那么多难过的事,却没有解释一句呢? 现在,宋窈已经不想听了。 宋窈又转而对柳如眉道:“他喝醉了,带回去,別再让我看到你们。” 柳如眉微微皱起眉,也是才认出台上站著的人竟然是宋窈。 她怎么变得……和从前一点都不像了? 不仅是身上的珠玉华服,而且面容身形也变得更漂亮丰盈,再不似从前死气沉沉。 柳如眉怔怔地,忽然觉得喉头髮紧。 “郡主殿下,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谢清渊却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宋窈。 “窈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带我回去?你才是我的夫人!” 宋窈觉得谢清渊不仅是醉了,还是疯了。 到底要把话说的多明白呢? 柳如眉在一旁,看著满眼祈求的谢清渊,心下针扎一般的疼。 昨夜过后,他走的毫不留情。 还派人看著她。 如果不是自己买通了护卫寻出来,都不知道他在宋窈这里。 “师父,昨夜你与我同床共枕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柳如眉的话音落下,府门前的眾人都沉默了。 谢清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如眉,震惊又惊惶。 他拼命想藏起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昨晚,就这样被柳如眉轻飘飘地揭开了。 如同一块遮羞布,底下是满目疮痍,却全都呈露在宋窈面前。 谢清渊几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胡说什么!” 柳如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被他一声呵斥就噤声退让。 她反而笑了笑,红著眼问:“我身子上现在还有师父留下的痕跡,您忘了吗?” 阿遇本来还在愤怒,听见这话,一下子低下了头,耳根发红。 碧水也避开了目光。 柳如眉一向自称女子典范,冰清玉洁,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日,虎狼之词一句比一句还让人汗顏。 唯独谢清渊,如坠冰窟。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窈。 第165章 抱著自己的妻 宋窈远远的站著,一双眸子微微垂著,面无表情的看著谢清渊。 眼底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大抵是觉得,没想到与自己相处了八年的丈夫会……脏到这个程度。 “滚。” 这句话不是宋窈说的。 而是宋窈身后忽然出现的裴烬说的。 他太高了,以至於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站在宋窈身后,就仿佛吞噬掉了她的身形。 谢清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她的妻子,如同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谢清渊那一刻差点就疯了。 “你离她远点!” 裴烬却面无表情,只是轻挑了下眉,道:“看来谢大人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谢清渊胸口一滯,险些又呕出一口血。 没想到,一旁的柳如眉却在此时忽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落下。 “求裴大人和郡主殿下宽宥,我师父只是醉了,绝非有意不敬,请你们不要为难他!” 她这一番话说完,显得与谢清渊便成了彼此护著的苦命鸳鸯一般。 哪里有人为难他们? 宋窈看了就觉得噁心。 正要抽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忘了裴烬还近在身后。 身子险些就撞进他怀里,堪堪一瞬,裴烬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他眸中暗了暗,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梦里反覆描摹的画面,此刻瞬息万变般在心底闪过。 其中就有,这样揽她入怀的时候。 他闻到了她髮丝上柔软的香气,她的身形比想像的要瘦小许多,一只手掌便足以圈住她纤细的胳膊。 但不过片刻,宋窈便已经避开了他。 “裴大人,失礼了。” 裴烬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愫,神色如常的侧身:“无妨。” 这么多年的念想全在她一个人身上,裴烬怕一旦开了个口气,翻涌出来的某些东西又会嚇到她。 底下的谢清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看见裴烬竟然碰到了宋窈的胳膊,眼底涌上猩红。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柳如眉一把抓住了手。 “师父,你身子还没好全,再这样闹下去,我会心疼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清渊彻底被点著了心中怒火,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从来没觉得,柳如眉说的这些话竟是这样討人烦,却又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你住嘴,你……” 他抬起头,看见宋窈此时站在裴烬身后,似乎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她。 她的侧脸映著府檐下的灯笼光,冷淡而疏离,像一尊玉雕的美人,好看是好看的,可那好看与他无关了。 “窈娘……” 宋窈依旧没有看他。 谢清渊还想说什么,柳如眉已经唤来了两个小廝。 “快將三爷带回去,否则婆母会担心的。” 谢清渊被半扶著往后拽了两步,他不想走,他想带宋窈一起走。 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让他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快撑不住了。 心口好疼。 谢清渊被小廝半拖半扶的硬是送进了马车里。 柳如眉心中终於鬆了口气,就要一起离开。 却在转身之前,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缓缓笑著看向宋窈。 “郡主殿下,我与师父的婚事將近,届时还望殿下赏光。不过……”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殿下若能不再纠缠,便是对师父最大的成全了。” 说完,她施施然一礼,便也上了谢清渊的马车。 宋窈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著马车离开。 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波澜。 为什么听到谢清渊真的要成婚了,心底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就连得知他与柳如眉有了夫妻之实,心底也平静无波。 原来真的放下了,竟是这样的平静。 “郡主。” 身后传来裴烬的声音。 宋窈回过神,转过身去。 裴烬目光沉沉的看著宋窈的眼睛,大抵是在判断什么、 好在,很快就確认了。 確认她没有哭,更没有难过,且没有被那些话伤到分毫。 她果真一点都不在乎谢清渊了。 宋窈垂下眼睫,微微福了一礼:“天色已晚,臣女告退。” 裴烬轻轻点头:“更深露重,郡主早些回去歇息。” 宋窈出了府门,阿遇已经为她掀开了帘子。 碧水扶她坐进去,又仔细掖好帘角,吩咐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段路,宋窈靠在轿壁上,这才觉得有些乏了。 她闭著眼睛,脑子里空荡荡的,既不想去想谢清渊,也不想再去回想那些有的没的。 七年的时光,好像一场大梦,醒来什么也没剩下。 正出神间,轿子外头忽然传来阿遇的声音。 “殿下?” 宋窈微微掀开帘子一角,只见阿遇手里捧著个油纸包。 上面印著芙蓉楼的红印,是桂花糕。 他垂著头,语气有些失落。 “我方才去买的,只是回来遇上了谢清渊。爭执的时候,不小心就弄散了。” 宋窈看向那包点心。 她晚膳本就心绪不寧,未曾多用。 看著那包被压得微微变形的糕点,宋窈还真的有些饿了。 “无妨,又不是不能吃。” 说罢,她伸手接过油纸包,轻轻拆开。 打开之后,点心虽然有些鬆散,却还是热腾腾的,散出一阵桂花香气。 宋窈递给碧水一块,又问外头的阿遇:“一起吃?” 阿遇忙道:“奴才不饿,殿下吃。” 见她愿意吃,少年悄悄绷紧的肩线缓缓放鬆。 “从前听母亲说,人心里难受的时候,多吃些甜的,心里就会好受些,慢慢就开心了。” “奴才希望……殿下往后日日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要难过了。” 一旁的碧水闻言,立即打趣道:“小阿遇真是长大了,都晓得哄殿下开心了。” 阿遇再没说话,紧紧跟著轿子走。 —— 回谢府的路上,谢清渊终於平稳了心绪,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的,却是面前的柳如眉。 柳如眉正在用帕子替他擦额头细密的冷汗,眼里都是担心。 谢清渊却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了她的触碰。 柳如眉向后跌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他:“师父?” 谢清渊喘著粗气,质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让窈娘误会的话?” 第166章 拉下水 谢清渊绝不想让宋窈知道他已经和柳如眉……行过房事。 正不知该如何隱瞒的时候,柳如眉將一切都毁了。 如果今夜她没有突然冒出来,或许窈娘也就心软,同他一起回去了…… 一切都毁了! “你为何,要说那些让窈娘误会的话?” 柳如眉作无辜状:“如何是误会的话?难道,昨儿夜里不是师父与我做了那些事……难不成,还是我编的吗?” 谢清渊看著她,第一次萌生出恨不得从来都不认识她的念头。 若是从来不识她,或只当她只是女学子,他和宋窈也走不到这一步。 心力交瘁之下,谢清渊闭上了眼。 “命……这都是命……” 可窈娘与他拜了天地,七年夫妻,他们的命也早就交织纠缠到了一起,怎么可能如此了解? 谢清渊还是不信,宋窈真的会放下。 也不信,裴烬是真心实意待她。 谢清渊觉得自己最懂男人,世间男子都是这样,裴烬对宋窈或许只是觉得新奇,想要同自己爭上一爭。 就好似当初自己从他手里抢走了宋窈。 等他腻了,等他发觉,宋窈再是光鲜亮丽,內里也不过是个善妒无能的女子,必定又会弃了她。 到那时,宋窈就会发现,不论她是宋家的弃女♀还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待她最好的人,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郁赌的浊气好似一下通了。 再睁眼,只见柳如眉在一旁偷偷抹泪。 芙蓉一般的眼睛湿噠噠的,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 谢清渊冷静下来,才察觉自己方才那样的语气定是嚇到了她。 自己和窈娘之间的恩恩怨怨,分明就是裴烬的错,怎么能全都……赖到她头上呢? “別哭了。” 柳如眉一怔,抬起头看谢清渊,只见他递来一张帕子,上头还沾著谢清渊身上的檀香气息。 “擦擦吧。但我还是要再告诉你,你我……成婚之前,都不要再对旁人提那夜的事,对你也不好。” 柳如眉心下一软,接过手帕,先应承了下来。 她心里自然知道,说什么旁人,不过就是不想让宋窈知道。 可自己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怕没了名声不成? 她垂眸,又问:“如今,谢家已经没有长孙,三爷难道还要一直等师母回来吗?” 谢清渊觉得这番话古怪,看了柳如眉一眼,却也没有多想。 他不等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长孙,谢清渊知晓这是个能在父亲面前立足的机会,可又有什么用?自己根基已损,根本不可能再有孩子。 柳如眉不动声色的垂眼看向自己的肚子。 “长公主殿下一生未有婚嫁,倘若师母真的是她遗失的女儿,那她这父亲又是谁呢?” 谢清渊本已是疲惫不堪,强弩之末,听到这话,眉心却紧紧拧起。 “什么意思?” “长公主殿下並未公开这男子的身份,朝中也没有半点消息。要么,就是如师父所想,师母这郡主身份只是为了摆脱您演的一齣戏,要么……就是这男子的身份不可告人。” 这一番话,仿佛给谢清渊敲响了警钟。 他第一次得知宋窈身世之事时,想到的也是如此。 裴烬权柄遍布,莫不是和长公主一起演了出戏? 可她若真的是郡主,那宋窈的父亲又会是谁? 柳如眉继续道:“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对师父是好的。倘若师母的亲生父亲身份不明,您帮她找回来,说不定她还会感激您。倘若,她是假郡主……” 柳如眉没说下去,可心底却已经有了打算。 倘若她是假郡主,那不就是个与曾经宋府嫡女名头一样的贗品。 不堪一击的花架子。 若是能拉下马来,她还拿什么和自己爭? 柳如眉想,在那之前,自己一定要怀上谢清渊的孩子,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 如今宋窈认回长公主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她也適应了许多。 这日,覃王府送来帖子,要请长公主前往郊外的松绿亭参加春日宴。 “头痛的不行,却还是要应付这些场面之事。”长公主颇为疲乏,有些不愿去。 宋窈正在为长公主捏头,听见这话,手下顿了一顿。 “母亲,身子要紧,若不如拒了?” “太后为陛下新纳的丽妃娘娘也会去。这是丽妃头一次在宫外的宴席上露面,身边少不得会带几个传话的人。若是我没去,宫里少不得又有什么风声。” 丽妃新宠,太后一向就与长公主不合,若是以为长公主这般不给面子,只怕场面又会不好看。 长公主思来想去,將帖子合起来,忽然问宋窈:“你可愿意陪母亲一同去?” 宋窈心下一颤。 “那样的场面,女儿怕应付不来。” “你如今是我的女儿,早晚是要走到人前头去的,也好对著外头立立威。” 长公主思忖道:“春日宴是个好机会,覃王妃性子温和,不是那等踩高捧低的人,丽妃初来乍到,也不会得罪人,至於其他人,更没有人敢为难你,你不必怕。” 宋窈倒非怯场,曾经在宋府十七年,什么样的宴席没应付过?纵然后来到了谢府,也到过许多世家大宴,冷言冷语领教多了,早就不放在心上。 她只是怕给长公主丟人。 这些时日以来,长公主待她极好。 所以宋窈实在更怕辜负她。 长公主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了身后宋窈搭在肩上的手,说道:“你是南元长公主唯一的骨血,天家金册郡主,谁也轻慢不得。况且,母亲还在呢。” 宋窈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心安。她点了点头,垂眸应允。 “好。” —— 谢清渊合上手中的册子,扫了一眼笔墨,说道:“今年订的纸张笔墨,倒是比以往精细许多。” 属官回话:“大人,便就是上次那间墨坊。” “那个背后东家是女子的店?” “是。” 谢清渊对其不由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倒还真不是绣花枕头。 自从宋窈走后,谢府无人通商,大半的铺子门面没人管了,也就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他三房底下的药铺和瓷坊,从前可都是三房收支的源头,一年下来能盈余不少。 不过,当下谢清渊忽然就有了主意。 “不知可有法子见到这位东家?” 第167章 他心悦的又不是我 谢清渊有他的打算。 如今谢家產业不温不火,尤其三房收支早已入不敷出。 若是能借著此次机会,让这女子亲手教会柳如眉行商的手段和法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宋窈在就好了。 若是她在,自己也就不必再如此费心。 窈娘打理谢府中馈、统筹家事,从来滴水不漏,只是当初怎么就没在意这些? 可那底下的属官却不由为难起来:“大人,怕是不易,听闻这间墨坊的东家从不露面。从前也有旁的商贾求见,也尽数被挡了回去……” 谢清渊却不在意,眼底浮起一丝不屑。 “有什么难的。” 他抬眼,淡淡扫过属官:“不过是给出的筹码还不够多罢了。她一介女子经商,图的无非就是名利生计。你去传话,若她知晓了是我想见,掂量掂量其中利弊,自然就肯露面了。” …… “不见。” 宋窈今日好容易有机会来几间铺子,到了墨坊,帐还没查,就听见翰林院的人想见自己。 宋窈眸光微沉,心底瞬间有了猜测。 谢清渊。 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他莫非是知道了自己才是这铺子的东家,有意而为之? 虽说如今不担心谢家人再来抢她的私產,可若真让他们知道了,终会是多了麻烦。 二掌柜又道:“他们还说,若是您愿出面相见,便与咱们铺子敲定三年的契约,往后翰林院所有文书所用的纸墨,尽数从咱这採买。” 宋窈仍旧面不改色。 她將帐簿翻开,说:“不见,隨他们去。” 这铺子虽的確需要这门生意,可宋窈又不是只有这一家铺子。 这条街,除去先前和离时卖出去的茶楼,哪一家都得听宋窈的,她不在意,也不怕会缺了这一单。 二掌柜的便也明白了:“小的这就派人去回了他们。” “东家,还有一事。此次覃王府春日宴欲设飞花令雅赛,特意点名请咱家全权准备纸墨陈设。” 宋窈没想到会是这样巧,微微頷首:“那便规格按最高,纸张选半生熟的云纹宣,墨取陈年松烟御墨,提前三日清点好送去,不要让贵人挑出刺来。” 二掌柜应声:“记下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诸事安排妥当,宋窈卸下帐册,才离开纸墨坊,准备回府。 春日风暖,沿街柳絮纷飞,落了满街白絮,倒像是又一场大雪。 行至街口转角,外头的碧水忽然说了话。 “殿下,你看。” 宋窈掀开轿帘看出去,竟是她最初和离时变卖的那家茶楼。 依旧是旧时模样,雕花木窗敞开,往来茶客络绎不绝,热闹一如往昔。 “殿下,没想到这茶楼布景分毫未改,连匾额上的题字都和从前时一模一样。” 宋窈也看出了,尤其最显眼的,是门口墙面上那幅掛著的手绘荷花图,画中荷花亭亭净植,连位置都没变。 这是她当初亲自向大家求来的,掛在茶楼门口迎了不少客。 宋窈心底不由有些疑惑,不知究竟是何人买下了这间茶楼,竟这般惜旧。 只是转瞬便收回了思绪。 物是人非,旧景再熟,也早已与她无关。 回了公主府,宋窈便撞见迎面走来的凌晟。 凌晟一向都是意气风发,一身力气没处使,天天往校场跑,今日却垮著眉眼。 见到宋窈,凌晟才如同终於找到了诉苦的人,快步上前。 “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如今宋窈已经对他的凑近习以为常,也对他的这一声“姐姐”习惯了。 她边走边问:“怎么?” 凌晟实在头疼:“母妃方才传了话,让我明日也去覃王府的春日宴。” 他素来就不喜这些附庸风雅的宴席应酬,更厌烦文縐縐的雅集游戏。 “我可听说了,那春日宴上要行飞花令,儘是咬文嚼字的名堂。” 凌晟一脸生无可恋:“到时候满堂人装的文縐縐的,个个出口成诗,就我一个一问三不知,又是等著出丑。” 宋窈看著他愁眉苦脸的模样,没想到他也是个在意这些的,从前可真是一点都没看出。 她顺势在廊下石凳坐下,抬眸看向凌晟,眉眼弯弯。 “巧了。” 凌晟一愣。 “我也不喜欢那些,从小到大,最不会背诗,恐怕也是京城里挨先生板子最多的女子。想来,明日我出的丑比你还多。” 凌晟闻言,鬱结的心情瞬间散了大半,顺势在她身旁石凳坐下。 “那你可比我还惨。” “世人本就对世家女子更为苛刻,也最是爱挑女子的错处。旁人或许不会笑我一介武夫粗疏,却定会揪著你的疏漏百般议论。” 宋窈自然知道,可也没什么办法。 凌晟见她思忖,心中觉得机会到了,顺势开口:“不过,我倒有个法子。” 宋窈抬眸看他:“什么法子?” “裴烬啊。” 凌晟说得坦荡自然,毫无避讳。 “裴烬幼时便是个古板的,总一个人看什么史书论策,那这些飞花令,於他而言根本不算难事,信手拈来。” “明日春日宴,我们与他坐得近一些便是。真要是轮到咱们作答,就让他悄悄给咱们传诗。” 宋窈闻言,微微一怔,心头第一时间便摇了否定的念头。 “不可。” 凌晟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为何不可?” “太不合適。” 宋窈垂著眼,声音清清淡淡:“宴席之上宾客满堂,宫中贵人、世家夫人也都在场。偷偷传诗太过惹眼,一旦被人察觉,於他於我,皆是閒话。” 她如今是长公主的女儿,半点不妥,都不能有。 凌晟听得一愣,隨即垮下脸。 “我今日才算发现,你竟比裴烬还要古板。” 他往后靠在石栏上,一脸认命的颓丧。 “行行行,你们都守规矩。” “罢了,左右明日咱们姐弟二人,就老老实实等著当眾出丑便是。” 宋窈看他:“我不想同他牵扯,你可以啊,你现在可以去求他帮你。” 凌晟一皱眉:“有什么用?他心悦的又不是我。” 第168章 衣服半透半湿 宋窈一听这话,连忙压住了凌晟的手,忙看了一眼四下。 確定没有人听见,才不解的看向凌晟。 “这事你怎么也知道?” 凌晟看她如此慌乱,觉得很有意思。 “他如果不是心悦你,怎么当初会舍了性命救你?他又不是什么慈悲博爱的大善人,谁私奔了都去救……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可没往外说过。” 话这么说,但宋窈觉得凌晟的这张嘴还是有待考量。 这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裴烬的心思? 难不成自己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凌晟又拉著宋窈东扯西扯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她主动去找裴烬帮忙。 可宋窈就是不上当。 夜里凌晟又去找了裴烬。 就在宋窈当初卖掉的那间茶楼里。 这也是当初,裴烬给宋窈递伞的地方。 时隔多年,裴烬才在这里终於见到了宋窈,与她说了话,她也接了自己的伞。 裴烬很喜欢来这里。 凌晟不要茶,要酒。 喝著酒,他看著裴烬嘆了口气。 “我可是替你想过法子了,可宋窈就是不愿来找你,她怕你。” 裴烬却依旧不说话。 凌晟看不下去了。 “你也当真不急?我看了,谢清渊恐怕是后悔了,想著法子都在挽回她呢!若是她又动了心,你恐怕又得苦哈哈的上门送贺礼了。” 凌晟想起七年前,裴烬几天前还在问裴老太君婚约的事。 几天后,就听说了宋窈要嫁给谢清渊的消息。 凌晟那时还没及笄,就攛掇著裴烬去抢婚。 人倒是真的去了婚礼。 却是打著老太太的名义去送贺礼的。 送去的,也都是个顶个的稀世珍宝。 说不上,到底是为了让宋窈以后傍身用,还是只为了看她一眼。 听到这里,裴烬眉头才动了一动。 “她才不会回头。” 凌晟一脸嫌弃,死鸭子嘴硬。 烈女怕缠郎,更何况那还是谢清渊,早些年动摇不就已经被他骗过了一次,难不保会有第二次。 裴烬垂下眼,说是不在意,可凌晟那些话,还是听进了心里。 宋窈的確怕他。 以前明明不怕他的。 小时候,自己被打成那个样子,一身的血,可她还是总来送点心看他。 如今她反而畏惧起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凌晟目光一亮:“你可终於愿意听我的了。” 裴烬看著他:“如果你还是这么多废话,就想清楚了再来。” 凌晟凝眉,心里骂骂咧咧的埋怨裴烬对宋窈和对旁人,总是这样两幅面孔。 但他的確没再废话,凌晟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主意。 “其实女子,也是馋男人身子的。” 凌晟这话一出口,裴烬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著凌晟,目光顿时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看得凌晟脊背一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这是什么眼神?”凌晟梗著脖子,“我说的是实话。你想想,你当初要是早听我的,七年前就去抢亲,如今孩子都满地跑了。如今倒好,人成了別人的前妻,你还在原地杵著,连件衣服都不敢脱。” 裴烬垂下眼,不说话了。 凌晟见他没翻脸,胆子又大了些,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没有机会,你就创造机会,有时候君子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反之却可以,譬如谢清渊。他会坑蒙拐骗,你也可以徐徐图之。” “说人话。”裴烬语气淡淡的。 凌晟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今夜你淋点雨,衣服半透半湿的在她面前,以你的身子,莫说女子,男子看了恐怕都会心神慌乱。你必须让宋窈知道,你跟谢清渊那种文弱书生不一样,也让她看看真正的男人……” 裴烬没听完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凌晟忙问:“你干嘛去?我还没说完呢!” 但裴烬仍旧头也不回地出了茶楼。 凌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拧了拧眉:“我说的话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算了,靠他靠不住,还不如他亲自来。 凌晟吩咐侍从:“等会儿,你以我的名义给郡主送去信,就说……裴大人在抓人时受了伤,本侯抽不开身,请她帮忙去我院里取些药,差人送到御史私府。” 她听到裴烬负伤,一定会亲自去的。 裴烬出了茶楼,夜风扑面,才觉出脸上的热度。 他不该听凌晟那些混帐话的。 此时,凌晟又打开楼上的窗子,对裴烬道:“放心,交给我,你且等著就行!” 裴烬不知道他耍什么鬼把戏,头也不回的进了轿子。 但若凌晟真有本事將宋窈带来呢? 裴烬稍思索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形,比起谢清渊,他的確是有信心的。 可……宋窈才不会是那样肤浅的女子。 —— 夜里落了雨,宋窈也收到了信。 她打开,看见裴烬受伤的消息,心底一紧。 “快去小侯爷的院子,叫人將药备好,再让人……” 宋窈顿了顿,听见外面闷雷滚滚,春日的雨很是寒凉。 也不知道,裴烬这伤到底有多严重。 “算了,我亲自送去。” 宋窈带著药上了马车,冒著雨朝裴烬的私府赶去。 明明知道自己该避讳著他的,可是宋窈心里还是乱了。 他毕竟曾经救过自己一命。 只是去看一眼,见他无事,就立刻走。 —— 裴烬看著待在自己书房赖著不走的凌晟,彻底没了耐心。 “她不会来的,你可以走了。” 凌晟心里也犯嘀咕,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宋窈的心思?她果然是冷心冷情,心里一点都不在意裴烬? 嘆了口气,凌晟就要离开。 前院儿忽然有人来传信,说长公主府来了人,问裴烬在不在。 凌晟猛地反应过来:“来了!” 裴烬半信半疑,还没开口,回头就看见凌晟拿起面前的杯子朝自己泼了过来。 他还想泼第二杯,被裴烬挡住。 “你做什么?” 凌晟只一句话。 “你想不想她对你心软?” 裴烬沉默。 他想。 然后鬆手,放任第二杯茶泼到了衣服上。 夜已深,裴烬身上只有一层黑色中衣,顿时半湿半透的贴在胸口,肌理轮廓在暗色布料下若隱若现。 第169章 清心寡欲久了,也是会有…… 宋窈显然走得很快,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一进前厅,她就看到了凌晟。 “你怎么在这?” 凌晟忘了自己信里是如何说的了,脑子转的飞快,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我也是刚到,你瞧,衣服还湿著呢。药带来了吗?” 宋窈点头,从碧水手里接过药,“裴大人如何了?” 凌晟推搡的垂下头,嘆了口气:“这药,恐怕也用不上了。” 宋窈登时睁大眼睛,险些没拿稳手里的药。 “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很想见你,你要去看看他吗?” 宋窈只觉得耳边响了一声嗡鸣,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凌晟的神情却又那么沉重。 “……我去看他。” 宋窈越过前厅就往后院走,碧水就要跟上去,却被凌晟一把拉住。 “这种时候,你就別跟著了。” 碧水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 凌晟看她走的那么快,连伞都忘了拿,心里半点若没有裴烬,他才不信。 宋窈到了裴烬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便推门走了进去。 裴烬的房间,她先前来过一次。 若是算上那次被下了药,应该是两次。 这一次,却是宋窈第一次主动走进来。 外头风雨交加,关上门,屋里瞬间寂静下来,从你的燃著清香的檀气。 她站在珠帘后,透过半透的屏风往里看,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裴大人,你……你怎么样?” 裴烬躺在榻上,喉头微动,缓缓说:“可以……上前说话吗?” 他闭上眼,在心底谴责了一番自己的卑劣做派。 宋窈听不出他语气有什么异样,拧了拧眉,掀开珠帘,越过屏风,看见了裴烬。 榻前烛火摇曳,昏黄微光轻轻落满床榻,也落在裴烬身上。 他並未披外袍,衣襟散乱,胸口大片衣料还濡湿著,衬得本就苍白的肤色愈发冷白,可底下賁张紧实的肌肉线条却清晰可见,丝毫不觉得病弱。 讲真的,宋窈……从来没见过別的的男子身体。 但相较谢清渊清瘦匀停的身形,裴烬要比他健壮魁梧的多,区別很明显。 可及时这样,裴烬的脸还是冷的,宋窈还是觉得疏离,当即低下头去,將药放在了一侧的小几上。 “大人,凌晟方才说……你伤的很重,怎么会伤成这样?” 裴烬看著宋窈。 她语气关心,可目光却不往自己身上放。 他有些不解,此刻竟觉得宋窈是端正清方的正人君子,他反倒像个心怀杂念的孟浪登徒子。 难道是自己真的不如谢清渊的身体? 还是说,宋窈不喜欢? 一想到这,他心下沉了几分,將衣服不动声色的合起了一些, 听见裴烬不说话,宋窈觉得奇怪,这才抬头小心的看著他。 “大人?” 宋窈来得急,以至於也淋到了雨,可湿意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莹润如玉,一双眼里全是关切。 裴烬回过神来,低声如实道:“他唬你的。” 宋窈闻言,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裴烬还是不忍骗她。 这样得来的在乎和心软,不是自己想要的。 对宋窈也不好。 宋窈第一反应便是埋怨,埋怨他竟然和凌晟一起誆她,害得自己这一路赶来都害怕的不行。 想起他救自己时的那道疤,心里更觉亏欠。 可一看见裴烬漆黑的眸子映著烛火,碎光浮动,却始终牢牢缠著她的身影,宋窈的火气便一下子灭了。 眼前人胸膛微微起伏,黏在肌肤上的湿衣隨之轻动,宋窈又被拉扯了神思,耳根燥热。 裴烬看她不说话,便缓缓问:“宋窈,你担心我?怕我死,是么?” 宋窈被他直白的问话撞得心口猛地一颤,手里攥著的衣袖拧出几道褶皱。 她偏过视线,不敢再去细看榻上人半敞衣襟下的胸膛。 “我是听闻大人病危才仓促赶来,换做旁人,我一样会忧心。” 这话说得牵强,连她自己都底气不足,雨声隔著窗欞淅淅沥沥落个不停,衬得屋內愈发静謐。 裴烬不信。 都说宋窈最心软,可她才不是。 被谢清渊骗了一遭,她的心性早就变得寡淡冷漠了。 她分明就是在乎自己。 裴烬垂眸,眼底染上些愉悦,片刻就又將自己哄好了。 宋窈抬眼看过去,裴烬竟然在笑,她不懂他笑什么。 难道是看出自己三心二意,心思在他的身子上? “大人既然无事,那我……就先走了。” 宋窈转身就要离开。 裴烬忽然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可见你这么怕,心底又恼自己不该这么做,我甚至又怕了,怕你再不会信我,不再想原谅我。” 宋窈怔怔听著他认真的话,抿了抿唇,未做回应。 她也有些没法弄懂自己的心了。 从前谢清渊待她也很好,有时候做了错事,想尽办法的哄她。 可是后来又总会再犯。 宋窈从最初的欣然原谅,到后来习以为常,他也就不愿意哄了,宋窈却愈发的对他宽恕。 甚至不求他哄自己,只求他解释一句,但连解释都没有。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在意她心底是否会原谅了,这样小心翼翼的认错。 甚至,裴烬犯得错还不如谢清渊的一半重。 “大人多虑了,我不怪您,但是下次莫要这样了,否则……我可就不信你了。” 裴烬一怔,目光有些亮了。 宋窈说完这话,便快速往外走,推门离开了。 外头凉雨细细,可宋窈脑子仍旧乱糟糟的,心底不断翻涌著方才屋里的情景。 尤其是裴烬的半裸的身子。 简直是下意识的,思绪根本不受控制。 宋窈怪自己贪色,明明从前对谢清渊时也不这样。 难道是这些年清心寡欲,又守了三年的活寡,定力也不如从前了? 她头也不回的就离开御史府,往自己的马车而去,还是身后的碧水提醒,才打上伞。 进了马车,便看见凌晟早就在上面等著了,也不生嫌,就用她车上的茶杯。 见宋窈上来,他好整以暇的露出一个笑,还给她也倒了杯热茶。 格外殷勤。 第170章 借腹上位 宋窈却没有接那杯茶,定定的看著凌晟,凌晟一怔,便猜到了。 “果然,裴烬一定是给你讲实话了。” 宋窈问:“你前几日总想著让我借飞花令一事来见裴烬,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她本来就觉得奇怪,凌晟能做出在长公主寿宴上放箭警告他人的事,又怎么会在意一次飞花令。 况且,恐怕也没有人敢因为他不会背诗就对他有一句微词。 凌晟乾巴巴的笑了两声,识相的把杯子收了回来。 宋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一口,凌晟又说了话。 “也不全是,我也是怕你真出丑。再说了,今日叫你来,你不也大饱眼福了?” 茶水才刚入口,宋窈就险些喷了出来。 她急急咽了下去,实属意外的看向凌晟:“连……连这个都是你故意的!” 凌晟瞧著她耳根子又红了,一笑:“否则以裴烬那个小气的,怎么肯给你看?是不是……比谢清渊要强许多?裴烬从前也是练家子,从大理寺升上来的,一定要比那书生强……” 宋窈不想再听,垂著眸说:“別说了。” 凌晟就喜欢看宋窈眼慌手乱,比逗其他女子要有意思的多。 总之心里也深知著她又不是亲生的姐姐。 可裴烬喜欢她,他就竭力的压制心中不该有的心思。 只想若真能与裴烬成了好事,她也就不必再受委屈了。 他还要復仇,將来是生是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裴烬却不一样,能护得住她。 宋窈没注意到凌晟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道:“前面有我的铺子,我去办点事,你先回去。” 凌晟收回思绪,笑了:“倒忘了,从前你在谢府的时候就会商营,谢清渊那一家子,竟没將铺子给你收了回去?” “这是我自己盘下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宋窈想还好自己当初留了一手,还好也不是什么都信谢家,还好没有爱谢清渊爱到人財不分。 转眼便到了,宋窈下了马车。 回头,又透过帘子对凌晟道:“以后。我可不信你任何话了。” 凌晟得意洋洋的笑了:“我才不信你,你最心软。” 宋窈暗暗的皱起眉,不想再回话,转身就朝著铺子去了。 待宋窈离开,凌晟也就不拘著了,斜斜的倚在了位子上,自顾自的喝茶。 马车却没有行往长公主府,而是去了另一处暗巷。 到了地方,一个暗卫冒了出来,来到马车外,对凌晟道:“侯爷,您猜的不错。淮南的军需贪污案查获之前,孙尚书也见过那倒卖军械的黑市商人。” 凌晟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黑沉沉的,不动声色。 当初他想方设法的,想从裴烬那里要到这案子的卷宗时,便就是已经猜到了。 恐怕裴烬也知道什么,所以一直不肯给自己看,怕自己復仇心切,做出什么事来。 若不是当时用宋窈的新名字做交换,恐怕他还是查不到这兵部尚书孙堂中身上。 “好,我知道了。” “另外,孙尚书先前,派人追踪过时宜郡主如今身边跟著的那个小侍卫,当初几欲下毒手,直到最后被时宜郡主救下,才倖免於难。” 小侍卫?那个……叫阿遇的。 凌晟登时坐正了,觉得有了更有意思的。 孙堂中如今和户部尚书平起平坐,朝中先前的老尚书和几位阁老都被他们六部架空了,能被他这般视若眼中钉的,想来身份一定不一般。 “那就派人看好他。还有,保护好郡主,莫要让郡主受了牵连,明白吗?” 暗卫低声应是。 —— 谢清渊听闻下官回话,那墨坊的女东家竟然一口咬定了不见。 “你给她说了,是本官要见她吗?” “说了,但墨坊仍旧还是回话不见。” 谢清渊倒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连他这样的身份都不愿意见。 他不免有些受挫,但也越发觉得有意思,不为权势钱財折腰的女子,倒是少见的很。 他的窈娘就是这样的女子,当初,他以为柳如眉也是。 可后来,柳如眉仿佛一滩浑水,搅的自己与窈娘之间分崩离析,谢清渊才觉得自己大抵是看错了人。 但他还是很欣赏这般不是君子,却胜似君子的女子。 “去备车,我亲自去。” 谢清渊不信,自己亲自登门,她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说罢,谢清渊便取了外套往外走去。 没注意到,门外一道身影在他出来之前,就快快拐到了一旁。 柳如眉目光一寸寸变冷,指尖都气的发抖。 好不容易赶走了宋窈,为何谢清渊又对了一个商贾女子有了这么大的兴趣? 绝不可以。 若是这时候,谢清渊看上了旁的女子,那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功亏於溃了。 柳如眉有些慌了,而且为何那日之后,自己的肚子没有一点反应。 难不成没有怀上? 可同一个招数,谢清渊不会再上一次当。 柳如眉一把抹掉了眼泪,慌乱的咬起了指甲,心底篤定著这一计必须成。 借腹上位! 她不惜亲手弄死谢府的长孙,便就是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长孙,这样才可以明媒正娶的嫁给谢清渊做正妻。 —— 谢清渊到了墨坊,独自进了店门,他提前换了常服,也没有带隨从。 店堂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博古架上陈列著各式墨锭,从最普通的松烟墨到顶级的油烟墨,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一目了然。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起身行了个礼。 “客官要看什么墨?咱们这儿有歙州的胡麻墨、黟州的松烟墨,还有今年新出的仿古墨,客官若是自己用,我给您拿几锭瞧瞧。” 谢清渊负手站著,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淡淡道:“我找你们东家。” 小丫鬟瞧出谢清渊气度非凡绝非常人,往二楼看了一眼,笑容依旧不变:“东家不见客,客官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谢清渊目光微冷,不屑笑道:“可我今日上了门,便就一定要见到她,怎么办?” 楼上,宋窈签完几张要紧的契约,將东西交给了二掌柜。 二掌柜隨即为她开门恭送,宋窈朝外走去,隨口叮嘱著。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就听到了楼下熟悉的声音。 第171章 教没有名分的女子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宋窈的脊背一瞬间绷紧。 谢清渊。 他怎么来了? 宋窈站在楼梯口,冷冷的往下看,果真是他。 她收回目光,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谢清渊一向自视甚高,瞧不上商贾之事,从前在谢家的时候,她偶尔提起自己铺子里的营生,他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从不主动过问。 怎么现在死缠烂打的?还亲自找上门来。 二掌柜也听见了这话,往下看去,猜出那就是翰林院的人,原来竟是谢府三少爷谢清渊。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东家与谢清渊的渊源,不由忧心起来。 “东家不如再去喝杯茶,我这就將他拒了出去。” 宋窈正要应下,却忘了碧水还在楼下坐著等。 谢清渊一回眸,却已经看见了碧水。 碧水瞧见谢清渊,当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谢清渊猜到了什么,目光从碧水身上缓缓移开,顺著楼梯往上,一寸一寸地抬上来。 然后,看见了宋窈的身影,目光交叠。 谢清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宋窈知道自己看见了,也就不用避著了,她淡定的让二掌柜退下,走了下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清渊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也不再提要见这女东家的事,让那丫鬟退开。 如今宋窈在他面前,便就是最大的事。 宋窈才刚下楼梯,谢清渊便上前了。 “窈娘,你怎么会也在这?你……” 宋窈目光淡淡,冷冷提醒道:“谢大人注意身份,人多眼杂,可莫要又传了閒话出去才好。” 谢清渊笑容一僵,沉下声来,唤道:“好,郡主殿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到今日这个地步,看著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却只能如此生分。 其实他也知道,宋窈是伤了心的,他所掛念的过去,都是宋窈不想记起的。 可是,谢清渊並不打算放弃。 他可以和宋窈再重新来过,再有更多美好的將来,把曾经並不好的回忆掩盖掉。 今日能在这里遇见她,便就是缘分,他与宋窈之间,缘分从来都是斩不断的。 此时二掌柜已然让底下人清了场,是怕传出东家不好的话。 宋窈见谢清渊不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笑,不由拧起眉头。 “谢大人,让一让,我要走了。” 谢清渊却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相见的机会,虽侧身让了一步,却依旧跟著宋窈。 “郡主来这里做什么?你是……也想学写文书笔墨吗?” 从前宋窈对诗词歌赋一律不感兴趣,就算后来想为了谢清渊去学,却反被他嘲讽东施效顰,还说她只有为他磨墨的份。 如今这么问,落在宋窈耳朵里,她只觉得谢清渊又是在鄙视自己。 “不可以吗?” 谢清渊其实只为了能与她多说几句,真心想知道原因,但话落才想起来曾经。 “窈……郡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忙道:“若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宋窈觉得讽刺。 “你教我?” “嗯。”谢清渊温和一笑:“从前是我总忙著外头的事,早就该教你了,你心思一向玲瓏,学起来也很快。” 宋窈眉头微微撇起,注视著谢清渊,问:“谢清渊,你很喜欢,教与自己没有名分的女子念书识字吗?” 从前,他是她的妻子时,谢清渊所有的心思都在柳如眉身上。 如今,柳如眉成了他没过门的妾,他又想回过头来教自己。 什么无耻的癖好? 谢清渊听见这句话,脸色登时白了白,涌起一阵愧疚与羞耻。 他再笑不出来了,只能面色苍白的辩解:“我身边人的名分只会给……给一个人,其余人,什么都不是。” 宋窈不想听他这些可笑至极的言论,朝著外头走。 谢清渊以为是宋窈介意那晚的事。 “我知道你恨我的事我与柳如眉之间……可那晚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將她当成了你才……” 宋窈当即停下步子,嫌恶的看向谢清渊。 还好此时店里再没有其他人,否则这话又不知要传出的多荒唐。 “够了。” “你们之间的那些噁心事,不要再牵扯我。” “你毁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毁我第二次吗?” 谢清渊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茫然的问:“窈娘,什么意思?” “当初你带我离开宋府,我摔下山崖,你第一时间却不是寻我,而是怕染上人命官司,丟下我先回了宋府登门认错,撇清关係。当日,也根本就不是你救了我,那一日我就该看清你的。” 谢清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方才眼底的繾綣、温和尽数碎裂,只余一片慌乱错愕。 谢清渊从未听过宋窈这般语气。 宋窈也没想到,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可再提起曾经这些事,心底却还是会难过。 毕竟,她就因为如此,错看了一个人七年。 甚至曾经以为,如果没有柳如眉,自己与谢清渊之间倒也算是情比金坚。 可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他的。 “你怎么会知道?” 谢清渊声音乾涩的解释,慌乱之下,眼底漫上红血丝,“窈娘,我当年並不是不想著急寻你,只是我势单力薄,那山崖我也没本事下去,我只能回去求人来救你……” 他一怔,想到了什么,茫然的看向宋窈。 “所以,当初是谁救了你?” 宋窈如今已经看透了谢清渊。 他问自己,绝非不是关心她到底是怎么被救上来的,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男子救的她。 因为谢清渊就是这样,薄情又多疑。 “与你有什么关係呢?” 宋窈不想再与他这样纠缠下去了,她现在有太多的事情都比谢清渊重要。 “谢大人,还是不要再有这与旁的女子纠缠的习惯了。你外院里养著的那位,可不是曾经的我,会一直忍气吞声。” “她若是寻了我的麻烦,我自然,也会去寻谢府的麻烦。” 第172章 这件铺子是宋窈的? 一番话说完,谢清渊仍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很想知道当初是谁救了宋窈。 更想知道是谁將这一切告诉的宋窈,可他不敢再问。 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宋窈会和他走到彼此威胁的地步。 她竟然会这么恨自己…… 谢清渊心痛的垂下眼,缓缓道:“若你不愿意回来,是因为柳如眉,大可不必。我早早就已经告诉她只能做妾,她心中对你也是敬重的,若你回来绝不会再爭风吃醋……” 宋窈疲惫的闭上眼,终於是忍无可忍。 “我不会再回去了!谢清渊,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才明白?” 谢清渊驀然怔住。 宋窈带著碧水就要往外走,再不愿回头看谢清渊一眼。 可谢清渊还是不明白。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下山去救她,她就要和自己闹到这个程度? “宋窈!” 谢清渊忽然开口。 “这么多次……我卑躬屈膝的求了你这么多次,你还是不愿意与我回去。是真的以为自己成了郡主,就可以践踏我的心意了吗?” 这番强词夺理,连碧水都听不下去了,一时之间不顾尊卑的回头瞪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没想到一个小丫鬟敢对自己怒目相斥,目光冷了下来。 好在宋窈护在了碧水面前。 谢清渊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是不想让宋窈走,索性便破罐子破摔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拿捏我你很痛快,很解气是么?是郡主又如何?你若是真与我和离了,也不会再有人真心待你!” 宋窈转过身,看著谢清渊,目光里映著谢清渊此刻近乎狰狞的面容,却没有任何波澜。 “说完了?” 谢清渊被她这平静的三个字噎住了。 方才那一番伤人的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激起任何反应,反而让他自己显得像个笑话。 “又没有真心待我与你有什么关係?我的事,早就与你无关了。” 谢清渊眼底涌上一层猩红。 这句话,便將他逼到了绝境,谢清渊什么都顾不上了。 其实心里早就知道,宋窈不会再回来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今日过后,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想让宋窈和自己一样痛苦,一样被折磨。 “好,好!” “这世上,男子和离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哪怕不会娶柳如眉为妻,也会有很多女子可娶!你呢?你这一生,都只会孤苦无依!” 谢清渊说著话,指尖却不停地发著抖。 只见宋窈看著他,忽然笑了。 谢清渊遥遥的看著他,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只见她说:“听你冷言冷语地讥讽,果然比听你虚情假意地哀求要习惯得多。这才是你,不是吗?” “还好,我没有再心软。” 谢清渊的心口猛地一痛。 他当然知道宋窈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窈过去,一直活在自己的冷落与讥讽中,活的那么辛苦,以至於,她甚至已经习惯了。 可自己祈求了那么多字,最后却只能又用恶毒的话去逼迫她。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还要我怎么样?” 谢清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满是即將崩溃的颤抖。 宋窈没有回答。 她转身要走。 “宋窈!” 谢清渊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气太大,宋窈躲闪不及。 碧水也被嚇到了,没想到谢清渊会动手,扑上来想拉开,被谢清渊一把推开,踉蹌著撞在柜檯上。 “滚开!” “窈娘,我其实……”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宋窈身后伸过来,一把扣住了谢清渊的手腕。 一用力,谢清渊便疼的失了力气,这才一把放开宋窈。 他往后退了几步,踉蹌的捂住手,抬眼看过去。 宋窈也回身看了过去,肃穆高大的身影,他又一次护住了自己。 裴烬目光先落在宋窈的手腕上,有几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眸色沉了几分,终於抬眼,看向谢清渊,眼底是一片危险的暗色。 谢清渊心底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又是裴烬。 又是他来护著宋窈! 他凭什么?哪怕官位再高,凭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介入他人夫妻之间? 宋窈看向手上的痕跡,几次三番被这样纠缠,心底早就精疲力尽,好似自己永远都要无法摆脱谢清渊,无法摆脱过去的这七年了。 她眼睛忽然就红了,心底都是不知所措的委屈,谢清渊总是让她疼。 心里疼,失去孩子疼,切肤之疼…… 为什么?为什么谢清渊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裴烬察觉不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宋窈,目光瞬间就变了个人。 温和,柔软,又心疼。 他想碰她,想看看她的手腕伤得重不重,想问她疼不疼。 可他知道,他不能,至少现在不可以。 “没事吧?” 宋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现在心里有个声音,只有裴烬能够救自己,只有裴烬不会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她,只有裴烬,从幼时初见,便不会让她的心疼。 “裴烬。” 裴烬紧绷的眉眼微微鬆软:“嗯。” “带我走。” 裴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 听见这句话的谢清渊,四肢百骸也尽数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眼睁睁看著相爱这么多年的妻子,转而求另一个人带她走,以至於再次慌了神,也不顾裴烬的身份地位,往前一步,想求她留下。 “窈娘,我……” 话还没说完,裴烬忽然又转过身看向谢清渊。 一双眸子阴冷的厉害,透著甚少能从他身上泄露出来的杀意,极致的威严。 “谢清渊,这里是她的铺子,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很晦气。” 剎那间,谢清渊再次僵住。 目光石化了一半,一寸寸的看向裴烬。 “她的铺子?” 这里是宋窈的铺子,宋窈就是这墨坊背后的女东家? 怎么可能? 裴烬可以承担的起杀了谢清渊的后果,只是那样会很麻烦,会让宋窈也很麻烦,他忍住了。 等谢清渊反应过来,裴烬已经护著宋窈离开了。 他站在她身侧,替她撑开一把遮挡旁人视线的伞,一步步扶著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轿帘落下,谢清渊彻底看不见她,通红的眼睛落下泪来。 为什么关於宋窈的这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第173章 她受了多少委屈他从不知道 自己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七年的夫君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她的身世,她的孩子,还有这件铺子…… 而裴烬什么都知道。 谢清渊一直以为他是离宋窈最近的人,他们彼此无所不知。 可原来不是这样。 一种莫大的无助和恐慌涌上心头,谢清渊无力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 裴烬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药膏,用指尖轻挑起些许,然后拉过宋窈的手腕,轻轻的点在肌肤上。 宋窈还处在方才的恐慌中没有回过神,直到指导察觉到陌生的触感,低头看过去。 只见裴烬的指尖在手腕的淤青上画著圈擦药,动作温柔轻浅。 他的手骨节分明,透出嶙峋的青筋,轻而易举的就能包裹住她全部手掌。 宋窈从来没见过裴烬这么温柔的时候,以至於片刻后才想起,眼前是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 “裴大人?” 裴烬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了宋窈泛著水光的眼眸。 这样的姿势,以至於此时她比他还要高一些,裴烬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仰视。 而是宋窈在坠落。 裴烬很想接住她。 “怎么了?” 宋窈微微皱起眉头,只为了忍住眼泪。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竟然当初,私奔也要嫁给这样的人……” 宋窈闭上眼,自厌的笑出声,另一只手揩去取面颊上的泪。 “或许当年你就已经看出来了,却任由我为了这样的人违背与你的婚约。裴大人第一次在街上看见他为了柳如眉与我爭执时,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很可怜啊?” 她的手腕还搁在裴烬掌心里,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冷与热交缠在一起。 裴烬的心却在看见她哭时,一瞬坠入谷底。 他的眸色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不蠢。” 宋窈的眼眶更红了,她才不信。 裴烬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最聪明最冷漠的人了,怎么会不觉得她蠢。 裴烬仍旧在为她擦药,知道如果不及时將淤血化开,便会红肿,会一直疼,宋窈其实一直都很怕疼。 他冷冷道:“你十六岁遇见他,他为你写赋赠诗句,做了很多事,任是谁都会心动,这不算蠢。” 裴烬收回药膏,放了回去。 “你不必因为这样的人怨恨自己,好心餵狗,被狗咬了一口,难不成还怪自己不该行善?” 宋窈睁开眼,怔怔的看著裴烬。 裴烬忽然被她这样茫然的盯著,近在咫尺的眼睛微微亮著,杏眸中清晰的印著自己的面容,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 他往后几寸,心口跳的很快,却装作无动於衷。 “你如今是郡主,哪怕根基未稳,也不必怕他。” 片刻后,裴烬才稳住心绪,终於敢再抬头看她,只是还没鬆开她的手腕。 “下一次,哪怕用我送你的匕首刺死他,本官也会为你兜底,明白吗?” 宋窈凝著他深沉无波的眼眸,温热的余温还残留在手腕淤青处。 “好,我明白了。” 裴烬看著她温顺垂首的模样,长长的睫羽垂落,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嘴角。 宋窈又意识到什么,微微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大人,我好多了,多谢。” 裴烬闻言,这才缓缓鬆开手。只是指尖收回时,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很贪恋方才的温存,意犹未尽,却足够他满足很久了。 —— 谢清渊回了清水榭,冯凝早早就在那儿等著了,见他终于归来,心底却没有丝毫担忧,只顾著怪罪起他。 “你父亲听闻今日你在街上与裴烬起了爭执,动了大怒,你这孩子,真是半点前途都不顾了!” 谢清渊颓然的坐下,一身寒气沉沉压在肩头,连抬手鬆一松衣襟的力气都没有。 冯凝见他这副漠然模样,只当他是不知悔改,火气更盛,往前两步厉声斥责。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裴烬是什么人?当朝御史,圣前红人!你公然与他对峙爭执,传出去落得狂妄无度、结怨重臣的名声,谢家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厅堂里寂静无声,只剩冯凝尖锐的话音迴荡。 半晌,谢清渊才缓缓抬眼,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脸面?” 他低声重复两个字,忽而扯出一抹苍凉的笑。 “我的脸面,早就被我自己丟乾净了。” 冯凝一愣,皱眉呵斥:“你胡说什么疯话?你高坐翰林台,谁敢这么说你?渊儿,莫不是……今日你与裴烬的爭执,又是为了宋窈?” 谢清渊一言不发。 冯凝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又是她,她到底还要纠缠你到什么地步?既然不愿复合,便该离你远远的!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她竟是个道行这么深的狐媚,能挑拨的裴烬与你起了爭执!” 听到母亲这样詆毁宋窈,谢清渊胸口骤然一阵闷痛。 他如今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止是他瞎了眼。 整个谢家,所有人都从未看过宋窈一眼。 “母亲。” 谢清渊闭上眼,声音发冷:“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冯凝听得一头雾水,不耐蹙眉:“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窈娘受过多少委屈,不知道她藏著多少难处,更不知道她守著多少秘密。” 谢清渊字字滯涩,字字诛心。 “我同她夫妻七年,一次次苛责她、猜忌她、冷落她,所以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她或许从来就没信过我。” “可裴烬知道。” 他骤然睁眼,眼底红血丝密布,满是溃败的狼狈。 “我这个夫君,做得何其可笑!” 冯凝彻底怔在原地,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克制的谢清渊这般失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什么意思?除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难道她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谢清渊喉间涌上腥甜。 “我用尽方法想要求见的那位墨坊东家,就是宋窈。” 第174章 什么时候可以吻她? 冯凝知道谢清渊这几日一直在想著法子见墨坊的女东家,为的就是能够请她回来,教会柳如眉经商之道,好重新盘活三房的那些铺子。 可是她却没想到,那墨坊的女东家,竟会是宋窈。 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听闻背后东家是个女子,便不会是近期的事。 可几年前,宋窈还是谢府的儿媳妇…… 冯凝顿时觉得被矇骗了,没想到宋窈从来都没有真正给她这个婆母透过底。 “这个贱人,背后有这么大一家铺子,却瞒著你我母子,究竟是什么居心?莫不是,这铺子也是她偷梁换柱,用咱们谢府的钱在外头盘下来的?” 谢清渊听见母亲口无遮拦的詆毁,隱隱一股怒气:“母亲,这么大一间铺子,就算是她借著管家的名义去盘,这么大一笔亏空你我早就发现了。她嫁进谢府之前,宋家给了不少嫁妆,或许都是她自己的。” 冯凝却越想越觉得可气,又道:“她的嫁妆后来不是都用来补贴你官考了吗?莫不是还留了私房钱?那这样,这铺子她就应该也还给我们谢府,不能带走!” 谢清渊缓缓看向母亲,冷笑道:“您有什么理由逼她留下这间铺子?” 冯凝却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她不是很有本事吗?既然这样,就算把这件铺子给了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她再去盘下一间不就是了。况且,她如今是郡主,还差这一间铺子不成?” 谢清渊知道母亲这是贪得无厌,不由心生厌倦。 “够了,你这样做,窈娘真的就一辈子都愿再回来了。” 冯凝闻言,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了谢清渊:“你怎么还在痴心妄想?她如今身份是郡主,背靠权贵,又有偌大的墨坊在手,眼界早高了,哪里还肯再回我们这谢府做个仰人鼻息的妇人?何况她心里装著的根本就不是你!” 原本谢清渊心中平静无波,直至最后一句话,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积压的鬱气骤然翻涌上来。 他可以接受宋窈离开,却还是没办法接受她心中有了別人。 “母亲,別说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凝却是篤定今日要断了谢清渊的念头,语气刻薄的继续说:“从前她在谢府,素日里看著温顺怯懦、安分守己,却没想到一直都在藏奸耍滑,手里握著墨坊这般丰厚的產业,却任由我们三房日渐衰败、铺子亏空,眼睁睁看著你四处奔波劳碌!谁知道,她是不是心底一直都藏著別的男子?” “她若是真心待你,真心念著谢家,怎会藏得这般严实?分明是从头到尾都在防著我们!防著我,防著你,防著整个谢家!”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想起往日对宋窈的轻视,只觉自己多年来都被戏耍了。 “亏我从前还处处容她、待她宽厚,如今看来,真是枉费了我一片慈悲心肠!她手里握著金山,却看著我们捉襟见肘,这般凉薄自私的人,你还盼著她回头?简直是愚不可及!” 谢清渊闭紧双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是彻底忍无可忍,索性拍桌而起:“母亲,我说了,別再提了!” 他一向端正,从未这般忤逆驳斥过母亲。 以至於冯凝也没想到,更怕他又气坏了身子,这才忙收敛了几分戾气。 不过又转而语重心长地打起了別的算盘:“不提便不提。天下好女子千千万,何必吊死在她这一棵心上?后日便是覃王妃举办的春日宴,京里所有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千金小姐都会赴宴。” 她拍了拍衣袖,准备往外走,一边道:“你妹妹近日身子大好,精神也清爽了许多,到时候你便带著她一同赴宴。” “既然再也攀附不上长公主府,那我们便寻別的出路。京中权贵世家的贵女千金数不胜数,以你的才学样貌、翰林身份,什么样的良缘求不到?没必要为了一个绝情寡义的前儿媳,耽误自己的前程。” 谢清渊懒得再爭辩,也无力再辩驳。 冯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谢清渊后便离开了。 她觉得是儿子女儿接连都出事,都是因为遇小人作祟,才这般被拖累了气运,决定多去拜拜菩萨。 至於那个墨坊,谢清渊拉不下脸面去討要,那她就自己去。 说什么,都要把铺子占回来不可! 等冯凝走了,谢清渊靠在椅背上,望著空荡冷清的厅堂,只觉得满心荒芜。 什么前程、什么良缘,於他而言,都只剩索然无味。 原来没了宋窈,他心底是这样的茫然。 ……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许是轿內温柔檀香催的人昏沉,宋窈不知什么时候就靠著车壁睡了过去。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只是为了春日宴的飞花令上不出差错。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实在是有些难。 裴烬则单手倚著一旁的小几,撑著下巴,一动不动的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面色柔白,长睫低垂,明明是一副桃花面容,却总是睡的不安心,眉头轻轻皱著。 裴烬很珍惜这样的时候。 这样近距离的看著她的睡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他自然不能去做什么越矩的事,儘管心中已然要克制不住去触碰她,可最终只敢小心的伸手挑起她衣裳的丝带,在手中轻轻的摩挲。 亦如碰到的是她的头髮,曖昧丛生。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吻她呢? 裴烬暗暗想著,唇齿相依,辗转缠绵,一如那日,可以將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 马车停了下来。 已经到了。 碧水掀开厚重的车帘,刚要出声唤醒宋窈,却看见这一幕,待在原地不敢动。 她看见高高在上的裴烬此刻褪去平日冷厉肃穆,望著宋窈,只剩满眼浅淡的温柔。 裴烬抬手,轻轻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让她再睡一会儿。” 碧水动作一顿,当即收回了手,乖巧地放下了车帘。 月色上移,静謐安寧。 宋窈觉得黑暗中有一道人影凑近,然后闪过,沉水香气逐渐消散。 她睁开眼睛,轿子里已经只剩下自己。 身上罩著一张大氅,是银灰色的,宋窈一眼认出这是裴烬的。 第175章 谢清渊失心疯了 他已经走了。 宋窈缓缓拿掉身上的大氅,仍旧还是有温度的,应该走了没多久。 下了马车,凉风吹到脸上,一时之间清醒了不少,宋窈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今日的所有难过,狼狈,和落魄全部都在裴烬面前展露无疑。 所以,那一刻宋窈才会破罐破摔般的问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很蠢。 可是裴烬说的话是那么让人动容,好似可以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理解著曾经的自己,这份理解,这就连如今的宋窈自己都做不到。 宋窈想,是不是她其实一直都不太了解裴烬呢? 