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统少将,写谍战出名不奇怪吧》 第001章 落魄的军统少將 九龙城寨附近的板间房,天亮得总是比別处晚一些。 沈墨是被隔壁周婆的咳嗽声吵醒的。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隔著薄薄的木板壁传过来,震得整面墙都在微微发颤。他睁开眼,盯著头顶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两股记忆同时在翻滚。 一股记忆属於“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普通上班族,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谍战小说和谍战剧。《潜伏》《风箏》《悬崖》《暗算》,每一部都看过不下五遍。他常常在深夜里对著屏幕感嘆:“我要是活在那个年代,我一定要成为最伟大的间谍,玩死所有对手。” 另一股记忆属於“沈逸川”——南京中央军校科班出身,军统少將,戴笠的嫡系,但隨著戴老板的飞机掉了下去,从1947年起就靠边站,1949年底拖家带口流落香港。 两个记忆,两个人,在同一个头颅里打架。 他缓缓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房间逼仄得几乎转不开身,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巴掌大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像是隔了一层旧纱布。 穿越过来已经半年。 他还记得穿越的那一刻——前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吃著泡麵看《潜伏》第十三遍,看到余则成和翠平机场诀別那段,正骂著编剧太狠,后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旁边坐著一个面容憔悴却气质不凡的女人,叫他“逸川”。 他花了三天才搞清楚状况。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1952年的香港,成了“沈逸川”——一个被军统踢出局、流落至此的过气少將。有夫人,有三个孩子,兜里只剩几块银元。 前世那个天天幻想当间谍的年轻人,真成了间谍——不,是前间谍。一个半生潦倒、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前间谍。 这叫什么?求仁得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枪的手,如今只剩下握笔的力气——不,连笔都快握不起了。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双手应该握著键盘敲代码;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双手在重庆的特训班上拆卸过二十多种枪械。 两股记忆又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醒了?”林婉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已经起来了。沈逸川推开门,看见妻子正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的小方桌前忙碌。桌上摆著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一碟咸菜。 三个孩子已经围著桌子坐好了。 长子念祖十一岁,坐在最左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他穿著改了又改的旧学生装,袖口磨出了白边,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看见父亲出来,他站起身,低声叫了声“爸”。 次女怀瑾九岁,扎著两根细细的辫子,正低头数咸菜碟里有几根。她不敢看向父亲——不是不敬,而是她记得昨天夜里听见父母在屋里压低声音说话,母亲好像在哭,父亲沉默了很久。 幼子克己才六岁,正是馋嘴的年纪。他眼巴巴地盯著那碗白粥,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端,而是乖乖地等著大人先动筷子。 沈逸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前世他是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从没想过养家餬口的压力。穿越过来这半年,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二字。 他在桌前坐下,扯出一个笑容:“都吃吧,愣著干什么。” 孩子们这才端起碗来。 白粥稀得几乎是水,米粒数得清。咸菜切得很细,林婉清总是想方设法把有限的菜分得更均一些,每个人都能分到几筷子。念祖吃得很慢,怀瑾小口小口地抿,克己倒是喝得快,几口就见底了,然后端著空碗,眼巴巴地看著母亲。 林婉清把自己的那碗粥倒了一半进克己的碗里,又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吃过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几分。曾经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她的神態依然从容,腰背依然挺直,像是还在那栋花园洋房里主持茶会。 他没有拆穿她。 吃完饭,念祖背著书包上学去了。说是上学,其实是附近一间由大陆流亡文人办的私塾,不收学费,但隔三差五就办不下去了,念祖去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怀瑾留在家里帮母亲做活计,克己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沈逸川换上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出门去了。 他要去找活路。 香港的街头比半年前更热闹了。1952年,从大陆涌来的人已经塞满了九龙和港岛,到处都是操著各种口音的外乡人。有人开了铺子,有人在码头扛包,有人蹲在街边等工头来叫人,有人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在骑楼下,眼睛空空地望著马路。 沈逸川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他试过很多事。给洋行当过跑腿,人家嫌他年纪大、不会英语,做了三天就被辞了。给同乡会抄过文书,报酬微薄得可怜。他甚至动过念头去码头扛包,可他那双手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不,应该说原主那双手——搬了一天的货就磨得血肉模糊,夜里疼得睡不著,第二天再去,工头不要他了。 他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前世他坐在写字楼里,吹著空调,一边摸鱼一边幻想自己成了最伟大的间谍,在敌后翻云覆雨。如今他真到了这个时代,真成了一个间谍——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间谍。 他苦笑一声。 伟大的间谍?余则成至少还有左蓝、翠平、晚秋陪著,而他呢?他有老婆孩子要养,连明天的早餐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报摊不大,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铺满了花花绿绿的报纸和杂誌。报贩是个精瘦的广东人,正扯著嗓子吆喝:“《华侨日报》!《星岛日报》!新到的《工商日报》!都来看啊!” 沈逸川的目光在那些报纸上扫过。 1952年的香港,是报纸的黄金时代。左派有《大公报》《文匯报》,右派有《华侨日报》《工商日报》,中间还有《星岛日报》这样的商业大报,加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小报、娱乐报、小说报,每天都有新刊物诞生,每天也有旧刊物倒闭。 卖得最好的,永远是连载小说。 沈逸川在报摊前站了一会儿,看著一个穿旗袍的太太花了两分钱买了一份《新晚报》,翻了两页,就站在路边读得入了迷。报摊旁边还蹲著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著一份画报,津津有味地看上面的武侠小说。 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写小说。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他看过那么多谍战小说、谍战剧,情节、人物、台词,他都记得。每一部都是经典,每一部都让他欲罢不能。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记忆里有真实的特工生涯,那些细节、那些黑话、那些人心的算计,是那些作家们坐在书斋里编都编不出来的。 如果把前世的剧本和今生的经歷结合起来…… 第002章 第一部小说潜伏 沈逸川站在报摊前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报贩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先生你买不买”,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码头方向的路口,一个穿著破旧短褂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吃红薯。那人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一直延伸到眉骨。他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红薯烫嘴,他不停地换著手。 沈逸川认出了他。 王德贵。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跟了他七八年,是他在军统最忠诚的手下。1947年他靠边站的时候,王德贵也被牵连,从行动队队长被贬成了普通的文书。后来1949年撤退,王德贵跟著来了香港,之后就失去了联繫。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沈逸川没有走上前去。他就站在十几步开外,看著王德贵吃完红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旧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向码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群人在排队等人招工,王德贵站进了队伍中间。 一个曾经的行动队队长,如今在码头等著扛大包。 王德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往沈逸川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著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王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沈將军”。但下一秒,他看到了沈逸川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上那双已经起了毛边的布鞋、以及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倦容。 他什么也没叫出来。 沈逸川也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別过了头。 沈逸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快得几乎在赶路。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打著补丁的裤子。他不在乎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写小说。 不是幻想,不是空谈。 上辈子他坐在出租屋里说“我要成为最伟大的间谍”,那只是一个年轻人的白日梦。这辈子,他真真切切地在这个时代、这个位置上,手里唯一能拿起的武器,就是笔。 他要让林婉清和那三个孩子吃上饱饭。 回到家时,林婉清正在教怀瑾绣花。克己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回来了?”林婉清放下手中的绷子,看了看他的脸色,微微一愣,“怎么了?” 沈逸川在她对面坐下,把一路上酝酿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婉清,我要写小说。” 林婉清愣住了。 “写小说?” “对。”沈逸川的语气很肯定,“现在香港的报纸多,每家都要连载。我有东西写,我能写出来。” 林婉清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但没有立刻反对。她想了想,问:“你写什么?” “谍战。”沈逸川说,“我在军统待了那么多年,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案子,我知道的比谁都多。写成小说,一定有人看。”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因为“谍战”两个字变脸的——她在南京时就读过不少外国侦探小说,对这类题材並不排斥。她变脸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用真事写?”她压低声音,“你的那些事,那些人,还在台湾呢。你写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沈逸川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我用笔名。”他说,“就叫李少將。谐音『你少將』,没人会想到一个少將会用这么直白的笔名写小说。” “万一他们查呢?” “香港不是台湾。”沈逸川说,“保密局的手伸不到这么长。再说——”他顿了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谁会想到,一个从前的军统少將,会去写小说?”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 怀瑾懂事地抱著克己去了里屋,把空间留给父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沈逸川看著林婉清,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你让我想想。”林婉清最后说。 那天夜里,两人都没怎么睡。 板间房的隔音不好,隔壁周婆的鼾声透过木板墙传过来,一长一短的,像是拉风箱。三个孩子挤在里屋的一张床上,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沈逸川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很荒唐的事。 前世他看《潜伏》的时候,最喜欢的是余则成这个角色。他觉得余则成太厉害了,在敌人心臟里周旋了那么多年,全身而退。他当时一边啃著泡麵一边说:“我要是在那个年代,我肯定比余则成还牛。我要当最伟大的间谍,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现在他穿越了。 他成了一个间谍。一个曾经是少將、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前间谍。没有人在乎他的名字,没有人会记住他。他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让三个孩子今天没有饿肚子。 最伟大的间谍?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林婉清侧躺著,背对著他。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南京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行当(指特工)你以为我想干吗?等哪天不干了,我想写本书,把所有的事都写出来。”林婉清的声音轻轻的,“我当时以为你是在说气话。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倒真要写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不,原主可能说过,但他的记忆是两个人的,有些细节总是混淆。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確实说过类似的话;今生的记忆告诉他,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麵的年轻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那些年,”他顺著话头说,声音有点涩,“在军统看得太多了。有人出卖兄弟,有人贪赃枉法,有人为了升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从1947年靠边站开始就在想,这一辈子究竟干了些什么?” 林婉清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轮廓。 “你真的想写?” “真的想写。”沈逸川说,“不是为了什么抱负,就是为了这家人能活下去。” 林婉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要写就写吧。但是——你得答应我,別把自己搭进去。” 沈逸川在黑暗中笑了:“我搭进去半辈子了,不能再搭下半辈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但沈逸川知道,林婉清已经同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逸川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张旧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桌上铺著几张发黄的稿纸,是前天从街边文具店买回来的,花了几毛钱,当时林婉清还心疼了好一阵。 他研好墨,把笔蘸饱,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就意味著他真的开始用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经歷,去写一段让这个世界震动的东西。 他脑子里同时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前世坐在出租屋里,对著电视屏幕说:“我要当最伟大的间谍。” 一个是原主站在南京的特训班上,对著教官立正敬礼。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稳稳地落了下去。 笔下写出的第一行字,是两个字:《潜伏》 窗外,香港的天刚蒙蒙亮,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泛著微光。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这片土地的呼吸,又像是一声轻轻的嘲笑—— 你不是要做最伟大的间谍吗? 现在,写吧。 第003章 剧情爭议 接下来的日子,沈逸川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前,研墨铺纸,埋头写。油灯从清晨燃到深夜,灯芯剪了又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剪影戏。 他的笔速很快。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那些看过的谍战剧、谍战小说,一幕一幕地从脑子里往外涌。《潜伏》第一集的开场,余则成暗杀李海丰,这个情节他记得清清楚楚。原主的记忆又从旁补充:真实的军统行动中有过类似的案例,刺杀叛徒的细节、接头的手法、传递情报的暗號,他都亲身参与过,或者听同事们酒后吹嘘过。 两股记忆拧在一起,落在纸上就变成了活生生的文字。 他这样写—— “1945年春,南京。汪偽政权摇摇欲坠,重庆方面的情报人员在沦陷区活动频繁。余则成站在新街口的一家茶馆二楼,隔窗望著对面的『大东旅社』。目標:李海丰,汪偽特工总部南京站副站长。此人原是军统老人,三年前投敌,手上沾了不少自己人的血。今夜的刺杀令,直接从重庆下达。” 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李海丰的出行规律、贴身保鏢的人数、撤退路线的选择、备用方案的设置。他甚至写到了当天南京的天气——阴天,有小雨,適合行动,因为雨天路人少、枪声会被雨声掩盖。 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沈逸川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1945年春天南京確实下过一场细雨。那一年他也在南京,执行过类似的任务。他记得雨水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记得撤退时踩到碎玻璃硌脚的痛,记得完成任务后躲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把那些感受都写了进去。 林婉清端茶进来的时候,见他在那里奋笔疾书,愣了一愣。 “你慢点写,又不是赶著投胎。” 沈逸川头也没抬:“就是赶著投胎。再拖几天,米缸就真见底了。” 林婉清没再说话,把茶放在桌角,轻轻转身出去了。她看了一眼桌上堆得歪歪斜斜的稿纸,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 笔名的事,沈逸川没再跟林婉清商量。 那天晚上他在桌上铺开稿纸,在標题“《潜伏》”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李少將”。林婉清站在他身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个笔名已经定了,再说也是多余。 沈逸川写完后搁下笔,端详了一下那个署名,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婉清问。 “笑我自己。”沈逸川说,“当年在军校的时候,教官告诉我们,做情报工作最重要的就是隱藏身份。现在好了,我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少將』——全香港都知道我是个写小说的『少將』,反而没人知道我真当过少將。”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她懒得深究了,只要人能安全,叫什么都行。 第二天,他把写好的前三章拿给林婉清看。 林婉清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出身南京的书香门第,从小读过不少书。她嫁进沈家之前,娘家请过先生教她读经史子集,《红楼梦》《水滸传》都翻烂了。后来到了重庆,没事的时候也看小说,是应酬太太圈中公认的“读得多、看得细”。 她把稿纸仔仔细细地看完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沈逸川有点紧张。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把第一章翻回去,从头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默念两遍,再继续往下读。 沈逸川坐在对面,手心有点出汗。他前世写过最多的是工作报告和年终总结,从来没写过小说。虽然他脑子里有现成的剧情和桥段,但落笔成文是另一回事。他怕自己写得太乾巴、太生硬、太像公文。 林婉清终於放下稿纸。 “你以前写过东西吗?”她问。 “没有。”沈逸川老实说。 “那你这水平是从哪儿来的?”林婉清的目光里有惊讶,“这个开篇,刺杀李海丰这段,写得像是你真的在场一样。那种紧张感、压迫感,不是编得出来的。” 沈逸川没有接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前世看了五百遍《潜伏》,把台词都背下来了?还是说原主真的在军统干过、那些细节原封不动就是他经歷过的事? “你別问来歷,”他含糊地说,“你就说,能不能卖出去?” 林婉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稿纸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段说:“你这里写余则成连夜赶回军统局匯报,戴笠亲自接见了他。然后你描写了戴笠的办公室——墙上掛的地图、桌上摆的茶杯、窗帘的顏色,这些都很真实。”她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戴笠,涉及的细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为胡蝶私运物资的那件事。”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是真的吗?” 沈逸川沉默了。 胡蝶是民国影后,戴笠对她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据传戴笠曾动用自己的关係网,为胡蝶从沦陷区私运了一批贵重物资。这件事在军统內部是公开的秘密,原主亲眼见过那批物资的单据。 “是真的。”他说。 “那你就不能写。”林婉清的口气很坚决,“戴老板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台湾。你写他为胡蝶私运物资,等於是把戴老板的私生活公之於眾。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林婉清说得有道理。戴笠1946年坠机身亡,死后蒋介石给了他极高的评价。军统系统的人提到戴笠,至今还是那两个字——“戴老板”,语气里带著敬畏和怀念。如果他写戴笠的私德瑕疵,等於是在戴老板的坟头蹦迪。 更何况,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戴笠对他有知遇之恩。 1933年,沈逸川刚从南京中央军官学校毕业,被分配到特务处当一个小小的行动队员。是戴笠把他从一堆新人里挑出来,送他去特训班深造;后来升少將的时候,也是戴笠在蒋介石面前提了他的名。虽然1947年他被边缘化的时候戴笠已经死了,但那份恩情,原主记了一辈子。 “我理解你的顾虑,”沈逸川放下手中的笔,“但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读者看谍战小说,看的是什么?看的就是真实感。如果我把所有的真事都抹掉,只剩下一堆虚头巴脑的编造,谁会花钱买?” “那也不能拿戴老板开刀。” “我没有开刀。”沈逸川说,“我只是写了那么一句半句,根本没有指名道姓。知道的人看得出这是戴笠,不知道的人就当做是普通的情节。再说了——”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戴老板已经死了六年,他的旧部就算有意见,也不敢因为一本小说里的几句话就跳出来闹。闹了,就等於承认小说里写的是真的。” 林婉清沉吟良久。 她知道沈逸川说的有道理,但她更担心的是后果。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不该说的话而身陷囹圄的人。 “你要写,我不拦你。”林婉清最后说,“但你得答应我——能刪的就刪,能不写就別写。” 沈逸川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该写的还是得写。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后来索性不睡了,坐到桌前把这些段落重新过了一遍。他做了一些调整:去掉了一些过於直白的细节,但保留了戴笠那段的核心衝突,只是在描写上更加隱晦,没用胡蝶这个名字,毕竟这个女影星现在还活跃在影坛上,他怕以后在香港真碰了,被她给告了。 真实,但不露骨。 这是他定下的写作原则。 接下来的几天,沈逸川进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写作状態。 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坐到桌前写,写到日上三竿才停下来吃口饭。吃完饭又坐到桌前,写到天黑。天黑之后点上油灯,写到半夜。林婉清催他睡觉,他嘴上答应,手却不停。 稿纸用完一张又一张,墨研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字从前是標准的馆阁体,工整但缺少生气;现在写著写著,笔锋反而放开了,横竖撇捺之间有了力度,像是压抑了半辈子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第004章 家里米缸见底了 当沈逸川越写越投入的时候,林婉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是急他写得好不好——事实上她觉得写得很好。她急的是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米缸里的米从半缸变成浅底,从浅底变成只剩一个底。她每天早上起来量米煮粥,手伸进米缸里,指尖触到缸底的木纹,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算过一笔帐:按照现在这个吃法,最多还能撑七天。 沈逸川写作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著桌上那堆越来越高的稿纸,再看看米缸里越来越少的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虑。但她没有开口催他——她知道他在拼命,他比谁都著急。 第五天晚上,念祖放学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卷报纸,是路上在报摊上买的。沈逸川注意到那捲报纸的边角有油渍,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之后才到了念祖手里——八成是报摊卖剩下的,便宜处理。 “爸,”念祖站在桌前,把报纸摊开,“你看这个。” 沈逸川放下笔,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星岛日报》的副刊。副刊的头条位置,连载著一篇武侠小说,署名“臥龙生”。沈逸川对这个人不熟,原主更不熟——毕竟原主在军统那会儿,读的都是情报,哪会看武侠小说? 念祖指著那个专栏说:“同学都在追这篇,说写得好。但我觉得没你好。” 沈逸川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写的?” “妈给我看的。”念祖说,眼睛亮亮的,“那个余则成比你以前讲的那些任务都有意思。” 沈逸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婉清。林婉清转过头去,假装在收拾碗筷,耳根微微有些红。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你觉得你那帮同学,”沈逸川斟酌著措辞,“会喜欢这种有谍战、有暗杀、有臥底的故事吗?” 念祖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会。男同学都喜欢枪啊、暗杀啊这些。你还写了那个女特工,叫什么来著——” “还没写到她。”沈逸川打断他。翠平这个角色还没出场,他要留到后面几章。 “反正,”念祖总结道,“你的肯定比武侠好看。写特务的,比写大侠的刺激多了。” 沈逸川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念祖放下书包,又说:“爸,我帮你跑腿送稿子吧。我知道报社在哪儿,天天路过。” “不急。”沈逸川说,“等我写完第一卷再说。” 念祖“哦”了一声,乖乖出去了。 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盘算著:快了,再过两三天就能写完第一卷。但他不打算邮寄——邮寄太慢了,一来一回不知道要等多少天。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米缸里的米撑不了几天了。他决定写完后就一家一家报社登门推销,当面把稿子递到编辑手里,行不行当场就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埋头写作的这几天里,林婉清做了一件事。 那天一早,沈逸川照例坐到桌前写稿,林婉清说要去菜市场买菜。她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髮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挎著竹篮出了门。 她没有去菜市场。 她去了庙街西头的一家当铺。 那家当铺的门面很小,门楣上掛著褪色的布幌子,写著“利源当”三个字。门口站著一个穿黑绸衫的伙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像两颗算盘珠。 林婉清在当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只玉鐲。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的陪嫁,祖母传给母亲、母亲传给她的。鐲子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戴了十几年,从没离过手。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老板,看看这个。” 她把玉鐲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柜檯上。当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著一副老花镜,拿起鐲子对著光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敲了敲。 “岫玉的,不是和田。”老板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有裂纹,不值钱。” 林婉清的心沉了一下:“这是祖传的和田玉,没有裂纹。” 老板哼了一声,把鐲子往柜檯上一放:“夫人,你要是觉得值钱,你拿走。我这店小,收不起好东西。” 林婉清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老板在压价,但她没有別的选择。沈逸川的稿子马上就要写完了,米缸已经见了底,三个孩子要吃饭,她不能等到揭不开锅的那一天才想办法。 “你说个价。”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 “三块。” 林婉清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提手。三块钱?这只鐲子放在南京,至少值三百大洋。现在只能当三块港幣? “加一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这是救命钱。”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鐲子,往柜檯里面收了收。 “五块。不能再多了。” 林婉清闭上眼睛,点了头。 她拿著五块钱走出当铺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旗袍的內兜里,走向菜市场。 那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碟咸鸭蛋和一碟炒青菜。 沈逸川看了一眼,没多问。 他不知道那只鐲子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最近几天都在吃稿纸,没怎么操心过米麵粮油的事,都是林婉清在料理。他甚至以为家里还能撑一阵子。 他不知道这个家的顶樑柱,林婉清一直在扛著。 第七天夜里,沈逸川写了最后一行字。 他写的不是小说的结局——余则成的故事远没有结束。他写的只是第一卷的结尾,余则成在天津站站稳了脚跟、成功潜伏下来,为下一步跟翠平见面埋下了伏笔。 他放下笔,把厚厚的稿纸按页序整理好,用牛皮纸包了,在外面写上“《潜伏》第一卷——李少將著”几个字。 林婉清推门进来,见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包稿纸出神,问了一句:“写完了?” “完了。”沈逸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明天我就去报社,一家一家地跑。” “一家一家地跑?”林婉清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寄出去吗?” “寄太慢了。”沈逸川说,“寄出去等回復,至少要七八天。家里的米缸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直接带著稿子登门,当面给编辑看。行不行,看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林婉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又担心起来:“你这样子去报社……会不会被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沈逸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长衫,“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在街上乞丐都不看我。谁会想到我是军统少將?” 他把那包稿纸抱在怀里,拍了拍。 “明天一早我就去。先去《星岛日报》,再去《华侨日报》,一家一家地敲门。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香港,没有一家报社看得上这篇东西。” 林婉清看著他。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婉清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他在重庆被晋升少將的时候。 “不管成不成,”林婉清轻声说,“你肯出去跑,总比闷在家里强。” 沈逸川把稿纸放在桌上,转身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骨节比从前粗了不少,那是这半年来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会成的。”他说,像是在对林婉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香港的夜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九龙城寨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最后一班渡轮的灯光摇曳著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他会抱著这包稿纸走在香港的街头,一家报社一家报社地敲门。 没有人知道哪一扇门会为他打开。 第005章 投稿碰壁 沈逸川把稿纸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再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出了门。 四月的香港,天已经有些热了。早晨的空气里带著海腥味,从维多利亚港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著街上早点的油烟气,钻进人的鼻腔里,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鲜活。 他沿著弥敦道一直走,步子很快。 怀里那包稿纸大概有两斤重。他抱著它,像是在抱一捆炸药——不,比抱炸药还紧张。当年在军统执行任务的时候,至少知道目標在哪里、退路在哪里。今天,他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走到《华侨日报》报社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楼房,门面不算大,但比周围那些两层骑楼要气派得多。门口立著一块牌子,写著“华侨日报”四个大字。台阶上站著几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穿著半旧的长衫或者西服,手里都拿著一卷或厚或薄的稿纸。 投稿的人。 沈逸川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大的头髮都花白了。但无论老少,脸上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那种“我这一篇一定能成”的意气风发。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四十一岁了。原主的年纪是四十一,他自己上辈子才三十出头。两个记忆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应该算一个中年人——一个在报社门口排著队、等著编辑赏脸看一眼稿子的中年人。 他在队伍的末尾站定。 前面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牛皮纸包上停了停,又转回去了。那目光里有打量,但没有敌意。投稿的人都是同病相怜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队伍动得很慢。每进去一个人,少的要等五六分钟,多的要等十几分钟。沈逸川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是编辑在看稿,还是在聊閒天,还是乾脆把人晾在那里。他只知道门口的日头越来越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轮到他了。 他被领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灰色派力司西装。桌上堆满了稿纸和校样,茶杯边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坐。”那人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翻著什么。 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把牛皮纸包解开,將稿纸递了过去。 “您好,我是来投稿的。小说,谍战题材。” 编辑总算抬起了头。他接过稿纸,没著急看內容,而是先翻了翻厚度,然后看了第一页上写的笔名——“李少將”。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不以为然。 然后又翻了几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稿纸的沙沙声。沈逸川盯著编辑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那个人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不笑也不皱眉,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大概翻了二十来页,编辑停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李……少將,是吧?” “是。” “这个笔名,”编辑斟酌了一下措辞,“很特別。” 沈逸川没接话。他等著真正的评价。 “你这个故事,写得倒是挺用心。”编辑把稿纸推回来一些,“但是——”他顿了顿,“情节太荒诞了。又是暗杀又是潜伏的,读者不会信的。我们报纸的读者大多是城市里的普通市民,太太啊、学生啊、生意人啊,他们喜欢看什么?喜欢看家庭伦理、男女言情、武侠公案。你这个特务故事,太冷门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编辑已经站起来了。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要不你试试別家?”编辑把他的稿纸推过桌面,语气里带著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拒斥,“我们这边实在是发不了。” 沈逸川把稿纸收起来,重新用牛皮纸包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这第一瓢冷水確实浇下来了。 走出《华侨日报》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还有下一家。 第二家,他去了《星岛日报》。 《星岛日报》的编辑部比《华侨日报》大得多。楼更高,门脸更阔气,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赶稿。沈逸川在大厅里等了好一阵,才被领进一间办公室。 这一次见到的编辑年纪更大,五十来岁,花白头髮,说话带著一股浓重的江浙口音。 沈逸川把稿纸递过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您好,我是来投稿的。小说,谍战题材。” 老编辑接过稿纸,先看署名,再看开篇。他的阅读速度比前一个编辑快得多,哗哗哗地翻,像是在数页数而不是在读內容。翻了不到十页,他就放下了。 “先生,”老编辑把稿纸推回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最火的是什么?” “武侠?”沈逸川试探著说。 “对嘛,武侠。”老编辑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侠义公案、飞檐走壁,这才是市场。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你没看过?报摊上一摆出来就抢光。还有那个金庸,虽然还没大火,但路子是对的。你写特务故事——谁信啊?” “可是这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老编辑打断他,“读者要的是好看,不是真不真。你这故事里又是军统又是汪偽的,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些?他们就会觉得你在写政治,不是写小说。” 沈逸川想说“间谍故事也可以很好看”,但老编辑已经摆了摆手。 “先生,我不是说你的文笔不好。你的文笔確实不错,比很多投稿的人强。但是你这个题材,我们真的不好发。要不你回去写个武侠试试?侠客江湖,这个我们收。” 沈逸川把稿纸收回来,站起来,道了声谢。 走出《星岛日报》大门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愤怒,而是因为那种轻蔑的语气——“你这特务故事谁信”。 你信不信,跟它好不好,是两回事。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走到双腿发酸,才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怀里那包稿纸已经变得沉甸甸的了,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他想起原主在军统的时候,执行任务被上级否决、方案被驳回,那种滋味他尝过太多次了。但那不一样。被驳回的方案可以改,改完了可以重报。稿子被退了呢?他连改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改。 他坐在台阶上,看著街上走来走去的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夹著公文包匆匆走过,一个穿旗袍的少妇牵著孩子的手慢慢走,两个穿短褂的苦力扛著竹竿说说笑笑,一个报童举著报纸在马路对面叫卖——“號外號外!梁羽生新作连载!”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那个报童身上。 报童手里拿的报纸,头版上印著几个大字,是武侠小说的gg。那个叫梁羽生的作者,他前世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他还在写连载。 沈逸川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报纸,翻到副刊看了看。 確实写得不错。文白夹杂,节奏明快,侠客风骨跃然纸上。他不得不承认,这种风格就是有市场——老百姓爱看。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金庸这会儿还没大火,梁羽生也才起步,这个市场正在被开发。武侠能火,谍战为什么不能火?不是题材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等读者胃口养刁了,自然就会有人想看更刺激的东西。 他站在报摊前,观察了好一会儿。买报的人形形色色——太太、学生、生意人、洋行职员、甚至码头上的苦力。他们买报的时候会翻一翻副刊,但很少有人停下来细看。更多的人是衝著新闻去的,副刊是顺手翻翻,不是什么大件事。 沈逸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谍战故事的读者,不是这些匆匆忙忙的普通人,而是那些对政治、对时局、对人心暗处有兴趣的人。这样的读者现在可能不多,但只要有,就是铁桿。 他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放弃。 他抱著稿纸继续往前走。 第006章 香港商报 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他在星岛日报见过,也是来投稿的——从衣著打扮和手里那捲稿纸就能看出来。四十来岁,又瘦又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脸上有一种常年被拒稿的人才有的疲惫神情。他看著沈逸川,沈逸川看著他,两个人同时苦笑了一下。 “也退了?”那人问。 “都退了。”沈逸川说,“《华侨日报》《星岛日报》,两家了。” “正常。”那人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我都跑了七家了,一家都没要。现在报纸要么嫌题材冷门,要么嫌知名度不够,要么乾脆连看都不看就退出来。” 沈逸川也在他旁边蹲下来:“您贵姓?” “姓梁,梁仲文。”那人弹了弹菸灰,“你叫我老梁就行。你呢?” “我姓沈……不,笔名叫李少將。” 老梁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李少將?你少將?”他上下打量了沈逸川一眼,“你这名字起得有意思。” “自嘲。”沈逸川说。 老梁点点头,表示理解。两个人蹲在巷口的阴凉处,像是两只被人撵出来的野猫。 “你写的什么题材?”老梁问。 “谍战。” 老梁又愣了一下。这次他不是诧异,而是在琢磨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谍战……”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就是讲特务的?” “对。” “有真人真事?” “有。” 老梁想了想,忽然说:“你去《香港商报》试试。” 沈逸川抬头看他:“《香港商报》?没怎么听过。” “快要改版了。”老梁说,“我有个朋友在里面跑腿,说他们打算大搞副刊,缺稿子缺得厉害。这种新开的版面,对题材没那么挑剔,说不定能成。” “在哪?” “中环那边,不太起眼的一栋楼。”老梁把菸头掐灭,站起来,“你要去就赶紧去,赶在他们下班之前。” 沈逸川也站了起来。他看著老梁,想道声谢,但觉得光是道谢太轻了,又补了一句:“梁兄,你呢?你稿子找到了吗?” 老梁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晃悠悠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逸川站在原地,咬了咬牙。 他花了五分钱,买了一张电车票,一路摇摇晃晃地去了中环。 《香港商报》的编辑部果然不显眼。它挤在一栋老旧的楼房里,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门口的招牌是灰扑扑的木头牌子,字跡都有些模糊了。沈逸川上了三楼,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一张白纸写著:“副刊编辑室”。 他敲门进去了。 里面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堆著一摞摞的报纸和书。一个人正背对著他蹲在地上翻找什么,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身皱巴巴的西装。 “你好,”沈逸川站在门口,“请问这里是《香港商报》副刊编辑室吗?” 那个人转过头来。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圆脸,戴著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透著一种刚入行的人才有的热忱。 “是的,我就是副刊编辑,张一鹤。”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沈逸川手里那包稿纸,“投稿的?” “对。” “坐坐坐。”张一鹤拉过一把椅子,又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清出一块地方,“稿子给我看看。” 沈逸川把牛皮纸包解开,將厚厚的一沓稿纸递了过去。张一鹤接过去,没有先看署名,也没有先看开篇,而是把第一页翻到第二页,认真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逸川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著张一鹤读稿。他的眼睛先是眯著读,后来慢慢睁大了,再后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他的手开始翻页,一张,两张,三张,越翻越快,越翻越急。 读到余则成在茶馆接头的那一段,他“嘖”了一声。 读到刺杀李海丰的那一段,他“嚯”了一声。 读到戴笠办公室的那一段,他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两只眼睛黏在稿纸上,一页一页地往下啃。 沈逸川手心全是汗。 张一鹤翻完了第一卷的全部稿件,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李……少將?”他看了一眼署名。 “对。” 张一鹤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了。 沈逸川以为他要说“抱歉我们发不了”之类的话,心往下一沉。 但张一鹤没有说抱歉。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逸川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 “李少將,你这个稿子,我收了。” 沈逸川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我收了。”张一鹤鬆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我等这种稿子等了多久吗?现在报纸上连载的都是什么?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侠客恩仇。不是说不好,但太多了,看多了也腻。你这个谍战小说,情节紧凑,细节真实,人物有血有肉,而且——它跟当下的时局是扣在一起的。老百姓想知道军统是什么、特工是什么、潜伏是什么,你这个全都写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 “但是,”张一鹤话锋一转,沈逸川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稿子我们不能按一般连载的价给。” “那是?” “我们报社马上要改版,副刊是新开的,预算不多。”张一鹤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你这东西好,我不想让它流到別家去。这样吧,我先给你预付二十块钱稿费,按千字算后面再补。你这第一卷大概有三万字,二十块算是个定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零钱,数了两张十块的,推过桌面。 沈逸川看著那两张大钞,手没有伸出去。 “您不会是骗我吧?”他问。不是不信任,是这转折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张一鹤笑了,笑得很坦诚:“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报社老板,这二十块是我从自己的工资里先垫给你的。你拿著,回去安心写续集。下周我们改版第一期就上你的《潜伏》。” 沈逸川伸出手,把那两张大钞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跟张一鹤握了握手,道了谢,抱著包稿纸的牛皮纸,走出了副刊编辑室。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得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马上回家。他先去了米铺,买了二十斤白米。然后又去了肉摊,挑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荷叶包了,拎在手里。 白米和肉的重量加起来也不轻,但他抱著、提著、走著,一点不觉得累。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婉清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怀里抱著米、手里拎著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问“成了吗”,也没有问“多少钱”,只是走过来,默默接过米袋和肉,转身进了屋。 沈逸川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被仔细切成五块的红烧肉。三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抢来抢去的,筷子打架。念祖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母亲碗里,怀瑾把自己的米饭分了一半给弟弟,克己吃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婉清坐在一旁,没有怎么动筷子。她看著孩子们吃,目光很柔,像是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沈逸川也吃得不快。他把米饭嚼得很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这碗饭比平时稠,不是因为米多了,是因为心里踏实了。 吃完饭,念祖去洗碗,怀瑾带著克己去门口玩。林婉清坐在沈逸川对面,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张有些油光的桌面。 “稿子被收了?”她轻声问。 “收了。”沈逸川说,“《香港商报》,下周改版第一期,连载。” 林婉清点点头。她没有问稿费多少,也没有问还要不要继续写。她只是伸出手,把沈逸川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洗衣服时弄出来的倒刺。他从没觉得这双手不好看。 “会好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吹得骑楼下的招牌轻轻晃了晃。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灯火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很小,但足够了。 第007章 穆晚秋的杀伤力 1952年3月初的一天清晨,沈逸川比往常起得更早。 他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写作——这几天张一鹤那边还没有催稿,他难得歇了两天。他睡不著,是因为今天《香港商报》改版第一期出街,他的《潜伏》第一章要正式见报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悄悄爬起床,没有惊动林婉清,摸到门口,从门缝里把送报人塞进来的报纸抽了出来。 《香港商报》改版后的第一期,版面比之前清爽了不少。他双手微微发颤,翻到第三版—— 整版。 张一鹤居然给了他整整一个版。 第三版的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印著“长篇连载”四个字,下面是《潜伏》第一章,署名“李少將”。他的文字被排成了整齐的铅字,一个个方块字像是列队的士兵,沉默而有力地站在纸上。 沈逸川蹲在门口,借著早晨微弱的光线,把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內容——內容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他是在读那种感觉。从自己手写的稿纸变成印刷体的铅字,就像是自己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裳,怎么看怎么顺眼。 “出来了?”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著一件旧棉袄,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睡意。她走过来,蹲在沈逸川旁边,凑过去看那张报纸。 “第三版,整版。”沈逸川把报纸递给她,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林婉清接过报纸,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第一章。她看得比沈逸川慢得多,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精彩处会微微点头,读到紧张处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看完之后,她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写得好。”她只说了一句,就去生火做早饭了。 沈逸川坐在桌前,盯著那份报纸看了一整天。 他以为会有奇蹟发生。比如报纸一出来就卖光,比如街头巷尾都在討论他的小说,比如张一鹤当天就打电话来报喜。 但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天,张一鹤托人捎了个口信过来,说反响平平,读者来信不多,大部分是看完了隨手一翻就过去了。沈逸川的心凉了半截。 到了第四天,甚至有人写信到报社骂街。 张一鹤把信转给沈逸川看的时候,沈逸川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跡潦草得像鸡爪扒出来的,大意是说:“这个李少將是什么东西?写的什么胡编乱造的特务故事?军统的人个个都是精鹰(原文就是『精鹰』),哪有他写的那么窝囊?简直是污衊!” 沈逸川把信看完,哭笑不得。 “精鹰……”他念了一遍这个错別字,摇了摇头,“这位读者连『精英』都写不对,倒有閒心来骂我的小说。” 林婉清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被担忧取代了。 “沈逸川,要是大家都骂怎么办?”她很少叫他全名,一旦叫了,就是真的担心了。 “等等看。”沈逸川说,“这才刚开始。” 他没有说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第五天开始,风向变了。 事情起变化,是在第三章刊登之后。 余则成被派往天津站,第一次面见站长吴敬中。沈逸川在这一章里花了很多心思——他不只是写两个人见面说了什么,而是把那种暗流涌动的心理较量写透了。 余则成带去了几样东西:一封介绍信、一份重庆方面的密电、以及一颗夜明珠。 那颗夜明珠的设计,沈逸川借鑑了前世记忆中的细节,又加入了原主在军统时见过的真实贿赂案例——高官显贵之间送古玩字画,既体面又隱蔽,收的人心安理得,送的人心照不宣。 他这样写道: “余则成將那枚夜明珠放在吴敬中办公桌上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珠子不大,不过鸽卵大小,却通体莹润,在光线下泛著幽幽的绿光,像是把一汪深潭的泉水凝固在了掌心。吴敬中拿起珠子,对著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淡淡道:『则成,你这是做什么?』余则成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晚辈在重庆时听说站长喜欢收藏古玩,恰好一位长辈手里有这枚珠子,就討了过来,算是一点心意。』吴敬中没有再推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锦盒,將珠子放进去,然后说了一句让余则成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这个人,有心。』” 这句话是沈逸川的得意之笔。“有心”两个字,表面上是夸余则成体贴周到,实际上吴敬中是在说:你这个人,有心计,有城府,能用。 果然,这一章刊登出去之后,读者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了。 张一鹤在第六天傍晚兴冲冲地跑到沈逸川家里,手里拿著一沓信。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信往桌上一摊,激动得眼镜都在鼻樑上跳,“三天之內收到的读者来信,比之前一个月都多!” 沈逸川拆开几封看了看。有夸情节紧凑的,有夸人物鲜活的,有夸对话精彩的,也有骂的——但骂的內容从“胡编乱造”变成了“你把军统写得太坏了”,这反而让沈逸川觉得欣慰。 骂的方向变了,说明读者已经入戏了。 真正的大爆发,出现在连载到第五六章的时候。余则成在天津站逐渐站稳脚跟,吴敬中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而穆晚秋的出现让故事增加了感情线索。读者们开始討论剧情、猜测后续。 本来在21世纪令人討厌的穆晚秋的文艺女青年作风是挺令人討厌的,但在1952年却完全不同,此时琼瑶还没开始写小说,一个会作诗、会弹钢琴还年轻漂亮的文艺女青年的杀伤力是后世之人所无法想像的。於是一个沈逸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现象出现了——报纸销量暴涨。 《香港商报》原本只是一家新改版的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从《潜伏》连载的第七天开始,每天加印,每天卖光。报摊老板们扯著嗓子喊“《香港商报》!《潜伏》!李少將!”——这三个名词绑在一起,成了九龙和港岛街头最响亮的吆喝声。 沈逸川出门买菜的时候,路过报摊,看见一个人一口气买了三份同一天的报纸。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买这么多份?” 那人头也不抬地回答:“一份自己看,一份给老婆看,一份留著给朋友看。怎么了?” 沈逸川赶紧说“没事没事”,低著头快步走开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认可的兴奋,像是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第008章 穆晚秋的杀伤力2 又过了几天,沈逸川走在弥敦道上,路过一家冰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女学生的声音。 他本来没在意,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却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听见了三个字——“穆晚秋”。 “穆晚秋好漂亮啊!”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学生说,“我觉得她才是女主角!那个第一章出现的左蓝就是一个路人甲,出场没两章就走了。李少將是不是写不下去了才把她写死啊?” 另一个短髮女生反驳:“你懂什么,左蓝是白月光,穆晚秋是红玫瑰,两个不一样!” “反正我站穆晚秋。你们想想,余则成在天津站孤军奋战,吴站长又那么精明,要是没有穆晚秋这个知书达礼的文艺女青年帮他打掩护,他早暴露了!” 至於穆晚秋的叔叔是个汉奸的事情反而没有人在意,毕竟香港已经被英国人统治一百多年了,香港人虽然同样討厌日本人,但对汉奸並非全是恶感,毕竟按照香港的情况,几年前日本占领期间,留下的上层人士又有几家没有投过日。 一群女学生嘰嘰喳喳地爭论起来,冰室的老板也不赶人,反而端著奶茶站在旁边听,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逸川站在冰室门口,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低著头快步走过去了。 他的耳朵根烧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羞——被自己的读者当面討论自己写的人物,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她们不知道那个叫“李少將”的作者就站在她们身后,如果知道了,大概会尖叫著围上来吧? 他走出几十步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婉清的担心,比沈逸川想像的来得更快。 《潜伏》在报纸上火起来之后,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报社,不是读者,而是街坊邻居。 那天下午,沈逸川正在家里写作——张一鹤催著要后面的稿子,他不敢懈怠。林婉清在院子里晾衣服,隔壁的周婆拎著菜篮子从外面回来,隔著矮墙喊了一嗓子:“婉清啊,你看了没有?报纸上那个《潜伏》,火得很吶!”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儿子每天都买,说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討论。”周婆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写这个的人叫『李少將』,你说这个笔名起得怪不怪?少將就少將,还『你少將』,听起来像骂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林婉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周婆又说了一阵,才拎著菜篮子走了。 林婉清抱著洗好的衣服回到屋里,脸色发白。 “沈逸川。”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怎么了?”沈逸川从稿纸上抬起头。 “周婆都在说你的小说了。”林婉清把衣服放在床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条街上的人迟早会知道你就是『李少將』!”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不会的。”他说,“香港这么大,写小说的人多了去了。周婆只是说小说火,又没说知道作者是谁。” “万一有人查呢?万一……” “没有万一。”沈逸川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婉清,你听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低调,不是慌张。你越是慌张,越容易被看出来。” 林婉清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一脸严肃地说了一番话。 “你们听著。”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最近报纸上有一篇小说叫《潜伏》,作者叫『李少將』。你们知道就行了,对外人一个字都不能说——那篇小说是你们爸爸写的。谁要是说出去,咱们全家就得搬家,你们就再也见不到同学了。” 念祖十一岁了,已经懂事了。他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怀瑾九岁,似懂非懂,但看到母亲的表情那么认真,也跟著认真地点了点头。 克己才六岁,不太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哥哥姐姐都点头了,他也跟著使劲点头,嘴里还含著一颗糖,含混不清地说:“知道啦知道啦。” 林婉清看著三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让这个世界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多大的本事,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沈逸川的人闭嘴,想让街坊邻居羡慕她嫁了一个能干的丈夫。但她不能。她只能把这份骄傲藏在心里,像藏那只已经进了当铺的玉鐲一样,永远不再拿出来。 连载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张一鹤亲自登门了。 这一次他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两瓶汽水、一包花生米,还有一个让他既兴奋又为难的消息。 “李少將,不对,沈先生。”进了屋坐下之后,张一鹤还是习惯性地用笔名称呼他,“你知道《潜伏》现在的销量是多少吗?” 沈逸川摇头。 “从改版到现在,我们的发行量翻了將近四倍。”张一鹤的眼睛里放著光,“四倍!其他版面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只有你这《潜伏》连载的第三版,每天被读者翻得起了毛边。” 沈逸川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他虽然天天在外面走,能感受到《潜伏》的热度在涨,但没想到涨得这么猛。 “所以呢?”他问。 “所以——加更。”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提前打好的草稿,“报社那边希望能加快连载进度,从每周两更变成每周三更。你要是能写到四更,那就更好了。同时要重点描写穆晚秋的情节.......” 沈逸川没有马上答应。 他不是不想写——他的脑子里有的是情节,前世的记忆和原主的经歷结合在一起,足够他写三年不重样。但他在考虑一件事:写得太快,质量会不会下降? “三更。”他最后说,“每周三更,不能再多了。我要保证质量。” 张一鹤本想再爭取一下四更,但看到沈逸川的表情,知道这是底线了。他点了点头,把汽水打开,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像是在签一份看不见的合同。 张一鹤走后,沈逸川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前。 桌上摊著稿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研墨,把笔蘸饱,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下一章的开头。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九龙城寨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最后一班渡轮的汽笛声低沉地响了一下,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沈逸川的笔稳稳地落下去。 他要写的,才刚刚开始。 第009章 版税与梦想 《潜伏》连载半个月后,张一鹤又来送稿费了。 这一次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兴奋。他从一个半旧的牛皮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到沈逸川手里。 “一百五十块。”张一鹤报完数字,又补了一句,“报社总编特批的。说是你的稿子拉动了整张报纸的销量,稿费应该涨一涨。” 沈逸川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拿到稿费是一百元,这次多出了五十块,在別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五十块代表著认可。 “替我谢谢你们总编。”他把钱收好,脸上没表现出太多波澜,心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花。 林婉清端了茶过来,给张一鹤倒了一杯。她瞥了一眼沈逸川收钱的动作,没有多问。送走了张一鹤之后,她才开口。 “涨了?” “涨了。”沈逸川说,“一百五。”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算。房租四十块,米粮三十块,孩子们零用和念祖的学费加起来十几块,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涨了五十块,日子確实宽裕了一点,但远远不够。 “够了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够与不够,本来就不是一个能用简单答案回答的问题。够活下去,但不够活好。他还想要更多。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张一鹤走了没走多远,又折返了回来。沈逸川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圆脸上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笑,像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怎么又回来了?”沈逸川侧身让他进来。 “刚才忘了一件大事。”张一鹤进门就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著“艺文出版社”四个字,下面是一个姓周的名字和头衔。 “艺文出版社?”沈逸川拿起名片看了看,没听过这个名字。 “新成立不久,老板是个南洋华侨,想在香港做出版生意。”张一鹤说,“他们看了《潜伏》在报纸上的连载,觉得有搞头,想出单行本。” 沈逸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单行本,就是把连载的小说集结成书,单独出版。他在前世见过无数这种事,很多网络小说火了之后就出实体书。没想到在1952年的香港,也是一样的路数。 “什么条件?”他问。 “百分之六的版税。”张一鹤说。 沈逸川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太高或太低——他对版税完全没有概念。他上辈子写作文案报告,这辈子写小说餬口,从来没跟出版打过交道。百分之六,听起来像个很小的数字。 “百分之六是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张一鹤显然早就做好了功课,从公文包里又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数。 “我给你算笔帐。”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著上面的算式,“出版社那边说,单行本打算定价一元港幣一本。一元钱的百分之六,就是六分。” “六分?”沈逸川觉得这个数字小得可笑。 “一本6分,看著是少。”张一鹤笑了笑,“但出版不是按一本算的。你想想,如果卖一千本呢?一千本乘以6分,就是60块钱。卖五千本,300块。卖一万本——” “600块。”沈逸川接上了他的话。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600块。加上稿费一百五十块,就是750块。750块,在香港是什么概念?他太清楚了。板间房的房租是四十块,中等偏上的洋楼也不过百来块。700块,足够他在九龙塘或者旺角的好地段租一所像样的大房子,有三间臥室、一间客厅、一个像样的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可以种花的阳台。 虽然还是租的,但总比现在住得好。 他现在住的什么?板间房,隔音靠木板,冬冷夏热,三个孩子挤一张床,他和林婉清睡在另一间更小的隔间里,翻个身都能碰到墙。 “卖一万本。”沈逸川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能卖到吗?” 张一鹤把纸收回公文包,语气很认真:“我跟你说实话,不好说。香港总共才多少人?但你的《潜伏》现在势头很猛,报社那边每天都收到好几封催更的信。而且单行本不只是在香港卖,还可以卖到澳门、南洋,那边的华侨也看中文书。一万本,不是梦。”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好一会儿。那块水渍从三个月前就在了,一到下雨天就会往下滴水,他们用一个破搪瓷盆接著,滴滴答答的声音整夜不停。 他不想再听那个声音了。 “对方想让我去谈?”他问。 “对,周先生在出版社等你。”张一鹤说,“不过我建议你去之前想清楚——出版单行本不是小事。你的笔名『李少將』在报纸上已经有些名气了,出了书,名气会更大。有利有弊,你自己掂量。” 沈逸川点了点头。不用张一鹤提醒,他已经想到了后续的问题。 名气大了,知道“李少將”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多了,台湾那边注意到他的可能性就大了。保密局现在还没找上门,不代表永远不会找上门。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躲在安全的小角落里苟且偷生,还是赌一把大的,让全家从这间该死的板间房里搬出去。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对林婉清说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中间隔著一盏油灯。火苗跳动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林婉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逸川没有催她。他知道这件事涉及全家人的安危,她有权利仔细考虑。 “百分之六的版税,”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算过能多多少钱吗?” “如果卖一万本,600块。” 林婉清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因为长年洗衣做饭变得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从前她戴玉鐲的那根手指上,还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是鐲子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子。 “600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加上稿费,够租一个大房子了。” “够。”沈逸川说。 “好一点的街区。” “对。” “三个孩子不用再挤一张床。” “一人一张,我给他们买新床。”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沈逸川。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决定吧。”她说,“我信你。” 沈逸川知道她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她不是不在乎风险,她是在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著你。 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那天夜里,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隔壁克己的床铺离他只隔著一堵薄墙,他听见儿子在睡梦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囈语。克己才六岁,说的话含混得听不清楚,但沈逸川隱约听到了两个字——“爸爸”。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克己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沈逸川在黑暗中睁著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这间破屋子,以为是做梦。想起林婉清端来的一碗粥,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想起念祖穿著短了一截的学生裤走在路上,被同学笑话却一声不吭。想起怀瑾把唯一的荷包蛋让给弟弟,自己偷偷舔筷子。想起克己蹲在门口等父亲回家,等到天黑也不肯进屋。 这些都是原主欠他们的。 原主在军统做事,所谓的“光宗耀祖”不过是个笑话。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债务,也继承了原主的责任。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伟人,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要让全家人住上像样的房子。 至於风险——做了才可能后悔,不做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他从前世的谍战剧里听过一句话,叫做“犹豫就会败北”。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適用。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干了。 第010章 书摊儿前 第一卷的单行本出来得比沈逸川预想的要快。 签约之后不到十天,张一鹤就托人捎了信来——书印好了,已经在各大报摊和书局上架。沈逸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差点把一块咸菜掉在桌上。 “印了多少?”他问来送信的小伙计。 “三千册,一上市就卖了大半。”小伙计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著来的,“周经理说要是卖得好,马上加印。” 沈逸川点点头,把饭碗放下,擦了擦嘴。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著一种既高兴又紧张的表情——高兴的是书卖出去了,紧张的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我出去走走。”沈逸川站起来,隨手拿起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要去书摊上看看,看看自己的书到底长什么样,看看读者是什么反应。这种事,拦不住的。 “小心点。”她只说了一句。 沈逸川出了门,沿著熟悉的街道往旺角方向走。他没有去大书店——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人注意到就麻烦了。他挑了一家位於街角的小书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陈,街坊都叫她陈婶。 书摊不大,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铺满了各种报纸、杂誌和单行本。最显眼的位置,摆著一摞崭新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著“潜伏”两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著”。封面上还画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的背影,站在雨夜的街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逸川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弯腰假装在看旁边的武侠小说,余光一直盯著那摞《潜伏》。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说明陈婶对这本书寄予厚望。他注意到那摞书比旁边的其他书矮了一截——已经卖了不少了。 陈婶正坐在书摊后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了迷。她一边看一边咂嘴,像是在品什么美味。有个客人走过来问报纸的价钱,她头都没抬,隨口说了一句“自己拿,钱放盒子里”。 沈逸川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手里拿的那本书,正是《潜伏》的单行本,翻到的地方大约是余则成第一次向吴敬中匯报工作的段落。 “陈婶,”沈逸川清了清嗓子,装作要买书的样子,“这本《潜伏》多少钱?” 陈婶这才抬起头来,眼睛从书上挪开的时候还带著一丝不舍。她看了一眼沈逸川,又看了一眼他指的书,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块。” 沈逸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放在摊子上。陈婶把书递给他,然后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那本——她压根儿没有要给他找零的意思,因为本来就是一块,不用找。 沈逸川拿著书,假装翻了几页。封面的纸张质量一般,但印刷还算清晰,字跡整齐,比他想像中的要好。他在心里默默给出版社打了个及格分。 正在这时,两个穿著短褂的汉子走到书摊前。一个是高个子,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另一个矮胖一些,戴著顶破草帽,嘴里叼著一根牙籤。两个人一看就是在码头干活的苦力。 “老板娘,还有《潜伏》没有?”高个子问。 陈婶从书下面又摸出一本,放在摊子上:“一块。” 高个子掏了钱,把书递给同伴:“你不是说要看看那个余则成到底是不是真人吗?自己看。” 矮胖子接过书,翻了翻,皱著眉头说:“这写得就是真的吧?你看这些细节,什么军统的暗號、接头的规矩,不是在里面待过的人能编得出来?” 高个子哼了一声:“编不编的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余则成现在是不是还在台湾潜伏著?” 沈逸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矮胖子挠了挠头:“这谁知道。不过你看这个作者『李少將』,他要是没点內幕消息,能写得这么真?我估摸著,余则成八成是真有其人,说不定现在还活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不就是在台湾?”高个子压低声音,“国民党逃到台湾的时候,带了多少人过去。余则成要是中共的人,现在不就是在敌后潜伏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沈逸川站在旁边,表面上在翻別的书,实际上把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心里又好笑又紧张——好笑的是这两个苦力把小说当成了真人真事,紧张的是如果连码头工人都开始怀疑余则成是真人,那台湾那边迟早也会坐不住。 高个子和矮胖子拿著书走了,边走还在边爭论余则成到底有没有暴露。 他们刚走,又来了几个女人。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一件花旗袍,脚踩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咯咯作响。她身后跟著两三个同样打扮的女伴,一看就是那种喜欢赶时髦的太太。 “老板,有没有那个《潜伏》?”花旗袍女人一开口就是大嗓门。 陈婶又摸出一本,还没来得及报价,花旗袍女人已经拿过去翻了起来。她翻了没几页,突然指著某个段落嚷嚷起来:“这个翠平,笨手笨脚的,怎么活到结局的?” 沈逸川微微一怔。翠平这个角色在前几章才刚刚出场,还没有大段的情节,没想到已经有读者注意到她了。 花旗袍女人身边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著附和:“是啊,这女人什么都不会,说话顛三倒四的,走路都能摔跤。这种人也能当特工?小说也不能这么瞎编吧!” 沈逸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想听听还有什么高论。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书生忽然开口了。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手里也拿著一本《潜伏》,听到花旗袍女人的话,忍不住插了嘴。 “你懂什么,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 花旗袍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书生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不吐不快:“你们想想,一个看起来笨手笨脚、说话顛三倒四的女人,谁会觉得她是特工?敌人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忽略她。她不用演戏,不用偽装,她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花旗袍女人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书生继续说:“你们说翠平笨,可你们想过没有,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笨,她才能完成那些聪明人完成不了的任务。你们等著看吧,这个角色后面一定有大的转折。” 花旗袍女人哼了一声,把书往摊子上一拍:“你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认识那个『李少將』啊?” 书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逸川在旁边听著,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有人看懂了他的设计。翠平这个角色,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去写,从外表看一无是处,但正是这种“一无是处”成了她最大的武器。书生说的那句“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简直就是他心里想说的话。 花旗袍女人和她的同伴悻悻地走了,但没走多远又绕了回来,还是掏钱买了书——嘴上骂归骂,买还是得买。 第011章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沈逸川正准备离开,又听见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他扭头一看,是几个穿校服的女学生,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围在一起看一份报纸,指著上面的连载版面爭论不休。 他装作无意地走过去,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竖起耳朵。 “我跟你们说,余则成最后一定是跟穆晚秋在一起!”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女生语气篤定,“你看这几章的描写,余则成看穆晚秋的眼神都不一样。那个翠平算什么东西,就是个乡下村姑,余则成怎么可能喜欢她?” 另一个短髮女生反驳:“可是翠平才是官方安排的老婆啊。他们是有名分的。” “名分管什么用?”马尾辫女生翻了翻眼睛,“翠平又不是余则成自己选的,是中共组织临时给他安排的,而且原本应该来的是她的妹妹。人家余则成跟穆晚秋是自由恋爱,那能一样吗?” 第三个女生插嘴,声音尖尖的:“就算翠平真是余则成的老婆又怎么的?在感情上,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 沈逸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活了——不,是两辈子加起来,没少听过这种话。前世他在网上看过类似的言论,什么“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二十一世纪网际网路时代的特產。没想到在1952年的香港街头,几个女学生张嘴就是这套理论。 他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低著头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出去十几步远,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学生还在爭论,马尾辫女生已经把话题从“翠平是不是小三”上升到了“余则成到底有没有出轨”——有人说余则成没有出轨,因为翠平根本就不是他老婆;有人说余则成就是出轨了,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沈逸川摇了摇头。他在心里感嘆了一句:1952年的香港,真是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所不敢想像的。 还没走出这条街,他又遇到了一个报童。 那个报童大约十来岁,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手里举著一叠粉红色的“號外”,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潜伏》单行本加印三版,全部售罄!李少將新书上市三日即空!” 沈逸川停住脚步,看著那个报童从身边跑过,號外的粉色纸张在风中翻飞,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加印三版,全部售罄。 他心里算了一下:首印三千册,加上加印的三版,少说也有大几千本。香港才多少人?能卖到这个数字,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本书的影响力,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开来。三千册、五千册、一万册,每一册书都有几十个人传阅,那些细节、那些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故事,正在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台湾那边,迟早会注意到。 他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飞速地转著。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剧里,潜伏人员最忌讳的就是暴露行踪。他现在虽然用的是笔名,但“李少將”这三个字就像一盏灯,在黑暗中越来越亮,亮到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他得收紧节奏了。 不是不写,而是后面的內容要更加小心。有些太真实的细节,能省就省,能改就改。小说的本质是虚构,他需要让读者相信它是虚构,而不是把它当成纪实文学来读。 他沿著街道继续走,手里还捏著那本刚买的《潜伏》单行本。 走到一家茶楼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本来没在意,但有两个词飘进了他的耳朵——“军统”“保密局”。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脚步定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转身逃走,而是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在茶楼门口,侧著身子,装作在看门口贴的菜单。 茶楼里面靠窗的位置,坐著几个中年男人。他们穿著都很体面,西装革履,桌上摆著几笼点心和几杯茶。其中一个头髮已经花白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本《潜伏》的单行本,正在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段,”他指著书上的某一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写的是不是老李的事?1946年天津站那桩案子,我总觉得眼熟。”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像。老李那个案子是內部检举,这个是小说的情节,不一样的。” 花白头髮的男人哼了一声:“我看你这个脑子是糊涂了。你仔细看看这段,余则成是怎么从天津站內部拿到情报的,用的是谁的关係?这不就是老刘当年用的那套吗?” 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他们把小说里的情节一个个拆开,跟当年军统里发生过的事对號入座,猜得不亦乐乎。 沈逸川站在门口,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不是认出名字,而是认出了模样。那个人他好像在军统见过,也许是哪次会议,也许是哪次集训。原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走进去。 他只是路过。一个穿著半旧灰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本书的普通路人。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从茶楼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赶路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既不关心也不好奇。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沈逸川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去买书了?” “买了一本。”沈逸川把书递给她,“留个纪念。” 林婉清接过书,翻了翻。封面上“潜伏”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署名“李少將”。她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抚了抚,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藏在哪儿?”她问。 沈逸川想了想,说:“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翻两页,提醒自己別太得意忘形。” 当天晚上,沈逸川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压好。 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枕头比平时高了一点,硬了一点。那本书的形状透过枕巾,硌在他的后脑勺上,不那么舒服,但也不难受。 克己已经睡著了,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过来。念祖和怀瑾也睡了,整间板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动的声音。 沈逸川睁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今天在茶楼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那些前军统的人已经在猜测小说情节的真实来源了。虽然他们还没有怀疑到“李少將”是谁,但如果他们继续往下挖呢?如果他们把翠平、穆晚秋、余则成一个个对號入座呢?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的封面。 纸张微凉,指尖触碰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他把书拿出来,在黑暗中翻开第一页,借著一丝微弱的月光,看到了自己的签名——“李少將”三个字,行云流水,锋芒毕露。 他把书合上,重新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该写的还是要写。该防的还是要防。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往前走就是了。 第012章 书传到了保密局 台北的夏天来得比香港更早。 才五月初,气温就已经躥到了三十度往上,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被黏住又撕开的滋滋声。但对保密局的人来说,比天气更让他们焦躁的,是一本从香港传来的小说。 《潜伏》。 这本书最初是怎么传进保密局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一个去香港出差的人带回来的,有人说是从某个书摊上顺手买的,还有人说是从大陆那边辗转流过来的——持有最后这种说法的人,立刻就被训斥了一顿:大陆那边怎么可能让这种替国民党反动派涂脂抹粉的小说出版? 不管怎么来的,书已经到了,而且正在保密局內部像瘟疫一样扩散。 最先看到的人是保密局第三处的一个中校科长。他在办公室里趁著午休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当天晚上熬夜看完了第一卷,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来上班,逢人就推荐。 “你看看吧,这个《潜伏》,写得跟真的似的。” 於是书开始传阅。从第三处传到第二处,从第二处传到电讯处,从电讯处传到行动处。一本单行本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捲起了边,封面磨出了白痕,但看的人依然排著队。 有人看出了门道。 “余则成这个人物,是虚构的吧?”行动处的一个少校副队长把书往桌上一拍,皱著眉头说,“但那个吴敬中,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旁边的人凑过来瞄了一眼,低声说:“你觉得像谁?”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吴景中。” 这个名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不是因为不確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踩在了一块薄冰上。吴景中,前军统天津站站长,现任保密局某閒职顾问。这个人虽然在台湾不怎么活跃,但知道他的人不少。吴站长、天津站、敲诈汉奸、玉座金佛——小说里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从他履歷表上拓下来的。 “你说这个吴景中——不对,这个吴敬中,”少校副队长用手指点了点书页,“像不像就是照著咱们那位吴顾问写的?” 另一个人把他的手指按下去,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隔墙有耳。咱们知道就行了,別往外传。”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往外传”? 保密局的情报界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愤怒,说这个“李少將”简直是卖国贼,把党国情报系统的內幕全抖搂出来了。有人好奇,想找出这个“李少將”到底是谁。还有人——虽然不是很多——在暗暗佩服,觉得这个人写得確实像那么回事。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猜测。而猜测的焦点,正在从“谁是李少將”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吴敬中到底是不是吴景中?”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很多人心里已经是明摆著了。 蒋经国的办公室在台北市长沙街。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表朴素,內部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每天进出这里的人形形色色——军人、文官、商贾、以及更多不便公开身份的人。蒋经国当时以“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身份,掌控著国民党在大陆失败后重新整合的政工系统,权力极大,行事极密。 那天下午,秘书沈之岳照例在整理每日简报。 他三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翻阅著当天的报纸和代电。他的工作是把重要的信息摘录出来,整理成简明扼要的匯报材料,送到蒋经国的案头。 桌上摊著一摞报纸,有台湾本地的《中央日报》《新生报》,也有从香港辗转过来的《星岛日报》《华侨日报》。沈之岳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手上的笔不停地划重点、做摘录。 翻到《香港商报》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栏目上。 “长篇连载《潜伏》,作者李少將。”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了。前几天的报纸上也有这个连载,但他一直没有认真看过。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副刊编辑在小说前面加了一段按语,大意是说“本报连载的《潜伏》深受读者欢迎,单行本已加印三次,特向作者李少將致贺”。 深受读者欢迎?加印三次? 沈之岳皱了皱眉。他从事的是情报工作,任何“受欢迎”的东西,如果跟政治扯上关係,他都有义务关注。他翻开小说正文,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这一期的连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在一边,开始往回翻前面的几期。他把之前积攒的《香港商报》翻出来,一期一期地找《潜伏》的连载,从头开始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他读完第一章的时候,脸色还算平静。读到第三章的时候,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读到第五章——余则成面见吴敬中的那一章——他停下来了。 他把这几段反覆读了两遍,然后拿过一张空白的稿纸,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天津站”“吴敬中”“敲诈汉奸”“玉座金佛”。 他盯著这几个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这张纸的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吴景中。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摺叠起来,夹进了文件夹里。 整理简报的时候,他把小说里的一些细节概括成了一句话,夹在当天的匯报材料中,递了上去。 他並不知道,这句话將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吴景中接到老友急电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他住的地方在台北大安区,一栋不算大但还算体面的平房。院子不大,种了几棵芭蕉,门廊下掛著一盏旧风灯。自从1949年逃到台湾之后,他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从前在天津时的那些排场早已成了过眼云烟。但他还算幸运——至少没有被裁撤,还掛著保密局顾问的头衔,每月有一笔过得去的薪水。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夹起一块红烧肉。 “吴兄,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又快又急,“你最近看没看香港的报纸?” 吴景中放下筷子:“什么报纸?我在台湾,哪有机会看香港的报纸?” “有人在香港的报纸上连载小说,写的是天津站的事。你猜那个站长叫什么?吴敬中。吴敬中!你是不是觉得很耳熟?” 吴景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小说?谁写的?” “笔名叫李少將。书名叫《潜伏》。里面那个吴敬中,怎么看怎么像写你。现在保密局內部都在传这件事,你赶紧想办法搞清楚,不然你——”老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后面的话,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不然你恐怕要惹上大麻烦了。” 