他或许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权臣。 碧水问宋窈:“殿下,你是不是也觉得裴大人其实比谢清渊好得多?” 宋窈回过神来,思索了片刻,才说:“谢清渊根本不配和裴烬放在一起比较。” 碧水闻言,也觉得有道理,这个问题不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如果当初您先遇见的是裴大人就好了。” 宋窈步子一顿,抱著大氅的指尖收紧。 晚风扫过她微凉的眉眼,吹乱了鬢边细碎的髮丝。 其实,没有走到一起也好。 她说:“或许是另一种恩怨也说不一定,裴大人这样的人若是不爱了,恐怕我会连回手的力气都没有。” 宋窈笑了笑,她现在已经再难將信任託付给他人了。 “总而言之,与谁相爱,结局都会是那样,不是吗?” 宋窈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毕竟谢清渊曾经也是很好的人。 碧水听见这话,想起方才轿子里裴大人看著宋窈的目光,那样的温柔留恋,不由替他遗憾。 宋窈或许这一生都不会为他回头了。 —— 很快就到了春日宴那天。 松绿亭原是先帝为最爱的玉贵妃所建,坐落於京外春色最盛之处,临湖而筑,四面绕著层层叠叠的绿柳繁花。 当年玉贵妃盛宠无双,这座亭宇便极尽精巧雅致,亭身雕樑画栋,琉璃瓦映著天光水色,剔透流光。 到了春日,亭外更是繁花压枝,落英繽纷。 岁月流转,美人辞世,可松绿亭的景致依旧。久而久之便成了权贵常常设宴之地。 今日京中大半世家尽数赴宴,宫道上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长公主府的车架缓缓停在宫门外,宋窈跟在长公主身后下轿子。 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长裙,外罩一袭浅烟色薄纱披风,乌髮綰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在满目艷色中显得异常夺目。 似乎是做他人家妻久了,被压迫的疲惫苍白,以至於许多人都忘了宋窈的长相曾经也是京城贵女中的头筹。 如今她又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怯懦,好似重回了七年前的风华。 宋窈轻轻搀扶著长公主踏上青石宫阶。 长公主摸出可宋窈掌心都是湿冷的汗,低声安抚道:“时宜,只需从容应对便可,有母亲在。” 听到母亲的话,宋窈心中便安定几分,微微頷首。 等入亭落座,席上早已宾客满座。 各处谈笑间,自然也有人暗自打量,像悄悄攀附权贵,更多的是为了打量良缘。 毕竟京中这般男子女子都可赴宴的盛事不多,尤其是齐坐一处,花前月下,不免就是攀附婚事的好机会。 宋窈甫一入內,便隱约察觉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或探究。 自然,也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自她恢復郡主身份、离开谢府后,京中仍旧从未缺过关於她的流言,只是都从明面上转为了暗地里,多少也是因为顾忌长公主的势力。 宋窈对此全然漠然,熟视无睹。 不多时,又有人到了。 眾人下意识抬眸望去,喧闹的亭中,悄然静了几分。 裴烬一身靛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 他素来面色清冷、寡言少语,又身居御史要职,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周身一贯的肃穆,这一来,就压得满亭浮华喧囂都淡了几分。 裴烬来到凌晟身旁。 他一坐下,目光便望向了对面女席的宋窈。 一眼,便定格不移。 宋窈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心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垂下眸,避开了那道深沉灼灼的视线。 因著裴烬占了大部分目光,也就无人在意,方才一同进来的,还有谢清渊兄妹。 谢清渊一身青衫儒雅,依旧是温润端方的翰林模样,只是透出些许疲惫落寞,一向被称之为意气风发的端正君子,今日也不復往日从容张扬。 入亭的第一眼,谢清渊便也看见了宋窈。 短短数日不见,她愈发从容矜贵,如同挣脱樊笼的风月,明媚夺目。 也再不属於他。 紧接著,谢清渊就看见了同样望著她的裴烬。 他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恨意就翻涌而上。 一时间,无力挫败便又將他死死困住,捏著杯子的手不断收紧。 从来不知道,裴烬也会这样旁若无人的注视一个人。 可那个人,却是自己的妻子。 谢清渊简直要疯了,他死死的咬紧了牙关,口腔里翻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旁边坐著的是谢清渊曾经一同科考的好友沈汒,还不知他与宋窈到了何种地步,毕竟京中只传宋窈闹过和离,却不知其中缘由。 “谢兄,怎么不同嫂夫人坐在一处?” 谢清渊收回思绪,稳住声音,开口道:“不为什么。” 沈汒看他脸色不对,笑著试探问:“你们……不会真的和离了吧?” 谢清渊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回头盯著沈汒,警告道:“谁告诉你的?我们没有和离!” 沈汒没想到一句话会激起谢清渊这样大的反应,面色不由一僵。 “我们也是道听途说,毕竟嫂夫人自从认回了长公主殿下后,也没……没摆驾回过谢府,认亲宴上也没提起你,我们便以为……” “她只是还在同我闹脾气罢了,况且,我谢家也不需要仰仗长公主的权势,何须她做这一切?” 沈汒一怔,实在觉得谢清渊这话有几分挽尊的意思,怎么都说不通。 像夫人跑了后失心疯了一般。 第176章 要娶柳如眉做平妻 沈汒不由连看谢清渊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 如此看来,倒也挺可怜的。 “谢大人,你那娘子若真是哄不回来,倒也不必抓的太紧,適当的欲擒故纵才好。” 谢清渊冷冷看向沈汒,本想警告他住口,可想到沈汒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府里外院的女人数都数不清,这般懂得拿捏女人,说的或许並不无道理。 “什么意思?” 沈汒见他愿意听下去,便真就给他出起了主意:“她一朝飞上天当了凤凰,难免心高气傲,觉得你从前总处处迁就她,便是非她不可。你越是惴惴不安,她越是篤定你离不开她。对付这种性子,死缠烂打可没用。” 谢清渊拧起眉,没再反驳,因为他如今的確已经没有办法了。 “之后呢?” 沈汒笑了笑:“你也別再凑上去哄了,不如对外放出风声,说府中即將择良辰,迎新人进门,立平妻位。” 谢清渊心中一沉,觉察出不对来。 “平妻?当真可以?” “她再傲气,终究曾是你谢家妇。见你真的打算另娶,有人要占她曾经的位置,自然而然就急了。到时候不用你费半分力气,她定会回头。” 这番话全然是沈汒在市井风月场上的用惯了的拙劣手段,对付外室小妾管用,可偏生此刻落入谢清渊耳中,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清渊心中都是方才宋窈已经与自己渐行渐远的模样,心底哪里还分得清对错高下。 只要能让宋窈回头,哪怕是旁门左道,他也要试一试。 谢清渊寻了个空隙,悄悄寻到了妹妹谢清允的身侧。 谢清允见兄长面色沉鬱,心头莫名一紧:“哥哥,你怎么了?” 谢清渊没有多余寒暄,当即就让谢清允去做一件事。 “你即刻回府,將柳如眉带来春日宴。” 谢清允脸色一变,想都没想便摇头,“兄长,今日是权贵盛宴,这么多人都在,她柳如眉有什么资格来?” 谢清允如今早就不喜柳如眉,更是厌烦了这女子日日搅得谢家不得安寧,自然不愿为她奔走。 “她怎么会没资格?” 谢清渊语气忽然冷硬下来,“你只需对外说辞,她是我谢家即將过门的平妻即可。” “哥哥!” 谢清允没想到怎么就过了几天,兄长又打起了要娶柳如眉的心思,而且相比之前的妾室,这一次竟成了平妻。 那不是放出去打宋窈的脸吗? “你与嫂嫂尚未彻底和离,这般行事,是当眾折辱嫂嫂!哥哥!你难道真的要彻底断了和嫂嫂的后路吗?” 谢清渊却不这么认为。 “变成什么样,都是宋窈自找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要磨磨她的性子,省的几次三番的拿和离一事逼我。” 他眸光沉沉:“我意已决。清允,你若是真想让你嫂嫂回来,便照做。” 谢清允僵在原地,欲言又止。 这个样子,嫂嫂怎么可能愿意回来? 她实在费解,这男人的心都是怎么长的?怎么会如此愚不可及! 可谢清渊的话她又不能不听,只能乖乖回去,去请柳如眉来。 …… 长公主被覃王妃邀去湖边閒话,宋窈便只一个人坐著了。 席间有几位世家贵妇人,见宋窈孤身一人,也算是寻著机会,结伴围了上来。 几人面上掛著虚偽客套的笑意,目光上下打量著宋窈。 宋窈料到今日会有这一遭,也知晓她们这幅模样,也定不会简单的寒暄。 为首的是吏部侍郎的周夫人,早前她还为了將自家长子送入翰林院谋个好前程,曾登门求过宋窈。只是后来宋窈不愿徇私舞弊便回绝了,没想到她心底埋下了芥蒂,恐怕至今还记恨著。 “时宜郡主不愧是长公主亲生,终究是皇亲骨血,哪怕沧海遗珠这么多年,也还是风华不减。” 宋窈婉转一笑,也没说话。 周夫人见她一声不吭,还以为仍旧是软柿子,话锋一转道:“只是再怎么说,也是嫁过人,在谢家做了七年儿媳的人。女子终究以夫家为尊,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却不与夫同席,恐怕会落人口舌不是?” 旁边的曾夫人也立刻接了话,也跟著教诲起来:“是啊,郡主身份归位是好事,可终归是出过阁的。女子在世,脸面最是要紧,就算从前受了些委屈,也该忍一忍。如今这般闹著和离,拋夫弃家,传出去到底不够体面了” 又有人道:“依我看,谢家待你也算宽厚,七年夫妻情分,何必闹得如此决裂?女子,还是要隱忍守礼些才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暗讽宋窈不守妇道,哪怕认回公主血脉,也配不上如今的光鲜身份。 毕竟人人都接受不了身边人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心里不满,自然要发泄出来。 待几人尽数说完、就等著宋窈窘迫难堪。 宋窈这才缓缓抬眼,眸光清泠的看向眾妇人。 果真还是来找茬的。 只是没想到,同为女子,寻衅的由头却是替男人说话,有些可悲。 “各位夫人教诲得极是,女子当守本分、知隱忍。” 见她她先顺势接过了这话头,周夫人不免有些面露得意。 倒也是个可调教的。 可没想到,宋窈话锋又陡然一转,“只是不知各位夫人,家中后院是否皆是一片和睦?” 周夫人一愣,皱眉道:“自然是家风端正,无半分差错。” “哦?” 宋窈微微挑眉,笑意浅淡,说出的话却是绵里带针。 “可我前日听闻,侍郎大人城外私置別院,养著外室十有余,夫人您日日端坐正室,忍气吞声,从不声张,原来这就是为女子的本分隱忍,寧愿受辱也要守礼,本郡主著实佩服。” 周夫人脸色顿时有些煞白,笑意也僵在脸上,不由觉得难堪。 那外室的孩子,比自己的嫡长子都要年长一岁。这些年,她拼了命想藏住的家丑,宋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只是不等她为自己遮掩,宋窈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曾夫人。 “曾夫人,怕是本郡主记错了?前日您的嫡女为了爭抢世家婚约,当眾推搡庶妹、恶语相向,害的那男子家还没相看完便就走了,闹得沸沸扬扬。您今日在此教我守礼安分,实在苦心,毕竟都没时间教诲自己的女儿。” 曾夫人脸色也一点点涨红,被这话问的又羞又恼,一时语塞。 周遭宾客,闻言也都是暗自侧目,原本是为了戏謔宋窈,却不觉间换了热闹去看。 宋窈轻轻放下茶盏,淡淡续道:“我承认,我曾嫁入谢家七年。可这七年,勤俭持家、安分守己,未曾做错半分妇人本分。究竟是谁凉薄,是谁偏心,逼得我无路可退,不惜和离自救,我不想多说。” 她眸光扫过几人青白交错的脸色,笑意仍旧温婉:“但各位夫人自家后院一地鸡毛,子女教养参差,反倒有空来指点我的是非了?” 第177章 听见她被议论都不敢出头 被戳中痛处的周夫人夫人显然有些气急败坏,强撑著面子反驳道:“郡主不过是仗著长公主撑腰,牙尖嘴利!可纵然身份高贵又如何?终究是离异之身,比起我家待字闺中、清白无瑕的女儿,终究差了一截!” 周夫人自然知道,和离的事宋窈无论如何都能可否认,自己再怎么也能高宋窈一头。 话音一落,另外几位夫人当即就跟著附和起来。 “是啊,这世道,女子清白名声最是要紧,再尊贵的身份,如今也已经成了和离妇,时宜郡主还是莫要高估了自己。我家女儿是没议上亲事,可还是少不了世家公子追捧,哪用得著像郡主这般受人议论?” 宋窈听著,捏著杯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觉得自己好脸色给多了。 只是还没开口,一道散漫慵懒的少年声音忽然从人身后传来。 “几位夫人许久未见,倒是愈发能言善辩了。” 凌晟步履閒散地从柳荫下走出,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他目光淡淡扫过几位面色骤变的夫人,说道:“就是不知,几位是不是记性差,忘了上次我母亲寿宴上的那一箭,也是因为你们爭论不休想要为难我姐姐,才险些偏了分寸。” 他微微倾身,语气轻佻,却隱隱危险:“不过今日春日宴繁花盛景,风和日丽,不如我再试试,看看这次,能不能射中哪儿啊?” 这话一出,眾人瞬间一静。 谁都知晓凌晟性子无法无天,向来不讲规矩。 又是忠勇之后,当年还没及笄就做下了滔天的疯事,让人谈之色变。 他真要闹起来,可没人能拿捏得住。 一时间,几位贵妇方才的囂张气焰消散得一乾二净,哪里还敢多留半句。 “原来是小侯爷,我等只是隨口閒谈,並无他意。” “是我等失言,先行告退了。” 几人慌忙福身行礼,就要退开,却又被凌晟叫住。 “囉嗦了这么半天,我姐姐的茶都凉了,你们只给我赔罪有什么用呀?” 周夫人等身形一僵,意识到凌晟这是在逼她们向宋窈低头。 儘管进退两难,可又不得不照做。 曾夫人最先硬著头皮上前,姿態放得极低,再无半分先前的盛气凌人,“是我等无知浅薄,言语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恕我等失言之罪。” 周夫人虽不愿,却也只能跟著躬身赔罪:“是啊郡主,我等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冒犯。” 说著,就为宋窈倒了杯新茶,小心奉上。 宋窈没接,周夫人有些窘迫,只能先放在桌子上。 宋窈垂眸瞥了眼案上微凉的茶,从无到有的撑出几分威严道:“口舌之失而已,不必掛怀。只是往后还望诸位夫人谨言慎行,再丟了面子可就不好了。” 这话听著像反过来教诲了她们,几人脸上有些窘迫。 “是,郡主金口玉言,我等定会记下来!” 几人连忙应声,不敢再多留,彻底散开了。 是真的怕凌晟发疯。 凌晟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窈,挑眉笑道:“你这最后一句,倒真有几分母亲的气度了。” 宋窈可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还是外强中乾,人才走,就猛地歇了一口气,坐下来急忙喝了杯茶。 她忽然觉得奇怪,看向凌晟:“为什么他们这么怕你?” 虽说是长公主养子,但她们都敢对著自己评头论足,不应该怕凌晟怕成这个样子。 凌晟笑容一怔,隨口道:“人人都怕疯子唄。” 宋窈却觉得凌晟一点也不疯,只是性子放肆了些,少年不就应是如此? 除非他真的做过什么,疯到了让人畏惧的事。 “其实你不必特意过来,这点场面,我还应付得来。” “废那功夫跟她们掰扯?”凌晟满不在意道:“对付这种人,根本用不著讲道理,因为她们就是知道自己没道理,故意到你面前寻不痛快的。我这不是一劳永逸,省得她们继续聒噪惹你心烦。” 闻言,宋窈心底一暖,唇角终於扬起一抹真切鬆弛的笑。 著一笑与从前有些不同,是褪去了所有防备,春光落於眉眼,温柔明媚,竟有几分人比花娇的意味,將周遭满园繁花,都衬得黯淡几分。 不远处的男席之间,有几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都看得微微失神。 有人低声感慨:“世人都说时宜郡主成婚前便是柳夭桃艷的相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哪怕是和离之身,也远比一眾闺阁贵女夺目得多。” 旁边一人立刻接话:“和离妇又如何?这世道,权势靠山才是根本。她是长公主唯一的嫡女,这个郡主身份摆在这儿,谁在乎她有没有和离过?” “倒也是这个理。” 又有人轻笑附和,语气带著几分玩味:“且说真的,这和离妇人,反倒別有一番风情气度……” 话音轻飘飘落下,几人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谢清渊自然也听进了耳朵里。 他死死盯著那几人,实在忍无可忍。 可那其中一位是寿王嫡子,身份尊贵,他一介文官怎么也得罪不起。 但听见那些话越发下流,难以入耳,谢清渊又气得不行,更心生难堪。 眼看就要按捺不住起身,席间忽然泛起一股刺骨寒凉。 那几人没看见,不远处坐著的是裴烬。 第178章 柳如眉怀孕了 那几个人猛地噤了声,再不说话。 谢清渊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裴烬。 裴烬不知何时转过身,一动不动的看向了方才说话的寿王世子。 他那双眸子无怒自威,似风雪覆江,寒凉彻骨,一时之间,风和日丽的松绿亭仿佛风雨欲来。 寿王世子笑意顿时就僵在脸上,不明白裴烬为什么会看自己,只是莫名头皮发麻。 可无暇去想缘由,其他人也被这一眼嚇得心胆俱裂,再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低下了头。 满席无声。 裴烬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视线又一侧转,忽然就轻飘飘的落在了谢清渊身上。 裴烬的面色是那么镇定,眼底却带著几分鄙夷和可笑。 谢清渊猛然一怔。 他看出裴烬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裴烬在笑他。 在看不起他! 笑旁人轻薄折辱他的前妻,可他却一味地懦弱退缩、束手旁观。 所以裴烬看不起他。 谢清渊胸口都要气炸了。 他本就被方才那几句轻薄宋窈的话气得满心难堪,气愤不已。 此刻被裴烬这一眼看过来,只觉得自己最后的体面自尊都被碾碎了。 裴烬有什么资格鄙夷自己? 他不过就是仗著权势罢了,若自己有那样的权势,怎么会不愿意给宋窈撑腰? 谢清渊双目通红,死死捏著拳头,无处发作。 直到这时,他忽然听见了清泉一样的声音。 柳如眉已经到了,远远看见谢清渊,便直接快步上前,將带她来的谢清允扔到了身后。 “师父!” 谢清允眉头一皱,一百个看不上她这幅做派,便连哥哥这里也不想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清渊看见柳如眉来,心头忽然就鬆懈了几分。 只要用柳如眉逼宋窈回头,裴烬权势滔天又能如何?宋窈的心从来都不会属於他。 谢清渊缓缓一笑,道:“如眉。” 柳如眉心底一喜,谢清渊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对她笑过了。 一旁閒散的宾客见此纷纷面面相覷,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宋窈。 这没和离的前妻就在不远,谢清渊却领著妾室登堂入室了? 谢清渊继续说:“你我即將成婚,今后不必与我再以师徒相称。” 柳如眉心下一怔,不知道谢清渊这是怎么了,可满心欢喜很快衝散了疑虑,她娇羞垂眼,唤了一声:“三爷。” 谢清渊扯出一个笑,拉过她的手,目光却望向了不远处的宋窈。 可她根本没看自己,只顾著与凌晟说话。 谢清渊笑容有些僵硬。 这时只又听人议论道:“先前,那位郡主是不是没过一个孩子?” “不是谢府一直对外说,她身子不能……” “不全靠夫家一张嘴吗?到底是谁不能生,还不一定呢!” 这几个说话的人倒是离裴烬远了些,但离谢清渊近,不过话又未说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却篤定谢清渊是连反驳都没由头。 谁能生,谁生不了,这事儿又不好证明。 不过若是谢清渊不能生,那笑话闹得可就大了。 男人不行,还往女人身上推,最后活生生將自己唯一的孩子灌了落胎药,岂不是报应吗? 柳如眉此时被谢清渊握著手,第一时间就觉察出他在发抖,是被那些话气的。 柳如眉不知道谢清渊身子的事,日日盼著能借腹上位,这话对她而言不过只是閒谈议论罢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可谢清渊生生忍著,他不想將这事闹起来,怕会更丟人。 毕竟,真的是他不能生。 也真的是他,亲手弄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柳如眉看谢清渊的脸色,知晓这是个机会,婉转一笑,忽然说了句:“三爷,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谢清渊语气淡淡,勉强一笑:“什么事?” 柳如眉接过他的手,轻轻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道:“我有喜了。” “三爷的孩子。” 四下死寂一瞬。 隨即眾人之间泛起意味深长的暗流。 谢清渊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垂著眼,掌心贴著柳如眉温热的小腹,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著。 他……又有孩子了? 谢清渊猛地抬眼,紧紧攥住了柳如眉的手,语气喜悦:“好。好!” “不愧是我的如眉,下个月,不,就这个!我便娶你做我的平妻!”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宋窈。 谢清渊以为,宋窈听见这话,听见他要娶平妻了,一定会有所动容,至少心底应该是在意的。 可他又失望了。 宋窈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捨半分,只是坐在那里,事不关己一般。 谢清渊眼底的亮色骤然一黯,心口莫名堵得窒息。 她怎么能不疼? 怎么能毫不在意? 方才满心的狂喜,骤然就被泼上一盆冷水,凉得他心口发涩。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漫过喧囂人群。 裴烬一边倒了杯凉茶,一边道:“恭喜谢大人,得偿所愿,得子偿憾。” 他这话说完,周遭宾客也都跟著祝贺起来。 可落在谢清渊耳里,却无端透著一股冰冷的嘲讽,裴烬宛若是居高临下的看戏。 谢清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可几息后,便背脊一僵,瞬间想起……大夫说过,他根基已毁,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这个孩子…… 谢清渊抬眼,怀疑的看向了柳如眉。 他和宋窈整整七年,才怀上一个孩子,宋窈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谢清渊从来没怀疑过孩子的生世。 可与柳如眉,却只那一晚,就这么轻易吗? 柳如眉面色一僵,不明白谢清渊为何这么看著自己? 难道是猜出什么了? 不可能,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这胎儿的月份也对,他不可能会怀疑。 他又不是……真的不能生…… 柳如眉心重重一沉,看向谢清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 “三爷,怎么了?” 第179章 认下这个孩子 谢清渊浑身都开始发颤,他知道,他就是有隱疾,就是不能生。 当初宋窈的那个孩子没了后,冯凝告诉了他真相,可他不信,连著找了许多大夫替自己诊治,得出的结果都是他不行。 他……先天体虚,身体里的元阳也是残缺的,根本无法让女子受孕。 与宋窈,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可能。 所以柳如眉肚子里的,根本不会是他的孩子。 柳如眉背叛了他。 谢清渊掌心贴著柳如眉柔软的小腹,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恶水流了出来,烫得他五臟六腑也尽数溃烂,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的收回了手。 裴烬看透一切,见谢清渊这副模样,这才收了视线,缓缓笑了。 果然,谢清渊不说话了。 柳如眉也有些笑不出来,她皱起眉,又追问:“三爷?” 谢清渊回过神来,看著眼前的女子。 他知道她或许性子有些不择手段,可他一直理解,谢清渊一直拿她当同类,他们都是从底层挣扎而上的人,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眉会用这个手段。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嫁给自己,她敢赌,敢骗,更敢怀著旁人的孩子,来冒充他谢家的子嗣! 可自己能戳穿她吗? 不可以,若是戳穿了她,自己身体残缺的事不就彻底坐实了? 京城人人都会知道,是他谢清渊子嗣无望,是他被妾室戴了绿帽还浑然不知…… 没了脸面,不如杀了谢清渊。 短短一瞬,谢清渊便將被背叛的暴怒和屈辱压回了心底,只是,也如同被抽乾了力气。 柳如眉方才那个谎,是真正的,將他死死捆在了这两难的绝境里。 良久,谢清渊抬眼,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然后,嘴角扯出嘲弄的一笑。 “无事。” 话音落下,他甚至缓缓抬手,重新覆上了她的小腹。 只是这一次,谢清渊好像没有半分初时的欣喜激动。 “只是太过惊喜,一时失神了。” 见此,柳如眉悬在半空的的心终於落地,眼底重新浮上了欣喜。 她果然赌对了。 谢清渊怎么会不能生? 柳如眉顺势依偎进他怀里,柔声软语:“三爷放心,我定会好好护住孩子,平安为三爷诞下这第一个孩儿。” “好。” 谢清渊应声,声音却极为沙哑。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竟会被自己的学子欺骗。 他看向柳如眉,缓缓一笑。 既然如此,你想要的荣华尊荣,我都给你。 但你欠我的,你骗我的,你撒的这个谎……那就也变成你的祸事,你我之间,谁都別想好过。 —— 凌晟听见那边的动静,看了一眼宋窈,觉得实在有趣。 “谢清渊要娶平妻了,也有了孩子,咱们也应该过去给他鼓个掌,道个贺。” 宋窈自然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 可她实在没有玩笑的力气。 当初,她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只是才三个多月,那孩子便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设计害死了。 宋窈现在也还是会做梦梦见她。 谢清渊以后会有很多孩子。 可她只有那一个孩子。 “不必了,我不想看见他。” 凌晟笑了:“也是,你去,不更戳他肺管子吗?” 宋窈一怔,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了孩子,谢清渊不应该高兴吗? 凌晟使了个眼色:“你没看,谢清渊脸都快黑了吗?也就柳如眉那脑子空空的蠢货,什么都看不出来。” 宋窈微微茫然,但只一瞬,便猜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凌晟坐近,压低了声音,道:“前些月,京外死了几个流民,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裴烬却让我去查,这一查不要紧,竟发现那些死人都是当初缠著柳如眉的同乡。” 宋窈自然还记得这事,当初在谢府时,谢清渊便就是因此將柳如眉接进了昔荷苑,和自己爭吵了一次又一次,在雨里险些对她动手…… “怎么会死了?” 凌晟怕嚇到宋窈,便含蓄的一嘴带过:“总之是被抹了脖子,我怀疑是柳如眉派人做的。” 宋窈不由觉得身子有些发冷,看了一眼远处柔若无骨的柳如眉,实在想不到她会杀人。 是为了灭口吗?那那些同乡,又知道柳如眉什么秘密? 凌晟继续道:“后来我就派人盯著她住的那个院子,结果发现……月前,有个男子连著去了她住处三次,还都是夜里,你猜是为了什么?” 宋窈心中一动,这才看向了谢清渊那里,想到什么,不由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柳如眉的孩子,不是谢清渊的?” 凌晟只笑不语,便就说明宋窈猜对了。 “怎么会?” 宋窈满眼惊奇,一时间都忘了谢清渊是自己的前夫,只觉得听到了旁人天大的秘辛,十分好奇。 凌晟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皱起眉问:“你怎么听了半天,还没听明白我想说的?” 宋窈摇头,除了柳如眉有杀人的嫌疑,还给谢清渊戴了绿帽子,她实在不知道凌晟到底想说什么。 正思忖时,身后又传出了姜影的声音。 宋窈还未反应过来,带著笑意回头,就对上了姜影慈和的目光。 宋窈一怔,面色冷了下来。 姜影和宋念慈是一起来的。 姜影见到宋窈忽然就冷了脸,也在意料之內,还是依旧迎了上来。 “窈儿!” 宋窈收回了目光,並不想回应。 宋念慈看她这幅样子,气的不行,对母亲道:“她如今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怎么可能还认您?” 与宋念慈一同来的,还是方才周夫人的女儿周若云。 她和宋念慈本就是闺中密友,又听说了自己母亲在宋窈这里吃了呛,便特意来给宋窈寻不快。 “郡主殿下,宋夫人毕竟是您的养母,您即使贵为郡主,怎么可以这样冷落?” 宋念慈顺势接话:“可不是,我若是有姐姐这番气运,成了郡主,也断不会这样无视自己的养母。” 凌晟有些不耐烦,怎么走了老苍蝇,又来了小苍蝇,一个比一个聒噪。 但宋窈却比他先开口回懟:“那我这郡主让给你当?” 第180章 当年落水的真相 这话实打实的阴阳怪气。 凌晟微微皱眉,怎么赶走了一帮老苍蝇,又来了小苍蝇? 不过想起宋窈在宋家那里吃过的苦头,他觉得有必要让她自己为自己出口恶气,便没说话,静候著宋窈自个儿懟回去。 只见宋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弄,问道:“既然你这么眼红这郡主的位子,那我就去稟告母亲,不如让给你来当?” “你……” 周若云瞬间被噎得语塞。 她哪里敢? 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命。 宋念慈倒是没想到宋窈敢这么说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暗暗给周若云递了个眼色。 “姐姐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了,若云不过是好心劝解,你何必这般刻薄?” 周若云一听这话,本还想硬著头皮回驳两句,可目光一转,恰这才看到靠在一旁栏杆上,正漫不经心看戏的凌晟。 凌晟锦衣玉貌,眉眼肆意,哪怕就只是隨意的在一旁,也足以让她心神一跳。 周若云素来心悦凌晟。 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了,怎还敢在他面前做尖酸刻薄的行径。 念头转瞬,周若云忽然变了脸色,笑容温和起来。 “不,是我方才失言了,胡乱揣测郡主心意,还望郡主恕罪。” 眼看周若云突然反了水,这一遭直接打懵了宋念慈。 周若云可不是会因为一句话就生了畏惧的人。 可她那笑又諂媚的紧。 宋念慈怔怔看著周若云,瞬间就气得眼眶通红,又羞又恼,难堪至极。 宋窈不知道周若云怎么就换了副面孔,不过,她看见宋念慈就要哭了。 “宋小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儘管说来听听,我是郡主,自会为你做主的。” 仿佛无声中,又往宋念慈心上扎了一刀。 凌晟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声,眼底戏謔更甚。 宋念慈没想到宋窈成了郡主,性子也变得这么锋利,杀人不见血。 她以为,总是讽刺宋窈的郡主身份,宋窈定会以此为耻,没想到她反过来用这个拿捏自己。 宋念慈再也撑不住脸上的体面,一把鬆开了姜影的手,转身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开了。 周若云眼中根本就没有宋念慈,儘是扯著笑,盼望凌晟能看自己一眼了。 只有姜影看著女儿负气离去,急忙转头看向宋窈,收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爱模样,说教起来。 “窈儿,你如今身份尊贵,是郡主不假,可做人不能太过强势,不留余地。” 她语气轻柔的敲打著宋窈:“念慈终究是你妹妹,若云也是世家贵女,你今日这般当眾折辱她们,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得势欺人,气量狭小。还会说,是宋家没有將你教好。” “也是,那些年,我对你宠溺过了头,倒忘了告诉你女子要收敛锋芒才好。不过这些,如今恐怕也没人教你了。” …… 她又说了许多,宋窈的眼睛却一点点垂了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四月的艷阳天,她也觉得好冷。 因为姜影的话简直更像是要逼疯宋窈。 她明明知道,是自己不要了宋窈,明明是宋窈被拋弃了,可还是一遍遍的说什么血缘亲情。 宋窈可以受得了任何人的冷言冷语,却唯独对姜影与宋徙做不到平静。 那是她耿耿於怀的亲情。 十七年养育情分摆在眼前,可那些偏私、构陷、冷眼旁观,同样也在。 宋窈不想说话了,也不愿看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冷静下来。 凌晟脸上的戏謔笑意缓缓敛去,似乎看出了宋窈不对劲。 她可以应付与之毫无感情的宋念慈,却没办法冷静应对亲手將她养大的姜影。 那是被母亲拋弃后留在宋窈心底的阴影。 偏生这时姜影话锋一转,又提起了旧事:“再说当年落水一事,若不是你推了念慈,母亲也不会不要你……” “住口!” 宋窈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积压的委屈与怒火瞬间收不住了。 她一把將手中的白瓷茶杯,狠狠摜在姜影脚边。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走!” 宋窈的心性已经无法冷静了。 这动静有些大,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姜影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凌晟皱起了眉,见状急忙上前,怒视著周若云:“还不赶紧带她走?” 周若云也慌了神,忌惮地看了看盛怒的宋窈,不敢多言,连忙伸手拉住姜影:“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说完,她便搀扶著姜影,匆匆离开了。 凌晟回头,望著宋窈微微起伏的肩头,面色凝重。 “不是说自己能应付得来?” 宋窈缓缓坐下,深吸著气闭上了眼。 “她一点都不配做一个母亲。” 怎么可以只因为不是亲生,就將自己恨到这个程度呢? 明明知道,说的那些话,会让自己心痛如绞,却还是故意说,逼著她在眾人面前发疯。 宋窈从来不知道,姜影会狠到这个程度。 —— 湖畔柳荫深处,宋念慈一路奔来,停在树下哭得梨花带雨。 周若云安置好姜影后就急忙跟了过来,低声劝慰起了宋念慈。 这些年,宋念慈被认回宋家后,过得都是捧在心尖儿上的日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甚至被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折辱,越想越气。 她抹著眼泪,语气里满是怨毒,“我当初故意落水栽赃她,也只是让爹娘与她断亲。现在想想,我还是心太软了,就该让父亲將她打死了,尸体丟进乱葬岗餵了野狗才好!哪里还有她如今风光做郡主的日子?白白让她得意这么多年!” 周若云也觉得有理:“没想到她敢向宋夫人扔杯子,真是忤逆至极!若不是因著小侯爷在,定是要將这事闹大了,哪怕长公主来了,也看她还有没有脸再坐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只是忘了看四周还有没有旁人。 这番话便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不远处的谢清允耳中。 第181章 宋念慈被揭发 谢清允本来只是看不惯哥哥与柳如眉亲密,便出来透口气,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宋念慈。 更没想到,会听到当年她落水的真相。 谢清允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京中人人都说宋窈心性歹毒,假千金推了真千金落水。 她便也跟著旁人一道,明里暗里排挤宋窈,连兄长也因此对宋窈多有猜忌疏离。 可原来从一开始,这就只是宋念慈自己扯出来的骗局! 想到往日里宋窈承受污名,却隱忍度日的模样,谢清允就觉得又愧又恼,更加对不起宋窈。 她再顾不得身份差別,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快步走向了宋念慈。 宋念慈听见动静回头,见竟是谢清允,有些措手不及。 周若云问:“她肯定听见了,怎么办?” 但很快,宋念慈就想起谢清允一直很不喜欢宋窈。 “没事,一个傻乎乎的丫头片子,她也討厌宋窈的很,不会说出去的。” 只是周若云却觉得谢清允面色似乎不太对劲。 更像是来对峙的。 谢清允很快到了宋念慈面前,面色严肃:“宋念慈,原来当年之事竟是你故意设计,害我嫂嫂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骂名……你即刻隨我回去,当著眾人的面,给我嫂嫂道歉!” 宋念慈一怔,属实是没想到,谢清允竟然是来给宋窈出气的。 她眼底满是讥讽:“谢姑娘倒是念旧,从前不叫她嫂嫂,宋窈成了郡主又叫的这么热切了?” 谢清允面色一僵,有些窘迫,但还是继续道:“这和你没关係,你现在必须给我嫂嫂道歉!” 宋念慈眼中微微发冷:“可惜你如今还认她是你谢家嫂嫂,人家认不认你都不一定。她可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连你哥哥都一脚踢开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出头的?” “你简直蛮不讲理!”谢清允被她的態度激怒,“做错了事就要认,当年她因你受尽了委屈,你岂能心安理得?” 宋念慈刚受了气,这会儿又被谢清允缠著质问,心底更是觉得烦躁,两人当即就爭执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亭中的宾客也纷纷寻了过来。 宋徙没去亭子,也是怕见到宋窈。 可听见人说自家妹妹被谢家女子当眾数落,还是很快赶了过来。 他看见宋念慈红著眼,以为妹妹是被谢清允气哭了,便大步衝上前,一把推开了谢清允。 “你是什么人?也敢当眾训斥我妹妹?” 宋徙是习武的,又没收著力,这一把就將谢清允推得倒在了地上。 谢清允撞得疼了,瞬间就落了泪。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谢清渊终於也赶到了。 他第一时间扶起了自己的妹妹,隨即抬眼看向宋徙,语气冷硬:“宋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对一个女子下这么重的手,可要脸面?” 宋徙义正言辞:“我不要脸面?明明是令妹率先咄咄逼人在先!” 宋徙寸步不让,目光扫过人群,“今日这事,本就是你们谢家无理取闹!谁不知道,你们家先前便愧对时宜郡主已久,本就德行有亏!” 谢清渊听见他无端提起宋窈,不由皱起了眉:“那断亲书难道也是我谢家逼著你写下的?宋徙,到底是谁更愧对她?” 宋徙面色一白:“你……当年如果不是她为你做了错事,又推念慈落水,我怎么会写下断亲书?你不要將两件事混为一谈!” 两人一来一往还不罢休。 可表面是为各自的妹妹出头,句句却都绕不开宋窈。 反倒像是在爭辩,究竟是谁亏欠宋窈更多。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场面乱作一团。 宋念慈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和周若云对视一眼,便想早早让这里都散了。 不然当年的事若是被谢清允抖出来,那就都完了。 她拉住宋徙的手说:“罢了,不过是女子家家闹得过了头,我也不怪谢家妹妹,哥,我们先回去吧?若是惊动贵人,可就不好了。” 宋徙听见妹妹受了谢家的委屈,甚至都红了眼眶,却还要替自己著想,这样懂事,心中更觉得不忍。 今日,偏就要替宋念慈討个公道! 他尚书府是不如从前,可父亲也曾是朝中元老,哪里能任由谁都来踩一脚? 更何况,还是谢府。 是他最討厌的谢清渊! 抢走了宋窈还不够,还要来欺辱自己的另一个妹妹。 谢清允看著僵持不下的两人,又望向一旁故作委屈的宋念慈,心底更觉得愤怒。 她一把抹掉眼泪,大声道:“哥,不必再同他们爭了,他们就是故意找个由头不要嫂嫂的,什么当年推人落水一事,根本就是宋念慈刻意诬陷的!” 宋念慈面色一变,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刚才什么都听见了,是她自己跳入水中,反过来栽赃嫂嫂,让嫂嫂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一句话落下,眾人骤然沉默下来。 宋徙猛地怔住,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身侧的宋念慈。 宋念慈面色也有些慌了,没想到这事儿还是被泄了底。 只见宋徙面色凝重,声音颤抖的问:“念慈,她说的可是真的?” 宋念慈心虚的不行,但还是狡辩:“我没有,是她……我没想到她会拿这件事胡说,哥哥,你信我!” 此时,谢清渊也如遭重击,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著宋念慈,沉声追问:“你老实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窈,到底有没有推你?” 宋念慈心虚的看向周若云,周若云当即便就反应过来。 “谢家妹妹,这事可不能乱说!念慈本就体弱,且不会水,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谢清允拧起了眉,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二人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她倒成了栽赃诬陷的。 “明明是你胡说,我亲耳听见的!”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同来的柳如眉却开了口。 “清允,不可胡言。你怎能因为艷羡如今郡主的身份,想与她亲近,就用宋小姐当年的伤心之事扯谎?” 第182章 叫宋窈来当面对质 谢清允没想到柳如眉会突然冒出来,而且竟反过来朝著自己泼脏水。 她彻底气堵得没了法子,又急又怒:“我没有!我方才亲耳听见她说的!是她自己承认栽赃宋窈!” 可柳如眉却一副温柔和善,又温婉明理的模样,在眾人眼里瞧著,的確比此刻激动辩驳的谢清允要可信一些。 围观人群闻言,看向谢清允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微妙。 谢清允被这般揣测,一下子也红了眼,毕竟也只是才及笄的年纪,一时之间彻底没了办法。 她只能回头瞪著柳如眉,委屈的质问:“你不是要做我新嫂嫂吗?为什么不站在我这里?为什么还反过来诬陷我?” 柳如眉神色有些无辜:“如眉,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诬陷你?我方才说的话,才是真正的为了你好,不让你再继续错下去。” 谢清渊正要开口,柳如眉却又打断了他:“我更是为你兄长好,如果大老爷知道你今日胆敢诬陷尚书千金,定是会责罚你的。” 见此情景,宋徙更篤定是谢家在故意寻衅滋事。 他一抬手,將宋念慈护在了身后。 “够了。” 宋徙不屑的扫了一眼谢清渊,冷声道:“无谓的爭执也不必再继续,总之丟的也是你谢家的人。我確信,我妹妹绝非那般阴损毒恶之人!” 说完,他回头看向宋念慈。 只见宋念慈红著眼眶,小心翼翼的拉住了宋徙的袖子,他心底募地一软。 自己这个妹妹,纵然平日里骄纵了些,可到底是胆小心善的,绝不可能做出栽赃宋窈的事。 “不用怕,兄长现在就带你走。” 说罢他便要拉著宋念慈转身离去。 可一旁佇立良久的谢清渊,却忽然开了口。 “站住。” 柳如眉一怔,回头看向了谢清渊,显然有些意外。 宋徙脚步一顿,回头,目光冷沉。 他没想到谢清渊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是为了给宋窈出头吗? 谢清渊缓缓道:“此事既然已经闹到今日这个地步,那便不能就这么算了。到底是真是假,空口无凭,到底真相如何,不如请时宜郡主来与令妹当面对峙?” 还真是为了宋窈出头。 宋徙冷笑了笑。 “好啊!” 若真只是为了爭对错,他才懒得浪费心思与他扯这些。 可若是为了宋窈,他当然不甘落后。 不就是为了证明,谁更在乎宋窈吗? 反正,他的妹妹又不会撒谎。 宋徙自认光明磊落,当即就应了下来:“自然可以!我宋家人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今日便要还我妹妹一个清白!” 宋念慈听见这话,身子狠狠一僵,心底寒意丛生。 她连忙伸手拽住宋徙的衣袖,急声劝阻:“哥哥!不必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苦闹得人尽皆知……我们还是走吧!” 越是慌张,越是欲盖弥彰。 可宋徙满心都是妹妹受了委屈,被人无端污衊,只当她是胆小怯懦,怕惹是非,反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温声安抚:“別怕,有兄长在,今日定然替你討回公道。” 宋念慈脸色惨白,却再也不敢多劝一句,只能硬著头皮强装镇定。 很快,便有宫人奉命前去传唤宋窈。 宋窈听后,却没有起身。 泼在她身上这么多年的脏水早就快干了,宋窈其实早已不在乎旁人看法,反正骂名已经听了这么多年。 但她其实还是怕的。 时隔多年,再当眾掀开旧伤,真的有用吗? 那些人好不容易忘了这件事,再掀起波澜,如果依旧说不清…… 真的有人会信她吗? 若是不信,是不是又会骂她好久好久? 宋窈迟疑著,进退两难。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裴烬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 “你没做过,为什么不敢去?” 宋窈驀然回头,撞进对方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宋窈一怔问:“你信我吗?” 裴烬面无表情,却没有任何犹豫。 “信。” 宋窈心头狠狠一震,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么多年,人人都篤定当初是她推了宋念慈,凭著流言定她的罪,宋家不信她,谢家也不信她。 宋窈从来没想过,时至今日,原来有人信她。 裴烬信她。 不等她开口,裴烬微微抬手,身后数名护卫即刻无声上前,肃立在了两侧。 凌晟一怔,这可都是裴烬的贴身护卫,一般从不离身的。 裴烬却对著宋窈说:“我的人护著你,今日便无人能伤你辱你。当年就该真相大白的事,今日必须做到。” 他侧首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凌晟,淡淡吩咐:“你隨她一同前去。” 凌晟瞬间睁大双眼,挑眉打趣:“我也要去?我去了也没什么作用啊……” 裴烬面无表情:“去了你便知道。” 宋窈望著眼前冷静克制,总是事事为她周全的裴烬,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有他在,自己便就会莫名心安。 包括在这一刻,宋窈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身后也有人了。 像柳如眉身后有谢清渊,宋念慈身后有宋徙,他们总是欺负她一个人,所以宋窈这些年一直忍著。 但是此时此刻,她恍惚间,忽然就也有了自己身后也有人相托的感觉。 反正都已经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还怕什么呢? 第183章 就是宋念慈栽赃宋窈 很快,宋窈跟著宫人往湖边走去。 凌晟散漫地跟在她身后,打定了主意今日要为宋窈护短。 管他真的假的。 如果宋窈没推那个宋念慈,那他就真將人一脚踹下去,这样倒也不算是宋窈白受了这些年的委屈,顺便原了宋念慈想下水的心愿。 如果宋窈真的推了宋念慈…… 那就再將她一脚踹下去。 反正他是疯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让人知道知道,他的姐姐,也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总而言之,反正今天宋念慈这一脚躲不掉。 此时,湖边早已围满了层层叠叠的宾客,议论纷纷。 听见宫人传唤,所有人回头,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缓步走来的宋窈身上。 很熟悉的目光,儘是怀疑和鄙夷,宋窈一眼看出。 只是如今碍於她的身份,不敢再那么赤裸裸的罢了。 真可笑啊。 宋窈仿佛又被一把推进了当年那个无助的情景。 那天,宋念慈湿漉漉的缩在宋徙怀里,母亲在一旁失望的哭泣,父亲上前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宋窈心中猛的一疼。 被信任依赖的家人当场拋弃,太疼了…… 宋窈回想著,险些就撑不住,想要逃开这样千夫所指的场景。 可宋窈忽然想到。 裴烬在,裴烬说,不会再让她被欺负了。 想到这里,宋窈心中就又有了底气。 此时,姜影也在。 看见宋窈的瞬间,她立刻快步穿过人群,上前托住了宋窈的手,颤声道:“窈儿,你可算来了!你这小姑子年少衝动、胡乱言语,非要说当年是念慈栽赃你。你快当眾说清楚,念慈一向善良单纯,怎么可能做出栽赃陷害你的事?” 她想要让宋窈承认。 时至今日姜影仍然认为,宋窈当年不愿承认,可抵不过人证物证。 可如今若是依旧不认,那念慈的清白定然会受到影响。 只是宋窈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径直擦肩而过,全然无视了她。 姜影停在了远处。 谢清渊看见她来,心中忽然觉得酸楚。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宋念慈的栽赃,那自己这些年,对她的怨恨和挖苦,那些说话的极为难听的话……还能收回来吗? 那宋窈……怪不得会生自己的气。 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为她证明清白呢? 宋窈停下步子,看向了宋念慈,她又是这样,胆小无辜的躲在宋徙身后。 想起姜影方才那番话,她说宋念慈做不出那样的事…… “她怎么做不出?” 宋窈说了出来:“当年之事,怎么不是宋念慈蓄意栽赃於我呢?” 一语落地,满场譁然。 眾人都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念慈。 谢清渊眼底骤然一亮,心底的某种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去了宋窈身边。 “窈娘,我就知道,不会是你。” 宋窈见他站在自己身侧,微微避开。 谢清渊却不在意,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宋念慈,语气冷厉:“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宋念慈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到如今这个地步,没想到她会被逼至绝境。 可宋念慈又想起四年前。 四年前,她就能將这件事推到宋窈头上。 如今又为何不能? 四年前,宋窈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道四年后就能了? 宋念慈死死咬著牙,仍旧不肯鬆口。 “我何来狡辩!不过是你们偏信一人之言罢了!” “她说没有推我,怎么会心甘情愿被赶出宋府?” “我自幼怕水、体弱多病,不会半点水性,我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自寻死路,只为了栽赃陷害她?!” “今日,你们就是要逼我给君主殿下正名,哪怕弄得我自己不清不白也在所不惜,是吗?” 宋念慈字字珠璣,说了好长一番话,更是说得情真意切,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眾人见此情形不免就又猜测了起来。 是啊,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若是宋窈当真清白,当年又为何不奋力辩解,反倒落得被赶出宋府的下场? 人心本就偏向弱者,顷刻间,方才倒向宋窈的舆论再次反转。 围观宾客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看向宋窈的目光更是染上犹疑。 反之,对宋念慈则满是同情。 “这么看,倒真是我们误会宋家小姐了。” “郡主或许是时隔多年记混了?或是心存芥蒂,藉机翻旧案?” 宋窈再听著那些话,指尖又开始发抖,可不知道还能寻到什么证据去推翻宋念慈的话。 当时的那些丫鬟奴才也都是宋念慈买通的,如今也不在场。 谢清允更是急得眼眶发红,看著死不承认的宋念慈,情急之下,忽然就抬手指向了一旁的周若云。 “周侍郎家的小姐也听见了!这件事就是你们二人合谋的!” 谢清允突然指了过来,周若云显然猝不及防。 眼看眾人目光都投射过来,她心头一慌,余光飞快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宋念慈。 见到宋念慈可怜巴巴的看著自己,周若云知道是怕她说错一句话。 便就更不能露馅。 她缓缓敛了神色,摇了摇头,温声开口:“谢姑娘怕是方才气急听错了。我一直陪在念慈身侧,从未听过这番话。” 她皮笑肉不笑的问:“谢姑娘,你若是怪念慈占了你嫂嫂的位子,可我又没招惹过你,你何故还要咬我一口呢?” 谢清允百口莫辩:“我没有听错!分明就是你们串通一气撒谎!” 眼看场面再度僵持,几个人的话真假难辨,眾人更越发偏向了宋念慈。 只是一直閒散立在旁冷眼看戏的凌晟,看到周若云,忽然明白了裴烬让他跟来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他好整以暇的嘆了口气,慢悠悠从人群后方走出。 一步步走到了周若云面前。 周若云目光一怔。 没想到凌晟会来到自己面前。 凌晟收了眼底的戏謔,语气放得低沉温柔,轻声问询:“周小姐,你仔细想想,好好回答,方才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当年的落水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离得极近,清雋眉眼直直落向周若云。 周若云仿佛心口都被人捏了一把,停了跳动一般,神思尽都被眼前人牵著动, 凌晟想听她说真话。 周若云顿觉的心中有什么在两相拉扯,嘴唇张了张,却愣是不敢出声。 凌晟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浅浅的失望。 语气也隨即恢復了清淡疏离:“看来周小姐是想好了,不愿说真话。既是如此,那便罢了,就当我没问。” 说罢,他作势转身,眉眼间的冷淡与厌弃格外明显。 一下子就刺痛了周若云的心底。 方才才为了他停滯的心口,一下子又急促的翻涌起来,將她折磨的不知所措。 比起得罪宋念慈,她更怕被凌晟厌弃。 “等等!” 周若云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宋念慈,脱口而出:“我说!” 眾人不由都静了下来。 只见周若云闭了闭眼,打算彻底豁了出去。 “方才念慈確实说过……当年那件事,是她自己跳入水中,故意栽赃给时宜郡主的!” 第184章 跪下给宋念慈认错? 周若云这话猛的出口,惊的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念慈浑身都没了力气。 果真,还是没有瞒住。 姜影险些就站不住了,定定的望著宋念慈,也不说话。 唯独宋徙,还是不信。 他突然一把推开身旁的人,上前就拽住了周若云的胳膊,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他死死盯住周若云,咬著牙质问:“我妹妹素来温顺良善,怎么会不顾性命去栽赃宋窈?你是不是受了人挑唆,刻意污衊她!” 周若云本来就是个反骨性子,还没有敢这样对她大吼。 原本还只是为了博得凌晟好感才说了实话,可现在被宋徙这么一恐嚇,心底也怒气四起,更决定说出实情。 “宋將军怎么就不信事实呢?那我不妨將实情说的更清楚些!” 宋念慈腿一软,险些摔倒。 然而到这个份上,周若云早就不在乎与她的情面了。 “四年前,宋念慈在府中落水一事,根本不是郡主推她。是她为了污衊时宜郡主,能够成为宋家唯一的千金,故意演的苦肉计罢了。这件事,不仅我知道,当时她想攀附的李家小姐、张家小姐也都知道,不信的,尽可以去將人叫来问清楚!” 一番话说出口,砸在眾人耳畔,震得人心动盪。 有人道:“没想到啊,原来是这当初认回来的,逼走了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或许啊,宋家根本就没有这命能供养著皇室血脉。瞧著,不也是断亲后,宋尚书府便不如从前了?” 这些话顿时一边倒了起来。 宋念慈的脸色早就褪尽了血色,唇瓣惨白的僵立在原地,眼底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一旁的姜影却无法接受,她踉蹌著上前,一把攥住了周若云的手腕,哀求起来。 “若云,你是不是看错听错了?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念慈那么单纯,她绝做不出这种恶毒之事,你快收回这话……” 周若云任由她攥著手腕,神色平静,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动摇。 “宋夫人,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宋家都是怎么了?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愿接受现实?” 姜影手上的力道骤然鬆了,整个人踉蹌后退半步,好在被丫鬟扶稳才没有倒下去。 回头,怔怔看著沉默不语的宋念慈。 眼里有些不解。 大抵不明白,自己这么疼爱的女儿,怎么就会撒下这么大的谎。 宋徙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头像是被刺了一般疼了起来。 那件事是假的。 那件事,竟然是假的? 自从那件事后,宋徙便亲手掌摑了宋窈,狠心將她逐出宋府,眼睁睁看著她背负骂名…… 但今天,所有人却告诉他,那件事却是假的? 宋徙实在相信不了,他也不能接受,僵硬转头,目光复杂的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宋窈。 只是视线刚触及宋窈的眉眼,还没看清她,一道身影忽然上前,挡在了宋窈身前。 谢清渊將宋窈护得严严实实,眼中透出鄙夷。 “宋將军,事到如今,人证確凿,真相昭然,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徙喉间滚动半晌,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还有那么一丝侥倖。 “宋窈。” 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错了。 “今日若真是你清白被冤,我宋家欠你的还不清。可若你是蓄意构陷念慈……哪怕你如今贵为郡主,有皇室庇护,我也要亲手让你跪下来,给念慈磕头认错!” 宋窈立在谢清渊身后。 闻言,忽然缓缓弯了弯唇角,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凉意。 真好笑。 真的太可笑了。 四年了。 到了这个份上,旁人尚且会动摇,会愧疚,会反思。 唯独她曾经视为至亲至爱之人的哥哥,到铁证如山的地步,依旧不肯信她半分。 依旧满心偏袒,只认她才是最可恶阴私的那一个。 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怎么能……如此的恨她? 就因为血缘吗? 宋窈不愿再躲在谢清渊身后,她缓缓走了出来,走向了宋徙。 谢清渊面色一变,担忧道:“窈娘,你……” 宋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宋徙怔怔的看著她渐行渐近的眉眼,看见宋窈眼底的荒凉一片,心口忽然就疼了起来。 直到宋窈停在他面前,他才忍著痛,问出了那句话。 “你如实说,真的是她推了你吗……” 话还没说完,宋窈忽然目光一冷。 抬手,一道耳光狠狠落下。 宋徙被打的偏过了头。 眾人纷纷瞪大了眼,错愕的看著这一幕。 宋窈的手被震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让我给她下跪?” 谢清渊也没想到,宋窈会动手回击。 看著这样高傲又尊贵的宋窈,仿佛是见到了最初的她。 只是比那时,还要让人想要去爱。 这才是他当初心心念念的窈娘。 见到宋徙被打,一直沉默失语的宋念慈,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眾人错愕望去,只见方才还楚楚可怜的宋念慈,忽然就换了一副面孔。 她鄙夷的看著宋窈。 “是啊。”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可你,还不是被父亲母亲赶了出去?真相重要吗?反正,你就是不被疼惜,爹娘哥哥拋弃了你,你的夫君也拋弃了你!” 宋徙心中猛的一怔,他没想到,宋念慈会亲口承认,回头惊愕的看著她。 他不解:“念慈?” 宋念慈不敢看他的眼睛。 宋徙心里更疼了。 “为什么?” 念慈不是他亲生的血亲妹妹吗? 那个时候,宋家人,包括宋窈,都对她已经很好了,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宋念慈挑了挑眉,抬眸看向宋徙。 “哥哥,你確定要在这里问我,让我丟尽宋的脸吗?” “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你,哪怕知道宋窈与你没有血缘关係,却还是对她极好,甚至比我还好?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 “啪!” 宋窈又是一巴掌。 这次换了个手。 她有些手疼的皱了皱眉:“忘了,到这个份上,其实最应该打的是你。” 宋念慈被打的偏过脸,瞪大了眼,错愕不及。 她没想到,宋窈会打她。 宋窈竟然敢打她?! 第185章 噁心至极 凌晟亲眼看见宋窈动手,也先是一惊,隨即低下头压下了笑。 没想到自己这姐姐,还是手挺狠的。 看来裴烬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他又转头扫了一眼围著观望的人群,清了清嗓音,道:“春日宴將至,飞花令也已准备妥当,时辰不早,诸位先请回席吧。” 眾人顿时瞭然。 今日之事堪称宋家的家丑,更是牵扯了长公主,自然不是能多看半分热闹的。 一个个纷纷敛了目光,四散离去。 方才喧譁的湖边,转瞬便空旷冷清下来。 只余寥寥数人还在。 凌晟侧目看向谢清渊,眉峰微挑,语:“你怎么不走?” 谢清渊目不转睛的望著宋窈,眼底一片温柔:“我与窈娘是夫妻……至少,还没有和离,自然该留在这里护著她。” 凌晟闻言嗤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鄙夷,淡淡丟下一句:“隨你,真懒得管你这种狗皮膏药。” 此时挨了耳光的宋念慈,脸颊火辣辣的疼。 屈辱与疯狂瞬间捲走了她所有理智。 只见她她眼底发红,死死盯著宋窈,疯了一般便要扑上去还手。 “宋窈!你敢打我!” 可她指尖才刚扬起来,手腕便被一股巨力死死攥住。 宋徙的力道极重,攥得她手腕生疼,更是没有打算鬆手的意思。 意识到是谁拦住了她,宋念慈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哥哥。 却看见了一双极为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双从前永远盛满温柔,满眼偏护她的眼眸,此刻却是那么失望。 宋念慈只觉得胸口都要喘不上气了。 她声音发颤,委屈的快要哭了出来:“哥哥!你当真要为了她,这般对我?你要伤我的心吗?” 宋徙盯著她扭曲失態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她最疼爱的亲妹妹。 可就是因为四年的偏爱与纵容,才让他这一刻是这么悔恨。 “念慈,你为何要骗我呢?” “你为何要害我亲手弄丟宋窈?害我错怪她,赶走她,做下这么多无可挽回的错事?”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在宋念慈耳边。 她脸上的委屈骤然僵住,眼底只剩下一片茫然。 宋徙在因为宋窈,怪她? 就因为扯了个小谎,哥哥就討厌她了? 就在此时,一道踉蹌的身影猛地衝上前。 之间姜影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在了宋窈脚边。 这湖边扑了一层碎石,儘是尖锐,这一下跪下去,便等同於废了膝盖,更衬得姜影狼狈又卑微。 “窈窈,我的好女儿。” 姜影声音哽咽,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矜贵,只有满眼急切的恳求。 “是母亲的错,都是母亲的错。这些年,母亲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你,你的院落,府里日日都有人打扫,一尘不染,始终为你留著。是为娘糊涂,是为娘眼拙,错怪了你,委屈了你,母亲对不住你!” 宋窈浑身一震,怔怔低头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妇人。 她预想过宋家人的愤怒,或是狡辩。 却从未想过,那个心高气傲,素来里面偏心宋念慈的姜影,会有朝一日,丟掉所有尊严,跪在她的面前认错。 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缓缓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过往十几年,那些母女相伴的温情记忆一同翻涌上来。 宋窈下意识抬手,想要弯腰將人扶起。 可她还没来得及,姜影便再度开口。 “窈儿,母亲不求別的,只求你原谅念慈。她年纪小,心性糊涂,一时偏执做错了事,绝非本性恶毒。回去之后,我必定重重责罚她,绝不轻饶!” “你……你高抬贵手,宽宥她这一次,好不好?” “莫让世人永远戳著她的脊梁骨非议她,莫让她这辈子都活在污名之中!” 剎那间,宋窈所有的心软与动容,尽数都消散无踪。 原来如此。 她下跪,果然不是因为真的愧对自己。 是为了宋念慈。 她怕宋念慈受人非议。 可自己呢? 自己这些年来,受的非议,该算到谁的头上呢? 宋窈觉得好噁心,宋家人都噁心透了,她甚至寧愿没有养在宋家一遭。 一旁的谢清渊冷眼看著姜影,对她这番虚偽的慈母心肠早就看透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推开了姜影拖拽的宋窈的手,將两人隔绝了开。 谢清渊一向不喜宋家人。 如今更是。 这些年,除了宋窈自己,见证宋家人做的那些凉薄事最多的,便是谢清渊。 “到这个时候,宋夫人愧疚的,却仍然不是窈娘,只是怕你的掌上明珠,从此身败名裂罢了。” “也是啊,如果窈娘不原谅你们,你这亲生女儿可就惨了。” “从前便是这样,如今还想拿这招拿捏窈娘?断亲的是你们,如今求著窈娘原谅的也是你们,若是再传出去,是不是又要说窈娘心狠,半点旧情不顾了?” 姜影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哑口无言。 她忘了谢清渊是状元郎,一张嘴便是唇枪舌剑。 “我……我没有!” 宋念慈看到母亲跪在地上,一下就红了眼。 她猛的甩开宋徙的手,衝过去就跪在了姜影身边,想要將她扶起来。 “娘!娘,別为了念慈这般,不值得。是念慈错了,您別求她!她如今是郡主,將我赶尽杀绝还不一定,您求她有什么用呢?” 