第013章 吴景中慌了 吴景中放下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没有心思吃晚饭了。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一个人走进了书房。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那种在战场上面对枪口的恐惧,而是一种更阴冷、更绵长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影子里点了一根火把,把他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都照得雪亮。 当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弄来了一份《香港商报》。实际上,是好几期,因为连载是分期刊登的。他关起书房的门,把这几期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当天中午,他就约了老部下王昌裕出来喝闷酒。 王昌裕四十出头,现在也退居閒职,两个人在大陆时就是老相识,一起在天津站共过事。现在到了台湾,从前的那点恩怨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互相帮扶的交情。 约的地方是台北西门町的一家小馆子,不算高档,但胜在隱蔽。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和一瓶高粱酒。 吴景中倒了一大杯酒,仰头灌下去半杯,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份报纸,推到王昌裕面前,“看看那个混帐写的什么鬼东西!” 王昌裕拿起报纸,翻了翻。他其实已经看过了,但看到吴景中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没敢说破。 “那个吴敬中,”吴景中指著报纸上的署名,“你说不是在写我?” 王昌裕放下报纸,斟酌著措辞:“吴兄,这个……確实有点像。” “有点像?”吴景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小馆子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侧目,王昌裕赶紧挥手示意他压低声音。 吴景中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气一点没少:“什么叫有点像?你看这一段——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我在莫斯科念过书的事,在军统里有几个人知道?他怎么写进去的?” 王昌裕没接话。他知道吴景中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留过学,这是他的一个心结。当年军统里留过洋的人不少,但去苏联留学的却寥寥无几。吴景中因为这个背景,在大陆时期就受过不少非议,去了台湾之后更是被人拿来做文章。现在连小说都把这茬给抖出来了,他能不生气吗? 吴景中又灌了一杯酒,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愤怒。 “还有那个翠平!”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蠢得可以进博物馆!我吴景中就算用人再不堪,也不可能相信一个这样的女人!这叫败坏我的名声!” 王昌裕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劝道:“吴兄,你消消气。人家毕竟写的是小说,是虚构的……” “虚构的?”吴景中指著报纸上的字,咬牙切齿,“你仔细看看这里面的情节——站长敲诈汉奸、私吞玉座金佛、用斯蒂庞克轿车当封口费。这些东西,哪一件是我没做过的?不对——”他猛地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改口道,“哪一件他说得像真的?他要是没內线消息,能写得出来?” 王昌裕苦笑了一声。 “吴兄,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关键是——你別看这个翠平你们男人觉得蠢,读者偏偏就喜欢这个角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报纸剪报,递给吴景中,“你看看这个,香港那边有人在报纸上评论,说翠平『大智若愚』。” 吴景中接过剪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只苍蝇。 “大智若愚?”他一字一顿地把这四个字念出来,“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人,叫大智若愚?” “读者喜欢。”王昌裕说,“吴兄,读者的口味你是管不了的。你能管得了的,是你自己。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翠平,也不是余则成——是这个。”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用手指在“吴敬中”三个字上敲了敲。 吴景中盯著那三个字,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王昌裕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吴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大陆那边的人看了这本书,只会当笑话。香港管的松,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建丰同志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这本书了。” 吴景中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建丰同志。蒋经国。 他知道王昌裕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確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確定。”王昌裕说,“我一个在总政治部那边的朋友说的。说是有个秘书在做简报的时候,把这本小说的內容摘录上去了。建丰同志有没有看,他不知道。但既然能进到简报里,就说明上面已经有人在关注了。” 吴景中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建丰同志注意到这本书了。如果只是建丰同志注意到,事情虽然麻烦,但还不至於不可收拾。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建丰同志知道了之后,会做什么? 匯报上去。老总统会知道。 老总统知道了之后呢?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还有一件事。”王昌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小说里写的敲诈汉奸的情节,虽然天津没有穆连城这个人……” 吴景中的手微微一颤。 “但是当年天津接收的时候,”王昌裕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咱们確实……”他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小馆子里其他桌的客人还在推杯换盏,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但在吴景中听来,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很不真切。 他端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倒满。 “王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颓丧,“你说,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什么人?” 王昌裕摇了摇头:“我让人查过。查不到。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有笔名,没有真名。香港那边的出版社也不肯透露。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的稿子是从《香港商报》的副刊编辑手里过的。” “能不能从那个编辑入手?” “难度大。香港那边管得松,但英国人也有英国人的规矩。咱们的手伸不过去。” 吴景中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1947年他在军统內部的那次风波,差一点被撤职查办。那时候有人举报他在天津站期间私吞了接收物资,最后虽然没有落实,但他的仕途从此走下坡路。 如果那个“李少將”把这些事也写进小说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王兄。”他举起酒杯。 “嗯?” “你说,这个『李少將』,他会不会就是当年——”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王昌裕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的台北,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小巷里有人在叫卖烧饼油条,摊车经过的时候留下一阵芝麻和油烟的味道。 吴景中望著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觉得,那个从香港传来的小说,就像是一面镜子。你越想躲开它,它就越离你近。你越不想看,它就越要把你照得清清楚楚。 而他现在,已经被照得无处可逃了。 第014章 吴景中登报声明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逸川照例去茶楼坐坐。 这已经成了他近来的习惯。自从《潜伏》火了之后,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找一家不起眼的茶楼,点一壶便宜的乌龙茶,坐在角落里听茶客们聊天。这是获取信息最好的方式——茶楼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贩、文人、退役老兵、落魄商人,他们嘴里嚼著花生米,聊的都是市井最鲜活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想听读者怎么说自己的小说。 今天他选的是旺角上海街附近的一家老茶楼,藏在两栋骑楼之间,门面不大,楼上楼下两层。沈逸川挑了个二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装作在看窗外的街景。 茶博士把报纸送上来的时候,顺手放了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 沈逸川本来对这份报纸没什么兴趣——《中央日报》是国民党的机关报,立场保守,文风老套,他翻两页就想打瞌睡。但茶博士既然拿来了,他就隨手翻了翻。 翻到第四版的时候,他手里的报纸差点没拿住。 第四版的正中间,用加粗的字体刊登了一则启事,外面还加了一个方框,显得格外醒目。沈逸川把报纸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启者:本人吴景中,自1945年至1949年期间,虽曾担任天津站站长一职,然手下从未有小说《潜伏》中所称余则成、翠平等人,亦无玉座金佛、斯蒂庞克等情事。凡此种种,皆系小说虚构,与本人无关。特此声明,以正视听。吴景中谨启。” 沈逸川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对,他本来是想压一压自己的表情,但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笑意顶了上来。 他猛地別过头去,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了好几下,才把那口茶顺下去。 “这个人……”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承认了自己当过天津站站长,又说没见过余则成和翠平。这不是等於告诉全天下,小说里那个天津站站长就是他吗?” 他盯著那则声明又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在心里给吴景中下了判词,“你不登报,大家还不知道『吴敬中』就是你。你一登报,连你自己都承认当过天津站站长了,那还有假?”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邻桌的一个茶客也拿起了同样的《中央日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对襟短褂,看起来像是做小生意的。他翻开第四版,盯著那则声明看了几秒钟,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惹得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老张?”同桌的一个光头男人问他。 叫老张的茶客把报纸摊开,指著那则声明,笑得直拍大腿:“你们看看这个!台湾那边有个叫吴景中的人,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自己是1945年到1949年的天津站站长,但手下没有余则成和翠平!” “《潜伏》?”光头男人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写特务的小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老张把上面的內容念了一遍,“你看啊——他说他当过天津站站长,但没见过余则成和翠平,也没有什么金佛啊汽车啊。哈哈哈!” 光头男人凑过来看了看,也跟著笑了起来:“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你没当过站长,谁知道你是哪个?你自己承认当过站长,那不就是告诉大家,你就是那个吴敬中?” 老张拍著大腿:“就是这个理!这个吴景中,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二楼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邻桌的几个茶客也凑了过来,传阅那份报纸,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吴景中我听说过,以前確实在军统待过,后来去了台湾。没想到他会被一本小说逼得登报声明,也算是奇闻一桩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茶客笑著说:“你们说这个『李少將』是什么来头?能把一个前军统站长逼成这样,这人肯定不简单。人家自己都承认当过站长了,那小说里写的那些事,怕是有不少是真的。” 老张接话:“管他什么来头,写得好就行!我每期都追,那个余则成到底能不能活著回来,我天天惦记著。”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这时候,又有人加入了討论。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气定神閒地坐下,对茶博士说:“来一壶铁观音。”然后转向老张他们,“你们在说吴景中的声明?” “是啊,”老张把报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中年人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特务头子靠登报声明?”他放下报纸,语气里满是讽刺,“以前大陆的时候,保密局冤枉了多少人?说你是共谍就是共谍,抓起来严刑拷打,什么时候要过证据?现在倒好,一个被小说影射的原型,居然要靠登报来撇清关係。真是天大的笑话。”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说得对!”光头男人拍著桌子,“以前他们抓人的时候,从来不问青红皂白。现在轮到自己被冤枉了,倒想起来登报声明了!这叫现世报!” 沈逸川在角落里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到了点子上——保密局在大陆时期的名声,確实就是这样的。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笑声还没落,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们別光顾著笑,”一个穿著旧军装、头髮花白的老人走了上来,腋下夹著一本《潜伏》的单行本,“我告诉你们,那个玉座金佛,我是见过的。” 茶楼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老人缓步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把书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民国三十五年,我在天津给一个商人当保鏢。那个商人姓周,是做珠宝生意的。有一次他请吴景中吃饭,我就在门外等著。吃完饭出来,我看吴景中的隨从手里多了一个锦盒。后来听周老板说,那就是一座玉座金佛,是从前清王府里流出来的。吴景中说是『借』去看看,『借』了就没还过。” 老张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老人瞥了他一眼:“我亲眼看见的,你说是真是假?” 茶楼里一片譁然。 又有人接话了。这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你们说的那个斯蒂庞克,我也见过。” “你见过?”几个人异口同声。 胖子点了点头:“民国三十七年秋天,我去天津办事,路过吴景中公馆门口,看见停著一辆黑色斯蒂庞克。车牌號我记得,是津字头的。当时我还跟我朋友说,这车少说值一千两黄金。我朋友跟我说,这车是吴站长从汉奸手里没收的,但没上交,自己留用了。” 又是一阵譁然。 但马上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书生摇了摇头:“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仔细读过《潜伏》里关於斯蒂庞克的那几段。小说里写的是吴敬中放了那个打人的团长,但没收斯蒂庞克,用这辆车让余则成出面谈,折成了等量黄金。车虽然没收了,但他换成了黄金,比车更好藏。” 两种说法在茶楼里碰撞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换了黄金?” “你又有证据说车是他自己留的?” “小说里写的是黄金,又不是车。” “小说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知道哪一段是假的,哪一段是真的?” 眾人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茶楼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连跑堂的伙计都忘了上茶,端著一壶开水站在旁边听入了神。 第015章 这些事儿吴站长洗不清 最后,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做了总结。 “我说各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管车是真的还是假的,金佛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这位吴景中先生,自己承认了1945年到1949年当过天津站站长。整个天津站就他一个站长,没有第二个。小说里的站长叫吴敬中,他叫吴景中,这名字就差一个字。你们说,他不是小说里的那个吴敬中,还能是谁?”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光头男人拍了一下大腿:“说得太对了!名字都起成这个样子了,还狡辩什么?” 老张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天津站就他一个站长,他不认谁认?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吴站长?” 满堂鬨笑。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茶杯,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已经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茶客们的议论,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说金佛是真的,有人说汽车是真的,有人说虚虚实实分不清。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李少將”就坐在他们身边,喝著同样廉价的乌龙茶,听著他们为自己的小说爭得面红耳赤。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想起前世坐在沙发上看《潜伏》的日子,那时候他只是个观眾,隔著屏幕为余则成提心弔胆。现在呢?他成了那个讲故事的人,而故事本身正在引发一场真实的震盪。 他把茶杯放下,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离开了茶楼。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在灯下补克己的裤子。克己的裤子膝盖上总是磨破,一个月要补三四回。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沈逸川没有回答,而是把那份《中央日报》放在桌上,翻开第四版,指了指那则声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婉清放下针线,凑过来看。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沈逸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担忧。 “这个吴景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你写那个吴敬中的原型?” 沈逸川点了点头。 “他说自己当过天津站站长?”林婉清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等於承认了小说里的吴敬中就是他?” “对。”沈逸川说,“而且他否认有余则成和翠平,这不等於在说——小说里的其他事情,他不敢否认?” 林婉清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忽然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沈逸川!”她极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不会用真名,不会让人对號入座。现在好了,人家自己跳出来了!吴景中已经注意到你了,他在台湾登报声明,说明保密局的人也在看你的小说!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沈逸川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婉清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婉清,”他坐下来,儘量让语气平和一些,“你听我说。吴景中登报声明,说明他已经慌了。他慌了,就说明他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真的知道『李少將』就是沈逸川,他根本不会登报——他会直接派人来抓我。” 林婉清咬著嘴唇,不说话。 “他登报,恰恰说明他没有別的办法。”沈逸川继续说,“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只能通过报纸来撇清自己。这反而说明——我是安全的。”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万一他们查到了呢?”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 “那就让他们查。”他的语气沉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香港不是台湾。英国人不会让他们胡来。只要我们小心,不暴露,就没有人能证明『李少將』就是我。” 林婉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沈逸川说。 林婉清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继续补克己的裤子。一针,又一针,缝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缝进那块补丁里。 沈逸川看著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香港的报纸开始了一场小小的狂欢。 吴景中的声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先是《香港商报》自己发了一篇评论,標题就叫《特务头子也要靠登报?》,文章署名是一个姓陈的专栏作家,內容大意是:当年保密局冤枉別人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证据;如今自己被冤枉了,倒想起来登报声明了。这就是现世报。 紧接著,《星岛日报》《华侨日报》也跟进了。有人写杂文讽刺吴景中“欲盖弥彰”,有人写评论分析他的声明是如何“不打自招”。还有人在副刊上开了一个小栏目,专门討论“吴景中声明事件”,把茶楼里的那些议论——金佛、汽车、黄金——全都搬上了报纸。 就连一向严肃的《大公报》也在社会新闻版块发了一条短讯,標题是“台北一前军统站长自承与小说人物相似”,语气里满是揶揄。 沈逸川把这几天的报纸都收集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他把那些评论文章剪下来,夹在一本旧书里。不是因为他虚荣,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舆论的走向。 他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是骂吴景中“欲盖弥彰”的文章,越是在无意中肯定了《潜伏》的真实性。有人说“小说里的细节若不是亲身经歷,绝写不出来”,有人说“这位李少將对军统內幕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这些评论,等於在给《潜伏》做最有效的宣传。 吴景中的声明,非但没有撇清自己,反而为这本小说增加了更多的热度。沈逸川甚至怀疑,如果吴景中此刻在香港,会不会气得吐血。 而台湾那边,保密局內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则声明登出来之后,最紧张的不是读者,不是报社,而是那些曾经在天津站待过、如今撤到台湾的人。他们本来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写进小说里,现在看到吴景中的下场,一个个都慌了神。 “这个『李少將』下一个会写谁?”这个问题在保密局的走廊里被反覆提起,但没有人能回答。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回忆,自己当年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顶著一个看不见的问號——我会不会是下一个被写进去的人? 有人开始翻旧帐,有人开始互相猜疑,有人悄悄销毁了一些不该留存的文件。整个系统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吴景中正坐在台北的家中,看著铺天盖地的议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以为自己登了声明就能撇清关係,没想到反而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他放下报纸,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李少將”,下一本书会写什么?会不会写到他更不堪的往事? 他不寒而慄。 而远在香港的沈逸川,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保密局內部最热门的悬案。他只知道,吴景中的这则声明,让他的小说又火了一把。 他把剪报收好,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铺著稿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研墨,把笔蘸饱,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新一章的开头。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潜伏》——单行本——加印啦——” 沈逸川手下不停,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016章 连蒋总统都惊动了 台北“总统府”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暑气还要沉闷。 蒋介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报纸。最上面那份是《中央日报》,第四版用方框框著的吴景中声明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放著几份香港报纸,摺叠处露出《潜伏》连载的版面,油墨味混著旧纸张的气息,在空调不够凉的房间里瀰漫出一种陈腐的味道。 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桌上的茶水换了两遍,他一口都没喝。侍从副官进来送了三次文件,每一次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门口的警卫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今天长官的心情不太好。 蒋介石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樑。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按摩一个持续了很久的痛点。 吴景中。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军统老人,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背景,抗战胜利后在天津站干过,后来撤到台湾,掛了个閒职。这样的人在台湾多如牛毛,本来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报纸上——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光宗耀祖的事,而是因为他登了一则声明,拼命撇清自己和一本小说里的人物之间的关係。 蒋介石把报纸又拿起来,把那则声明重新看了一遍。 “启者:本人吴景中,自1945年至1949年期间,虽曾担任天津站站长一职,然手下从未有小说《潜伏》中所称余则成、翠平等人,亦无玉座金佛、斯蒂庞克等情事……” 他把报纸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转著几个念头。第一,这个吴景中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种事情,不理不睬就是了,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你登报声明,等於告诉全天下你就是那个“吴敬中”。第二,这本叫《潜伏》的小说,到底写了什么,能把一个前军统站长逼成这样?第三——也是最让他愤怒的——堂堂一个党国的情报系统老人,居然被一本小说搞得灰头土脸,这叫什么事? 他睁开眼睛,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副官推门进来。 “叫毛人凤来。”蒋介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毛人凤来得很快。 他从办公室到“总统府”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副官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主持一个关於大陆情报工作的会议。接到电话,他立刻中止了会议,连文件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上了车。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好几件事。最近大陆方面没有什么大动静,台湾內部也没有出什么乱子。老总统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 到了“总统府”,副官引他进了办公室。毛人凤在门口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校长。”他用的还是在大陆时对蒋介石的称呼。 蒋介石没有让他坐。 他把桌上的报纸往前推了推,用指尖点了点那则声明。 “你看看。” 毛人凤上前一步,拿起报纸,迅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心里咯噔了一下。吴景中的声明他昨天就看到了,也已经在布置应对措施了。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就捅到老总统这里。 “你看过了?”蒋介石问。 “看过了。”毛人凤如实回答。 “那你告诉我,”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一个前军统站长,为什么要登报向一本小说自证清白?这像什么话?这简直是丟党国的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毛人凤的后背微微出汗。 他知道蒋介石的脾气。老总统平时不大发火,但一旦发火,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而且他看得出来,蒋介石真正愤怒的不是吴景中个人,而是这件事折射出来的形象问题——国民党的情报系统,居然被一本小说扒得底裤都不剩。 “校长,”毛人凤斟酌著措辞,“吴景中这个人,我一向认为他不太稳重。这次登报,是他个人行为,与保密局无关。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今后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对外发表任何言论。” 蒋介石转过身来,目光锋利得像刀片。 “他个人的事?”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冷笑,“他个人的事,能把党国的情报系统抖搂成那样?那本小说你没看过?里面写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 毛人凤沉默了两秒钟。 “有些是真的。”他说。 “哪些是真的?” 毛人凤再次沉默。他不敢说。他不能告诉蒋介石,小说里写的那些敲诈汉奸、私吞宝物的事情,在军统內部確实发生过,而且不止吴景中一个人干过。如果老总统追问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保密局都要翻天。 蒋介石看出了他的犹豫,冷哼一声。 “你去查。”他走回桌前坐下,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查吴景中。他当年在天津站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写成小说?他跟那个『李少將』有没有关係?第二,查那个叫『李少將』的作者。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写这种小说?是不是共党在背后搞鬼?” 毛人凤立正:“是。” “两个星期之內,”蒋介石竖起两根手指头,“我要看到调查报告。” “是。” 毛人凤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没有回保密局总部,而是直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缓缓升腾,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出表情。 吴景中这个蠢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不是吴景中登报声明,这件事本来可以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內。保密局內部的人看看小说,私下议论几句,过几天就淡了。现在好了,全台湾都知道保密局出了一个“吴站长”,连老总统都惊动了。 他深吸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通知情报处、行动处、电讯处,各派一个人,组成一个专案小组。一小时后在我办公室开会。另外,把《潜伏》这本小说的全部连载给我找来,一期都不能少。”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小时后,专案小组的成员到齐了。 毛人凤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整整齐齐地摆著十几份报纸和两本单行本。这些都是手下人从各处搜集来的《潜伏》连载材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章到最新一章,一页不缺。 他拿起第一份报纸,开始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毛人凤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翻回去重读一段,有时候在稿纸上记几个词。三个处派来的人坐在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读到余则成初次面见吴敬中的段落,毛人凤的眉头皱了一下。 读到翠平出场的那几章,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他把翠平在天津站闹笑话的那些段落反覆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在座的人。 “你们怎么看这个翠平?”他问。 情报处的李科长第一个发言:“报告局座,这个角色看起来荒唐。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人,怎么可能当特工?作者这么写,我觉得是为了增加戏剧性。” 行动处的赵副处长跟著点头:“我也觉得这个角色不太合理。太假了,读者看著图个乐子还行,真要当真就输了。” 毛人凤没有表態。他又低下头,把翠平出场的那几章重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翠平虽然笨手笨脚,但她在关键时刻从没出过差错。她送出去的情报,没有一次被截获;她掩护余则成的手段,虽然笨拙,但每次都成功了。 毛人凤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缓缓地说了一句。 “这个角色看起来荒唐。但是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我是共党,派一个谁都看不出的笨女人做交通,反倒最容易得手。” 三个手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毛人凤继续说:“敌人不会怀疑她,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太蠢了,不可能是特工。这正是她最大的优势。这个作者,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去查一下,共党那边有没有过类似的女特工案例。翠平这个角色,说不定影射了某个真实人物。” 李科长连忙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017章 「把茶叶交给克公」 毛人凤继续往下翻报纸。 翻到某一期连载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段以余则成之口保密的描写。小说里写道,一个潜伏在军统內部的中共特工在梦中说了一句梦话——“把茶叶交给克公。” 下面是余则成对翠平的解释:“克公”是中共情报系统內部对李克农的称呼。 毛人凤盯著这一段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阴沉。 他把这段反覆读了三遍。 “你们过来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三个手下凑过来,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把茶叶交给克公。”李科长小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茫然地看著毛人凤,“局座,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毛人凤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一个念头——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即使是保密局內部,也只有高层几个人清楚。 那是1944年的事。军统在破获一个中共地下组织的时候,从一名被捕人员的嘴里得到了一条线索。那名被捕人员在审讯中精神崩溃,说出了“把茶叶交给克公”这句话。克公就是李克农,中共情报工作的负责人之一。当时负责此案的人,正是戴笠生前最信任的几个干將之一。案子详细过程没有公开,知道內情的人不超过十个。 而这个人——这个“李少將”——居然把这件事写进了小说里。 这意味著什么? 毛人凤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张报纸。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你们先出去。”他对三个手下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站起来,敬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毛人凤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的台北街景。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屋顶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把茶叶交给克公”这个案子,保密局高层知道的人都不多。他在戴笠死后才上台,这件事还是从戴笠留下的档案里看到的。真正经手办理此案的,是原来军统戴老板手下那帮人——那些在戴笠时代呼风唤雨、到了他手里却被一个个按下去的老人。 毛人凤想起1946年戴笠坠机之后的那段日子。 戴笠一死,军统內部群龙无首。蒋介石本想让郑介民接任,但毛人凤在背后做了不少工作,最终坐上了保密局局长的位子。为了巩固权力,他对戴笠的旧部进行了一次大清洗——调离的调离,冷落的冷落,边缘化的边缘化。那些曾经在戴老板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被踢出了权力核心。 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对他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只是如果——其中一个人流落到了香港,用小说的形式把戴笠时代的军统內幕写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赚钱,单纯就是为了报復他毛人凤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把茶叶交给克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这个案子如果真的曝光,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保密局的面子问题,还会牵扯出一大批当年戴笠手下的老人。那些人现在虽然不在位了,但他们的能量还在,他们的人脉还在。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 毛人凤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合上。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行动处打来的。 “局座,阮清源已经到了,正在楼下等您。”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阮清源推门进来了。 四十五岁,中等身材,其貌不扬,丟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大陆时期完成了十几个高难度的外勤任务,从东北到西南,从敌后到前线,从来没有失过手。毛人凤选中他,只有一个原因——他是保密局里最擅长“找人”的人。 阮清源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坐。”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清源坐下,没有说话。他在等。 毛人凤没有急著交代任务,而是先把一本《潜伏》的单行本推过去,翻到“把茶叶交给克公”的那一页。 “这一段,你先看看。” 阮清源低头看了几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什么波动。 “李克农。”他说。 “对。这个案子你知道?” “听说过,1944年的。经办人是戴老板手下的几个老人。后来案子被压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阮清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匯报一件普通的公事。 毛人凤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现在可以確定两件事。”毛人凤站起来,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步,“第一,这个『李少將』一定是我们军统系统內部的人,而且级別不低。第二,他写这本小说,不单纯是为了挣钱。” 阮清源微微侧头:“局座的意思是……” “报復。”毛人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著阮清源,“戴老板死后,我上台之后,动了多少戴老板的人?那些人现在有的在大陆,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台湾。他们对我是什么態度,你比我清楚。” 阮清源没有说话。 “这个『李少將』,”毛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极有可能是当年戴老板手下的某个人。他跑到香港,用写小说的方式,把军统的內幕全抖搂出来。这不仅是赚钱,更是对我的报復。” 他走回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你想——他把克公那件事写进去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那十个人里,有几个现在还在台湾?有几个在大陆?有几个在香港?” 阮清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局座的意思是,这个『李少將』就在当年那几个人当中?” “很有可能。”毛人凤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包含所有线索的材料,递给阮清源。 “你去香港。”毛人凤说,“找到这个『李少將』,弄清楚他是什么人。活的带回来,死的也行。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凌厉。 “查清楚他到底是谁的人。是戴笠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如果真的是当年那些老东西在背后搞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阮清源已经明白了。 阮清源站起来,接过材料,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毛人凤忽然叫住了他。 “清源。” 阮清源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你觉得,”毛人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这个『李少將』会不会是大陆那边设的局?专门写这种小说,来羞辱我们这些退到台湾的人?” 阮清源沉默了三秒钟。 “局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管他是谁,找到了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毛人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吴景中被召来问话时的样子。 那是在今天上午,毛人凤让人把吴景中“请”到了保密局的审讯室。不是正式逮捕,没有上手銬,但气氛已经不太对了。吴景中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嚇的。 毛人凤没有跟他绕弯子。 “吴景中,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是,局座。”吴景中的声音发紧。 “那个『李少將』,你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吴景中连连摇头,“局座,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那他为什么对你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吴景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小说里写的是真的?那他等於承认了自己在天津站的那些糊涂帐。说小说里写的是假的?那“李少將”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局座,”吴景中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也是被他写的那个小说逼得没办法了,才登报声明的。我要是认识他,我早就让他別写了——” “够了。”毛人凤打断了他。 他懒得再问下去。从吴景中的反应来看,这个人確实不认识“李少將”。但他越是这样,问题就越大——一个不认识吴景中的人,怎么能把吴景中的事情写得那么清楚?又怎么能把“把茶叶交给克公”这种只有高层才知道的案子写进小说?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是军统系统里的人,而且级別不低,甚至可能就是当年戴老板身边的那几个人之一。 想到这一层,毛人凤的后背又出汗了。 他把菸头掐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蒋介石办公室的號码。 “校长,我已经派人去香港调查了。两个星期內,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怀疑这个『李少將』可能是当年军统的老人。我需要时间查一下,戴老板去世后,都有哪些人去了香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蒋介石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深意:“你是说,这是你们內部的事?” “目前还不能確定,但存在这种可能。” “查。”蒋介石的声音恢復了冷硬,“不管是谁的人,查清楚。” “是。” 毛人凤放下电话,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台北,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昏黄而暗淡,像是在黑暗中勉强睁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翠平的角色——那个被他自己亲手点过赞的角色。 “如果我是共党,派一个谁都看不出的笨女人做交通,反倒最容易得手。”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用在“李少將”身上似乎也说得通——如果当年被他打压的那些军统老人想报復他,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来写小说,反倒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手段。 那些人里,有谁会写小说?有谁对军统內幕知道得一清二楚?有谁对他毛人凤恨之入骨? 他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李少將”是谁,他都必须找到这个人。 因为老总统在等著。 而且,他自己的位子,也在晃。 第018章 危险来临 《香港商报》的副刊编辑室里,张一鹤正埋头校对一篇稿子。桌上的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圆脸照得像一个刚出炉的包子。自从《潜伏》火了之后,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每天都有读者来信、催稿电话、甚至有人直接找上门来要见“李少將”。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去倒杯水,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顶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人的长相没什么特点,属於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张一鹤在报社干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像是来投稿的。 “请问,这里是副刊编辑室吗?”那人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北方口音。 “是,你找谁?”张一鹤放下手里的稿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写著一个笔名——“李少將”。 张一鹤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报社见惯了各种打听作者的人,有读者想催更的,有书商想约稿的,甚至有女人想给“李少將”写情书的。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太冷静了,太有目的性了,不像是一般读者。 “李少將?”张一鹤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你找他有事?” “我是他一个读者,”那人笑了笑,“看了他的《潜伏》,觉得写得真好,想认识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引荐?” 张一鹤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他。他是投稿的,寄来的稿子,我们付稿费,就这么简单。至於他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们真不知道。” 那人盯著张一鹤看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团纸收进口袋,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张一鹤没有马上动。他等了几分钟,確认那个人不会突然折返,才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沿著街道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一鹤放下窗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沈先生,”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报社打听你了。” 沈逸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新一章的稿子。 他放下笔,听张一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掛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盯著桌上的稿纸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找上门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吴景中登报声明之后,台湾方面不可能无动於衷。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这么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然后回到桌前,把正在写的那几页稿纸收起来,锁进了林婉清从当铺赎回来的那只旧皮箱里——是的,稿费宽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婉清当掉的那只玉鐲赎了回来,顺带又从当铺低价买了一只旧皮箱用来存放手稿。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安全措施。 第二天,沈逸川去找张一鹤,当面聊了这件事。 两人约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著墙,能看到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沈逸川点了一杯奶茶,张一鹤要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假装在聊报纸的发行量,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人长什么样?”沈逸川问。 张一鹤描述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北方口音,很標准的那种官话。不像是一般读者,太镇定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北方口音,说话镇定,打听笔名——八成是保密局的人。 “他还会再来的。”沈逸川说,“下次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最近没有投稿,稿子是之前存的。另外,別说我在香港,就说稿子是从澳门转来的。” 张一鹤愣了一下:“澳门?为什么是澳门?” “因为澳门那边查起来更麻烦。”沈逸川喝了一口奶茶,“他们能把手伸到香港,但澳门那边有葡萄牙人罩著,他们不敢乱来。製造一点菸雾弹,让他们多跑几个地方,时间就拖下来了。” 张一鹤看著沈逸川,欲言又止。他想问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跟踪、被调查。但他没问——他有他的职业操守,作者不愿意说的,他不会追问。 “行,我按你说的办。”张一鹤最后说。 从茶餐厅出来,沈逸川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口音问题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说话一直带著原主的口音——一种混杂了南京官话和重庆话的腔调,在军统系统里很常见,但在香港这个南腔北调的地方也不算出格。但现在,既然保密局已经开始追查,他必须把自己偽装得更彻底一些。 他决定以后出门说话,全部改用標准的国语——也就是普通话。 前世他就是北方人,普通话流利得很。只是穿越之后为了不露馅,一直模仿原主的口音说话。现在反过来,他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从上海来的北方人——不对,是从上海来的老学究。 上海来的文人说国语,带一点吴语口音。这个他可以学,前世看过不少老电影,对那种腔调有印象。 他在街上走了一路,在心里默默练了一路的“上海国语”。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教怀瑾做针线活。沈逸川进门的时候用上海口音的国语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林婉清抬起头,愣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她笑得直不起腰,“怎么出去一趟连话都不会说了?” 怀瑾也捂著嘴偷笑。克己从里屋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著父亲,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沈逸川没有笑。他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把今天张一鹤告诉他的事说了一遍。 林婉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紧,“台湾那边已经派人来了?” “应该是。”沈逸川说,“所以从今天起,我出门说话要用这种腔调。以后对外就说我是从上海来的,姓李——不对,笔名已经叫李少將了,真名不能用,就说叫李什么……” “李慕白?”林婉清隨口说了一个名字。 “太文縐縐了。”沈逸川摇了摇头,“就叫李国良吧,普通一点,不引人注意。” 林婉清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减少。 几天后,沈逸川做了一件他考虑了很久的事——买了一台中文打字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中文打字机,铅字盘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汉字,光是看那个字盘就让人眼花繚乱。他在九龙的一家旧货店里找到的,老板说是一个撤退的文人留下的,价格不贵,六十块钱。 沈逸川把它搬回家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围上来看稀奇。克己伸手想去摸那个铅字盘,被林婉清一把拉住。 “別碰,这东西金贵著呢。” 沈逸川把打字机放在桌上,研究了一下午怎么用。前世他在办公室用过打字机,但那是简体的。而且1952年的中文打字机完全不同,要先在字盘里找到需要的铅字,然后按下去,字锤就会打在蜡纸上。 速度很慢,比他手写慢得多。 但有一个好处——没有笔跡。 保密局的人如果拿著他的手稿笔跡在全城排查,那他用手写稿迟早会暴露。打字机打出来的稿子,没有个人特徵,谁打出来的都一样。 这天晚上,林婉清坐在打字机前,试著打了一行字。 她的手放在铅字盘上,一个一个地找字,找得很慢,但手指很稳。她年轻的时候在南京上过打字课,那时候用的是英文打字机,中文的虽然不同,但两三天就能上手。 “婉清,你以前用过打字机?”沈逸川有些惊讶。 林婉清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字盘上移动:“当年在南京读书的时候学过。后来嫁给你,家里有一台,是我的嫁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写报告,都是我帮你打字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確实有这个片段——林婉清坐在打字机前帮他打报告,那时候他还是军统的少將,住在南京的花园洋房里。后来撤退到香港,那台打字机留在了大陆,再也没有带出来。 林婉清的手指在字盘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继续打字。 “这台比我原来那台差远了,”她说,“铅字盘太小,好多生僻字都找不到。不过能凑合用。”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弯的脊背,手指灵活地在铅字盘上翻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强大得多。 林婉清打完一行字,把纸抽出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吗,”她转过头来看著沈逸川,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轻鬆,“就算你不写稿子了,我光靠打字也能养活全家。我帮人列印文件、誊写稿件,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沈逸川笑了:“那我不写了,你养我?”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纸放下,继续打字。 “想得美。你还是写吧,你那稿费比打字挣钱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三个孩子看著父母笑,也跟著笑了起来。板间房里难得地充满了笑声,连隔壁的周婆都被感染了,隔著木板墙喊了一声:“婉清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婉清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孩子们闹著玩。” 笑声停了,但气氛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一碗粥推来让去,现在桌上摆著一台打字机,稿费够吃够穿,孩子们的笑声比以前多了。沈逸川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同时也有一丝不安——他怕这一切被打破。 第019章 搬家 沈逸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林婉清试用打字机的那几天,保密局的暗探已经开始在香港的各个报社进行秘密排查。 这些人不是警察,不会出示搜查证,不会大张旗鼓。他们穿著便衣,像普通读者一样走进报社的大门,找到编辑室,掏出那团写有“李少將”的纸条,问同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作者?” 有的编辑说没见过,有的编辑说稿子是寄来的,有的编辑乾脆不搭理。没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但暗探们不只是在问人。 他们还在搜集笔跡。 有几家报社保留著投稿人的原始手稿。暗探们藉口“欣赏原稿”,把那些手稿一页一页地翻看,比较笔跡。他们手里有一份从《香港商报》弄到的“李少將”手稿复印件——是张一鹤故意留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一份废稿,被暗探顺手牵羊拿走了。 他们拿著这份复印件,跟各个报社的手稿比对。 比对了一天,两天,三天。 一无所获。 沈逸川並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有一种直觉——有人在附近转悠。 那种直觉不是凭空来的。原主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被跟踪、被盯梢是家常便饭。那种被人盯著后背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脊椎上,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存在。 从此以后,沈逸川每次出门都换不同的路线。 今天从弥敦道走,明天从上海街绕,后天走庙街穿过去。他从来不走小巷,只走大路。大路上人多,电车叮叮噹噹地过,街边阿sir站在路口指挥交通。虽然香港警察的名声不太好,私下里黑吃黑的勾当也不少,但至少在大庭广眾之下,他们还不敢不出警。 他走在街上,眼睛从不閒著。余光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脑子里自动標记出那些多看自己一眼的傢伙。没有人跟踪他——至少目前没有。 但他不敢放鬆。 一天傍晚,林婉清在门口收衣服的时候,忽然看到巷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身材瘦长,背对著她,像是在等什么人。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把衣服收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栓。 “怎么了?”沈逸川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问。 “外面有人。”林婉清的声音在发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逸川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口確实站著一个人,但那个人很快就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追出去。他转过身,握住林婉清的手。 “別怕。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要搬了。” 他在几天前就看中了一处房子。 位置在九龙塘,靠近牛津道,是一栋三层小楼里的二楼,三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房租一个月九十块港幣,比现在住的板间房贵了好几倍多,但对於现在的沈逸川来说,完全负担得起。 重要的是,那栋楼的楼下有一家裁缝铺,对面是一家茶馆,街上人来人往,阿sir每天都会巡逻经过。安全措施比现在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当天下午就去交了定金。 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蹲在路边抽菸。沈逸川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两步,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眼。 那个人也抬起头来,目光在沈逸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沈、沈將军?” 沈逸川认出来了。这人是他在军统时期的一个旧同事,姓刘,当年在技术处干过,后来跟沈逸川一样被边缘化,1949年撤到香港,之后就没再联繫过。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老刘先开了口:“沈將军,你……这些年还好?” “还行。”沈逸川含糊地应了一句,“你呢?” 老刘嘆了口气:“能活著就不错了。你呢?在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沈逸川隨口编了个谎。 老刘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沈將军,你知道最近保密局的人在查什么吗?” 沈逸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查什么?” “他们派了人来香港,在查一个写小说的。”老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笔名叫什么『李少將』的。你说这名字起得多怪,少將就少將,还『你少將』。”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且啊,”老刘继续说,“我听说他们不只是在查那个『李少將』,还在查一桩旧案。叫什么『把茶叶交给克公』——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回事,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已经被边缘化了,没有接触到那桩案子的任何信息。 “我也是听人说的,”老刘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那桩案子是戴老板在世的时候办的,知道的人极少。保密局现在把这个案子跟那个『李少將』的小说联繫起来了,说小说里写了这件事,说明作者一定是军统內部的人,而且是高层。” 沈逸川的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但脸上依然平静。 “他们还问我,”老刘苦笑了一声,“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流落到了香港,在写小说的。我说没有。沈將军,我不是替你瞒著,我是真不知道你也——” “我也什么?”沈逸川打断他,语气很平淡,“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不写小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菸头掐灭在地上,跟沈逸川道了別,转身走了。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密局已经把“把茶叶交给克公”跟“李少將”联繫起来了,而且正在围绕这个案子排查当年军统內部的相关人员。幸好,他当年没有参与那桩案子。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桩案子发生时,他正在重庆养病,根本不在南京。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沈逸川真没有想到,这居然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原来他只以为潜伏中编的一个剧情呢! 如果他当年参与了那桩案子,哪怕只是间接接触过,现在保密局查起来,他就会被列入排查名单。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当年那个被边缘化的沈逸川,此刻正在香港——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他锁上门,把今天遇到老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婉清。 林婉清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已经在查那桩案子了?”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他们迟早会查到——” “不会。”沈逸川的声音很坚定,“那桩案子跟我没有任何关係。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他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到我头上。” “可是老刘见到你了,万一他说出去——” “老刘不会说的。”沈逸川说,“他自己也是被边缘化的人,他不会主动去跟保密局的人搭话。而且他以为我只是做小生意的,不知道我就是『李少將』。” 林婉清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她问。 “后天。”沈逸川说,“明天我先把打字机和手稿搬过去,后天一早全家就走。” 那天夜里,沈逸川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著。 他在想一件事——保密局为什么会把“把茶叶交给克公”那桩案子跟他的小说联繫起来?他写那段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真实案件,更不知道那桩案件的知情者只有区区几个人。 现在好了,歪打正著,这个情节反而让保密局把调查范围缩小到了当年军统高层的那几个人身上。 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保密局的排查方向偏了,他们正在追查的那群人里没有他。 坏事是,如果他们顺著那几个人查下去,发现都不是“李少將”,迟早会把排查范围扩大到“被边缘化的那一批人”。而他,就在那批人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先搬家,先把家安顿好,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远处传来电车轨道摩擦的声音,刺耳但让人安心——因为那声音意味著,天快亮了。 第020章 谢若林也火了 搬家之后的日子,沈逸川写得更勤了。 九龙塘的新居比板间房宽敞了不止一倍。三室一厅,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他单独占了一间最小的房间做书房,打字机的嗡嗡声不会吵到孩子们做功课。林婉清在阳台上种了两盆茉莉,花开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但沈逸川的心情並不像环境那样明朗。 保密局的暗探还在香港转悠,虽然暂时没有找到他,但那根弦一直绷著。他需要让《潜伏》的热度保持下去——稿费、版税、一家五口的吃穿用度,都指著这本书。可他也不能写得太“真”,太真就会暴露更多內幕,引起台湾方面更猛烈的追查。 真与假之间,他得走一条钢丝。 新章节的构思,他想了很久。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潜伏》原剧中有不少支线情节,比如余则成与天津江湖帮派的周旋。原主在军统时也接触过帮会——天津的青帮、洪门,势力盘根错节,跟特务系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把这些写进去,既丰富了情节,又能把故事的焦点从“政党斗爭”转移到“江湖恩怨”上,一举两得。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余则成接到一个新任务——调查一批从东北流窜到天津的军火。这批军火的买家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汪偽,而是一个神秘的地下帮派。帮派老大姓杜,人称『杜三爷』,在天津卫混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通吃……” 他越写越顺手。江湖帮派的情节比他想像的更好写,因为不需要太严谨的政治背景,只需要把恩怨情仇、规矩道义写透了,读者就买帐。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婉清端了一杯茶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写武侠还是写谍战?”她问。 “都写。”沈逸川头也没抬,“谍战加巷斗,现在流行这个。” 林婉清摇了摇头,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 她不太懂这些,但沈逸川既然觉得好,她就信。 写完帮派情节的那一章,沈逸川又回到了主线——穆晚秋和谢若林回到天津。 这一段前世他就特別喜欢。谢若林这个角色,说话吊儿郎当,做事荒腔走板,但每一句台词都透著一种黑色幽默。他一边打字一边忍不住笑,把谢若林那些搞笑的名言和动作写得活灵活现。 於是香港的读者们看到了这样的情节—— 谢若林叼著菸捲,歪著脑袋对余则成说:“现在搞情报,跟买白菜一样,谁出价高就给谁。你別跟我谈信仰,我信仰的是黄金。” 穆晚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谢若林嘿嘿一笑:“正经?正经能当饭吃?我告诉你,这年头,正经人活不过三天。” 这段刊登出去之后,读者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 张一鹤在电话里的声音带著笑:“沈先生,你那谢若林写得太绝了!今天报社收到好几封信,都在说谢若林这个角色。有人说他是全书最真实的人,有人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有人说……” “说什么?”沈逸川问。 “说你要是把余则成写死了,就让谢若林当主角。” 沈逸川哭笑不得。 不只是谢若林火了,整部小说的文风都变了一个调子。从前几章那种紧张压抑的谍战氛围,忽然掺进了不少江湖气和市井味,读起来轻鬆了许多。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的说“更过癮了”,有的说“从纯粹谍战变成了谍战加巷斗,好看”。 但也有人不满意。 一个署名“老派读者”的来信被张一鹤特意转给了沈逸川。信件是用毛笔写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老学究的手笔。信的內容倒也不激烈,但措辞里透著一种不屑: “李少將先生台鉴:拜读大作,前数章颇有章法,情节紧凑,令人拍案。然近日所刊,渐涉江湖帮派、插科打諢,窃以为有失水准。谍战者,智斗也;巷斗者,力搏也。二者涇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先生若功力不济,不妨慢写、细写,何必以杂烩充数?” 沈逸川看完,把信放在一边,继续写下一章。 他不是不在乎批评,但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增加江湖情节不是为了“充数”,而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小说越像“演义”,台湾方面就越难从中找到“实证”。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安全阀。 张一鹤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 报社总编找他谈了一次话,大意是:现在《潜伏》太火了,火到有些政治人物已经在关注了。上面有人暗示,希望“李少將”少写一些政党斗爭的內容,多写一些远离政治的纯故事。张一鹤把话转达给沈逸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歉意。 “沈先生,我知道这有点过分,但总编也是在为报纸著想。现在港英政府那边的审查也在收紧,万一……” “我明白。”沈逸川打断了他,“不用解释了。” 他在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接下来的几章,他特意写了一些“从良特工”的幽默小品。比如一个退役的特务开了一家麵馆,客人嫌面不好吃,他下意识地掏枪;比如两个前军统人员在小酒馆里吹牛,说自己当年多厉害,结果被一个小偷把钱包摸走了。这些小故事跟主线没什么关係,但读起来轻鬆有趣,读者也爱看。 张一鹤看了稿子,鬆了一口气。 但沈逸川自己也知道,他不可能永远迴避那些真正精彩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写稿,他不知不觉就把脑子里存著的《潜伏》经典台词打了出来。那是吴敬中的一段话—— “什么叫凝聚意志?什么叫保卫领袖?说穿了,不就是大家跟著你干,有肉吃、有钱拿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打完这一段,他愣住了。 他盯著铅字盘上的字,手指悬在半空中,足足停了十几秒钟。 不妥。太不妥了。 这段话虽然是吴敬中说的,但读者不会管是谁说的,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李少將”的想法。而且这段话嘲讽的意味太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在当下的台湾,几乎是直接扇蒋介石的耳光。 他伸手想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撕掉。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打都打出来了,明天再改。 然而第二天早上,林婉清比他起得早,习惯性地帮他整理桌上的稿纸,把昨晚打好的几页按顺序排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等沈逸川起床的时候,信封已经被张一鹤派来取稿的小伙计拿走了。 沈逸川追出去的时候,小伙计已经骑著自行车消失在了街角。 他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那一段果然炸了。 三天后,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兴奋。 “沈先生,你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 沈逸川捏著听筒的手微微出汗:“怎么说?” “满大街都在传!”张一鹤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今天坐电车来上班,旁边两个人在聊天,一个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另一个说『这话说得对』。我下了电车去吃早饭,茶餐厅里也在说。到了报社,总编拿著报纸问我,『张一鹤,这个李少將是不是不想干了?这种话也敢写?』”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 “总编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他倒是觉得挺好,说这一期的报纸销量又涨了。”张一鹤压低了声音,“但是他说了,以后这种话少写。毕竟咱们报纸还要在香港混下去,不能得罪太多人。” 沈逸川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前世看《潜伏》的时候,吴敬中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是经典台词,观眾看了哈哈大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但那是电视剧,那是二十一世纪。现在是1952年,这是在香港,台湾那边有一群人对號入座,满心想要他的命。 一句台词都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如果他再写几句更敏感的,保密局的人怕是要把他从香港挖出来。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以后写稿,少写金句。” 写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本身就像一句金句,苦笑著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第021章 翠平派与晚秋派的爭执 真正让读者分成阵营的,不是谢若林,不是帮派,不是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是翠平。 翠平的戏份越来越多,这个笨手笨脚、说话顛三倒四的乡下女人,在天津站里磕磕绊绊地活著,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著余则成。读者对她的態度两极分化到了极点。 骂她的人说:“这个女人除了添乱还会什么?余则成迟早被她害死。” 夸她的人说:“你们不懂,她每次的『添乱』都歪打正著,这才是真正的福將。” 但真正让沈逸川意外的,是一封刊登在报纸读者来信区的公开信。 写信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普通读者”六个字。信的篇幅不长,但內容掷地有声: “余则成在天津站潜伏,面对的是吴敬中这样的老狐狸。任何一个聪明的女人站在他身边,都会被吴敬中盯上。翠平不一样,她太蠢了,蠢到吴敬中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吴景中骂她蠢得可以进博物馆,恰恰证明他不懂情报工作的真諦——真正的特工,就是看起来最不像特工的人。” 沈逸川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懂他。这个人真的懂他。翠平这个角色设计的初衷,就是逆向思维——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不像危险的人。 但他不能站出来说“你说得对”。他只能默默地把这封信的剪报夹进那本旧书里,跟吴景中声明的剪报放在一起。 这封信刊登之后,读者分裂的態势更加明显了。 翠平派和晚秋派,正式成型。 翠平派大多是市井百姓。卖菜的、拉车的、跑堂的、码头扛包的,他们觉得翠平接地气、真实,像自己身边的人。一个茶楼伙计在来信中写道:“翠平不会说官话,做事毛手毛脚,可她心眼实在。我老婆就是这种人,比那些嘴上花哨的女人强一百倍。” 晚秋派则不同,主力是年轻女学生和太太们。穆晚秋优雅、深情、有文化、会作诗、懂音乐,在她们看来,这才是配得上余则成的女人。一个署名“九龙女学生”的来信措辞激烈:“余则成是上过大学的人,穆晚秋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个人门当户对。翠平?她连钢琴都没摸过,跟余则成有什么共同语言?” 两派在报纸的读者来信区你来我往,论战越来越激烈。 有人支持翠平,有人支持晚秋,有人两派都骂,有人乾脆写信骂沈逸川——“李少將你是不是故意製造矛盾?你把两个女人写得这么极端,让读者打架,你是不是很爽?” 沈逸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还真不是故意的。前世看《潜伏》的时候,观眾也吵过翠平和晚秋谁更適合余则成。他只是把原剧情復刻过来,没想到在1952年的香港,这场论战提前了几十年上演。 论战的高潮,是一封措辞极其强硬的来信。信的最后一行写道:“如果李少將敢把晚秋写死,或者让翠平抢走余则成,我就退报!再也不看《潜伏》了!” 这封信被张一鹤拿著来找沈逸川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 张一鹤把信摊在桌上,圆脸上写满了焦虑:“沈先生,你看怎么办?现在翠平派和晚秋派吵得不可开交,已经有几十封信威胁要退报了。” 沈逸川放下筷子,拿起信看了看,然后放下。 “张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张一鹤搓了搓手,“你是作者,你想让谁贏就让谁贏。但你不能得罪读者啊,得罪了读者,销量就下来了。” 沈逸川苦笑了一声。 “张兄,我跟你说实话。我写的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些人物、这些情节,好像自己长在我脑子里一样,我只是把它们写出来。翠平就是翠平,晚秋就是晚秋,她们该怎么走,不是我能改的。” 张一鹤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作者不打算为了读者的喜好改剧情。 “那你至少……”他斟酌著措辞,“稍微平衡一下?別让某一派的读者太失望。不然真要退报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他做不到。前世的剧情他已经烂熟於心,沿著那条路走下去,翠平和晚秋的命运早就註定了。他不可能为了討好读者,把结局改成一个皆大欢喜的团圆。 “我儘量吧。”他说。 张一鹤走后,沈逸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想起前世的网络上,也有人在为翠平和晚秋爭吵,但那时候他只是看客,隔著屏幕笑笑就过去了。现在呢?他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翠平派和晚秋派的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写的故事,我当真了。” 他嘆了口气,开始打字。 不管了,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而台湾那边,保密局的追查並没有因为沈逸川的谨慎而停止。 恰恰相反,小说里那些看似“远离政治”的江湖情节,在毛人凤眼里反而成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证据。他给在土家人特工指示中写道:“该小说作者近期刻意淡化政治色彩,增加江湖演绎成分,极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逃避追查。加大排查力度,务必儘快找出此人。” 追查,加倍了。 沈逸川並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最近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加倍小心,出门必走大路,路过阿sir岗亭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回家必先观察周围环境。 有一天下午,张一鹤又打了个电话来。 这一次不是催稿,不是吵架,而是说有人找他。 “沈先生,澳门那边来了一个书商,姓何,想找你谈葡文版权的改编权。” “葡文?”沈逸川愣了一下,“澳门?” “对。他说《潜伏》在澳门卖得很好,葡萄牙人那边也有人想看。他想把小说翻译成葡文,在澳门和葡萄牙发行。”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 澳门。葡萄牙。葡文版权。如果他答应了,就意味著“李少將”的影响会跨过香港,走向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钱,更大的名气,更响亮的招牌——但也意味著更多的眼睛盯著他。 “你怎么回復他的?”他问。 “我说我得问问你的意思。”张一鹤说,“不过我看著那位何老板挺有诚意的,说是版税可以谈到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比香港的百分之六还高两个点。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帮我回绝他。” 张一鹤愣了一下:“啊?为什么?条件挺好的啊。” “故事跟澳门没关係。”沈逸川说,“我的小说写的是天津、南京、重庆,跟澳门八竿子打不著。葡文版卖出去,人家问我为什么写澳门,我怎么说?” 张一鹤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 “就是怕。”沈逸川没有绕弯子,“安全第一,儘量不去太大的码头亮相。澳门虽然小,但葡萄牙人那边的水深,万一被人盯上了,比香港还麻烦。”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掛了电话,去回绝了那位何老板。 沈逸川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九龙塘街景。 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巷口下棋。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踝。 第022章 阮清源的选择 阮清源在香港已经待了十一天。 毛人凤给他的期限是两个星期,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他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房间不大,窗户临街,能听见电车驶过的叮噹声和市井的嘈杂。桌上摊满了报纸、剪报、手稿复印件和一本写满了线索的笔记本。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房间里的空气混浊得像隔了夜的茶。 最初的线索是从一个印刷厂发行员嘴里掏出来的。 那个发行员姓陈,四十出头,禿顶,啤酒肚,在几家小印刷厂之间跑来跑去,赚一点微薄的中介费。阮清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茶餐厅里吃午饭,面前摆著一碗云吞麵和一杯冻奶茶。阮清源在他对面坐下,亮了一下保密局的证件,那人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我问你几个问题,”阮清源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稳,“你帮谁送过稿子到《香港商报》?” 发行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长官,我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阮清源把一沓港幣推过桌面,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跑半个月腿的辛苦钱。 发行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把钱收进口袋,咽了咽口水,说:“確实有一个人。不是经常来,但来过几次。穿长衫,高个子,四十来岁。每次都是拿牛皮纸包著的稿子,让我送到《香港商报》给张编辑。他给的钱不少,所以我记得。” “长什么样?” “瘦长脸,眼睛不大,鼻樑挺高的。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但不重。走路很快,步子很大。” 阮清源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特徵。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发行员再也提供不出更多的信息了。但他给了阮清源一个方向——那个穿长衫的高个子,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九龙城寨附近。 九龙城寨。香港最混乱的地方,三不管地带,黑帮盘踞,藏污纳垢。如果一个人想在香港躲起来,九龙城寨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阮清源开始在九龙城寨周边蹲守。 第一天,没有收穫。 第二天,没有收穫。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家茶餐厅靠窗的位置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回家的主妇,有放学的孩子,有下班的工人。他的目光像一架精密的扫描仪,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布长衫,个子很高,步子很大,从街角转出来,沿著马路往北走。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一种习惯。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中半明半暗,但阮清源看清了——瘦长脸,眼睛不大,鼻樑挺高。 发行员描述的特徵,全对上了。 阮清源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那人走出十几步,才站起来,在桌上丟下茶钱,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那人的反跟踪意识很强。 他走了不到两百米,忽然停下来繫鞋带。阮清源早有准备,在他停下的同一时刻转身走进了一家杂货店,假装在挑选商品。那人系完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阮清源从杂货店出来,隔著半条街的距离,继续跟著。 又走了一段,那人忽然拐进了一条巷子。阮清源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了看,然后抬头——二楼有一扇窗户开著,窗台上放著一盆快要枯死的仙人掌。 那人从窗户翻进去了。 阮清源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 他没有急著行动。接下来的几天,他换了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帽子,在不同的时间段出现在这栋楼附近。他观察那人的出入规律,观察他家里有没有其他人,观察他跟什么人接触。 那人每天早晨七八点钟出门,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报摊,有时候只是在街上走一圈就回去。下午基本不出门,晚上偶尔会出来散步。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女人大概三十七八岁,衣著朴素但整洁,举止端庄;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上学、放学、玩耍,跟普通的香港家庭没什么两样。 阮清源拍了几张照片,但没有行动。 他在等。等一个確认的机会。 第五天晚上,机会来了。 那人一个人出门,沿著弥敦道往南走了很远,拐进一条小街,走进了一家茶馆。阮清源跟进去,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普洱。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著他,要了一壶乌龙和一碟花生米,翻开一份报纸,慢慢看。 阮清源从他的侧面观察了几分钟。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阮清源看到了他的正脸。 那一瞬间,阮清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香港,不是在最近,而是在很久以前——1946年的重庆。 那时候阮清源刚从外勤调回重庆述职,在军统总部的大楼里见过这个人。当时有人给他介绍过:“这是沈逸川沈將军,刚从南京调过来。”他记得沈逸川当时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將军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有人私下告诉他,沈逸川已经被边缘化了。戴笠死后,新上来的人不待见他,他这个少將有名无实,迟早要被踢出军统。 果然,到了1947年,沈逸川就靠边站了。再后来,听说他带著一家老小去了香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当街卖字?不,比卖字更离谱——写小说。而且写的是军统內幕,写的是天津站,写的是吴景中,写的是那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 阮清源坐在茶馆的角落里,看著沈逸川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1946年的重庆,那时的沈逸川还是少將,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勤人员。少將看他的时候,目光平和,没有架子,还问了一句“刚从外面回来?辛苦了”。那时候的军统,虽然內部已经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上是团结的。 现在呢?军统已经没了,成了一个叫保密局的新机构。他还在为这个机构卖命,而沈逸川已经沦落到靠写小说养家餬口的地步。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跟下去。 回到旅馆,阮清源关上门,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那是他个人的档案摘录本,多年来搜集的军统內部人员信息,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页。他翻到“沈”字开头的那一页,找到了沈逸川的名字。 上面写著: “沈逸川,1911年生,南京中央军校毕业。1938年入军统,1945年晋升少將。1946年戴笠死后靠边站,1947年正式边缘化。1949年携妻林氏及三子女赴港。此后情况不详。” 他放下笔记本,点了一根烟。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找到了“李少將”,应该立即上报,毛人凤在等结果。抓到这个人,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財不在话下。 另一个声音说:上报了又怎么样?把沈逸川抓回台湾,然后呢?他会死在保密局的审讯室里,他的老婆孩子会流落街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又想起一件事——沈逸川全家在香港,差一点饿死。一个曾经的军统少將,差一点饿死。 他不是没见过穷困潦倒的军统旧人。撤到台湾之后,太多人被裁撤、被冷落、被遗忘。有的在街头卖红薯,有的在码头扛大包,有的连饭都吃不上。他自己呢?虽然还在保密局掛著职,但谁知道哪天就会被一脚踢开?毛人凤的为人,他不是不清楚。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弃你。 兔死狐悲。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阮清源没有把它按回去。 他把菸头掐灭,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李少將疑似已离港,线索中断。建议暂停调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香港警方已介入,不宜继续深入。” 这是半真半假的报告。香港警方確实在关注这件事——不是因为关心“李少將”,而是因为保密局的人在香港活动,触犯了英国人的忌讳。英国人不喜欢国民党特务在他们的地盘上乱窜,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台湾表达了不满。 但“线索中断”是假的。线索没有中断,他清楚地知道沈逸川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他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嘆了口气,重新装进去。 毛人凤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雷霆大怒。 电话是从台北打来的,毛人凤的声音大到隔著话筒都能感受到怒气:“阮清源,你在香港待了十几天,就给我带回来这个?” 阮清源握著听筒,语气平静:“局座,线索確实断了。那个印刷厂发行员只见过送稿人两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怀疑『李少將』已经离开了香港。” “怀疑?你凭什么怀疑?” “凭常识。吴景中登报之后,整个香港都知道『李少將』被盯上了。换了我是他,我也会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继续查。”毛人凤的声音冷得像刀,“就算是跑了,也要查清楚他跑到哪里去了。我再给你一个星期。” “局座,”阮清源说,“香港警方已经开始注意我们了。英国人那边不好惹,如果再待下去,恐怕会引起外交纠纷。” 又是一阵沉默。 “你先回来。”毛人凤最终说道,“让王升接替你。” 阮清源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第023章 阮清源登门拜访 阮清源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王升。毛人凤手下的新人,手段比他还狠,比他还不择手段。那个人不会像他一样心软,不会对什么“军统旧人”有什么感情。如果王升来了香港,沈逸川的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他在离开之前,得做一件事。 那是五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在雨雾中变得朦朧而柔和。 阮清源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没有打伞,沿著九龙塘牛津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在沈逸川住的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然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门牌上写著“李宅”。 他敲了敲门。 门內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只开了一巴掌宽,林婉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里满是警觉。 “你找谁?” “找沈先生。”阮清源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是他的故人。从台北来。”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一瞬。她看了阮清源两秒钟,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阮清源站在门外,没有动。他的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姿態放鬆,像是在等人开门。 大约过了一分钟,门再次打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沈逸川本人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靠近了裤兜的位置——那个兜里,藏著一把从王德贵那里得来的手枪。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阮清源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將军,我知道你是谁。”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沙沙沙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但我不想害你。”阮清源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我也是军统出来的。知道了你与家人曾经生活的窘迫,我不会害你。” 沈逸川的目光在阮清源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回忆——这个人,他见过吗?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终於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1946年,重庆,军统总部的大楼里,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人,说是刚从外勤回来的…… “阮清源?”沈逸川试探著说出了这个名字。 阮清源点了点头。 沈逸川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婉清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她出去之前看了沈逸川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写著“小心”两个字。 沈逸川坐在书桌后面,阮清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台打字机和一摞稿纸。檯灯的光正好打在阮清源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疲惫的、带著一丝苦笑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逸川问。 “印刷厂的发行员。”阮清源没有隱瞒,“你让他送过几次稿子。他描述了一个穿长衫的高个子,我在九龙城寨附近蹲了几天,看到你了。然后我认出了你——1946年在重庆见过。”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上报了?” “报了一份假报告。”阮清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我说『李少將』可能已经离港,线索中断。毛人凤不太满意,但他暂时没办法。香港警方那边也在施压,英国人不喜欢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搞事。” 沈逸川的目光在阮清源脸上停留了很久。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阮清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沈將军,我问你一个问题——1949年撤到台湾的那些军统老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沈逸川没有回答。 阮清源自己说了下去:“大部分人过得不好。被裁撤的、被冷落的、被边缘化的,十个人里至少有六七个。有的在街头摆摊,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连饭都吃不上。毛人凤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们都清楚。” 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 “你现在靠写小说为生,至少比那些人强。至少你的老婆孩子不用挨饿。我不想因为我的一纸报告,把你从一个写小说的变成一个犯人。”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止了。 “毛人凤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你回去之后,他会换人来。” “对。”阮清源点了点头,“王升。你认识他吗?”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他是毛人凤新提拔起来的,比我年轻,比我狠,比他还能揣摩上意。”阮清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这个人做事不讲规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估计毛人凤会派他来接替我。你千万小心,他比我在香港的时候更难缠。” 沈逸川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阮清源说,“我回去之后会以『调查无果』结案。至於毛人凤信不信,那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 沉默。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沙的,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沈逸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夜。街灯的光在雨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像是被水泡开的顏料。 “阮清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不怕我出卖你?比如把你的报告內容告诉毛人凤?” 阮清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不会。你跟我是一种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害別人。” 沈逸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你,”阮清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是我看人还算准。” 他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忽然又停了。 “对了,沈將军。” “嗯?” 阮清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写的小说,我看了。从第一章看到现在,每一期都看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 “翠平那个角色,”阮清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写得真。我当年在大陆做外勤的时候,见过这种女交通员。看起来笨手笨脚,说话顛三倒四,但从来不出错。你能把她写出来,说明你是真的懂。”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保重。” 门开了,又关上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 沈逸川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婉清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把没来得及用到的手枪。她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满是疑问。 “他是谁?”她问。 “保密局的人。”沈逸川说,“但他没害我。以后也不会。” 他把门关好,插上了门栓。 回到书房,他坐在打字机前,盯著铅字盘发了很久的呆。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阮清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跟我是一种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害別人。” 他认识阮清源吗?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个人在几天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个可能会毁掉自己前途的决定——帮他隱瞒。 而这仅仅是基於一个模糊的“同是军统旧人”的共情。 沈逸川低下头,在打字机上敲下了一行字。不是小说的內容,而是三个字: 阮清源。 他看著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弯冷月从缝隙中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沈逸川熄了灯,上床睡觉。 但他知道,今晚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024章 破釜沉舟的声明 阮清源离开香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沈逸川过得像一只惊弓之鸟。他每天照常写作、照常出门买菜、照常在阳台上浇花,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林婉清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两三次,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街道,然后才重新躺下。 王升来了。 阮清源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一句,就掛断了。沈逸川甚至不知道对方从哪个號码打来的,但那几个字已经足够了。毛人凤派来的人,比阮清源更狠、更不择手段。他已经在香港活动了將近一个月,虽然没有直接找到沈逸川的住处,但排查的范围越来越小。 沈逸川推断,王升大约已经將目標锁定在九龙塘一带了。 这天夜里,沈逸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打字机前。他把三个孩子早早哄睡了,然后和林婉清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桌前。桌上摊著几张白纸,一支铅笔,旁边放著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豌豆大小,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王升快查到我们了。”沈逸川开门见山。 林婉清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的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这一个月她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用粉都盖不住。但她没有哭,只是咬著嘴唇,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她说,“今天下午邮差送信,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在用笔记什么东西。” 沈逸川伸手握住她的手。 “婉清,我想过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逃不是办法。” 林婉清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 “我们可以去南洋。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哪里都行。你把稿子带上,换个笔名继续写,一样能养活全家。我们就——” “走不掉的。”沈逸川打断了她,“王升不是阮清源。他不会因为找不到我们就放弃。就算我们到了南洋,他一样会追过去。到那时候,我们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报社,连香港这点庇护都没有了。” 林婉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乾净。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林婉清面前。纸上用打字机打了几行字,標题是四个字——《我的声明》。 林婉清擦乾眼泪,拿起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要让全香港、全台湾都知道你就是『李少將』?你还要公开承认自己手里有保密局的机密文件?沈逸川,你这是自寻死路!” 沈逸川没有反驳。他等她说完,才开口。 “婉清,你听我分析。现在的情况是——王升迟早会找到我。就算我搬家,他也能查到。与其被他堵在门口、绑回台湾、在审讯室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不如我自己站出来。” “站出去干什么?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这里?” “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手里有什么。”沈逸川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上的第三部分,“我声明我手里有保密局的机密文件——包括但不限於军统到保密局在1945年至1951年间在香港刺杀民主人士的原始记录,大陆潜伏人员名单。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毛人凤不敢赌它是假的。” 林婉清愣住了。 “你……你没有那些文件吧?”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但毛人凤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军统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內幕。就算我没有具体的文件,我脑子里记的那些事,够保密局喝一壶了。毛人凤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枪,是曝光。他寧愿丟一个『李少將』,也不愿意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全世界知道。” 林婉清沉默了。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忽大忽小,像是也在为这个决定感到不安。 “可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万一他们不信呢?万一他们觉得你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来抓你呢?” “所以他们不能赌。”沈逸川的语气很篤定,“我声明里写了,这些东西锁在滙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钥匙在我一个朋友手上。他们就算抓了我,也拿不到那些材料。只要材料还在外面,他们就不敢动我。” “那个朋友是谁?真的有这个人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有。保险箱也是空的。但他们不会知道。” 林婉清盯著他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在燃烧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於开口了。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那我陪你。”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沈逸川心里一酸的东西,“不管是死是活,我陪你。”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天,沈逸川去找了张一鹤。 这一次他没有去茶餐厅,而是直接去了张一鹤的住处——一栋位於旺角的老式公寓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张一鹤住四楼,一间不到两百尺的小屋,窗户朝北,光线暗淡,但收拾得很整洁。 张一鹤看到沈逸川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到他家里来的,每次见面都是选茶餐厅、咖啡馆这种公共场所。今天破例了,说明事情不一般。 “沈先生,怎么了?”他把沈逸川让进屋,关上门。 沈逸川没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声明,递给张一鹤。 “张兄,这个帮我发在《香港商报》上。” 张一鹤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恐惧,又有点像敬佩。 “沈先生,你確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声明一发出去,你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台湾那边的人会——” “我確定。”沈逸川打断了他,“张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保密局的人已经查到了九龙塘,再过几天就到家门口了。与其被他们堵在家里,不如我自己站出来。至少站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有牌可打。” 张一鹤把那声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些沈逸川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沈先生,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你手里真的有那么多人名单吗?” 沈逸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张一鹤的眼睛,慢慢地说了一句:“张兄,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毛人凤不敢不信。” 张一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上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口號。他终於点了点头。 “我帮你发。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声明不能马上见报。如果现在发,阮清源那边会有麻烦。毕竟他刚回去,毛人凤肯定会怀疑是他帮你通风报信,才让你有了准备。” 沈逸川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考虑过的问题。阮清源帮他隱瞒了身份,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顾。 “你的意思是?” “等。”张一鹤说,“等阮清源离开的时间足够长,长到毛人凤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而且,”他顿了顿,“你不是说王升已经查了一个多月吗?等他查到你新居的门口,你再发声明。这样別人不会觉得你是早就准备好的,只会觉得你是被逼急了才跳出来。” 沈逸川看著张一鹤,忽然笑了一下。 “张兄,你不只是会编稿子,还会出主意。” 张一鹤苦笑了一声:“我这是被你逼的。你要是出了事,《潜伏》谁来写?我的饭碗谁来保?” 沈逸川伸出手,和张一鹤握了握。 “谢了。”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早晨。 王升的人已经两次出现在沈逸川家楼下。第一次是在六月中旬,一个穿短袖衬衫的男人在楼下的裁缝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假装在等人,目光一直往楼上瞄。沈逸川从窗帘缝里看到了他,但没有声张。第二次是几天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玻璃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停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沈逸川知道,时间到了。 他让林婉清带著三个孩子去了朋友家暂住,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那份声明又看了一遍。声明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手写痕跡。他检查了每一个字,確认没有任何错漏,然后把它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亲自送到了张一鹤的手里。 “今天就发。”他说。 张一鹤接过信封,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1952年6月28日,《香港商报》以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了沈逸川的声明。標题用了加粗的大字—— “我是『李少將』,我叫沈逸川。” 声明的全文如下: “本人沈逸川,笔名李少將,系《潜伏》一书的作者。我承认,我曾是军统少將。1945年晋升,1947年遭排挤靠边站,1949年携全家流落香港。初到香港时,全家险些饿死,走投无路之下,以写作为生。我写《潜伏》,不为別的,只为养家餬口。 但是,有人不想让我活。台湾保密局的人已经在我家楼下蹲守了一个多月。我本可以逃亡南洋,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既然藏不住了,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第一,我手中掌握大量军统与保密局的机密文件,包括但不限於军统到保密局在1945年至1951年间在香港刺杀民主人士的原始记录,以及一份保密局在大陆潜伏人员的部分人员名单。这些材料已锁入香港滙丰银行的保险箱,钥匙交由一位可信的朋友保管。 第二,若本人或家人遭遇任何来自台湾方面的迫害,不管是明杀还是暗害,这些材料將被公之於眾。到时候,不光是香港的报纸,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看到。谁想让我死,我就让他先死。 第三,《潜伏》第一卷到此告一段落,第二卷无限期推迟。新作已在构思中,题材將转向抗战时期的对日谍战,不再涉及国共內战。 最后,我想对那些想置我於死地的人说一句:我写小说,只为养家餬口,从未想过与任何人为敌。但如果有人不想让我活,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沈逸川,1952年6月28日。” 这份声明一经刊出,整个香港都炸了。 报摊上的《香港商报》在早晨八点前就被抢购一空。报贩们扯著嗓子喊:“李少將自曝身份!头版头条!”电车上的乘客互相传阅报纸,茶楼里的茶客顾不上喝茶,全在討论这份声明。 有人拍手叫好:“这个沈逸川有种!敢当面跟保密局叫板!” 有人担心:“他这不是找死吗?把话说这么绝,台湾那边能饶了他?” 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他手里真的有人名单吗?真的假的?” 关於那个问题的爭论,一直持续到中午。有人说沈逸川在军统当过少將,手里有东西不稀奇。有人说他是在虚张声势,真要有名单,早就被灭口了,还能让他写小说?还有人说,不管真假,毛人凤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万一真的有一份名单在外面,他不敢赌。 当天下午,《香港商报》加印了三次,全部售罄。这是自《潜伏》连载以来,这家报纸最高光的时刻。 张一鹤在电话里对沈逸川说了一句:“沈先生,你现在比我报纸都火了。” 沈逸川没有笑。他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看著窗外。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换了一辆灰色的。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王升一定看到了那份声明。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婉清,你们可以回来了。”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沈逸川说,“至少今天,他们不会动手。”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掛断电话之后,沈逸川回到书房,坐在打字机前。稿纸还是空白的,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泽。他没有打字,只是坐著。 他在想一件事——这份声明发了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躲在笔名后面的小作者了。他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住址、有家庭的人。毛人凤如果想动他,隨时可以动。但他赌的是毛人凤不敢动——因为那份不存在的名单,因为那把不存在的保险箱钥匙,因为毛人凤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但他没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九龙塘的街巷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沈逸川听著那些声音,把手放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一个字也没有打。 他在等。 等明天。 第025章 香港警方的决定 沈逸川的声明见报后的第三天,港英政府的政治顾问紧急召集了一次跨部门会议。 会议在中环的辅政司署举行,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警察署、政治部、情报科,各路人马到齐。主持会议的是英国驻港政治顾问安德鲁·格雷,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头髮花白,说话带著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他来香港已经八年,对这里的局势了如指掌,深知这颗东方明珠的表面繁荣之下藏著多少暗流。 桌上摊著几份《香港商报》,头版头条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放著一份翻译成英文的声明摘要,以及一份关於沈逸川背景的初步调查报告。 格雷用指尖敲了敲那份声明,环顾四周。 “各位,这份声明你们都看过了。谁能告诉我,这个叫沈逸川的人,到底有多大能量?” 警察署的情报科主任先开了口。他四十出头,姓陈,是华人,但对英国人忠心耿耿。他把沈逸川的履歷简要概括了一遍:前军统少將,1947年被排挤,1949年流落香港,靠写小说为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他目前没有发现与任何政治势力有联繫。他写小说確实是为了赚钱养家。” “那他说手里有机密材料——”格雷追问,“可信度有多少?”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警察署署长鲍威尔接过了话头。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胖子,红脸膛,说话声音洪亮。他来香港二十年,从巡警一路做到署长,对香港的犄角旮旯比谁都清楚。 “格雷先生,问题不在於『可信度』,而在於『风险』。”鲍威尔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沈逸川昨天被我们请到署里谈话时,主动展示了一些东西。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格雷戴上眼镜,拿起那份文件翻看。只看了一页,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几份情报摘要,时间標註在1946年至1947年之间。內容涉及军统在香港的活动记录,其中最刺眼的几行字是这样的——“1946年3月,指令暗杀《华商报》编辑刘某”“1946年8月,与港英警察署某华人探长接触,要求协助监视民主人士”“1947年1月,策划对某民主人士住所投掷燃烧弹”。 格雷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著鼻樑。 “这些……是真的?” 鲍威尔耸了耸肩:“有一部分是我们知道的,有一部分——我们不知道。但根据他的描述,那些『不知道』的部分,我们派人去查了当年的档案,確实有对应的事件记录。也就是说,他手上至少有一部分材料是真实的。至於那些我们查不到的……” “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格雷接过话头,脸色阴沉,“但如果他选择公开——不管真假——我们都会陷入一个非常尷尬的境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陈主任补充道:“更何况,他在声明中还提到了『保密局在大陆潜伏人员名单』。这个东西如果公开,台湾那边会暴跳如雷,大陆那边会高兴得睡不著觉。而我们香港,就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格雷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几艘军舰在游弋,旗杆上飘扬著米字旗。这里是英国的地盘,但这里的华人占了百分之九十八。国共两党在香港都有各自的势力,英国能做的,就是在两股力量之间走钢丝,不让任何一方打破平衡。 现在,这个叫沈逸川的人,把一根更细的钢丝塞进了他们的手里。 “鲍威尔先生,”格雷转过身来,“沈逸川在署里谈话时,除了展示这些材料,还说了什么?” 鲍威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念了一段:“他说——如果台湾保密局继续在香港追杀他,他將把包括这些暗杀记录在內的更多材料公之於眾。他还说,如果他在香港出了任何意外,不管是谁干的,他的朋友都会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报社。” “他的朋友是谁?” “他不肯说。滙丰银行那边也不肯透露保险箱的租用人信息。我们查过了,查不到。” 格雷冷笑了一声:“这个人倒是很会做生意。” “他是在赌命。”鲍威尔说,“但他赌对了——我们赌不起。” 会议又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最终达成的结论是:第一,港英政府不承认沈逸川手中材料的真实性,但也不否认;第二,以“维护香港治安”为由,正式禁止任何外国情报机构在香港从事针对沈逸川的非法活动;第三,向台湾方面发出外交照会,措辞客气但態度强硬。 格雷口述了照会的內容,秘书飞速记录: “香港是英国租借地,享有高度自治的司法与行政权力。任何外国情报机构,包括但不限於中华民国保密局,不得在本港境內从事任何形式的非法活动,包括但不限於跟踪、骚扰、绑架、暗杀。如有违反,港英政府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制止,並將相关责任人移交法办。请贵方予以尊重。” “就这样发。”格雷说。 鲍威尔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在沈逸川的住所附近巡逻。表面上是正常的治安巡逻,实际上——你懂的。” “既要保护他,也要盯著他。”格雷说,“他手里的东西,不能落到大陆那边去。” “明白。” 当天下午,这份照会通过外交渠道发往台北。不出所料,毛人凤的办公室在接到消息后,气氛降到了冰点。 毛人凤把那张薄薄的照会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地摔在桌上。 “英国人是在打我的脸!”他的声音大到办公室的窗户都在震动,“一个写小说的,就让他们怕成这样?” 站在对面的王升没有说话。他已经从香港回来了。沈逸川的声明见报后,毛人凤紧急召他回台北匯报情况,香港那边的行动暂时由当地的一名联络员负责跟进。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英国人那边的態度很明確。如果我们继续在香港动手,他们会直接抓人。到时候,我们不光是丟脸的问题,还会连累政府在外交上被动。” “被动?被动?”毛人凤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个前军统少將,公开叫板保密局,手里捏著不知道真假的东西,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跟我说被动?”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台北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睛,又转过身,指著王升的鼻子。 “我告诉你,王升。这个沈逸川,不管他手里有没有真的东西,他这么一搞,等於在全世界面前扇了我一耳光。你让我怎么向老总统交代?怎么向那些看著保密局的人交代?” 王升没有再说话。他了解毛人凤的脾气,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火上浇油。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等著暴风雨过去。 毛人凤又走了几个来回,终於停下来,双手撑著办公桌,喘著粗气。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皱著眉头放下。 “行动暂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是——” 他转过头,盯著王升,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人不能动,就给我盯著。二十四小时盯著。他在香港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想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那份名单,到底有没有那个保险箱,到底有没有那个『朋友』。” “是。” 王升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毛人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在烟雾中眯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个念头——那个沈逸川,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底牌? 他想起1946年戴笠死后军统內部的那场大洗牌。他毛人凤能坐上保密局长的位子,靠的不是资歷,不是能力,而是对老总统的绝对忠诚和那一套揣摩上意的手腕。那些戴笠时代的旧人,被他一个个按下去、踢出去。沈逸川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料……如果他把当年戴笠时代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部抖出来…… 毛人凤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睡不著。 而有些事情,一旦想不出答案,就成了一种折磨。 第026章 我赌毛人凤不敢跟我赌 沈逸川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警察署通知的。 鲍威尔让人带话,说署长要见他,请他到署里来一趟。沈逸川本想让林婉清陪著去,但想了想,还是一个人去了。这种场合,人越少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他穿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林婉清早上帮他熨得笔挺,连领口那点微黄的汗渍都用稀释的醋擦掉了。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鬍鬚颳得乾乾净净,露出微青的下巴。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模样跟从前在军统时的標准照有几分相似,只是老了很多。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楼下那个便衣正靠著电线桿看报纸。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衣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沈逸川没有跟他说话,径直往车站走去。 走进警察署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大概没想到这个在报纸上当眾叫板保密局的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她引他到二楼会客室,倒了杯茶,让他等著。 等了不到五分钟,鲍威尔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红脸膛在灯光下泛著油光。他打量了沈逸川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先生,你那份声明,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文件是英文的,上面盖著警察署的印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去拿,而是看著鲍威尔,等他说下去。 “台湾那边已经回復了。”鲍威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他们表示,会尊重香港的法律,不会在港从事任何非法活动。这是正式的外交答覆。” 沈逸川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拿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英文他看得懂——原主在军统时受过英语培训,虽然不流利,但阅读没问题。照会的內容確实如鲍威尔所说,措辞客气,態度明確:保密局会“尊重”香港的法律。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所以,我现在是安全的?”他问。 “暂时的。”鲍威尔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我们给了你保护,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沈逸川等他说下去。 鲍威尔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沈逸川面前。这是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协议,一共三条。 “第一,你在香港的一切行为,必须遵守香港法律。你不能利用你所谓的『材料』来威胁任何人,包括但不限於港英政府、台湾方面、以及任何第三方势力。如果你违反这一条,我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內取消对你的保护,並將你驱逐出境。” “第二,你的『材料』——不管你手上真的有还是没有——不能交给任何政治势力。尤其是不能交给大陆方面。如果你违反这一条,后果同上。” “第三,你需要定期到警察署报到。不需要每天,但我们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管理。” 沈逸川逐条读完,把文件放下。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不要求我把材料交给你们?” 鲍威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 “沈先生,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在想这个问题。”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要求你把材料交出来,你就会觉得我们在帮你之前先要你的筹码。你不给,我们就没得谈。你给了,你手上就空了,台湾那边反而更肆无忌惮。所以——不如不要求。你留著你的东西,我们给你保护。各取所需。” 沈逸川看著鲍威尔那张红脸膛,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是个英国人,但对中国人的那套“筹码”逻辑摸得门儿清。 “我同意。”他说。 但不是没有条件。 “我也有一点要求。”沈逸川说,“我的手稿、稿件往来、出版事宜,属於正常的文学创作活动,不希望被干涉。另外,我的家人与这件事无关,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他们。” 鲍威尔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这是自然的。只要你遵守我们的条件,我们也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至於你的家人——只要他们不参与任何危害香港治安的活动,警察不会碰他们。”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比如报到的频率——鲍威尔说每周一次,沈逸川说两周一次,最后折中为十天一次。又谈了便衣的部署——沈逸川不希望便衣进他的家,鲍威尔同意只在外围巡逻。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达成了默契。 沈逸川站起来,跟鲍威尔握了握手。 鲍威尔的手掌又大又厚,力气不小,握得沈逸川的手指微微发麻。 “沈先生,”鲍威尔忽然说,“你写的那个小说,我看了一章。余则成这个人物,有点像你。” 沈逸川微微一愣。 “是吗?” “像。”鲍威尔鬆开手,“都是那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的人。”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沈逸川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 不是因为他留恋阳光,而是因为他需要確认自己还活著。 一种久违的轻快涌上心头——不是因为危险解除了,而是因为至少今天,他不用再担心有人从背后开枪了。至少今天,他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不用担心哪一辆黑色轿车会突然停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不是保密局的暗探,而是警察署的便衣。那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戴著一顶渔夫帽,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打扰沈逸川,也不让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沈逸川没有回头。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走到哪里,这双眼睛就会跟到哪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阳台上,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那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在桌上,像是谁隨手撒了一把碎雪。三个孩子在上学,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 看到沈逸川进门,林婉清站起来。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从上到下,像是在確认他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怎么样?” “他们同意了。”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英国人给台湾发了照会,禁止保密局在香港搞事。至少目前,我们安全了。” 林婉清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於可以放下了。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吸了几口气,眼眶开始泛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反覆擦著眼睛,把涌出来的泪水擦掉,又涌出来,又擦掉。 “还有一件事,”沈逸川说,“警察署在楼下派了便衣。说是保护我们,实际上也是监视。”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他:“你確定是保护?不是换了一种方式关我们?”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沈逸川在藤椅上坐下,把林婉清那杯凉茶端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带著一丝苦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英国人怕我出事,更怕我手里的东西落到大陆那边。所以他们一边护著我,一边盯著我。两不耽误。” “那你手里……”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真的有那份名单吗?真的有那个保险箱吗?”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穿过阳台的铁栏杆,看著楼下的街景。那个便衣已经换了一个位置,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是一份报纸,偶尔抬头往楼上瞟一眼。 “我早在1947年就靠边站了,”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哪有什么大陆潜伏人员名单?我在军统的后半段几乎是个閒人,连机密文件都接触不到。” 林婉清的心沉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是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脚底发软。 “那你不是在骗所有人?英国人、台湾那边、读者——都在骗?” “我没有骗。”沈逸川的语气很坦然,甚至带著一丝锋芒,“我只是让他们自己去猜。我说我手里有材料,但没有说材料里写的是什么。我说保险箱里有文件,但没有说文件的內容是什么。他们以为是名单,那就让他们以为是。反正——我从来没承认过。” 林婉清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 “走钢丝。”沈逸川接过她的话头,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还在走,还没有掉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写下那份声明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这个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手里有牌,但实际上他的牌是空的。他赌的就是毛人凤和英国人都不敢掀开这张牌。 毛人凤不敢,因为他输不起。一旦沈逸川手里真的有料,一旦那些材料被公开,保密局的脸就丟尽了,蒋介石的脸也丟尽了。英国人不敢,因为那些暗杀记录里有他们不想看到的名字,一旦公开,国际舆论会让他们难堪。 两方都怕,所以他活著。 林婉清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沈逸川在军统时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底牌。但只有她知道,很多时候他手里根本没有牌,只是在赌——赌对手比他更怕。每一次他回家,关上门之后,她都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赌的是毛人凤的恐惧,赌的是英国人的利益权衡。 他赌贏了。至少暂时贏了。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赌了?”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清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因为洗衣磨出来的老茧。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婉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怕。比谁都怕。”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怕的不是死。”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怕的是连累你和孩子们。我怕哪一天我出门就回不来了,我怕哪天有人敲门把你们都带走。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全是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婉清的眼睛。 “但是怕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要么赌。我不认命。” 林婉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 “可是你赌的是自己的命。” “不,我赌的是全家的命。”沈逸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如果我输了,我们都活不成。但如果我不赌,我们迟早也一样活不成。区別只在於——赌了还有贏的可能,不赌连可能都没有。” 楼下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口號。那声音穿过午后的热浪,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既遥远又清晰。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便衣还在,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远处有孩子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无忧无虑的,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看著林婉清。 “婉清,你放心——我会让全家人都活著。不管用什么办法,管它赌不赌。”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窗外,九龙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慵懒。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就跟著晃动,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沈逸川回到书房,坐在打字机前。稿纸还是空白的,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光线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他没有打字,只是坐著。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能活下来,不代表明天也能。英国人给了他庇护,但那庇护是有条件的、有期限的、有底线的。如果他哪天踩过了那条线,英国人翻脸比谁都快。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只能继续写,继续走,继续在这条钢丝上保持平衡。 他伸出手,在打字机上敲下了几行字。不是小说的內容,而是一句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027章 潜伏可能没有结局了 风波过去后的第七天,沈逸川第一次独自下楼买烟。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门——自从声明见报、警察署的便衣在楼下安了营,他每天都会出去走走。但之前要么是林婉清陪著,要么是去警察署报到,要么是去张一鹤那儿谈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真正正的“閒逛”。孩子们上学去了,林婉清在屋里熨衣服,他说了一句“我下去买包烟”,就出了门。 香菸。他从前不怎么抽,但最近一个月抽得凶了。林婉清没说过他,只是每天晚上默默地把菸灰缸倒乾净。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著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旗袍,手里提著一篮子菜。她正哼著歌上楼,一抬头,看见沈逸川,愣了一下。 “你是……沈先生?” 沈逸川点了点头,侧身想让她过去。 女人没动。她的目光在沈逸川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你就是那个『李少將』吧?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沈逸川在心里嘆了口气。声明见报的时候,张一鹤自作主张附了一张他的照片——是前年在码头拍的,那时候他还很瘦,眼眶深陷,看起来像个小老头。没想到这张照片居然被认出来了。 “我是沈逸川。”他说,没有否认,也不想多聊。 但周太太显然不是那种“不想多聊”的人。她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抓住了沈逸川的袖口,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沈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余则成和翠平,后面还见不见面了?你可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啊,我家老周每期都追,追到最后你写了个什么『第一卷告一段落』,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他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敷衍,“周太太,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不知道?你是作者你怎么不知道?” “写作这种事,”沈逸川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人物自己会走,不是作者能完全控制的。余则成和翠平……他们隔著一道海峡,想见面,没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得见啊!”周太太急了,“我跟我家老周就是分开三年又见上的,只要有心,有什么见不著的?”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说:你和老周不是特工。但他没有说出口。 周太太见他沉默,又往前逼了一步:“沈先生,你给句准话,到底写不写第二卷?外头都说你不写了,是不是真的?” 沈逸川靠在楼道墙壁上,那面墙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水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抠了两下,抠下一点碎屑。 “周太太,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现在这种情况,再写《潜伏》,就是找死。台湾那边恨不得扒我的皮,我再写下去,等於往他们枪口上撞。所以第二卷——无限期推迟。” 周太太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了沈逸川几秒钟,目光里的热情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失望,有同情,也有一丝不甘。 “可是……”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周太太,你替我跟邻居们说一声——谢谢大家喜欢《潜伏》。但我也有老婆孩子,我得活著。” 周太太看著他,没有再追问。她提了提菜篮子,说了句“那你自己保重”,转身上了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先生,你要是哪天想写了,別忘了我们这些读者。” 沈逸川点了下头,没有应声。 他继续下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点了那根烟。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他不经常抽菸,每次都会被呛到,但每次都还是点。 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今天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件花格衬衫,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沈逸川出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沈逸川没有去烟摊。他站在楼门口抽完那根烟,然后转身去了街角的茶馆。 那是他搬家后常去的一家,不大,五六张桌子,卖些普通的茶水点心。老板姓何,四十来岁,话不多,从来不多问沈逸川的事。沈逸川喜欢这种沉默的默契。 他走进去的时候,茶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那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下棋,旁边那桌坐著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像是母女。靠墙的角落里,三个穿著短褂的男人正在大声聊天。 沈逸川在柜檯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乌龙。 茶还没上来,角落里那三个男人的话就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没?那个『李少將』就住在这附近,就是前阵子登报声明那个。” “早知道了。香港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瞒得住人的?” “你说他真的不写《潜伏》了?余则成到底能不能活著出来?” “活著出来?你做梦呢。你没看报纸上说,保密局的人盯上他了,他还敢写?再写就是找死。” “也是。可惜了,我还想看翠平后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一个笨女人,回了乡下,嫁人生孩子,过日子唄。你以为真是小说啊,什么大团圆?” 几个人笑了一阵。笑声里没有什么恶意,更多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隨意。 沈逸川端著茶杯,茶水很烫,他吹了又吹,始终没喝。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脸上没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网络上,也有人在討论《潜伏》的结局,有人说余则成在台湾孤老终生,有人说翠平等了他一辈子,也有人说他们最后在某个小城重逢了。那时候他只是观眾,觉得哪种结局都有道理。 现在呢?他成了那个决定结局的人。 但他决定不了。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他能写,脑子里有几十种重逢的方式。但他不能写。林婉清说得对,他也有老婆孩子,他得活著。 喝了两杯茶,沈逸川起身回了家。 林婉清已经把衣服熨完了,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到沈逸川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买到烟了?” “没去烟摊。