这番话一出,谢清渊明显觉察出身后的宋窈浑身发抖。 “住口!” 谢清渊冷笑:“你们母女两个跪在一起,哭的这么动人至深,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宋窈委屈了你们。” 他回头,知道如果再让宋窈待在这里,又会给宋家伤她心的可趁之机。 谢清渊心里也不好受。 他说:“窈娘,我带你走。” 宋窈麻木的望著地上的姜影母女,根本什么听不见谢清渊在说什么。 对於宋家人的噁心,让她耳边嗡鸣不止,浑身血液都倒流了一般。 谢清渊没听到回应,有些不解的看向宋窈。 正欲再开口,一只手,忽然將宋窈从谢清渊面前带走了。 第186章 选择裴烬 谢清渊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只知道那是要带宋窈走的,他便不愿。 於是他下意识拉住了宋窈的另一只手腕。 抬眼看见,要带宋窈走的人裴烬。 谢清渊还看见——裴烬在看宋窈。 他眼底沉凝著一抹让谢清渊很不舒服的心疼。 那眼神刺得谢清渊心口生疼,又警铃大作。 谢清渊紧绷著声音,反问:“裴大人,你弄错了吧?这是我夫人。” 他往前半步,想將宋窈半护在自己身侧,总之就是不想再看见裴烬心疼宋窈,他觉得只有自己有资格心疼宋窈,裴烬那个眼神算怎么回事? 可裴烬寸步不让。 他一动不动,再一次抬眼,不知何时就变回了一贯的冷漠,寒霜似的盯著谢清渊。 在警告他。 谢清渊不由觉得可笑:“莫非,您要在眾目睽睽的春日宴上,又对我动手吗?” 裴烬闻言,眼底瞬间就结了冰。 他不止一次,很想杀了谢清渊。 包括,现在。 周遭几人听见这话,也都不由默默屏息起来。 毕竟,还没有几人敢这样与裴烬说话。 生怕裴烬动怒,会殃及池鱼。 可是,担心似乎又是多余的。 在任何事面前,永远有一个人在裴烬心中更重要。 他並没有再意谢清渊的挑衅,忽然又將目光垂落在身前摇摇欲坠的女子身上。 仿佛错觉,眼前的宋窈突然变得虚浮单薄,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是为与姜影之间虚假的母女亲情伤的太深。 裴烬觉得心疼。 连著喉头也像是吞了刺。 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不该为了逼她彻底放下这些,而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其实所有的事只需要他动一动手就能全部迎刃而解。 可是他也知道这样就不能让宋窈彻底放下与宋家的亲情。 所以,他才放任宋窈来亲手解决。 却没想到,会让她难受痛苦到这个地步。 裴烬抬眸,反问谢清渊:“你没看见,她很难过吗?” 谢清渊一怔,转头望去,这才看见了窈惨白的侧脸,看见她涣散的眼神,看见她周身那股就要破碎的疲惫。 心口骤然一抽,酸涩与慌乱席捲而来。 “我自会带她离开。”谢清渊急切的说:“我会护好她,带她回去……” “你觉得,她会跟你走吗?” 裴烬微微抬眼,黑眸沉沉锁住谢清渊,再度开口:“你又,以什么资格带她走?” 这句话如重锤轰然砸在谢清渊心上,他话都僵在了嘴边。 谢清渊的確失望了,他也没有资格。 他方才……才说与柳如眉有了孩子,要娶她做平妻。 更是当著宋窈说的。 可谢清渊还是不肯鬆开。 他怕,他真的怕,怕会真的失去了宋窈。 今天这件事真相大白,原来宋窈並没有推宋念慈落水,是他们所有人错怪了她,谢清渊想,作为夫君,他定是要最先將曾经做过的错事弥补,然后让所有人將清白都还给她……他不能就这样鬆手。 “下官与夫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旁人定论,裴大人您是御史台的,不是府衙的,下官家事,您也要掺和?” 一旁的柳如眉被这话气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忍无可忍的冷笑出来。 才刚说要娶她当平妻,怎么转头就又对著宋窈这么死缠烂打起来? 她嫉妒,又不解。 实在想不通,宋窈凭什么就能让京城中最矜贵拔尖的两位男子,心甘情愿为她对峙爭抢? 想不通,宋窈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些男人一个个趋之若鶩的? 谢清渊是不甘,想吃回头草,她或许可以理解。 但是裴烬呢? 裴烬这样的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见谢清渊喉间发紧,目光执拗地落在宋窈身上,“不如也问问窈娘,她愿意和谁走。” 裴烬也看向了宋窈。 风起湖畔,撩动她鬢边碎发,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苍白近乎透明。 气氛静謐得近乎窒息。 宋窈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好不容易才从极致的麻木中勉强回过一丝神志。 谢清渊眼底忐忑,孤注一掷般,追问她:“窈娘,你要跟谁走?” 他心底很怕,怕宋窈赌气,不跟他走。 相较起来,裴烬则显得冷静多了。 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贵气縈身,仿佛宋窈的答案並不重要。 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看得出来。 裴烬的唇线紧抿著,黑眸里不復神光。 他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把握,宋窈会选择自己。 裴烬静静凝望著身前的女子,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些许茫然。 自己从来都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过往数年,她的目光就始终追隨著谢清渊,从十六岁,满心满眼就都是少年郎君。而如今所有误会都解开了,谢清渊幡然悔悟,真心悔过,说要护她疼她,她是不是……终究还是会回头,选择那个她毕竟爱了许多年的人? 裴烬指尖的力道,悄然鬆了半分。 就在此时,宋窈乾涩的唇瓣终於开合,浅淡的说了一个名字:“谢清渊。” 裴烬身形微滯,眼底微光瞬间黯淡。 大抵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坠落久了,哪怕微光短暂的出现在了眼前,让他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可能,可其实心底一直就知道那微光不会一直在。 裴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彻底鬆开。 而谢清渊却恰恰相反。 他一直拥有著宋窈,也从没有真正失去过,所以也就始终相信,这微光一定就是他的。 並且篤定至极。 谢清渊紧绷的脊背缓缓鬆懈,控制不住心底的庆幸,露出一些笑意。 可下一秒,宋窈那冷漠的目光就直直落定在他脸上。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弱清浅,和无数次在清水榭等到谢清渊回来时,喊他“夫君”时一样,可这一次,说出的却是让谢清渊如坠冰窟的话。 “放手。” 只一剎那,谢清渊脸上的神情便寸寸僵死。 如同盛放的繁花骤然被寒霜冻透了,才涌上心头的那一丝庆幸,就这么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宋窈,喉间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窈娘,你说什么?” 宋窈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想要推开谢清渊抓著自己的掌心。 只是他太用力,推不开,可宋窈不信,於是便一个一个掰开他的指节,终於一把推开了谢清渊。 “我现在是郡主!” 宋窈往后一步,站在了裴烬身前。 她眼神很冷,冷到让谢清渊觉得陌生。 “我叫李时宜,不叫宋窈,我也早就不是你的夫人了!如果你继续纠缠我,我会稟奏宫中,將你按律廷仗,听懂了吗?” 第187章 惩治 这是宋窈第一次,终於意识到自己手中有了权力。 眼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只是裴烬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宋窈会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这並不是第一次宋窈站在他身前。 小时候,父亲鞭笞他。 缘由记不得了,总之那时挨的打不少。那天,裴烬都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打死的。 或许打死了也好,可以早点去见到母亲。 可是,有个穿著粉蓝色褂子的小姑娘忽然就衝出来挡在了鞭子前,怕的瑟瑟发抖,还乞求父亲別再打了。 今日和那时好像一样。 只是那时,宋窈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的命。 如今,护住的,是他一颗已经在冰冷污水中浸泡多年,早就没有了知觉的心。 宋窈垂著眼眸,不愿再看谢清渊分毫。 “我需要你护著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像个丈夫。” “如今,我不需要了。” 她又看向了柳如眉。 柳如眉反应过来,忙咬著牙諂媚一笑。 宋窈道:“这位应该才是你未来的夫人。既然都已经有了身孕,就好好照顾她、善待她。你总是把心思放在不该在意的人身上,拎不清轻重,这个毛病,確实不好。” 谢清渊怔怔的立著,心肺却都被这番话扎的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落了水的那个,什么都抓不住,就要沉下去溺死了。 宋窈回头,仰头去看裴烬。 她没来得及看见裴烬离她越发近的距离,没看见他黑沉沉盯著自己脖颈和耳垂的眼神。 只是心底微微感嘆,他可真高。 这样看过去,仿佛他的眼神黑沉沉的,总是冷漠又居高临下,让人生惧。 某一瞬,宋窈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將来裴烬有了夫人,若是想同他亲近,怕是都要踩个小几才能够到他? 不过只是一瞬间,宋窈当然不敢深想。 “今日之事,多谢裴大人。待春日宴过后,还要劳烦您请一趟府衙的人来。” 她目光一转,锐利地扫向尚且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家母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宋窈眼底早就没有了任何怜悯。 “当眾污衊他人,造谣生事,此罪绝不能一笔勾销,定要依律论罪。” “况且我身为郡主,宋念慈却仍然不知悔改,蓄意构陷,那便更是罪加一等,绝无姑息纵容的道理。” 宋念慈听见这番论罪追责的话,瞬间就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姜影怀里,一时之间是连哭都忘了。 姜影慌忙抱住了瘫软的女儿,曾经雍容华贵,最在乎尊严体面的贵妇,忽然就泪如雨下,哽咽的开口哀求宋窈。 “郡主!臣妇求求您了!念慈年幼无知,她是一时糊涂,她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次,別毁了她啊!” 事到如今,姜影仍旧以为凭著宋窈对自己的旧情,总能撼动她心几分,迫使她心软妥协。 但宋窈再没有半分动容。 看著跪地痛哭的姜影,她心底好像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终究不是她的母亲。 终究,只是一个自私,又愚蠢的妇人。 根本不配做她的母亲。 宋窈收回目光,又对裴烬问:“裴大人,若是再有人刻意阻拦,包庇罪人,我想,按律同罪论处,应当不过分吧?” 姜影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怔怔地抬著头,整个人彻底僵住。 姜影从未见过这样冷酷的宋窈。 可宋窈早就不在乎姜影会怎么看她了。 处理完当下的两个人,她也不理会旁人各色的目光,只身转身,抬步便走。 她可以走出去。 走出那些困住自己的是非腌臢。 走出曾经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这些人,都不过如此。 很快,裴烬也走了。 只是沉默的跟在宋窈身后。 恐怕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堂堂权柄朝堂律法的裴烬,会这样心甘情愿的跟在一个女子身后。 眼看眾人都散了,凌晟却迟迟未动。 周若云见状,眉眼带柔的连忙上前,想趁机与凌晟多说些话。 可凌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径直越过她,一步步走到瘫坐在地上,到现在还惊魂未定的宋念慈面前。 他微微俯身,缓缓蹲下身。 只见凌晟俊美张扬的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凉薄的戏謔。 宋念慈狼狈地靠在姜影怀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片刻后,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 一道巨响炸开。 凌晟转身回了,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微尘,脸上那点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漠然。 仿佛方才不过隨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彼时,春日宴席前。 宋窈已然落座,静静倚在席边。 直到碧水快步走近,俯身低声传话:“郡主,方才在湖边,凌小侯爷將宋小姐一脚踹进湖里了,直至府衙的人赶到,才和宋徙將人捞上来,没想到她还真不会水,险些都没能救回来。” 闻言,宋窈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头不起一丝涟漪。 可怜吗? 半分也不。 只觉得咎由自取。 不会水,当年却敢跳水栽赃自己,对別人狠,对自己也狠。 宋窈想到特什么,正欲开口,一道华贵从容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席前,四周眾人纷纷垂首避让。 是长公主。 宋窈当即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顺端正:“母亲。” 长公主抬手,示意她:“坐。” 待宋窈落座,长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的开口:“事情,都解决了?” 宋窈心头微顿。 她很快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湖边发生的所有事,长公主都知道。 她……只是留给自己一个亲手了断的机会,让她能亲手挖掉心底多年隱秘的毒瘤。 宋窈抬眼,目光澄澈:“解决了,母亲。” 长公主静坐於她身前,听著这一声真心亲近的“母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心头暖意翻涌。 只是身居高位久了,却仍旧不动声色,看似淡然。 她缓缓开口,对身后的宋窈说:“时宜,你很像我,却比我,要心软的多。” 或许是,更像你的父亲。 第188章 她的香气 不过这最后一句话,长公主並没有说出口。 她认为,以朝堂如今的错综复杂布局,宋窈的根基尚不稳固,將她的父亲曝露出来,不会有任何好处,反倒会给她惹来灾祸。 或许……宋窈该需要一个能將她护得住的人 之后,再另说这些。 她压下心中思绪,回头问宋窈:“时宜,飞花令准备的如何了?” 宋窈脸色一红,思忖道:“连著几日都在背句子了,只是女儿实在不通诗词歌赋,怕是等下要……” 长公主笑了笑。 她接回宋窈之前就派人去打听过许多她从前的事,自然也就包括宋窈一向志不在诗词文学。 可她並不在意。 人总要有喜欢的,也总有不喜欢的,世间从无完人。长公主对宋窈疼惜尚且来不及,又怎会勉强宋窈分毫。 “今日你不必忧心,方才我与覃王妃商议过后,已为你寻了最合適的帮手。” 宋窈有些没明白,飞花令皆是单人比试,是全凭一己才情分的高下。 如何让旁人相助? 她还没猜到,湖边的乐声便已经起了。 飞花令要开始了。 湖边风波落幕,松绿亭临湖的水面上,早已备好了好几个精致小巧的花船,船身缀著鲜花流苏,隨波晃动,雅致十足。 只见覃王妃身著一身华贵烟霞色长裙,缓步走到亭中主位旁。 “今日春光正好,繁花满岸,难得诸位齐聚一堂,不必拘於礼数,便以飞花令助兴,共赏春日盛景。” 覃王妃浅浅一笑:“不过往年飞花令皆是单人角逐,未免单调无趣。今日我与长公主商议,改了旧规,添些妙趣。” 她抬手指向湖面浮动的花船,说起了规则:“今日飞花令,改为二人结伴为组,湖面花船隨机漂行,船停何处,便是哪一组作答接令。不过,需要二人相辅互补,一人写句,一人应答,缺一不可,才算取胜。” 眾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单人比试拼的是才情底蕴,不过多少单调了些,可若是二人,那便反倒多了许多趣味。 隨即,两侧侍女纷纷上前,端著托盘穿梭於宾客之间,为每已位奉上一张叠起来的字条。 “诸位手中字条,上面书写何人姓名,便是与你一同比试之人。” 覃王妃道:“不过自是不必勉强,若心中不愿亦可当眾言明,自行择选,全凭心意。”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眾人都打开了面前的字条,只是看清后神色各异。 难免有遇到不合的。 宋窈也捏著手中薄薄的字条,心中有些忐忑。 她素来不善诗词,方才还在忧心会当眾出丑,如今还要双人搭伴,那便就等於要丟两个人的脸。 宋窈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看清上面那两个清雋挺拔的字时,她整个人骤然一怔。 纸上无旁人。 赫然是他的名字。 宋窈募地一抬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果真在看自己。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 这便就是长公主殿下想的法子。 这席上那么多懂诗的,不论男女,却怎么偏偏会和他一组? 苦了他,怕是又要被自己连累了。 …… 宋家人倒是走的一个也不剩,但谢清渊却回来了。 他本该也走的。 可想到,宋窈还在席上。 没等覃王妃说完,他就已经拿起了面前的字条看。 上面是柳如眉的名字。 柳如眉自然也看见了。 她心中一喜,原本还担忧著自己本不在这次宾客名单中,却没想到自己也有入局的资格。 竟还特意为她备了一份字条。 柳如眉眉眼含情,柔柔看向身侧的谢清渊。 “定是王妃殿下有心,知晓你我好事將近,即將结为夫妻,才特意眷顾,將我们二人分到一组。” 只是谢清渊听著她的话,掌心冰凉,半分也笑不出来。 他全然无心理会柳如眉,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望向宋窈的方向。 谢清渊迫切的想要知晓,今日,是谁会与宋窈一组。 目光扫去,恰好又看见不远处,凌晟正朝著宋窈的方向探头,又衝著她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谢清渊心头骤然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还好。 若是凌晟与她一组,就是最好的。 只要不是……不是裴烬就好。 片刻后,眾人依照位次,纷纷起身往临湖的花席落座。 谢清渊与柳如眉在最开始,二人一同落座。 才刚坐下,他便克制不住地观望,搜寻宋窈的身影。 柳如眉一向会察言观色,自然就將他的失神尽收眼底,知道他这副模样是为了谁。 难免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涩,但更多的,却是嫉妒。 不过谢清渊一向喜她会读书,爱读书。 这些年来,自己彻夜不眠的苦读就是为了能在今日这种时候崭露头角。 等下,只要她一展芳华,而宋窈什么都背不出,谢清渊就会明白。 只有自己,才配为他的妻子,为他將脸面撑起来。 而宋窈,丟人都不够的。 另一边,宋窈也来到了自己的席位前。 却迟迟没有落座。 此时身边皆是才情斐然的世家子弟,人人从容淡然。 这让宋窈在心底更是反覆打鼓,觉得局促不安起来。 她是真的不通诗词,哪怕临时背了数日句子,也只是死记硬背,恐怕到了紧要关头一句都想不起来。 等会儿若是她接不上诗句,不仅丟了自己的脸面,更是辜负了长公主,还白白拖累与自己一组的人同被人笑话。 越想越慌,宋窈垂著眸,身子微微紧绷,一时竟忘了坐下。 忽然,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怎么不坐?” 宋窈回头,原本舒展著眉,看到他后,顿时紧皱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险些就倒了。 裴烬扶了她一把。 但是碍於人多,他几乎是不动声色的,等宋窈一站稳他就收回了手。 “多谢裴大人。” 身后水池碧绿,盈盈春波,衬得宋窈一双月亮似的眸子有些雾蒙蒙的。 裴烬有些失神,觉得自己掌心应该都浸了她衣裙上果香,他將手心合了起来。 “不必。” 宋窈说:“怕拖累了裴大人,我……” 宋窈记得,裴烬是知道她脑子笨,看不进书的。 小时候,在裴国公府,宋窈总是被老太君塞到府里的教学堂里听课。 她总是爱睡著的那个。 但是裴烬不同,儘管父亲不喜他,也从不操心他的学业功课,可他只是听了几次,便就已经將四书五经通读瞭然。 那时宋窈在他面前便会自卑,心想他一定会觉得她笨。 这件事算是宋窈心中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她做少女时,很在意这件事。 也或许为了能够不让裴烬瞧不起自己,宋窈就咬定主意嫁给了谢清渊。 想著她不会读书,她夫君会就好了。 可是到头来是如今这个结果。 第189章 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处 裴烬看她垂著眼又不说话,方才那个在后湖边上初显锋芒的人儿又蔫了下来,不由有些好笑。 不过他自然不会真的笑出来, “不用怕。”裴烬先坐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说:“有我在,不会有你答不上的。” 很自信的一番话,毕竟场上还坐著一位几年前的科考状元谢清渊。 可从裴烬口中说出,却又不觉得他是自吹。 宋窈心里莫名就鬆了口气,依言挨著他坐下。 裴烬仍旧是冷冷淡淡,只是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只管在纸上隨便写,不管写的是不是诗句,余下的有我。” 宋窈拿起了笔,点头:“明白了。” 不远处,谢清渊一眼扫到並肩而坐的二人。 他心口骤然一沉。 怎么会是裴烬? 谢清渊这时才察觉到,凌晟早就不在场上了。 所以从头到尾,和宋窈搭伴的人就是裴烬。 谢清渊心头火烧似的急,猛地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柳如眉一把攥住。 柳如眉压著细柔的声音劝:“三爷,满席贵人都看著,切莫失了分寸。” 谢清渊僵在原地,终是重重落回座位。 柳如眉当然知道他是想做什么,又是为了谁。 可这是她的机会,柳如眉绝不允许谢清渊再为了宋窈离开自己。 谢清渊忽然转头看向了柳如眉,语气冷硬:“稍后作答,我们一定要压过他们。” 对於诗词歌赋,柳如眉还是极为自信的。 她温婉垂眸,应声:“自然。” 不多时,飞花令正式开始。 湖面花船顺著流水悠悠漂至谢清渊二人面前。 侍女高声报出题字:“题字:倚。” 这字並不好答。 但谢清渊略一沉吟,柳如眉就已经提笔落字。 最终出口的诗句也的確对仗绝妙。 亭间宾客纷纷讚嘆。 “一位是出口成章的翰林学士,一位是翰林院头筹的女夫子,才情果真登对!” 两人算是开了个好头,一时间风光无两。 覃王妃却看向了宋窈那里,问长公主:“怎么是郡主提笔?让她写诗,怕是为难了。” 长公主淡淡頷首,看过去,缓缓一笑,道:“无妨,由著裴烬去吧。” 柳如眉听到周遭夸讚,心底欣喜不止,只觉得自己终於有机会显露。 她侧头含羞看向谢清渊。 可谢清渊並不高兴。 他装著从容模样,目光却死死盯著宋窈那里。 裴烬的底蕴他不知道,可他最是清楚宋窈的底细,她哪里会读什么诗?又能写出来几个字? 谢清渊等著看宋窈落了裴烬的面子后,他还能不能这么正襟危坐。 花船顺水再漂,不多时便停在裴烬与宋窈跟前。 宋窈方才听著旁人诗句,脑中恰好浮起一句,提笔稳稳落在纸上。 裴烬垂眸扫过纸上字句,开口,吟诵了出来。 宋窈欣喜一笑,心中这才鬆了口气。 但一轮轮流转,转瞬便是第二轮。 花船再次泊在二人面前,新题一出,宋窈脑中一片空白,半分诗也想不起来。 她只得硬著头皮握著笔装模作样,笔尖落在素纸上,下意识先写下自己的新名字,李时宜。 只三个字,远远不够。 她指尖顿住,踌躇片刻,又挨著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添上“裴烬”二字。 裴烬垂眸静静看著纸上並排的两个名字,长睫轻颤。 他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软意。 隨即,便诵出一整联诗,对仗婉转不俗。 满亭宾客闻言皆是頷首称讚。 只有宋窈心虚的不行,赶紧扯来一张纸盖住自己写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內容,然后跟著旁人一同乾笑著附和两声。 裴烬余光瞥见她这副侷促的模样,又笑她,却並未点破。 谢清渊自然也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胸口闷被堵得火烧火燎。 旁人看不出,他却一眼就看明,宋窈方才握笔时写下的那几个字,根本不是裴烬接出的诗句。 裴烬竟然护著她。 他明知道宋窈胸无点墨,却还是与她作伴,这般袒护她……谢清渊心底不甘,又不明白。 裴烬这样高高在上的权臣,会真心喜欢这样诗都背不出来的女子。 他心底忽然有些害怕了。 很快花船再度流转。 只是这一轮,到了谢清渊,他直接与柳如眉连应了三首诗。 於是,接连几组世家子弟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旁的,无奈之下便被罚了茶,等於淘汰。 不多时花船就又停在裴烬二人面前。 宋窈更紧张了,垂头小声囁嚅:“方才我脑中想到的那句,方才已经被旁人答过了。” 裴烬侧头看她,声线温和:“无妨,只管隨心写就好。” 宋窈微微一怔,慢慢点了点头。 笔尖反覆落在纸面,这次一遍遍写下的,只有“裴烬”二字。 大抵而今心下所有的希望都寄託给了这个人。 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但宋窈已是许久不曾落笔写这个名字,写著写著竟生出几分陌生,好像不认识这两个字,落笔愈发缓慢,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认真。 谢清渊远远看出宋窈迟疑著,就知道她在犹豫,心底冷笑。 果然,宋窈答不出来。 可不等他高兴太久,裴烬却已经吟出了诗。 不止一首。 也是三首。 席间起了喝彩之声。 宋窈没想到裴烬这么厉害,她开心的一下扯住裴烬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夸讚:“你也太厉害了,裴大人!” 这番亲近,裴烬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头,怔怔的望著她。 宋窈才惊觉这般动作太过逾矩,她慌忙收回了手。 第190章 害了欢哥儿的凶手 指尖空落落的,还残留著方才触碰衣袖的微凉触感,宋窈耳尖有些发烫,她哪里还敢去看裴烬的神色,立即端坐好了。 裴烬缓缓的,露出一个不显的笑。 他装作並不在意。 飞花令一轮轮角逐下来,满亭世家子弟大半都已词穷落败,只剩两组。 一边是才名在外的谢清渊与柳如眉,一来一回诗句工整,气韵婉转。 另一边则是全程从容的裴烬与宋窈,自也是无人能及。 谢清渊篤定裴烬带著宋窈贏不过自己,可越往后,他却越是觉得吃力。 宋窈在纸上乱写乱画了一堆,裴烬只管答他自己的。 最终评判落定,两相持平,裴烬与谢清渊一同拿下春日宴飞花令的头筹。 但说起来,裴烬已经许多年不参与这些风花雪月的宴会,这难得参与一次,却和状元郎打了个平手。 况且,与裴烬配合的,更是谢清渊的前妻。 所以,谢清渊自残形愧。 以至於他听到了结果,並没有再坐下去,就丟下柳如眉一个人走了。 他没输,却又败给了裴烬。 不论是哪一方面,皆是如此。 他最厌恶憎恨的人,带著自己最爱的人,一同贏了他。 谢清渊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裴烬將自己的那份赏赐也给了宋窈,理由是他不喜这些身外之物。 宋窈很是高兴,她拿著赏赐开心的去寻长公主。 等宋窈走了,裴烬拿了她另一样东西来换。 就是,宋窈亲手写下的二人的名字。 宋窈不爱读书,字却写的娟秀漂亮。 两个名字,紧紧的挨在一处,旁的空白处还有许多裴烬的名字。 裴烬小心的將那几张宣纸收了起来。 很快便到了傍晚,春日宴也要散了。 宋窈隨人流起身,准备隨长公主一同返程。 可她刚踏出两步,腕间忽然被一只轻柔的手轻轻拉住。 宋窈回头,只见是谢清允,少女神色愧疚侷促,红著眼看她。 “嫂……郡主殿下。” 宋窈看出她是有话说,停了下来,让长公主先走一步。 等长公主离开,谢清允斟酌了称呼,才小声开口,“郡主殿下,先前是我糊涂,偏听偏信,错待了你,也错帮了恶人,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微微垂眸,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我知晓再多弥补都难抵你往日委屈,今日特地来与你致歉,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別厌恶我。” 宋窈微微一愣。 谢清允是自己带大的,脾气秉性她最是清楚,性格骄纵高傲,从来不会向旁人认错。 所以宋窈没想到有一日她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可也只是静静看著她,心绪平静无波。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感念谢清允今日的出手相助,推波助澜,替自己撕开了宋念慈扯的谎话,让她终於能得以彻底正名。 可感激是感激,原谅是原谅。 过往数年,谢清允越长大,就越是对她伤的深。 那些冷眼旁观,或是默默疏离,都是真的。 那些年她受尽唾骂之时,谢清允从未有过半分维护,亦是真的。 岂是一句道歉,便能尽数抹平? 宋窈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神色温和,但却疏离。 “谢小姐,多谢今日相助,我记在心里,你兄长已经走了,你也快回吧。” 谢清允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明白了宋窈的意思。 可她心底是真的觉得愧疚。 更后悔。 怎么就用一个那样好的嫂嫂,换了一个如今柳如眉这般的嫂嫂呢? “我明白,是我亏欠你在先,不敢求你全然原谅……我也不求您能回谢府,我和我哥哥都做了很多错事,我希望,郡主殿下往后余生都能好好的!” 宋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正要离开。 谢清允忽然又叫住了她。 “郡主殿下,还有一事……这几日,我一直不知道该对谁说,可我心中实在恐惧。” 宋窈停下脚步,回头。 的確,只见谢清允面色都平常白了几分。 片刻后,宋窈带著谢清允到了一处隱秘的书房。 宋窈坐了下来,让侍女先给谢清允倒杯茶,缓缓心神。 “什么事?” 谢清允紧紧捏著杯子,似是下意识牴触去讲这件事。 因著这件事,就连这些时日她都在做噩梦,甚至一想起这件事,心中就觉得胆寒。 可她对谁也不敢说。 母亲不会信她,哥哥如今执迷不悟,更不可能相信。 思来想去,谢清允意识到,或许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也只有宋窈了。 从小到大,宋窈对她最好,她摔一下,宋窈都会红著眼心疼。 幼时她被二房姐姐诬陷偷大夫人的珠子,也是宋窈替她撑腰出头,洗清了冤屈。 所以看到宋窈的那一刻,谢清允心底都不怕了。 谢清允深吸一口气,试探的问:“郡主殿下,您知道……我的小侄儿前些日子溺了水吗?” 宋窈刚拿起杯子,闻声一顿,看向了谢清允。 “知道。”她垂下眼,语气有些低沉:“欢哥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了。” 谢清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窈看她神色,却已经猜出了什么。 她问:“难道,欢哥儿的死……另有隱情?” 谢清允咬紧了唇,重重点头。 宋窈微微拧起眉,像幼时管教她一般,郑重道:“兹事体大,你可知道,这么说的后果?” “事关人命,清允自然不敢乱说!” 宋窈心中一紧,她毕竟在谢府待了七年,若是有人敢在谢府行凶杀人,心底自然是有些意外。 “你为什么这么篤定?” 谢清允思忖著道:“那日,我就在楼上,恰好可以看见欢哥儿玩耍的湖边,事情发现之时,我远远瞧见了一道白色的影子。起初以为是眼花看错了,连母亲也说我是被嚇慌了神,出了幻觉。后来我病了好几日,如今神思渐明,越发觉得那身影眼熟。” 谢清允原本还觉得不確定。 但是今日同样在湖边,谢清允瞧见了一道和那很像的影子,当即就想到了什么。 可越想,越觉得怕。 却又觉得,若是真的,便不能叫自己的侄儿枉死了。 不敢同旁人说,唯一能信的只有宋窈了。 宋窈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万不敢想方才竟然与一杀人凶手同处。 “像谁?” “我若说了,郡主千万不能当我是疯话。” 第191章 柳如眉杀了人 谢清允也才十六,刚及笄的年纪,又因著哥哥嫂嫂將她护的好,从前眉眼间儘是天真, 可现在,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都是恐慌与紧张,宋窈知道,不是作假。 “你说吧,我信你。” 谢清允缓缓讲出:“我觉得……那个性子和柳如眉很像。” 宋窈目光一暗,定定的望著谢清允。 “你是说,柳如眉害了欢哥儿?” “是啊,嫂嫂!”情急之下,谢清允又忘了尊卑规矩,像从前那样称呼宋窈,可也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心安些,“欢哥儿当日溺毙的就十分古怪,他那样聪明怎么会为了找一只风箏就掉进水里?只是没人细查罢了。但若真是枉死,我是唯一见证的人,不能还他一个瞑目,他……定会记恨我这个做姑姑的!” 谢清允越说越怕,哽咽著声音。她虽然与欢哥儿不亲,可毕竟是自己身边的小辈,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她的確於心不忍。 宋窈一瞬间想起,凌晟今日与自己说的。 柳如眉的乡下亲戚全都死在了城外。 很有可能是柳如眉做的。 从前宋窈对柳如眉,不过是厌烦,但也以为她不过是只会使些爭风吃醋的小手段罢了。 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柳如眉未免太过心狠,竟然连人命都敢屠戮。 可是…… “欢哥儿只是个懵懂稚童,从未碍著谁的路,柳如眉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谢清允抬起头来,犹犹豫豫,以她的脑子定然是想不出缘由的。 “嫂嫂,我不知道。” “可你要信我,若她是个这样狠毒的女人,嫁进了谢府,哥哥与我就都完了!她若是那一日对我下了毒手……我害怕。” 她说她常常梦见欢哥儿浑身湿透,被水泡的发白来找她,问她为何不替自己伸冤。 谢清允话说著说著,便就哭了出来。 但宋窈並不想管。 柳如眉若是真的打算害谢清渊,那也是谢清渊咎由自取。 “我帮不了你。” 宋窈收回了目光,不愿去看谢清允的眼睛。 “况且,她现在怀著你哥哥的孩子,我插手这件事,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我了解你兄长和母亲,如果坏了你们三房这唯一的子嗣,只会惹得你们谢府的人都来怨恨我。” 谢清允一怔,哭声渐渐止住。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知晓,我並不是求嫂嫂帮我。只是这件事藏在心中,我怕,我若是哪一天真的被柳如眉害死,也会像欢哥儿一样不明不白的没了。” 谢清允说的是实话。 她知道自己和兄长让宋窈难过了很多年,敲骨吸髓般对她, 宋窈闻言心头微滯,看她满面惶恐的模样,终究硬不起心肠真的漠视下去。 她的確不愿再掺和谢家任何是非。 可谢清允又不一样。 毕竟是她一点点养活大的孩子,今日又帮了她,心底到底尚存著几分善意,不是坏透了的。 宋窈沉默片刻,方才冷淡紧绷的语气稍稍缓和。 “欢哥儿的事,你压在心底,万万不可再与旁人提起。如今柳如眉怀著身孕,你空口无凭就去揭发,只会被视作挑拨家事,反倒会落个恶名,到时自身难保。” 谢清允听到宋窈关心自己,心底好像暖了几分,她抹掉眼泪点了点头:“我晓得。” 她起身,眼底满是无力,却又对著宋窈深深福了一礼。 她知道宋窈早已和谢家划清界限,肯对自己说这些话,已是善心了。 “今日叨扰嫂……郡主殿下许久,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宋窈看著她,这么半年时间,谢清允却就像变了个心性,心底不由有些复杂。 人总是会长大的。 自己当初也是从天真少女,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样心思沉重。 宋窈轻轻頷首,看著谢清允落寞离去。 碧水倒了新茶,在一旁轻声伺候著。 良久,宋窈才缓缓开口:“欢哥儿……是个好孩子,对么?” 碧水一怔,抬眼看见宋窈正失神的望著远处。 宋窈应该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碧水如实说:“是,从前在谢府,小少爷便从未说过您的不是,他是个好孩子” 宋窈垂下了眼,一点点收紧了指尖。 “给裴烬裴大人送去信,我想见他。” 碧水一怔,自然也知道郡主不可私见朝官,更何况还是外男,她妥善道:“奴婢会悄悄去办。” 片刻后,宋窈又想起一人。 “宋念慈如何了?” 碧水连忙低声回稟:“回郡主,人虽救回来了,却因落了水陷入昏迷。而下,已被正式关押入府衙牢狱,等候依律定罪。” “听说,宋家几番派人疏通,都被拦下了,京兆府半点情面未留。” 第192章 看在宋徙的面子?你有什么面子?(加更) 宋窈听著碧水的回话,心底却生不起什么快感。 这些年,自己早就受够了苦,可宋念慈这才伏法。 她落得这般下场,是她自作自受,半点不值得同情。 但自己却因为她,痛苦的在泥潭里待了整整四年。 不过,幸好今天凌晟替她补了一脚,也算是报了仇。 什么牢狱之灾都不足以抹除掉她受到的苦,只有切肤之痛才算是报復。 宋窈又想到什么,叮嘱碧水:“让阿遇这几日严加提防,宋家的人,恐怕很快就会找上我们。” 碧水闻言一怔,瞬间瞭然。 她自然也清楚宋家的行事做派,尤其是姜影。 有用之时,她才將宋窈视作宋家的女儿,亲的不行;无用之时,便又毫不犹豫捨弃。 如今宋念慈身陷牢狱,宋家上下疏通无门,走投无路之下,唯一能倚仗的也就只剩宋窈了。 他们定会登门求情。 果不其然。 入了夜,宋窈乘著马车才刚驶出街巷,一道青色身影便径直拦在马车前方。 马夫被迫勒停了车马。 “谁人阻拦?你可知这是谁的车马?” “让开。” 是宋徙的声音。 碧水掀开马车帘一角往外看去,低声回稟:“郡主,是宋大公子。” 宋窈倚在软垫上,双目轻闔,语气冷漠:“不必理会,绕道走。” 她不想和宋家任何人周旋,更不想再见宋徙。 可下一瞬,车外宋徙的声音再度响起。 隱隱透出威胁。 “宋窈,你若执意不见我,我也不確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到时丟的是你的脸,也是长公主的脸,不要逼我。” 宋窈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 她从来不知道,宋徙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有朝一日,会用这种卑劣的法子胁迫自己。 可偏偏,这一招管用。 宋窈不想让自己从前的事,影响了长公主的声誉。 车內沉寂片刻,宋窈冷声开口:“改道,城西听雨茶楼。” 半个时辰后,听雨茶楼二楼雅间。 阿遇守在门口,透过缝隙,冷冷的看著宋徙。 只要他敢对宋窈有半分不尊,他便进去打断宋徙的手脚。 这是凌晟教他的,还说,只要护好宋窈,打断了,也没人敢寻他的麻烦。 雅间內,窗欞半开,晚风携著夜色入內,烛火摇曳。 相对而坐的两人神色明暗交错。 宋徙一身锦衣,还是尊容华贵的年少將军,只是神情却悲伤落寞。 他望著眼前早就脱胎换骨,变得矜贵淡漠的宋窈,心底百感交集。 从前那个在自己面前心思透明,谨小慎微的妹妹,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郡主,早已不是他能隨意掌控的模样。 可眼下没时间感慨这些了。 宋徙敛去眼底多余情绪,神色迅速覆上一层冷硬。 他抬眼直视宋窈,语气理所当然:“保下念慈,看在我的面子上。” 宋窈闻言,忽而低低地笑了。 她如今被长公主將养的好,笑起来时眼底温润清浅,很是好看,像极了十七岁时的她。 宋徙心中有些疼。 很久很久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的样子了。 可宋徙只看见了她的好看,没看见她眼底的讥讽。 宋窈是被气笑的。 他的面子? 宋徙如今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宋徙却不由放软了语气。 “当年念慈构陷你的事,我是今日才知,你受了天大委屈,怪我……” 宋徙目光沉痛,他恨自己当初听信一面之词,就將宋窈逐出了府,让她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 但这些,他会慢慢弥补。 只是不是现在。 “可是窈窈,念慈终究是我同胞的血亲妹妹,她年纪小,心性糊涂,万万不能入狱毁了一辈子。只要你出手保下她,我立刻將她送往偏远庄子去,再也不让你见到她。从今以后,我宋徙,就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好似全然顾及她的委屈,愿意为了她捨弃宋念慈。 宋窈这下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被噁心的,简直想吐。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清茶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却觉得又有什么让她寒凉入心。 宋徙继续道:“她染了风寒,若是在狱中落了病根该如何是好?窈窈,你不会这么狠心……” 宋窈彻底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放下杯子,声响太大,打断了宋徙的话。 宋窈一针见血的问:“是姜影让你来的。” 宋徙脸色一变,像是错愕。 隨即,他就沉下脸,厉声训斥道:“放肆!宋窈,你怎可直呼母亲名讳,毫无尊卑礼数!” 第193章 不认这个哥哥了? 宋窈怔怔的望著宋徙。 他又对自己发火,苛责。 好似全然忘了当年宋家是如何將她弃如敝履的。 也忘了是他自己把那份断亲书扔到了她的脸上。 现在,却又因她对姜影的一句称呼不对,就开始训斥她。 宋窈看著他虚偽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耐心也被磨灭殆尽。 她再不隱忍,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茶。 茶杯落地,炸开一地碎瓷。 她一动怒,仿佛屋里气氛都凝滯了许多。 宋徙心中一颤,有些意外。 宋窈面上仍是冷冷的平静,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宋徙征战沙场,自然能感受得出来。 宋窈问:“宋徙,那你的礼数呢?”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今日肯见你,便已是紆尊降贵。而你区区一介武將,胆敢当眾拦阻长公主车马、胁迫郡主,你的礼数就是这般放肆?” 一连串詰问,让宋徙面色有些发白,更是被堵得无话可辩。 他从未见过这般冷硬阴鬱的宋窈。 从前那个温顺包容,永远会迁就他、体谅他的妹妹,好像彻底死在了过去。 半晌,他眼底涌起浓重的失望。 垂眸,语气悵然:“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不知原来你如今位高权重,便就会轻易踹开宋家。可是宋窈,你就算再尊贵,也不该罔顾十七年养育情谊,这样冷血无情,哥哥很失望。” 宋徙又失望上了。 宋窈嗤笑一声,不免觉得讽刺,“养了我十七年,却又恨我报復了我四年的情谊吗?” 宋徙听到这话,一点点收紧指尖,胸口疼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宋窈也会对自己这么失望。 但宋窈早已懒得与宋徙纠缠多余废话,决绝的站起了身:“我只有一句话,宋念慈,我不会救。” 宋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著她。 “你当真如此狠心?”宋徙不甘,也不信:“你就算不认母亲,不念宋家,难道连我这个哥哥也彻底不认了?” 宋徙知道,且篤定宋窈放不下自己。 他们之间,曾经早就超脱了兄妹情谊。 宋窈甚至都已经知道,自己当初哪怕知道了二人没有血缘关係,还很疼爱她。 她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 “我明明说过,从今往后,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大可不必。” 宋窈垂眸,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若真的这般想,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求我救宋念慈。” “我跪在你们宋家人面前恳求原谅,恳求不要断亲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仅仅只因为姜影抱错了我,便要把所有的错怪在我头上,恨不得要我割肉偿还你宋家恩情;看著我这些年被旁人当做野种丟来踢去,却不曾伸过一次援手……你那时,为何不能像今日这般对我心软一次?” 这些事,曾经险些在无数个夜晚將宋窈折磨死。 可现在她终於能够如此轻飘飘的讲出来。 疼的人变成了宋徙。 他骤然僵在原地,胸腔闷痛难忍。 直到此刻,宋徙才后知后觉的清醒。 是啊,从事情揭露以来,他一直都在担心宋念慈,忙著包庇宋念慈。 但从头到尾,都彻底忽略了——真正受尽委屈的人,是宋窈。 是他偏听偏信,是他亲手將她推入深渊,是他亏欠她最多。 宋徙如同遭了一记重锤。 “对不起……窈窈,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他望著她,並不擅长卑微低头,显得语气有些迟钝,甚至笨拙:“你或许不知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和念慈一样重要,甚至比她还要重要……” 宋窈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只觉满心疲惫。 “这样噁心虚偽的话,我不想再听。”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转身,朝著外面走去。 “宋窈!” 宋徙急忙起身,快步上前唤住她。 但宋窈没停。 宋徙仍旧不甘心。 “你如今这般对我、对宋家,就只是因为恨我,对不对?” 宋窈笑了笑。 “宋徙,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我早就不恨了。” 恨需要力气,需要执念,她现在才不稀罕將这些心里浪费在宋家人身上。 爱恨皆休,再无瓜葛。 宋窈听到身后什么东西种种落地的声音,但也已经不在乎了。 看到宋窈出来,门口守著的阿遇终於鬆了口气。 他立刻紧隨其后,抬头扫了一眼宋徙,隨即快步跟上自家主子的脚步。 “殿下,宋徙似乎跪在了碎瓷上。” 宋窈目光淡淡的冷下来。 还好,她方才没有心软,没有背叛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也没有背叛帮自己的裴烬。 “不必管他。” 阿遇眼底有些微讽,忽然说了句:“这样的人,即便將来上了战场,也会因为意气用事误了自己的性命。” 宋窈忽然停下了步子。 阿遇没想到她停的急,险些就撞到了宋窈,急忙停了下来。 宋窈微微仰头看他,阿遇不知何时,竟长得这么高了,皮肤养的白了,连面容轮廓也越发清晰,脖颈处的喉结冷硬突出。 宋窈凝眉:“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阿遇从没有这么近的与宋窈对视过。 她当初在雪地里救了自己,高高在上,宛若神女。 可此刻,又离得这样近。 似乎自己也可以保护她了。 阿遇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微恐心底的念想褻瀆了她。 “奴才多嘴,没说什么。” 宋窈是真的没听清,因为阿遇甚少说话。 而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听著实在有些高深莫测,仿佛別有深意。 但宋窈也没有再问。 阿遇长大了,会武功,又有眼色,总跟著她做护卫,也不是长久之计,该为他谋个好出路才是。 否则,带著奴籍將来在京城也不好娶妻。 “明日,你陪我去见个人。” 阿遇不知道是谁,但只管应:“是,殿下。” …… 次日天光清透,薄雾朦朧,街巷僻静。 宋窈摒退所有多余侍从,只带著阿遇和碧水两人,轻车简从,往京城一处临湖书楼去了。 此处远离市井,清雅静謐,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书楼內外清风穿廊,宋窈走了进来。 裴烬已经等著了。 她看见他,微微一怔。 从来没见过……裴烬穿的如此…… 第194章 你我之间本就有婚约 宋窈从没有见过裴烬穿白色。 相识这么多年,他总是著玄色或深緋的衣裳。 不然,会盖不住身上总会有的血痕。 可今日,裴烬一身白衣胜雪,此时穿堂风过,衣袂飘飘,身如玉树。 是宋窈在画中才见过的謫仙模样。 可依旧似月下寒松,气势沉凝,令人不敢轻易接近。 屋子里有一扇大窗,楼台外头紧挨著一片花圃和池塘,里头有游来游去的锦鲤,裴烬在餵锦鲤。 宋窈记得,裴烬也是从来不佩饰物的。今日却带了精雕的白玉冠,面孔本就如釉瓷一般白,配上那双幽墨的眸子,便更显得清俊华美,高不可攀。 宋窈规矩的行了一礼。 裴烬抬头看她。 如今快要入夏,天气热了,女子都穿襦裙,宋窈今日穿著的便是一件雾粉的襦裙,胸口的绸带上绣著浅紫色的荷花,一眼就可以看见起伏的锁骨。 她的身体,比很多年前的记忆中,要饱满妖嬈许多,是真的成熟了。 以至於,只是站在那儿,便如一朵粉色的春火,一路烧到他的心底。 裴烬意识到再看下去,自己的眼神就算越界。 他收回目光。 “进来吧。” 宋窈一直垂著眸,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目光,听见声音便关上了门,走了进来。 来到书案前,她端坐了下来。 裴烬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气息,自她周身漫开,扰得人心神微盪。 喉头微动,他问:“郡主殿下要见我,所为何事?” 自从在小院子时裴烬袒露了心声后,宋窈总觉得在他面前局促不安,两个人的关係似乎也不对劲了。 但没想到裴烬这么单刀直入,正好省了自己再尬说一番客套的话。 “前些日子,谢府溺死了一个无辜孩子。” 听到是关於谢府,裴烬的手一顿,似是没了耐心,一把將手中的鱼食都撒了出去,只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锦鲤爭得水花四溅。 宋窈倒是没察觉裴烬的情绪,继续道:“我听闻,大人近日在查一桩命案,死者皆是柳如眉的同乡亲友。” 她抬眸,小声道:“谢府早前溺亡的那个孩子也是疑点重重,谢清允说她看见了是有人下了毒手,她怀疑,那孩子的死,也与柳如眉脱不了干係。” 裴烬转头看著她。 看她小心翼翼的说话,一双眼睛像水洗过后的青瓦片。 明明屋里就他们两个人,还这么惴惴不安。 不免觉得可爱,像什么都怕的兔子。 但宋窈是想,事关性命攸关,她谈论起来便总觉的要小心些才好。 “我今日来,便是想告知大人此事。彻查之时,可將那孩子的脖子一併纳入,还望大人多加留意。” 话音落,室內再次归於安静。 窗外池鱼爭食,水花簌簌作响,衬得屋內静謐无声。 裴烬自然知道,宋窈一向心软温善,今日来说这些並不是为了谢清渊,仅仅是为了那个枉死的孩子。 可裴烬心中,仍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滯涩。 让他不悦。 听说昨夜宋徙才为她跪在了碎瓷上,弄得场面难堪,裴烬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两种不悦,似是一样的。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白衣落满细碎天光,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温和,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鬱。 宋窈察觉裴烬脸色不对劲。 可她不知晓缘由,只能轻悄悄的听著。 裴烬没有接话查案之事,反倒忽然转了话锋。 “若当真查实,柳如眉罪证確凿,依法处置之后,谢清渊回头再来纠缠你,你该如何?” 宋窈骤然一怔。 她当然没料到,裴烬会问及此事。 宋窈愣了片刻,下意识蹙眉,认真回道:“这是两码事。” 她说:“若真是这般,他恐怕心痛还来不及,毕竟柳如眉是他最在意之人,却害了他的血亲,哪里顾得上我?即便如此,我也会想出法子远离他的。” 可裴烬依旧定定看著她,眼底的墨像是忽然散开的柳絮,晦暗不明。 “你又能想出什么法子?” 他低声重复一句。 隨即,他倾身微探,距离骤然拉近。 “不如我替你想,这法子,定能彻底断了所有后患。” 宋窈心口微紧,茫然不解的看著裴烬。 下一瞬,裴烬的嗓音沉落进了清风里。 “你若是儘早嫁了人,才是最好的。” 宋窈彻底愣住了。 裴烬是疯了吗? 她实在不解,一向行事周全的裴烬,怎会想出这般粗浅的法子。 她忍不住反驳:“裴大人,我又不是草石木头,怎么能为了防著他就隨意嫁给旁人?” 裴烬眼中闪过无奈,心底默默腹誹。 你哪里不是木头。 旁人的心意你都能看透,怎么却还是听不懂我想说的话? 皱起眉,他觉得心口都要被宋窈气疼了。 这些年来,自己当然可以用那些偏执的法子囚住她,只不过怕嚇到她。 但並不是不想。 裴烬心底求宋窈,別这样逼他强取豪夺。 “那与我呢?” 宋窈浑身一僵,脸上的神情又再次凝固。 裴烬抬起眸,又定定望著她。 “你我之间,本就有婚约。两份。” 裴烬这一个字一个字,就跟討债一样。 宋窈瞬间慌乱了起来。 觉得对方的话大有不答应就走不了之势。 或许是天热,她口乾舌燥,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水匆匆饮了一口。 “裴大人。”宋窈刻意维持镇定,试图拉回正题,“我今日来,是专程来与你谈正事的。” 裴烬分毫不让,神色依旧一本正经:“人生大事,为何不算正事?” 宋窈望著他清冷矜贵的面容,实在无从相信,这般荒唐直白的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中染上自嘲。 “裴大人应当知晓外界传言,也该清楚我……我此生,怕是再也无法孕育子嗣。若与我结亲,你恐得前脚大婚,后脚便纳妾延嗣,不累吗?” 宋窈当然早已看淡此事,也从未敢妄想圆满姻缘。 不过,不能生养,恐怕没有男子会接受。 果真,此话落地,裴烬沉默了,迟疑困惑的看著宋窈。 宋窈心中既鬆了口气,又觉得隱隱有什么古怪的感觉,酥酥冷冷的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第195章 才知道裴烬是疯的? 宋窈知道,只要说出孩子的事,没有一个男子不会望而却步。 裴烬也不例外。 可自己又是在失落什么? “所以,裴大人还是……” “你到现在还以为,不能生养的人,是你?” 裴烬忽然问出了这一句。 他仍旧是困惑的目光。 凌晟的大嘴巴竟然还没將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给宋窈? 果真到了关键的话,他是一点都不讲。 只见宋窈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 那不能生养的人,是谁? “谢清渊?” “怎么会是谢清渊,柳如眉才有的身孕……” 电光火石间,宋窈又募地怔住了。 想起凌晟昨日与她说过的话。 有个男子,时时夜里去柳如眉的外院。 宋窈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这七年间,不能生的不是自己。 可当初冯凝请来的大夫明明说过…… 宋窈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都好似逆流而上。 她踉蹌的扶住桌子。 原来,又是谢家人骗了她。坠崖被救一事骗了她,和离书的事骗了她,这些也都罢了……竟然连不能生养之事也甩到了她的头上。 冯凝和谢清渊,竟然可以做出这样……阴损恶毒的事! 宋窈思绪忽然又跳转到了柳如眉腹中的孩子上。 如果是谢清渊不能生,那柳如眉腹中的孩子,便不是谢家的骨肉了? 真是活该。 老天终究是公平的。 宋窈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快意,没想到柳如眉会给谢清渊戴这样一顶大的绿帽子。 裴烬看她神色莫测,眼底困惑,又有些恼意?他长臂微伸,指骨分明的手掌一把扣住了宋窈的手腕。 宋窈一怔,忙著挣脱。 但他的力气也太大了! “我没心思再同你討论別的男人能不能生的事情。” 裴烬忽然俯身逼近,白衣垂落,將她笼罩在一片清寂的暗香之中。 “所以你现在还怕什么呢?” “哪怕当真不能生养的人是你,我也依旧喜欢你。” 宋窈都还没从他上一句话里回神,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话。 震得宋窈心惊肉跳。 “你疯了不是?鬆手!” “都到了今日这个份上,你才知道?” 裴烬以为,宋窈早在他藏了她耳坠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明明当初他已经说的这么明白。 难道这么些日子,宋窈还没打算接受自己? 他心底把一切都算的好好的,以为今日宋窈就是来说这件事的,甚至穿了最不爱的白色。 记得宋窈初见谢清渊时,那男人就穿了件白衣。 可她来了后,却这么冷淡……分明当初相看谢清渊时不是这样的的冷淡。 裴烬想不明白,她那么轻易的就爱上了谢清渊,为什么怎么都不会再爱上自己呢? 他心底天人交战,却不知道宋窈根本就没往那上面想。 尊卑身份之间的差距总是迫使她忽略裴烬对她说过的话,叫她不敢將他的感情当真。 她也以为,裴烬会慢慢淡的。 没想到他今日忽然又扯出这么多。 见她眼底慌乱无措,裴烬不由放缓了语气。 他轻声安抚:“別怕。” “这处书楼是我的私地,里里外外无半个外人。” 可这句话,却更让宋窈更怕了。 她心底实在震惊。 而更震惊的还在下一句。 裴烬说:“等到了盛夏,这满池便会开满荷花。” 宋窈心跳轰然作响,乱得一塌糊涂。 她往外看去,繁华绿叶之下,果真是大片大片的荷叶,只是初春,还藏在水面下,若是等到了光景盛开,必然是极盛大的一个场面。 裴烬知道她喜欢荷花,也种了这一池子。 —— 谢清渊回了府邸后,先將柳如眉有孕的事告诉了父亲。 父亲高兴,连忙叫人撤了为欢哥儿掛的丧帷,说是晦气,要等这新孙降临。 只有冯凝觉察不对。 她要去见谢清渊,却进不去清水榭的门。 谢清渊让人锁了清水榭,除了他,谁也不让进。 谢清渊站在清水榭后头的小池边,怔怔的看著池底枯萎的荷叶,不明白。 同样是他亲手种下的。 为什么当年昔荷苑的一株都没死,开了整整七年。盛夏连片粉白,香满整座院落。 可现下重新种在清水榭的就这样死了? 若是有一日,宋窈回来,那便看不见了。 谢清渊皱起眉,他不信,连衣褂都没换便直接跳进了池子里。 暮春池水寒凉刺骨,浸透衣料,直直钻进骨缝里。 谢清渊却浑然不觉冷,他扯开那些腐烂发黑的荷梗,想要都拔掉再重新种。 妻子没了。 孩子没了。 外人看他风光依旧,可只有谢清渊自己知道,他珍视的大半都已经没了。 旁人都说草木通灵,偏心有缘之人。 原来花草也识人真心。 他养不活荷,正如他留不住宋窈。 门外,冯凝听见动静,心口骤然一沉。 冯凝回头,呵斥下人:“还愣著做什么?快將门撞开!” 下人这才慌忙找了木头来,准备强力破门。 可还没撞过去,里头忽然传来声音。 半晌后,门自己开了。 门內,谢清渊湿漉漉的站在那里,一只手里还抓著残败的荷茎,脸色苍白,眼底更是一片麻木的荒芜。 冯凝抬手用帕子捂住嘴,震惊不已。 “渊儿……” 谢清渊只是淡淡开口:“母亲回去吧,此处不必再来。柳如眉腹中孩子,我自有安排。” 冯凝心头猛地一跳,虽是心疼儿子,却还是先紧著这件事说:“你可知,那孩子……” 这里还有下人在,柳如眉话说了一半,但她知道,谢清渊能听明白。 那孩子不会是谢清渊的。 谢清渊的確听明白了。 他垂眸看著手里的荷花,忽然轻声笑了,透出几分苍凉自嘲。 “我知道。母亲不是……本就打算这么做吗?反正,到底是不是真的,也早就不重要了。” 冯凝原本的打算的確是这样,借腹生子,只是没想到柳如眉竟然敢真的这样做,意义是不同的。 那女子不同於旁的世家闺秀那样畏惧名声,遵守礼法,柳如眉能设计嫁给谢清渊,便就说明她什么都不在意。又习得一手好文章,若是哪一日翻了脸,说抖落出去就抖落出去…… 柳如眉怕她不好拿捏。 可这孩子既然已经有了,便必须要生下来。 第196章 其实早就动了心 临水书楼。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池面浅浅水波,青嫩荷尖藏在粼粼水光里,蓄势待发。 宋窈耳边仍然反覆著裴烬方才那些话,心跳乱得无法平復。 都是些嚇人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这些话,心底除了慌乱,竟然没有反感和排斥。 就单单只是无法接受一个远在天堑的人忽然到了自己面前。 ——说要给她做夫君。 ……的確是让人慌乱的。 宋窈低下头,咬了咬唇,很小声的说:“你捏疼我了。” 说话间,一双眼睛便蓄上了一层水雾。 裴烬闻言,急忙就收了力气。 可却没有彻底鬆开。 他闭了闭眼,似是无奈。 “你总知道,这样子我就拿你没办法。” 裴烬见不得她水气繚绕的眼睛。 自己而今已经过了三十,而立之年,还能等她多久? 不是不愿意等,只是人生不过数载,除去官场上的政事,吃饭睡觉,他不知道能与她好好在一起的光景又有多久。 上一次不是他。 这一次又不要他。 裴烬快被宋窈折磨疯了。 宋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用力,这才抽回了手,手脚麻利的往后做了些。 “裴大人你冷静一点。” 裴烬:? 听完这句话,他更无法冷静了。 他严肃道:“此前,我已经算是冷静了。” 宋窈想了想,包括醉酒后跑来她的院子说的那些话? 那可一点都不冷静。 宋窈道:“那您先让我冷静些。” 裴烬戳破她:“认亲宴前你也是这样说的,还没冷静好?” 这下宋窈避无可避。 今日,裴烬便是非要逼她给一个结果。 可宋窈不知道她能给出什么结果。 亦不知道,这结果给出去以后又是什么下场,或许是和谢清渊一样?但是谢清渊顶多就是拖著不和离,害她矇骗多年。 可是裴烬这样的人物,怕是有朝一日不喜她了,跟捏死虫子一般。 可是她又看见裴烬眼底有失落。 任何人的情绪都已经不足以让宋窈动摇了,可唯独裴烬,这个人怎么也会失落呢? 宋窈將面前碟子里的点心推了推,说:“裴大人先用些东西吧,看您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没用早膳。” 裴烬看她,又知道她在拖延转圜了。 他此刻哪里还吃得下? 裴烬早就发现,若是给可宋窈一个转圜的机会,自己就再也没机会了,她就是要逼急了,才会说出真心的话。 裴烬身子微微前倾,隔著一张梨花木小几,距离骤然拉近,清冽的草木气息裹著淡淡的墨香尽数笼住宋窈。 “宋窈,我已过而立,不再是少年一时兴起。” “我所求的也不是一时新鲜,是往后数十年晨昏与共。” “你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这些年所有的心意,遑论婚约,我们也早就该是夫妻了。” “你可怜那么多人,连路上的乞儿也施以援手,为何偏就对我如此狠心?” “宋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裴烬目光一沉,说:“若你担心我会负你,那便现在就给你写好一张放妻书,若你那一日受了委屈儘管和离。” “这还不够吗?” 宋窈目光重重一震。 她没想到裴烬会做到这个份上。 她一时失语,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再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没想到会逼裴烬到如此地步,如此卑求。 宋窈觉得自己有些冷情,不该將对谢清渊的恨意和失望转嫁到一个很好的人身上。 裴烬不会做谎话张口就来的骗子,因为不会有这样的骗子,原本高高在上,却甘愿俯首,坦开自己所有的心肠真心给她看。 甚至將她最担心的事——再次会被拋弃的事,也早就给她留好了后路,写好了放妻书。 这一刻起,宋窈心下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长公主殿下还不知道……” 宋窈还没说完,裴烬微挑起了眉:“她知道了。” 他说:“我早就已经討来了当初的婚约。” “何时……”宋窈又没想到,“何时討回的?” “认亲宴前。” 这一刻宋窈便已经明白了。 原来裴烬早就做了准备,只要她一认回郡主身份,他就打算好要带著订婚书来求娶。 一切他都算的將將好。 “你做了这么多,若是算岔了,我不愿嫁你,或是与谢清渊藕断丝连,你该如何?” 这个,裴烬当然也算到了。 他眸光漆黑沉敛,其实很是討厌听到谢清渊与藕断丝连几个字。 哪怕知道宋窈是假设,也觉得心底滯闷。 “我即將升任刑部尚书,阁臣兼任,谢清渊,或是任何人,没有敢牵绊於你的。” 宋窈这一刻在裴烬眼底看见了初见他时,他眼底的东西。 那是—— 杀意。 “我算过所有最坏的结果。” “算过你始终封闭本心,算过你至死不愿接纳我。” “若你不愿嫁,我便终身不娶。” “可若是你心系旧人,与他藕断丝连,那我便断了他所有后路。他仕途、家世、顏面,乃至性命,皆都在会在我手中拿捏。我可以让他这辈子,连抬眼看向你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裴烬说:“大不了,你恨我,做一辈子的郡主,我也做一辈子不婚不娶的內阁臣子,总之都是只有你我二人,怎么不算是长相守呢?” 这话实在强词夺理。 哪怕有理也儘是裴烬自己的道理。 透出的寒意更是无端让宋窈打了个冷颤。 裴烬是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 宋窈连忙辩解了一句:“我也只是假若,你说的好似我真的会回头与谢清渊藕断丝连一般。” 胆寒过后,她心底却涌上一层怪异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这样执念般的心里有过她。 为她能乱了明理,能一声不吭的將背后的伤疤藏那么久…… 就连七年前与谢清渊,也不过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他们相爱的水到渠成。谢清渊说话文縐縐的,情话说得辗转反侧,可做出的事却都是寡淡浅薄,更多的是宋窈在表达心意。 也难怪,后来谢清渊有恃无恐。 所以宋窈受宠若惊。 或许……早就被这样的执念扰的动了心。 第197章 我答应嫁给你 应当是……心动的。宋窈已经太久没有心动过了,她斟酌著自己的感情,確保不是“误诊”。 难过的时候会想起他。 犹疑的时候会相信他。 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真的肆无忌惮的去做李时宜。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心悦自己,也不管他待自己又能好多久,哪怕是为了报答,也不该辜负了他这些心意。 …… 宋窈想明白了。 “裴烬。” 裴烬淡淡的看著她,眼底情绪逐渐平歇,似是猜到了宋窈要说什么。 “罢了,这次你就没当我说……” “我答应你。” …… 裴烬目光一凝,方才寒雾一般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他不可置信的皱起眉。 又怕宋窈反悔似的,急急的问:“你可知自己说了什么?” 他声音褪去往日惯有的清冷自持,竟然变得紧绷沙哑,不似他,“此话出口,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往后你的前路便尽数与我绑在一起,哪怕你反悔了,或是……重新想起旧人,我也不会放你抽身。” 宋窈望著他这样深邃的眼眸,先前心中所有犹疑不安尽数散了。 她轻轻点头,想起什么,眼底有些自嘲:“我这一生,过得並不算体面,可越怕,偏偏却越被那些东西匡住。困了我整整七年,但如今已经不是少女。” “我有总是觉得你我之间有隔阂,偏偏你……却一点都不在乎那些东西。既然裴大人都不在乎了,我在乎什么呢?” “我不是瞎子,你为我做的我都看得见。” “我也不该总是用你为我付出,我也该报答你。” 裴烬闻言,眸中有一瞬间的落空。 这么说,原来只是报答。 不过他不介意。 他只要结果。结果便是,宋窈终於应了他。 自己终於有机会能够娶她。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日,有的是法子对她好,让她也能对自己动心。 裴烬不是头脑一热便什么都顾不上的毛头小子,他心底欣喜,却也克制。 当然,他的克制仅限於神情。 他当即道:“既你应允,我今日回府便备齐六礼,择吉日登门下聘。” “等等!” 宋窈连忙出声打断,慌忙往后退了退,是真的没想到,“你这也太快了。” 裴烬目光锁著她:“可当初,你同谢清渊不过寥寥数面,便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他。” 这话戳得宋窈眉心轻轻一蹙,她无奈:“好好的事,你为何总要反覆提起他?” 宋窈嗔他:“你看上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裴烬一怔,他垂下眸,缄默的抿起嘴,眼底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见他闷不作声,宋窈软了几分语气,说道:“裴大人,如今是你升任內阁的要紧关头,绝不可传出你我定亲的消息。若是此事张扬出去,有人拿我的过往做文章,平白拖累你的官途,得不偿失。” 这是宋窈最担心的事。 可裴烬说:“我不怕。” “谁说什么,我也有法子去堵他们的嘴。” 宋窈自然知道他雷霆手段,可这不是她想看见的,若是真的会误了裴烬呢? 她不愿看到这样。 见他一意孤行,宋窈別开脸淡淡道:“你若执意不听劝,那方才的话便当我没说,此事就此作罢。” 裴烬闻言,心头一紧。 她如今竟然学会堂而皇之的拿捏自己了。 裴烬心底有些无奈:“好,我依你。” “我不张扬。” “可待到內阁升任之事尘埃落定,你便立刻就要嫁给我。” 宋窈没想到他会这样急切。 不过,既然应了他,宋窈就不会再故作扭捏。 “好,我不反悔。” “那放妻书……” 裴烬一怔,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方才隨口说的。 她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放心嫁给自己? 裴烬不去看她,冷淡道:“我会与聘礼一同给你。” 宋窈鬆了口气。 “裴大人,我不会反悔,也不会再爱上他人。可你也明白,我吃过一次亏,这放妻书於我,是一条退路,若你那一日厌弃了我,我也不会纠缠你……” 裴烬听不下去了。他怕宋窈再说下去,恐怕自己就要跟谢清渊一样当场呕血了。 他开口:“好了,將你对我的这份冷静用在別人身上,比较合適。” 宋窈知道,这说的又是谢清渊。 她才不会回头呢,裴烬怎么就不明白?他似乎是真的很怕自己又反悔。 可自己当初不知道与他有婚约。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宋窈不確定,还会不会后来喜欢上谢清渊。 她喜欢谢清渊,也都是因为他比裴烬平易近人,温和有礼,她怕裴烬,所以选了个与裴烬不一样的男子。 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又答应了裴烬。宋窈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心底有种奇妙。 但是这事,还不能告诉別人。 怕裴烬又说起谢清渊,宋窈急忙岔了另一个话题。 “裴大人,其实今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裴烬听她仍旧是客气疏离的称呼自己“裴大人”,有些不自在。可才逼她答应了婚约一事,不好再提其他要求。 能应下婚约,他已经很开心了。 “什么事?” “我不敢去问长公主,也无人同我说,就连凌晟那个傢伙,竟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起,所以我想,我亲生父亲的身份……是不是很特殊。” 裴烬神色一滯,道:“有些事,你的確很聪明。” 宋窈微一抿唇,说:“我能感觉出来,先前母亲大人与皇帝请奏將我认回一事並不容易,又想起当初我是如何被先帝摒弃,定然就是我父亲的原因了。” 她继续说:“昨日的春日宴,眾人虽对我恭敬,可神色不对,从头到尾我都没听起任何一个人提起与我生父有关的事。覃王妃看我时神色更不对,像是在看故人。” “宫中的事我不懂,却也明白,能让朝堂如此讳莫如深的,定不是普通人。” “裴大人,能告诉我吗?” 宋窈目光灼灼的看著裴烬,相信他一定能知道,这世上就没有裴烬不知道的事。 裴烬的確知道。 这小辈中,对前朝隱事最清楚的便是他了。 第198章 我的生父是谁? “我知道,可我不能说。这是为你好。” 裴烬说:“哪怕我……心悦你,也不能说。” 宋窈心中一沉。 她其实並没有打算真要问到底,方才只是要確认心中的狐疑。 如今已经確定了。 果然,她的生父不是一般人。 是乱臣贼子?还是宫中罪人?能让母亲喜欢竟为他甘愿生下孩子的男子,会是如何的?如今又是死是活? “大人不必为难,我明白了,往后不会再问及生父相关之事。” 宋窈想,总之她已经成人,那这父亲便也不是重要的人,不必过多深究,更没必要再让裴烬陷入两难境地。 “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裴烬眼底郁色散去些许,凝著她柔和的侧脸,声线放轻:“你今日到底攒了多少事寻我?” 宋窈心底想,自然是一次说完,省的再多见面。 今日的见面本来就是越矩的。 “是阿遇。”宋窈直言,“他跟了我大半年,身手极好,心性沉稳聪慧,只是性子寡言。可他总不能一辈子做奴才,埋没一身本事,我想问问大人,可否为他寻一份安稳的差事。” 裴烬指尖一顿,眸色浅淡,猜到了:“你说的,是那个小叫花子?” 宋窈纠正:“他早就不是叫花子了。” 裴烬不和她爭这个。 这件事,倒正合裴烬心意。 他本就万般不愿將这人放在宋窈跟前。 只是当著宋窈的面,裴烬面上依旧清冷无波,淡淡頷首:“既然你开口,我自然帮。” 宋窈立刻扬声唤人。 候在廊外的阿遇闻声而入,一身素色青布僕从衣衫,身形挺拔清瘦,眉眼冷寂。 他进门垂首躬身:“郡主殿下,裴大人。” 说完,阿遇便仔细的偷偷看向宋窈。 他方才听见里面有动静,却不敢进,他怕宋窈受到了什么欺负。 裴烬端坐石桌旁,眸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不动声色的就將少年眼底的担忧尽收眼底。 然后心中更加篤定:此人必须送走,离宋窈越远越好。 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原籍何处,家中尚有何人?” 阿遇一顿,收回目光:“无原籍,无家人。” 裴烬眉峰微凝,他对除却宋窈以外的人说话一向自带压迫:“普天之下,没有人生来便是奴籍,说实话。” 阿遇抬眸,第一次抬眼直视裴烬,倒是没有半分惧意。 “郡主捡我的那日,奴才的过往就死了。我生来,便是郡主的奴才。” 这话一出,宋窈心头微涩。 她知晓阿遇身世悽苦,定是自幼顛沛流离,將自己当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想困著他。 宋窈看向阿遇:“阿遇,我不想你一辈子屈居人下,做仰人鼻息的僕从。你有本事,更该堂堂正正立足世间,必须要寻一个前程,裴大人可以帮你。” 裴烬察觉少年眼底抗拒,心底权衡了片刻。 听凌晟说,这个少年不简单。 而京兆府如今归他管辖,一举一动皆在眼下。 裴烬心中有了打算,慢条斯理的把弄著面前的玉盏,道:“京兆府近日扩招捕快,府中律法严明,俸禄安稳,也能得一个清白体面的身份。” 他看向阿遇:“我会递帖子,让你入府做捕快,脱奴籍,入官府名册。” 脱奴籍,入公门。 这是底层百姓求之不得的前程。 可阿遇却一分都没有犹豫:“奴才要留在郡主身边。” 他这般篤定,裴烬倒又侧目打量了他一眼。 “阿遇。” 宋窈打断他,不晓得他怎么会这么倔强:“这是我的意思。你入京兆府,往后就有了前程,自然也不用看人眼色。况且,公主府又不是不要你了,你若是想回来,自然也可以回来,我留你的住处。” 阿遇还在犹豫。 公主府的那些侍卫都没自己身手好,如果郡主再遇到宋徙那样的混蛋纠缠,那该怎么办? 还有那些下人,一个个都做事慢吞,若是郡主想吃芙蓉楼里的点心,他们能在一炷香的时辰里买回来吗? 阿遇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心思底下儘是沼泽骸骨,唯一美好的希冀便是宋窈。 他並不想为了这些人眼中的前程离开宋窈。 裴烬开口,这次却是不能迴旋。 “入京兆府,是唯一给你的出路。要么脱籍入职;要么,我將你发配出去,永世不得回京。” 他从不会给旁人多余的选择。 阿遇对上裴烬洞悉一切的眼眸,知晓他冰冷强势,自己再满心不甘,也无力反抗。 他还知晓,裴烬已经看穿了他所有心思。 良久,阿遇低头,声音沙哑艰涩:“奴才……遵命。” 只要是郡主想要的,他终究只能顺从。 宋窈见状鬆了口气,又看向裴烬,眉眼柔和下来:“多谢裴大人。” 风穿过廊下雕花窗欞,拂动宋窈鬢边一缕碎发。 裴烬看著宋窈透色的眸子,心底柔软,忽然想起小时候救下的一只猫,也是这样喜欢,喜欢到想抱进怀里亲咬啃噬一番,要鼻尖都是她的味道才好。 不过,会嚇到她。 …… 裴烬忽然转眸,冷沉沉的看向阿遇。 他说:“做衙门的行当,也是有规矩的。知晓是禁忌的事,便万不该做,你可明白?” 只有从阿遇的角度看过去,才得见裴烬的眼神昏暗覆盖,渗出冷意。 阿遇也听说过裴烬的那些事,他知道,裴烬能够杀了自己。 这话,就是警告他,別对禁忌的人,起不该有的心思。 阿遇低头,应下:“奴才明白。” 宋窈没看出来,也没听出来,只觉得气氛低沉。 —— 谢府。 谢老爷亲自敦促了大婚一事,娶平妻便娶平妻,总之那成了郡主的宋窈一时片刻也不愿意回来,总不可能又叫他还未出生的孙儿养在外头。 谢清渊瞧见下人装饰喜庆绸缎,不在意,但不让人在清水榭掛红绸,那里依旧不让任何人进。 冯凝是做娘的,一眼就看出谢清渊这几日瘦了太多,眼底泛青,以为是被柳如眉这孩子给折磨的。 她走近谢清渊,低声对他说:“若你在意这孩子的生世,等他出生后,母亲替你除了柳如眉,可好?” 第199章 除掉柳如眉 谢清渊身子一僵,闻言,缓慢转身,错愕的望向母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凝知道这话会让谢清渊对自己多了看法,可她又不得不说。 “这个柳如眉手段阴狠,又不顾名声,倘若有朝一日她翻脸了,定会与你我不死不休,將这些丑事弄的人尽皆知。唯有除掉她,方得安心。” “母亲,你怎么能说出如此……罔顾人命的法子?!” 冯凝就知道谢清渊会这样说,知道他下不了手。 自己养的儿子难道已经还不清楚吗? 冯凝捻佛珠的指尖一顿,神色悲悯,语气却阴冷的不带半分人情味,“渊儿,你心性太软,看不清人心险恶。那柳如眉无亲无故,身后空无一人,无根无凭,悄无声息没了,京中连水花都不会起,更无人会费心追查她的死因。” “可她若是存了歹心,想要做有损谢家、毁你前程的事,便会毫无顾忌。京中贵女皆有家族牵绊、名声脸面要守,做事留有分寸,唯独她不一样。她出身卑贱,一身软肋全无,一身底线更是全无,为了攀附、为了自保,她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往后拿捏你、要挟谢家,易如反掌。” “够了!” 谢清渊猛地厉声打断,眼里都是彻骨的陌生与失望。 面前这个满口杀生算计的妇人,竟然是自己慈眉善目礼佛半生的母亲……谢清渊大受震撼。 “您怎可谈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平淡得如同碾死一只螻蚁?” “母亲,你本不就打算让我娶了別人后又珠胎暗结吗?只是柳如眉自己做出了这种事,又有什么区別?” 谢清渊对母亲很失望。 “如眉与我相识四年,我看著她一路长成如今,她只是无人依靠才不得已用了下三滥的法子嫁给我,这是她做的错事。但她绝不会害我名声尽毁,害了谢家,她没那个胆子,也不会做。” “读书之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等冯凝再开口劝说,谢清渊便已经大步离去,不愿再多听她一句话。 冯凝没想到,这个柳如眉在谢清渊面前装的如此天衣无缝,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儿子还对她存有一丝余地。 同是女子,她怎么会看不出?若是柳如眉能与別的男子苟合怀胎,心里又能多爱渊儿? 冯凝知道谢清渊心软念旧,下不了狠手,可她的渊儿,她的家业,绝不能赌在一个心性难测的女人身上。 不过现下,若是紧追不捨的去除掉她,反倒会逼急谢清渊,害得他们母子离心。 也罢。 既然杀不得,那就留著。 但至少要提前攥住柳如眉什么把柄,將人控在掌心,才能確保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谢清渊回了清水榭,心口依旧堵著一团滯涩,他是今日这才觉得原来自己身边之人人都荒谬无比。 连母亲也是。 谢清渊自幼受冯凝教养,篤信母亲慈悲向善,今日才彻底窥见她皮下冷血狠绝的一面…… 谢清渊觉得心中空洞,竟然不知还能再信任谁。 如果宋窈在,宋窈便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宋窈不会骗他,不会害他。 可是……宋窈说她不会回来了。 谢清渊去了柳如眉住的外院。 屋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融融。 柳如眉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披著素色绒披风,一手轻轻搭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正在休息。 见谢清渊进门,柳如眉惊喜至极,急忙起身福身行礼:“三爷来了?” “你已经好几日未来见我,我还以为,您又將我忘了。” 谢清渊站在门边,目光沉沉落在她小腹处,目光复杂。 “你身子可还好?” 谢清渊心里一清二楚,这孩子不是自己的。 柳如眉抬手轻抚小腹,眉眼柔软怯弱:“还好,只是近日偶有轻呕,郎中开了安胎药,喝几日便无碍了,劳三爷掛心。” 谢清渊闭了闭眼,喉间泛起涩意,良久,扯出一抹极淡、极儘自嘲的笑。 不是自己的,又能怎么办呢。 他戳不破,也不敢戳破。 他缓步上前,语气放得温和,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好生养著,万事有我。” 然后,谢清渊目光忽然沉了几分。 “往后你嫁入谢府,在府中行事切记要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万事提防我母亲。”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砸在柳如眉心上。 她立刻变得惶恐惊惧,怯生生又慌张无措的护住了肚子。 “夫人……夫人是不是不喜我?我、我从未敢招惹夫人,若是我哪里做错,我改便是,只求夫人不要厌弃我,我只想安稳留在三爷身边,平安生下孩子……” 她模样怯懦胆小的模样,只让谢清渊更认定她只是个想依附自己求生的弱女子。 等生下孩子,就將她送走。 毕竟,她也的確与他人无媒苟合,不乾不净,谢清渊还做不到心无芥蒂。 更何况,他如今满心都是宋窈。 等这个孩子留下来,便过继给宋窈养,这便也就是宋窈与他的孩子。 谢清渊想宋窈此生,应该也不会与其他人有孩子了。她是绝对放不下自己的,遑论与他人生子? 想到这里,谢清渊疲惫的轻嘆一声,放缓语气:“不必怕,有我在,她不会伤你,凡事多留心。” 他如今对柳如眉没有什么感情,便也就无心久留,只是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可这事却让柳如眉始终惴惴不安。 她不明白,冯凝为何会对自己起了敌意。 按道理,怀了她谢家的孩子,不应是更该重视? 难道是猜出这孩子的来路?! 可若是这样,谢清渊为何又好好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柳如眉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二日天光微亮,谢清渊便去上朝。 他於文武百官队列之中,心不在焉的想著宋窈和柳如眉的事,直到朝堂议事过半,吏部尚书当眾上柬,他才忽然回过神来。 几位重臣竟然一同建奏,擢升裴烬为刑部尚书,入內阁参预机务,阁臣兼任部堂实权。 年少的皇帝没有犹豫,便说此事会深思熟虑。 这说是会深思熟虑,便就已经决定好了。 裴烬即將升任內阁重臣。 周遭自然无人敢议论半分,只有谢清渊看向了裴烬。 裴烬如今已是正三品臣,位於前列,不动声色。 谢清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沉沉。 刑部本就手握刑狱大权,如今他一入阁,又是陛下倚重之人,那便是成了朝中最年轻的阁臣,真正权柄滔天。 反观自己……空有科举三甲名头,困於翰林院清贵閒职,无实权、无根基,连护住宋窈的能力都没有。 若是他再与自己爭抢宋窈,是不是自己就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著妻子成了他人之物? 一瞬之间,谢清渊心底疯了一般开始著想对策。 这权位,他也必须要去爭了。 第200章 怀疑柳如眉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去。 “谢学士,留步。” 谢清渊正要回去,却见大理寺丞周砚快步追了上来。 “周大人?” 周砚看了看周遭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问起:“谢大人,你可是当真要娶翰林院那女学子了?” 谢清渊不想提起这件事,他对柳如眉的確早就没了最初的欣赏,如今只当她是个借腹生子的可怜女子。 “你想说什么?” 周砚神色凝重起来:“近日大理寺联合刑部,正在彻查一起多人命案,死者皆是流民散户,追查多日,方才查到眉目……” “刑部?” 谢清渊听明白了,这是裴烬主张之事,可与他又有什么关係? “周大人不妨直言,到底怎么了?” 周砚说:“这批死者,我听说皆是你那即將过门的新妇,柳如眉的远房姻亲。” 谢清渊眸底一震,拧起了眉。 那几个姻亲,柳如眉不是说已经拿钱打发了? “他们死在郊外便死了,与我有什么关係?” 周砚急忙解释:“与你自然没有关係,我也並非说是你做的。” 谢清渊神色冷了下来:“你是说,是我的新妇?” 不等周砚出声说话,谢清渊便当即断定:“不可能。” 他往前走:“如今流匪作乱,郊外流民日日死,有什么奇怪?柳如眉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本事杀那么多人?” 谢清渊忽然步子一停,回头看向周砚。 “她腹中还怀有我的孩儿,你却这般平白无故用口舌给她添了罪孽,可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砚闻言一怔,不知谢清渊何故动这么大的气性,索性也一甩袖:“你我春闈之时便结下交情,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听便听,听不进去就罢了,莫要他日翻了跟头,又怪我看你笑话!” 说罢,周砚手持玉櫝,转身便就走了。 谢清渊还留在原地,气的指尖发抖。 为何母亲要害柳如眉,旁人也要这样栽赃诬陷她? 谢清渊想来想去,除了裴烬要报復自己,想不出任何別的理由。 他要抢走宋窈,如今更要毁了自己的平妻,为了什么?为了报当年抢了他婚约的仇? 谢清渊本来不想斗,可裴烬如此步步相逼,是逼他斗。 待回了谢府,谢清允来书房探望兄长,还给他带了新春的青团,可一进来就看见谢清渊神色沉闷,地上扔了一堆废纸。 谢清允放下东西,捡起一张打开看,竟都是写给宋窈的信,只是都只题了名,却没写具体。 她心底一惊,忙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谢清渊冷冷道:“我想给窈娘写信,让她防著裴烬。” 谢清允不明白:“裴大人怎么了?” 谢清渊道:“此人心思阴毒,手段卑劣。想办法离间我与你嫂嫂也就罢了,如今还想將矛头对准身怀六甲的如眉,我怎么能不叫窈娘小心?” 谢清允听见柳如眉的名字,心底有些发冷,问:“裴烬怎么会针对柳如眉?” 谢清渊觉得可笑:“说给你听,只怕你也会觉得可笑。” “他怀疑柳如眉杀了人,查到了她身上。” 谢清允指尖一颤,手里的纸张掉在地上。 谢清渊听见动静,看了过去:“怎么了?” 谢清允忙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兄长,您为何会觉得是裴大人陷害柳如眉呢?万一……” 谢清渊直接打断:“几个流民之死,何故用上他亲自去查?若不是为了栽赃如眉,还能因为什么?” 他冷笑一声:“裴烬以为用这种法子就能毁了我?我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將此事栽赃到如眉身上,必然让她安安稳稳生下这个孩子。” 谢清允听兄长这样说,就知道他全然只信柳如眉,心底庆幸未將欢哥儿溺水当日的事告诉他,只怕他也会这样觉得是她故意陷害柳如眉。 裴烬查柳如眉,想必也是因为自己告诉宋窈的事。 看来宋窈真的相信她,谢清允不由觉得动容。如今,嫂嫂竟然还愿意相信她。 谢清渊听见妹妹不开口,看向了她:“清允?” 谢清渊目光一颤,抬眸应道:“哥哥。” “你是不是也觉得,如眉一个弱女子,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谢清允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说什么,只会让哥哥也厌恶自己,不如顺著他好了。 “……当然不会。” 谢清渊平静下来。 这是他这些时日以来,听到的唯一一句如他所愿的话了。 所有人都质疑他,连他要娶的平妻也要质疑。谢清渊並不在乎柳如眉,可他不想旁人如同看笑话一样去看他,总觉得他做的是错的。 “好,下去吧。” 谢清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退了下去。 出去后,谢清允往自己的院子走,想起哥哥方才说的话……流民的死?难道柳如眉手上不仅沾染了欢哥儿的血,还沾了其他人的? 想到这里,谢清允便觉得一阵骨寒。 正此时,前头婆子忽然来传,说是柳姑娘来了。 谢清允皱起眉,满脸生厌:“她来做什么?还没成婚,怎么能日日来谢府?还有没有规矩?!” 刚说完,门口人影一顿,立刻就停在了原地。 只见柳如眉已经红了眼眶,含泪怯怯:“清允,你何故如此厌恶我?” 谢清允听见声音,看了过去,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语脱口太快,竟被柳如眉当场听了去。 她下意识的害怕起来,生怕她会因为这句话记恨而坑害自己,忙收敛了神色,扯出笑意:“柳姐姐言重了,方才並不是说你。” 柳如眉扶著腰腹缓步走了进来,一边抬手拭泪,身子微微发虚似要站不稳,贴身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胳膊。 “若是清允对我有话说,便直说吧,我哪里做错了我便去改,只求你別厌恶我……” 谢清允目光落在她护住肚子的手上,又想起她害死的人,只觉得心口阵阵发寒,她装的未免也太像了。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传来谢清渊严肃的声音。 “清允,谁准你对你嫂嫂不敬的?” 第201章 谢清渊变了 谢清允慌忙看向来人,眼底慌乱起来,辩解道:“哥哥,我没有不敬,是她……” 可话音未落,谢清渊便用最凉薄锐利的眼神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说她竟然还死不悔改。 那眼神瞬间就浇灭了谢清允所有辩解的力气。 从小到大,兄长待她素来温和,纵使责罚,也从无这般厌弃刺骨的眼神。谢清允心口猛地一空,霎时间心如死灰。 一旁的柳如眉见状,又弱声垂眸的替谢清允解围起来:“三爷莫要责怪清允,是我不好,本就是我未过门,不该频繁踏入谢府,是我不懂规矩,你別怪妹妹。” 可她越是大度包容,越衬得谢清允刻薄蛮横。 这便就戳破了谢清允最后一丝隱忍,积压许久的恐惧和恨意尽都一併爆发。 她抬眼瞪向柳如眉,指著她声音尖利:“你做什么替我求情?你配吗?我才不认你做我的嫂嫂!” “若不是你处心积虑设计算计,挑拨离间,我嫂嫂宋窈怎会被逼离开谢府?!又为了你腹中这个孽种,嫂嫂腹中孩儿惨死胎中!就连府里的欢哥儿,也是你亲手害死的!” 听到欢哥儿的名字,柳如眉脸上温婉的神色瞬间碎裂。 她克制不住的,心底掀起波澜。 推那孩子落水一事自己做得极为隱蔽,绝无一个人知晓,谢清允怎么会知道?! 慌乱一瞬,柳如眉便身子猛地一软,捂著隆起的小腹哀哀痛呼:“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谢清允一怔,嚇得急忙往后退开:“你怎么又装起来了?你真以为你肚子里怀的是什么金疙瘩吗!” 谢清渊瞳孔骤缩,只看得见柳如眉虚弱痛苦的模样。 他大步上前,想都没想,扬手对妹妹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谢清允被打得偏过头。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眸,水雾蒙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兄长疼她护她,哪怕她幼时顽皮闯下再大的大祸,谢清渊也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而且每次都有宋窈嫂嫂从中调和。 这是他第一次打她。 为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外人,打了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妹妹。 柳如眉一点点哭出声,死死的咬住唇。 谢清渊没有半分愧疚,语气沉怒的怒斥道:“谢清允,你放肆!” “如眉身怀子嗣身子孱弱,你口无遮拦,竟然敢拿夭折孩儿之事恶意刺痛她!还有窈娘的孩子,那是我心底隱痛,也是窈娘的伤疤,你竟敢隨意拿来造谣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谢清渊如今最在乎的便是柳如眉的孩子。 那是他要等宋窈回来,留给她的孩子。 此生,自己也就只能有这一个孩子。 不能有任何差错。 柳如眉靠在侍女怀中,见此,心底闪过几分嘚瑟。 她开口虚弱的劝说道:“大人还是莫要责怪妹妹,许是清允心里一直不喜我,我……我往后不来便是了,我不愿兄妹二人因为我生嫌隙。” “你少在这里假好心!” 谢清允一把推开谢清渊,怒视著她:“柳如眉,我不会让你嫁进来的!” 说完,谢清允捂著脸颊,不愿再面对偏心至极的兄长,也不愿再待下去,哭著就跑出了院落。 谢清渊只淡淡瞥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便去看柳如眉的肚子。 “可有事?我这就让人去给你找郎中来。” 说著就已经开始吩咐下人。 柳如眉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无事的,许是方才情绪激动……” “必须要请。” 谢清渊不容置喙的打断,十分强硬。 他目光沉沉的望著柳如眉的肚子,缓缓说:“这个孩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柳如眉一怔,觉得谢清渊这眼神太过陌生,一点不见从前的温和。 可也没多想,反而觉得高兴,这不就证明谢清渊很重视这个孩子? 重视这个孩子,那便就是重视自己了。 看来这几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谢清渊並没有发现什么。 只是打了谢清允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冯凝耳中。 夜色沉凉,清水榭。 冯凝一袭深色锦袄,匆匆从佛堂而来,一把推开了谢清渊书房的门。 看见他还能坐在这里安心读书写字,冯凝终究克制不住怒意,语气沉厉的质问:“谢清渊!你今日好大的威风!为了柳如眉那贱人,当眾掌摑亲妹,你糊涂至极!” 她从一个妾室,到如今成为唯一的正室大,辛苦养大一双儿女,更是一向疼惜谢清允。今日却得知女儿挨了耳光,躲在房里哭到晕厥,冯凝心底又疼又气。 谢清渊执笔的手未停,字跡端正冷峭,更是头也未抬。 “她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便该受罚。” “说错可话?” 冯凝气急反笑,快步走到书案前,死死盯著自己的儿子,“柳如眉那个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清允哪句话说错了?你却还敢打她?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辛苦筹谋,费心费力將你兄妹二人养大,助你科举入仕,步步高升,不是让你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是非不分的!” 听闻此话,谢清渊终於放下狼毫,抬眸看向冯凝。 只是那一眼,却是让冯凝心头一跳。 他看见谢清渊眸色生冷,里头黑沉沉的,半分不像从前的他。 谢清渊提醒道:“母亲尽可以再大声些,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孩子是柳如眉与他人珠胎暗结,而我,你的儿子,根本就是个废人,生不出孩子。” 冯凝哑口无言,怔怔的往后退了一步。 竟被谢清渊那个眼神看得心底一惊。 谢清渊冷冷收回目光,说道:“所以母亲,该谨言慎行的是你。” “这孩子必须是我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以后,我会让窈娘將他抚养长大,好好教诲,长成一个好孩子。” 宋窈性子宽容温和,一定能將他们的孩子管教的很好。 冯凝察觉到谢清渊如今偏执过了头,半晌,哑声问:“可出了这么多事,宋窈当真愿意回来?仅凭权势,她恐怕都再难选你……” 谢清渊打断:“母亲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几日前,我私下约见了周尚书,他已应允,会在朝堂之上,鼎力举荐我入职户部。” 不就是权势吗? 从前只是他不愿意爭罢了。 他执掌翰林院,虽无实权,却受天下学子敬重。若是手中有权,便也有了与裴烬对抗,护住宋窈的资本。 冯凝没想到有一日会听见谢清渊竟开始往上爬,满腔怒火瞬间消了一大半。 他从前就叫谢清渊要往上爬,莫要执迷翰林院的閒职,可谢清渊不听。 如今,看来他终於想明白了! 冯凝眼底立马浮起喜色。 户部执掌钱粮赋税,是朝堂肥缺,地位远高於翰林院,若是入职户部,品级直接晋升,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她连忙追问:“此事当真?周尚书竟愿意举荐你?” “自然当真。”谢清渊指尖轻轻摩挲桌面,语气漫不经心,“只是想要稳稳坐上户部要职,还需付出一点代价。” 冯凝心头一紧:“什么代价?” “给南王择一位新任续弦。” 冯凝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南王底细。 身为先帝嫡长子,南王年逾四十,性情孤僻暴戾,城府极深,但坐拥天下半数商行珍宝,富可敌国。 就连当今帝王,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可他府中之事却让外人心生寒意。 这南王曾先后迎娶过三位正妃,第一位病逝,第二位贬黜入冷宫自尽,第三位直接疯癲自戕,府中侧妃、通房更是下场悽惨,无一善终。 坊间早有秘闻,南王有极端癖好,同床之时暴虐无常,所有枕边之人,皆遭他折磨至死。 冯凝洞悉了儿子心思,猛地抬眼,声音发颤:“你该不会是想,把清允送给南王?” 第202章 宋徙悔疯了 谢清渊抬眸:“当然不是。” 自己还没有不择手段到如今地步。 他缓缓开口:“母亲忘了?宋徙的幼妹宋念慈,因为造谣窈娘一事,如今还一直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之中。” 谢清渊笑了笑,甚至觉得有些解气:“听闻她还染了风寒,这牢中刑罚磋磨,再耗下去,必死无疑。” “这些时日,她那母亲四处求人,都无计可施。” “如今放眼京城,唯有南王,有能力一纸手諭,就將宋念慈捞出来。” 冯凝瞬间恍然,眼中精光一闪,立马明白了谢清渊的谋划。 “你想拿捏宋家,用宋念慈,拉拢南王?” “是。” 谢清渊淡淡应声:“如此一来,我不用耗费財力人脉,便能稳稳搭上南王,到时入职户部,顺理成章。” 冯凝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讚许:“好计谋!渊儿,你总算开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过,只是宋家傲骨清高,未必愿意答应此事。” “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谢清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早就看透一切,“如今宋府连一个宋念慈都捞不出,足以说明宋家早已外强中乾,无人愿意协助。我给他们唯一救人的生路,他们不应该要感念我的恩情?” 谢清渊想起当时他们逐出宋窈的事情,笑容又没了:“况且,宋家那么在乎宋念慈,怎么会眼睁睁看著亲生女儿死在牢狱之中?” 是啊,多在乎她。 能为了宋念慈赶走了宋窈,害窈娘委屈了那么多年。 更是一次次的偏袒她,伤害宋窈。 “宋家最重血缘亲情,如今为了宋念慈,他们必须要应下来。” 冯凝彻底放下心,满心都是儿子的仕途,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挨打的女儿。 “既如此,万事由你做主,切莫出错即可。” 待冯凝满心欢喜的离去,书房內只剩一盏孤灯,灯火摇曳。 谢清渊却颓然下来。 似乎除了爭权,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的事了。 只有想到往高位爬,只有想到去和裴烬爭,才能让谢清渊没有那么麻木。 失去了宋窈,仿若失去了魂魄。 起身,他移步至书柜暗格前,打开了木格。 里面静静放著一份大红婚书,边角平整,字跡工整,是当年他与宋窈定下的原配婚书。 指尖轻轻抚过婚书上宋窈的名字,又想起她的模样,谢清渊目光变得深情。 那天红烛高燃,掀开盖头,烛火落处,露出宋窈惊为天人的清艷玉容。 眉眼含光,风骨绝尘。 那一刻,谢清渊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得天眷顾之人,得此爱妻,此生无憾。 更要岁岁相守,白首不离,养育一堆他们的孩子。 可是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呢? 闭上眼,不愿再去想。 所以,必须要护住柳如眉。 婚书尚在,他与宋窈,还没有真正和离,京中人都知道,哪怕她改了名字,可亦是他的妻。 至於柳如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便是他日迎窈娘重回身边后,名正言顺拥有的子嗣。 还有宋窈的生父。 谢清渊已经从南王处查到了些许。 虽然不知那人真实身份,可確信,定是能掀起朝堂大浪的人。 若是猜错,那也算是替宋窈寻到了生父,她应该会感激自己,便能不再恨他。 可若果真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那便可以拉宋窈下高位,她也就……无力与自己闹下去了。 谢清渊满打满算,进退皆得善。 —— 谢清渊翌日清晨就给送去递去了帖子,邀他一见。 惊蛰已过,雨水便多了,城郊听雨亭湿冷静謐,轻雾朦朧。 宋徙先到了。 只是他再不復往日意气风发,被连日来的煎熬折磨的不堪重负,颓丧至极。 这些日子,宋徙辗转多方只求有人能救宋念慈。 可昔日交好的世家子弟闭门不见,往日受过宋家恩惠的官员也纷纷推諉,所有人都对他宋之不及。 而没人知道,最折磨他的痛苦,是当年宋念慈落水的真相。 他冤枉了宋窈这么多年,亲手弄丟了她,可原来都是自己亲生妹妹的栽赃…… 宋徙悔,悔的快要疯了。 他只能让自己不断辗转,才能消解几分愧疚。 亭外雨丝斜落,谢清渊一袭墨色锦袍入席,神色淡然,倒是与满身憔悴的宋徙恰恰相反。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徙喉间发紧,率先开口,语气寒凉:“事到如今,看到窈窈再也不想认我这个兄长,你心里很痛快,是吗?” 谢清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毫无遮掩,坦荡残忍的回答。 “是,我很高兴。” 第203章 裴烬怎么会喜欢宋窈? 谢清渊並不否认,他一直都很厌恶宋徙。 同为男子,谢清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宋徙对宋窈的兄妹之情不同於常人。 宋窈还未出嫁的时候,宋徙就已经对宋窈有著偏执的,甚至过分的占有欲。 且不论她的衣食住行皆是宋徙一手把控,半点不由旁人插手,甚至连衣裳料子也要亲自挑。就连那时府邸伺候宋窈的小廝,都要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越矩,生怕惹宋徙不快会被发卖。 旁人只当兄长疼惜妹妹,只有谢清渊看得出来——宋徙不对劲。 谢清渊也有妹妹,所以確信绝不会有兄长那样在意妹妹,甚至早已越了伦理分寸。 仿佛是要她完完整整、乾乾净净,只属於自己一人。 更何况后来他与宋窈定情,宋徙更是百般阻挠,仿佛有人要抢走他藏了十几年的珍宝。 哪怕现在,宋徙明明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却还是不断接近,不能放下她…… 谢清渊怎能不恨? “你以前对她那么在意,几次三番想要拆散我们。但如今她恨你,又疏离宋家,看著你日夜悔恨,我自然痛快。” 宋徙面色不太好看,只是不能发作。 谢清渊继续说:“你知道那日她拿到断亲书后,狼狈不堪的回到家,说哥哥不要她了,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失魂落魄过。” “没过几日,你们宋府便为宋念慈大办生辰宴,在那之前,窈娘还一直以为,那是她的生辰。可十七年后,却有人告诉她不是……” “別说了!” 宋徙听不下去,他开口打断了谢清渊,心里控制不住的发疼。 如果可以,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赶走宋窈,他寧愿和父亲母亲断绝关係,也不会再丟下宋窈一个人。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都回不去了。 宋徙很快缓过来一身冰凉的血,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谢清渊。 “我是错了,那你呢?” “你这样的偽君子,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当初如果不是你诱拐她私奔,我不会对她失望,哪怕她真的推了宋念慈我也会保下她,还不是都是因为你?” 宋徙眼中都是对谢清渊的恨意,毫不遮掩。 可这些话,如今早就不足以让谢清渊动怒。 他甚至自嘲的笑了起来:“別急著与我扯到底谁错的更多,若真论起来,她恐怕更恨你多一些,毕竟你是她认了十七年的兄长。” 谢清渊一字一句:“毕竟亲人之伤,切肤之痛。” 宋徙胸口仿佛当即被几个字狠狠扎了一刀。 想起那日春日宴时,自己竟又为了宋念慈伤她一次…… 窈窈一定对自己更失望。 谢清渊收回目光,神色晦暗不明:“可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救妹妹。” 宋徙手指一颤,犹疑不定的望向谢清渊。 昨夜牢中传来了消息,宋念慈风寒加重,高热不退,狱卒刻意苛待,药食全无,再拖三五日,必定熬不过去。 一母同胞,他做不到眼睁睁看著妹妹惨死牢中。 此时听到谢清渊能救宋念慈,宋徙说毫不动摇那是假的。 可他恨谢清渊夺走了宋窈,怎么可能甘心求他帮忙。 “用不著你,我会想办法救她……” 谢清渊直接冷酷的拆穿了他:“你救不了她。” 宋徙凝噎。 “如今宋尚书即將卸任,宋家树倒猢猻散,朝中无人撑腰,京中权贵人人避嫌都还来不及,谁帮你救她?” “况且,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贵女之间的閒话罢了,却有人一定要致你妹妹於死地,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宋徙的確察觉到了。 此时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还不至於一定要宋念慈没了性命。 但就是仿佛有人在故意针对宋念慈、报復宋家一般。 他怔怔的看著谢清渊:“什么意思?” 谢清渊敛去笑容,说道:“因为朝中暗地有人授意,自然没有人敢帮你。” 宋徙瞳孔骤缩:“是谁?” “裴烬。” 宋徙浑身一冷。 “怎么会是他?” 宋家並没有得罪过裴烬,更没有得罪过裴国公府,以宋家如今地位,甚至入不了裴烬的眼,他何故要如此针对? “我妹妹先前是与裴烬有过婚约,不过后来……没有成罢了。她又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裴烬何必要苦苦相逼她?” 谢清渊冷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是为了宋窈啊。” 宋徙脑中登时空白。 和宋窈又有什么关係? 眼见宋徙犹疑不定,谢清渊觉得他可果真是莽夫脑袋,愚笨至极。 “真正与裴烬有婚约的是宋窈,裴烬从我身边抢走了她还不够,还要报復你们宋家,你还不明白?” 这一番话来势汹汹,每一句都让宋徙大受震撼。 他茫然的钉在原地,瞪大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怎么……这怎么可能? 见他面色惨白,已然失了神思,谢清渊便猜出,宋徙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裴烬藏的可真深,连对她如此在意的宋徙曾经都没察觉半分。 谢清渊眼里渗出冷意,一点点捏紧了手里的杯子:“不然,你觉得宋窈为什么会忽然离开我?为什么我留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她离我而去?!” 宋徙突然“蹭”的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望著谢清渊。 “你不要信口雌黄,可有证据?” 谢清渊看著他:“是不是真的,你不妨自己去想。” 宋徙一怔,垂下了眼,仔细开始回想起宋窈与裴烬有所关联的一切。 幼时,祖母还在时,便常带宋窈去国公府。可那个时候,裴烬已经十一二岁,又不受宠爱,性子凉薄,宋窈总说怕他。 后来两个人更是面面之交。 可他又记得,宋窈成婚那日,裴国公府来送贺礼的人,正是裴烬。 这婚事並不光彩,彼时宋家还是寒门,谢清渊不受重视,连去赴宴的宾客都寥寥无几,场面冷清的难堪。 所以当时裴烬的出现,眾人皆是意料之外,甚至於一时轰动,眾说纷紜。 所以宋徙记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想过,会是因为裴烬对宋窈暗藏心思。 第204章 让宋念慈去送死 谢清渊没空等宋徙相信一切。 抬眼,目光深邃,步步紧逼:“我可以动用南王手諭,即刻將宋念慈从大牢放出,保她平安归家。” 宋徙闻言心头一动,又瞬间警惕起来:“你想要什么?” 他才不信,谢清渊这样惯於算计的人,会好心帮自己救妹妹。 谢清渊自然深諳他此时的忧虑,勾起唇,说道:“很简单,只要宋家今后全力依附南王,往后朝堂之上,宋家所有势力,尽数为我所用。” 宋徙听后,顿住,隨后微微眯起了眼,走近:“谢清渊,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以此为代价,你可是疯了?” 宋徙怎么会不知道,如此一来,无异於心甘情愿任由谢清渊拿捏宋家命脉,彻底將宋家变成他攀附权贵的棋子。 谢清渊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 不过有什么用呢? “你不答应,可以啊,我也不过是想帮你一把罢了,不同意,便只能看著宋念慈死在牢里。” “大哥,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谢清渊笑容深冷,像从前一样,隨著宋窈称呼了一句宋徙“大哥”。 雨势渐大,敲打亭檐,声声急促。 宋徙站在原地,一想起牢里血脉相连的妹妹,他就心痛如绞。可若是这一步迈出去,宋家就无异於扬颈任宰。 两难抉择,逼得他无路可退。 谢清渊看他犹豫不决,索性直起了身,不想再浪费时间。 “若大哥不愿就罢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谢清渊已经接过了小廝递来的蓑衣,抬步便要出去。 他骨相清冷的侧脸已经浮上一层雨雾,漫不经心,因为谢清渊篤定,宋徙不敢赌。 果然,见到谢清渊要走,宋徙心口骤然一沉。 “等等!” 仓促沙哑的一声留住了谢清渊的脚步。 谢清渊脚步顿在亭口,背对著宋徙,唇角那抹冷意逐渐上扬。 他並未回头,挑了挑眉,意料之內:“大哥想好了?” 雨声滂沱,砸得人心烦意乱。 宋徙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眼底逐渐浮起血红。 依附南王,便是宋家背弃皇帝阵营,从此彻彻底底绑在南王这艘船上,受制於人。 可不答应,他就会永远失去宋念慈 宋徙已经因为宋念慈失去了宋窈,不能再失去宋念慈,那样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赌不起。 “我答应你。” 宋徙闭了闭眼,喉间滚出沉沉一句,仿佛已经耗尽了浑身力气。 “今后宋家可以依附南王,所有势力皆为你所用!” 谢清渊笑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宋徙。 “识时务。” “別那么多废话!”宋徙冷声打断,转过身,目光复杂的看著远处,背脊颓了下去:“明天我就要见到我妹妹!” 他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和谢清渊做出这样屈辱的交易。 雨声滔天,將亭中两人的呼吸都揉得沉闷压抑。 宋徙已经屈辱极致,只盼著能儘快换回宋念慈,可没想到,谢清渊还没说完。 只见谢清渊眉眼漫著薄凉笑意,慢悠悠补了后半句:“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条件。” 宋徙心头猛地一紧,抬眸死死盯著他:“什么?” “放宋念慈出狱可以,但还要宋念慈嫁入南王府,做南王妃。”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砸在头顶。 宋徙周身戾气瞬间炸开,猛的跨步上前,一把扯住了谢清渊的衣襟,將人狠狠抵在了门口亭柱之上。 谢清渊疼的皱起了眉。 先前裴烬那一脚给他留下了伤,如今还没好透。 只见宋徙眼底猩红可怖,嗓音是压抑的暴怒:“谢清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雨珠顺著檐角坠落,砸在宋徙肩头,冰凉刺骨。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南王是什么人?谁不知他性情暴戾,府中姬妾死伤无数,但凡入府女子,从无善终!你让念慈嫁给他,你分明是想活活害死我妹妹!” 谢清渊胸口泛疼,却很快平稳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才抬眼直视宋徙失控的眼眸。 “放心,她死不了。” “今后宋家归顺南王,你是南王麾下心腹,南王留著宋家还有大用,绝不会动宋念慈分毫。” “这不是灾祸,是我送她的王妃尊荣,你应该谢我才对。” “尊荣?” 宋徙失笑,眼神却越来越狠,“这份尊容你怎么不送给你妹妹?” 他几乎要將谢清渊脖颈勒断,咬牙低吼:“你就是公报私仇!你恨宋家,恨我,所以你故意要把我妹妹推入地狱,是不是!” 谢清渊闻言,眼底费力浮起笑意,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谢清渊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宋念慈必须要嫁给南王为妃。 这是他送给宋窈的求和礼。 不就是报復宋念慈吗? 裴烬可以,他也可以,裴烬只不过是杀了她,自己却能让宋念慈日日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窈应该更高兴才对。 此时亭外风雨肆虐,宋徙双目赤红,他恨不得当场了结眼前之人。 可零落的清醒又告诉他,妹妹的性命、整个宋家的前程,全都捏在谢清渊手里。 他杀不了,也不敢杀。 谢清渊微微抬颈,挣脱开些许桎梏,神色冷冽,字字逼迫:“我可没有逼你,该当如何,这选择权可尽在你手上。要么,宋家归顺,宋念慈嫁入南王府,平安出狱享王妃之位。要么,你可就只能亲眼看著宋念慈在牢中惨死了。” 宋徙垂下眼,神色颓丧:“我有的选吗?谢清渊,你是要逼死我!” 宋徙攥著衣襟的手缓缓鬆劲,手臂无力的垂了下去。 谢清渊一把推开了他,冷冷的看著他,眼底蔑视。 原来,把厌恶之人踩在脚底,是这样的感觉。 良久,雨水打湿宋徙鬢髮,他喉间涌上一丝腥甜,疼的厉害。 但他还是妥协了,认了命。 “……我答应。” “我答应,念慈嫁入南王府。” 谢清渊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被攥皱的衣襟,眉眼恢復一贯的温润疏离,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第205章 餵她吃 这几日,小米谢清渊知道墨坊是宋窈的铺子后,便就总会来这里等,想著或许能见她一面。 毕竟宋窈怎么也不肯见他,长公主府他更不可能进,所以谢清渊不得已才等在这里。 但也就是这几日,宋徙隱隱察觉不对。 这条街上的几户大商似乎都有所交集,甚至连商號都是相似,谢清渊心中有了个震惊的猜想。 难道,宋窈手底下的铺子不止墨坊一个? 谢清渊知道宋窈善於经商,却始终以为只有三房手下的铺子。可若墨坊她能隱瞒,那其他的自然也能。 倘若如此,那宋窈便是瞒了自己七年。 她一直就不信任自己,私藏了这么多的房產铺子,一併都想带走。 谢清渊隱隱有些不悦,好似一种本以为尽在掌握的东西,却早就脱离了掌控的感觉。 门外小廝进来通报:“三爷,看见三少夫人了。” 谢清渊回过神来,目光冷意褪去:“好,我知道了。” 此时即將入夜,宋窈正从铺子里出来,便看见了谢清渊。 他应是等了很久,站在自己的马车边上,手上提著一盏灯笼,人影修长清冷,被昏黄光影映衬著有几分萧索。 见到宋窈出来,谢清渊急忙从身后拿出一袋黄油纸包的青团糕,对她轻笑:“是不是还没吃晚膳?这是你喜欢的。” 宋窈警惕的拧著眉,没接那青团,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谢清渊一怔,微微有些失落的放下了青团,解释道:“我正好就在附近,想来看看你罢了。” “你怕什么?” 宋窈冷声:“离我远点,让开。” 谢清渊却挡住了她的马车。 他笑意缓缓淡去,看著宋窈对自己的警惕与反感,心底猜测宋窈是否在面对裴烬时也是这样冰冷淡漠。 “我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一些事,很重要。窈娘,你必须信我,你我夫妻七年,我不会害你。” 谢清渊凝重的拧起眉头,往前走一步,小心翼翼:“信我,好吗?” 可宋窈当即往后退了一步。 谢清渊看向她晃荡的裙摆,心口猛的一空,像被被挖去了一块。 从前无数次跑向他的女子,无数次迎向他的的妻子,此刻却紧紧因为自己近了一步,就慌忙退开。 宋窈冷冷的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谢清渊知道她不会想和自己独处,果然。 不过今日来,不是为了逼她。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缓缓问:“你知道宋念慈的事了吗?” 宋窈紧皱起眉:“她?她不是已经被关进了大牢,等著赐罪。” 事到如今,宋窈对谢清渊仍然心有警惕,毕竟当初他为了和离书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如今都还没將和离书籤好给她。 “谢清渊,不要和我兜圈子,我也不想听,想说什么就快点说。” 谢清渊笑了笑,这才又抬眼看她:“看来你还不知道,宋念慈今早已经被宋家人接回去了。” 宋窈一僵,震惊的看著谢清渊。 宋念慈……被放回来了? 害了她那么久,那么深的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放出来?况且她罪行那么恶劣,冥顽不灵,又有裴烬施压,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放出来。 宋窈以为谢清渊在唬她:“谁能將她放出来?你又在……” “宋徙。” 谢清渊不等她说完,便说出了这个名字。 宋窈一僵,眼中一瞬闪过迟疑。 谢清渊继续说:“你或许奇怪,宋徙是怎么將她救出来的。” 的確,宋窈不明白,以宋家如今的势力地位,怎么能从京兆府把人救出来? 谢清渊眼底透出些失望,似是有些无奈:“我原本也觉得奇怪,甚至还派人专门去了宋府打听实情,才知道宋念慈果然已经被救了出来,京城中叫的上名號的大夫也都被请了去,就为了救治病了多日的她。后来我打听许久,才知道这都是宋徙的手笔。” “窈娘,我知道你很恨宋念慈,自然也想让她付出代价。所以,自作主张替你去查了到底是谁帮的宋徙。” 宋窈细眉微微隆起,显然已经知道谢清渊没有说谎,宋念慈是真的被救出来了。 她心底一凉,对宋徙、宋家更加失望。 即使知道当年是宋念慈陷害,他们还愿意救她,果然……血缘之亲比什么都重要。 “是谁?” 谢清渊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几分:“那你吃了我给你带的青团和莲花酥,好不好?快凉了。” 宋窈听见这话,不由回过神来,清醒了几分:“谢清渊,这是两码事。” 既然宋念慈已经被救出来了,那就算知道是谁背后推波助澜又有什么意义?宋窈对谢清渊的厌恶不比宋徙少,怎么会为了这个就去吃他的东西。 “我也不想听了,让开。” 说著,宋窈就要上马车。 可谢清渊却忽然抬起灯笼,挡住了宋窈的步子。 他紧追不捨的问:“即使宋徙要用这背后之人对付你,对付长公主,你也不在意?” 宋窈步子驀地一停。 听到与长公主有关的,她不由紧张起来,半信半疑的看向谢清渊:“什么意思?” 谢清渊仍然执著於青团,重新递给她:“吃一口吧,快凉了,我只是捨不得你饿。” 宋窈看向那包青团,心中焦灼,只能顺著他来。 半刻后,宋窈將谢清渊带进墨坊,去了二楼。 谢清渊亲手替她打开点心,往前推了推,又为她倒了杯热茶。 宋窈自然一点也不想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青团了,对於曾经与谢清渊有关的东西,她都觉得噁心,可又不得不逼自己吃下去。 宋窈隨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谢清渊只静静的看著,只觉得心里一点点变得满足。 心口空荡荡的疼了大半年,终於才在这一刻得以疏解,好似一点点变得充盈。 从前怎么就不觉得,光是看宋窈吃东西都是这样开心? 宋窈已经吃完了,耐心也已经没了,她推开剩下的,毫无感情的问:“快说。” 谢清渊回过神来,拿起剩下的一个,却不吃,只是在指尖打量。 他有些想餵她亲口吃,像从前那样。 “岳丈大人……也就是宋尚书,即將辞官离任,宋家便彻底没了倚仗,宋徙又多年没有出征,以如今局势,他们本不可能救出宋念慈。” “可没想到,宋徙竟然会这么没有骨气,竟然投靠南王。” 第206章 裴烬非要在马车里 宋窈虽才认回身份不久,可长公主很重视此事,也有意立她为继承人,自然就向她讲明过如今朝堂局势。 如今朝廷权力分割主要分立三派,太后、皇帝,以及长公主。 这南王便是太后一党,与陛下之间倒还相敬如宾,却与长公主素来不和,明爭暗斗接连不断。 而宋徙如今竟然投靠了南王。 他那个人,和谢清渊从前很像,骨子高傲,甚至说过寧死不愿为权势折腰的话,就连第一次出征也是因为看不惯朝中尔虞我诈,才投身沙场…… 可如今,他竟为了救宋念慈……可真是下了血本,竟然能给別人低了头。 宋窈觉得讽刺。 她反应过来,问谢清渊:“所以,他要帮南王对付我母亲?” 谢清渊小心的將青团递了过去,循循善诱:“你吃下我餵你的,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 宋窈面色瞬间冷了下去,她看著谢清渊:“你疯了吗?” 谢清渊心里想,就算如今没疯,怕是也快了。 他笑笑:“那不如你餵我?” …… 宋窈猛的抬手,一把就打落了青团,隨即站起了身。 “谢清渊,”她冷冷扫了一眼谢清渊,“即使没有和离书,我也已经和你没有关係了,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可笑。” “还是你只是想折辱我?” 谢清渊面色一变,有些慌乱,辩解道:“不,我没有……” 宋窈却根本不想听他解释一句。 她转身便要抬步下楼。 “窈娘。” 谢清渊的声音骤然沉下来,褪去方才的温柔,忽然极为压抑深沉的唤了她一声。 宋窈微微停住,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话讲。 身后男子缓缓起身,谢清渊望著她纤瘦疏离的背影,喉结滚动,哑声发问:“为什么,就这么恨我?” 屋里僻静,昏黄烛火將两人影子割成两半,遥遥相对。 桌上的青团几乎没怎么动。 “宋念慈是被宋徙救出去了,可我不打算放过她。”谢清渊往前走了两步,哑声道,“我仍旧处处替你算计,替你报復,你知道我为了帮你报復她,做了什么吗?” 谢清渊扯出一抹苦笑,沉声道,“南王如今,就要娶宋念慈为王妃了。” 宋窈顿时一怔,恍惚的回头看向谢清渊,不可置信。 她自然也知道南王的那些怪癖传闻。 宋窈不在乎宋念慈,只是她忽然发现眼前之人原来如此偏执,阴狠,不择手段,可怕得让人心底发寒。 宋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悸,不愿再多停留,甚至觉得多看谢清渊一眼都渗冷,转身快步下楼。 离开墨坊,宋窈撑著侍女的手便进了马车。 她没注意马车外面的侍女换了人,不是与她隨行的那几个。 於是刚进车厢,抬眼便撞进一双深邃沉沉的眼眸里。 车厢內侧,裴烬斜倚而坐,一身深緋色长袍一丝不苟。 不知在此静坐了多久。 烛火映在他墨黑瞳仁里,翻涌著沉沉暗流。 宋窈浑身一怔,下意识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未落,温热又略微粗糲的手掌骤然覆上她的唇,封住她所有气息。 下一瞬,马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渊追至车外,又唤她:“窈娘,你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我想继续护著你……” 车厢空间狭小逼仄,咫尺之间,气息无处可躲。 裴烬微微倾身,高大健硕的身躯瞬间逼近,將她半圈在车壁与自己之间,彻底困住宋窈。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廓,裴烬贴著她耳畔呢喃轻问,嗓音压得极低,隱隱透出一股带著戾气的占有欲。 “我不来,难道任由他缠著你?” 温热气息擦过耳骨,宋窈浑身瞬间僵直。 这是她记忆以来,第一次与裴烬贴得这般近。 男人胸膛坚硬温热,紧贴著她的肩头,骨架宽硕,压迫感避无可避,仿佛將她全然包裹。 裴烬身子比谢清渊宽阔的多,宋窈第一次有这样被掌控的感觉,耳根飞速泛红,手足无措。 外头,谢清渊还在说话,只是被侍女拦住了。 只听耳畔男人语气放缓,尾音裹著慵懒又危险的喟嘆,繾綣克制:“怎么办,我有点生气。” “倘若你没答应嫁给我,我倒还能忍。” “可是现在,你不是他的了,你明明是我的。” 话音落下,宋窈身子猛的僵直,耳垂触电一般。 裴烬竟然咬了她的耳垂。 温热齿尖轻轻啮咬,不轻不重,却是咬在了宋窈最不容外人触碰的地方。 细碎酥麻的痛感顺著耳尖直衝四肢百骸,带著痒意,宋窈控制不住地轻呼一声。 “啊……” 车外谢清渊闻声,眸色骤变,语气也变得凌厉强势:“窈娘?你怎么了?” 没人回答。 因为宋窈没法回答他。 她已经三年没有同人亲近,裴烬这一下,让她有些喘不上气的恍惚失神。 谢清渊听不见声音却更著急,一把推开挡著的侍女,伸手去扯帘子。 眼见帘布就要被掀开,这曖昧难堪的一幕就要被他人窥见,宋窈只觉得羞耻至极。 好在裴烬总算鬆开了她。 宋窈一把扯住了帘子,將谢清渊拦在外头。 她这个时候眼尾已经染上薄红,柔弱嗔怒的看著昏暗中若隱若现的男人,一边朝外开口:“谢清渊,我不想见你,你走。” 裴烬舌尖微动,竟然觉得……很甜。 一阵清甜的荷香味,旁人仿佛都闻不到,只有裴烬。 她连耳垂都是香的。 外头谢清渊却拧起了眉,莫名生出莫大的不安和恐慌。 他忽然心口很痛。 “窈娘,你是不是出事了?” 宋窈看不清裴烬的脸,车厢里太昏暗,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裴烬身上的气息,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冷。 第207章 像狗一样缠著她 方才裴烬还在逗弄她时的慵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吗墨色眼眸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戾气,仿佛周身杀伐之气轰然散开,狭小的马车里瞬间寒意刺骨。 宋窈后背紧紧抵著冰凉的车厢木板,心底猛地一沉。 她清楚裴烬,他手上沾过的朝臣鲜血不计其数,性情凉薄狠绝,从无半分慈悲。 这也是她一直害怕裴烬的原因。 因为觉得他也会对自己凉薄冷情,不用时轻易毁灭。 可如今谢清渊怕是已然触到了他的逆鳞,只要车外的人再多说一句,裴烬真的会毫不顾忌,当场取了谢清渊性命。 宋窈不想自己与这条人命有关係。 她急忙压著慌乱冷声朝外呵斥:“谢清渊,你立刻走,我不想见到你,你不要……” “我不走。” 谢清渊仍旧固执,甚至觉得酸涩心痛,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帮她报復了宋念慈,然而对狠绝的裴烬她感激,对自己却这么害怕? “窈娘,我知道你厌恶,是不是因为柳如眉的事?我也是无可奈何,那个孩子我不得不认,但等她生下孩子后我立刻將她送的远远的……” 裴烬的气息更冷了。 宋窈头皮发麻。 她一边要抵挡外头的拉扯,一边又要防备身侧阴晴不定的男人,进退两难,快要不知所措。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著薄茧的大手,忽然搭在了宋窈的手背上。 宋窈猛的瑟缩,却避不开。 裴烬只问:“你是怕我杀了他?” 宋窈没有撒谎,点头。 裴烬眉头有一瞬轻拧,问:“为什么还在意他?” 宋窈说:“不是在意,如果你杀了他,我会有麻烦。我不想身上沾有鲜血。” 裴烬一怔。 她怕鲜血。 但自己身上,却早就已经沾了很多,也永远洗不掉。所以她其实,永远不会心无芥蒂的心悦自己。 以至於,自己如今想要触碰她,得到的也是一个带著恐惧和轻颤的躲避。 裴烬没有再贴近她,只是將视线转向了外面,声音穿透薄薄车帘,清晰落进谢清渊耳中。 “谢清渊。” “你如果再像狗一样追著她,我会扒了你的皮。” 一字一顿,平静至极,却自带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慑威压。 而这句话由裴烬说出口,也就代表,他真的会这么做。 车外的谢清渊怔在原地。 脸上的神情也一寸寸的崩裂。 他万万没想到,车厢里有人。 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裴烬。 宋窈竟然允许他进入自己的马车,竟然允许,他和她同处於这样密闭的车厢里。 那他们之间还到了什么程度? 想起刚才宋窈发出的声音,谢清渊只觉得耳膜生疼,像被人在耳朵里头钉了钉子。 好疼……谢清渊似乎快站不住。 他死死盯著紧闭的马车帘,却没有离开,而是脱口而出质问道:“裴大人,你什么时候在里面?” 宋窈没想到裴烬会忽然出声,心下一惊。 但是又忽然意识到,谢清渊早就和自己形同和离,没了关係,她和谁有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只是害怕影响了裴烬的升任。 宋窈替裴烬回答:“他一直在,与你有什么关係?” 裴烬闻言,瞳孔微僵,视线重新落在了宋窈脸上,眼底有些微妙的困惑。 或许是因为,他没想到宋窈不否认,就这样当著谢清渊的面承认了自己。 有一种……物有所归的感觉。 裴烬掌心微微用力,將宋窈瘦小的手彻底拢住,禁錮在自己掌下。 宋窈垂下眼睫,心口纷乱。 她能感受到裴烬掌心滚烫的温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忽冷忽热。 而外面的谢清渊却已经站不住了。 他觉得胸口很疼,疼的他说不出话,也问不出什么,甚至在这一刻,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了。 他知道裴烬对宋窈怀有心思,可一直侥倖,宋窈不会应允他,因为宋窈心里始终只有自己。 可今日谢清渊才意识到,在他並不知道的时候,宋窈已经和裴烬到了能够同乘马车的地步。 忽然,身后传来又一辆马车的声音。 柳如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谢清渊在此处,匆匆便赶了过来。 她透过车帘往外看,没想到果然是他,又看见宋窈的马车,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还是扶著肚子下了马车。 “三爷。” 谢清渊根本没有听见,他神思恍惚,早就听不清其他的声音。 直到柳如眉冰凉的手指圈住他,谢清渊才猛的回过神来。 回过头去,柳如眉缓缓一笑:“三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是说,今日要去瞧瞧我和孩子吗?” 谢清渊下意识就要推开柳如眉,怕宋窈又会误会自己,可转念又想到,马车里,宋窈却堂而皇之的与裴烬在一处。 如果他再推开了柳如眉,不就彻底成了狼狈的那个? 谢清渊不想丟弃了所有尊严,然后孤身一人,看著他们如此折辱自己。 他一把攥紧了柳如眉的手,却没有看她,而是怔怔望著马车的帘子,说道:“遇到一些事耽搁了,我这就带你走。” 车帘里,迟迟没有动静。 宋窈根本不在乎他要带別的女子走。 谢清渊心痛的不行。 “你不要后悔。”他忽然说。 柳如眉有些没明白:“三爷,你在同谁说话?后悔什么?” 谢清渊已经转过了身,没有说话,带著柳如眉快步走向马车。 他要告诉宋窈,不要后悔今日对他的背叛。 他谢清渊可以隨时隨地找到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女子,且不会再回头。 而裴烬怎么可能娶她? 不过是戏弄她罢了。 怎么会有权臣会娶一个他不要的弃妇?还失去过一个孩子。 不会的。 谢清渊心底一遍遍的想,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他等著看宋窈如何被弃若敝履。 柳如眉不知道谢清渊怎么了,她本想当著宋窈的面刺激一番她,可谢清渊忽然就走了。 柳如眉没站稳,又被拽的太急,险些崴了脚摔倒,好容易才站住。但谢清渊置若罔闻,只是轻慢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便鬆开了手自己走。 “三爷,等等我。” 谢清渊有些不耐烦,他知道柳如眉是故意的,更知道柳如眉在矫揉做作。因为宋窈曾经怀他的孩子时,受了那么多苦也没有说过一句委屈,甚至於后来若不是那晚替柳如眉才喝下去的墮胎药,那个孩子根本不会夭折。 “只是没站稳而已,不要矫情。” 此时已经离开了方才的街道,谢清渊早就不在意柳如眉了,他冷冷道:“我还要去一趟南王府,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三爷……” “不要多事。” 谢清渊冷声打断:“你要儘快学著懂事,识大体,而不是因著腹中孩子让我过多为难,听话些。”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柳如眉凝噎在原地,甚至连一句委屈的思念都还没说完,太猝不及防。 第208章 那你想我咬你哪里? 此时马车里死寂一片。 隱约间,只能听见外头风吹流苏的轻响,还有两人交握的掌心,滚烫温度相融。 裴烬指尖摩挲著宋窈纤细微凉的指骨,没有放开,全然占有,却再无半分方才欲杀谢清渊时的戾气。 他消气了。 裴烬垂眸看著女子纤长低垂的眼睫,睫羽轻颤,像受惊时收拢羽翼的蝶,挠在自己心口最软的地方,裴烬喜欢的不得了,怎么还能生气。 “又不怕我了?” 宋窈指尖微微蜷缩,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她抬眸想劝他先冷静些,却一下撞进裴烬眼底,只见对方方才覆满戾气的墨眸,此刻只剩一些失落的茫然。 一点都不像平日运筹帷幄,惯会拿捏人心的疯子权臣。 反而让人心生怜悯。 这模样,让宋窈心口一滯。 