在茶馆坐了一会儿。” 林婉清“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不是不关心,是信任。 沈逸川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三室一厅的房子,比从前的板间房大了不知道多少,但有时候会觉得空。孩子们上学去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那台冰箱是上个月刚买的,二手货,製冷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强。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了阳台。 林婉清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沈逸川搬了把竹椅坐下,两个人肩並肩,看著楼下的街景。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晾满了五顏六色的床单,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慵懒的旗帜。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周太太了。”沈逸川说。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问我余则成和翠平还会不会见面。” 林婉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拿起另一把,继续择。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卷无限期推迟,以后可能不会再写了。” 第028章 特工没有团圆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择豆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沈逸川,我跟你说句实话。” 沈逸川侧过脸来看她。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头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八了,头髮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但她从来不去拔,也不染。她说,拔一根长三根,染了伤头皮。 “你说。”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豆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读者想让余则成和翠平见面,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我懂。谁不想大团圆?但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颳走。 “如果是我,我寧愿不要重逢。”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著林婉清,等她继续说。 “重逢意味著暴露,暴露意味著死。你想想,余则成在台湾潜伏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换了多少身份、改了多少次名字,好不容易立住了。翠平如果去找他,不管是写信、打电话、还是亲自过去,都会被盯上。只要被人发现翠平跟余则成有联繫,余则成就完了。这么多年的潜伏,全白费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点紧。 “真正的特工,”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团圆。不是不想,是不能。”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对面天台上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沈逸川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 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的更粗糙了。这几个月虽然日子好过了些,但她还是习惯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捨不得请人。指尖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冬天留下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握著那只手,没有说话。 林婉清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並肩坐著,看著楼下的街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 过了很久,沈逸川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著一颗没化开的糖。 “婉清,你跟了我这些年——后悔吗?”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沈逸川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后悔什么呢?”她说,“后悔当年在南京认识你?后悔嫁给你?后悔给你生了三个孩子?还是后悔跟你来香港?” 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不后悔。就是——”她顿了顿,“有时候想一想,如果当年你没有进军统,没有当这个少將,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东躲西藏了?你写你的小说,我做我的家庭妇女,日子平平淡淡的,多好。”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不当少將了。就在南京开个小书店,你当老板娘,我进进货、看看店,写写小说。” “你写的那些小说,卖得出去吗?” “卖不出去就自己看。” 林婉清终於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那算了,你还是当少將吧。至少你的小说现在卖得还不错。” 两个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沉默不是尷尬,是那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懂的默契——什么都不用说,坐著就好。 孩子们放学回来了,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克己跑过来抱住沈逸川的腿,喊了一声“爸爸”。念祖放了书包就去倒水喝,怀瑾拿著考了九十多分的卷子给林婉清看。 沈逸川摸了摸克己的头,站起来走进书房。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小了,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是隔了一层棉絮。 他坐在书桌前,没开打字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夹著剪报的那本。他翻到吴景中声明的剪报,翻了翻,又翻到读者来信的剪报,最后停在了翠平派和晚秋派论战的那几页上。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皮箱,打开。 皮箱里装的是《潜伏》第一卷的剩余手稿——不是在报纸上连载过的那些,而是他写完之后觉得不太满意、没有交给张一鹤的废弃稿。有些章节写了两个版本,有些段落改了三四遍,还有几页是他隨手写的备註和人物小传。 他翻了翻,看到翠平的人物小传。上面写著: “翠平,山西人,农家女,1945年被中共地下党发展为交通员。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笨手笨脚,但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虽然『过目』的东西她根本看不懂。最大的优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没用。最大的缺点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用。” 他当时写这段的时候,是笑著写的。现在再看,笑不出来了。 他把翠平的小传连同其他废弃稿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回皮箱里,盖上盖子,扣好锁扣。 然后他提著皮箱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皮箱塞了进去。上面盖上几件换季的衣服,再把抽屉推回去。 《潜伏》的故事,就到这儿了。 他靠在衣柜门上,站了很久。 余则成能不能活著回来?翠平还能不能见到他?那些读者来信里哭著求“让两个人重逢”的那些话,他不是没看见。林婉清说“真正的特工一辈子都不会有团圆”的时候,他不是没听懂。 但他还是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狠心,是因为他知道——在真实的世界里,余则成这样的人物,十个有九个是回不来的。剩下的那一个,回来了也不太认识自己了。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翠平站在山坡上,抱著孩子看著山下一辆又辆经过的汽车。她不知道余则成在台湾的哪座城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著。她只盼著,有一天,有一辆车將余则成带到这里来.......”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笔。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跟阮清源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翠平会不会去台湾找余则成。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发疯,决定续写第二卷。他只知道,今天——此刻——他不想再写了。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圆又亮,掛在九龙塘的夜空上。楼下那个便衣还在,坐在长椅上,面前摆著一瓶汽水,慢悠悠地喝著。 沈逸川把窗帘拉上,熄了檯灯。 客厅里还亮著灯,林婉清在给怀瑾检查作业,念祖在念英语单词,克己趴在地板上画画。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杂誌,隨手翻了翻。杂誌上有一篇文章,標题是《论谍战小说的真实性与虚构性》,作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文人。文章里用了整整一段来分析《潜伏》,说翠平这个角色“过於夸张”“不合常理”,是全书最大的败笔。 沈逸川把杂誌放下,笑了一下。 不合常理。对,翠平就是不合常理。真正的特工都是余则成那样的,精明、谨慎、滴水不漏。但余则成的故事只能写他如何成功,不能写他如何失败。而翠平不同——翠平的故事里,就算失败了,也没人觉得奇怪,因为她本来就是个“会失败的人”。 这才是最好的掩护。 林婉清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逸川把那本杂誌塞到沙发垫子底下,“隨便翻翻。” 林婉清也没有追问。她在他旁边坐下,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著一首粤语歌,男女对唱,缠绵悱惻。调频不太稳,偶尔有兹兹的杂音,但那种杂音反而让歌声听起来更真实。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收音机里的男女还在唱著,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互相诉说什么。沈逸川听不懂粤语,但那个调子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林婉清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特工,一辈子都不会有团圆。” 他想,也许不止是特工。也许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团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的手在沙发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林婉清的手。他握住了,没有鬆开。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唱。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九龙塘的街道照得一片银白。 第029章 吴景中入狱1 消息是从台北辗转传来的。 那天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新小说的提纲。新作品还没有定名字,讲的是抗战时期对日谍战的故事,不涉及国共內战。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惹麻烦的题材,连人物名字都起得儘量陌生。打字机的铅字盘被他敲得叮叮噹噹响,像是在下一盘没有对手的棋。 林婉清在客厅里喊他接电话。是张一鹤打来的。 “沈先生,你看今天的《中央日报》了吗?”张一鹤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咬著牙在说话。 “没有。我在写东西。” “那你听我说——吴景中被捕了。” 沈逸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缓缓落下来。他没有敲下任何字,只是把手放在冰冷的铅字盘上,感受那些凸起的汉字硌著他的掌心。 “什么罪名?”他问。 “涉共谍案。”张一鹤一字一顿地说,“保密局官方发布的。说是吴景中在天津站期间泄露情报给中共,导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材料,“导致多名情报人员暴露。具体的没说,但报纸上写得很清楚——已经被收押了。”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沈先生?”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 “没事。”沈逸川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掛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林婉清敲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 “吴景中被抓了。”他说。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一瞬。她没有问为什么被抓,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一本小说,一则声明,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都成了吴景中的催命符。 “是你……”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逸川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毛人凤。也是吴景中自己。” 林婉清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手搭在沈逸川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出去了。 沈逸川后来把那份《中央日报》找来看了一遍。新闻发在第三版,不算头版头条,但位置很显眼。標题用標准的官媒措辞:“保密局前天津站站长吴景中涉共谍案被捕”。內容是標准的官媒腔,语焉不详,只说“经查证”如何如何,但没有任何证据列举。 他把报纸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吴景中是冤枉的。他不是什么共谍。他贪財、好面子、在天津站捞了不少好处,但他不是共谍。真正的共谍是余则成——一个虚构的人物。 但现在,虚构的人物把真实的人送进了监狱。 他想起吴景中登报声明的那份启事,想起那些茶客的鬨笑,想起那个叫老张的茶客说“这叫不打自招”。那时候他觉得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吴景中確实有他的可恨之处。接收汉奸財產、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这些事他干过。但因为这些事被关进去,是一回事;因为一本小说被当成共谍关进去,是另一回事。 沈逸川不想骗自己——吴景中被抓,至少有三分是因为那本小说,三分因为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分因为毛人凤需要一个替罪羊,还有一分,是吴景中自己那张管不住的嘴。 台北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给任何人留下阴影躲藏的地方。 吴景中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脚没有上镣銬,但脸色已经白得像墙。他在保密局待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次审讯,知道这套流程——先礼后兵,先软后硬。所有的客气都是为了后面的残酷做铺垫。 毛人凤亲自来了。 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著一杯茶和一摞文件。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某个机关的普通文员。但吴景中知道,这个人微笑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吴景中。”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坐。” 吴景中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没有扶手。 “局座,”他的声音有些发乾,“我真的是冤枉的。我跟中共没有任何关係……” “那你解释一下。”毛人凤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列印著《潜伏》小说里的一段话,就是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吴景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局座,那句话是小说里的台词,不是我说的——” “你確定?”毛人凤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军统的时候,好几次在私下场合说过类似的话?別以为没人记得。” 吴景中的脸色由白转灰。 “如果你不是共谍,那沈逸川为什么对你的事那么清楚?你跟他到底什么关係?” “我不认识他!”吴景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局座,我发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沈逸川!我见都没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毛人凤冷笑了一声,“那他写的那些东西——玉座金佛、斯蒂庞克、天津站的人事关係——是从哪儿来的?他自己编的?他一个被靠边站的少將,怎么会对你的事知道得这么详细?” 吴景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在想——那个沈逸川,到底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毛人凤把那张纸收回去,换了一张。上面列印的是吴景中在军统內部的一次讲话摘录——不是他说的,是別人听了他说的之后记录下来的。內容无非是些发牢骚的话,什么“干情报的没有好下场”“精诚团结保卫领袖不过是句空话”之类。 但这些话在审讯室里念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吴景中,你说你不认识沈逸川,那这些话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小说里?”毛人凤的声音冷得像刀片,“你在军统內部散布消极言论,你的那些话被人听去了、记下来了,然后转手就出现在了一本香港小说里。你说这是巧合?还是说你身边有沈逸川的人?” 吴景中的嘴唇在发抖。 “局座,我真的不知道……” “够了。”毛人凤站起来,背著手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吴景中,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些年收了多少汉奸的孝敬,拿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你以为上面不知道?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现在——有人在香港把那些事写成了小说,全世界都在看。老总统很生气,非常生气。你知道后果的。” 吴景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恐惧。他在保密局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被带进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但现在是了。 “局座……”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你知道该说什么。”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惨白的光把吴景中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第030章 吴景中入狱2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最先炸锅的是那些从天津站撤到台湾的老人们。 他们有的在保密局还掛著閒职,有的已经被裁撤,有的在街上摆摊卖水果。但不管混得好不好,吴景中被捕的消息像一声惊雷,把他们所有人都震醒了。不是震醒了对吴景中的同情——他们跟吴景中关係好的没几个——而是震醒了对自己的恐惧。 九龙的一家小酒馆里,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喝酒。他们都是从天津站出来的,现在都在香港谋生。一个是开杂货铺的,一个是跑运输的,还有一个在码头做会计。 “吴站长被抓了。”跑运输的那个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叫你別叫站长了,现在哪还有什么站长?”杂货铺老板夹了一块猪头肉,嚼了两口,“被抓不奇怪。他那张嘴,早晚要出事。” “问题是,”做会计的那个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沈逸川那个声明里说他有保密局潜伏人员名单……你们说,那份名单上会不会有我的名字?” 酒桌上一下子安静了。猪头肉还在盘子里,酒还在杯子里,但谁也没有动。 “你?”跑运输的苦笑了一声,“你算老几?名单上要有也是那些大鱼,你一个小虾米,人家懒得写你。” “小虾米也是虾米。”会计的脸色不太好看,“万一他连虾米都写呢?” “不会。”杂货铺老板摆了摆手,但声音不太篤定,“他就是嚇唬人的。真要是有名单,他早就交出去了,还留著干嘛?等著別人来抢?” “可是他当年確实在军统待过啊,还是个少將。少將能接触到的机密,比我们多多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跑运输的那个忽然把酒杯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们说,这件事越想越怕。不是怕那个沈逸川——他写他的小说,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是怕上面。你看看,吴景中一个站长,说抓就抓了。连个站长都保不住,咱们这些小嘍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酒馆的角落里,另一桌人也正在低声议论。其中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人,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吴景中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从莫斯科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顺。莫斯科——这两个字就是他的原罪。上面早就不信任他了,只是没有藉口动他。现在小说出来了,正好,藉口来了。” “你是说吴景中根本不是共谍?” 老人看了提问的人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不是共谍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上面觉得你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桌上每个人的头上。 沈逸川是在几天后才得知吴景中家属情况的。 张一鹤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吴景中在台北的太太被赶出了原来的住宅,带著两个孩子搬进了一间小破屋里,日子过得很艰难。保密局只是抓了吴景中,却没有给他家里留下任何生计。 “听说他太太去保密局问了几次,都没人理她。”张一鹤在电话里说,“后来连大门都不让她进了。”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张兄,”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一个可靠的渠道,转一笔钱到台北。不要用我的名字,不要让人查到来源。”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接济吴景中的家属?” “对。” “沈先生……你想清楚了?这件事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沈逸川打断了他,“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给现金,不留字据。吴太太拿到钱,只会以为是哪个旧友帮忙,不会想到是我。” 张一鹤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行。我帮你办。” 掛断电话之后,沈逸川算了一笔帐。稿费和版税加起来,他现在手头大约有一千多块港幣的积蓄。他从中数出三百块,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在上面什么也没写。 第二天,张一鹤派了一个小伙计来取。小伙计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沈逸川说“是给朋友的礼金”,小伙计信了。 信封被拿走的那个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菸。 他想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吴景中的太太。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被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她只知道,有一天早上,保密局的人来了,把丈夫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那个把她丈夫写进小说的人,正在几千公里外抽著烟。 沈逸川把烟掐灭,走到打字机前,没有打开。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写小说,只为养家餬口”。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对林婉清说,对张一鹤说,在声明里对全香港说。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以为只要说服自己相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写下去。 但现在是吴景中,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后退。退一步,全家人都得死。 与此同时,台北“总统府”的办公室里,蒋介石正在对保密局进行全面整肃的指令上签字。 那份指令是他亲自起草的,措辞严厉,要求对每一个曾与中共有过接触的军官进行重新审查。不管是主动接触还是被动接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律纳入调查范围。 “军统也好,保密局也好,”他对身边的幕僚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冷硬的决绝,“都要给我洗乾净。我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吴景中。” 幕僚点头称是,拿著指令出去了。 蒋介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他没有看吴景中的案卷,也没有看沈逸川的小说。他不看小说,不看那些在他看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了的速度扩散。 一本书,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把三十年的基业动摇。 他忽然想起戴笠活著的时候。如果戴笠还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但戴笠死了,1946年就死了。他死了之后,军统变成了保密局,毛人凤接了手,一切都变了。 变得更乱。 蒋介石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指令的副本看了一眼。他满意地发现,自己在“从严、从速、从重”三个词下面都划了横线。 整肃令下发的第二天,保密局內部就炸了锅。 每个科室都在开会,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调查问卷。问卷的问题很细——什么时候入的党、什么时候加入军统、在大陆期间接触过哪些中共方面的人、有没有参加过中共方面的活动、有没有收到过来自中共的策反信件、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有人老老实实地填,有人避重就轻地填,有人把问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第二天被同事捡起来交了上去。 告密、检举、揭发,这些曾经用在別人身上的手段,现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一个在电讯处干了十五年的老科长,因为1944年在重庆的一次会议上跟一个后来被证实是共谍的人握过手,就被叫去审查了三天。审查结束之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位置已经被人顶了。 一个行动处的副处长,因为1948年在南京跟一个后来去了延安的朋友吃过一顿饭,被停职调查。 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沈逸川那份声明里说的“保密局在大陆潜伏人员名单”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份名单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保密局的反应这么大?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都在问。 沈逸川是在香港的报纸上看到“保密局全面整肃”的新闻的。新闻很短,只有几十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台湾方面正在对情报系统进行內部清洗。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婉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报纸。 “会连累更多人吗?”她问。 “会。”沈逸川说。 “那你后悔写《潜伏》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想不到的话。 “后悔。但也不能不写。” 林婉清没有追问。她懂他的意思——后悔是因为连累了无辜的人,不能不写是因为如果不写,饿死的就是自己的家人。这是一个死结,怎么解都是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楼下的便衣还在,换了一个人,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纸。 沈逸川拉上窗帘,在打字机前坐下。 他没有写小说,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每一个写故事的人,手里都握著別人的命运。” 第031章 风声不能写 七天。 整整七天,沈逸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是回到了当初写《潜伏》的日子。打字机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铅字盘上的字码被他翻来覆去地按,手指磨出了薄薄的茧。林婉清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碗收出来的时候,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 “又在写那个《风声》?”她问。 “嗯。” “写得怎么样了?” “快了。”沈逸川头也没抬,“再有两三天,第一章就能定稿。” 但他骗了自己。 第一天,他写得很顺。前世看过的电影版《风声》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1942年,汪偽政权,日偽特务机关发现內部有“內鬼”,代號“老鬼”。五个嫌疑人被关进一座孤堡式的別墅,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互相猜忌、互相试探。沈逸川把开篇的背景、人物、氛围一气呵成地打了出来,打完的时候天刚黑,他觉得自己状態不错。 第二天,他开始写女主角顾晓梦的戏份。 电影里的顾晓梦是一个富家千金,表面张扬跋扈、放浪形骸,实则是中共地下党。她在孤堡中与日偽特务周旋,最终以牺牲自己的方式传递出了情报。 沈逸川写到她第一次被审讯的场景时,手停了。 电影里的审讯是什么?是肉体摧残。是用刑。是让观眾不忍直视的那种惨烈。电击、鞭打、针刺、坐老虎凳——每一种刑罚都详细地写在了他的脑子里,但他发现自己下不了笔。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 是因为他不敢想像,1952年的香港读者看到这些文字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把那几页稿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写。这次他写得含蓄了很多,只用“他们对她用了刑”几个字带过,然后把重点放在顾晓梦的心理活动上。 写完再读,觉得不对。太轻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很大的劲,却没有任何迴响。 他又改,改得比电影里还详细——不是因为他想写酷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绕过这段。如果不写受刑,顾晓梦的牺牲就失去了重量;如果写了,读者会被嚇跑。 第三天,他把写好的部分拿给林婉清看。 林婉清坐在阳台上,就著午后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沈逸川站在旁边,像个等待打分的学生。他看见林婉清的手指在某些段落停顿了很久,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见她翻到顾晓梦受刑的那一段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稿纸放下,抬起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女的是不是要受很大的罪?”她问。 沈逸川没有回答。 “我看这一段,”林婉清翻回去,指了指某一行,“你写她被打得皮开肉绽,衣服都粘在伤口上了。沈逸川,你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读者会怎么想?” “我想的是真实。” “真实?”林婉清把手里的稿纸整了整,放在桌上,“你看看外面的报摊上那些小说,有哪一本是这么写的?你写翠平笨手笨脚,读者笑一笑就过去了。你写顾晓梦受刑——他们会觉得你疯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林婉清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稿纸还给沈逸川,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想吧。你是写小说的,不是写刑讯报告的。” 第四天,沈逸川试图绕过电影版,转向电视剧版的《风声》。 电视剧比电影长得多,涉及大量的密码破译技术细节。他记得剧中有一个“二代恩尼格玛密码机”的设定,讲的是如何破解日军的密码系统。这些內容在原主的军统记忆中有对应的真实案例——军统確实有自己的密码破译部门,也確实破获过不少日军的密码。 他试著写了两章。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像是在写技术说明书。密文、密钥、代码本、频率——这些东西写得太浅,內行人觉得不够专业;写得太深,普通读者看不懂。他在这条钢丝上走了整整一天,最后发现,这不是他擅长的路数。 更麻烦的是人物。 电视剧里有一个重要的配角——国民党军统的女少將,密码破译专家。这个角色的原型,沈逸川很清楚是谁。 姜毅英。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姜毅英,军统唯一的女性少將,戴笠的亲信。1941年,她领导的密码破译小组破译了日本即將偷袭珍珠港的情报,上报给戴笠,戴笠转呈蒋介石,蒋介石通知了美国。但美国人不信,结果珍珠港被炸,美国人才追悔莫及。 这个人在军统內部是一个传奇。 现在还活著,在台湾。 沈逸川盯著打字机上的那个角色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吴景中。 想起吴景中被抓的时候,毛人凤说的那句话——“作者连你的用人风格都摸透了,你还敢说你与我无关?” 如果他写出一个女少將,写得足够真实,台湾那边会怎么想? 姜毅英会不会也被叫去问话?会不会也被审查?会不会也被扣上一顶“泄露情报”的帽子? 他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窝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五天,他对自己说:不管了,先写出来再说。 他咬著牙又写了一整天。写到半夜,书房里堆了一地的废稿。林婉清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里还透著光,推门进来,看见沈逸川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脸色灰败。 “还不睡?” “睡不著。” 林婉清没有再劝。她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 第六天,沈逸川把那几天的稿子全部摊在桌上,从头读了一遍。 电影版的压抑虐主,电视剧版的技术难题和人物风险,两条路都是死胡同。他试图把两个版本融合,取长补短,但结果是一锅大杂烩——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像。 他从早上读到下午,从下午读到晚上。 晚饭的时候,林婉清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饭菜端上桌,然后把三个孩子叫到里屋去吃。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第七天早晨,林婉清起床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开著。 沈逸川坐在打字机前,面前的稿纸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字。地上有一个纸篓,纸篓里塞满了碎纸——不是撕成条的那种碎,是撕成指甲盖大小的那种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消灭掉。 “你撕了?”林婉清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撕了。”沈逸川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风声》不能写。我想了两个版本的风声,一个太压抑,香港人接受不了。另一个涉及那些密码破译的东西,写出来也没人看得懂。还有那个女少將——”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害了人家。” 林婉清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著那个纸篓。碎纸片有的带著字,有的只有半个字,横竖撇捺散落在纸篓里,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 “那就別写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逸川转过身来,看著她。 “婉清,我……” “不写了也好。”林婉清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你这七天写得太苦了,我看著都心疼。歇一歇,不急。” 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七天来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人强行掰开。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坐在长椅上啃包子。 “来,”林婉清拉著他走到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坐著,我跟你说个事。” 她从臥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帐本,在林婉清手里已经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到最新的记录,然后把帐本摊在沈逸川面前。 “你看看吧。” 沈逸川低头看。林婉清的手指在数字上移动,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封平淡的家书。 “稿费,到现在一共拿了一千一百多块。版税,《潜伏》单行本卖了两版了,结算下来是七千八百块。”她翻了翻后面一页,“总共加起来——” 她把帐本合上,看著沈逸川。 “九千七百多块。” 沈逸川愣了一下。 “这么多?” “你以为呢?”林婉清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你这几个月写得连觉都不睡,稿费加版税,又没有什么大的开销。就咱们家这几口人,吃得再好也花不了多少。” 她把帐本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认真起来。 “沈逸川,我跟你说个正经话——你现在別急著写下一本了。” 沈逸川看著她。 “九千七百块,”林婉清把那个数字又说了一遍,“就算我们现在的日子,只要不是乱花钱,足够咱们全家开开心心地过两年的开销了。两年,不是两个月。你不用像从前那样拼,不用每天写到半夜。你先歇一歇,好好想想下一本写什么。想好了再写,总比写出来又撕了好。”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裤子。 林婉清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我不是让你放弃写作。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累。”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起来,孩子的笑声从里屋传出来,克己在喊“妈妈我要穿那双新袜子”。 第032章 《潜伏》专栏开了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握著那杯茶,热乎乎的,透过杯壁烫著他的掌心。 九千七百块。 两年。 他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午饭后,沈逸川一个人回到书房。 纸篓里的碎纸已经被林婉清倒掉了,打字机上的稿纸也收走了。桌面乾乾净净,连墨水瓶都盖好了盖子。只有那台打字机还摆在中间,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暗的铜光。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打开打字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字。 他把自己看过的所有谍战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潜伏》写过了。《风声》写不下去了。《悬崖》——讲的是中共地下党在偽满洲国的故事,主角是共產党,不是军统。《北平无战事》——涉及太多高层政治,写了就是找死。《偽装者》——明台是军统特工,但后来也转向了共產党。 他发现一个问题。 后世拍军统为主角的谍战剧,真不多。 要么是反面角色,要么是花瓶,要么是用来衬托中共地下党的英勇。像余则成这样以军统为背景、主角身份是军统特工、但最后转向共產党的,已经算是极少数的异类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不奇怪。”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谁让他们是失败者呢。” 失败者的故事,怎么写都带著一股丧气。贏了的人可以尽情书写自己的辉煌,输了的人连回忆都要小心翼翼。他不想写那种“我军统少將英勇抗日”的自嗨文——那种东西,写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也不想写军统如何迫害进步人士——那种东西,写出来就成了政治宣传,不是小说。 他要写的是人。真实的人、复杂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余则成是,翠平是,吴敬中也是——虽然吴敬中的原型已经被他坑进了监狱。 但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可以写?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便衣还在,长椅旁边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举著稻草靶子吆喝。几个小孩跑过来,一人买了一串,吃得满嘴糖稀。 沈逸川看著那些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在书房里憋得太久了。 晚饭的时候,他对林婉清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茶楼坐坐。” 林婉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不去写东西了?” “不写。出去走走,看看人。”沈逸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克己碗里,“灵感不是坐在家里憋出来的,是走出去撞上的。” 林婉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沈逸川真的去了茶楼。 不是从前常去的那家——那家离旧居太近了,而且他登报声明之后,那张照片被印在报纸上,保不齐有人会认出他。他选了一家在旺角的新茶楼,人多,嘈杂,谁也不认识谁。 他要了一壶普洱,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 楼上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有谈生意的商人,有聊天的家庭主妇,有打牌的老人,有跑堂的伙计端著茶壶穿梭其间。吵吵嚷嚷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挤在了这栋老旧的骑楼里。 沈逸川观察著这些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对著报纸发愁,像是在找工作。一个老太太跟卖饼的小贩为了两分钱討价还价,最后小贩认输,老太太得意地拎著饼走了。两个中年人下棋,下到关键处,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激动。 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写了那么久的谍战小说,写的都是大人物、大事件、大阴谋。余则成在天津站翻云覆雨,翠平在敌后传递情报,吴敬中在办公室里算计人心。但普通人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在担心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得他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钱,站起来,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沈逸川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出晚归,背著林婉清给他缝的那个布袋子,装著本子和铅笔,满香港地走。今天去码头看工人卸货,明天去菜市场看主妇买菜,后天去公园看老人遛鸟。有时候蹲在路边看人下棋能看一个下午,有时候站在报摊前听人聊天能听半天。 林婉清问他:“你这是採风?” 沈逸川想了想,说:“算是吧。” “採到什么了?” “还不知道。先採了再说。” 到了第五天,张一鹤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採风”。 “沈先生,你最近有看报纸上的读者来信吗?” “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张一鹤念了一封读者来信。信不长,大意是说:“李少將不写第二卷了,我们理解。但能不能让他回答几个问题?余则成到底爱不爱翠平?翠平后来知不知道余则成去了台湾?穆晚秋最后嫁给谁了?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应该有答案,不写小说也能回答。” 张一鹤念完了,说:“这样的信,我手里有上百封。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开一个专栏,专门回答读者的问题?”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这能行?” “为什么不行?”张一鹤的声音里带著兴奋,“你不需要写新的故事,只需要把你脑子里已经有的东西说出来。读者问什么,你答什么。既不用冒政治风险,又能保持热度。一举两得。” 沈逸川又想了想。 “专栏叫什么?” “就叫『李少將答读者问』。” “太长了。”沈逸川说,“叫『少將信箱』。”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就叫『少將信箱』。” 第一期专栏在三天后见报。 张一鹤从上百封来信中挑了三封最有代表性的,登在副刊的半版上。第一封问的是:“余则成到底有没有爱过翠平?”第二封问的是:“翠平后来知不知道余则成去了台湾?”第三封问的是:“穆晚秋最后怎么样了?” 沈逸川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写的。他没有用打字机,而是用笔写的,因为他觉得回答读者问题是一件用心的事,打字太冷。 关於余则成和翠平,他写道: “余则成爱翠平吗?我的答案是——爱。但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爱,是慢慢长出来的那种爱。翠平笨,翠平土,翠平不会说漂亮话。但翠平真。她在天津站的那些日子,是余则成这么多年潜伏生涯里,唯一能够放下所有偽装的时刻。在翠平面前,他不是特工,不是臥底,不是吴站长面前那个巧言令色的余副站长。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至於他有没有说过『我爱你』——没有。余则成说不出口。但他说过另一句话:『你是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在余则成的字典里,这就是『我爱你』。” 关於翠平知不知道余则成去了台湾,他写道: “翠平知道。书中都写了,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作为一个知情者,她的余生已经跟余则成绑在了一起,她不能离开那个小山村,一直要等到余则成的身份解密,而这个解密不是说余则成死了或者回到大陆,而是说余则成在台湾的所有联繫人、相关人都得离世並且再无影响之后,她的身份才算解密,所以她的一世都只能在山口看著公路,希望有一天余则成会突然出现,任何聪明的人女人都知道等不到这一天了,但翠平相信会等到,因为她傻!” 关於晚秋与余则成是否真正在一起了。他写道:“书中最后晚秋与余则成结了婚,他们继续潜伏,但余则成心中已经有了翠平,晚秋可能会更难过,因为晚秋与翠平不一样,晚秋是一个敏感的人,而且她一开始就爱上了余则成。不过晚秋早就知道余则成与翠平的感情,所以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感情,在追求余则成失败后,將自己定位为她是余则成与翠平的女儿。与余则成过成另一种生活。” 读者的反响比沈逸川预想的还要热烈。 报纸加印了两次,全部售罄。单行本的库存被读者翻出来抢购一空,连那些因为“第一季完结”打算退书的读者,都回来买了第二本。 张一鹤在电话里的声音几乎是喊的:“沈先生,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有人说你的专栏比小说还好看!” 沈逸川听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下一期什么时候?” “后天。但你能不能多答几个问题?现在来信已经堆了一麻袋了。” “慢慢来。”沈逸川说,“一周一期,一期三个问题。多了就不值钱了。” 掛了电话,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炒菜的铲子。 “怎么了?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你猜。”沈逸川说。 “稿费又涨了?” “比稿费还高兴。” 林婉清歪著头想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比从前深了,但看起来很温柔,像是秋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她没再追问,缩回厨房继续炒菜。 窗外,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楼下那个便衣还在,靠著电线桿,手里拿著一本《故事会》。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写出像《潜伏》那样的小说。 但那又怎样? 他还有读者。他还有林婉清。他还有三个孩子。他还有一肚子说不完的故事。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讲。 