她一直以为裴烬无所畏惧,想要什么便能夺得什么,从不会有软肋,更不会有悵然。 却是因为自己…… “我现在並不怕你了。” 宋窈沉默良久,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裴烬不觉得失落,“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再起杀孽,惹来朝堂非议,毁了筹谋多年的前程。” “只为我?” 裴烬语气带著一丝试探,仿佛小心翼翼的求证。 宋窈点头。 裴烬瞳孔微缩,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抵上宋窈的额间,呼吸裹挟著清冽墨香,尽数笼罩住她。 宋窈被他逼近,下意识往后靠,后背抵紧木板,避无可避。 她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耳尖悄然泛红,嘴硬道:“但也不全是,我自己只是不想捲入命案纷爭。” 嘴硬,心软。 裴烬一眼看穿,低低笑了一声,眼角笑意漫开。 宋窈问:“那你……现在可以鬆开了吗?“ 裴烬不太想,可已经没了再握住的理由,於是缓缓鬆开了手。 宋窈急忙收了回来,她摸了一下耳垂,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烫, 谢清渊很少碰她的耳垂,他向来轻欲,哪怕行周公之礼也是规矩克制,点到为止,不会有別的行为。 宋窈从来不知道,仅仅是触碰耳朵,就会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慄,这种感觉自己根本无法自控。 从前觉得裴烬总是很危险,果然是危险,总是做出让她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的事。 “你……下次不要再咬我……耳朵……” 宋窈不知道鼓起了多少勇气,才说出这句斥责,眼里有些怨怪。 裴烬只是沉沉的望著她,那目光看不懂,確实幸好看不懂。如果她看懂了,只怕是会怕的更厉害。 “那你想我咬你哪里?” 宋窈顿时觉得一股羞耻的热气从耳朵蔓延到了全身,她嗔怒的看向裴烬,张口欲言,却又怕他搬出什么更可怕的话,只得气呼呼的忍了下来。 隔著窗子,她只能让车夫现在就走。 裴烬点亮了车里的油灯,车厢里的一切便就逐渐清晰。 宋窈能够更清楚的看到他,他也能更清楚的看到宋窈。 果真,脸红的厉害。 果然,谢清渊很无趣,连她敏感之处都不知道。 裴烬凝著她,问:“你猜我今日为何来见你?” 宋窈现在已经摸清了对方隱隱约约的占有欲,虽然不理解,却还是习惯了一些。 “还不是因为裴大人知晓我与谢清渊见了面,心里不悦,来捉人的?” 裴烬第一次听宋窈这样的阴阳怪气,但是心里很开心,她至少还记得自己不该和谢清渊见面。 裴烬斜斜的撑著下巴,目不转睛的看她,笑了:“时宜真聪明,什么都知道。” 宋窈都不愿再与他多说了,心里烦闷著宋徙投靠南王的事。 但裴烬又说:“但不只是,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宋窈去看他,不明所以。 裴烬又带著命令的语气:“耳朵伸过来。” 宋窈一下又红了脸,觉得他得寸进尺。 这个人从前到底是怎么装的那样一本正经的? 明明满脑子……这样惹人厌。 裴烬忽然伸出手,展开,掌心里躺著两个小小的玉坠。 宋窈一下怔住。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两个耳坠,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当时许多东西都被宋念慈霸占光了,只剩这一对耳坠,是她求了姜影许久才被允许带走。 后来谢清渊官途坎坷,无钱疏通,自己的铺子还未有起色,宋窈只能咬牙当卖了这耳坠,供他上任。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对耳坠了。 宋窈眼眶一下红了。 心头愧疚纷乱飞往,一时间手都有些颤抖。 裴烬说:“过来,我给你戴。” 他只是问,却不等宋窈回答,就已经坐近。 抬手,轻易的取下原来的耳坠。 然后戴上了这一对。 他打量一番,想起宋窈幼时来见自己,便总是戴著这副耳环,忽然间觉得,她和那时没有区別? 物是,人也依旧。 宋窈眼眶发红,问裴烬:“你怎么找到的?” 裴烬看见她哭,伸手替她抹了眼泪,皱起眉:“哭什么?” 宋窈却更想哭了。 裴烬到底还知道自己多少事呢? 裴烬往后坐了回去,依旧在看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的確是看不够,裴烬这几日为了升任之事忙过了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要见她,今日还是好容易寻了机会才从陛下那里脱身,第一时间便来寻她了。 “的確费了一番力气,可我想,如果找到了,你一定会开心。” 宋窈摸了摸耳垂,沉甸甸的玉坠冰凉又柔润,她不知道这算是惩罚过后的甜头吗? 那她的確心甘情愿了。 重新找回祖母的耳坠,与被咬一口比起来,的確更划得来,她一向会做生意。 第209章 隔著窗吻她 宋窈又想起方才的事,她担心起自己的母亲,忙又问裴烬:“宋徙为了救出宋念慈,向南王投诚了,你知道吗?” 裴烬並不意外,甚至面色平静,宋窈便知道此事他早就知道了。 他说:“南王掌控著无数財產,可手上唯独没有兵力。如今与宋徙联手,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宋窈隱隱不安,她不知该怎么帮长公主。 “那我母亲……” “长公主殿下与覃王交好,坐拥边境十万精兵,或许你可以为她充盈府库,让她能够从两个方面都能与南王抗衡。” 宋窈仿佛终於看到了希望,她忙说:“我可以用这些铺子多为母亲挣些钱?” 裴烬和她对视,笑她:“你这些铺子加起来,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宋窈眉头又皱起来。 裴烬孤身伸手拉过她的指尖,將她拽到自己身边,替她抹平了眉头:“可你的脑子很好用,这才是价值连城。” 宋窈如今已经適应了裴烬偶尔的接触,並不排斥,任由他触碰。 “什么意思?” 裴烬想了半晌,说:“很快,很快就会用到你了。大元朝的时宜郡主。” 宋窈听著这样的称呼,顿时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了下来,可她並不觉得恐慌害怕。 前半生碌碌无为,只围著谢府和谢清渊转,她活的像一盆不重要的兰花草,如今似乎终於有了作用。 不过宋窈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我母亲身为长公主,却佣兵无数,宫中难道……” 裴烬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这支部队很忠心,也正因为如此,宫里才不敢动你母亲。” 宋窈敏锐的问:“与我父亲有关?” 裴烬低头看她:“你再这般聪明,我可就怕了你了?” 宋窈问他时太过认真,没注意与他靠的太近,裴烬驀地低下头来,一时靠得极近,她有些紧张,往后去避开。 “那我……不问了。” 她说不问便就真的不问了。 裴烬心里想,这才是真的聪明。 等马车到了公主府不远处的巷子口,裴烬忽然让人停了下来。 裴烬很想低头吻她,有些憾然:“我得走了。” 宋窈听见这话,忙道:“那你快走吧。” 来接裴烬的马车早就到了,他本来是要快快离去,但听到这句话,又停住了动作。 他又盯著宋窈看,看的她脸红紧张。 “怎么不走了?” 裴烬说:“不许再见谢清渊,也不许见旁的男子。” 宋窈听见他又提起谢清渊,好似觉得她总会上赶著去求和,根本不信自己,她又从没有被人这样霸道的管教过,心中更是下意识的抵抗。 “我见不见,又不是由你做主。” …… 裴烬觉得刚才是咬轻了。 他隱隱不悦,也不说话了,径直掀开帘子就走。 宋窈自然看出来了,欲言又止,却又不敢挽留,怕裴烬又会做什么大胆的事,只能看著他离开,宽大的背影很快被车帘盖住。 宋窈心里鬆了口气,却又觉得空落落,这样奇怪的感觉她已经七年没有感觉到了,如今再席捲而来,陌生到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正失神时,一只手忽然就掀开了帘子。 宋窈一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就被大手摁住了脖颈。 裴烬突然吻了上来。 宋窈睁大了眼睛,错愕不已。 裴烬很高,仅仅站在马车外就能与车窗同高,他仰头,吻得毫不费力。 似乎就是要惩罚她的不服管教,裴烬唇齿久久碾磨,甚至略微用力的啃咬。 他掌心扣著宋窈纤细的脖颈,让她疼的微哼了一声。 “裴……” 但是裴烬依旧没有鬆开。 他只是一边吻,一边垂眸,看著她的慌张。 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裴烬真的不悦,他轻而易举就桎梏住她,有几分方才被顶撞的沉鬱戾气。 宋窈很快回过神来,去推裴烬的肩膀,可即便身居上位,却反倒像是自投罗网,连挣扎都变得无力。 裴烬极有分寸,不曾深逼,却也不肯浅尝輒止。 片刻,他才微微退开分毫,鼻尖依旧抵著她的,呼吸交缠。 巷间寂静无声,什么动静也没有,衬得这一方狭小空间曖昧得肆无忌惮。 宋窈终於得以喘息。 裴烬的黑眸沉得像深潭,映著宋窈慌乱失色的模样,还染著未散的情慾,不悦的问:“能做主了吗?” 宋窈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脸颊滚烫,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慌乱地別开眼,不敢再看他深邃迫人的眼眸。 “裴烬,你……” 她的確怕了,不敢多说了, 自己活了二十多载,一直就困在谢府的方寸宅院,向来温顺克制,从未被人如此强势的……索取。 况且谢清渊待她永远是温吞和客套,但裴烬却这样肆无忌惮,她招架不住。 陌生的悸动席捲四肢百骸,让她心慌。 “我不说了,你鬆开我,別再亲我。” 裴烬捏了她一把耳垂,玉坠子冰凉,瞧见她白皙如翡的耳朵此刻红的像血玉。 “好。” “可你如果再不听话,那我便次次都这样教你,教到你听话为止。” 话音落,他不等她反应,再度低头。 只是这一次的吻若即若离,两人轻触后就分开了。 裴烬喟嘆了一声,有些失落。 “宋窈,你有时说出口的话,真的让我觉得……心里很疼。下次,能不能別这样?” 宋窈这才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听见这句话,她狂跳的心猛的一沉,觉得发酸。 “我……” 但她实在说不出哄慰他的话。 纠结半晌,裴烬也没有听到一句话。 直到巷口传来远处侍卫轻微的动静,他这才放下了帘子。 裴烬眼底还残留著暗涌,但顷刻间就敛尽了。 “我走了。” 没等宋窈应答,他便转身,利落踏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 马蹄声缓缓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巷口。 马车之內。 宋窈久久僵坐在原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著清晰的温热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 空落落的心悸再度袭来,混杂著滚烫的悸动,缠缠绕绕,填满了整个心口。 她轻声呢喃,带著几分无措,“裴烬,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 第210章 心甘情愿下跪 宋窈以为,答应了他的婚约,裴烬就会信任自己。可是他却仿佛总是不安,一边霸占自己,一边又怕她回头……竟然会有如此强的掌控欲。 宋窈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总不可能倒贴裴烬,以示诚心。 不过好在,自己如今已经隱隱觉察出一些与他相处的方法。 他看著冷漠,竟然也是需要有人去哄的。 正想著,马车已经到了。 宋窈被搀扶著下来,早早等在门口的碧水上前给她披上大氅。 “郡主今日怎么从那条巷子里回来的?” 宋窈脸色一红,隨口道:“这边近一些,快回去吧。” 说著,便要拾阶而上。 忽然,宋窈又像是察觉到什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但巷子深暗,又什么都没有。 碧水回头也看了一样,问道:“郡主,怎么了?” 宋窈眸色微微冷了下来,没说话,回过了头:“没事,走吧。” 等宋窈回了院子,碧水伺候梳洗完,她便让碧水先下去了。 宋窈一个人到了院子,找了处鞦韆坐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好似就只有她一人。 宋窈的神情却有些严肃,忽然开口:“过来。” 夜色浸满庭院,晚风卷著细碎的凉意,吹得宋窈的裙摆轻轻晃荡,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盪著。 院门之外,一道清瘦少年身影缓步出现。 阿遇一身京兆府利落的青色捕快劲装,身姿似乎变得更加挺拔了些,高高瘦瘦。 只是他站在了不远处就停下了,头微微垂著,长睫覆落,压根不敢抬眼去撞宋窈的目光,姿態恭谨。 “过来。” 宋窈的声音清冷淡然隱隱透出威严,又说了一遍。 阿遇闻言,只能抬步上前。 “为什么要躲在暗处窥视我?”宋窈垂眸望著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少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乾涩哑意,“我跟著郡主的马车回来的。本只是远远护送,不曾想,撞见了您和裴大人。” 巷中那一幕,此刻还死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高高在上的男人仰头,强势繾綣的吻,独占的姿態,就这么將他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念想,碾得粉碎。 宋窈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孩子跟了他快大半年,一向温顺听话,心思透亮,可这怎么越长大,倒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夜半尾隨窥探,已是逾矩。 宋窈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裴烬心性深沉、手段狠厉,是很危险的人。我尚且能察觉你的踪跡,他那般警觉多疑,只会比我更早发现。” “若是他疑心你別有目的,要伤你怎么办?” 阿遇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他也不明白,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宋窈还要任由他靠近?为什么不离这个人远远的,为什么…… 可他问不出来,亦没有资格问。 宋窈看著他,心底五味杂陈。 昔日跟在她身后、个头堪堪及她肩头的小少年,如今已然长身玉立,有了自己的心思,她也猜不透了。 毕竟也管束了他许久,早已让宋窈对阿遇生出根深蒂固的规训感,见他逾矩,便自然而然生出冷厉的约束。 “错了没有?以后不许再这般逾矩,知道吗?”她冷声叮嘱。 阿遇依旧沉默。 下一瞬,挺拔的少年身躯忽然缓缓下沉。 两只膝盖先后落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是全然臣服的姿態。 宋窈心底一怔,停下了鞦韆。 阿遇跪得端正笔直,心甘情愿伏在她的脚边,只是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卑微:“阿遇知错。只求郡主,不要厌弃阿遇。” 月色温柔洒落,铺在他乌黑的发顶与恭顺的肩头之上。 宋窈望著脚边俯首的少年,心头那点冷硬的怒意一下子就散乾净了。 没想到他会直接跪下认错。 宋窈心软了,她有些无奈:“知道错便好,往后不许再犯,起来吧。” 阿遇嘴角微微透出笑来。 但他不给宋窈看见,听见宋窈心疼,他心底是开心的。 “是。” 宋窈果然敛去方才的厉色,隨口说起了別的事,“入京兆府这么多日,差事可还顺手?上官待你如何?可有受委屈?” 这些差事哪里有顺利的,京兆府换了上官,底下那些人难管至极,各怀心思,阿遇融不进去。但他也就简单的说了一些,只是句句报喜不报忧。他可以心甘情愿给宋窈下跪,但是不愿她真的替自己操心为难半分。 宋窈听他说完,微微頷首:“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阿遇躬身行礼,退步转身,这才平缓的退了出去。 可刚踏出庭院门槛,阿遇就停下了。 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变得失神无望,就这么一动不动,因为脚步沉重的根本迈不出一步。 方才强压在心底的情绪便瞬间翻涌上来。 脑海里反覆迴荡著方才巷中所见的画面。 那个权势滔天的男子,就这么將他放在心尖上不容沾染半分尘埃的人,占有、繾綣、霸道无度。 那一幕像一把刀,將他藏了太久的心思一刀剖开,晾在月光底下,血淋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那一夜,阿遇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从迴廊尽头灌进来,他想起可很多事。 却不是来京城前的,而是想起第一次见宋窈的时候。 他快死了,那些马车寧愿从她身体上压过去也不会停下来,明明知道中原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明明已经在失去一切后就准备坦然赴死了。 可看见宋窈对自己伸出了手,似若謫仙,他还是跟著她走了。 竟有了求生的意志,就这么活了下来。 阿遇闭上眼睛。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长大一些,再强大一些、再早一些出现在她身边。 过了很久,阿遇才直起身,用力闭了一下眼,將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併咽回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211章 宋念慈要做南王妃 宋窈將宋家投诚南王一事告诉了长公主。 长公主听后却很淡定。 她笑了起来:“我这个皇帝少弟,当年便与我总是斗得你来我往,如今看来更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了。” 宋窈担心的是,有了宋徙的投诚,南王会不会势力渐强。但裴烬说过不要让她担心,宋窈自己也知道,担心是没用的。 屋內青烟繚绕,母女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外头的侍女便进屋稟告,並奉上了一份帖子。 长公主接过,问:“谁送来的?” 侍女答:“回殿下,是南王府。” 宋窈握著茶杯的手一颤。 长公主也觉得疑惑,打开帖子去看。 待看清后,长公主眼底闪过讶异,不过她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很快就面如止水,半晌后又合上了帖子。 “南王要成婚了。而且,正是与你有渊源的那位宋家千金,宋徙的妹妹。” 宋窈心中一沉,看来谢清渊说的是真的——宋徙果真的把宋念慈送给了南王。 长公主道:“没想到宋家为了投靠南王,竟然能將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入虎口。” 宋窈也觉得讽刺。 为宋家这种虚偽的亲情讽刺,为曾经寧折不弯,如今却甘愿为人棋子的宋徙讽刺。 长公主低低笑了一声:“宋家倒是把算盘打得响亮。只是他们太过心急。根基未稳便急於联姻立势,能在南王前有多重用?若猜的不错,下一步,南王便要送宋徙出征夺功了。” 长公主將帖子隨手搁在案上,让宋窈等著与她一起看好戏。 —— 宋念慈自从被牢里救出来后,便一直没醒过来,她自然还不知道,她最爱的哥哥,就要將她嫁给性情暴虐的南王。 就连姜影也不知道。 姜影这几日都寸步不离守在宋念慈床头,亲手熬药餵水,悉心照料,生怕女儿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性命,再出半点差错。 宋徙推门而入,手中提著满满两盒珍贵补品,人参燕窝、珍稀药材,皆是宫外难寻的上品。 他来到榻边,看著床上气息微弱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晦涩,但转瞬便被冷硬取代。 这些时日,他也一直避著姜影,不敢提及与南王的婚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婚期將近,南王府聘礼不日便至,再也瞒不下去。 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嗓音低沉乾涩:“母亲。” 姜影正替宋念慈掖著被角,闻声回头,神色疲惫:“你怎么无声无息的来了?” “孩儿有件事,需告知母亲。”宋徙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艰难道:“等念慈醒过来,南王府的聘礼,便会送入宋府。” 姜影一愣,脸上满是茫然:“什么聘礼?” 她是真的没明白。 宋徙目光冷定的问:“母亲以为,念慈身陷牢狱,她是如何毫髮无损,被我安然接回家的?” 啪嗒—— 姜影手中握著的瓷药碗骤然脱手,摔在青砖地上,碎裂成片。 温热的药汁泼洒一地,苦涩药味瞬间散开。 她浑身僵硬,缓缓站直身子,眼底难以置信,死死盯著眼前亲手养大的儿子:“你……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再遮掩已是无用。宋徙面色平静,坦然迎上她震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以宋家全族投诚南王,许念慈为南王正妃。以此交易,换念慈一条生路。” “荒唐!糊涂!” 姜影浑身发抖,积压多日的担忧与悲痛尽数爆发,她扬手狠狠一巴掌摑在宋徙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暖阁。 宋徙不躲不避,脊背挺得笔直,半边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铺散开。 他知晓母亲会怒,会恨,可他从未后悔。 投诚南王,不仅是为了宋念慈,还有宋家摇摇欲坠的將来。乱世棋局,家族存亡面前,一人祸福,从来不值一提。 剧烈的动静,忽然惊醒了宋念慈。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一双虚弱的眼眸,声音细若蚊蚋:“母亲……哥哥……你们怎么了?” 姜影见此方寸大乱,也顾不上斥责宋徙,慌忙回身扑到床边,心疼的抚著女儿苍白的脸颊:“慈儿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身子可还难受?” 宋念慈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不远处立著的宋徙脸上,又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满心疑惑。 她记得方才模糊间,分明母亲动了怒,打了哥哥。 她小心翼翼地扯住姜影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试探:“母亲,你为什么要打哥哥?” 话音落下,姜影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该如何告诉自己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她亲哥哥为了家族权势,將她推入暴虐的藩王手中? 看著母亲泪眼婆娑、欲言又止的模样,宋念慈心底骤然升起一阵慌乱。 她敛下眉眼,小声囁嚅,语气带著自责:“母亲,是不是……你还在怪我?” “当年池塘一事,是我不懂事,是我自己跳下去,故意冤枉了宋窈。” 她垂著眼,模样愧疚,仿佛满心都是过错,“我那时候一时嫉妒,害她受了委屈,才惹出了大祸。你是不是心里一直恨我?恨我当年任性胡闹,害家里蒙羞,也让哥哥屡屡为难?” 这些日子臥病在床,昏昏沉沉间,她最怕的就是母亲心底存了芥蒂,不再疼惜她。 姜影闻言,心口酸涩剧痛,一把將她拥入怀中,哽咽著摇头:“傻孩子,母亲怎么会怪你?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你。” “若不是当年那件事,我又怎能看清,宋窈那丫头这么狼心狗肺、心胸狭隘?你不过一时糊涂,她却步步紧逼,害得你入狱受难!我早就该將她彻底赶出宋家的!” 听到这话,宋念慈悬在半空的心,才稳稳落了回去。 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她。 她埋在姜影怀中,悄悄鬆了口气。 “母亲,你別生哥哥的气了。” “哥哥已经够疼我了,这次我入狱,他定然拼尽全力护我周全。” 隨即,宋念慈浮上一层怨愤:“都怪宋窈!是她得理不饶人,明明旧事早已翻篇,她却还揪著不放,百般折辱我!这一切,全都是她造成的!” 一旁的宋徙静静立在原地,半边脸颊的红痕依旧醒目,沉默的听著宋念慈责骂宋窈。 他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 或许本该让她自己去面对这些。 第212章 毁了宋念慈 宋徙正欲开口告诉她婚约一事,可突然便被姜影厉声打断了。 “你先闭嘴。” 宋念慈也嚇了一跳,茫然的看向姜影:“母亲?” 姜影眉眼温和下来,拍了拍宋念慈胳膊,安抚她:“才醒来,不要想太多,再睡一会儿。” 姜影根本不敢让刚醒的女儿听到真相,她只能先搪塞住。 宋念慈本来就虚弱,听到母亲这话,很快就疲惫的再次睡了过去。 確认床榻上的宋念慈已然歇息过去,姜影转头唤来门外两名贴身侍女,叮嘱道:“你们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照看小姐。好生伺候汤药饮食,不许让她起身走动。” “尤其是,绝不许在外头听来的閒言碎语传入她耳中。”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是,夫人。” 姜影才深深鬆了一口气,转过身,冷冷看向身侧立著的宋徙。 “跟我来。” 她语声沉冷,带著宋徙转身就往外走。 宋徙垂眸,沉默的跟了上去。 母子二人一路穿过迴廊,直奔前堂书房。 推开书房木门,宋尚书正端坐案前翻阅帐簿,神色平淡。 姜影看见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底还是克制不住,她快步上前说道:“老爷!你可知徙儿做了什么荒唐事!” 宋老爷抬眸,淡淡扫过母子二人,目光最终落在宋徙脸上的巴掌印上,神色却未起半分波澜。 他慢条斯理放下手中帐本:“何事如此失態?” “他为了救念慈,私自投诚南王!还將念慈许给暴虐成性的南王做王妃!”姜影字字泣血,近乎崩溃,“这么大的事,他竟敢自作主张!老爷,他这是把念慈推入万丈深渊啊!” 姜影已经快要疯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却將彼此害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怎么办呢? 可面前的宋老爷听完这些话,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凉薄:“此事,我知晓。” 短短一句话如寒冰彻骨,瞬间冻僵了姜影所有的言语。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朝夕相伴大半辈子的夫君,“你……你早就知道?” 宋老爷语气淡漠:“不止知道。是我默许的。” 姜影踉蹌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穿,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何……”她喃喃发问,泪水汹涌而出,“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明知南王性情暴戾、杀伐无常,多少名门贵女避之不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她嫁过去?!” “妇人之仁。” 宋老爷冷哼一声,语气冰冷残酷,“朝堂局势早已明朗,当今陛下猜忌深重,长公主权倾朝野,宋家夹在中间早已岌岌可危。宋徙投诚、念慈联姻,是宋家唯一的生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乱世之中,家族存续为先,一己祸福皆可捨弃。念慈身为宋家嫡女,生来便有护族的职责,这点牺牲,理所应当。” “如今我即將辞官,若不依附南王,不出半年,宋家必在朝堂斗爭中被清算,离开京城都是轻的……是牺牲一人保全族,还是举族牵连,这点利弊,难道还要我教你?” 宋老爷格外冷静,更没有半分为女儿的疼惜。 他甚至说:“况且,若不是当初念慈陷害宋窈,害我们和宋窈断亲,如今她成了郡主,我们自然也跟著能沾些好处。事到如今,只能说是念慈自己种下的果!” 姜影浑身发抖,听著夫君的话,满心只剩绝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苦生下的女儿,怎么就在自己父兄布下的棋局里,这么一文不值。 自己无力辩驳,更无力扭转既定的结局,巨大的无力感將姜影裹挟扑倒。 良久,她才哽咽著挤出一句话:“我不求你们收回成命,只求你们……暂且瞒著念慈。” “她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身子孱弱,心性单纯,万万受不住这般打击。等她身子痊癒,能安稳下榻走动,再慢慢告知她真相,可好!” 宋老爷神色微动,淡淡頷首:“可以。在此之前,严守口风,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及婚事一事。” 宋徙始终沉默佇立,闻言微微垂首。 他心中已经麻木了。 尤其是方才听到宋念慈死不悔改,还怪罪宋窈折辱她时,自己就对这个妹妹失望了。 —— 大理寺詔狱。 幽暗潮湿的地牢里,阴风阵阵,刑具林立,血腥气混杂著霉味瀰漫四周。 那日刺杀柳如眉一眾亲戚命案的杀手,被铁链死死锁在刑架之上,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早已被严刑拷打数日,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字不吐。 凌晟立在他身前,神色冷峻,耐著性子最后一次审问:“是谁派你行凶?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如实招来,可免皮肉之苦。” 杀手抬眼,狼狈的脸上扯出一抹桀驁冷笑,眼底毫无惧色:“朝堂诸公,刑狱酷法,我见得多了。想从我嘴里套话?痴心妄想。” 凌晟眉头微蹙,正要下令加刑,狱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一袭素色文官朝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寒,周身带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正是裴烬。 他缓步走入地牢,昏暗光影落在清冷无波的眉眼间,更显沉肃威严。 杀手余光瞥见他身上的文官官服,再度嗤笑出声,语气嘲讽:“大理寺的酷刑都审不出半个字,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又有什么用处?也想来凑热闹?” 凌晟看著顽固不化的杀手,眼底掠过一丝怜悯,无奈摇摇头,默默侧身退至一旁。 给好路不走,非逼著裴烬亲自动手。 裴烬走近,却並未理会杀手的嘲讽,目光平静地扫过刑架上伤痕累累的人。 一句话没说,只是抬手,隨意拨弄著一旁沾了盐水的鞭子。只是举手投足间全然不像身处血腥地牢,反倒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 裴烬就是从大理寺出来的,他深諳审讯之道。 审讯,最狠的兵不是皮肉之痛。 第213章 捉拿柳如眉 裴烬收回目光,俯身,凑近了杀手耳畔。 他语气淡淡,罗列起了关於杀手的事,譬如远在家乡的年迈老母,未曾及笄的幼妹,潜藏市井的同党,乃至幕后之人早已做好弃子灭口的准备。 杀手一点点瞪大了眼睛。 “你再死守承诺,也无人会念你忠义。” “你不说也可以,我有一万种法子取了你主子的性命。当然,还会让你的家里人,下去给你陪葬。我一向,不怎么心慈手软。” 清冷的嗓音,猛的扎在杀手心底恐惧脆弱的地方。 “……你是谁?” 裴烬微微退后,嫌血腥气的抵住口鼻。 一旁的凌晟挑了挑眉,说:“裴烬。” 果然,杀手原本紧绷的神色一点点崩塌,眼底涌现恐慌。 他听说过裴烬。 以雷霆手段清算了不少朝堂佞臣,毫不留情。 更何况他曾任大理司卿时杀过的那些人…… 杀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怕死,不怕刑,却怕连累家中至亲。 裴烬摩挲著手上若有若无的血跡,拧起了眉。 “我的未婚夫人不喜血腥,本来实在不想再沾染鲜血。” “可是没办法,若是你不说,我只能……” 杀手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嘶吼著出声:“我说!我说!” 裴烬不再说话。 往后走去,坐在了太师椅上,静静凝视著他。 杀手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一般:“是翰林院谢清渊大人养在別院的那位女夫子!是她重金雇我行凶,灭口那些流民亲戚!所有事都是她吩咐的!” 话音落下,地牢之中瞬间归於寂静。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裴烬眼底平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不过就是要一个证词而已。 凌晟也笑了,还是裴烬的名字好使。 裴烬站起了身,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严加看管,暂留性命。” 凌晟即刻直起身,眼神锐利:“给他的证词画押。” 他也往外走去:“捉人!” —— 夜深人静。 万籟俱寂。 上次,谢清渊没来由的將柳如眉丟在了路上,她一下子就猜出那是和宋窈有关。 她心底妒忌,却更庆幸,还好早早的就逼走了宋窈,不然,若是如今她还在,哪里还有自己与这个孩子的余地? 柳如眉回过神来,问身边的丫鬟:“现在是什么时辰?” 丫鬟回覆:“回姑娘,亥时二刻。” 柳如眉有些疑惑,摸著肚子坐了下来。 此前那个杀手怎么还不来? 拿了她那么多钱,不应该事事听命吗? 柳如眉这一次想除掉的,是那个让她怀孕的翰林院夫子。 那夫子说是心悦她,不会背叛她,可柳如眉不信。 她向来只信奉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位,大婚在即,她不允许有任何人会影响自己嫁入谢府。 院外有人敲门,柳如眉回过神来,但想到那杀手每次都是来去无踪,不会这样堂而皇之。 可平日里又不会有人登门。 柳如眉先吩咐道:“若是来人不善,你立刻叫丁青去寻三爷来。” 丫鬟忙应是。 谢家的外院和谢府离得並不远。 丫鬟去打开门。 看清外头的一瞬间,丫鬟愣在原地,神色惊恐。 柳如眉探头:“是何人?” 丫鬟不说话,也不回头,仿佛看见了让她恐惧震惊的画面。 柳如眉眼底生出不耐烦来,冯凝给她的这几个丫鬟下人本来就不好使,还没见识,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就嚇成了这个样子。 她索性自己起身去看。 结果到了门口,便看见门外黑鸦鸦站了十几个大理寺的捕手,个个阴森冷戾,连火把也不打。 为首的是凌晟。 凌晟觉得自己亲自带队有些屈才,可耐不住他想来看热闹。 翰林院大学士即將迎娶进门的平妻,涉嫌杀害多人,这场面他觉得肯定很有意思。 柳如眉看见凌晟略带冷意的嘲笑,心底一沉往后退了退,问:“你们来做什么?” 凌晟缓缓说:“別装了,跟我们去一趟大理寺吧。” 柳如眉登时瞪大了眼,心底生出抵抗和恐惧。 她眼疾手快的让下人丁青从后门去寻谢清渊来。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凌小侯爷,我记得,我並没有得罪过你吧?” 她皱起眉,冷笑了笑:“你不会是因为我与宋……” 说了一半,她才想起自己早就不配称呼宋窈的名字了。 “你不会是因为我与时宜郡主之间的恩怨,公报私仇?” 柳如眉会写文章,脑子活泛,自然会诡辩,更敢反驳於凌晟——因为她还没听说过凌晟的曾经。 还不知道,眼前站的人是如何让人恐惧。 凌晟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要抓人,还有人敢反过来质问他的。 他觉得惊喜,又觉得可笑。 “就是公报私仇,又怎么了呢?” 柳如眉还没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她只以为是自己聪明。 “没想到,凌小侯爷会这么直接的承认。那看来,得罪了时宜郡主的都没好处了?先是兵部尚书府宋小姐,如今又是我。时宜郡主未免有点对不起这万民供养的郡主身份了。” 凌晟听完这番话,微微偏了偏头,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女人……可真敢说啊。 凌晟目光冷了下去。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来,嘴堵上,我不想再听到她说一句话。” 凌晟轻轻抬手,转身让路,身后人应声而上。 柳如眉脸色一白,嚇得扶著肚子躲到了丫鬟身后。 “小侯爷!” 柳如眉稳住心神,想起谢清渊虽然地位不如凌晟,可也是朝廷臣子,也由不得旁人胡来。 “我腹中还怀著孩子,谁敢动我?” 凌晟闻言,停住了步子。 他回头,冷笑了笑。 “孩子?”凌晟抬手,让其他人先退下,自己走向了柳如眉:“谢清渊那个废物,你还能怀上他的孩子?” 柳如眉一怔,没听明白凌晟说的什么。 凌晟说:“你都已经为人妾过,难道与他无媒苟合时都觉察不出,谢清渊是个废物?” 柳如眉只觉得脑中沉沉一击,一声重响,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第214章 袒护 柳如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凌晟说的每一件事——曾为人妾室,杀死知情的亲戚……这没一件都足够她的天塌下来。 还有最后一句。 谢清渊……是个废物,是什么意思? 柳如眉再会诡辩,此刻也久久没有回神。 “你这是……纯属污衊!我清清白白,何时为过他人妾室?” 凌晟看著她还在色厉內荏、眼底戏謔更甚,步步逼近。 他身形高大,夜色里眉眼锋利如刀,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將柳如眉死死困在原地。 “胡说?”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阴惻,“既然你这般不信,那我倒是可以帮你验证一番。” 他垂眸,目光轻飘飘落在她小腹上,仍旧笑著:“不如把这腹中孩子挖出来,好好看看,到底像不像谢清渊。如何?” 一番话將柳如眉嚇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孱弱的身子,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护住自己的肚子,哭著不断摇头。 就在关键时刻,一道冷沉急促的声音响起。 “凌小侯爷。”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谢清渊匆匆赶来,衣袍微乱,眉宇间有些防备,身后跟著一眾谢家护卫。 凌晟笑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正好啊,当著他的面,互相揭穿了这对虚偽情人彼此的面具,更有趣了。 谢清渊看见柳如眉,面色微冷,看向了凌晟。 “哦,不对,如今该称凌少卿。大人刚升任大理寺少卿,该是秉公履职,谨守规矩才是。可这三更半夜的,却带人围堵我谢府別院,惊扰內眷,在此欺凌一介弱女子,是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已经上前,俯身將跌坐在地的柳如眉搀扶起身。 柳如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身发软,顺势紧紧躲在谢清渊身后,怯生生垂著头,不敢再看凌晟一眼。 凌晟凉凉的笑了,耸肩:“谢大人看不出吗?” 他手轻轻一指柳如眉:“抓人。” 谢清渊护住柳如眉,挑眉问:“那敢问凌少卿,是以何罪名抓人?” “毕竟在下也是朝臣,不管是谁要搜我的宅子,也都需要刑部的文书不是?” 凌晟神色散漫的回答:“抓人自然有抓人的凭据。柳如眉涉嫌残害多条流民性命,罪证確凿,我奉命拿人,何须多言?” “杀人?” 谢清渊闻言骤然失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低头打量了一眼身后孱弱纤细的柳如眉。 她身形单薄,素来温婉柔顺、手无缚鸡之力,连大声爭执都甚少有,如何能与杀人重罪掛鉤? “凌少卿未免太过荒唐。她一介深居別院的女子,性情温善,连杀鸡都不敢,何来胆杀人?又如何能屠戮多人?” “仅凭一句空口指控,便要强行拿人,未免太过草率。” 凌晟挑眉,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刺骨寒意:“谢大人这是要徇私护短,包庇罪人?大理寺查案,岂是你几句诡辩就能躲得过去?你要缉拿文书,我先將她捉了去,明日我大可以要一百份赏给你慢慢看!” “我並非包庇。”谢清渊寸步不让,语气愈发冷硬,“只是凌少卿无凭无据,仅凭犯人一面之词,便要定一个女子的死罪,肆意拿捏朝廷命官的內眷,传出去,敢问大理寺公允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今日无月,两两对峙,气场相撞,院中风色骤然紧绷。 谢家护卫与大理寺捕手两两相对,各自按剑而立,眼神紧绷,只差一丝便要兵刃相向。 柳如眉躲在谢清渊身后,悄悄抬眼,余光瞥见凌晟冷冽的神色,心底寒意丛生,却暗自鬆了口气。还好,谢清渊来了。只要有他护著,凭著他的身份,定然能保下自己。 可她心底深处,那一句谢清渊是个废物,却如同魔咒一般反覆盘旋,让她心神不寧,慌乱不止。 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晟看著谢清渊油盐不进的模样,嗤笑出声,“谢大人倒是情深义重。只可惜,今日柳如眉,我必须带走。罪证证词俱全,谁敢拦我,便是妨碍公务,同罪论处!” “我看谁敢!” 谢清渊沉声冷喝,周身气场彻底铺开。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院外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声势浩大,由远及近。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火把骤然亮起,熊熊火光撕裂沉沉夜色,瞬间照亮了整条长街。 火光灼灼,映得夜色通明,无数黑衣官差列队而来,纪律森严,气场凛冽,將整座別院层层围堵,密不透风。 一道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的马车里走出。 看清来人人,眾下意识收了兵刃,屏息垂首,无人再敢造次。 人群分列两侧,让出一条宽敞通路。 南王一袭玄色锦袍而来,金线暗纹在跳动的火光里若隱若现,眉眼温润含笑,隱隱有细褶。 “凌少卿这阵仗,声势浩大,不知本王夜观,你这是又准备血洗谁家府邸?” 话音轻飘飘的,像是閒谈打趣,可落在凌晟耳中,却让他冷意更甚。 南王是故意提起血洗一事。 那是凌晟心中最深的隱秘。 “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奉命查案罢了。” 南王未看他,视线缓缓落向谢清渊,又掠过他身后楚楚可怜的柳如眉,笑意更加温和。 “谢学士素来克制端方,今日却这般护著心爱女子,倒是难得的情深义重,本王很感动。” 他缓缓走入院中,火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却深沉,让人看不清真实心绪。 “唉,本王素来心软,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的场面。” 南王仿佛只是隨口施捨一份人情,看向了凌晟:“这样吧,今日大理寺看在本王的薄面上,此事作罢,放了柳氏。” 凌晟拧起眉。 谢清渊紧绷的肩线却终於缓和几分。 躲在他身后的柳如眉更是狂喜,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 南王亲自出面保她,这场死局,定然彻底解了! 唯有凌晟,周身气压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云淡风轻的南王,只觉一股被戏耍的闷火直衝心口。 第215章 畏惧 自己来抓人,却被南王挡了路,甚至全然不顾律法法度,视大理寺公务如儿戏…… 看来南王就是谢清渊请来的救兵了。 凌晟抬眸,眼底寒意彻骨:“殿下是在同下官说笑?” 南王闻言,方才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仍是柔柔的笑著:“凌晟,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舅舅,怎么这么不通融啊?” 凌晟心里呸了一声。 你算哪门子舅舅? 可他也只是笑了笑,说:“殿下別说笑了,你说的,实在恕难从命。” 南王笑容彻底消失,抬手,自腰间取下一块雕著盘龙纹路的墨玉令牌,就这般隨意拋了出去。 “啪嗒——” 落在了凌晟脚下。 火光映得玉身流转暗光,尊贵又刺眼。 南王垂眸看著那块令牌,语气淡漠:“那,用这个买那几个流民草民的命,够吗?” 周遭之人皆是心头一凛,下意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凌晟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块尊贵无匹的墨玉令牌上,眼底的寒意不仅没散,反倒层层叠叠,凝出了刺骨的冰色。 草民的命。 轻飘飘四个字,被南王说得轻如尘埃,仿佛几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可供他隨意买卖、肆意取捨的物件。 当年,他伙同兵部尚书那几个狗贼,灭了自己满门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都这么不值一提? 凌晟捏紧了拳,缓缓抬眼,扯出一抹笑:“殿下好大的手笔,只可惜,下官不缺钱。您不如,拿別的来换?” 南王自然听到这话里有话,却没想到凌晟指的是什么。 因为他也还不知道,凌晟毫无声息的查那件案子,早就已经查到了自己身上。 他还在那儿笑。 “你啊,小小年纪,倒是跟我皇姐学得一身死规矩。” 他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凌晟身前半步。 “不过,我做交易,从来不是看你要什么,而是看我想给你什么。” “本王今日在此护下一个人,不过举手之劳。你若就此退去,本王可当无事发生,往后朝堂之上,亦可多照拂你一二。” 南王语气放缓,带著居高临下的蔑视,“可你若非要较真——你该清楚,你义母这么多年都斗不过我,遑论你这苟延残喘才活下来的一个小东西?” 凌晟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旧血翻涌,蚀骨的恨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苟延残喘? 是啊,他的確是苟活下来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从地狱爬了回来,才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取了眼前人的狗命。 凌晟坦然迎上南王目光:“殿下说得没错,我不过是捡了条命,得长公主收养才活下来,身后族人皆无……” 南王眼底掠过一丝矜傲的得意,语气愈发漫不经心:“既知晓分寸,便识时务些。退了。” “但。” 凌晟骤然开口,话锋陡然一转,截断他的话语。 他微微倾身,直直逼视著眼前权倾之人: “殿下,我既然能活著,就不会只是活著。” “今后您尽可以拭目以待。”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南王觉察杀意,目光冷了下来。 似乎他不只是为了谢清渊的女人对自己有敌意…… 难道凌晟知道当年灭他满门,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 南王想起凌晟前些年犯下的事,心底一阵寒意。 仅仅是得知通政司大臣参与了灭门一事,原本定於流放的罪臣,却在前一夜被活生生扒了皮,挖了心。那一夜月色如霜,才十五岁的凌晟,就静静坐在血泊狼藉的尸身旁一整夜。他带去了爹娘的牌位,將那颗奸臣的心臟,放在了牌位前…… 不过南王觉得自己善尾的很乾净,他也不信凌晟真能查到自己头上。 况且他活至今日,朝野上下的臣子,还没人敢如此当眾忤挑衅他的威严。 “看来,好好同你讲道理,是本王太过仁慈。”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巷暗处骤然窜出数十道黑衣人影,气息凛冽,皆是南王贴身培养的死士暗卫。 凌晟也拔出半柄剑,毫不退让。 刀光隱於夜色,杀气骤然瀰漫开来。 “南王殿下,与一个毛头小子计较什么?” 清泠低沉的声音穿透满街肃杀,瞬间盖过了暗卫凛冽的杀气。 巷口夜风倒卷,灯火摇曳纷乱。 那人从人群中而来,一如既往的淡漠冷沉。 上前,按住了凌晟放在剑柄上的手。 南王见到来者,浑身一僵,脸上残存的阴鷙瞬间凝固。 裴烬? 他怎么会来这里? 裴烬是皇帝最倚重的近臣,向来只遵圣意,不结党徇私,更不会掺和任何人之间私怨纠葛。 今夜却突然现身…… 难道裴烬,是来帮凌晟的? 可是皇帝也防著长公主,三方鼎立,他怎么会帮凌晟? 南王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谢清渊,眉头狠狠蹙起,低声质问:“你养的这个女人,到底惹了多少人?” 他指的是柳如眉。 谢清渊闻声骤然一怔,他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局面。 他確信柳如眉没有杀人,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可凌晟又这般绝对,谢清渊心里也不確定了。 身侧的柳如眉更是嚇得浑身一颤,剎那间面无血色。 今夜她的心可谓是时上时下,一会儿有了希望,一会儿又没了希望,此时事情闹得越来越多,连裴烬和南王都对峙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完了。 一把扯紧了谢清渊的袖子。 谢清渊没心思安抚她,只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南王冷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扯出几分从容姿態,迎上前去。 “不过是一点小误会罢了,裴大人怎么来了?” 凌晟还想说话,裴烬怕他意气用事,回头看向他,示意著摇头。 凌晟一向听他的话,更怕闹大了得不偿失,还泄露了裴烬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繫,只能压下冷意退到了外围。 裴烬再看向南王,唇角却无半分笑意,声线平直冷淡,“殿下私调暗卫,拦截大理寺公办。” “这等场面,可不像是小误会。” 第216章 求宋窈 南王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深知今夜一旦真与裴烬硬碰,別说护住谢清渊的这个女人,就连他自身,都要落一个“私蓄死士、阻挠国法”的把柄到皇帝手中。 得不偿失。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语气不得不放软,“裴大人言重了。本王不过是路过,见双方僵持不下,一时情急,才过来瞧瞧热闹,至於阻挠公务,绝无半分之心。” 他话说得漂亮,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裴烬眸光微凉,不置可否,只静静看著他。 “是吗?” “那殿下还真是怀有大善,本官还以为……是您结党营私,想要袒护自己人,放任其草菅人命。” “原来是弄错了。” 南王被他看得心底发沉,也没什么底气,沉声道:“是啊。既然是大理寺公办,本王自然遵从律法。” 话音落下,他抬手,低喝一声:“退下。” 剎那间,街巷暗处数十名黑衣暗卫尽数敛息收势,迅速隱入夜色深处。 “等等。” 裴烬又开口,转身,目光凉凉的落在了地上的玉牌上。 “殿下,您有东西忘了。” 南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了自己刚刚丟掉的玉佩,只觉得像是被一记无声的耳光。 凌晟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这么值钱的东西,都能买好几条人命。殿下您可一定要收好啊!”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南王眸色沉鬱,弯腰,將那枚令牌缓缓拾了起来。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柳如眉,心知真是晦气,早知道就不该应谢清渊的求助,为了一个女人,丟人到这个地步。 南王又看了眼谢清渊,心底不耐更甚,冷冷丟下一句:“残局你自己收拾。” 南王撤走了人,此时场面就简单了些。 凌晟再不迟疑,抬手沉声吩咐:“拿下。” 两名大理寺差役立刻上前,推开谢清渊,铁镣“哐当”一声落地,扣住了柳如眉的手腕。 冰冷的铁器贴肤,柳如眉浑身剧烈一颤,瞬间慌了神。 她泪眼婆娑地回头,求助的望向谢清渊,嗓音细碎淒婉:“三爷……救我,我怀著你的孩子,我不能进大理寺……” 谢清渊只想保下这个孩子,可连南王面对裴烬都无可奈何,他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著枷锁锁上柳如眉的手。 柳如眉哭得几乎晕厥,髮丝散乱,眼泪混著冷汗淌了满脸,死死伸著手想要抓住谢清渊。 谢清渊於心不忍,更担心孩子。 “如眉,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沾染人命?” 柳如眉心底重重一沉,犹豫几息:“三爷,你知道我的,我怎么会呢?”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只要你没有做,就没有敢奈你何,我会救你出来。” 说罢,柳如眉就被差役拖拽著往外走了,步履踉蹌。 “三爷,不行,我一旦入了大牢,孩子定是保不住啊!” 谢清渊喉间发紧,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上前押人的衙役,面色冷沉:“人你们可以带走,但我告诉你们,她身怀有孕,若是腹中胎儿有半点闪失,我谢清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衙役面面相覷,一时进退两难。 凌晟淡淡开口:“大理寺牢狱自有律法规矩,不会隨意苛待嫌犯,你不必以言相胁。” 话音一落,差役立刻强行將柳如眉拖拽著走。 到了这个地步,柳如眉是真的怕了,做贼心虚。她哭的越发厉害,可还是被带走了。 谢清渊僵在原地,眼底惶恐忧虑,始终不散。 直到一旁,忽然传来裴烬低低的一句嘲讽。 “你倒是真把她那肚子里的,当成自己的血脉了。” 这句话一字不落,落入了谢清渊耳中。 谢清渊浑身猛地一震,骤然转头,满眼惊惶地看向裴烬。 这件事他瞒得密不透风,裴烬怎么会知道? “裴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下官的孩子!” 裴烬神色平静无波,也不愿同谢清渊多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啊,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裴烬便走了。 凌晟走在最后,与谢清渊擦身而过,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他,上下打量,然后鄙夷的摇了摇头,嘆道:“没想到啊,谢大人饱读诗书,写出那么多惊世绝人的词句,却爱睁著眼睛装瞎子,骗別人,也骗自己,可真有意思。” 他冷嗤一声,回头也走了。 只留下心神大乱的谢清渊独自站在门口。 晚风扑面,谢清渊只觉得手脚冰凉,满心惶然无措。 裴烬和凌晟都知道这件事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么隱秘的事? 谢清渊只觉得无地自容。 那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 谢清渊已经慌了神,可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柳如眉肚子里的孩子,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宋窈…… 谢清渊瞬间想起了宋窈。 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去求宋窈, 他篤定,宋窈绝不会眼睁睁看著这条人命连同腹中胎儿一併出事。 毕竟这是他的孩子,宋窈不会见死不救。 刻不容缓,谢清渊即刻策马连夜赶往长公主府。 可他刚递上拜帖,门都没能踏进,长公主派来的奴僕便毫不留情,直接將他拦在门外。 言辞冷硬,要把他强行驱赶离开。 被逼到绝境,谢清渊咬了咬牙,只得说: “烦请通报郡主,今夜我只求与她谈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 內院传来僕从的稟报,宋窈正临窗静坐,听见“和离书”三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是什么事,竟然让谢清渊肯拿和离书来换? 不过不重要,宋窈觉得这是个机会,能够彻底和离,斩断这段婚姻的机会。 如今二人虽然没了关係,可前尘旧事依旧由著他人议论。 宋窈虽然並不爱裴烬,可也不想让他被这些俗世拖累了。若是此事不能彻底了解,今后恐怕,也不能应约嫁给裴烬。 她当即起身,淡淡吩咐下人:“让他进来。” 夜色沉沉,庭院內落了一地树影。 谢清渊穿过迴廊走入院中,抬眼,便看见了立在月下的宋窈。 一身素色衣裙,神色清冷淡然,静静佇立在花树之下,平静地等候著他。 第217章 谢清渊下跪 夜色浸凉,满院碎影簌簌的堆叠。 谢清渊此时是卑微的,若是寻常,他不会这样狼狈的出现在她眼前。 可目此刻,他是拿著和离的理由,才能到她的面前。 谢清渊目光沉沉落在月下的宋窈身上,心底翻涌著万般复杂滋味。 不过数月光景,却恍如隔世。 成婚以来,他与她也曾有过相敬如宾的时日。那时他们仿佛世间最恩爱的夫妻,哪怕在谢府那个小小的昔荷苑里,他也能为他种下一塘清荷…… 可一路行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渐渐將她拋在了脑后。 以至於如今回忆起来,越甜蜜的时光,谢清渊越觉得心口发痛,他不愿意去想,但却控制不住。 走到如今兵陌路相对的地步,终究是自己亲手一步步推开了她。 喉间微微发涩,谢清渊心底本能掠过一丝软意,想问她近日安否,想问她独居长公主府可还顺遂。可转瞬之间,大牢里柳如眉淒婉的哭求、腹中岌岌可危的孩子……就全都涌入脑海,逼迫著谢清渊想清楚孰轻孰重。 眼下,他別无选择,救人要紧。 谢清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声开口:“窈娘,你果然只有听到和离书,才愿意见我一面。” 月下的宋窈身姿亭亭,素衣清冷,眉眼如霜,没有半分旧情,亦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垂著眼,连多余的目光都懒得给他,乾脆的问:“別说这么多无关的,和离书呢?” 谢清渊心口微窒,对她这样的冷漠觉得烦躁,为何两个人见了面就不能说上一句好话?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清渊重重嘆了口气,此时语气还有些理所应当:“和离书我可以给你,今日便可落笔签字,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帮我救出柳如眉。” 这话落地的瞬间,宋窈眸色微顿。 她澄澈的眼底掠过一抹错愕,仿佛是听见了这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请求。 她定定看著眼前的男人,良久,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谢清渊,你疯了?” “你让我,帮你救你的心上人,救那个构陷算计我,双手沾了那么多条人命的女人?” “如眉是做过错事,可不会杀人!”谢清渊当即反驳道。 说完后他才想起,自己今日是来求人的,顿时又將声音压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她就这么含冤而死,她不过也是个可怜人。” 见他仍旧执迷不悟,宋窈都不屑於再多说了。 谢清渊被她冷冽的眼神刺得微微窘迫,却依旧咬牙坚持,眉宇间满是固执:“我知晓你恨她,不愿帮她。可她腹中怀著我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我绝不能让她身陷牢狱,更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就这么折在大理寺大牢里。” 他话说得恳切,带著几分自以为的深情,下意识想要挽回一丝两人残存的余地。 抬眼,又望著宋窈,可看见她眼底鄙夷冷漠,心口莫名一虚,连忙仓促解释,“窈娘,你別多想,我从未真心在意过柳如眉,你不必吃醋。我留著这个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她。我原本盘算著,待孩子出世,便抱回府中,当做……当做你我二人的孩子抚养,往后安稳度日,也算圆满……” “够了。” 宋窈骤然截断他还没说完的话,一句也听不下去。 “谢清渊,我没那么大度,更没那般愚蠢,没心思再像以前那样替你的风月债收拾烂摊子,更不会养別人的孩子。” 谢清渊整个人一僵,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怔怔看著眼前淡漠疏离的女子,心底原本还在自我感动的盘算轰然就碎了一地,几分不甘与难以置信翻涌而上。 他往前半步,眸光死死锁住她,带著一丝偏执的追问:“那是我的孩子!是谢家的骨肉!宋窈,这么多年夫妻情分,难道你就半点都不在乎?” 他不甘心。 他总觉得,纵然两人情分散尽,纵然她怨他恨他,可她曾经真心待过他,总归会对他的骨肉存有半分惻隱。 怎么能这么冷漠? 她也是……有过孩子的人! 可宋窈却只是凉薄又可怜的看著他。 “谢清渊,你是不是骗人骗久了,连自己都相信了?” 谢清渊募地一怔。 “窈娘,你这话,我听不懂……” “是吗?”宋窈缓缓走到院子里,坐在了鞦韆上,再提起过往那些事,她只觉得好累,却还是要回忆。 “那我来提醒你一下。” “当年,我坠下山崖,並非是你救了我。可你却骗我,说是你救了我。骗这一件事还不够,你又伙同你的母亲,说是我不能生养,堂而皇之的指责我拖累了你……谢清渊,你可真是……” 宋窈苦涩的笑了笑,觉得太可笑。 可真是太卑劣无耻。 夜风穿院而过,愈发清寒刺骨。 谢清渊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怔怔望著鞦韆上身姿清冷的女子,不敢相信,这些……她竟然都知道了。 那些他拼命掩藏的丑事,终究还是没有瞒住。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捲全身,谢清渊再也维持不住,他近乎狼狈地开口辩解:“窈娘,不是的!你听我解释,不是我存心骗你!当年我也是无知,是母亲告知我你身子受损难孕,而我又怕旁人传閒话这才说是我救的你,我……我也都是后来才知晓真相!” 可宋窈端坐鞦韆之上,听见这些话,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她早已听腻了他的推脱与藉口。 “后来才知道?” “是啊,你后来才知道,知道不能生养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知道你多年来苛责於我、冷待於我,却都是错怪了我……” 她冷冷看向他愈发慌乱的脸,继续说:“可你既已知晓全部真相,知晓我背负了七年的污名,知晓我受了多少无妄之苦。可你如今,依旧要护著柳如眉,依旧要求我帮你救柳如眉?” “你明知道,柳如眉腹中骨肉,根本就不是你的谢家血脉!” 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劈在谢清渊头顶。 他浑身巨震,仿佛被人狠狠抽去了所有底气,所有的顏面尽数崩塌。 他没想到,连柳如眉孩子的真相,宋窈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清渊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溃塌了。 噗通一声—— 谢清渊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面上。 堂堂谢府三公子,翰林院大学士,素来矜傲自持、高高在上,从小受了那么多苦,以至於他最恨对人折腰屈膝,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跪在宋窈面前。 地砖的凉意顺著膝盖窜遍全身,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 谢清渊垂著头,嗓音嘶哑破碎,几乎全然溃败:“別说了……窈娘,求你別说了。” 第218章 因爱生恨 谢清渊不敢再听。 不敢听自己多年的愚蠢、自私、卑劣,不敢听自己亲手毁掉的真心。 谢清渊从来不敢直面自己所做错的事。 他才不会做错…… 谢清渊抬眼看向宋窈,眼底红得可怖,混杂著悔恨、疯狂与绝望,字字泣血:“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眼瞎,是我蠢,我认。可是……窈娘,你疼疼我,別毁了我。” “没有这个孩子,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如果人人都知道,是他不能生,他在朝堂,在京城都会抬不起头。 更何况,是在谢府。 父亲一定会更厌弃他,母亲也会不受宠……谢清渊不要再回到那些年的日子。 他重重跪了下去,手撑著身子,指尖陷进冰凉的砖缝,一点点用力,近乎喃喃囈语,彻底失了所有理智。 “我已经失去过你的孩子,彻底错过了一次,我不能再失去这一个。哪怕是假的,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认!窈娘,算我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求求你……” 宋窈静静俯视著他这幅狼狈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旧绪也彻底熄灭。 她终於確定,谢清渊是真的疯了。 偏执、愚昧、自欺欺人,被执念困得彻底失了心性。 “把和离书留下,我自当可以不对外揭穿你所有丑事,保全你谢家最后的体面。” “但是,我不会帮你救柳如眉。” 这是宋窈最后的仁慈,也是给谢清渊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可谢清渊闻言,身躯却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眸,原本盛满哀求的眼底,一点点爬满阴暗刺骨的恨意。 “窈娘……当真不愿帮我?” 宋窈拧起了眉,不愿去看他这样怨懟的眼神。 “我说了,我不揭穿你,已经算是仁慈。” 听见这话,谢清渊忽然笑了。 “仁慈?仁慈……” 他死死盯著她,语气变得阴冷扭曲:“好一个仁慈!宋窈,你这般铁石心肠,半分不肯容我,到底是因为过往我对你犯下的错,还是因为……你早就和裴烬苟合在了一起?” 此话一出,宋窈目光登时冷了下来。 听见谢清渊这样诬陷她从没做过的事,宋窈胸口只觉得怒火翻涌,气的声线不稳:“谢清渊,你……你滚!” 可谢清渊身形萧瑟狼狈,话语却愈发刻薄恶毒,“事到如今你让我滚?” “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谁比谁乾净。你又乾净到哪里去?尚未与我和离,便日日与裴烬廝混一处,你当我眼睛是瞎的吗?!” 谢清渊想起来了。 想起来当初没了那个孩子,宋窈为何一点都不难过,反而释然…… “他和你有婚约的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你们两个……谁知道有没有背著我早就勾搭到一起?我不能生,谁知道你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 宋窈听不下去,谢清渊竟然连他们那个可怜的孩子都要做个,她胸口被气得生疼,指尖一阵阵发抖。 “谢清渊!” 谢清渊苍凉低笑:“是啊,难怪他处处针对我,难怪他非要查到柳如眉头上,非要害了我的孩子,原来是为了替你出气!” 到了这个地步,谢清渊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他没有怀疑过那个孩子,他只是想气宋窈。 因为谢清渊知道,自己的妻子一向心软向善,最知道什么话,能够將她折磨的痛不欲生。 这便是夫妻……至近至远,至亲至疏! 谢清渊是这世上最了解宋窈的人。 他忽然用手指向宋窈,步步紧逼道:“宋窈,你已经害死了我们的一个孩子,那是你亲手喝下的墮胎药!如今又要亲手害死柳如眉腹中的孩子……手上沾了人命的人,明明是你!” “你如今身居高位、贵为郡主,风光无限,可每到夜半三更,你当真睡得安稳吗?” 字字恶言,淬毒刺骨,狠狠扎进宋窈心底最隱秘的痛处里。 那个孩子,就是宋窈最痛、最愧疚的事,甚至午夜梦回时也反覆折磨著她。 宋窈只觉脑袋轰然作响,浑身气血逆行,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不是……不是的……” “我没有……” 她从未害过自己的孩子,更从未心甘情愿捨弃那条性命。 她只是……不想那个孩子来到世上受苦。 那时她还不是郡主,怎么能將她带到世上来? 可谢清渊见到宋窈痛苦起来,就知道自己果然说中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就著冰冷的青石地面,缓缓跪行上前,一步步挪到鞦韆之下,死死攥住了宋窈垂落的裙摆。 他抬著头,眼底通红:“窈娘,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也痛。我们都错了,从头到尾,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我愿意原谅你,我原谅你所有的一切。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窈娘,算我求你。” 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的疯狂翻涌著,“替我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只要孩子还在,我这辈子都不再纠缠你,我即刻签字和离,放你自由,从此你我两清。” 他每一句话都在撕扯著宋窈濒临崩溃的心绪。 就在她心神恍惚、几乎被他扰乱的剎那—— 錚的一声轻鸣,寒冷剑光骤然落下。 一柄锋利长剑横在了谢清渊脖颈之上,贴著他的颈侧。 微微一压,便轻易划破了谢清渊脖颈的皮肉,细密的血丝瞬间渗出。 谢清渊顿时猛地冷静下来。 身后传来阿遇的声音:“鬆开她。” 他看见谢清渊骯脏的手抓著宋窈的裙摆,嫌恶的凝起了眉。 “再敢多纠缠一句,我就割下去。” 第219章 阿遇,阿遇 谢清渊能感觉到颈间细密的痛感,冰冷的剑锋贴著皮肉,只要再分毫,便能割裂他的血脉,断送性命。 他方才焚烧殆尽的理智,终於一点点回笼。 也终於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对宋窈说了怎样恶毒的话。 他又…… 为了救柳如眉和那个孩子,他又伤了宋窈。 为了那点虚妄的寄託,他再一次碾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残存的情分。 …… 谢清渊眼底只剩下惨白的空洞,他僵硬地垂著眼,看著自己死死攥住宋窈裙摆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紧过她的手,如今却这么丑陋又卑微,不堪至极。 怎么又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的心,一定很痛吧? 谢清渊慌忙鬆开,给她道歉:“我错了……窈娘,我错了。” “不救了,柳如眉的孩子,我不救了。” 他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体面、什么子嗣、什么朝堂名声,通通都不要了。 有什么比得上宋窈重要呢? 其实相比那个孩子,他更想要宋窈。可他总是捨本逐末。 谢清渊抬眼仰望宋窈,眼里是无边的惶恐,乞求著:“和离书我也不要了,那孩子我也不要了。那些混帐话,是我疯言乱语,不是我的真心话。” “只要……只要窈娘,我们不和离了,就我们二人,一生一世,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再也不伤害你分毫。” 他试图伸手想去触碰她,姿態卑微到尘埃里。 可指尖尚未靠近,宋窈就已经抬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有些猝不及防,谢清渊本就半跪在地,踉蹌著向后跌了过去。 他错愕的看她。 “滚!” 宋窈的声音颤抖著,压抑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了,“谢清渊,你立刻滚!” 阿遇身形立刻上前,挡在了宋窈身前。 少年握著长剑的手稳丝不动,剑锋依旧堪堪抵著谢清渊的脖颈。 他垂眸看著谢清渊,语气依旧含著杀意:“她让你滚,没听到?” 谢清渊心底一沉。 如今护著宋窈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止一次,剑锋对准的都是自己。 外人成了她的心腹,而自己这个夫君,却成了她的仇敌…… 真是荒唐可笑。 谢清渊往后退了退,因为他清楚,这个少年为了宋窈的確可以不计后果,也会真的杀了自己。 他还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便真的彻底失去宋窈了。 谢清渊缓缓撑著地面,艰难直起身形,颈间的血丝顺著脖颈缓缓滑落,在夜色下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再上前纠缠,只是牢牢凝望著眼前漠然冷淡的宋窈,泛红的眼眸里,只剩无力。 良久,他低低出声,嗓音嘶哑破败:“对不起,窈娘,是我对不起你。” “这孩子我必须让她平安生下,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向你证明,我心里没有柳如眉……我这一生,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一人。” “我只是想要那个孩子罢了。” 宋窈闭上眼,真是好噁心的话。 谢清渊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却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转身,一步一步,落寞沉重地离开了庭院。 他一步步离开了自己的妻子。 谢清渊心痛的在流血,脖子上流下的血好似也是从流下的。 四周终於恢復安静。 可宋窈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僵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仿若失了魂魄。 谢清渊说的话,总能要她半条命。 他也总是知道,哪些话能伤到她的心。 宋窈以为再也哭不出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麻木了,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好像没那么容易,如谢清渊所说,她的確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肩膀微颤,哭不出声,可眼泪越来越多,爭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涌出。 身旁的阿遇听见声音,转身见她在哭,忽然就慌了神。 他仓促的收回了剑,靠近宋窈,但却紧张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不让她这么难过。 这是阿遇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袖子,难过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宋窈是不会哭的,她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清冷,自己是要跟隨她一生的。 直到此刻,阿遇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也有脆弱的,需要別人保护和安慰的时候。 犹豫良久,少年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缓缓抬起手。 只是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阿遇知道,奴才的手是脏的,不能碰主子。 他只能笨拙又温柔的说:“郡主……別哭了。” 宋窈长长的睫毛濡湿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凝在眼底,压得她浑身发冷。她缓缓闭上酸涩的眼,肩头的颤抖慢慢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良久,宋窈微微侧头,轻轻推开了身前手足无措的少年。 她决绝的疏离了所有人的触碰。 “你先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遇的手僵在半空,温热的掌心终究没能触到她分毫。 他垂落眼帘,睫毛掩去眼的心疼,也收回了手,突然觉到巨大的无力。 阿遇知道,他並不能安慰她。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做不了。 归根结底,是自己太过弱小。 寄人篱下的身份,卑微无名的处境,让他连替她分忧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奴才而已,奴才连碰她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这一刻,阿遇甚至动了认回从前身份的心思。只要认回身份,他可以带她走,带她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能在欺负她的地方…… 可是—— 阿遇很快冷静下来。 “属下遵命。” 阿遇低声应下,深深看了一眼立在晚风里孤寂单薄的身影,悄然退下。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唯有长街晚风猎猎作响。 一道清瘦挺拔的黑影,来到了裴烬的私宅。 书房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屋內人挺拔冷肃的身影。 裴烬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卷密函,墨色眼眸沉如寒潭,周身气场冷冽逼人。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语调寒凉无温:“擅闯裴府,你可知是死罪?” 阿遇止步於门槛,面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也並没有想辩解自己的罪责。 他只是看向案前的人,字字恳切:“裴大人,郡主今夜,很难过。” 第220章 谢清渊心里好痛 阿遇穷尽所思,最后不得不承认,如今世上,或许郡主现下唯一愿意信任的人,只有裴烬。 他並不知道裴烬到底是不是真心爱郡主,可他……永远不会忘,宋窈那一夜在马车里,接受了裴烬的吻。 只有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才可以平等的触碰他心中的白月,至少比如今的自己有资格。 阿遇说:“她很难过,很难过。” 裴烬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纸张边角微蜷。 “我知道了。” 裴烬心思极深,却没有问太多。 他知道以宋窈隱忍温吞的性子,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难过。她不是愿將脆弱示人的人。 阿遇闻言,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裴烬叫住了他。 “你很担心她。” 语气有些冷,带著些警告。 阿遇背对著他:“我担心我的主子,不应该吗?” 裴烬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查不到他的任何身份。连他都查不到,说明阿遇的身份不简单。 这样的人,留在宋窈身边,迟早是个隱患。 “不要给她惹麻烦,否则……我不会留你。” 阿遇面色冷淡,语气也冷淡:“这用不著你管,你也大可將我杀了,可我不会离开郡主。” 裴烬一笑,轻轻扔下手里的文书,认真的看他,“你不会以为,我会怕时宜难过,便不敢杀你?” 阿遇垂下眉眼,说:“她若是会为我难过,死了也是瞑目的。” 说完,阿遇便已经离开了。 裴烬对他最后的一句话,反应了片刻才明白。 半晌,评价了一句:“孩子心性。” 另一边,大理寺牢狱。 柳如眉被关进了牢房。 她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 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混著浓重的血腥气,死死裹住她的四肢。只有高处狭小的窗子漏进一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这一方。 柳如眉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可她心里害怕,於是看向外头值守的狱卒,强撑出几分理直气壮:“你们不能动我。” “大元律法明文规制,牢狱之中,有孕女子不得施刑苛待,这是规矩!” 几名狱卒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对视一眼,眼底毫无半分忌惮。 根本无人上前理会她的话。 不能动她,凌晟自然知道。可不代表凌晟没有办法。 这就是他的办法。 磨她的心性,摧她的意志,逼得她自己方寸大乱,濒临崩溃。 杀不了她,也要折磨她。 “你们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 “我身怀六甲,你们哪怕审我,也得谢大人在场,你们不能动私刑!听明白了?” 仍旧没有人看她一眼,任由她色厉內荏的申诉。 柳如眉没有得到回应,被视作无物,她顿时有些想哭,只能又缩了回去。 她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想借著腹中微弱的牵绊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別怕。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安抚自己。 谢清渊不会不管她的。 谢清渊……那么喜欢她,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不管自己的! 谢清渊回了府邸,失魂落魄。 僕人见到他浑身的血,嚇得肝颤,连忙去找了老爷和冯凝。 冯凝先到,看见谢清渊脖子在流血,嚇得险些跌坐在地上,急忙上前用帕子摁住了伤口,急切的吩咐下人:“快!快去请大夫来!” 谢清渊却仍旧没有回神。 直到有人忽然推开冯凝,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又对准他的膝盖狠狠一脚,踹倒了谢清渊。 谢清渊摔下去,跪在了地上。他麻木的抬头,对上谢老爷愤恨的目光。 谢老爷胸膛剧烈起伏,鬚髮皆因盛怒而微微颤抖,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谢清渊!你真是愚钝至极、有眼无珠!” 一声怒斥,震得一眾僕婢也都尽数跪了下来,无人敢出声。 “我谢氏世代清白,书香传家,清清白白立足於世,怎么就养出你这样糊涂的东西!” “若是你没有弃了宋窈,如今那时宜郡主便就是我谢家的儿媳!可你怎么就偏偏痴迷上柳如眉那种心思阴毒、来路不正的女子!” 他倒是忘了,当初谢清渊一开始与柳如眉有意时,他可是没管过的,甚至也想早早踹了宋窈,换一个能生养的。 谢老爷往前一步,目光扫过他脖颈狰狞的伤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她如今不仅沾染了一身人命官司,丟尽了我谢家顏面!更可怜我那尚未出世的孙儿,好好一条小性命,也都白白没了!” 谢老爷怒火攻心,抬手便要再狠狠扇下去。 “老爷!万万不可!” 冯凝脸色惨白,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他的手臂,“渊儿已经伤成这样了!事情已经至此,责罚再多也於事无补了!” 谢清允也闻声而来,见到这个场景,又瞧见哥哥身上的血跡,嚇得当即哭了出来。 谢老爷一把推开冯凝,看著谢清渊满脸失望,於是重重拂袖別过脸去,再不愿多看谢清渊一眼。 冯凝连忙嘱咐谢清允:“清允,快扶你哥哥回清水榭。” 回到清水榭,府中早已备好的大夫立刻上前诊治。 药粉撒在破皮的伤口上,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传来,可谢清渊自始至终眉眼未动,面无表情。心里麻木了,躯体自然也就感觉不到痛了。 谢清允还在哭。 谢清渊听著,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说:“所有人,都退出去。” 下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低头,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合上了房门。 屋內最终只余下兄妹二人。 谢清渊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定在身侧尚且含泪,手足无措的妹妹身上。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褪去往日的温和,带著陌生的寒凉,直直看得谢清允心头髮慌。 “……哥哥,怎么了?” “清允。” “柳如眉杀人的事情,”他盯著她,语气平静,却又压迫的问:“她被大理寺抓走之前,你就已经说过一次,那时候,其他人都还不知情。”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允浑身一僵,这时候却不敢说了。 那日她提起时谢清渊就很生气,还打了自己,谢清允怕哥哥又对自己发脾气,毕竟谢清渊现在已经不像曾经的哥哥了。 谢清允只能垂著头,满心惶恐的往后退,根本不敢应答。 可这幅样子,却让谢清渊心底一沉。 “所以,是真的,对不对?” “她真的……杀了人。” 第221章 宋念慈知道自己要嫁人了 谢清允听到这话,心底不由发怵,不知道哥哥突然发问的原因。 谢清渊想起那一日就因为这件事打了她,不由语气软了些:“你儘管说,我不会怪你。” 谢清允这才放下防备。 尤其是一想到枉死的欢哥儿,谢清允便更加觉得,若是这些事再在心里藏下去,夜里只怕永无寧日。 她咬了咬牙,终於说出了口:“我不知道柳如眉那些同乡是不是她下的毒手,可欢哥儿……欢哥儿的死,我怀疑就是她做的。” 谢清渊瞳孔一缩,死死盯著妹妹。 “清允,万事要讲证据。” “哥哥!我虽厌恶柳如眉,可绝不会拿这种事来栽赃她!那天柳如眉正好来过咱们府邸,只是被我赶了出去。我敢发誓,她和我看见的那个白影一模一样,除了她,我想不出別人!” 谢清渊目光沉了下去。 他也想起,柳如眉那日的確来谢府找过自己。 还想起,欢哥儿出事后,清允就魂不守舍,后来看到柳如眉的確害怕的不行。 自己的妹妹怕成那个样子,不会是装的。 谢清允又哭的满脸都是眼泪,满心后怕:“她连懵懂孩童都能痛下杀手,心肠何等歹毒。那日我同你提起,你非但不信,还动手打我,我只能把话咽在肚子里不敢再讲。哥哥,如今她身陷牢狱,所有事情马上就水落石出,你万万不能再自欺欺人。” 谢清渊自然不会再自欺欺人了。 这个时候,他如果再不愿相信,那就是真正的蠢货。 但谢清渊心里一阵阵的冷笑。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护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温婉良人,而是一条藏在软裙之下……双手沾血的毒蛇。 可自己现在又该怎么办? 等著柳如眉招供,毁了他的名声,毁了谢府的安寧吗? 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是她与外人苟合而生,到底有什么值得自己去给宋窈下跪的? 谢清渊忽然就想明白了。 不能留,那个孩子,还有柳如眉,都不能留。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了所有。 良久,谢清渊缓缓沉下眉眼,开口对谢清允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谢清允看著他全无生机的模样,又实在放不下心来。 “哥哥,那你注意伤口,我……我去看看母亲。” 谢清允深深看了他一眼,擦去脸上泪水,轻步退出了房间。 谢清渊缓缓抚过脖子上的伤口,这才隱约觉得自己还活著。 —— 翌日,天光破晓,薄雾漫过宋府朱墙黛瓦。 西院闺房,是宋念慈的住处。 宋念慈休养了数日,而今身上的病症已然好了大半,气色也恢復了许多,但是却高兴不起来。 这些日子,她能察觉不对。 自她回来,姜影便让人寸步不离守在院中,將院门看得严严实实,不许她踏出半步。 然后就甚少来看自己。 就算偶尔见到母亲,她也似是哭过,只是藏的好,可宋念慈不会看不出来。 父亲也是终日待在正厅书房,闭门不出。 宋徙更是深居简出,不想见到自己,好像也是在躲著她,故意避而不见。 所有人都是这样…… 难道是为宋窈厌恶了自己? 宋念慈想不出別的原因,只知道一定是因为宋窈。 她不由越想越气,更没办法平心静气的在屋里待下去。 就在今日再一次被侍女挡了回来后,她彻底忍不了了。 心底鬱气翻涌,宋念慈竟一把扫落了窗前案上的青瓷茶盏。 守在门外的侍女闻声脸色骤变,慌忙跪地垂首,但也无人敢上前规劝。 宋念慈犹觉不够,反手又打掉架上摆放的瓷瓶玉佩,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我要见母亲,我要见哥哥!”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跑去传话。 不多时,姜影步履匆匆的赶来,等踏入房间,看著满地狼藉,她疲惫的嘆了口气。 姜影其实也已经几夜几夜都没有睡好了。 只是看著闹脾气的宋念慈,想起她的婚事,姜影又生不出半分责备的心思,只剩满心乏累。 “念慈,您这又是何苦。” 宋念慈气的连咳嗽了几声,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嚇得姜影连忙给她顺气。 “快,快回榻上歇著!” 但宋念慈反手抱紧母亲,哭诉起来:“母亲,你们到底再躲著我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都……都是为了你好……” “可是母亲,我看的出来!自我病后,哥哥才来看过我几次?就连父亲更是一次都没来过,我怎么会不多想?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念慈了?” 姜影看著她这可怜的模样心疼不已,也心知她脾气上来,软硬不吃,再禁著只会闹得更大。 她沉沉嘆了口气,只能转头叮嘱宋念慈的贴身丫鬟:“你们陪著小姐去花园走走,定要寸步不离,万万不可让小姐接触到外人。若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侍女连忙应声。 宋念慈看到母亲服软,心里似乎才终於著了底,她看向母亲:“您没有为宋窈怪我的,是吗?” 姜影心疼的点点头:“自然。” “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去责怪你?” 宋念慈心里这才宽慰几分。 但想起父亲哥哥,心里还是不安惶恐。 春日,宋府花园繁花簇簇,流水潺潺。 但宋念慈心头积著闷气,眼中自然看不进半分春色。 行至碧波池塘边,水面悠悠浮动的荷叶锦鲤,宋念慈便又想起——自己就是在这里陷害了宋窈。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次推她下去,如今也不会被她得了由头,欺负到这个地步。 一念及此,宋念慈心底的火气再次翻涌上来。 想起春日宴上宋窈仗势欺人的样子,裴烬竟然也护著她。 更因为宋窈害的自己进了一趟牢狱,病倒多日,就连父兄疏离自己,也全都是因为宋窈! 宋念慈正满心怨懟,不远处假山花丛后,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窃窃私语。 “只怕是她要知道了自己的婚事,恐怕今日这点闹腾,根本算不得什么,反倒要更为难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另一道声音跟著响起:“且忍忍吧,左右也熬不了几日了。等她顺利嫁过去了,自然有夫家的人好好管教她,再也轮不到我们受罪。” “也是,你没看近来大爷的模样?日日对她避而不见,分明是不愿再管她的事了。” 第222章 兄妹决裂 寥寥数语,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在宋念慈耳畔。 婚事? 她什么时候有的婚事? 宋念慈的贴身丫鬟最先反应过来,就要带著宋念慈回去,一边说:“小姐別听那贱皮子的碎嘴,待会儿奴婢就將她们掌嘴……” 可宋念慈哪里肯罢休,她一把推开了丫鬟,就已经朝著丛生花枝快步走了过去。 花丛后的两名丫鬟本是来这里餵鱼的,显然没想到宋念慈今日会出院子。 回头见到人,嚇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小姐!奴婢知错!奴婢胡言乱语,求小姐恕罪!” 宋念慈站在她们面前,早就被气的红了眼,她厉声追问:“什么婚事?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要嫁给谁?!” 两名丫鬟嚇得浑身哆嗦,但自然不敢说出实话,只一遍遍磕头认错。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妄议主子,求小姐饶命!” 这事主母下了死令,若是敢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只怕会是死路一条。 宋念慈看著她们讳莫如深的模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彻底攫住心神。 就在此时,一道沉冷肃杀的声音忽然出现。 “拖下去。” 宋徙不知何时到的,只见他脸色如寒冰,眉眼低沉,带著隱隱的冷意。 宋念慈微微皱起眉,顿时委屈起来:“哥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宋徙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两名丫鬟,声音森寒:“妄议主子,不知规矩。拖下去,发卖去低贱之地,好好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身后隨行的护卫立刻上前,不顾两名丫鬟痛哭流涕的求饶,粗鲁地拽起她们的胳膊,强行拖走。 宋念慈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悽厉的求饶声就已经渐渐远去。 园內终於安静下来。 宋念慈怔怔看著这一幕,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住在宋府快五年,最是清楚自己这位兄长的性子,素来是宽厚温和的。 哪怕府中丫鬟僕役偶有小错,向来也只是小惩大诫,从未这般冷酷决绝,更不会一言不发便直接將人发卖了断去生路。 这是她第一次见哥哥如此冷漠无情。 宋念慈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重。 她看向身前神色冰冷的宋徙,语气小心翼翼:“哥哥……她们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什么叫我的婚事?我要嫁给谁?” 宋徙还不想这么早告诉她,她身子还没好透,於是说:“下人多嘴的话你也信?赶快回去歇息……” “哥哥,你到底还要瞒著我多久?” 宋念慈不走,只仰著头,死死盯著面色寒冰的宋徙,非要一句答案不可。 宋徙垂眸看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不知为何,如今再看著宋念慈的脸,看著那双和自己生的很像的眼睛,宋徙忽然觉得厌恶和疲倦。 总之再生不出半分往日的疼惜宠溺。 走到这个地步,宋徙已经尽力了。 “不然,你以为你是如何在得罪了裴烬的情况下,完好无损从京兆府牢狱里走出来的?” 轰隆一声。 宋念慈心头沉了下去,气血翻涌,脚下踉蹌一步,险些就站不稳了。 原来当初將她打入牢狱,让她在牢中受尽苦楚,甚至险些熬不过去的人,是裴烬。 就为了宋窈吗? 哪怕不喜欢她也就怕了,却为了宋窈能对自己这样绝情? 宋念慈觉得被辜负了,可她还是没有明白这和自己的婚事有什么关係。 她脸色发白,急急追问:“那婚事呢?哥哥,我的婚事又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要嫁给谁?” 宋徙回答:“南王。” 短短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劈落在了宋念慈头顶。 南王! 那个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府中更是姬妾无数,但从未有女子得以善终的疯癲王爷! 宋念慈彻底慌了神,她衝上前一把扯住了宋徙的衣襟,声音悽厉的质问:“为什么!我怎么会嫁给他呢!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是宋家嫡女,我未出阁,清清白白,你要把我嫁给那样一个疯子?!” “若是嫁给他,我这辈子生不如死!与其如此,我当初还不如直接死在牢狱里!” 比之她的疯癲,宋徙却冷静的出奇。 看著天真又有些愚蠢的妹妹,宋徙只觉得很累,没有了任何耐心。 养在外头十七年的妹妹,果真也算不上真正的妹妹。 他忍无可忍,狠狠一把將她推开。 宋念慈力道不稳,踉蹌著险些摔倒,亏得丫鬟一把扶住。 她震惊的看著对自己动粗的哥哥,被嚇得有些茫然。 宋徙冷眼俯视著她,语气刺骨:“好啊。那你大可以回去京兆府,没人拦著你。你死在牢里,反倒乾净,正好算是你欠宋窈的,给她赔罪了。” 宋念慈当场僵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是病还没好,出了幻觉,不然怎么能听到一向宠溺自己的哥哥说出这样的话。 宋念慈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宋徙:“哥哥……你果然是为了宋窈,恨我了。” “不然呢?” 宋徙低笑一声,笑意寒凉,眼底只剩无尽失望与疲惫:“为了救你这条烂命,我放下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去求她。到那日我才彻彻底底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这些年你享尽荣华,受尽偏爱,活在锦衣玉食里肆意跋扈,被我和爹娘万般宠溺。” “可宋窈呢?她在宋家的十七年,她有什么错?!” “她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哪怕在谢府被谢清渊那个负心汉欺负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来找我,以至於她如今恨的人里也有我,我本该是这世上她最信任的男人……这些都是因为你!” 宋念慈被他吼得浑身发抖,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明白宋徙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叫……宋窈在这世上最信任的男人? 如果只是拿她当妹妹,也不该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第223章 裴烬,我疼 宋念慈想不出原因,但她忽然反应过来,难怪一直觉得哥哥对宋窈不一样。 这些年来,儘管哥哥恨宋窈,又欺负她,可宋念慈有时又隱隱觉察出,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譬如,宋徙从不让自己踏进宋窈以前的院子。 再譬如,他更不让旁人动她以前的东西。 那些什么破烂剪纸、风箏,还有草编的蛐蛐……明明一把火就能烧掉的东西,为何也要保存起来? 哪怕如今那个早就院子落了灰,被封起来成了死地,他也只是说那里脏,才不让自己碰。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拆了重修不就好了? 尤其是,今日宋徙更说出了这样的话。 宋念慈想不明白,但是心里面猛然升起了嫉妒之意。 凭什么宋窈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郡主,自己却要嫁给南王那个疯子? 宋念慈不甘心,她往后退,想要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找母亲。 母亲一定会护著她的,这些年,自己不想嫁人,母亲从不会逼著自己嫁,如今也一定是。 “我不嫁,我绝不会嫁的。” “我要去找爹娘,我要去告诉他们,你为了宋窈欺负我!” 宋徙看著她冥顽不灵的模样,彻底失了所有耐心。 怎么就这么愚蠢,甚至时至今日也尚不知悔改。 “你不愿意嫁?可以。” “你自己回京兆府认罪,就没人会逼你嫁。” “宋念慈,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你善妒陷害的名声如今早就传的到处都是,又入过狱,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难道还妄想嫁得良人?” 宋念慈这些年被姜影捧在手心里长大,又觉得这本就是宋家弄丟了她亏欠她的,心里一直理所应当,哪里听过宋徙这般不留情面的狠话。 几乎是说了就哭了出来。 她肩头一抽一抽地哽咽:“我才不信你的话!爹娘从来疼我,绝不会眼睁睁看著我跳入火坑!” 宋念慈转身就要回去,可刚踏出两步,就看见了花园入口,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念慈当即就僵在了原地。 是姜影。 姜影直直望著崩溃落泪的宋念慈,却没有半分上前安抚的意思,只是自责的也红了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念慈浑身一凉。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所有人早都知道! 府中上下,唯独把她一人蒙在鼓里。 就这么把她推了出去……像当初拋弃宋窈一样,拋弃了自己。 宋念慈竟然有种,被宋窈报復到了错觉,疼的指尖陷进掌心。 宋徙却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原来,亲口坦白自己对宋窈的感情,也没有那么难? 可是他已经自欺欺人的错过了那么多。 —— 入夜。 宋窈昏睡了一整日,她不愿去想那许多烦扰的事,可睡得多了便也就睡不著了。 宋窈不想清醒。 她名下有一处酒楼,她操心的少,平日店內经营诸事也全交由掌柜打理,今日宋窈却来了。 雅间临窗,湖面微风透过半开的窗徐徐吹入,桌上摆著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宋窈甚少喝酒,醉的很快。 她斜倚在软榻上,细白的手腕撑著脑袋发呆,脸颊染上淡淡的薄红,眼神朦朧。 因为终於不用再端著白日里所谓郡主的端庄矜贵,宋窈觉得轻鬆了些。 楼下楼梯传来沉稳又熟悉的脚步声。 碧水看到来人,有些意外,便立刻准备进去通传宋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裴烬说:“不用。” 他独自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一进屋,便觉察到了空气中漫开淡淡的酒气。 她喝酒了? 等到人走到自己面前,宋窈才迟钝的听见声音,迟缓的抬起了头。 裴烬神色淡淡:“你不会是……因为谢清渊才喝成这个样子?” 宋窈一时间没认出这人是谁,只觉得声音好听,只是有些凶。 她点了点头,的確是因为谢清渊。 被谢清渊那番话给气的。 可见到她点头,裴烬的脸却不由沉了几分。 他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寻她的,却见到她为了前夫喝成这个样子。 裴烬蹲下身,和她平视,拧起了眉:“宋窈,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样平视,宋窈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原来是裴烬。 “是你啊。” 她懵懵懂懂的笑了笑,流露出些天真的曖昧,衣裳有些松乱,露出脖颈往下的一小片白,仿佛一下子勾住了裴烬的心。 晃出了一道道涟漪。 裴烬忽然就发不出火了,只问:“这酒楼也是你的?” 宋窈皱起眉:“是啊。难道,还有你不知的事?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裴烬看著她,想起她上一次这样不设防,还是喝谢清渊没和离的时候中了药。可那时候她有了身孕,除了点到为止的抚慰,他没有再进一步。 如今,她真的要和那个男子和离了,又是这样勾人心魄,裴烬不免想起了那一夜,心底滋生出些別的情绪。 他微微挑眉,问:“时宜。” 宋窈没应他。 有时候她会忘了自己叫时宜。 裴烬知道,所以又叫她:“宋窈,你还清醒吗?” 宋窈眼尾染著醺醉的薄红,眸光朦朦朧朧落在此刻俯身看她的裴烬脸上。 她脑子沉钝,四肢发软,听著他低沉迫人的问话,只懒懒掀了掀眼睫,“好像不清醒。” 裴烬的指尖微蜷,抵在膝侧的骨节泛出一点冷白。 他本是带著沉鬱来的,又瞧见她为谢清渊买醉,更是不悦,可对上她这副懵懂温顺的模样,满腔的戾气又被揉碎了。 他俯身,又近了几分,衣料上清冽沉冷的墨香覆过她周身,压过了浅浅的酒气。 “不清醒还敢独自贪杯? “宋窈,谁惯的你这般肆意妄为?” 宋窈听不太懂他话里的威慑,只觉得这人靠得太近,气息沉沉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微微偏头躲开,脖颈拉出一截纤细柔和的弧线,肌肤莹白如雪,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你起开……” 看到宋窈不让自己靠近,裴烬忽然伸手,抵住了她下巴,不让她躲。 他心里生出些恶趣,忽然就想管教她。 “我不太喜欢你想著谢清渊,明白了吗?” 宋窈討厌那个名字,她皱起眉,生出牴触。 “裴烬……我疼。” 第224章 裴烬,你要我吗? 裴烬心下一软,指尖鬆了力道。 却没有彻底鬆开。 依旧贴著她细腻温热的肌肤,摩挲过纤细的下頜。 裴烬不想骗人,他有一瞬间难以自制的衝动,想要揉捏上方的樱桃唇瓣,探入其中。 烛火跳了一跳,將他垂落的眉眼投下一层深重的阴影,翻涌著克制的躁意。 “一点都不听话。” 他怪了她一句,便要起身:“我送你回去。” 宋窈不想回去,她这一辈子都是那样紧绷又谨慎的过活,而越这样的人其实越羡慕那样隨意自在的人,宋窈难得自在一回。 她推开了裴烬。 裴烬一怔。 宋窈又突然笑了,她好奇的问:“裴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 不等裴烬回答,她又垂下眼,自圆其说:“不对,裴大人不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很厉害。” 裴烬拧起眉,他察觉到宋窈不对劲,告诉她:“时宜,如果难过,可以告诉我。” 宋窈依旧垂著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连笑意都变得有些惨澹。 “不行,我已经欠了你很多很多了。你小时候就总帮我,帮我找东西,帮我应付夫子的抽背,其实那次那个瓷瓶的確是我打碎的,但是你怕你父亲怪罪我,还是替我承担了下来,被鞭笞了那么多下,我替你挡下来,你还说谢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裴烬没想到,宋窈还记得十岁左右的那件事。 这些年光阴往来,很多事他都已经快要忘记了。 他凝眉:“我不喜欢夫妻之间算的这么明白。” 宋窈一怔,抬起眼来。 “什么夫妻?” 转念又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的约定,她纠正道:“但现在我们还没有成婚,算不上夫妻的。” 裴烬看著她泛著涟漪的眼眸,红润的唇一张一合,又自说自己的道理:“在我这里,你早就是了。” 宋窈茫然的看他,大抵是在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露出的眼神让裴烬霎时有个念头——想要將她这副模样画下来,藏起来。 反正他的书房里已经有了一副。 不介意再多一副。 宋窈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细白柔弱,小小一只,攀附在裴烬粗壮甚至因为隱忍而显露青筋的手腕上,有些费力。 裴烬却猛地一失神,意外的看著她。 只听见宋窈问:“我成过婚,做过人家七年的妻子,你也要我吗?” 裴烬耳边有些嗡鸣,隱隱约约,但最后一句话听得很清楚。 因为他只在意最后一句话。 於是说道:“要你。” 宋窈替他委屈:“別人肯定会议论你你,有眼无珠,就要我这样的。” 裴烬反手捏住了她不老实的手,加重了语气:“我就要你这样的,没有人敢说什么。” 宋窈一下被他拉进,抬眼看见他黑黝黝的眸子,觉得能把人吸进去。 “也是,你是裴烬。” 高高在上,一人之下的裴烬。 裴烬捏著她的手腕,想起了那一夜,只可惜她如今还是醉著的。 “我是裴烬,你能认得出来就好。只要,不是把我当成谢清渊。” 像那一夜,她就叫错过一次名字。 宋窈却皱起眉了,怎么又听见这个討人厌的名字。 “我不要谢清渊……” “那就要我?” 宋窈又听不懂了,可还没等他问,裴烬忽然就捏著她方才不老实的手腕,顺势倾近,压了上来。 宋窈下意识的心跳加快,觉得裴烬的胸膛好沉,好……烫。 裴烬低头,贴近那粉嫩的唇瓣,周遭腾升起曖昧的气息,他用另一只手扣住了宋窈的后颈,指尖陷入柔软髮丝,又重复的问:“只要我?” 宋窈被他身上的沉水香气衝散了醉意,不知道裴烬是怎么將自己那句话的意思,绕到这个意思上来的。 忽然,裴烬偏头,吻上了那只被他紧紧捏在掌心的手。 宋窈浑身一僵。 她看著裴烬吻她的手心。 再到手腕。 唇瓣冰凉柔软,但温度又像是要钻进自己的皮肤。 宋窈茫然又失神,裴烬闭著眼,竟然在做这种事。 却又做的如此虔诚,仿佛討好。 明明就应该推开的,宋窈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了力气。 她有些厌弃自己。 但裴烬忽然停了下来,抬眸又看她,一双眼睛黑的比方才还要厉害。 宋窈猜到他要做什么,不由心生害怕。 但等真正想要躲开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裴烬吻了上来。 宋窈瞪大了眼睛。 唇瓣相触的剎那,温柔席捲而来。 裴烬这次的吻並不像上次那样凌厉强势,反倒很温柔,又专心。 宋窈的身体快要沉溺在这种温柔里,可脑子却又清醒的知道——不可以。 於是微微偏头想要躲开。 谁料到,这一躲便就刺激到了裴烬,让他以为宋窈不想要他。 温柔一瞬间褪去,裴烬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男人一把箍紧了她,不管不顾的继续吻了下去。 宋窈在此刻才意识到裴烬不总是温柔的,他只需要使一点力就能让自己逃无可逃。 但宋窈似乎又……希望裴烬再用点力。 只有这样,自己才算是被动接受,不算主动越界,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挣扎,就像今日醉酒一样,自顾自的沉沦下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许久后,裴烬好像吃乾净了她的酒意,才唇齿分离。 他依旧托著她酥软无力的身子,看她眼眸水雾氤氳,欣赏著被自己亲的泛红的唇,裴烬眼底慾海深沉,不愿意鬆开。 他忽然问。 “我和那个人谁吻的好一些?” 宋窈的脸一下子更红了,谁想到他亲完还要问这样的问题,脑子尚且停留在方才绵长的温柔里,一时更糊涂了。 谢清渊…… 七年夫妻,他们相敬如宾,克制守礼,哪里有过这般乱人心魄的时刻? 宋窈微微摇头,气息凌乱的逃避:“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你別问了。” 裴烬微微挑起了眉,將她这幅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答案。 看来,自己的確比谢清渊要做得好。 他能比谢清渊做的好的,还有很多很多。 “记住这种感觉。” 他一寸寸看著她的眉眼,告诉她:“是我心甘情愿,非你不可。” “是我心悦你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只有你愿不愿意要我,你是我求来的。” 第225章 可以向我撒娇 裴烬这样说,字句间竟隱隱泄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似乎比方才缠绵悱惻的吻还要让人心动。 宋窈心口涌上一股酸涩。 或许,裴烬是真的喜欢她? 这样的喜欢太贵重了,宋窈心都在颤抖。 可自己又再没毫无保留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了。 她不敢再望向他滚烫的眼眸,心生愧疚,於是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此时酒醒了许多,宋窈又变得冷静。 裴烬静静凝著她这模样,却像是习惯了,也不逼她回应。 没办法,谁叫自己没看住喜欢的人,叫一个敢爱敢恨的宋窈,变得如今这般只敢小心隱忍。 “以后难过,別再一个人躲著喝酒。” “其实你装的一点都不像,我都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藏著掖著。” “不如直接告诉我。” 宋窈微微抿紧唇瓣,鼻尖泛上一阵酸涩。 如何表露?她早就忘了该如何坦然表露自己的情绪。 从前年少,尚且敢喜敢嗔。可嫁给谢清渊的七年后,再想诉说委屈,换来的都只是那个男人的不耐烦,他永远只会淡漠地斥责她矫揉做作。 久而久之,宋窈便学会了一再隱忍。 如今再有一个人,忽然让她敞开心扉,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当然也不敢。 再被拋起又摔下,一定会比第一次还要疼。 裴烬却俯身,温柔的继续说,仿佛引导:“如果往后不开心,你可以冲我发脾气,闹性子,或是跟我撒娇。” “虽然……我也不太懂怎么哄人。可是对你,我应当是无师自通的。” 宋窈一怔,抬眸望他。她被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缓缓的说:“裴烬,我现在才发觉,你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嚇人了。” 裴烬自然知晓宋窈心底一直怕他。 他有在努力消解自己的严肃和无趣,想让她在他面前能够放鬆一点。 如今看起来,似乎成功了一些。 “你以前怎么就那么怕我?” 宋窈认真的想了想:“你总是冷著脸,又身上带著伤,我害怕难道不应该?而且,你又比我年长,见了你仿佛见了长辈,我甚至……” 宋窈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裴烬说他不会生气,示意她:“继续说。” 宋窈这才说:“甚至觉得,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小叔叔。” 话音落,只见一向冷峻的裴烬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险些就被她气笑了。 原本还温柔凝著她的眼眸,骤然沉暗下来。 小叔叔。 他姿势未变,依旧將她拢在自己方寸之间,只是压低了眼眸,拧起眉说:“李时宜。” “我左不过年长你七岁,你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藏了她的耳坠时会嚇成那个样子,仿佛做了什么大不敬的禁忌之事。 宋窈见他神色不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眼底浮出一点怯意。 她认认真真辩解:“你从前总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甚至比你年长的人都敬畏你,我自然只敢当你是前辈……” 还没说完,裴烬的眉头又皱起来。 “还敢说?” 他也不喜欢长辈这个词。 宋窈立马噤声,摇头。 不敢了。 裴烬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她对他恭敬、敬畏,可除了亲她时,就又变回了爱规训她的那个严肃的裴烬。 以至於那日后来又对宋窈说了许多话,大抵就是不许再一个人溜出来吃酒,宋窈酒意上来,什么时候醉过去的都忘了,根本就没记住。 只知道是裴烬將她送回去的。 夜里回去,裴烬给那副空著面容的画像,添上了五官。 那是第一次將他心里想著的人仔仔细细画在纸上,却又那么熟练,因为在心里画了无数次。 君子禁慾,是裴烬多年一直恪守的。 常年克制,他以为自己很擅长压下七情六慾,绝不会不让私情乱了心神。 可没想到如今一朝崩塌,开了情念,便再也禁不住、压不下。 白日里唇齿相缠的柔软还残留在唇边,清晰得分毫未减。 燥热反反覆覆,不肯平息。 裴烬恨不得立刻折返回去,再將她亲一遍。 万般贪念与躁动,最终只能尽数压下,裴烬自己消解。 戒欲易,戒她,却有些难。 …… 没几日,宋尚书府便大肆张罗起了婚事。 宋念慈与南王的婚约,彻底敲定,婚期將近。 宋念慈虽早已养好了身子,却终日鬱鬱寡欢,跟病著没什么区別。 她不愿嫁,却无路可退,因为宋家上下也没人能护她。 婚期前夕,宋念慈却去求见了宋窈。 宋窈倒是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宋念慈还敢登门求见,便应允了。 直到,果真看到宋念慈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宋窈觉得有些眼熟,最后才惊觉像从前的自己,不过那时候她眼里的恨意没有这么浓重,宋念慈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的。 “没想到宋小姐还能走出牢狱,你兄长果然疼你。” 宋念慈听出宋窈这是在戳自己的心窝子,也不气,反而冷笑一声:“是啊,毕竟我即將成为南王妃,风光大嫁,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怎么都比郡主一个和离弃妇,名声破败来得体面多了。” 宋念慈说话一向无所顾忌,更何况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她不信宋窈还能平静下去。 既然自己不好过,那就大家都別好过。 可宋窈神色未变,竟全然不將她的恶意放在心上。 宋窈只是抬眸,淡淡问道:“宋小姐特意前来说这些,是为了让本郡主恭喜你一句?” 宋念慈一愣,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宋窈总是这样,她最恨对方这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入眼的模样。 她挑眉,又说:“当然不止是。”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觉得很有意思,一定要告诉郡主。” 宋窈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阻拦,让她说。 宋念慈笑的阴惻:“也是前几日我才知晓,我哥哥竟然有一个放在心尖上许多年的女子,郡主猜猜,是谁?” 宋窈说:“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是你啊,郡主殿下。” 第226章 升迁 此话一出,厅堂內骤然一静。 宋窈脸色微沉,眉眼覆上一层冷意:“宋小姐,可要慎言。” “你这般言语,有悖伦理,若是想毁掉我,不至於带上你兄长。” 宋窈在宋府十七年,名义上终究也做了宋徙十七年的妹妹,这话传出去,只会两败俱伤。 “伦理?” 宋念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底恶意愈发浓烈,“你也知晓伦理二字?” “世人若是知晓,你在宋家做妹妹时,便早已勾得兄长日日惦念,怕是要把你的脊梁骨都戳烂!” “你如今仗著裴烬偏爱,的確风光无限,可若是此事传开,別说裴烬会怎么看你?” “只怕谢清渊知晓,都会后悔当初娶了你!” 宋窈静静听著,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浅。 看著宋念慈说到兴起,甚至因为病还没好透而咳嗽不止,她笑笑:“慢些说,別把自己气坏了” 宋念慈凝噎:“只怕你敢听,这些腌臢事我都不敢说,脏了我的舌头!” 宋窈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端起案上温热清茶,起身缓步走到宋念慈面前。 “那我帮你洗洗乾净。” 不等宋念慈反应,宋窈便倒了下去。 哗啦—— 茶水从宋念慈的头顶倾斜而下,她当场怔在原地。 下一瞬,宋念慈尖叫出声。 她又惊又怒:“宋窈!你……你疯了是不是?” 一边说著,一边狼狈抬手擦拭身上的水渍。 宋窈只是垂眸淡淡看著她,神色清冷漠然。 “你如今还没有成王妃呢,我有什么不敢?” “你对我口出不敬,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清醒清醒?你大婚之前,我对你仍旧赏也是罚,罚也是赏,明白吗?” 宋念慈又气又恨,浑身发抖,偏生无力反驳。 “你不怕我嫁给南王后,回来报復你?!” 宋窈坐了回去,淡定的替她回想:“宋小姐是不知道,南王究竟是何许人也?” 宋念慈一僵,想起关於南王的传闻,咽了口唾沫。 “……那又如何?到时候,你也该称我一声舅母!” 一想到这里,宋念慈胸口鬱结的戾气又消停了不少。 她狼狈地胡乱抹掉脸上淋漓的茶水,模样虽然狼狈,语气却仍旧几分居高临下。 “到时候,可记得来向我请安。” “至於你今日泼我的这杯茶,我记著了!” 说罢,宋念慈转身离开。 等宋念慈走了,碧水上前来给宋窈换了一杯新茶,打心眼里觉得奇怪。 “我怎么觉得这宋念慈的神智如今也不正常了?疯癲癲的跑上门来,又疯癲癲的说这些话。” 碧水甚至觉得好笑:“莫不是一听要嫁进南王府,疯了不成?” 宋窈拿起新茶喝了一口,道:“她不是疯了,是利令智昏。” “正因南王可怖,她才觉得是天大的靠山。”宋窈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微讽,“宋府如今式微,她除了依附权贵,再无別的出路。南王肯接纳宋家投诚,於她而言,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所以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头扎进去。” 宋窈说完,放下了茶。 想起宋念慈方才说的话,心生警惕。 难道是宋徙又做了什么让宋念慈误会的事,她竟说出那样有悖伦理的话? 宋窈沉声道:“要小心她散播谣言,不过,我和宋徙之间的確清清白白,她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 这些日子,朝中动盪颇多。 新帝年岁渐长,根基逐稳,朝堂格局便也迎来潜移默化的变动。几番雷霆手段下来,旧臣接连被贬黜,空缺的职位尽数由新锐填补。 更迭之间,朝野人人自危。 然新政之中,最最得圣心之人,莫过於裴烬。 一路擢升,入阁参政,手握实权,风头无两,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攖其锋芒。 除却裴烬,另一人,便是新得太后与南王垂青的谢清渊。 离开翰林院,他便一路官至户部侍郎,躋身了朝堂要臣之列。 谢清渊第一次动了权谋的棋子,便不耗一兵一卒,只用天下学子的信奉与对宋家的掌控,就与南王做下了如此划算的交易。 他所求,不过是宋窈能高看他一眼。 此时大理寺牢狱,一贯的阴暗潮湿。 柳如眉已经在这里关了十几日。 好歹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她如今却鬢髮凌乱,衣衫陈旧,早已没了往日半点风光,柳如眉就快要受不了了。 这些天她日日惶惶难安,夜不能寐,悬著一颗心苦苦煎熬,生怕自己就这么完了。 直到今日,狱卒閒聊的只言片语飘入耳中,她得知了谢清渊升迁户部的消息。 这一刻,柳如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看来谢清渊不仅没有因她牵连落败,反而步步高升,得了实权,站稳了朝堂…… ——太好了! 柳如眉心中篤定,谢清渊如今身居要职,又得太后器重,绝不会再任由她困死在这牢狱之中,必然会第一时间设法周旋,救她和孩子出去。 “快了……很快就好了。” 她对著空荡阴冷的囚室低声喃喃,眼神满是希冀。 她很快就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重见天日了。 谢清渊在清水榭,翻出了许多年前与宋窈来往的书信,那时他们还没成婚,字字句句间都是真心,他不由笑了笑。 听著底下人回稟柳如眉的情况,他置若罔闻。 直到听见,那个和柳如眉私通的男子准备逃出京城,已经被抓起来了,谢清渊才从回忆中醒转过来。 合上书信,他小心的將其封存起来。 “杀了就是,免得传出去坏我名声。” “明日,本官想去见见柳如眉。” 谢清渊忽然想到,她也是一枚极好的棋子,直接弃了,未免可惜。 翌日,柳如眉还没睡醒,便听见狱卒喊她的名字,急忙从简陋的草榻上跌落下来。 狱卒早就被买通了,告诉柳如眉:“谢大人亲自来看你了。” “谢大人?”柳如眉反应过来,满眼欣喜迫切:“是三爷?三爷果然来看我了!” 她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凌乱的头髮,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孩子仿佛也在一起高兴。 “孩儿,你爹爹来救我们了,我们就快出去了!” 第227章 栽赃 大理寺牢狱守备森严,凌晟的人又盯得紧,想要放柳如眉出来自然是不可能。 谢清渊只能亲自来见她。 他立在牢门前,身上的锦衣玉服与温润气质分明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静静望著里头如今满身狼狈的柳如眉。 想起她沾染数条人命,又害死了自己的侄儿,这样的蛇蝎妇人,谢清渊心底有些嫌恶。 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半点都比不上他的窈娘。 可须臾,他还是扯出一抹温润斯文的笑意。 “这些日子,如眉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柳如眉其实早已被这牢狱磨尽了心气,连日的恐惧与煎熬压得她几近崩溃。此时,听见谢清渊温和的声音,一下子委屈的哭了出来。 她死死扒著冰冷的铁栏,泪眼婆娑,声音嘶哑哽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点也不好……三爷,这里太冷、太暗,日日不见天日,我要撑不住了!” 谢清渊缓步上前,语气愈发温柔,似是满心愧疚:“朝中诸事繁杂,琐事缠身,耽搁了时日,这才没来看你。如眉,你可会怪我?” 柳如眉慌忙摇头,连忙收敛了哭腔,几尽討好一般:“怎么会?我怎么会怪三爷……我知道三爷在做大事,没来看我也是身不由己。” 她连忙抬手覆在小腹上,说道:“只是腹中的孩子日日惦念爹爹,也盼著您早日接我们出去。” 闻言,谢清渊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他看著她,轻声缓缓开口:“是吗?” “那你腹中这个孩子,知不知道,他的爹爹,昨日刚被我派人杀了?” 轰—— 一句话,宛如惊雷劈落,瞬间炸得柳如眉四肢僵冷,血液尽数冻结。 她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足足数息,柳如眉才回过神来,强撑著心神问谢清渊:“三、三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孩子不是只有你一个爹爹吗?” 看她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狡辩,不由佩服她的心智。 也对,毕竟跟了他三四年,若是这么轻易就慌了神,那倒白学了。 不过,自己今日没心思与她兜圈子。 谢清渊低低笑出声,目光一点点变得凉薄残忍,最后只剩一片漠然。 “还要装么?” 索性,他直接戳破了她:“你私通外男,珠胎暗结,怀上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事到如今,还打算继续骗我下去?” 谢清渊的话一出口啊,便宛若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肉直直钻进柳如眉心里。 她浑身剧烈发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了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 “不是的……不是三爷想的那样!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柳如眉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跪著上前,扒紧了牢栏,“我往后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怪我……” 谢清渊垂眸俯视著她,神色死寂,没有一点心软。 “可这孩子若留下来,便是我最大的把柄,是旁人攻訐我的把柄。” “留著他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稳啊。” 柳如眉听出不对劲来,又惊恐地往后缩去,一个后背死死抵住潮湿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不……不要……” 但柳如眉正害怕的心神俱毁之时,谢清渊却忽然收敛了所有冷戾,笑出了声。 他缓缓俯身,隔著铁栏,轻声道:“如眉。” “可我捨不得伤你,更捨不得杀你。” 他定定看著她茫然无措的双眼,循循善诱:“你愿不愿意,用这个孩子,帮帮我?” 柳如眉浑身僵硬,茫然地抬头望著他,完全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帮、帮你?怎么帮……” 谢清渊直起身,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包,扔到了柳如眉身前。 “这是我唯救你出来的机会了。” 柳如眉颤抖的拿起那包药,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谢清渊。 他却还在意味不明的笑。 —— 夜半时分,大理寺牢中传出消息——柳如眉落胎了。 风波骤起,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城,乃至宫中。 翌日,宋窈便也听说了。 她一早便去寻长公主,只见长公主面色凝重道:“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裴烬的人急於逼供,对身怀有孕的女子动用严刑,手段酷烈,这才害得柳如眉落了胎。” 宋窈心中一沉,她自然知道这於裴烬而言意味著什么。 逼供有孕妇人,伤及未出世的稚子,本就是天理难容的恶行。 长公主继续道:“谢清渊如今抓住了这个由头,昨夜就已经入宫,跪求太后与陛下做主。” “他如今是痛失骨肉的苦主,控诉內阁权臣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只怕是博尽了朝野同情。” 宋窈记得,明明谢清渊已经知道了那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针对裴烬。 甚至,这个孩子都有可能是谢清渊亲手害了的。 宋窈心中一阵寒意,没想到他会狠到这个程度。 恰在此时,凌晟快步入內,神色肃然,也带回了宫里的消息。 “母亲,柳如眉一事如今闹得很大。国子监一眾学子听闻此事,群情激愤,连夜便递上了联名摺子。” 宋窈这才记,谢清渊在翰林院任职时,也兼管过国子监一些时日。 “那些学子说什么? 凌晟道:“他们说裴烬新晋內阁要职,却德行有亏,手段阴狠,於是上奏他不配身居高位、执掌朝权。” 长公主也听不下去了,当即沉声驳斥。 “荒谬。” “且不论裴烬是不是真的这般狠厉,他又怎么可能做出这般授人以柄的事?” 凌晟无奈:“可这事根本抵不过眾人口舌,记恨裴烬的人本来就多,里头又有南王在推波助澜。” 宋窈心思陡转,忽然想起了关键一事。 “那若是找到那个与柳如眉私通之人呢?” “只要证实这孩子不是谢清渊的,那他这番控诉不就成了一桩闹剧?他也就没有由头再闹下去。” 这是眼下唯一破局的法子。 可凌晟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沉冷,冷声道:“晚了。” “那人原是翰林院的底层官吏,谢清渊早就对其下手,如今死无对证了。” 第228章 谢清渊嫉妒 死无对证。 宋窈心里一沉。 谢清渊是真的狠。 他早就清楚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却还是亲手弄掉了孩子,就是为了……藉机扳倒裴烬么? 宋窈心急如焚:“我要去见裴烬。” 说著,便已经起身往外走。 “见不到的。”凌晟拦下了她,对视时愣了一下,大抵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担心裴烬的宋窈。 自从宋窈被认回长公主府后情绪一直很淡漠,凌晟还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抽回目光,语气有些失落:“我知道你担心裴烬,但是今早陛下就已经召他入宫问话了。他现在,只能一个人面对满朝的非议和帝王猜忌。” 长公主也安抚宋窈:“先別著急,陛下应该自有决断。此事闹到这个地步,除了对裴烬的名声有些影响,其他的应该不足以撼动。” 宋窈这才隱隱鬆了口气,缓缓坐了回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担心裴烬。 宋窈冷静下来,裴烬……那可是裴烬,永远不会出事的裴烬。 “柳如眉现在在哪?”宋窈忽然问。 凌晟道:“她落胎重伤,大理寺不敢继续关押,谢清渊一早就以养伤为由,把人接回谢府了。” —— 谢府门口,人来人往,与往常別无二致。 宋窈透过车帘看过去,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踏入这个地方了。 她指尖收紧,又鬆开,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下了马车。 只是才刚踏上府邸台阶,就撞见从府里走出来的谢清允。 谢清允看见她,很是意外,仍旧习惯性开口:“嫂嫂,你怎么来了?” 宋窈只问:“柳如眉现在怎么样了?” 谢清允嘆了口气:“孩子没保住,她也伤得很重。哥哥专门派人照顾她,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怕宋窈吃亏,连忙劝道:“我爹现在气得厉害,认定是裴大人下手狠毒,害死了谢家的孩子。你现在进去只会闹大,还是先回去吧。” 谢老爷还不知道柳如眉的孩子是与外人所怀,这些日子以来可都日日都盼著,没想一年时间接连失去了三个孙儿,情绪定然悲愤。 宋窈看向院子,熟悉的景致,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兄长呢?” 谢清允面色有些难言:“我哥哥这些时日来,很不对劲,连父亲都……”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谢清渊的声音。 “你总算愿意主动来见我了,窈娘。” 宋窈回头,谢清渊从马车上下来。 他早就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如今整个人冷得厉害,穿著户部的官府,眼睛也变得黑沉黯淡。 宋窈竟然一时都没认出来。 谢清渊看了一眼谢清允,谢清允立刻闭嘴,没敢再往下说。 谢清渊这才径直往府內走,语气听不出情绪。 “窈娘,到清水榭说话吧。” 宋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一点都不想再踏进这座院子,更不想和他独处半分。 谢清渊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看来,眼底带著几分轻蔑的讥讽。 “怎么?不敢进来?难道你今天找我不是替裴烬求情的?” 宋窈身形一僵。 果然。 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牺牲一条未出世的人命,甚至不惜赌上谢家名声,闹得朝堂动盪,说到底,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公道。 是衝著裴烬,更是衝著她。 这些时日以来宋窈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拖累裴烬。 可到头来,还是因为她,让裴烬深陷风波,被满朝非议。 心底一股无力和烦闷涌上来。 宋窈压下情绪,抬步,沉默地跟著他走进院子。 谢清允在身后和碧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怕会出事。 清水榭依旧是老样子,宋窈已经搬出来大半年,却还是收拾得乾净整洁,看不出半分荒废。 但院中多了一方重新修缮出来的小池塘。 谢清渊在前面走,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池子里的荷花长出一个花苞,隱隱约约可以看见白粉色的花瓣。 谢清渊立刻就笑了,他转头看向宋窈,叫她也来看。 “荷花开了。” 他虽然笑著,可眼底仍然是冷漠黯淡的,宋窈只觉得心底生寒。 “这池子荷花我种了好几茬,怎么都不开,偏偏今日开出一苞。窈娘,定然是知道你今日肯回来看我,才特意开给你看的。” 宋窈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口隱隱约约的疼了起来,却是带著厌恶的。 他这么喜欢荷花吗? 但,难道不是当年柳如眉不喜,为了哄她开心,他自己亲口让人將那些荷花拔乾净的吗? 而今却又做出这样一副做派,虚偽、可笑,又让人作呕。 宋窈懒得接他的话,看都没看一眼那荷花,只问:“你为难裴烬,到底为什么?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听到这话,谢清渊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笑意,瞬间就消失得一乾二净。 他转头看向宋窈,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凭什么不能上奏参他?” “你的孩子?” 宋窈只觉得荒谬,忍不住出声反驳,“你心里清清楚楚,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你的。裴烬行事有度,也绝对不可能授意人伤害柳如眉和孩子!” 话音落下,谢清渊猛地站起身。 他身形居高临下,沉沉冷冷地盯住宋窈,眼底冷意缠绕。 “他为什么不可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他语气嘲讽,只盯著她:“真奇怪,窈娘。你从前明明是最心软、最见不得人命折损的人,如今却能轻飘飘站在这里,对著一个逝去的孩子,同我论起了真假对错?” “难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就活该白白死掉?就死得理所应当?” “你就这么信任裴烬?” 宋窈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蹙眉冷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谢清渊眼底浸满恨意,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宋窈急忙向后退。 “我强词夺理?” “分明是你,为了裴烬关心则乱。” “如今更是为了他,不惜站在我的对立面,替他辩白,指责我的不是。” 他喉间滚出一声不甘的冷笑,“宋窈,你护他护得也太明显了。” 第229章 告诫 宋窈看到他还在靠近,分明是从前夫妻七年的人,此刻却没来由的生出了害怕警惕。 她立刻告诉对方:“谢清渊,我现在是长公主府郡主。你不许再靠近一步!” 谢清渊这才堪堪停在原地,仿佛是终於寻回了几分理智。 大抵是不想继续嚇到宋窈。 可他也没有收敛,目光继续落在宋窈身上,开始细细打量。 离开谢家的这大半年,她早就已经褪去了往日的疲惫枯槁,的確养尊处优、身居高位。 也难怪整个人像是被春风细雨彻底滋养过一般。 是自內而外透出的鲜活与漂亮,比从前在谢府时,惊艷何止百倍。 谢清渊看得微微失神,心底的不甘也就愈发浓烈。 这么好的宋窈,本该是他的妻子,本该完完全全属於他。 宋窈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只能侧身避开他,又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裴烬?” 谢清渊缓缓收回目光,像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妻子身上的香气,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踱回了池边,俯身重新看向那一枚孤零零的荷花花苞,神色变幻莫测。 沉默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 “很简单啊。” 宋窈回头看他。 谢清渊说:“那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从你身边消失?” 宋窈错愕的怔在原地。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回头。谢清渊,我们早就……” 谢清渊也不恼,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面,停在了那朵荷花上。 有种,想要將其强行剥开绽放的衝动。 他打断她:“窈娘,我如今也是户部侍郎了。” “不出三年,我就便能登顶户部尚书。到那时,权势地位,差不了裴烬多少。” 他转头看向宋窈:“我们这一次,很般配。” “我重新向你下聘,你嫁给我。我们堂堂正正再成一次婚,如何?” 宋窈听著他这番荒唐至极的话,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凭著一时权势和这些阴私手段,到头来只会反噬自身。谢清渊,难道你就真的要走到哪一步?” 谢清渊声音阴冷:“你凭什么就篤定我斗不过裴烬?” “凭什么和他比起来,我的手段就是阴私上不得台面?” “……如果他不从我身边夺走你,我不会恨他到如此地步!” 他一巴掌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溅,嚇得宋窈往后退了一步。 谢清渊却仍旧是冷冷的,凝视著她,袖口湿淋。 宋窈摇了摇头,也彻底放弃了劝他回头的打算。 “没有人跟你抢,我们一开始……是你先做出了背叛之事。” 说罢,宋窈半分余地都不留,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抬步就走。 谢清渊站在池边,看著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儘是冗重的沉沉的阴翳。 裴烬夺权,便是理所应当。 自己夺权,在她眼里就是阴私手段。 明明宋窈和他都是这世间被拋弃过的人,为什么……就一点不能可怜可怜他? 眼看宋窈安然无恙的从清水榭出来,守在廊外的谢清允和碧水同时鬆了一大口气,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后怕。 方才院里的气氛压抑得嚇人,她们在外都听得心惊胆战。 碧水急忙跟上了宋窈,上了回长公主府的马车。 等马车走远了些,碧水才压著小声,开口:“殿下,谢三爷真的太不对劲了。方才我差点就想折回去请小侯爷过来帮忙了。” 宋窈靠著车壁,眉眼微沉,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心底还残留著方才的戒备。 “他是变了。” 从前的谢清渊只是凉薄自私,如今却偏执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后续定然还有別的动作。” —— 入夜之后,万籟俱寂。 宋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窗声。 “尊贵的郡主殿下,睡了吗?” 是凌晟故意轻佻的声音。 宋窈瞬间清醒,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扇。 窗外夜色深沉,凌晟立在月下,一身黑色劲装,看样子是刚从校场回来的。 他递过来一封信。 “裴烬已经出宫回府了。眼下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但朝堂非议未平,他暂时还不能见你。” “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宋窈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信件,心上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了一半。 凌晟看著她下意识流露的担忧与欣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失落,很快又掩饰乾净。 他道:“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你要好好休息。” 宋窈心思全在信上,点头:“辛苦小侯爷了。” 等凌晟转身离去,宋窈急忙合上窗扇,快步走回桌前,拆开了手中的信。 信纸上的字跡凌厉工整,是裴烬一贯的笔锋。 只是篇幅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时宜,勿忧。朝堂之事,不日便可肃清。至於谢清渊,你今日入谢府见他之事,我已知晓。不必与他周旋,万事有我。 夜深寒凉,早睡,莫要掛怀。” 宋窈捏著薄薄的信纸,不知不觉竟反覆读了两遍,方才紧绷了一日的心弦,彻底鬆弛下来。 裴烬自己都还困在难关里,那样不爱说话的人却特意给她来了一封信。 宋窈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受,她心跳的有些快了,像许多年前情竇初开的时候,连面颊都有些发热。 都快忘了,被人记掛原来是这般感觉…… 宋窈合上了信,转身要將其收起来时,余光忽然透过镜子看见了自己。 镜中人眉眼柔和,眼底藏著笑意,鲜活又柔软,是她许久未见的模样。 宋窈一怔,收了笑容。 想起曾经与谢清渊也是这样开始的。 但这个人在她心上留下了太多疮痍。 宋窈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害怕了起来。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旧事重演。 她不喜欢,也不愿意再有这种被人牵动心绪的感觉。一旦太过在意、陷得太深,往后对方隨便一个冷淡、一次抽身,或是动动手指就能让自己伤心痛苦,满身伤痕。 总之如今,裴烬平安无事就够了。 宋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悸动,默默告诫了自己一番。 她隨手將信放在外间桌案上,便回了內间上床歇息。 夜深人静,屋內烛火渐熄。 窗外夜风微动,一道黑影推门进了屋子。 他走到桌前,什么也没动,只拿走那封信,便离开了。 第230章 维护她 第二日天光透亮,宋窈醒了过来。 她睡得並不安稳,或许是因为见了谢清渊的缘故,梦里竟然都是从前的事。好的,坏的,最后伴隨著谢清渊一双冷透了的眸子。 越梦越觉得不安稳,宋窈好不容易才盼到了天亮。 晨起梳洗完毕,宋窈出去时才看见桌上的信不见了。 问碧水,碧水却说没看见。 “许是其他下人收了起来,待会儿我去帮殿下问问。” 宋窈却摇了摇头,再去找回来就显得自己更在意了,顺其自然也好。 用完早膳,宋窈想带著碧水出门去趟铺子。 近来边疆大国天伊国来了不少商人,隱约打通两国商道的意思,若能与之达成协议,或许对长公主稳固权势也有帮助。 一直忙到了正午,得碧水提醒,宋窈才从帐簿里抬起头来。 “殿下,先用膳吧,您都看了大半天了,也该休息了。” 宋窈有些疲倦的点点头,只是不太想在铺子里吃。 回公主府又太麻烦,碧水说不远处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味道很好。宋窈看出碧水很感兴趣,也就隨著她去。 可走在市井街巷里,到处都是关於裴烬的议论。 茶楼外坐著一群人,字字句句,也全都在编排裴烬。 “听说了吗?那新晋的刑部尚书,为了逼供,连身怀六甲的妇人都不放过,活活逼得人家落胎!” “不是刚升了內阁?没想到文臣手段也如此阴狠。” “这般德行,哪里配坐內阁高位?” 流言蜚语刺耳至极,简直句句都在顛倒黑白。 碧水也气得不行:“这群人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就知道人云亦云!” 宋窈压下心底怒意,不欲与路人爭辩,“世人的嘴一向都是能割人的刀子,可能有什么办法?” 有些不想再听,宋窈拉著碧水上了酒楼。 却不知,就在不远处的楼阁里,南王凭栏而立,已经瞧了她许久。 南王早就听闻长公主府寻回流落多年的郡主,今日一见,才算对上样貌。 啊——这便是他那个名不虚传的外甥女。 也就是他那新王妃的“姐姐”。 南王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算计,想做些有意思的事。 —— 主僕二人在酒楼吃完午膳就准备离开。 菜倒还算合胃口,临出门时碧水还一脸满足地小声夸讚。 谁知刚踏上二楼楼梯转角,一道修长身影骤然拦死了去路。 阶下缓步走来一人,身著絳紫织金蟒纹锦袍,指间捻著檀木佛珠。瞧年岁早已逾四旬,肌肤却透著白,仿佛比女子还要细腻,眼尾微扬含著浅淡笑意,一身衣饰规制华贵,气度尊荣难掩。 宋窈心下暗忖,此人必是天家宗室,只是一时辨不出究竟是哪位王爷。 “若我没记错,你母亲给你赐的名是——时宜?” 那人终於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散漫又居高临下的腔调,“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生得一副好样貌,和我姐姐年轻时,很像。” 宋窈当即便猜出了这人是谁,语气平静的行礼:“见过南王殿下。” 南王笑了一声,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停,“其实按辈分算,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宋窈目光微沉,但还是没叫他舅舅,也看出这人是故意在这里等著自己了,便问:“不知王爷在此处,是有公事要办,还是……” “怎么?听闻时宜今日在这,便想见一见你这外甥女,也必须要有个原因?” 南王往前踱了一步,距离近了些。 宋窈想起他对女子做过的那些恶劣事,拧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王爷有话直说。” 南王一笑:“本王只是关心小辈罢了,又听说你与裴尚书走得很近。” 宋窈抬眼看他:“怎么?” 南王的声音压低了,意味深长的暗示道:“那舅舅就要管教管教时宜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裴烬那事儿闹得那么大,你就不怕给长公主招惹了是非?” 宋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才隱隱察觉出了南王的意图,还好左不过只为了刁难自己一番罢了,没必要同他辩解。 “殿下说笑了。裴大人是朝中重臣,我与他也只是寻常往来。” “不过殿下好意,时宜心领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时宜先走一步。” 说著,便已经让开了路。 南王的脸色变了。 “郡主是觉得本王多管閒事了?还是,你就是要向著朝臣说话?” 宋窈没想到他这就给自己扣了个帽子,但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又有下一个圈套等著自己,一时不知该退该进。 南王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捻起佛珠,还是要说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莫怪。” 谢清渊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之下,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端正,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缓步走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上前,侧身一站,便將宋窈护在了身后。 南王也没想到谢清渊会出现,深深看了他一眼。 谢清渊解释道:“郡主殿下也是刚刚认回身份,不懂得朝堂皇室与外臣私联的利害,並非是有意顶撞王爷。” 南王冷笑一声:“是吗?我看她,倒是很向著裴烬。不知道的,还以为长公主府与裴烬也有牵扯!” 此话一出,宋窈心中涌上不安。 她知道裴烬表面是为皇帝肱股,自然不能与长公主府有所牵连,之前两方也都是私下往来,若是被自己败露了,那后果…… 谢清渊却缓缓一笑:“王爷也知道微臣与郡主殿下从前的渊源,他们二人之间有没有牵连,微臣自然最清楚,也敢保证,此事绝不可能。” 宋窈在谢清渊身后,听见他这句话,看向他。 如今谢清渊已经成为了南王的爪牙,按道理不该为了自己忤逆南王。 宋窈越来越猜不透他。 至於南王,当然不信这种说辞,但看著谢清渊明目张胆护著宋窈的模样,像是猜到了什么,也不打算刁难了。 “既然谢侍郎替你说话,本王便不与你计较。” 但南王又话锋微转,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扫过,语气玩味,“只不过本王突然觉得,谢侍郎心底还有你啊?” 第231章 警醒 宋窈心底才刚鬆了口气,听见这话,又微微一顿,悄无声息的从谢清渊身边退开了些。 谢清渊感觉到她退开,心里泛起些微弱的疼。 曾经妻子喜欢靠著他,时而偷偷挽住他的手,若是主动与她十指相扣,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为什么如今…… 南王又回忆起几年前的事,说教起来:“毕竟你二人往昔一段情,也算是轰轰烈烈,还闹著和离做什么?不如,放下前嫌安稳相守,才是妥当。” 碧水垂著首,偷偷撇了撇嘴。 这安稳给你要不要? 谢清渊回过神来,轻笑:“多谢王爷提点,微臣定当谨记。” 南王不再多说,只笑了笑,拂袖转身离去。 楼梯间凝滯的气氛一瞬散开。 谢清渊回头,看向身后的宋窈,脸上对外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添了几分冷色。 他有些气她方才的迴避。 “这是南王手下的铺子,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宋窈面色有些凝滯,她迟疑著,还是说了一声:“知道了,多谢。” 说完,她便要带著碧水离开。 “你现在恐怕还走不了,他的人都还在楼下。” 宋窈往下看了一眼,的確还有南王的隨从在。 而谢清渊已经率先转身走进二楼空著的雅间,对她说:“坐坐吧。”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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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安的垂下眸,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指尖冰凉得几乎无法用力。心底好不容易筑起的、愿意相信裴烬的那道墙,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冷风呼啸灌入。 谢清渊將她所有的慌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语气却愈发平静凉薄。 “方才的事,你也该看清了。你是长公主的女儿,裴烬又是陛下最信任的肱股之臣,你们二人,根本就没有半点可能。” “哪怕没有这次的事,你以为裴烬就能选你?” 他微微倾身,目光沉沉锁住宋窈低垂的眉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蛊惑人心的寒凉: “难道你真觉得,他是真心不计后果喜欢你?” “来日朝堂倾覆,权位对峙的抉择摆在眼前之时,你不会以为,他会捨弃前程,单单选择你?” 谢清渊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宋窈知道,所有的感情放在权势大局面前,都是不堪一击,一触即碎的。 裴烬那样筹谋半生的人,应当也在更是如此。 而除了自己的身份,谢清渊说的话也並不全错——裴烬这一次深陷为难,也是因为自己。 谢清渊静静看了她片刻,这才缓缓直起身形,抬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楼下街巷清净,南王的隨从都已经走乾净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可以走了。” 宋窈闻言,像是骤然解脱一般,多一句话都没说,强撑著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沉静,抬步便朝著门外走去。 步子看似平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得虚浮沉重。 身后又再度传来谢清渊的声音。 “窈娘,今日的话,我皆是为可你好。” “你好好想清楚。” 宋窈的呼吸早就彻底乱了,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碧水看见宋窈连上马车都是魂不守舍,不由担心起来:“殿下,还要去铺子吗?” 宋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回府吧。” 碧水点了点头,正要牵马,一只手比她先接过韁绳。 碧水看到来人,有些意外:“阿遇?” 阿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马车的帘子。 他知道,宋窈应该在帘子后难过。 不管是为了谢清渊。还是为了裴烬,他都很不喜欢宋窈难过。 “殿下,奴才带你回家。” 第232章 迟疑 一回公主府,宋窈便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她想歇一歇。 冷静下来,宋窈仍旧在想谢清渊说过的话。 谢清渊说的没错,不论如何,都是因为她才牵连了裴烬。裴烬可以从这件事中安然而退,那下一次呢? 宋窈恨起了自己,果然……她就不该动心,早知道的。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一室微凉,宋窈的心也一寸寸沉了下去,好像又变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阿遇站在门外,没有听见宋窈的动静,不由担心起来。 好在碧水很快出来了,他连忙问:“碧水姐姐,殿下怎么样了?” 碧水垂眸道:“已经睡下了,不过我觉得,殿下此时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定是谢清渊那番话伤到了殿下,她才觉得自己连累了裴大人。” 阿遇听到宋窈没事,鬆了口气。 “其实谢清渊说的也没错。”阿遇淡淡道。 碧水闻言瞪大了眼睛,一把拉著他走远了些,瞥著眉说他:“你怎么能向著谢清渊说话?让殿下听见了怎么办?” 阿遇眸色淡淡的说:“我虽没听见谢清渊到底说了什么,却也能料到一二。不管如何,將来裴大人要在仕途与殿下之间二择其一是必然的,你觉得他会为了殿下放弃自己的前程吗?” 碧水对朝堂局势一知半解,但先前听了谢清渊的话,又听阿遇也这么说,她大抵明白了——裴烬在衷心效忠陛下,和与长公主府联姻之间,只能选择一个。 “可是裴大人那么谨慎的人,自然早就应该想到这个问题,他……” 阿遇打断了碧水,又说:“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打算,但以他又升任內阁权臣来看,定然不是选择了我们殿下。” 碧水心下一惊:“真的吗?” 阿遇垂眸:“我一向深諳这些权臣的心思,个个趋利避害,步步都在谋算,裴烬自然也不会例外。” 碧水怔怔听著,心底最后一点暖意也渐渐凉透。 毕竟当初,谢清渊对宋窈也是极好,可是后来还不是变了心。 所以她没办法替宋窈认定裴烬就是不一样的。 “难道,殿下这一生,都要一个人了……” 阿遇闻言,指尖微动,说道:“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他沉声,一字字说:“有我们陪著殿下,她不会孤单的。” 碧水看了一眼阿遇,语气黯然:“且不论我,你迟早有一日也会成家立户,哪里能陪得了郡主一辈子。” 阿遇身形微顿,立在清冷的月色里,俊朗的眉目篤定至极。 “我不会。” 他说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不会成家,只要能留在宋窈身边,这里就是他的家。 —— 谢清渊回了清水榭,就听见照顾柳如眉的丫鬟来报,那位闹得有些厉害。 谢清渊坐了下来,打开一封密信,连眼皮没抬:“不是说血已经止住了?又无大碍,她闹什么?” 为首的丫鬟道:“柳姑娘说您已经好几日没去看过她了,夜里反反覆覆睡不著,摔了屋里好几盏茶,还一直哭,说大人……” 丫鬟不敢往下说了。 谢清渊却平静的问:“说什么了?” 丫鬟咋低了声音,道:“说大人您……如今步步高升,功成名就,便要……弃她如敝履。” 丫鬟觉得这话太过大不敬,还以为谢清渊定然要动怒。 可烛火摇曳,映得谢清渊侧脸清冷淡漠,他却没有半分波动。 目光只是落在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上,那是朝堂官员的密辛,其中不少人之子,都是为他所用的国子监学生,这才是如今他最在意的。 至於柳如眉的哭闹,谢清渊仿佛只在听旁人的闹剧。 本就已是弃子,若非留她牵制裴烬,她还以为自己能安稳活到今日? 真是扰人…… 本来不想再管她,可谢清渊还是顾忌,毕竟也怕柳如眉临时倒戈,泄露了他的计策,所以如今还不能將她弃之不顾。 谢清渊只得说,“告诉她,我等会儿就过去看她,让她消停些。” 丫鬟退下后,谢清渊耽搁了片刻,才去了柳如眉的院子。 为了清净,他特意腾出了府中一个最偏僻的院子,本来是为了让她自生自灭的。 谢清渊说不清自己怎么就对她厌恶到了如此地步,尤其是一想到当初是因为她才弄丟了宋窈,恨意就层层叠加。 进了屋里,烛光昏暗,不免有些压抑。 柳如眉躺靠在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小腹还隱隱作痛。几天不见人,心里又怕又怨,整夜都熬得睡不著。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去,终於见到了谢清渊,眼里立刻就红了。 谢清渊走到床边,语气平平淡淡,神色举止倒是体恤。 “听说你一直闹,也不怕伤了身子?” 柳如眉看著他,眼里总算捞到点光,声音虚弱又哑:“我不是故意闹,我只是怕……三爷几日不来看我,我心里慌。” 她盯著他,小心翼翼的,还抱著最后一点念想。 “孩子没了,我身子成这样,名声也毁乾净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三爷了。” 谢清渊神色不变,隨口安抚道:“事情还没结束,我不便常来。你安心养身体,別的不用多想。” 这话听著是安抚,但柳如眉心里仍旧空落落的,她忍不住追问:“我可以等,多久都能等。可三爷,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柳如眉泪光闪闪,楚楚动人,可谢清渊心早就麻木了,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甚至厌弃。 他心里冷笑了笑,垂眸,语气轻飘:“当然不会,好好休养,我绝不会不管你。” 柳如眉咬住唇,心里明明不信,却还是逼著自己去信。 她又轻声问,问得极慢,极卑微:“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这话一出,谢清渊眼底瞬间浮起鄙夷。 娶她? 一个私通怀子,满身污点,心思恶毒的女子,怎么可能娶她? 可他面上不露,只淡淡敷衍:“如眉,你该明白,眼下不是谈婚事的时候,再等等。” 第233章 反目 又是等。 永远都是等。 柳如眉看著他淡漠的眉眼,看著他丝毫波澜没有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彻底凉透。 自己果然就是个用完就扔的弃子。 再指望谢清渊念旧情,纯属自作多情。 谢清渊见柳如眉安静下来,心底其实早就没了耐心,只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如眉眼里变得彻底心如死灰。 男人……这就是男人!当初他为了自己拋弃宋窈的那一天,她就该想到,这样的男人迟早有一日也会厌弃自己! 柳如眉重重倒了下去,委屈、不甘、恐惧,在心底翻来覆去。 谢清渊不会娶她了。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等死。 柳如眉知道,必须要为自己拼一条活路出来。哪怕是得不到这个男人的心,也要得到这个男人身边的位置。 翌日清晨。 柳如眉早早起身,撑著虚弱的身子,主动去了清水榭等谢清渊用早膳。 她进去的时候,看见清水榭池子里种的是荷花。荷花意味著什么,柳如眉不会不知道,猜到这就是谢清渊为宋窈种的。 这一刻,柳如眉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宋窈。 她怪谢清渊薄情,怪世道不眷顾她,可最恨的,还是一直占著谢清渊心底位置的宋窈。 如果不是她,自己何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又失去了所有? 原配又算什么?还不是被自己挤走了? 可既然已经滚出了谢府,为什么还要纠缠著谢清渊日日想她? 柳如眉许久才平息了心中怒火。 桌上摆上了早膳,可气氛冷清。 谢清渊看见她来,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就落了座。 “怎么会突然出来,身子好透了?” 柳如眉淡淡笑了笑,摇头:“只是想见见三爷。” 谢清渊挑了挑眉,忽然就没话了,冷淡的吃著饭。 二人如今日子都还没过几天,就已经没话说了,柳如眉逐渐笑不出来,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浸在了寒潭里,浑身又疼又冷。 她安静的吃著,知道谢清渊就要装不下去了。 果然。 “既然还未痊癒,就別拖著病体四处走。你先吃,我还有些事要去办。” 没吃几口,谢清便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 柳如眉等不了了。 她也终於开口,声音病弱,却异常清醒。 “三爷。” 谢清渊回头看她。 柳如眉直直看著他,慢慢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谢清渊扯了下嘴角,冷笑一声,坦然得残忍。 “既然你知道,也不必说透了。” 看到谢清渊回答的如此凉薄残忍,柳如眉反而平静了,她缓缓点头。 “好,那我也就不跟你装糊涂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以前我那些亲戚,散播我的閒话,还拿捏我的把柄。所以是我雇了杀手,把她们都处理了。还有你那个侄儿,的確也是我动的手。” 此话一出,伺候在周围的丫鬟下人纷纷面面相覷,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可我为你杀的他!如若不然,我和你的孩子,怎么能算是谢府长孙呢?” 谢清渊的脸色瞬间冷下来,眼神陡然变得阴戾,死死盯住她。 “你不用这么看我,难道三爷就没有骗我的?” 谢清渊面色阴冷,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丫鬟下人,转身对贴身护卫道:“今日在这里的下人,全都带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护卫应是,將几个下人一齐强制带了下去。 柳如眉心底一惊,没想到谢清渊比自己还要狠。 但看著谢清渊如此心虚,她心中却更加篤定了。 他果然怕。 那就稳妥了。 等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清渊才步步逼近,问:“我骗你什么了?” “三爷,你其实,根本不能生养,对不对?” 谢清渊身形一僵。 他眼底最后一点偽装的温和彻底碎裂,目光阴沉沉的,死死锁著柳如眉。 柳如眉迎著他的视线,虚弱地靠著椅背,脸色惨白,语气却异常平静,破罐子破摔一般:“你不用这么看著我。” “以前是我蠢,被你哄得团团转,你说什么我都信,甚至为了嫁进谢府,我无所不用其极,结果没想到,不能生的不是宋窈,是您啊?” 谢清渊喉间发冷,冷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柳如眉抬眼,直直看向他:“你不能生养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所以你也从头到尾都清楚,我那个孩子和你没关係。” “你却仍然留著我们母子,留著我这个把柄,不过是为了借著我的事弹劾裴烬,帮你除了异己……” 柳如眉自嘲的笑了笑:“可你利用完我所有价值,现在想一脚把我踹开,当个从来没利用过我的清白人,是吗?” “三爷,你利用我走到这一步。” “如今你我,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乾净不了。” 谢清渊再也克制不住戾气,突然往前一步,大手猛地攥住柳如眉纤细的脖颈。 柳如眉本就身子亏空,被他扼住瞬间窒息,但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扬起一抹悽厉的笑。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便要杀人灭口?” 她艰难挤出字句,气息破碎,“我知道你这几天將我丟在那个破院子里就是为了让我自生自灭,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傻等死?我告诉你,我若死了,你做的所有事,隔日便能送到御史台,送到陛下跟前。” 脖颈上的力道鬆了些许,却依旧箍得她动弹不得。 谢清渊垂眸盯著她脆弱的模样,眼底翻涌著忌惮,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你倒是早有后手。” “我是你的学生啊!这些可都是跟你学的!” 柳如眉苦笑了一下,喘匀一口气,咳嗽两声,虚弱的胸口起伏不停,视线扫过窗外满池盛放的荷花,笑意里满是嘲讽。 “你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宋窈,可她再也不会回头看你了。她是不是也知道,你如今人前风光无限,內里却是个连自己血脉都留不下的废……” 第234章 娶不了她 “住口!” 听到柳如眉提起宋窈,谢清渊再也克制不住,掌心猛地加重,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柳如眉呛得泪水直流。 她甚至怀疑谢清渊会真的杀了她。 可就在即將窒息之时,谢清渊忽然缓缓鬆开了手,后退半步。 他知道柳如眉所言非虚,她向来心思縝密,必定早留下牵制自己的凭证,此刻动她,一切就都白费了。 谢清渊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锦袍,收敛眼底戾气,面上重归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 柳如眉抬手揉著发疼的脖颈,缓缓坐直身子,看著谢清渊时眼底还有些卑微的眷恋。 “我不求你真心待我,也不妄想独占你。但名分,你必须给我。我要三爷寻个吉日,风风光光娶我入府,给我你正夫人的名分。” 谢清渊闻言目光一冷,断然回绝:“不可能。” 他道:“如今朝堂耳目眾多,你手上沾了多条人命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若不是这个孩子没了,你此时还关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谢清渊冷笑了笑:“等你痊癒,就算我放过你,大理寺也会重审你的案子。” “那三爷就是不愿意了?” 此时娶这个女人入府,那就等於將把柄主动送到旁人手中。 谢清渊当然不愿意。 柳如眉眼底最后一丝眷恋彻底消散,泪眼浮起一抹决绝,“若是如此,那咱们便鱼死网破。你丟官罢职,身败名裂。而我横竖已是穷途末路,大不了也是一死罢了!” 做了三年的先生和学子,柳如眉还是了解谢清渊的,篤定他不会鋌而走险。 事到如今,她只能侥倖。 谢清渊沉默良久,池面荷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茶水轻轻晃动,泛起波澜。 柳如眉的確了解他。 他不会允许这时候出现差错,眼睁睁看著谢府和自己被拉下高位。 尤其是,宋窈都还没回头。 果然,谢清渊缓缓开口,“正室夫人的名分绝无可能。但我可以许你贵妾,为你在外置一座宅院,金银珠宝,良田铺面尽数予你,保你后半生无忧。这般,已是我能退让的极限。” 柳如眉猛地摇头,眼底泛起湿意,惶恐的委屈起来:“三爷,我要金银田地何用?我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名分!我不想做妾!” 她从前就是做妾的,被逼的头也抬不起来。 入了京,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做正室。 做了这么多恶事,她最终才得来一个妾位,柳如眉不甘心。 谢清渊对她的眼泪早就厌烦了,凉薄的看了她一眼。 “只有妾位,不要就算了。” 说罢,谢清渊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柳如眉再也紧绷不住,坐在那里放声哭了出来。 “难道,你还以为留著正室夫人的位置,宋窈会回来吗?” 谢清渊停下脚步,头也没回,篤定道:“我的妻子,只会是她一人。” 说完这句话,谢清渊便彻底走了,只留下柳如眉一个人在原地。 她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良久,绝望的笑了出来。 就算宋窈真的能回来,自己也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 太后认定裴烬严刑逼供了孕妇,要认下这件事贬裴烬的职。皇帝虽相信裴烬,却也没有证据,此事便就一直僵持著。 於是皇帝便暂免裴烬入朝参见,实则就是为了平息眾怒。 只是这般对旁人而言是祸事,於裴烬而言,倒难得偷得几分清閒。 他去了裴国公府探望裴老太君。 老太君臥在铺著软绒锦垫的罗汉床上,见孙儿进来,眉眼立刻浮上慈和的笑意,又招手让近身侍女扶自己坐直。 等裴烬走近了,她细细打量他气色:“我可都听说了,朝堂那些糟心事,没劳累你吧?” 裴烬俯身替老太君拢了拢身上的织锦薄毯,面色沉稳:“劳祖母掛心,並无大碍。” “你说没事,那便是真的没事了。只是,你父亲对此事……很生气。” 裴烬满不在乎:“將他气死最好。” 老太君笑了,戳戳他的额头:“你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 裴烬想说,他是真心的。 祖孙二人难得閒话几句家常,老太君看出裴烬心思其实也不在自己这里,顿时就猜出原因。 她便问:“窈丫头那边可好?老身日日惦记著,总放不下心,只是她认回了郡主身份,难免要与咱们国公府生疏些,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叫她来了。” 裴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软。 “她很好,祖母不用担心。” 裴老太君方才问的那番话一语双关,除了关心宋窈,其实也是想试探一下,裴烬与宋窈之间还有没有往来。 不过听裴烬这意思,二人之间一定早就互通了心意。 裴老太君笑了笑,又问:“那你可说明了自己的心意?” 裴烬就知道裴老太君会问这个。 不过,既然宋窈都已经答应了,他自然巴不得向世人宣告,也就不想继续藏著掖著。 “祖母安心,她已然应允了与我的婚约。” 老太君听见这话,瞬间眉眼舒展。 她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欣慰:“好好好!真是天大的喜事!这些年啊,祖母看著你们错过多次,我心里便总拧著鬱结,如今总算是要修成正果,好啊!” 裴烬难得的,也笑了笑。 “只是近来琐事烦扰,还没来得及正式下聘。” 裴老太君连忙道:“这次你可要好好准备,万不能委屈了窈丫头,婚礼要办的大大的,体面才好。” 裴烬知道老太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曾经宋窈与谢清渊的初婚受了委屈,他们都看在眼里。 “好。” 廊外月门之下,崔氏正端著亲手燉好的滋补参汤来,本是想来侍奉老太君,尽一尽儿媳本分,却不料,竟然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裴烬竟然……要娶时宜郡主。 崔氏端著汤盅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底大惊。 眼看著里头的侍女就要出来,崔氏自然不敢在院中久留,忙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把参汤交给隨行的下人后,崔氏步履匆匆,神色仓皇,径直往裴爵爷的外书房赶去。 第235章 贬低 外书房內,裴国公正伏案办公。 府中素来便有规矩,任何人不得进他书房。 可崔氏未等通传,便掀帘而入,实在顾不上礼数周全,便语气急切的喊出了声:“老爷!出大事了!” 裴国公笔尖一顿,看向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崔氏,神色微微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府中规矩,都忘了?” 崔氏见了鬼一般,快步走到书案前,急声道:“老爷,是烬儿!方才妾身在老太君院外亲耳听见的,烬儿说,时宜郡主已经应了他的婚约,二人好事將近了!” “你说什么?” 裴国公猛地搁下手中的笔,本就肃穆威严的面容更沉了几分,冷的嚇人。 “他和长公主府的事宜君主?” 崔氏用力点头,又故作忧心忡忡道:“千真万確!是烬儿亲口对老太君所言,绝无半分虚假!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若是烬儿与长公主府沾染上了关係,只怕会失去陛下信任。” 崔氏更怕的,是如此一来,裴烬身后的岳家便是长公主,以后势力恐怕更甚。 话音落地,裴国公猛地拍案而起。 “荒唐!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他怒目圆睁,显然气的不行:“我裴家世代功勋,簪缨传家,烬儿又是我裴府嫡长,未来要执掌整个裴氏门庭,怎可娶一个和离的妇人?” “妾身也知晓此事不妥。时宜郡主身份固然尊贵,是长公主府的金枝,可她终究是从前嫁过人。这般婚配,实在是委屈咱们得孩子了。” “何止是委屈!” 裴国公怒火更盛,越想越气:“这桩婚事一旦定下,必然满朝非议!旁人只会笑话我裴府无人,让嫡长子捡人家不要的弃妇!” 他素来看重家族名声与子弟前程,是绝不会同意裴烬与这样的女子有牵扯。 崔氏悄悄抬眼,覷著他盛怒的神色,继续柔声攛掇:“可烬儿心意已决,连老太君都满心欢喜,儼然是认下了这门亲事。老爷,若是无人阻拦,此事怕是很快就要定下来了。” “定下来?” 裴国公冷哼一声,眼底一层冷意,决断道:“有我一日还是他爹,这门婚事,便一日作不得数!” 裴国公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说他怎么就亲自插手那柳如眉的案子,原来是时宜郡主那前夫的小妾。说来说去,他就是想为了一个女人出头,才惹得一身骚!” 崔氏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但她还是装出一副慈母样子劝慰丈夫。 “烬儿这么大了,自然不会做傻事……” “他难道还不傻?为了给一个女人出头,弄得满城风雨,还害死了人家肚子里的孩子!才刚刚升了內阁,就做下这样的蠢事……若是从前,我非扯出鞭子好好教训他不可!” 崔氏忙劝道:“您现在可打不得烬儿了,如今他是內阁之臣,又是刑部尚书……” “那他也是我儿子!你不要再惯著他,若是他定要娶那个女人,我照打不误!” 崔氏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可哪有继母真心能真心惯著別人的孩子,自然都是装的。 崔氏只盼著,这父子之间隔阂越闹越大,最好彻底断绝关係才好。 这样,整个裴家便都能落在自己儿子手里。 —— 很快到了宋念慈大婚之日。 南王府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排场极尽煊赫。 宋窈原是不想去赴这场宴席。 她与宋念慈本就有隔阂,先前几番纠葛,更是增了仇恨,眼不见为净。 可卯时刚过,鸿臚寺少卿夫人林氏便亲自递了帖子,登门邀约同往王府观礼。 盛情难却,推拒再三无果,宋窈只能应了下来。正好长公主今日头痛病又犯了,宋窈心疼,更不想让母亲再去见南王,便决定替她赴宴。 登车去往南王府的路上,碧水跟在外面,不由满心疑惑道:“郡主,这位林夫人素来恬淡低调,平日里和咱们府里都甚少往来,与殿下也无甚交情,今日怎的突然还特意邀您同行?” 车帘轻晃,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宋窈端坐在车內,指尖轻轻摩挲著腕间的玉鐲,她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宋窈淡淡道:“无妨。人心藏私,揣测无益。她到底想做什么,去了便知。” 碧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及至南王府,方知南王素来奢靡成性,这场婚事更是办得极尽铺张。 府內朱红廊柱缠满锦绣彩绸,沿路摆满名贵盆景,奇花异草次第盛放,金玉器皿流光溢彩,往来宾客也皆是京中权贵,车马如云,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热闹。 女眷席位设在王府西侧暖阁,温香融融,熏烟裊裊,一派富贵祥。 宋窈隨林氏入席,落座不过片刻,周遭便坐满了各家誥命和官家夫人,笑语嫣然的寒暄起来。 林氏挨著宋窈坐定,听著窗外喜乐,眼底含著几分艷羡,笑道:“这宋小姐真是福气匪浅,瞧著,往后便是妥妥的南王府主母,一世荣华安稳,真是好命。” 周遭几位夫人听了,也纷纷附和称讚,句句都是捧颂艷羡的话。 宋窈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淡淡頷首,並不接话。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装出艷羡的,明明知道南王已经娶过三次王妃,更知道,那三位王妃下场都不算好,如果让她们自己的女儿来嫁,恐怕早都要嚇死了。可一个个的,却还是能笑著说宋念慈命好。 正热闹閒谈间,暖阁入口处又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妇人一身锦霞色绣海棠褙子,妆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裴烬的继母崔氏。 崔氏走近,目光扫过满座女眷,最终落在宋窈身上,迈步径直走了过来,礼数周全地屈膝行礼:“见过时宜郡主。” 宋窈想到这是裴烬的继母,便也起身回礼,姿態温婉恭敬:“崔夫人客气了。” 二人客套两句,宋窈有些想问裴烬的近况,可碍於人多眼杂,只能先压下心中的担忧。 说话间,崔氏便已经在林氏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 崔氏刚落座,眼神便极快地与身旁的林氏对上。 二人无声的笑了笑,转瞬各自恢復如常,已然心照不宣。 第236章 比较 暖阁里人声热闹,夫人们閒聊的话题,也渐渐从新婚的排场,京中各家琐事,悠悠转到了儿女婚嫁上头。 一位四品官员的夫人端著茶盏,慢悠悠开口:“我倒觉得男子婚配,分分合合根本不算什么,便是续弦纳妾,世人也只当是寻常,丝毫不损前程名声。” 另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立刻接话附和:“这话是不假。毕竟男儿立身靠的是功名家世,婚娶只是陪衬罢了,多一房妻室,反倒显得阅歷多,女子自然也不介意。” 方才的夫人又说:“可女子就不同了。女儿家一生清白最是金贵,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才是正理。若是半途和离、二嫁他人,哪怕身份再尊贵、容貌再出眾,到底是落了话柄。” 几句閒话慢悠悠轻飘飘的,听著只是寻常閒谈,可这话里话外,都带著几分异味。 谁都知晓,宋窈就曾嫁谢清渊,如今也与和离无异。 果真,说著没几句,周遭便又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了宋窈身上,不由打量起来,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宋窈察觉到了,已然將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握著茶盏的指尖不由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不自在。 只是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温婉。 毕竟在宋念慈的婚礼上闹大了,旁人只会对她更加揣测罢了。 宋窈忍了下来。 又听见先前开口的一位夫人转头看向崔氏,笑意温婉的问:“说起来,裴尚书也早就到了该婚配立业的时候,这些年来却都是孑然一身,崔夫人身为母亲,心中定然早有打算,不知何时为其定下良缘?” 这话问得恰到好处,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崔氏身上。 崔氏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扬起温和的笑意,端足了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劳各位夫人掛心。我儿前程远大,又是我裴府嫡长,身负家族荣光,婚事自然万万不能草率。”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侧的宋窈,笑意微冷:“而我裴家世受皇恩,代代清贵,择媳最重清白二字。往后烬儿婚配,必是要寻一位家世匹配、身家乾净的贵女。” “至於那些有过旁杂过往的,便是身份再高贵,也入不了我裴府的门,更配不上烬儿的前程。” 宋窈在一旁一言不发,只静静坐著。 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垂下了眼帘。 难怪,今天林夫人会邀请她来,恐怕就为了这一遭。 崔氏又笑了笑,忽然转过身看向宋窈。 “哎呦,倒忘了郡主殿下还在。殿下切莫多心,我们方才不过閒谈罢了。您是长公主嫡出,身份尊贵,生来便与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子不一样,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宋窈看著崔氏,只能一笑置之。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崔氏这番话就为了堵她。她若是真往心里去了,不就正承认了自己的確是她们口中有瑕疵的女子。 周遭夫人心照不宣,个个低眉浅笑,意欲不明。 偏偏这时,宋窈身侧一道清亮女声陡然响起。 “国公夫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 满座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宋窈也偏头看向了说话的女子。 姑娘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罗裙,眉眼明亮,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自带一身磊落气度。 是宣威將军的独女,沈清禾。 沈清禾道:“婚嫁和离,本是大元律法所允的寻常家事。但诸位夫人方才却句句拿女子和离之事做话头,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宋窈心中一暖。 她没想到,这个场面之中,还会有人替自己说话。 沈清禾目光扫过席间,继续道:“世人论男子,从不以续弦再娶为污点,反倒赞其有本事;可论女子,却揪著一桩早已了断的过往不放,百般挑剔,万般贬低,诸位夫人难道还觉得自己有理?” 此话一出,方才还纷纷暗讽的夫人们,脸色都有些掛不住。 崔氏脸上温和的笑意也微微一滯,眼底掠过一丝慍怒,但转瞬又压了下去。 她依旧维持著长辈的姿態,嘴上却又说教起来:“沈小姐尚还年少,又到底是將门养出来的性子,说话直率,不懂人情世故倒也难怪。” 沈清禾頷首回懟:“家父曾讲,人情世故若是只剩趋炎附势,踩男捧女,那这般世故,不要也罢。” 一旁的林氏见状不妙,怕闹起来会更难看,连忙笑著出来打圆场:“哎呀,不过閒话几句,何必较真。大喜的日子,图的就是个热闹吉利。瞧著,看新王妃的喜轿仪仗就快要过来了!” 眾人顺势抬头望向庭中。 崔氏只能隱隱压下了脸上的不悦。 反正话已经说给了宋窈听,她就不信,这女人还敢打著嫁进裴府的心思。 唯独宋窈鬆了口气,她侧过脸,静静看向身侧的沈清禾。 少女方才据理力爭,宋窈很羡慕这般自己从未有过的坦荡锐气。 鲜少有人不介意她的过往,又为她说话,宋窈觉得这位沈小姐天真可爱,不由十分喜欢。 似乎是察觉到宋窈的目光,沈清禾也侧首看来,眉眼弯弯,对著宋窈一笑。 她很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郡主殿下不必往心里去,这些妇人们一贯如此,不说这些閒话,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宋窈一笑,点了点头。 此时庭院中央,大红喜轿稳稳落地,轿帘被侍从轻轻掀开。 只见一身大红翟衣,凤冠霞帔的宋念慈,正扶著侍女的手,一步步缓缓踏出轿中。 可盖头底下的她却心里惶恐,只剩不安。 自定下婚约至今,她从未见过南王,而眼看著婚期渐近,她还是不敢面对。 没想到,这么快还是到了这一日。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漫天喜乐入耳,宋念慈除了催眠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不过是忍一时苦楚罢了。 只要嫁入南王府,成为堂堂正正的南王妃,她便能压过宋窈一头。 只要能踩在宋窈头上,嫁给南王受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念头才能勉强支撑著宋念慈不逃,她依著礼数,跟著身前引路的喜官,踏入正厅,与南王行拜堂大礼。 第237章 又伤她 宋窈见眾人视线都聚焦在了前厅,悄悄离席,想要去无人处透透气。 这里的大多人对她,实在不算友善。若有若无的目光,压的她喘不过气。 到了外围人少的地方,清风徐来,终於吹散了满身薰香浊气,宋窈才觉得难得清净。 未曾想,沈清禾也跟著一起出来。 ——因为沈清禾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宋窈看见她走来,便为方才的事道谢:“多谢沈小姐仗义出言,替我解围。” 沈清禾闻言,立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郡主何须客气?本就是她们太过苛责,歪理连篇。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今日任是谁我都会这么说。” “沈小姐性子直率,磊落风骨,实属难得。” 沈清禾被她夸得微微一赧,隨即又笑开来,“郡主也很好看,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 宋窈一怔,想了起来,那次隨宋徙去校场,遇见过沈老將军带著女儿联繫骑射。 原来那个时候,二人就见过面。 宋窈说:“沈小姐和沈老將军很像。” “是吗?”沈清禾闻言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袖口:“那我爹还总嫌我没有旁的贵女温婉,日日拘著我学规矩,说我不够端庄。” “世间女子本就是各式各样的,不用为此苦恼。背的了诗书的女子多,可能习武练剑的女子却不多,沈小姐便是少数。” 沈青禾神色一怔,被夸得红了脸:“郡主说话也太好听了。” 宋窈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没注意身后不远处一行人走来。 为首之人一身的深緋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眼中一层深沉冷厉,有些嚇人。 正是宋徙。 沈清禾先看见了他,忽然敛了笑意,下意识蹙了蹙眉。 宋窈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顺势回头,也就一眼望见了迎面而来的宋徙。 她方才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笑意顷刻褪去,面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宋徙其实在还没走近时就听见她在笑,可没想到……果然看到自己就又变了脸。 总是这样,恃宠而骄。 一点都不懂的尊重自己这个兄长! 沈清禾眉眼一凛,她虽年少,但从前宋家与宋窈断亲绝情的事她还是略有耳闻,此刻见宋徙来了,心底不由生出反感。 “宋將军,今日是令妹大婚吉日,您不去正厅应酬观礼,怎么来这儿了?” 宋徙眸光极淡地扫她一眼,神色冷硬:“沈小姐?真是閒的没事做,到我面前越俎代庖。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沈清禾顿时气结,往前一步便要与之爭辩,眼底锐气灼灼。 “清禾。” 宋窈轻轻抬手按住她,语气有些疲惫。 她无意在別人的喜宴上闹得难看,更无意再与宋家的人牵扯纠缠,只淡淡道:“人多眼杂,我们先回去。” 语毕,她侧身便要走。 “不准走。” 宋徙一步踏出,急切的拦在宋窈身前。 但又想起宋窈如今身份,便收敛几分:“微臣有话想同殿下说。” 宋窈连眼皮都未抬:“可我不想听。” 她与宋家,尤其是宋徙,早就无话可说。 宋徙盯著她淡漠疏离的侧脸,看著她这般彻底將他摒除在外的模样,心口积压的鬱气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如果与裴烬有关呢?” 霎时。 宋窈脚步猛地僵住。 方才所有的无动於衷,忽然就裂开一道细缝。 宋窈背脊微僵,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她如今最担心的便是裴烬。 片刻静默后,她才缓缓侧首,看著宋徙,对沈青禾道:“沈小姐先回席,我稍后便来。” 沈清禾心底有些不安,低声劝:“郡主……” “无妨。”宋窈回头对她笑笑:“不会有事。” 沈清禾无可奈何,只得頷首,临走前不喜的瞪了宋徙一眼,这才离开。 宋徙身后的人也都退远。 一时间,檐下彻底空旷,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喜乐遥遥传来,热闹是满庭的,压抑是此处独有的。 宋徙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沉沉,一寸寸碾过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像是在看一个物是人非的故人。 许久,他低低冷笑出声,笑意凉薄。 “郡主是不是觉得今日的场面很解气?” 宋窈有些没听懂,不解的看著他。 宋徙觉得她又在装傻。 “需要我提醒你?当初在念慈身陷囹圄时,我低声下气去求你救她。” “我求你念一点与我兄妹之情,能抬手容她一条退路。可你冷眼旁观,半分情分不念。” 宋徙眼中都是悲哀,以及对宋窈的寒心。 “如今好了。你眼睁睁看著她无路可走,为了保全宋家、保全性命,只能仓促嫁入南王府。” “所以现在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是不是觉得,这就是她应得的下场?” 宋窈对他这样的揣测感到可笑,可又觉得,这的確是宋徙对自己一向的看法。 总是这样,將她所作所为都往最坏去猜想。 仿佛在宋家所有人眼里,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 宋窈已经习惯了。 但她这一次不打算再忍受宋徙的无端指责。 她反而迎上宋徙怨懟的目光,反问:“宋念慈多年来处心积虑陷害於我,置我於绝境,桩桩件件皆是她自作自受,我为何要救她?” “难道你们道德绑架不了我,就要来怪我?” “怪来怪去,为什么不怪她自己?” “至於嫁入南王府——” 宋窈微微扬眸,直白道:“这难道不是你们宋家为保仕途安稳,想攀附南王权势,自己应下的婚约,与我有什么关係?” 宋徙一怔,他没想到宋窈会反击自己。 想起曾经那个对自己向来百依百顺的妹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不由更觉得心寒。 看来,宋窈真的变了。 做了郡主以后,变得比以前还要冷漠。 她怎么就能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些无情的话,哪怕恨宋念慈,也不应该一点都不关心自己曾经的家! 宋徙冷冷笑出了声,觉得实在可笑,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她百般冷落自己即將嫁入虎穴的亲生妹妹,更可笑! 第238章 宋徙对亲妹妹早就没耐心了 宋徙冷冷笑出了声,因为觉得实在可笑,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宋窈百般冷落自己即將嫁入虎穴的妹妹,更可笑! 他的笑意里满是疲惫,以及对自己的嘲讽。 早知道宋窈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算是打断她的腿把她圈养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也不会让她嫁给谢清渊。 现在她也就不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 “与你无关?” 下一瞬,他笑容忽然消失,语气沉得发狠:“怎么会与你一点关係都没有?” “若非是谢清渊步步紧逼,逼得我宋家別无选择,只能捨弃念慈,將她推出去联姻自保,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听到宋徙这样恶狠狠的质问,宋窈心里微微一痛,红了眼睛。 “你这是歪理!谢清渊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宋徙不甘的詰问:“谢清渊素来护你,他这般不依不饶,刻意逼压我宋家,不就是为替你出气吗?” 宋徙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谢清渊心里仍旧掛念著宋窈,心里就生出了层层恨意与妒忌。 更恨宋窈,既然要与他和离,为什么还几次三番纠缠不休? 不就是因为心里还有谢清渊吗? “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授意?宋窈!” “別这样叫我!” 宋窈红著眼看他,一字一句的反驳:“我已经不是宋窈,你没资格这么叫我,也没资格来质问我!” 宋徙一僵,不可置信的摇头:“所以你如今,已经连母亲给你的这个名字都不想认了,是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窈不想再和他爭执这些无关的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动声色的抹掉了眼泪,问:“关於裴烬的事,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见她这时候还记掛著裴烬,宋徙心底那股没来由的酸妒又翻涌了上来。 她眼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有別的男人? 自己这个哥哥到底教给了她什么,让她这么没出息? 望著她纤瘦的背影,宋徙良久冷笑出声,语气极尽刻薄:“怎么?不敢同我掰扯念慈的事,反倒急著问起裴烬?” 宋窈身形微顿,心头不耐更甚。 可宋徙忽然又逼近她半步。 “你还真是对男人痴心不改。” 他贬低道:“不会真以为裴烬待你有几分不同?他那样眼中只有权势的人,心底怎么可能装得下一个女子?尤其是,你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话很耳熟,方才才在宴席上听那些贵妇人们阴阳怪气的说过。 宋窈这几日都在逃避的苦楚又被宋徙翻了出来,往上面狠狠扎了一刀,她疼的厉害,已经快要崩溃了。 可宋徙却还在说。 “你以为凭你如今的身份就能攀得上裴相的高枝了?別痴心妄想了!窈窈,你傻不傻?”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宋窈心底的怒火。 她回头,控制不住眼中的湿意,冷冷看向宋徙。 自己竟然会將这样的人,叫了整整二十年哥哥。 “別再说了!” 宋徙驀地和她对上视线,看见她微红的眼睛,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她竟然在哭,嘲讽地笑一时僵在脸上。 隨后,便手足无措起来。 宋徙一向见不得宋窈哭,那是他年少时最心疼的事,如今亦是。 “你……你怎么哭了?” 他问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方才话说重了。 可是……可是只要一想起她总是记掛著別人,宋徙就忍不住。 如今看到她要哭的模样,他又后悔了,心口又酸又堵,难受透了。 宋徙只能僵硬地別开目光,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故意……” “罢了,是我话说重了,你別哭。” 总是这样迟来的道歉,宋窈早就已经不需要,她懒得再与他纠缠半分。 宋窈现在已经摸不透宋徙了,不知道他到底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又还能得到什么。 当初断亲的是他,如今又固执地还將自己当做哥哥的也是他! 宋窈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又很快敛去了脆弱。 “无关紧要了。” 她不愿再留在这里,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可腕间骤然一紧。 宋徙伸手,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宋窈觉得仿佛被一块烙铁扣住,想挣也挣不开。 不远处还有几名路过的侍女,宋窈也不敢將动静闹大了,冷冷瞪著宋徙,警告他:“鬆手!” 宋徙不放。 “窈窈,我不想与你爭这些口舌。你不是想知道裴烬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全部。” 宋窈却不愿再信他,还是要走。 宋徙力气却大的惊人。 他垂眸看著掌心纤细的手腕,她又瘦了好多。 而这双手再也没有曾经粘著他撒娇时那样依恋他了,疏离得让宋徙心底发涩。 他沉默片刻,才说:“我是真的想帮你,因为我看不惯谢清渊,是他推波助澜害得我妹妹嫁给了南王,这样你难道还不信我?” 宋窈相信他恨谢清渊。 於是冷冷的看他:“那你又能怎么帮我?” “我可以帮你见到柳如眉,她一定也和谢清渊早已离心,让她倒戈不算难。” “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两件事。” 宋窈身形顿住,心头一紧。 其实她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想办法能见到柳如眉,哪怕不能问清楚事情真相,也能找出漏洞,可谢清渊把她是藏的实在太好了。 宋徙这话,不由真的让她动摇起来。 几番权衡之下,宋窈还是问:“什么事?” 见她鬆口,宋徙心中不由鬆了口气。 “第一件,永远不要回到谢清渊身边。” 这话於宋窈而言,根本无需胁迫。 她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一丝漠然:“不用你说,我也绝不会回头。” 自己和谢清渊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此生都绝无回头的可能了。 宋徙闻言,眉宇间顿时褪去几分阴鬱。 “窈窈,其实你听话起来和曾经还是很像,让人心软。” 如果她还能回到曾经那样对他依恋就好了。 听见这样噁心的话,宋窈莫名的看他一眼,不耐烦的问:“还有呢?” “还有一件。” 宋徙望著她眼睛,说:“你也不许嫁给裴烬。” 第239章 南王好施虐 宋窈听见这句话,不由生起一阵慍怒,下意识皱起眉看向宋徙。 真是疯了。 宋窈想要挣脱宋徙:“我的婚事与你有什么关係?宋徙,你这样就逾矩了。” 宋徙才不在乎什么规矩,他只要一个约定。 他只知道,只要宋窈答应了这两件事,他今后就不会一直痛苦。 反正天底下不会有好男子,她嫁了人也只会继续受委屈。 如果为了补偿,他甚至也可以……一辈子不娶。 “你只需要回答我,答不答应?” 宋窈皱眉:“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宋徙仍旧义正言辞:“窈窈,你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听见这句话,宋窈险些被气笑了。 这一刻,她想起了那次宋念慈登门求见时意味不明的提醒。 宋窈原本觉得荒谬,现在却觉得不对,便提醒宋徙:“你可知你如今的样子有多反常?” “你曾经是我兄长,我是你妹妹,仅此而已。” “你这般步步干涉我的人生,哪怕我们还没断亲也早就超出兄妹本分。传出去,只会惹人非议,误会你我之间的关係。” “宋徙,別让最后残存的一点兄妹之情,也被你亲手毁掉。” 可宋徙只是定定望著她。 他目光深邃幽暗,牢牢凝著她清冷的眉眼,里面藏著经年压抑的情愫。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不能宣之於口,早就变质了。 风吹过廊下,捲起细碎静謐。 兄妹之情,不会被毁掉。只要,他还是她哥哥,她还是她妹妹,就是一辈子的情。 良久的沉默后,宋徙薄唇轻启,缓缓说:“如果……不是误会呢?” 话音落下,宋窈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不由心生寒意。 她希望是自己曲解了宋徙的这句话。 否则,未免太过毛骨悚然。 “宋徙,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宋徙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他只是不明白,宋窈答应第一件事的时候那么痛快,为什么与裴烬有关的却这么含糊其辞。 “你就这么想嫁给裴烬?” 宋窈一怔。 在柳如眉的事情发生前,她的確是想的,因为裴烬真的对她很好。 一点点修补了她破碎不安的心,將她珍惜的捧在手上。 甚至发现,原来裴烬从很多年前就喜欢她了。 可如今,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似乎都是在阻止自己对裴烬动心。 所以,宋窈犹豫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宋家贴身侍从快步走来,垂首躬身。 宋徙登时回过神来,忙鬆开了宋窈的手。 宋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一层淤青,心里更討厌宋徙。 “什么事?” 侍从见宋窈还在,於是刻意放低了音量:“大爷,后院来人传话,念慈小姐已然行过大婚礼,送入洞房了。但……小姐心里惧怕,说想您陪著。” 宋徙眉头紧蹙,下意识道:“洞房花烛,她害怕,难道还要我陪著她入洞房不成?” 侍从闻言不由僵住,头垂得更低,哪里还敢接话。 片刻静默,宋徙又想起临行前父母的嘱託。 二老再三叮嘱,念慈嫁入南王府,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必须得在今日护好了她。 宋徙这才收敛了心神,沉声道:“罢了,我即刻过去。” 话音落,他重新转头看向宋窈。 “只要你应下我方才的话,我答应你的事也会说到做到。” 也不等宋窈回应,他已经转身步履匆匆隨侍从离去。 廊下终於只剩宋窈一人。 晚风吹得她指尖发凉,宋窈缓缓站直身子,心口依旧僵硬。 方才宋徙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还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又加上与裴烬之间的事,宋窈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清禾见她迟迟不回,已经带著侍女寻了过来。 宋窈怕旁人察觉出什么,忙整理好神色,迎著她往前走了两步。 沈清禾打量一圈周围,问:“那傢伙呢?” 宋窈如实说了。 沈清禾偷偷一笑:“宋念慈怕也是应该的,方才我在宴上,听了许多关於南王的隱秘之事,快来,寻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说。” 宋窈笑容微僵,这位沈小姐还真是……性情洒脱。 另一边。 宋徙到入南王府的后院,停在宋念慈的婚房外。 而喜房红烛摇曳,满室喜庆,却衬得屋內人影单薄孤寂。 宋念慈端坐在床沿,髮髻繁复,妆容精致,眼底却布满泪光,甚至连肩膀微微颤抖,全然是惶恐无依的模样。 她始终都在害怕南王回对自己做什么。 毕竟他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爹了! 因为这桩婚事仓促,宋念慈並没有和南王相看过,宋府也只给南王送过一幅画来,宋念慈更是连他的画像都没见过。 直到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问:“我哥哥来了没有?” 宋徙沉下声来,在门外应道:“我在。” 听见宋徙的声音,宋念慈彻底绷不住委屈了。 “兄长,你方才去哪里了?我行礼之时你也不在……” 宋徙立在门前,心头泛起几分愧色。 “我去见了……一个人。” 宋念慈还想问是谁,却已经被宋徙打断:“放心,王爷那些传言也不一定是真的,新婚之夜,他不会做什么。” 他说的这么轻飘飘,刀子不落在他身上他就不知道疼,宋念慈便更觉得委屈,眼底的泪水瞬间滚了下来。 自己如今无异於狼入虎口,哪里能放心? 她攥紧了大红的喜帕,声音哽咽起来:“兄长,我怕。” “我根本不想嫁……我知道您和爹爹娘亲是没得选,可我真的怕他,我怕往后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不得安生。” 门外的宋徙知道委屈了她,不由放缓了语调,隔著一扇木门,轻声安抚:“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你如今是南王妃,身份尊贵,只要你安分守己,谨守本分,王爷不会为难你。宋家便是你的后盾,我也会时时照拂你。” 可宋念慈哭得更凶,肩头簌簌发抖:“我都知道咱们宋家如今自顾不暇,若是能护得住我,就不会叫我嫁过来了!” 第240章 不想见他 宋徙明明已经安慰过她,可眼见宋念慈还喋喋不休,不由有些不耐烦。 “那你还要我说些什么?” 宋念慈一怔,听出宋徙又动怒了,於是忍住了哭意,再也不想说话。 宋徙不能久留在这里,於是说:“今夜之后,好好做你的南王妃。別再胡思乱想。” 宋徙心里还在想宋窈的事。 话音落下,他便打算离开。 身后又传来宦官的通传声:“王爷到——” 宋徙忙说:“王爷將至,我必须要走了。”宋徙说完这句话便急忙离开了。 大婚之日,旁的男子守在洞房外,哪怕是哥哥,也免不得会让南王心生不悦。 宋念慈听著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整个人彻底瘫坐在喜床之上,仿若红烛泣泪。 才哭了没一会儿,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念慈眼泪都还没擦掉,她透过模糊的喜帕看过去,正是南王的身影。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听见伺候的婢女们都被挥退了出去。 红烛高燃,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以至於洞房中一室刺目的大红,反而散发出阵阵诡譎。 如今只剩宋念慈怔怔坐在床沿,她泪痕都还没干,听见南王一步步走近,不由攥紧了裙摆,心里更加惶恐。 那人越走近,宋念慈便越害怕。 脑子里关於南王的诡异传闻全都涌了上来,她不可自制的抖了起来。 譬如南王好施虐,南王残暴不堪,南王面目可怖。 …… 但良久,预想中的可怕並未降临。 南王只是拿起素金镶玉的喜秤,轻勾。 猩红喜帕飘然滑落,露出少女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容。眉眼楚楚,鼻尖泛红,眼角还掛著泪珠,看著格外柔弱可怜。 真漂亮啊。 哭起来的样子。 宋念慈浑身一抖,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眸。 她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有些微僵。 她以为,年近四十的南王应该是个权柄深重,莫测深沉的半老男人。 可眼前之人,虽眉眼隱隱可见细纹,却半点不见老態沧桑。反而皮肤温润,眉眼雅致,骨相绝佳,甚至可见儒雅风骨,比京中诸多世家年轻公子还要俊秀几分。 宋念慈紧绷了整日的心弦,骤然鬆了大半。 那看来,传言也不过真真假假。 这样的面相……看著也不像是什么残暴之人。 再想起今日大婚的华丽场面,恐怕天子纳妃也不过如此了,宋念慈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也並非那般难以接受了。 南王见她发呆,眼中有些不解。 “怎么了?” 宋念慈回过神来,起身行礼,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软糯:“臣妾见过王爷。” 南王垂眸看著她,目光细细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笑意温和:“方才为何哭?” 宋念慈心头一紧,连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低声回道:“回王爷,臣、臣妾只是因为拜別了父母,心中不舍亲人,一时情难自禁。” 南王闻言,笑意不改,语调轻柔得近乎繾綣,“原是如此,本王还以为,是你不愿意嫁我呢。” 宋念慈心底一紧,忙否认:“怎么会,王爷误会了。” 南王点头,微微俯身,凑近些许,身上的香气让宋念慈有些头昏,觉得像浸到了花丛之中。 “我很喜欢你流眼泪的样子,楚楚可怜,比之前送过来掌眼的画,还要好看几分。” 听见南王这番话,她抬眸愣愣看著眼前温润含笑的男子,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软语,还是隨口打趣。 迟疑片刻,她只好扯出一抹拘谨羞怯的浅笑,想以此缓和屋內沉寂的氛围。 “王爷说笑了。” 可这笑意刚攀上唇角,眼前温润的男人便骤然蹙起了眉,有些莫名的不悦。 “怎么不哭了?” 宋念慈一怔,没听懂南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南王目光沉沉锁著她苍白的小脸,语气依旧温柔:“我素来只喜欢女人哭的模样。” “越是无助,越是好看。” 宋念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 南王拧眉:“继续哭啊?” 宋念慈摇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去。 “王爷,您在说什么?” 南王看著她惊恐躲闪的模样,又满意的笑了。 他抬手,只见指尖如玉,光洁修长,却是慢慢覆上了宋念慈纤细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片冰凉刺骨。 宋念慈浑身剧烈一颤,嚇得就要昏厥,抖如糠筛。 因为那双手温柔地搭在颈间,却带著隨时能碾碎她的力道。 南王嗓音低沉轻柔,蛊惑人心一般透出诡异温柔,缓缓开口:“你既不肯自己哭,那本王便只能帮你哭了。” 指尖微微收拢,力道渐沉。 红烛摇曳,光影晃动,將榻上女子惊恐绝望的侧脸,衬得悽厉万分。 而门外,却又进来了两个身形丰腴,穿著露骨的侍女,笑著走向了喜榻。 宋念慈哭著摇头,却无力反抗。 那两个侍女笑著摁住她的两条腿,扯掉衣裙,说道:“王妃,奴婢们来教您怎么侍奉王爷。” “不要!放肆!你们滚开!” 看见南王习以为常的神情,宋念慈入赘冰窟。 可那两个侍女却也缓缓褪去了衣裙,露出满身伤痕,可她们却都甘之如飴一般。 同房之时还有其余两个女子,这已经让宋念慈觉得震惊。 没想到还是这样的身子,更让她绝望。 宋念慈已经被嚇得没了力气,可自己被死死困住,一动不能动。 南王已经对著她的脖子咬了下来…… —— 王府外,长街之上。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南王府的婚宴刚刚落幕,此时正是宾客散去时。 沈清禾挽著宋窈的手臂,二人並肩缓步往外走,低声说著方才宴上听闻的细碎閒话。两个人相处了大半天,一拍即合,已经成了好友。 只是宋窈虽应著话,心里却还始终压著心事。 是关於裴烬。 能不能嫁给他那都是后话,如今裴烬的安危和前程都被自己拖累了,连他近况与处境都不清楚……宋窈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宋徙说,能帮自己见到柳如眉,可这话不知真假。况且就算见到了,又能说服柳如眉什么? 那个女人,和谢清渊分明是一丘之貉。 她会背叛谢清渊吗? 第241章 活该孤苦一生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时宜郡主,且慢。” 宋窈脚步一顿,回身望去,是崔氏,她正缓步而来。 沈清禾防备的看著崔氏,宋窈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正好有些话想问国公夫人,沈小姐先去马车旁等我。” 沈清禾识趣,知道宋窈一定是有要紧事,自己不方便听。又看到如今人多眼杂,宋窈应该也吃不了什么亏,这才放心的离开。 宋窈又看向了崔氏,她稳了稳心神,先开口问:“裴夫人,我其实正想问您,裴烬,他……” 她话音未落,便被崔氏淡淡打断。 崔氏望著她清澈的眉眼,冷冷一笑:语:“先前裴烬主动退掉与宋念慈的婚约,恐怕也都是为了郡主,对不对?” 宋窈一怔,想起那次,便解释道:“那是误会。这个婚约……总之不是裴大人与宋念慈之间的,只是不想娶不喜欢的女子罢了,他自然不会应允,何来为我一说?” 崔氏打量她一眼,眼底浮上一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我还听说,宋小姐嫁入南王府,也是郡主暗示谢侍郎才促成的,恐怕不止是为了报復从前之耻吧?” 宋窈一笑。 “您方才在宴席之上,不还说宋念慈是命好才嫁给南王吗?怎么如今,却觉得这是报復?” 崔氏没想到刚刚还一声不吭的宋窈,从南王府出来后就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不由变了脸色。 “郡主说这话,可就冤枉臣妇了。只是,听旁人多说了几句罢了……” 宋窈微微頷首,直接打断了她:“是吗?听哪个多嘴多舌的人说的?裴夫人不如告诉我,我好送去南王面前將人处置了。” 崔氏有些慌了,忙解释:“我……臣妇也记不太清了,今日说话的人那么多。” 话锋一转,她冷笑了笑:“看不出来,郡主殿下手段倒是如此果决,看来我听说的倒是真的了。” 崔氏道:“您那么快就打发掉宋小姐,是因为他与烬儿的婚约?” “郡主当真,就这么想嫁给我儿?” 宋窈神色冷了下来,看起来崔氏今天果真是要针对自己。 宋窈常去国公府,怎么会不知道崔氏和裴烬根本不是所谓的母子情深,可今日这女人话里话外,却仿佛替裴烬操碎了心的慈母。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虚偽至极。 宋窈微微頷首,直白道:“我犯不著用这般下三滥的法子去算计宋念慈,不知夫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说到底,是您对我存有偏见,本就不愿我同裴烬走到一处,何必用这种话来试探我。” 崔氏脸上的冷意鬆了些,扯出一抹略显尷尬的笑,慢条斯理开口:“郡主不必多想,我说到底也只是烬儿的继母,做不得什么主。只是你您应当清楚,国公与烬儿父子俩本就隔阂深重。倘若再因你二人之事激化矛盾,闹得父子反目,郡主夜里当真能心安?” 崔氏不愧是能嫁入国公府的女人。 几句话便就摸清了宋窈心中最大的顾虑。 宋窈果然一怔,没再说话。 她的確,做不到让裴烬为了自己去背叛家族和父亲。 而自己也已经不是当年能够什么都不顾,为了一腔爱意便能私奔的小姑娘。 宋窈喉头一哽,垂下了眼帘,一时无话可说。 崔氏见她沉默,心中得逞,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道黑衣身影忽然护在了宋窈身前。 腰间的刀柄堪堪擦过崔氏手背,惊得她慌忙往后踉蹌退了两步。 她天天深居內宅,哪里见过这些锋利刀刃。 崔氏一下有些惶恐,看清那不过是个低贱的捕快,当即就呵斥道:“哪里来的狗奴才,没看到郡主在这里?” 阿遇一言不发,连余光都没分给崔氏半分,只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宋窈。 她果然又被这些人害的难过了。 阿遇说:“郡主,奴才来接你回府。” 宋窈听见声音,看向面前的阿遇,这一刻,似乎除了阿遇和碧水不会拋弃她,其他人都不喜欢她。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她点了下头,不愿再同崔氏多做纠缠,抬脚便跟著阿遇离开。 崔氏立在原地,看著宋窈狼狈离开,心中得意极了。 她一声冷嗤:“真是个狐媚子,连奴才都顾不得礼仪尊卑,也要护著她。” 她倒要看看,今日过后,往后这宋窈还有没有底气再同裴烬牵扯不清。 宋窈跟著阿遇走到街边停放的马车旁,沈清禾早已在车边等候。看见宋窈过来,她第一时间迎上前,担忧道:“郡主,方才崔氏没为难你吧?” 宋窈轻轻摇头,声音略显疲惫:“无事,我们先回府。” 阿遇忙伸手,撑起胳膊让宋窈扶著,小心翼翼送她登上马车。 沈清禾站在一旁,本还满心担忧宋窈方才受了委屈,可视线忽然落在了阿遇脸上。 少女不由得微微一怔,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一时挪不开眼。 这个人……好生眼熟。 宋窈一只脚刚踏上马车,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对沈清禾道:“劳清禾妹妹久候,今日让你掛心了。” 沈清禾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落在阿遇身上的目光,笑著摇头:“郡主客气了。” 她忽然想起近日城中盛景,便又邀约宋窈:“再过几日便是上元灯会,届时十里长街热闹得很。若是郡主得空,我便来府中寻你,咱们一同出来游玩,可好?” 见到沈青禾两只眼睛冒亮光,宋窈实在不好狠下心婉拒。 况且连日心绪鬱结,难得有一桩轻鬆事,宋窈眉眼稍缓,浅浅弯了弯唇角:“好,一起。” 得到应允,沈清禾心头一暖,目送宋窈弯腰入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街外的光影人声,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一丝淡淡的沉寂,宋窈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眼里有泪花。 只是已经连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自己所有期望的人,期望的事,最后都会付之东流。 是不是她这样的人,这辈子就该是一个人?就该是,不被任何人在意? 外头的阿遇听见她始终沉默,难过的垂下了眼。 人如果一言不发,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担忧。 第242章 我一定会娶她 马车轆轆行驶,一路平稳回了长公主府。 府门前,凌晟正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手上把玩著一只精美匕首,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 听见马车停驻的声响,他眼角带笑,即刻上前。 待碧水掀开车帘,凌晟便上前问道:“怎么样?今日南王府婚宴,场面是不是嚇到你了?” 宋窈扶著阿遇的手臂缓步下车,轻轻頷首,感嘆了一句:“果然极尽奢华,名不虚传。” 凌晟闻言失笑,显然早就料到:“和从前比起来,这已经是他收敛了。这个南王,从来就爱张扬浮夸,就这还没放开手脚呢!” 宋窈微微弯唇,往里走去:“母亲的头疼症如何了? 凌晟回来时就已经去看过了,说道:“吃了药就已经睡下了。” 宋窈鬆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快回吧。” 凌晟听出宋窈语气不对,神色微顿,追了上去问:“对了,裴烬又送了信来,他在原先的酒楼里,说是想见你一面。” 裴烬。 这名字落入宋窈耳中,她心口骤然一抽,像是被细针轻轻扎过,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好不容易在人前强撑的冷静淡然,也险些因为这个名字尽数崩塌了。 阿遇也微微拧起了眉。 宋窈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不知该怎么拒绝。 她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 没想到阿遇忽然开口:“侯爷,郡主今日奔波一日,已然劳累,恐怕不便再见客。” 凌晟微怔,隨即挑眉看向阿遇,轻斥道:“阿遇,主子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 阿遇梗著身子,一向不怕旁人。 其实凌晟看不惯他很久了。 眼看凌晟要动怒,宋窈连忙抬手轻按住阿遇的衣袖:“无妨,是我自己不想见。我今日確实累了,劳烦你替我回了他吧。” 她话音还没落下,眉眼间的落寞已经无从掩饰。 凌晟自然就看出来了。 他眼底笑意敛去,瞬间便猜出了七八分內情。 定然是婚宴之上,有人藉机刁难了宋窈,否则她不会这样。 凌晟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我知晓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宋窈微微頷首,没有多留,转身带著阿遇与碧水往台阶上走去。 凌晟目送她回去后,才转身离开。 裴烬一个人坐在曾经和宋窈见过无数次的酒楼雅间里。 酒楼里早就没了客人,烛火摇曳,暖光落在裴烬清俊冷冽的侧脸,眉目沉沉。 他今日总觉得心中不安。 不是因为官场上的事,而是为了宋窈。他从没这样过,仿佛也感知到了宋窈心中的不安。 凌晟忽然掀开帘子进来了。 见来的人是凌晟,裴烬眸色微沉,猜到了,“她不肯见我?” 凌晟坐下,无奈嘆气:“是。” 他劝慰裴烬:“你別多想,我瞧她神色落寞,想来今日定是被什么人刁难了。” “可是奇了怪了,我姐姐如今也是长公主独女,说起来,谁又敢刁难她?又有什么由头刁难她?” 裴烬漆黑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褪去。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原因。 沉默良久,裴烬说:“我知道是谁。” 凌晟一愣,连忙追问:“谁?” 裴烬抬眼,眼底覆著一层化不开的沉冷,“除了我父亲,不会是其他人。” 凌晟听到是关於裴国公后,沉默了一瞬。 只怕是,这二人之间又要掀起一场父子恶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烬想起年幼时,自己才刚被接回裴国公府,他在后院救过一只小鸟。 小鸟不会飞了,便被他养在身边。 后来背书时,只因出神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鸟,夫子便告诉了父亲。 父亲钳制著他的手,逼他亲手烧死了那只鸟儿。 父亲说:【你是我的儿子,是將来要继任裴氏家族的唯一子嗣。】 【若是再將心思放在我不允许的事上。】 【我会都將其毁掉!】 …… 裴烬从回忆中脱离,目光沉了下来。 “我会娶她,也会护好她。” 他果断至极,仿佛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凌晟抿了抿唇,不敢再多问下去。 他收起閒散的神色,说起其他正事。 “不过今日来,还有一件要紧的。” “近来,天伊国频频派遣商队入京,看似是有意想和我南元建交通商。你也清楚,天伊国疆域狭小,却財力雄厚,我估摸著南王也盯上了。” 裴烬指尖轻叩桌面,这件事他也在盯。 “没那么简单。” “天伊国年年通商不断,不缺与我南元的交易,此番特意高调遣使入京,绝不会只为寻常商贸。” 裴烬知道,定然藏著別的目的。 凌晟忽然想起一件事,笑了:“不过没想到,时宜竟然比南王还先得手,这几日已经接触到了他们的商客头领。” 裴烬並不意外:“保护好她。” 凌晟点点头,应下:“我明白,会盯紧了他们。” 正事说完,凌晟起身准备离去。 脚步刚迈至门边,身后忽然传来裴烬低沉的嗓音。 “凌晟。” 凌晟回头:“怎么?” 裴烬抬眸,漆黑眼底有些看不懂的情绪,是他素来冷静自持的模样里,从未露出的迷茫。 他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不用明说,凌晟也能听懂。 他问的是宋窈。 凌晟愣了一瞬,隨即洒脱一笑:“换做是我?简单。强娶唄。” “喜欢就爭,哪用得著这般反反覆覆?” 裴烬眸色微暗,长长的眼睫垂落,盖住了方才的情绪,又恢復的淡漠无情。 “你可以走了。” 凌晟知道,强娶这种事,裴烬做不来。 尤其是,现在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上的裴烬。 他不管做什么,一向都是细致周全。如果是会强娶的人,八年前就没谢清渊什么事了。 他估计早就公司谢清渊了。 没多说,凌晟转身走了。 只剩下裴烬,一个人坐在原地。 他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这样浓重的无力和沉重。 眼睛里一点点涌出涩痛,裴烬似乎怎么也压制不住。 还以为,如今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轻而易举的护住当初那只小鸟。 第243章 宋念慈疯魔 这几日,宋窈將这些时日以来,与天伊国商客之间的往来记录都誊抄了一份,呈给了长公主看。 长公主原本只当宋窈手里不过是几间迎来送往的铺面,所以一直以来也並不过问,由著她打发时间。 可摊开桌上密密麻麻的往来明细和渠道名录,长公主微微怔住。 她没想到,宋窈手上竟有著数条重要物资的供货渠道,甚至有些还一路打通到了江南腹地。 长公主看向一旁的宋窈,眼底不由讚许:“若是这次能顺利和天伊国达成通商之路,便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陛下近日正愁边境商贸僵持,国库收入疲软,此事一成,龙心大悦。到时候困扰裴烬的这些非议,陛下或许也就不追究了。” 宋窈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母亲,当真可以?” “自然。” 长公主缓缓点头,解释道:“天伊国不同於北方游牧小国,地处南方,坐拥数座金矿,財力冠绝天下。只是从前有过一场战事,这些年便就一直对我南元心存防范,不肯深交。” “你若能率打通两国商贸,於国於民都是大利,这份功劳足够了。” 宋窈会心一笑,就连压在心底多日的阴云也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终於能帮上裴烬一次。 长公主看她终於开心了些,心底却沉重起来。 没想到兜兜转转,宋窈还是接触到了天伊国的人。 不过……她侥倖的想,那个人死了那么多年,应该也没有人再记得曾经的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二十四年,二十四场大雪,足够掩埋掉许多的人事。 长公主收起面前的帐簿,柔声道:“时宜,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连日操劳也该歇歇。明日便是上元灯会,母亲要你放下琐事,出去好好散散心。” 宋窈正要说话,她不容置喙道:“必须去。” 宋窈只得应下。 长公主又道:“我听闻,你近来和沈家小女沈清禾走得很近?不如与她一起。” 宋窈轻轻弯唇,点头:“沈小姐性子洒脱坦荡,和她相处也轻鬆,倒是投缘。” 长公主笑笑,温柔的看著宋窈,看著她终於在成为郡主后,重新拥有了更多在意的人,不由欣慰。 从前的宋窈,困在谢家方寸天地,活得那么小心翼翼、黯淡无光。 如今好像鲜活了起来。 长公主一直很想见到女儿曾经天真烂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时宜,看到你开心,母亲也觉得从未有过的开心。” 听闻此言,宋窈心头一软。 她主动上前,轻轻牵住长公主温热的手,缓缓伏在她的膝头。 这是她找回亲人后,第一次放下那一层拘谨。 “母亲,我打理这些生意,不止是为立身赚钱。我更想帮您分担,帮您稳固权势,不再让您一个人负重。我是您的女儿,我应该帮您。”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长公主的软肋。 长公主眼眶泛起了红,抬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发顶,心疼愧疚。 “是母亲不好。” “若是早几年把你寻回来,你就不必在谢家受那数年委屈,吃那么多苦。” 宋窈鼻尖微酸,摇头,她受的苦都是因为她自己看错了人,痴痴傻傻的爱了谢清渊那么多年,才会被背叛的那么痛苦,和母亲没有一点关係。 沉默片刻,宋窈又开口问:“母亲,如果我一辈子不嫁人,您会不会怪我?会不会觉得,我给府上又惹来不好的名声?” 长公主闻言,温和一笑:“怕什么?为娘的这辈子,身边不也都没男人?” 她说:“將来你就会知道,只要你站的足够高,那些人的议论就不会伤到你分毫。” 长公主心底通透,其实早已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她知晓宋窈心底有裴烬,只是顾虑太重,不敢再往前一步。 既然宋窈不愿,她就绝不会多问。 当初裴烬来討要婚约时,自己也说过,这婚约可以给,但宋窈嫁不嫁,她无权干涉,也不会插手其中。 宋窈伏在长公主的膝头,缓缓闭上了眼。 靠著母亲这样近,听著窗外鸟鸣,心底纷乱的思绪似乎终於是渐渐平復了。 南王府。 宋念慈坐在镜子前,梳了妇人髮髻,穿金戴玉,等著入夜和南王一起去上元灯会。可她却是面无表情,眼神如死水一般。 等到侍女退下,她才颤抖著掀开衣袖,露出里面用蜡烛躺下的淋漓红印。 光是看到,就会想到那一夜洞房花烛,一想到,便浑身发抖。 仿佛马上就会疯掉。 可宋念慈闭上泪眼,告诉自己不能疯。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像从前那些没用的女人一样疯掉或是自戕。 曾经在养父母家中十七年,她也受过苦,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隱约间,外头几个婢女又在讲了。 听说前几日衝撞了王爷的那位通房,被南王丟给了后院干粗活的家丁。那些常年没见过女人的畜生一见到如此水灵灵的人儿,几个人折磨一个,竟活生生就將其折腾死了。 可宋念慈记得,洞房那日,南王一边凌虐自己,一边还抱著那通房百般宠溺。 这个人,披著人的皮,却是这么残忍薄情。 宋念慈打了个颤,明白自己决不能让南王不开心。 而且,只要她表面光鲜亮丽,外人只会有羡慕她的。 她决不能过得比宋窈差! “来人!” 门推开,进来的是宋念慈从宋家带来的贴身婢女,也是如今唯一能信任的。 宋念慈问:“打听到柳如眉的下落没?” 婢女一言难尽的摇头。 宋念慈不满的皱起眉:“废物!” 她落到这个地步,最恨的除了宋窈,还有就是当日帮宋窈处置自己的裴烬。 如果裴烬喜欢的不是宋窈而是自己,那她当初嫁的就是裴烬了! 裴烬凭什么高高在上的厌弃与她的婚约? 宋念慈这些时日越想越恨,越恨,就越想拉裴烬下神坛。 她想和柳如眉联手。 她不痛快,那就谁也別想痛快。 “继续去查。”宋念慈声音发冷:“谢清渊还要给她给妾位,柳如眉定然还在谢府。” “是,奴婢再去想办法。” 第244章 觉得阿遇眼熟 谢府,后院偏院。 几日休养下来,柳如眉落胎后的病症早已好了大半,只是……心口的病根却日日难消。 她人是活下来了,可孩子没了,往日风光也没了,只剩一身伤病与议论,被困在这座冷清院落里,进退不得。 谢清渊嘴上留她性命、许她妾位,但实则一直就派人看著她,就连院门口都日夜有人值守,更不许她隨意出入。 柳如眉清楚的很,他不过是怕她走出谢府,將他所有阴私算计尽数捅出去。 谢清渊,多要面子的一个温润君子啊? 暮色沉去,灯会喧囂,十里花灯次第亮起,热闹穿透层层院墙,隱隱落进这死寂的院落里。 柳如眉坐在窗前,眼底漫起浓浓的落寞与不甘。 今夜是上元灯会,从前每一年,都是她最期盼的日子。 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拢了拢单薄衣衫,不顾下人阻拦,便往清水榭而去。 她知道,这个时辰,谢清渊必定在那里独处。 清水榭灯火微凉,晚风拂过池面,吹动新开的荷苞枝叶,谢清渊立在栏边望著那朵荷花,身姿清冷,周身无半分暖意。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回,只冷声问:“谁让你过来的?” 柳如眉脚步一顿,鼻尖酸涩,委屈开口:“三爷,今日上元灯会,我想出府去看看。” 谢清渊终於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怜惜,只剩彻骨的冷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极为厌恶之人。 “身子刚好,就安分待著。” 几个字如此冰冷无情,堵得柳如眉心口发疼。 可她不甘心,往前挪了两步,哭著细细追忆起了从前的温存旧梦。 “三爷,您忘了从前的上元夜吗?” “往年灯会,都是您陪著我去的。那时我们心意相通,人人都说我们般配。您还同我说,府中正妻无趣呆板,连简单的灯谜都猜不出,全然入不了您的眼。” 那时的谢清渊,眼里是真的有她,偏爱明目张胆,温柔也是真的。 可如今,再听著她的话,男人却觉得厌恶至极。 厌恶柳如眉,更厌恶自己。 从前何其愚钝,放著温柔的妻子不要,却沉溺在这贱人的温柔乡里,甚至……还嫌弃宋窈无趣。 结果却是推开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谢清渊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厉声打断她:“住口。” “旧事不必再提。” 柳如眉瞬间住了嘴,眼眶泛红,水光盈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谢清渊看著她这副泪眼婆娑的姿態,心底其实没有半分怜惜。 但他素来不喜旁人哭哭啼啼,尤其是女人。 可厌烦归厌烦,今夜满城花灯盛景,人人出游喜乐,將她困在那小院里,反倒显得他太过凉薄。再者,留她在府中暗自怨懟滋生事端,不如带在眼皮底下,省心稳妥。 谢清渊终於不耐地鬆了口:“罢了,我可以允许出去。” 柳如眉瞬间抬眼,不由欣喜。 但不等她说话,谢清渊便冷声约束道:“但你必须寸步不离跟著我,不许私见任何人。” “一旦踏出谢府,但凡你泄露我半分私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彻底消失。” 柳如眉听到这句话,不由心底一个冷颤。 谢清渊……好似真的能狠下心杀她。 但现在只要能出府,能不困在谢府,於她而言一切都不重要。 “我听话!我一定紧紧跟著三爷。” 说罢,她像是怕谢清渊反悔一般,连忙又说:“我即刻回去梳妆打扮,三爷一定等我!” —— 彼时,长公主府內。 沈清禾早早便登门赴约,还拎了一匣子新制的时兴脂粉,拉著宋窈在闺中细细大半。 “郡主,这是今年京城最火的胭脂,一定很好看的,你试试!” 不等宋窈拒绝,沈清禾手脚麻利地替宋窈理好鬢髮,已经替她点上一层薄脂。 镜中女子本就容貌清丽,温婉脱俗,只是素来素净惯了,如今浅浅抹上一层艷丽之色,便瞬间褪去了往日的清淡寡淡。 唇瓣嫣红娇嫩,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顰一笑都带著惊心动魄的绝色,半点艷俗之气也无。 沈清禾看著镜中人,忍不住惊嘆:“郡主,平日里你总素麵朝天,堪堪清丽已是好看至极,没想到如今稍稍打扮,更是绝色。今夜灯会,怕是整条街的人都要看呆了!” 宋窈看著镜中的自己,也浅浅弯了弯嘴角。 从上次春日宴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好打扮过了。 沈青禾道:“我们快走,不然晚了,人多了可就挤不进集会了!” 宋窈頷首,与沈青禾牵著手往外走。 碧水与阿遇候在院外,见她二人出来,纷纷垂首行礼。 阿遇抬眸的一瞬,目光微微凝滯,落在宋窈清丽明艷的眉眼间,须臾便迅速垂下眼。 他不敢多看。 沈清禾正好也看见了他。 她目光在阿遇身上稍稍停留片刻,愣了一愣,直到宋窈出声,才回过神来。 宋窈看著碧水和阿遇,说道:“今夜上元灯会热闹,你们今日不必跟著了,也出去逛逛吧。” 碧水跟著宋窈多年,自打入了谢府,日日谨慎度日,拘在高墙深院之中,多少年没正经出过门了。 她攒了一兜子碎银子,可以出去吃个够了! 闻言眼里瞬间亮起喜色,当即屈膝谢道:“多谢殿下!” 一旁的阿遇却摇了摇头,言辞认真的说:“奴才不走,今夜人杂,奴才得守在殿下身边护著您。” 沈清禾见状笑了出来:“你未免也太谨慎了。有我在这儿,你还怕护不住你家郡主?” 宋窈也道:“是啊,清禾一身武艺,身边侍卫也都齐全,有她陪著不会有事。” 看阿遇还不放心,宋窈走近些,笑著说:“阿遇,你年纪小,正是爱玩的时候,不必时时拘著自己,都变老成了。” 阿遇没想到她会骤然靠近,本就明艷的人近在咫尺我,一双眸子温婉动人。 还好入夜灯火昏暗,看不出自己通红的耳朵,他急忙低下头,拗不过便只得应下:“是。” 第245章 早就放下了 交代好一切,两人登车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沈清禾靠著车壁,想起方才的阿遇,隨口道:“殿下,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身边那个侍卫,瞧著实在眼熟。” “眼熟?”宋窈以为与阿遇身世有关,忙问:“你说阿遇?” 沈清禾道:“我也不確定,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跟著家父出征,在边关见过一个模样极像的贵族少年。” 她訕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生得格外好看,所以我记了许多年。但是也因为过了许多年,实在不確定是不是他。” 宋窈想边关遥远,又是贵族少年,那自然就不是留在京城乞討多年的阿遇了。 她又想起与阿遇初见时,不由嘆了口气:“他身世可怜,自幼孤苦,受了不少罪。” 沈清禾最怕听这些愁苦事,还是与阿遇有关,不由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难过。 她立刻摆了摆手,笑道:“不提这些难过的!今日上元,你我只管吃喝玩乐,尽兴便好。” “对了,至於那些男人喜欢的酸文雅趣、劳什子灯谜,咱们也一概不沾,没意思也就算了,猜不出来还要被笑话。” 宋窈闻言,淡淡点头:“好,我也不爱猜灯谜。” 想到灯谜,宋窈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旧影。 从前还在谢府,她年年上元都会陪著谢清渊出门赏灯。 谢清渊满腹诗书,从小到大,各样灯谜一看便知,次次引得旁人夸讚围观。 唯独她,不擅这些,於是对著满街灯谜,常常一题也解不出,站在他身侧,只觉窘迫难堪。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谢清渊,生怕自己显得愚笨无趣,惹他嫌弃。 好在谢清渊一点也不怪她。 可如今想来,一开始他的確会温和的替她解围,可后来,还是开始嫌弃起了她呆板愚钝。 宋窈难过了好久好久,却怎么也学不会。 也想不明白,柳如眉怎么就那么会猜灯谜。 谢清渊今日应该也会带她出来吧? 如今两人倒是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堂而皇之成双成对的出入。 应该会扎进灯谜堆里,猜的酣畅淋漓,好不痛快吧? 有柳如眉在,谢清渊定是高兴的不行。 宋窈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好似都是与她无关的事了。 下了马车,晚风裹挟著护城河之上的温凉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便是十里长街,灯火绵延,游人如织,满目皆是喧囂繁盛的上元盛景。 宋窈方才站稳身形,心头便莫名一沉,敏锐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似乎在看自己。 她隨即抬眸望去,可周遭人潮攒动,人人皆戴著面具,灯影摇曳,晃得人视线迷离,却是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禾下了马车,歪头看她脸色凝重:“殿下,怎么了?” 宋窈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人太多看花眼了。” 沈清禾目光一转,一下子来了兴致,拽著她往侧边摆满小玩意儿的摊子走。 摊子上堆著各式各样的面具,绘著彩漆,看起来花样各式,目不暇接。 “游灯会自然要戴面具了,遮著脸谁也认不出谁,好玩得很,咱们也挑两个戴上。” 宋窈由著她拉过去,一向对心思活络的少女百依百顺,又顺著她给自己挑了个小猫面具戴上。 不远处人流之中,立著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玄色衣裳,扣著一副同样黑沉沉的面具,静静站著,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宋窈身上。 他很想她。 第246章 相逢 灯会集市之中,谢清渊与柳如眉也各戴了一副面具,混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间。 柳如眉几日闷在小院里,难得出来一趟,心底实在高兴,身上的病痛仿佛一下子消散乾净了。 她一路时不时侧头看谢清渊,心底打著主意,特意轻声开口:“三爷,前面就是灯谜摊,往年上元我们都要去猜上许久,今日也去瞧瞧好不好?” 她其实是想借灯谜旧事勾起两人从前的温存,心想,男人嘛,总是无力抵挡女人的示好。 她期待谢清渊能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上心。 或许两人也不至於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谢清渊半点兴致都无,眼底只剩敷衍的冷淡。 一想起往日那些虚情假意的相处,只觉得乏味可笑,压根不想多停留。 柳如眉见他不动,心头瞬间落了一层冷意。 她觉得荒凉可笑,垂下头,一副委屈落寞的模样。 “三爷,果真心里没有我一份半点了。” 谢清渊无意间侧眸瞥见她这般姿態,本来不该心疼。 可隔著一层面具,视线模糊间,他竟恍惚將柳如眉错看成了宋窈。 仿佛就是当年站在灯谜摊前,一题都解不出,暗自窘迫难过的妻子。 心口莫名一软,那点对眼前人的厌烦淡去几分。 但心底某些想念也开始翻涌起来。 罢了。 权当身边站著的人是宋窈。 谢清渊压下纷乱的心绪,妥协一般的开口:“好,便陪你过去看看。” 柳如眉一怔,全然没料到谢清渊竟会应下。 她心头瞬间升起喜悦,只当他终究对自己还是心软,连忙顺势將身子贴了过去,挨著他往前走。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容顏,只露一双含笑的眼,什么都看不出。 看不出身侧男人的目光空洞漠然,从头到尾,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只是在看另一个人。 看不出谢清渊只是拿她当替身,排解心底寂寞愧疚罢了。 两人並肩穿过熙攘人潮,往灯谜市集走去。 而就在几步远的面具小摊前,宋窈才刚刚挑好一副银纹面具戴了上去。 不过半步之遥,灯火交错,人潮错落。 谢清渊毫无察觉,就此错过了。 沈清禾说里头还有好玩的,可以为心底在乎的人放花船祈福,很有意思。 “您不想给裴大人放吗?” 宋窈猛的回神,震惊的看向沈清禾,“你怎么知道?” 沈清禾一笑:“嗐,今日去府里寻你,凌小侯爷给我说的。” 宋窈勉强一笑。 凌晟这傢伙,还真是…… 沈清禾拉著她:“走吧,替裴大人放一盏吧!” 宋窈望著河面粼粼灯影,一阵晚风吹来,便拂乱了她鬢边的发,也吹乱了宋窈的心。 她如今,確实没有什么能替裴烬分担的。 或许自己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借这一盏小小花船,默默为他求一份平安顺遂。 念及此处,她轻轻頷首,跟著沈清禾往河畔灯市走去。 沿途小摊摆满各色脂粉香膏、精致饰物,琳琅满目。宋窈不经意的想,或许自己也可以涉猎一下水粉生意。 她的那些铺子,的確没有卖这些的。 如今女为悦己者容,首饰水粉铺子的声音都越来越好了。 二人走到河畔灯摊前,青竹扎制的花船灯盏精致小巧,裱著素色轻纱,里头放著一支精巧的蜡烛,暖光流转,温柔动人。 宋窈挑了两盏最乾净素雅的白莲灯,接过摊主递来的细笔,缓缓在上头落笔。 第一盏,她写给长公主。 愿母亲福寿绵长,康泰无忧,能够余生安然。 第二盏,她是写给裴烬。 只祈他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此后半生,哪怕没有自己,也可以安乐一生。 写完这两行字,宋窈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奇妙,好像心底沉沉的牵掛,真的都寄托在了这两盏小小的花灯之上。 河畔游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热闹喧囂。 沈清禾也写好了,宋窈想看,但她不给她看。 宋窈一笑:“是心上人?” 沈清禾脸红的厉害:“郡主,別胡说。还……不算心上人。” 宋窈知道少女心事,不再多问,二人往岸边走去。 沈清禾的灯才放完,正要给宋窈让路,可没防住,身侧忽然挤过来一簇小童,风风火火的,直直就將宋窈往前推了半步。 她惊呼一声,好在沈清禾眼疾手快,一把就將她扶住了。 沈清禾站稳后,回头看向那群人,当即就要呵斥那群推搡的小孩子。 “无妨。”宋窈抬手轻轻按住她,“不必为这样的小事坏了你我兴致,嗯?” 宋窈说起话来实在温柔,说起话来如潺潺流水,莫名就让人消了气。沈清禾想自己如果是个男子,一定也会心悦她的。 “好。” 宋窈又道:“不过这边人的確太多,我去侧边僻静些的河岸放灯,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 沈清禾点头,宋窈便提著两盏暖灯,穿过人群,去了河畔一处稍稍安静些的断岸旁。 夜风微凉,拂过水麵,漾开层层细碎波光,照在宋窈的脸上,光环流转。 她屈膝俯身,小心翼翼的將两盏白莲灯轻轻置於河面。烛火映水,温柔摇曳,花灯顺著缓缓流水,悠悠往远处漂去,一点点融进漫天灯海与夜色之中。 宋窈静静蹲在岸边望著花船飘远,心底万般心绪似乎也渐渐安寧下来。 怕沈清禾久等,宋窈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直起身的剎那,一道黑影骤然从身后浓荫里覆压而来,不容她半分反应,便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將死拽入一旁幽暗僻静的桥后。 这人一身劲风掠身。 宋窈心底警铃大作,来不及思索来人身份,毫不犹豫的就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反手旋身,寒芒凛冽,直直朝著身前之人心口刺去。 动作迅捷乾脆,没有半分迟疑。 可就在刀尖即將抵上对方之时,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嗓音,隔著沉沉夜色与薄薄风声,轻轻落在宋窈耳畔。 一如既往的隱忍繾綣。 “时宜,你要用我送你的匕首,杀我吗?” 第247章 捂住他的嘴 霎那之间,刀锋骤然停下。 只差一点,就要伤到他了。 宋窈浑身一僵,所有的戒备、惊惧,也尽数在这一刻轰然溃散,烟消云散。 外头喧囂人声,十里灯影,漫天喧闹,也都尽数被隔绝,好似瞬间消弭无声。 偌大的天地,只剩她剧烈擂动的心跳,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她缓缓抬眸,望向了前方的人。 眼前人穿著低调的玄色锦袍,身上却是熟悉无比的木香,只是脸上覆著一副纯黑寒玉面具,遮去了他大半清雋凌厉的容顏,只露出一截利落锋利的下頜,薄唇微抿,带著隱隱笑意。 是裴烬。 真的是他。 酸涩,惊喜,牵掛,万千复杂心绪轰然涌上心头,宋窈再也没办法假装平静和不在意。 她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温热的水光氤氳了眼眸,委屈的厉害。 还未等她开口,身前的男人已然微微俯身。 两道轻薄的面具,一黑一素,隔著咫尺距离,轻轻相贴、缓缓廝磨。 裴烬想她想极了,唯有此刻,终於能够触碰到她。 低沉的嗓音繾綣又深沉,丝丝缕缕缠在她耳畔:“不过我很欣慰,动作这么快,连我都没防住,险些就死在你手里了。” 宋窈还在看他,仿佛还在震惊他的出现,而眼底的泪水越来越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是因为被宋徙与谢清渊纠缠了许多次,她挣脱不了,这才继续將匕首带在身上。 看到宋窈这么难过,裴烬面具之下的眉头拧起,他身形微倾,將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灯会这般热闹,时宜,方才放灯,是在为谁祈福?” 宋窈听闻这句问话,逐渐回过了神。 她素来温和沉静,极少动气,此刻却顾不得分寸,攥紧拳头重重往他肩头捶了一下,怪他突然出现嚇他一跳。 她偏过头,避开两张相贴的面具,声音微哑,仿佛还裹著一层薄薄水汽,嘴硬得很:“总之不是为裴大人,你……切莫自作多情。” 裴烬肩头挨了她这一记,非但不躲,反倒顺势收臂,將人箍得更紧。 面具贴著她的面颊轻轻蹭了蹭,温热的呼吸透过面具缝隙洒在她耳尖,惹得宋窈耳尖瞬间发烫。 “不是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慵懒的拆穿她:“可我方才远远瞧著,两盏白莲灯漂出去,一盏是写给长公主,另一盏上,却是我的名字。时宜怕是不知道,我別的长处没有,偏偏一双眼睛在夜里也好用的很。” 宋窈心口一滯,没想到他竟早就在暗处瞧著一切,一时语塞,眼眶更红。 他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能猜到。 只有自己困顿为难,要一个人痛苦。 自己又不是他这般权柄滔天的臣子,除了隱忍委屈,还能做什么? 裴烬看见宋窈眼底翻涌的湿意,她终於肯在自己面前泄露情绪,至少是信任他,自己本来该是高兴才是,可心底又像是被生生塌下去一块。 隔著一层冰冷的面具,他没办法替她擦掉眼泪,只能克制道:“时宜,我並不想你为我流眼泪。” 宋窈闭上眼,將眼泪忍了回去,她並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太多柔弱。 稳住心神,宋窈抬眼,认真的问他:“所以,如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我正在设法见到柳如眉,赌一把能不能让她说实话……” 裴烬心疼的拧起眉,不愿让她捲入这些是非,收紧了怀抱打断她,:“其实闹到如今,柳如眉是否愿意开口说实话,早就不重要了。” 宋窈浑身一怔,抬眸望他。 裴烬说:“真正要藉此事压下我的,是太后。” 宋窈瞬间便有些慌了心神。 太后执掌后宫,制衡朝野,权柄深重,一旦有意针对,裴烬的处境会更艰难。 “太后?那你……那你怎么办?” 看著她担心自己,裴烬心头又一软。 “太后忌惮我已久,此番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削弱我的势力,逼我退让。境况虽险,但尚且在我掌控之中,你如今身份特殊,保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宋窈抬眸眼底水光未散,忧心忡忡。 “也就是说,谢清渊投奔了南王,等於投奔了太后?” “是,南王是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势力交缠,自然……” 裴烬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郡主殿下?” 沈清禾担心宋窈,找了过来。 裴烬正要说话,宋窈伸手捂住了他的的嘴,惊慌道:“是沈小姐……別说话!” 柔软掌心猝不及防覆上唇瓣,他对上她慌乱的眼。 裴烬身形微顿,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失神。 这样的肌肤之亲,曖昧至极,又仿佛是被人控住。裴烬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宋窈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情急之下,自己对裴烬做了什么以下犯上的事。 她觉得裴烬再喜欢自己,也是位高权重的臣子,只是心里还没来得及害怕,这人竟真的安分的静了下来。 好像很听她的话。 这样的认知不免让宋窈觉得不真实。 又受宠若惊。 宋窈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生怕被人发现,忙扬声朝外轻轻应了一句,“我在,现在过来。” 话音轻落,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却骤然被一片温热轻触。 裴烬微微偏头,对她纤细的掌心,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一边吻,一边仍旧温柔的看著她,眼底情慾翻涌,密密麻麻缠上人心弦。 若不是隔著面具,他更想吻的是她。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四肢百骸,顺著血脉直衝耳尖。 宋窈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烧得发烫,心底的慌乱与羞怯骤然炸开,再也撑不住半分镇定。 明明从前也唇齿相缠过,她都能咬牙稳住心神。现在裴烬只是吻了吻她的掌心,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心颤慌乱? 宋窈再一次意识到,裴烬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禁慾冷漠。 她慌乱抽回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幽暗深沉的视线,面具下的脸颊早已红透。 第248章 终於见到了柳如眉 不敢再停留半分,她生怕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柔里,被旁人撞破什么。 “我……我先走了。” 她低声丟下一句,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僻静桥巷。 远处十里灯河流光万盏,人声沸沸扬扬,晚风拂面,让宋窈瞬间冷静了下来,一点点从方才的旖旎中回过神。 沈清禾正站在原地张望,见她走来,立刻迎上前担心的问:“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 宋窈垂著眼,掩去眼底残留的悸动与潮红,掌心似乎还残留著他唇间的触感,害得她狠狠地捏紧了手掌才盖住。 她勉强稳住气息,说:“无事,方才看花灯飘远,多看了两眼,耽搁了些。我们走吧。” 沈清禾大大咧咧,自然没有多想,与宋窈穿过人群,往岸边走去了。 僻静的桥巷深处。 裴烬还在原地,玄色衣袍隱於沉沉暗影,黑玉面具遮住眉眼,只余线条冷挺的下頜。 他看著那道纤细身影融进了人群,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变化。 对於宋窈的感情,在他从前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尚能自持。 可如今靠近了,能触到她,吻到她,更见过她眼底为自己而流的眼泪,却反而克制不住。 情念像疯长的蔓草,缠心绕骨,日夜不休。 必须要儘快了结如今的麻烦才是。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光明正大,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將宋窈娶回身边。 —— 宋窈隨著沈清禾往前走,心里却依旧很乱,步履沉沉,压根没什么心思逛玩。 结果,不知不觉便走近了灯谜摊前。 满街彩灯高悬,谜面密密麻麻写於纱纸之上,风吹灯摇,光影摇曳。 沈清禾一把拉住了她,笑著问:“殿下难道要猜谜不是?” 宋窈这才回过神来,忙摇头:“自然不。” 沈清禾早就看出来她心思不定,打趣道:“我看你径直朝著这里来,也不打断,还想你莫非是要带著我试上一番呢!” 宋窈听出她在打趣,拧眉,摇头:“不了,以咱们的水平,怕是进去了没一炷香就能被轰出来呢!我们不凑趣,走罢。” 二人正要绕过这里。 但宋窈转身的剎那,视线骤然定住了。 前面,立著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人同样戴著遮面面具,烟青色锦袍素雅规整,身姿清挺修长,混在往来游人里,並不张扬惹眼。 可哪怕隔了人群错落,灯影层层,哪怕遮住了眉眼容貌,宋窈依旧只一眼,便精准认出了谢清渊。 这是宋窈痛恨,却又的確无法摆脱的对彼此的熟悉。 他身边是不是站著一个女子,紧紧的贴著他,温柔似水。 是柳如眉。 谢清渊正拿著一直簪子给她在头上比划,两个人仿佛恩爱至极,你儂我儂。 宋窈心中方才被裴烬撩起的万般温热,瞬间就被一股沉沉的凉意覆盖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想绕过他,恐怕也不太可能。 宋窈急忙转身,不想让谢清渊看见自己,忙说:“我们还是进去吧?进去看看也好。” 沈清禾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宋窈一把拉进了灯谜摊里的人群中。 只是没走几步,便见不远处的谢清渊似是有所感应,缓缓转过了身。 …… 谢清渊在灯谜摊的入口处,看到了一支漂亮的绿荷簪子。 他很想买下来。 但却不知道宋窈戴上好不好看。 看到柳如眉,他忽然想,反正戴著面具,便就顺势在她鬢边比划了一番,想像著宋窈戴上这只簪子的模样。 哪怕今夜灯会,他反反覆覆想著的,也全都是宋窈的样子。 谢清渊很后悔,从前七年,总是忙著翰林院和谢府的事,都没有与宋窈想真正的夫妻一样,好好陪过她。 柳如眉什么都不知道,她见状心里瞬间一喜,只当谢清渊开心回心转意,想要送她首饰,高兴的心里都柔软了几分。 可当她抬眼看清那支簪子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心底彻底凉透了。 是荷花簪。 清水榭的荷花,宋窈最爱的荷花,怎么到了这里,又是荷花! 她瞬间就明白了。 他哪里是想送她簪子,不过是又在想著宋窈罢了! 这简直无异於羞辱她。 方才柳如眉的心有多柔软,此刻就有多冷硬,恨不得一把打掉这个簪子。 谢清渊却好像忽然感知到了其他,猛地往身后看去。 因为他好像听到了宋窈的声音。 妻子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 但街上人来人往,灯影摇晃,根本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还真是……疯魔了。 这么嘈杂的地方,竟然以为那是宋窈的声音。 而柳如眉已经讽刺的开口:“三爷可真是多情。陪著我出来赏灯逛街,手上替我比著簪子,心里装的却是別的人,对吧?” 谢清渊听见话回过神来。 柳如眉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是和宋窈天差地別的语气和声音,仿佛一下將他的虚幻梦境点破了。 这就没意思了。 他收回手,隨手將绿荷簪放回架子上,动作冷硬,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柔从未有过。 隨后看向柳如眉,凌厉的警告道:“我如今对你的耐心本就有限,你若是再得寸进尺,该知道后果。” 柳如眉胸口一阵发闷,气得指尖发抖,眼眶滚烫,几乎要当场失態落泪。 可她深知自己如今一无所有,身不由己,半点底气都无。 便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的將翻涌的情绪吞回了肚子里。 谢清渊懒得再看她分毫,转身往灯谜摊里走去。 柳如眉立在原地,望著他清冷的背影,死死攥紧了衣袖,恨透了这个对自己始乱终弃的男人。 可终究是……没办法一直恨他。 这里的有情人都成双入对,彼此相依,柳如眉也想要温暖。 她深呼吸数次,压下满心酸涩,还是屈辱地跟了上去。 宋窈陪著沈清禾凑在灯谜堆前,隨便挑了两个谜面,盯著看了半天,一句也猜不出来。 她本就不爱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心里还一直掛著方才桥边和裴烬说的那些事,想到谢清渊或许又会突然出现,只想快点穿过摊子从另一头出去,躲开这人挤人的热闹。 只是没料到,两人刚往外走了没几步,竟是柳如眉一眼先看见了宋窈。 第249章 狗男女果真般配 宋窈是被一个路人撞了下肩膀,面具滑落,虽然她迅速戴了回去,柳如眉也已经看见了。 心口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恨意,脚步下意识就想衝过去。 谢清渊一直留意著她的动静,见状出声警告:“安分点,莫要想著趁机惹事。” 柳如眉心里发冷,她怎么会逃? 其实谢清渊今日肯带她出来,柳如眉就已经不想逃了,她觉得谢清渊对她一定还有感情,自己还有机会让他重新动心。 她攥紧手心,柔声回:“三爷不用这么怕我逃,我只是去前面看看,我怎么会捨得离开你呢?” 谢清渊本就被她搅得心烦,对她这番话更加厌烦,懒得再多管,只冷冷瞥了她一眼,默许她过去了。 柳如眉朝前面走去,快步穿过人群。 宋窈正在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 她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去看。 是个女子。 还好不是谢清渊。 但隔著一层面具,看到这女子的身形与眼底藏不住的怨毒,宋窈也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在摊口与谢清渊你儂我儂的柳如眉。 可沈清禾不认得她,见她上来就肆无忌惮的去碰宋窈的手,当即往前一步:“大胆!你可知道这是谁?岂是你能隨意拉扯的?” 柳如眉根本不在意沈清禾,目光只死死锁著宋窈,“我同这位姑娘是旧识,不过想单独说几句私房话,应当不算过分吧?” 宋窈正好也在想方设法的见柳如眉,看到她自己找过来,心想反倒不用再费力与宋徙周旋了。 她轻轻拉了拉沈清禾的手,“无妨,青禾,我確实有话要同她说。” 沈清禾眉头冷压下来,仍然满眼警惕:“好,我不走远,就在一旁。” 宋窈点了点头。 等人退开,柳如眉才扯著一抹古怪讥讽的调子开口:“裴大人眼下摊上那么大的祸事,满城风雨,你倒好,还有閒情逸致出来逛灯会。这么看,你对裴烬,也算不上什么真心。” 宋窈垂眸看了眼被她攥住的手腕,眼神透出冷锋,淡淡反问:“我待他如何,与你有半分干係?” “你和裴烬的確与我无关。”她冷冷一笑:“那你和三爷呢?” 宋窈更觉得不可理喻:“谢清渊便就和我更没关係了。” 她正要问柳如眉那个孩子的事,可柳如眉却仿佛一下子气愤至极,往前一步就开始咄咄逼人:“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整日同裴烬纠缠不清,哪里是真心喜欢他,从头到尾不过是拿他当幌子,故意气三爷!” “就是因为有你横在中间,三爷心里时时刻刻装著你,才同我闹到这般地步,连个正经名分都不肯给我!” 这话声音有些大,惹得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宋窈戴著面具就是为了不惹人注意,眼底瞬间生出寒意,压低声音警告柳如眉:“你再大声一点,是想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你我吗?” 柳如眉当然不想。 她未婚有孕,如今又牵扯著命案,如今是借著养病在外偷生,自然不敢太过招摇。 “宋窈,同为女子,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这样虚偽,有什么资格高坐郡主高台?” 宋窈听不下去她这样冠冕堂皇的质问,更觉得柳如眉和从前完全变了个人。 变得更无下限了。 可见曾经在谢府同处的时候,为了谢清渊,柳如眉藏得有多深。 “我有没有资格,与你无关。我只想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谢清渊的,也不是在审问时落的胎。” “柳如眉,你当真就要为了谢清渊那样的男人,將自己害到这个地步吗?” …… 柳如眉被宋窈这番话一下戳中了不耻,脸色骤然青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般,一把推开宋窈。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劝我!宋窈,你有什么资格说教我?整日装得一身清正高洁,世人谁不知晓,当年你不也为了男人,不顾一切私奔?” 宋窈眼中愈发的冷。 柳如眉扬著下巴,恶狠狠的说:“我们女子活这一生,立身之本不就是男人的心?失了夫君的偏爱,没了男人的庇佑,又能在这世道立足多久?你如今站著说话不腰疼,不过是仗著还有人愿爭抢你罢了!” 望著她扭曲偏执的模样,宋窈冷笑出来。 柳如眉不解:“你笑什么?你在笑我?” 宋窈有什么资格笑自己? 宋窈眉眼覆上一层浅浅的冷讽,缓缓说:“柳如眉,从前你自詡饱读诗书,日日將女子独立,风骨自持掛在嘴边,藉此贬低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说出这般卑微浅薄的话来。” 柳如眉被懟得语塞,愈发恼羞成怒。 “我卑微浅薄?” “我一心一意守著三爷,此生所求不过一人真心,一个名分,何错之有?反观你!整日周旋於裴烬与三爷之间,摇摆不定,吊著两个男人,这般玩弄人心,难道就比我高尚?” 宋窈听完她这些话,才明白柳如眉为什么发疯了。 她在怨恨自己。 可明明坑害了她的人是她自己。 这样的柳如眉,其实和谢清渊很配,一个自卑又自大,一个做了错事却从不反省,还將一切怪到旁人身上,令人作呕。 宋窈忽然就不生气了。 为这样的人动气,不值得。 同时也放弃了劝她回头,能够说出真相的打算。 不会的,柳如眉不会背叛谢清渊的,他们是一类人,互相攀附而生的阴私菟丝。 “我从未玩弄过任何人的心,与谢清渊,我和他早就恩断义绝。是你自己执念太深,偏要將所有不如意,都归咎到我身上。” “如果你再恶语相向,尽可以试试。” 可柳如眉根本就听不进去。 她才不信这个软弱的女人会对自己做什么。 只是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已经竟然被宋窈这样胸无点墨的和离弃妇指责道德低下,那是她绝不允许的。 宋窈凭什么? 一个眼界低下的和离妇人,曾经被她踩在脚下,逼出谢府,如今竟然清高的说——她卑微低贱? 她是只身考入翰林院的女夫子,写出的诗都得了贵妃娘娘称讚?宋窈有什么比得过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