第033章 哈里波特是谁? “少將信箱”第二期见报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雨丝密密地斜织著,把九龙塘的街巷笼在一层灰濛濛的水雾里。楼下的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长椅上,伞歪著,露出半个肩膀被淋湿了也不在意。沈逸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林婉清正在客厅里给克己繫鞋带,准备送孩子们上学。念祖已经自己收拾好了书包,靠在门框上等。怀瑾举著一把小花伞,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路上小心。”沈逸川说。 “知道了。”三个孩子齐声应了一句,跟著林婉清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沈逸川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开今天刚送来的《香港商报》。副刊的“少將信箱”栏目占了大半版,標题是“李少將继续答读者问”。张一鹤从几百封来信中又挑了三封,其中两封都是关於晚秋的。 第一封信是一位署名“九龙家庭主妇”的读者写的。信不长,但措辞很直接: “李少將先生,您上次说晚秋可能会將自己定位为余则成与翠平的女儿。我觉得您把晚秋想得太简单了。晚秋这个人,从出场开始就是个有心计的姑娘。她在天津的时候跟谢若林夫妻关係那么差,可她跟翠平说过一句心里话——『我心里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话您自己写的,您忘了?一个女人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心里装的全是自己,哪有什么女儿的心思?她就是想得到余则成,得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把自己包装成『女儿』的样子,好留在余则成身边。这叫贪心。” 沈逸川读到“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他写的,没错。当时写的时候只想著表现晚秋对余则成的执念,没想到读者会从这句话里读出“贪心”两个字。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第二封信是一位署名“北角学生”的年轻人写的,观点完全不同: “李少將先生,我觉得晚秋没有那么不堪。您想想,晚秋的身世多苦啊——家里是汉奸,自己被迫嫁给谢若林那种人,每天活在谎言和交易里。她唯一的光就是余则成。后来余则成跟翠平在一起了,她没有闹,没有爭,甚至还在帮他们打掩护。她在天津站的那些日子,与其说她想得到余则成,不如说她只是想靠近一点光。您说她后来把余则成当成父亲一样爱,我觉得这不是贪心,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伤害任何人的爱的方式。晚秋才是本书里最受伤害的那一个——她一直身不由己。” 沈逸川把这两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於《潜伏》的评论。晚秋这个角色,在原来的歷史中就是爭议最大的——有人说她自私,有人说她深情,有人骂她绿茶,有人替她委屈。同一个角色,不同的人看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张一鹤在附言里加了一句:“李少將先生,读者对晚秋的討论非常热烈,下一期能不能专门谈谈这个人物?”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復。他需要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例出门“採风”,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晚秋的事。 他在茶楼里听到两个中年妇女聊《潜伏》,其中一个说:“那个晚秋啊,我要是翠平,早把她赶走了。天天在余则成面前晃,算怎么回事?”另一个反驳:“人家晚秋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就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他在报摊前听到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跟报贩爭论:“晚秋比翠平好一百倍,至少她懂余则成。”报贩不以为然:“懂有什么用?翠平才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他甚至在公园里听到一个遛鸟的老头对另一个老头说:“你看那个晚秋,其实就是个可怜人。她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明白。”另一个老头哼了一声:“明白什么?她明白得很,明白自己得不到,就装可怜。” 沈逸川把这些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一周后,第三期专栏见报的前一天,张一鹤亲自上门送信。 不是送报纸,是送读者来信。他把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放在沈逸川的茶几上,袋子里塞满了信封,少说也有上百封。 “这还只是上周的,”张一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一周又来了两百多封。沈先生,你那一句『晚秋可能会把余则成当父亲』捅了马蜂窝了。” 沈逸川打开袋子,隨手抽了几封出来看。 一封署名“湾仔陈太太”的写道:“李少將,你说晚秋想当余则成和翠平的女儿,我觉得你在侮辱晚秋。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那个份上,你说她想给他当女儿?这不是爱,这是自欺欺人。” 一封署名“中环李先生”的写道:“我倒是觉得李少將说得对。晚秋从一开始就崇拜余则成,崇拜到后来分不清那是爱情还是依赖。当依赖变成了习惯,爱情就变成了亲情。她能把自己放在『女儿』的位置上,说明她成熟了,放下了。这是好事。” 一封署名“九龙塘高中生”的写道:“你们都在討论晚秋爱不爱余则成,怎么没人討论晚秋爱不爱翠平?我觉得晚秋后来也爱上了翠平——不是那种爱,是那种『我想成为你』的爱。翠平身上有晚秋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真实、坦荡、不用演戏。所以晚秋想做两个人的女儿,是想同时拥有两个人的好。” 沈逸川把这封信递给张一鹤看。张一鹤看完,愣了几秒钟。 “这高中生,比我懂。”他说。 沈逸川笑了一下,把信收好。 那天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桌前,准备写第四期“少將信箱”的稿子。张一鹤催得紧,说读者已经等不及了,希望他专门回应一下关於晚秋的討论。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標题:“关於晚秋,我想说的话”。 然后他停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恰恰相反,他知道得太多了。前世的他看过无数关於晚秋的分析帖、评论文章、弹幕吵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唯一正確的。他站在作者的角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物一旦立起来,就不属於作者了。” 他写道: “各位读者,你们关於晚秋的来信,我一封一封都看了。有人说晚秋贪心,有人说晚秋可怜,有人说晚秋自私,有人说晚秋深情。你们说的都对。因为晚秋这个人物,从我写完她出场的那一章开始,就已经不完全属於我了。她活了,她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矛盾、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至於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里波特。每个人看到的晚秋,都是自己心里的晚秋。这不是和稀泥,这是事实。” 写完这一段,他又加了一段: “我只说一件事:晚秋在天津站跟翠平说的那句心里话——『我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確实是她说的。但这句话不是在炫耀她的痴情,而是在暴露她的痛苦。一个人连最私密的时候都不能面对身边的人,她活得有多累?晚秋后来想把自己定位成余则成和翠平的女儿,不是因为她不爱余则成了,而是因为她终於学会了一种不伤害別人的爱。这种转变,比她继续死缠烂打要难得多。” 按著本来的流程,他应该把稿纸从头读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才会装进信封並让人送到报社去的。 但就在这个这时候,门铃响了。 林婉清去开门,是张一鹤派来取稿的小伙计。小伙计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沈先生,张编辑说今晚一定要拿到稿子,明天排版来不及了。” 沈逸川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就直接把信封交给小伙计,按他的想法不过是一个回答问题的稿子能出什么大问题,就算真有问题还有张一鹤在那里把关呢。 第四期专栏见报。 沈逸川的“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里波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比他想的大得多。 当天下午,张一鹤就打来了电话。 “沈先生,”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你那个『哈里波特』……是什么东西?” 沈逸川握著听筒,头皮有点发紧。 “怎么了?” “读者来信,今天下午就到了十几封。”张一鹤翻纸的声音传过来,“你听听这封——落款是『一个读了二十年英国小说的读者』,他说:『李少將先生,我只知道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从未听说过什么哈里波特。请问哈里波特是哪位英国作家笔下的人物?还是说您自创了一个?』还有一封更直接:『李少將先生,您是不是把哈姆雷特记错了?还是说您其实没读过莎士比亚,在这里装大瓣蒜?』” 沈逸川闭上了眼睛。 “还有吗?”他问。 “还有。”张一鹤继续念,“一位署名『北角英语教师』的读者说:『哈里波特的英文拼写是什么?我查遍了手头的英国文学史,没有找到这个名字。请李少將先生赐教。』”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兄,我跟你说实话——我写错了。” “写错了?” “不是哈里波特,是哈姆雷特。”沈逸川用手指揉著太阳穴,“写稿的时候太急了,一激动就写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张一鹤克制不住的闷笑声。他笑得很压抑,像是在用手捂著嘴。 “沈先生……你怎么会犯这种错?” “你问我,我问谁?”沈逸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懊恼,“我脑子里有好几个名字在转,隨手写了一个,写完就发出去了。” 张一鹤又笑了一阵,才说:“那怎么办?下期更正?” “只能更正了。” 掛了电话,沈逸川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丟人。 哈姆雷特写成哈里波特。这事儿要是在前世,最多算个笔误,读者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在1952年的香港,在那些读英国文学长大的人眼里,这就是露怯——一个写小说的,连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名字都记不住,写什么小说? 但事已至此,只能认错。 第五期专栏,沈逸川专门写了一段更正。 他写道:“上期专栏中,我引用了『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但一时笔误,將哈姆雷特写成了『哈里波特』。这是我的疏忽,向各位读者致歉。哈里波特不是任何英国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我自己写错了。抱歉。”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顺便说一下,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主角。那句『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意思是说,每个人对同一个角色的理解都可能不同。这也是我想对晚秋这个角色表达的看法——你们怎么理解她,都是对的。” 更正见报后,读者的反应比沈逸川预想的温和。 有人说“写错名字很正常,何必苛责”,有人说“李少將至少敢认错,比某些死不认帐的强”,也有人说“我是来看晚秋的,谁管你哈什么特”。 但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一位署名“湾仔老读者”的来信,措辞很认真: “李少將先生,您在专栏里引用了外国文学作品。我不是说不能引,但我想提醒您一句:我们香港读者喜欢看您的《潜伏》,是因为您写的是中国人、中国事、中国的情报战。您要是哪天不写中国人了,改写什么哈里波特、哈姆雷特,那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只读中国人为主角的谍战小说。” 这封信被张一鹤用红笔圈了出来,附在给沈逸川的材料里。 张一鹤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先生,这位老读者的意见,可能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你掂量掂量。” 沈逸川看完,笑了一下。 他把信收好,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便衣还在,换了个人,还是胖乎乎的,正在逗一只流浪猫。 “我只读中国人为主角的谍战小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话说得对。他一个穿越到1952年的军统少將,写什么外国人的故事?他肚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些中国人斗中国人的谍战往事——虽然有些往事不能写,有些往事不敢写,但至少,那些都是中国人的事。 他回到书房,在那本破旧的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本书,写中国人。只写中国人。” 然后他在“只写中国人”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至於哈姆雷特是谁、哈里波特又是谁——管他呢。 第034章 下一本,爆改的悬崖 “少將信箱”开通一个月后,沈逸川收到的读者来信已经超过了三千封。 张一鹤专门在报社腾出一间小屋子来存放这些信,用牛皮纸袋按日期分好,摞起来比克己的个头还高。每周他去报社取信的时候,小伙计都要搬一只纸箱子下楼,沈逸川得叫一辆黄包车才能把箱子拉回家。 林婉清对此颇有微词。“家里都快成邮局了,”她一边拆信一边说,手指被信封的边角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你看,又割了。” 沈逸川把那箱信搬进书房,每天晚上等孩子们睡了之后拆开看。他不是每封都回——没那个精力,但他儘量每封都看。读者的笔跡有工整有潦草,有用毛笔有用钢笔,有写在信纸上有写在香菸包装纸背面的。他把那些有意思的挑出来,用夹子夹好,放在打字机旁边,当写作间歇的读物。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沈逸川像往常一样拆信。天气很热,书房里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嗡嗡地转著,把稿纸吹得哗哗响。林婉清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他手边,顺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 “又有人骂你了?” “不是骂。”沈逸川把信纸摊开,“是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信是一个署名“黄埔学生”的读者写的。字跡硬朗,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在军校待过的人。沈逸川念给林婉清听: “李少將先生,我读了您写的《潜伏》,对翠平这个角色印象深刻。但我有一个疑问——按中共组织原来的安排,给余则成当妻子的人应该是陈桃花的妹妹陈秋平。陈秋平是读过书、受过特工训练的知识女性。如果她没有在路上出意外,给余则成作搭档的就是她,而不是陈桃花。那么,一个知书达礼、经过专门训练的女特工,会不会被吴敬中、马奎、李涯这些人发现身份?我很好奇。希望您能在专栏里回答一下。” 林婉清听完,歪著头想了想。 “这个读者倒是挺认真的。”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盯著那封信,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一声。 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林婉清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沈逸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然后他停在窗前,手扶著窗框,望著楼下的街道。路灯的光晕中,那个便衣正在跟卖糖葫芦的小贩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婉清,”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著一种林婉清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我知道下一本书要写什么了。” 林婉清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这个读者问的问题——如果余则成身边不是翠平,而是一个受过特工训练的知识女性,会不会被吴敬中发现?”沈逸川走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晃了晃,“这个问题,就是下一本书的种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后世——不是,我是说我在脑子里有一个故事,叫《悬崖》。里面有一个女角色叫顾秋妍,跟翠平完全相反。她是大学毕业,知书达礼,会弹钢琴,会说日语、俄语,反应快得不得了。她做了很多翠平做不到的事,但最后——她不仅害死了自己真正丈夫的弟弟,还害死了男主。”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 “害死了男主?” “对。”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翠平看起来笨,但她什么都没害。顾秋妍什么都会,但最后什么都没保住。这两个人物就像硬幣的两面——一个是看起来不行但什么都行,一个是看起来什么都行但最后全不行。” 他站起来,又走了两圈。 “你想想,《潜伏》写的是『不专业』的特工怎么活下来。《悬崖》写的是『太专业』的特工怎么死掉。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读者会怎么看?他们会討论——到底什么样的人適合当特工?是翠平那样的,还是顾秋妍那样的?这个问题,比晚秋到底爱谁有意思多了。” 林婉清被他绕得有点晕,但她看出来了——沈逸川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跟当初写《潜伏》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你打算写那个《悬崖》?” “写。”沈逸川的手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但不是原样照搬。”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林婉清凑过去看,上面写著:《悬崖》——爆改。 “爆改?”她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大刀阔斧地改。”沈逸川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几个点,“原版......我原来想过的《悬崖》里,主角周乙是中共特工,潜伏在偽满洲国的哈尔滨警察厅。这个身份,我不能写。” 林婉清明白了。不是不能写中共特工——是写了之后,保密局那边会更疯。一个前军统少將,写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凤会把沈逸川的定义从“叛徒”升级为“共谍”。到时候连香港警方的庇护都不一定保得住他。 “那你改成什么?”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本子上的“爆改”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改成军统特工。”他慢慢地说,“把周乙的身份,从中共地下党改为军统特工。潜伏在日偽的系统里。这样就不会有政治风险。” 林婉清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逸川发觉了她的异样。 “你把人家中共的英雄改成军统的人……”林婉清斟酌著措辞,“那些读者会不会觉得你在给军统洗白?”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也没办法”的笑。 “婉清,我现在这个处境——前军统少將,被保密局追杀,靠香港警方庇护。我要是写一本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凤会怎么说?他会说『沈逸川果然是共谍』。我写军统特工,至少还能说『我是个写小说的,只写我自己知道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就写吧。但你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沈逸川说,“爆改不是乱改。身份换了,但人物的处境、挣扎、选择,这些不会变。一个潜伏者不管穿哪边的衣服,他內心的煎熬是一样的。”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周乙——军统特工,奉命潜伏。”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在原版《悬崖》里,周乙之所以让读者揪心,是因为他的信仰、他的牺牲、他对革命事业的忠诚。这些东西跟他中共特工的身份是绑在一起的。如果把身份改成军统特工,读者还会为他的牺牲而感动吗? 一个军统特工死了,1952年的香港读者会流泪吗? 沈逸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能因为怕读者不感动,就去写一个让自己全家送命的故事。 本子上的字跡在檯灯下显得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把本子合上。 “先这样吧。”他对林婉清说,“人物怎么改,情节怎么调,后面再说。先把架子搭起来。” 那天晚上,沈逸川破例没有写稿。他把打字机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空白稿纸,开始做《悬崖》的改编笔记。 他先写下了原版《悬崖》的核心人物关係: 周乙——中共特工,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 孙悦剑——周乙真正的妻子 顾秋妍——周乙的假妻子,一起潜伏 高彬——警察厅特务科科长,老狐狸,周乙的敌人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爆改”。 周乙的身份,从中共特工改为军统特工。潜伏的目標不变——搜集情报,破坏日偽行动。高彬的身份不动,依然是老狐狸式的反派。孙悦剑和顾秋妍的身份隨之调整——她们不是中共地下党员,而同样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统特工。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顾秋妍这个角色,是他最想写的。《潜伏》里的翠平是“傻人有傻福”,不会让人怀疑。顾秋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事,每一步都觉得是对的,但每一步都在把周乙推向悬崖。 这种人物,比翠平更复杂,也更难写。 但他喜欢。 天色渐渐亮了。 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响声,像是一台老机器被重新启动。桌上的稿纸堆了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婉清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书桌前,嘆了口气。 “一夜没睡?” “不困。”沈逸川揉了揉眼睛,那眼睛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像刚充过电似的,“婉清,我跟你说,这本书写出来,一定不会比《潜伏》差。”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身后,把掉在地上的那件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稿纸看了看。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指著別处,像一张混乱的作战地图。 她看不太懂。 但她看得懂沈逸川的表情。 “你觉得好就行。”她把稿纸放回桌上,“先去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写。” 沈逸川“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他看著桌上那堆稿纸,目光在“爆改”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改身份是最容易的一步。难的是——改了之后,人物的灵魂会不会也跟著变? 周乙原来是一个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如果他的信仰从“共產主义”变成了“三民主义”,或者更模糊的“抗日救国”,读者还会觉得他伟大吗? 沈逸川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解决的。要先写,写出来,让读者去看,让时间去检验。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合衣躺下。林婉清帮他拉上窗帘,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暗了下来。 沈逸川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周乙和顾秋妍的脸。那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叠、分开、又重叠,像是一幅永远调不准焦距的照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先睡。 明天......已经是今天了,等睡醒了再说。 第035章 跟余则成一样的男主 《香港商报》在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刊登了整版gg。 gg占据了第三版的整个版面,背景是一片深灰色,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印著几行字—— “李少將新作《悬崖》,明日开始连载。抗战期间,军统特工潜伏哈尔滨,冰天雪地中的生死博弈。比《潜伏》更冷峻,比余则成更孤独。敬请期待。” 张一鹤在电话里说,这期gg花了副刊半个月的预算。“总编说了,要是卖不好,从我工资里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情。 沈逸川买了一份报纸,把gg剪下来,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他看著“悬崖”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是他在前世最喜欢的谍战剧之一,现在被他改了主角的身份,换了一件衣服,推到了1952年的香港读者面前。他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看待周乙,怎么看待顾秋妍,怎么看待一个军统特工的牺牲与忠诚。 但他知道的是,他必须写。 第二天,天还没亮。 九龙塘的街灯还亮著,昏黄的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气无力。报摊老板陈伯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他头天晚上听儿子说《悬崖》明天上市,特意多进了三倍的货。三轮车夫老马拉著两百份报纸从印刷厂回来的时候,喘著粗气说:“陈伯,印刷厂那边排队的报贩排到了马路上,我这张老脸才插了个队。” 陈伯把报纸一沓一沓地码在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他还没码完,就有人来了。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提著公文包,像是赶著去上班。他丟下三毛钱,拿起一份《香港商报》,一边走一边翻。“又是一个假夫妻的故事?”他的声音从晨雾中飘过来,“有意思。” 第二个顾客是个老太太,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头髮还没梳。她掏出三毛钱,把报纸夹在腋下,慢悠悠地往回走。“我看看这个顾秋妍有没有翠平好看。”她自言自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到半个小时,陈伯摊子上的两百份报纸就卖光了。后面来的客人只好空手而归,陈伯赔著笑脸说:“下午加印,下午加印。” 类似的情景,在港岛和九龙的每一个报摊前同时上演。 沈逸川没有去看那些热闹。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还带著油墨味的《香港商报》,翻到连载的第一章。他的目光在铅字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写的是东北的冬天。 “火车在铁轨上奔跑,两侧只见两道足有五米高的雪墙。车窗外的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白,白得让人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偶尔有树梢从雪墙后面探出头来,光禿禿的枝条上掛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著冷冽的光。车厢里很冷,即使生了炉子,呼出的气还是一团一团的白雾。周乙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厢的另一头。那里坐著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女人,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他。她低著头,手里攥著一个布包袱,像是在等什么。周乙知道她在等什么。他在等她。” 茶楼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这段读了两遍。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作者是到过东北的。”他篤定地说。 同桌的几个人都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老人戴上眼镜,拿起报纸,指著那段描写:“你们看,『两侧只见两道足有五米高的雪墙』。五米高的雪墙,这不是编得出来的。我四十年代在东北做过生意,哈尔滨的冬天,雪下起来没完没了。火车开过去,两边堆起来的雪比车厢还高。坐在车里往外看,就像在一条白色的隧道里走。这个李少將——不对,沈逸川——他一定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旁边一个年轻人托著腮,语气里带著嚮往,“我一辈子没离开过香港。上一次香港下雪还是十年前,我记得我扫了整个院子,才团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巴掌大?” “就这么大。”年轻人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不大的形状,“还没焐热就化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引来了邻桌的一个胖子,他端著茶杯凑过来,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报纸,说:“你们在聊东北?我也想去哈尔滨看看。不过听说那里冷得要命,上厕所撒尿慢了就直接冻成冰棍。” “你听谁说的?”老人皱眉。 “都这么说。”胖子理直气壮,“我可不敢去。”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把报纸翻到连载的开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继续往下读。 沈逸川在这一章里花了很多笔墨写周乙的背景。 “周乙,1932年还从偽满警察练习所毕业的他加入復兴社特务处。那一年他才二十岁,是少数能够打入日偽高层的军统特工,1938年,在关內出差两年后,他再次回到哈尔滨特別警察厅特务科,担任特务行动队队长。” 茶楼里的老人读到这段,点了点头。“復兴社特务处,那是军统的前身。1932年特务处刚成立就加入的老人,到38年確实是老资格了。” 旁边的年轻人显然不懂这些歷史,只是看著报纸上的插图——那是张一鹤找人画的,一辆冒著白烟的火车在雪原上奔驰,画面冷峻而苍凉。 剧情继续往前推进。 同一节车厢的另一头,坐著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女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应该注意到她。只有周乙知道她是谁。 孙悦剑。 他的妻子。 他们结婚六年了。六年的时间里,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年。剩下的时间,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以不同的身份、执行不同的任务。偶尔在路上碰到,也不敢多看一眼。这是规矩——特工的夫妻不能相认,尤其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 鲁明就坐在周乙旁边。 鲁明是警察厅特务科的老牌特工,阴险,狡诈,像一条冬眠中的蛇。他不声不响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威胁,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快。 周乙的目光从孙悦剑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鲁明。鲁明正在翻一本日本杂誌,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到哈尔滨的感觉怎么样?”鲁明忽然问,头也没抬。 “还行。”周乙说,“比关內冷。” 鲁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在敷衍。他翻了一页杂誌,不再说话。 火车继续往前开。 孙悦剑站起来,走向车厢尽头的卫生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周乙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车厢的连接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周乙这才站了起来。 “我去方便一下。”他对鲁明说。 鲁明“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车厢连接处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对面走的话要侧身才能过去。周乙穿过两节车厢,走到卫生间的门口。门是关著的。他拉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在暖气片旁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卫生间的墙壁是铁皮的,灰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斑驳的铁锈。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用指甲刻出来的浅浅的痕跡——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记號。 那是军统內部使用的暗號。他和孙悦剑约定过。 他用指甲顺著那个记號往下抠,铁皮上的漆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一张叠得极薄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情报,也是一封信。 情报的內容很短——哈尔滨方面有新任务给他,具体细节待联繫人告知。信的內容也很短,只有几行字。孙悦剑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多占了地方。 那是一份人事材料。 顾秋妍,二十五岁,辽寧人,毕业於燕京大学。懂俄语,会发电报。1937年加入军统。已婚。以妻子身份在哈尔滨定居。”以下是接头方式...... 周乙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让自己真正的妻子,给自己送一个假妻子的材料。 他不知道孙悦剑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把那叠文件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顾秋妍的出身、学歷、家庭背景、社会关係,以及组织上为她编造的那一套天衣无缝的履歷。一个燕京大学俄文系毕业的才女,父亲是哈尔滨有名的商人,母亲是白俄贵族后裔,从小在教会学校长大,俄语比汉语还流利。这样的人安排在哈尔滨,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偽满警察厅,都不会起疑。 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然后把那几张纸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马桶里,拉下把手。水流卷著碎纸打著旋儿冲了下去,什么都没留下。他又拉了一次,確认所有的纸屑都不见了,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拉开门,走回车厢。 鲁明还在看杂誌,连姿势都没变过。那本日本杂誌的封面是一个穿著和服的女人,笑容僵硬得像面具。鲁明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了挺久。”他说,语气像是在说天气。 “肚子不舒服。”周乙坐回座位,把大衣重新裹紧,“关內和关外的水土不一样,每次回来都要適应几天。” 鲁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缓慢,窗外的雪墙渐渐矮了下去,露出了远处小镇的轮廓。几栋低矮的砖房,一根冒著黑烟的烟囱,站台上站著一个穿厚棉袄的站长,手里举著一面发黑的信號旗。 下一站到了。站台上的站牌写著一个小镇的名字,字跡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孙悦剑从另一节车厢的方向走过来,手里依然提著那只布包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低著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看周乙,甚至没有看周乙所在的方向。她径直走向车门,像是在赶一趟与自己无关的火车。 周乙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她穿著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底沾著雪,在车厢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湿印。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延伸向车门,像是一串无声的省略號。 车门打开了。冷风灌进来,车厢里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坐在门口的一个老太太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悦剑在车门口站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然后她跨了出去,踏上了站台。 她的身影在站台上移动,经过那个举著信號旗的站长,经过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经过一个牵著孩子的农妇。走到站台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站台,走上了站外的土路。土路两侧是白茫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雪地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火车重新启动了。汽笛拉响,一声长鸣划破了冰天雪地的寂静,惊起了远处电线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著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周乙看著窗外。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孙悦剑消失了,小镇消失了,雪原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线。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工作。” 茶楼里,读报的老人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这是工作。”他重复著,声音有些乾涩,“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同桌的年轻人不太明白。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在洋行做文员,还没有结婚,不知道做这种选择的滋味。但他看得出,老人读这段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手指捏著报纸的边角微微用力,把纸都捏出了褶皱。 “老爷子,”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做过情报工作?”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用食指推了推老花镜,继续往下读。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冷。 旁边的人识趣地没有再问。 第036章 跟翠平完全不一样的女主 “后来呢?”有人催著往下翻。 报纸连载到第一章的中段,场景一转——哈尔滨,圣索菲亚大教堂。 教堂的圆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是拜占庭风格的穹顶,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著细碎的光芒。鸽群在广场上踱步,灰色的、白色的、花斑的,胖墩墩地在地上啄食,偶尔扑稜稜地飞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圈又落下来,翅膀扇起的风带起一小片雪末。 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份《哈尔滨日报》,像是在等人。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三版,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越过报纸的上沿,扫视著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老鲁。军统哈尔滨站的地下联络员。 他在等一个人。 一辆黄包车停在教堂对面的马路上,车夫是个裹著羊皮袄的老头,脸冻得通红。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见过世面的人特有的从容。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长度刚好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合体。脖子上围著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围巾的一端垂在胸前,在风里轻轻飘著。手里拎著一只棕色的小皮箱,皮箱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四下看了看。目光在教堂的圆顶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朝教堂的方向走过来。 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那个女人走到老鲁面前,停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皮箱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请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著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特有的语调,“这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吗?” 老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的皮箱上,然后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那种打量是职业性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判断猎物的成色。 “是的。你找谁?” “我找我的丈夫。”那个女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他从关外来,应该今天到。” 老鲁站起来,把报纸折好,塞进棉袍的口袋里。他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又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两秒钟里,他在確认一件事——这个人,就是上面派来的人。 “跟我来。” 两个人沿著教堂的侧廊走。侧廊比广场上更安静,脚步声在石壁上產生了轻微的迴响。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了,圣徒们的面孔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们的眼睛依然注视著每一个走过的人。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那里曾经是告解室,木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老鲁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压了一个简单的印记。 他把信封递给那个女人。 “这是你的新身份。现在背熟,烧掉。” 女人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感觉到了里面那叠纸的分量。 “周乙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老鲁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在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当队长。你在人前是他的妻子,名字叫顾秋妍——这个在材料里有。人后,你是我们的报务员,负责收发情报。周乙的任务是掩护你。” 从现在开始叫顾秋妍的这个女人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將开始危险生活的新手。这种平静让老鲁多看了她一眼。 她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是钢笔写的,没有涂改的痕跡。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第一页是身份背景,第二页是家庭成员和社会关係,第三页是联络方式和暗號。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瀏览,第二遍是记忆。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把內容复述出来了。这是她在训练班上练出来的本事——过目不忘。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 然后她把那几张纸凑到嘴边——不是要撕,是要吃。 老鲁按住了她的手。 “用不著。记住了就行。撕碎了扔。”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谁教你吃纸的?” 女人把纸拿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那几张纸撕成细长条,又撕成小块,最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蹲下来,堆在墙角的一个石缝里。老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丟进那堆碎纸里。纸片遇火就捲曲起来,边缘发黑,变成灰白色的灰烬。他用鞋尖把灰烬碾了碾,混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什么痕跡都没有留下。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著老鲁。 “材料里怎么没有照片?”她问,“到了火车站,我怎么认出他?” 老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著教堂广场上那群鸽子。鸽子在地上啄食,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像是在互相商量著什么。广场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正在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按规矩,两个人不能知道对方是谁。只认暗號。” “暗號?” “你手里有什么?” 顾秋妍想了想,蹲下来打开那只棕色的小皮箱。皮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洗漱包,一双备用的皮鞋,还有一本书。那是组织上提前放在箱子里的,不是她自己带的。 她把那本书拿出来。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俄文书名在阳光下闪著光——《俄国文学史》。扉页上写著一个名字,不是她的,是组织上安排好的那个名字。 她把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赠予亲爱的女儿,愿你在知识的海洋中找到方向。” 老鲁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书名。 “周乙手里会拿著一副黑墨镜。你见到拿黑墨镜的人,就走过去,拥抱他。” 顾秋妍皱了一下眉。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一点,也更严肃了一些。 “如果他拿了黑墨镜,但不是我要等的人呢?”她问,“车站里那么多人。万一有人碰巧也拿著黑墨镜,我走过去抱住一个陌生人——那怎么办?” 老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想得太多了”的意思。 “不会。”他说,“这个暗號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而且——”他顿了顿,“周乙不是一个会拿错暗號的人。” 顾秋妍还想再问什么,但老鲁已经不想再回答了。他转过身,背对著她,朝广场的方向走了几步。 “下午四点,哈尔滨火车站,出站口。记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她回答。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中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灰色的裂缝。他穿过广场,绕过那群鸽子,经过卖烤红薯的小贩,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了。 顾秋妍一个人站在教堂的廊下。 风从侧廊的入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围巾。围巾的一端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伸手按住围巾,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堆被碾碎的灰烬。 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灰色痕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曾经烧过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教堂的圆顶。圆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著光,金灿灿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又或者,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她不知道。她是基督徒,但不是很虔诚的那种。组织上让她填表的时候,“宗教信仰”那一栏她写了“无”。但此刻站在教堂里,她忽然觉得,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应该正在看著她。 一个准备用假身份、假名字、假丈夫去执行任务的女人。 上帝会怎么看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別的选择。 第一章到这里就结束了。 茶楼里的读者们把最后一段读完,意犹未尽地把报纸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续页。没有。要等明天。有人失望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有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顾秋妍,”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小,“一看就是个聪明人。认暗號而已,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她的捲髮烫得很精心,每一缕都恰到好处地弯著,像是刚从理髮店出来。手指上戴著一只翡翠戒指,在茶楼的灯光下泛著绿莹莹的光。 “那可不一定。”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摇了摇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篤定,“翠平当初认余则成的时候,不也是认暗號吗?结果呢?她把暗號记错了,装睡、骂街,闹了半天才认出来。作者写翠平笨,反倒让那段成了经典。顾秋妍要是轻轻鬆鬆就认出来了,那还有什么看头?” “顾秋妍跟翠平不一样。”烫髮太太不以为然,挥了挥手,翡翠戒指的光一闪一闪的,“翠平是乡下人,没文化,连字都不认识。顾秋妍是大学生,会俄语,反应快。作者要是把她也写成认不出人,那就落了俗套了。” “你以为聪明就不会犯错?”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多了一丝教训的味道,“聪明人犯起错来,比笨人更致命。你看她这么自信,一上来就问『万一別人也拿黑墨镜怎么办』。这种担心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她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对的,觉得组织上考虑不周。到时候说不定就是这份自信害了她。”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几桌的客人也加入了討论,有人支持烫髮太太,有人站戴眼镜的男人,茶楼里一时热闹得像在开辩论会。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见过太多世面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亮。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乾乾净净的。 “余则成见翠平的时候,是马奎陪著的。翠平闹了笑话。这个顾秋妍见的不是別人,是她的上线。上线给她布置任务,告诉她暗號,然后就走了。她一个人去火车站接周乙,没有人陪著。”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找一个拿黑墨镜的人。你们觉得——这比翠平当年容易?”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人回答。 桌上那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茶壶里的水也快喝完了,但没有人去续。大家都在想老人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找一个拿黑墨镜的人。 没有人陪著。没有后援。没有备选方案。认对了,是开始;认错了,是万劫不復。 戴眼镜的男人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章的结尾,把顾秋妍站在教堂廊下的那一段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风吹起她的围巾”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一只鸽子从教堂广场的方向飞过来,落在茶楼的窗台上。大概是飞累了,停下来歇脚。它歪著脑袋往里看了看,黑豆似的眼睛映著茶楼的灯光,然后扑棱著翅膀飞走了,带起一小片灰尘。 桌子上的报纸被风吹动了一页,哗啦一声,露出第二章的標题。 “陌生的妻子。” 那四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 要等到明天才会被填满。 烫髮太太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看著那片空白,忽然笑了。 “明天就知道了。”她说,“我就不信顾秋妍会认错。” “我倒是觉得,”戴眼镜的男人把报纸叠好,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认错了才有意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同时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老人把杯底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他走过烫髮太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是认对还是认错,那个叫顾秋妍的女人,脚已经踩在悬崖边上了。” 他走出茶楼,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又翻了一页。没有人去追那一页。 门关上了。老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九龙塘的暮色中。 窗外,天快要黑了。 第037章 真实谍战顾秋妍活不过三章 《悬崖》前三章见报的那个星期,张一鹤每天打电话来报销量。头一天加印一次,第二天加印两次,到了第三天,印刷厂的机器坏了一台,工人们连夜抢修,第二天早上才修好。张一鹤在电话里说:“沈先生,你要是再写下去,印刷厂该申请换新机器了。”沈逸川听著,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到了第四天,张一鹤再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变了。 “沈先生,反响是不错,但已经有读者开始挑刺了。” “挑什么刺?”沈逸川正在吃午饭,筷子夹著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 “你等著,我念给你听。”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张一鹤清了清嗓子,“这是一封署名『北角老书虫』的来信。他说:『李少將先生,您写的《悬崖》我看了前三章。周乙在火车上那段写得好,哈尔滨的大雪也写得好。但是顾秋妍在火车站接头那段,有一个问题——她差点认错接头人。小说里写她在车站等周乙,看到一个拿黑墨镜的人就走过去,结果周乙的墨镜坏了,她差一点错认了特务科的鲁明。虽然周乙及时出现化解了危机,但我觉得这暴露了一个问题:顾秋妍太不谨慎了。』” 沈逸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还有吗?”他问。 “还有。这位读者把翠平拿出来对比了。”张一鹤又翻了一页,“他说:『您想想翠平第一次见余则成是什么情况?翠平不知道谁是余则成,但她没有贸然行动。她装睡,她骂街,她用各种办法试探,直到確定了才相认。虽然笨,但笨有笨的好处——她不会因为过度自信而犯错误。顾秋妍倒好,看到暗號就走上去,差点把特务当成自己人。要不是周乙反应快,她真就麻烦了。特务科科长高彬就在她身边,而且已经確认她就是周乙的妻子,差一点刚开局就把男主给坑死了。』” 沈逸川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悬崖》时的一个细节——顾秋妍在火车站,確实差点认错人。原著里周乙及时出现,用手摸了一下眼镜腿,顾秋妍才认出了他。这个细节在原作中並不显眼,他改编的时候保留了下来,没想到读者一眼就揪住了。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我在。”沈逸川说,“信我收到了。还有別的吗?” “暂时就这一封比较有代表性。但我觉得这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张一鹤顿了顿,“沈先生,你这顾秋妍的人物设定,跟翠平完全不一样。读者会拿著放大镜看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掛了电话,沈逸川回到餐桌前。排骨已经凉了,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她看了他的脸色一眼,没问出了什么事,而是坐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一鹤说什么了?”她问。 “读者挑刺。”沈逸川把刚才那封信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林婉清听完,没有立刻表態。她用筷子拨著碗里的米饭,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读者说得有道理。” 沈逸川抬起头看她。 “你看啊,”林婉清把筷子放下,“翠平第一次见余则成,装睡,骂街,闹了半天。她笨,但她知道自己笨,所以不敢乱来。顾秋妍呢?她聪明,她觉得自己不会错,所以看到暗號就走上去。结果呢?差点认错。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逸川端著碗,半天没动。林婉清说的跟那位读者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说得都对。”他放下碗,苦笑了一声,“读者比我记得还清楚。” 那天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伙计刚刚送过来的“北角老书虫”的来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跡工整但不漂亮,像是一个读书很多但写字不多的人。信的最后一句用红笔加了横线:“翠平那样的女人,不会害死男主。顾秋妍这样的女人,迟早要把周乙送上绝路。”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重要的剪报放在一起。 第二天,又一批读者来信到了。 张一鹤这次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派小伙计送了一袋子信过来。沈逸川打开袋子,里面至少有二十封信。他一封一封地拆,大部分都在討论同一个问题——顾秋妍的“专业”是不是比翠平的“业余”更危险。 一个署名“旺角退伍老兵”的读者写道:“我在军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像顾秋妍这样的人。受过教育,反应快,自信,但往往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为什么?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翠平不一样,她不相信自己,所以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一个署名“九龙家庭主妇”的读者写道:“我觉得顾秋妍不是不谨慎,是经验不足。她虽然受过训练,但毕竟没有实战过。翠平虽然没受过训练,但她在乡下接触过各种人,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这两种人的区別,李少將先生写得很真实。” 一个署名“中环职员”的读者写道:“我倒是觉得,顾秋妍的失误不全是她的错。组织上给她安排的接头方式就有问题——只认暗號,不认人。万一暗號被人冒用了怎么办?就没想到过墨镜会丟会坏这样常见的情况。翠平那次,至少还有人陪著。顾秋妍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沈逸川把这些信按观点分类,堆成几摞。大部分读者认为顾秋妍的失误是她自身的问题,但也有少数读者认为问题出在组织安排上。 他正准备写回信的时候,张一鹤又打来了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更慎重。 “沈先生,有一封信我得单独跟你提一下。”张一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这封信的署名是『老特工』。没有地址,没有真实姓名,信封上只写了『报社转李少將』几个字。” 张一鹤清了清嗓子,拿起信就在电话筒前念道:“李少將先生,我做过二十年的情报工作。你的《潜伏》我看了,觉得不错。翠平那个角色,虽然夸张,但符合情报工作的一个基本原则——不起眼的人最安全。但《悬崖》里的顾秋妍,我想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个角色,活不过三章。不是说你会將她给写死了,而是说如果她是真实的特工,在当年的环境里,她活不过三章。原因很简单——一个连认人都认不清的特工,没有资格活下去。当然,我相信你是故意塑出这样一个人物,但在实际谍战中,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沈先生,你怎么看?”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著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里留名字了吗?” “只写了『老特工』。我觉得这个人是真干过的,信里用的几个行话,不是外行人写得出来。” 沈逸川“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说:“这封信,能不能在专栏里回復?” “你想怎么回?” “你帮我写一段话,放在下一期『少將信箱』里。”沈逸川从桌上拿过一张纸,一边说一边写,“就写——『致老特工先生:您说顾秋妍活不过三章。我的回答是,您猜猜看,她能活多久?』”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念了一遍,笑了一声。“你这是吊人家胃口。” “不是吊胃口。”沈逸川说,“是让他接著看。” 晚上,沈逸川把这封信的事告诉了林婉清。 林婉清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逸川,”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顾秋妍后来真的死了吗?” 沈逸川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林婉清会问这个问题。 书房里的灯很亮,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他喉咙里打转,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你写的书,你怎么不知道?”林婉清追问。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的《悬崖》。周乙的结局,是他看过的所有谍战剧中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因为死得惨,是因为死得不值。一个潜伏了十几年的老牌特工,最后不是因为暴露,不是因为叛徒出卖,他都已经跑到边境了,就因为顾秋妍的一个失误——她把女儿给弄丟了。周乙本可以逃走的,但他选择留下来救顾秋妍的女儿莎莎,结果被捕,被枪决。 沈逸川闭上眼睛,又睁开。 “比死还糟糕。”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周乙会因为她的错误死了。” 林婉清把手里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门。然后她走到沈逸川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你还让她犯这种错?”她问。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林婉清。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人物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林婉清没有追问。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逸川的桌上堆满了关於顾秋妍的读者来信。 隨著《悬崖》后面的章节陆续刊登,顾秋妍在火车站的失误被更多的读者注意到了。有人统计了她的“问题清单”——第一次接头差点认错人,第一次发报差点被发现,第一次跟周乙配合差点说漏嘴。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严重,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大的“危险”信號。 一个署名“黄埔同学会”的读者写了一封长信,把翠平和顾秋妍做了一个详细的对比: “翠平:不识字,不会说官话,笨手笨脚。但她的优点是从不越界。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不懂情报工作,所以她听话。余则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让她做的她绝对不做。” “顾秋妍:大学毕业,会俄语,反应快。但她的缺点是没有边界感。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想插一手。第一次接头差点认错人,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错。” “结论:在情报工作中,翠平的『不专业』反而是她的保护伞。顾秋妍的『太专业』是她的催命符。李少將先生,您写这两个人物,是不是想告诉读者——有时候,笨比聪明更安全?”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想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但他又觉得不完全是。翠平和顾秋妍的区別,不是笨和聪明的区別。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和“不知道自己在不知道”的区別。这种区別,在情报工作中,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他在下一期“少將信箱”里写了一句话:“翠平和顾秋妍,一个像水,一个像火。水往低处流,所以没有人注意它。火往高处烧,所以所有人都盯著它。你说水厉害还是火厉害?水能灭火,但火能把水烧乾。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他写完之后,觉得这个比喻不算精准,但大概意思到了。 他把稿纸装进信封,交给小伙计带走。 窗口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信纸吹落在地上。沈逸川弯腰捡起来,是那封“老特工”的信。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顾秋妍这样的女人,迟早要把周乙送上绝路。” 他把信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位“老特工”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顾秋妍不是坏人。她只是——正在做一件自己无法做好的事。 第038章 被坑死的张平钧 打字机的铅字盘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铜光,沈逸川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要写的情节是《悬崖》里最让他难受的一段——顾秋妍因为怀孕,自作主张找到了丈夫的弟弟张平钧,让他帮忙传递消息给自己的丈夫张平汝。张平钧是个热血青年,一心想抗日,对哥哥和嫂子的身份只知道个大概。他带著女朋友一起帮忙送信,结果被特务盯上,两个人双双被捕,最后死在了刑场上。 沈逸川前世看这部剧的时候,看到这一段就在心里骂过——顾秋妍你是不是傻?组织上反覆强调不能联繫家人,你偏偏去找小叔子。找就找吧,还让他送那么重要的情报。送就送吧,连基本的反跟踪都没教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带著女朋友满大街跑,不被人盯上才怪。 现在轮到他来写这一段了。 他的手指在铅字盘上点了点,还是没有按下去。 林婉清端了一杯茶进来,见他对著打字机发呆,轻声问了一句:“写不下去了?” “不是写不下去。”沈逸川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是不忍心写。” “不忍心?” “这一段……”沈逸川把情节简要地讲了一遍。林婉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逸川意外的话:“那你就写。读者看了难受,说明你写得对。”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张平钧站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书店门口,手里攥著一封信。他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嫂子让他把这封信送到道外的一个裁缝铺。他等了一会儿,等女朋友小纪从书店里出来,两个人挽著手,像普通情侣一样说说笑笑地走了。” 沈逸川写得很慢。他刻意保留了原版《悬崖》中的关键情节——顾秋妍的轻率、张平钧的无知、特务的阴险、以及那对年轻情侣在刑场上的最后一面。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 他把稿纸整理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等小伙计来取。 三天后,这一章见报。 沈逸川没有去看报摊的反应。他躲在家里,把电话线拔了。 但张一鹤的电话还是打了进来——不是打给沈逸川,是打到楼下的杂货铺,老板跑上来喊他接电话。沈逸川穿著拖鞋跑下去,拿起听筒,张一鹤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沈先生,读者来信炸锅了!你要不要上来看看?”沈逸川说:“你念几封给我听。”张一鹤念了第一封,念了第二封,念到第三封的时候,沈逸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第一封信署名“湾仔工程师”,措辞很直接:“李少將先生,我看了你写的张平钧那段。顾秋妍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组织上三令五申不能联繫家人,她偏偏去找小叔子。找就找吧,还让他送那么重要的情报。两个学生,什么都不懂,这不是害人吗?我看她是来给周乙添乱的。” 第二封信署名“九龙家庭主妇”,语气更激烈:“我本来还挺同情顾秋妍的。怀孕了,不容易,想找人帮忙可以理解。但你找谁不好,找一个没经验的学生?这不是害死了人家吗?张平钧还是个孩子,他女朋友更小。两条人命啊!我气得中午饭都没吃。” 第三封信署名“北角李先生”,只有四个字:“被蠢哭了。” 沈逸川把听筒还给杂货铺老板,道了声谢,慢慢走回家。林婉清在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表情有些微妙。 “你看了?”沈逸川问。 “看了。”林婉清把报纸递给他,“读者说得有道理。” 沈逸川没有接报纸。他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仰著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谁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条线。 “你有没有回应的打算?”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 “有。”沈逸川说,“但我得想想怎么回。” 第二天,更多的信来了。张一鹤这次没用小伙计送,自己提著一个布袋子来了沈逸川家。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沈先生,今天又来了三十多封。其中有一封特別长,写了五页纸。”他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沈逸川,“你看看这个读者写的。” 沈逸川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字跡密密麻麻,但工整清晰,像是在写论文。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林婉清凑过来。 “你看这个。”沈逸川把信纸递给她。 信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表格有四个维度——“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犯错”“犯错的后果”。左边一列是“翠平”,右边一列是“顾秋妍”。 第一次见面:翠平装睡骂街,闹了半天才认对;顾秋妍差点认错特务科科长,靠周乙救场。 第一次执行任务:翠平送情报,虽然笨手笨脚但把情报藏在了麻將牌中,安全送达;顾秋妍发报,差点被邻居发现,靠周乙打掩护才脱身。 第一次犯错:翠平认错人,但没造成严重后果;顾秋妍找小叔子送信,害死了两个人。 犯错的后果:翠平的错成了笑谈;顾秋妍的错成了人命。 表格的最后一行,是结论。这个读者用加粗的字体写道:“幸亏中共给余则成安排的是翠平,要是顾秋妍的话,余则成活不过三章。当然周乙与顾秋妍都是军统的,我现在知道军统为什么干不过中共了。” 林婉清看完,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把信纸放下,转过头看著沈逸川,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读者比你看得明白。” 沈逸川苦笑了一声。“我也觉得。” 张一鹤在旁边笑出了声,圆圆的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沈先生,这个表格要不要在专栏里回应一下?” “回。”沈逸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我现在就写。” 他在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读了一遍,又划掉重写。反覆改了几次,最后定稿的內容很短: “有读者做了一张表格,对比翠平和顾秋妍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犯错、犯错的后果。我看完了,觉得非常精准。在这里我只想说一句话:翠平和顾秋妍,一个是看起来不行其实行,一个是看起来行其实不行。但她们两个有一个共同的特徵,都会在残酷的斗爭中不断成熟与进步。谢谢那位做表格的读者,你比我会总结。” 他把稿纸递给张一鹤。张一鹤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就这个?不再多写点?” “不用多写。”沈逸川说,“说多了就囉嗦了。” 张一鹤把稿纸收好,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沈先生,这句话能不能加粗放在下一期『少將信箱』的导语里?” 沈逸川想了想,点了头。 四天后,新一期的《香港商报》副刊出街。“少將信箱”栏目的导语用加粗字体印著一行字:“翠平和顾秋妍,一个是看起来不行其实行,一个是看起来行其实不行——李少將答读者问。” 张一鹤在电话里说,这一期的报纸卖得比上一期还快。“你那句话被不少人抄下来了,”他说,“有人写信来报社,问能不能把这句话印成单页,贴在墙上。” 沈逸川愣了一下。“贴墙上?” “说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做那种『看起来行其实不行』的人。”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他写的那些小说,那些人物,正在以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走进读者的生活里。他们不只是看故事,他们在故事里找自己的影子,他们把小说里的道理用在自己身上。 他把电话掛断,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便衣还在,这次换了一个瘦高个,量那只一直被逗的野猫没变。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份报纸。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翻到“少將信箱”那一页的时候,还是会停下来。 “逸川,”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翠平和顾秋妍,一个是看起来不行其实行,一个是看起来行其实不行。那我呢?我是哪一种?” 沈逸川转过身看著她。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她刚才在和面,准备晚上包饺子。手指上有一道昨天切菜时划的口子,贴著一小块创可贴。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你是最为我和这个家操心的那一个。” 林婉清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和面。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楼下的街景。那个瘦高个便衣还在逗猫,野猫不领情,炸著毛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沈逸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便衣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继续巡逻。 沈逸川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还有几封没来得及拆的读者来信。他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纸上只有一个问题:“李少將先生,张平钧和小纪是真的死了吗?还是后面会救出来?” 沈逸川拿起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死了。有些错,犯了就没有回头路。”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准备明天让伙计拿回报社的书稿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划亮火柴。 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把手放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他没有打字,只是感受著那些凸起的汉字硌著他的掌心。 他在想一件事——读者说顾秋妍“蠢”,说她“害死人”。但顾秋妍真的是坏人吗?不是。她只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而她不该做的事,恰恰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 翠平其实也犯过这种错误,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家庭妇女,没有文化,所以大家对她的要求就很低,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高的要求。但顾秋妍不同,她是专业的特工,人们对她的要求太高,所以犯的同样错误,会被拿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这就是“看起来不行”和“看起来行”的区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那个便衣已经换班了,新来的一个靠在电线桿上,手里拿著一根烟,菸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沈逸川把窗帘拉上,熄了灯。 明天还要写。 顾秋妍还要继续“犯错”。 而他,还要继续写她犯错。 第039章 老牌军统的沉默 沈逸川已经很久没去过旺角那家茶楼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在茶楼被人认出来的经歷让他心有余悸——虽然那位周太太只是问了问余则成和翠平的结局,没有恶意,但那种被人突然叫住的感觉,像是一根针从背后刺过来,不疼,但让人浑身发紧。 这天下午,他实在闷得慌。林婉清带著孩子们去了趟街市,书房里空荡荡的,打字机上的稿纸已经写完了最后一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那件灰布长衫,出了门。 他没去从前常去的那家,而是拐进了旺角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老茶楼。这家茶楼比他那家更破旧,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壁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茶客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没人看报纸,没人聊时局,只关心手里的茶杯和面前的一碟花生米。 沈逸川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普洱。茶博士是个驼背的老头,上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沈逸川没在意,自己拿抹布擦了擦,端起茶杯慢慢喝。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小贩,有牵著孩子的妇人,有两个推著自行车的中学生。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看著那些光影发呆,脑子里还在转著《悬崖》后面的情节——顾秋妍还要犯多少错?周乙还能救她几次? “沈將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沈逸川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慢把茶杯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指,才转过身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领。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但沈逸川认出了他——老刘。当年在军统技术处的同事,跟他一样被边缘化,一样流落到了香港。 上次在街上偶遇,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次老刘告诉了他保密局在查“把茶叶交给克公”的案子,他当时心有余悸,匆匆告別,之后再也没联繫过。 “老刘。”沈逸川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老刘的手掌粗糙,骨节突出,像是这些年在码头扛包磨出来的。 “我能坐吗?”老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老刘坐下来,朝茶博士招了招手,要了一壶铁观音。茶博士把茶端上来的时候,水还是开的,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沈將军,”老刘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你写的那个《悬崖》,我看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刘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周乙这个人,”老刘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军统的人。”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写的那个作风,那个信仰,尤其是哈尔滨那个地点——那是共產党的行事逻辑。军统的人不那样,保密局的人也不那样。”老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沈將军,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逸川没有否认。他看著对面的老刘,那张瘦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还跟当年在军统时一样——锐利,不依不饶。 “那你说,”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军统的人应该什么样?像吴景中那样?” 老刘的手指顿了一下。吴景中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吴景中……”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吴景中在牢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来。你提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逸川放下茶杯,“我就是想知道,在你们眼里,军统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吴景中那样的?是毛人凤那样的?还是戴老板那样的?” 老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茶很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沈將军,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写《潜伏》的时候,我们那帮老军统都在看。你写余则成、写翠平、写吴敬中,虽然有人生气,但大家觉得那是在揭国民党的丑,揭保密局的丑。可你写《悬崖》——你把共產党的作风套在军统的人身上,这不是在替共產党说话吗?”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地转著,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转起来的时候有轻微的嗡嗡声。 “你错了。”他说。 “我错在哪里?” “我没有替共產党说话。我写的是人。”沈逸川坐直了身子,看著老刘,“周乙不是共產党,不是国民党,他就是一个在敌后潜伏的特工。他做的工作,不管是共產党来做还是国民党来做,那些煎熬、那些选择、那些身不由己,是一样的。” 老刘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將军,你这套说辞,糊弄糊弄普通读者还行。你糊弄不了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我在军统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共產党潜伏在我们內部的人,我也见过。他们的作风、他们的信仰、他们说话的调调——跟国民党的人完全不一样。你写的周乙,一看就是共產党,不是国民党。”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有让步。 茶楼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薄雾,笼在四周,远处的麻將声、近处的咳嗽声、茶博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在这种声音里,两个人的沉默显得格外沉重。 沈逸川先开了口。 “你说得对。”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 “周乙的原型,確实不是我军统的人。”沈逸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把他改成了军统的人。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怕毛人凤。” “我怕的不是毛人凤。”沈逸川说,“我怕的是我家里人出事。” 老刘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彼此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沈將军,我跟你说个事。”老刘弹了弹菸灰,“你那本《悬崖》,我们那帮老军统私底下都在传。” 沈逸川等著他说下去。 “有人觉得你被毛人凤嚇破了胆,开始胡乱写了。”老刘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他们说,你表面上写的是军统,其实骨子里还是共產党。你看你写的那个周乙,为了救人可以牺牲自己,为了信仰可以拋弃一切——这不是军统的作风。军统的人,不管信仰什么,首先得活著。共產党呢?共產党的人愿意去死。周乙就是那种愿意去死的人。”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也有人觉得,你不敢再揭保密局的底了。吴景中还在牢里,你怕再害了別人。所以你就写军统,写军统的抗日英雄,写军统的正面形象。但你心里不甘心,你不想给军统唱讚歌,所以你唱起来的讚歌比骂人还难听。” 沈逸川被最后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然后苦笑了一声。 “比骂人还难听?” “你自己想想。”老刘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你写周乙——一个军统特工,在哈尔滨出生入死。但他为什么出生入死?你写他为了信仰,为了民族,为了那些大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读者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军统特工怎么跟共產党一模一样?军统的人不应该都是吴景中那样的吗?不应该都是敲诈汉奸、私吞金佛的吗?” 沈逸川沉默了。 老刘说得对。他写周乙的时候,心里装的確实是原作中那个有信仰、肯牺牲的中共特工。他把身份改了,但灵魂没改。这种“灵魂错位”,普通读者可能看不出来,但老军统一眼就能看穿。 “还有人说——”老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有人说你是在替共產党培养同情者。普通老百姓看了你的小说,会觉得『军统里面也有好人』,但这个『好人』周乙,骨子里就是共產党。所以老百姓最终同情的是谁?是那个藏在军统皮囊里的共產党。”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有老军统从这种角度解读他的作品。 “那你觉得呢?”他问。 老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斗爭。 “我觉得——”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也不容易。” 沈逸川怔住了。 “吴景中进去了。你要是再写出一个共產党英雄,毛人凤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把周乙改成军统的人,换一件衣服。我们这些老傢伙看得出来,但不会说。普通老百姓看不出来,他们只觉得周乙是个好人。一个好人在敌后做那些危险的事,不管他穿哪边的衣服,老百姓都会心疼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刘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將军,你放心。我们那帮老傢伙已经商量过了,不会给报社写信点破这一点。大家知道你也不容易。”他顿了顿,“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你在香港写小说,我们在码头扛大包、在街上摆摊、在工厂做苦力。谁比谁强?谁也不比谁强。” 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扣好,提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布袋子,转身要走。 “老刘。”沈逸川叫住了他。 老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老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迈开步子,穿过茶楼的大堂,走下楼梯,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著老刘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水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想起老刘说的话——“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 这句话在別人听来,也许是一种开脱,也许是一种无奈。但在沈逸川听来,它更像是一种谅解。那些老军统,那些跟他一样被时代拋弃的人,他们在码头上、在工厂里、在街边的报摊后面,看著他写的小说。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说。 不是因为看不出,是因为不想害他。 沈逸川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慢慢地走下楼梯。出了茶楼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沿著旺角的街道往家走,步子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刚从街上回来,正在厨房里洗菜。三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克己趴在茶几上,铅笔头都快咬烂了。 沈逸川没有进书房。他走到厨房门口,靠著门框,看著林婉清的背影。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洗乾净。 “婉清。”他叫了一声。 林婉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在茶楼碰到老刘了。” “哪个老刘?” “军统那个。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个。”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说什么了?” 沈逸川把老刘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婉清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柔和。 “他们看出来了,”沈逸川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们不会说。”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她的手指凉凉的,带著洗菜的水湿气。 “那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他们不说,但心里有想法。”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外的话。 “他们懂我。但我更怕他们不懂。”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整衣领。她把领口抚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懂你不好吗?” “好。”沈逸川说,“也不好。他们懂我,就说明我写的那些东西,藏不住。藏不住的东西,迟早会被人拿来说事。” “那不是还有『不说』吗?” “今天不说,不代表明天不说。他们不说,不代表別人不说。” 林婉清把手收回去,转身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著,冷水冲在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 “那就別想了。”她说,头也没回,“想太多,什么都写不出来。” 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婉清的肩膀上,把她的头髮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栗色。 沈逸川转身离开厨房,走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打字机的盖子。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沉的光。他把手指放在上面,感受著那些凸起的汉字硌著指尖。 他没有打字。 他只是坐著,想著老刘说的那些话。 “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声。混口饭吃,说得轻巧。但他这口饭,吃的不是米,是刀尖上跳舞。 第040章 毛人凤的怒火 台北的秋天来得比香港早。 九月的风从淡水河口灌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吹得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沙沙作响。毛人凤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是他来台湾之后种的,种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到了二层楼。树比人长得快,他心里有时候会冒出这个念头,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桌上的檯灯亮著,灯光把一份报纸照得惨白。那是今天刚到的《香港商报》,第三版整版连载著李少將的新作《悬崖》。毛人凤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因为他喜欢看,而是因为他要找出里面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漏洞、每一个可以用来攻击沈逸川的把柄。 他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顾秋妍。 这个女人,在小说里跟周乙假扮夫妻,掩护电台。她怀著孕,还到处跑。她找小叔子送情报,害死了两个年轻人。她发报的时候差点被邻居发现,靠周乙打掩护才脱身。她在火车站差点认错特务科科长,要不是周乙反应快,早就暴露了。 毛人凤把报纸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王升推门进来,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著一只牛皮纸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敬了个礼。 “局座,您找我。” 毛人凤没有让他坐。他指著桌上那摊报纸,手指在“顾秋妍”三个字上戳了戳。 “这本书,在香港很火?” 王升的目光落在那堆报纸上,迅速扫了一眼。他早就知道毛人凤在看《悬崖》,也早就准备好了相关的情报摘要。 “是的,局座。”王升翻开文件夹,念了几组数据,“《香港商报》的销量自《悬崖》连载以来,上涨了將近四倍。读者来信每天都在增加,討论的热度比《潜伏》时期还要高。澳门和南洋那边也有书商在接洽,打算引进单行本。” 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鼓。 “读者都在討论什么?” “大部分在討论周乙和顾秋妍。”王升顿了顿,“有人在比顾秋妍和翠平,有人在骂顾秋妍蠢,也有人在替她说话。总的来说,这本书已经成了香港市民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 “顾秋妍,”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嚼一颗发霉的花生,“保密局的女特务什么时候会结婚、会怀孕?更別提一直犯各种错误!军统的人会这样?他把军统写成什么了?” 王升没有接话。他知道毛人凤不是在问他问题,而是在发泄。 毛人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军统就是咱们的前身!”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手指差点戳到王升的脸上,“他写军统出这种蠢货,不等於打咱们的脸?他写吴景中贪財也就算了,那是个人问题。现在他写军统的女特工连基本素质都没有——这像什么话?这不是在告诉全天下,军统的人都是废物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窗户的玻璃似乎在微微震动。门外走廊上的值班人员大概听到了声音,脚步声响了一下,又迅速远去了。 王升依然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棵钉在原地的树。 “局座,”等毛人凤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开口,“关於这个问题,我有一个想法。”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算是默许。 “沈逸川表面上写的是军统,其实还是共產党。”王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怀疑他原来写的就是共產党,后来害怕了,就將组织名称换成了军统,里面的人物、情节、作风都没怎么动。所以周乙这个人越看越像共產党的人,顾秋妍这个女特工也越看越像共產党的人——不是因为她素质低,而是因为她不专业。共產党的地下工作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不像我们军统、保密局这样经过严格训练。” 毛人凤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盯著王升看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骂军统,他是在写共產党的那些不专业的特工?” “不完全是。”王升斟酌著措辞,“他可能就是在写一个本来就很蠢的女特工,只是把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军统的。至於她原来属於哪个组织——只有他自己清楚。”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之前更慢了。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要不要也登一个声明?” 王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吴景中登报声明之后的下场——全香港的报纸都在嘲笑他,说他“不打自招”。声明不仅没有撇清关係,反而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毛人凤也因为这个被老总统训斥了一顿,说他管不好自己的人。 “局座,”王升抬起头,看著毛人凤,“恕我直言,不能发声明。” “为什么?” “吴景中的教训就在眼前。”王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登报声明自己不是吴敬中,结果呢?香港的报纸把他当笑话笑了一个月。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保密局有一个前站长,被一本小说逼得登报自证清白。如果您再为这本书发声明,他们会说——毛人凤也被逼得坐不住了。” 毛人凤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那面钟是从大陆带过来的,老式的德国货,钟摆左右摇晃,像一把永不疲倦的镰刀。 “而且,”王升继续说,“沈逸川写的是军统,不是保密局。军统已经没了,现在是保密局。如果我们跳出来认领,等於告诉所有人——军统就是保密局的前身,那些丑事都是我们干的。这个帐,不划算。” 毛人凤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升说得对。发声明是下策,是被人牵著鼻子走。但什么都不做,又像是默认了小说里写的一切。沈逸川这人,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就不发。”他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越描越黑。让他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王升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局座,还有一件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阮清源从香港回来后,一直没有安排新的任务。他最近在整理旧档案,写一份关於大陆潜伏人员的报告。您看要不要——” “先放著。”毛人凤摆了摆手,“阮清源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大用。他在香港的事办得不够利索,让他先凉一凉。” “是。” 王升把文件夹合上,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毛人凤忽然叫住了他。 “王升。” “局座?” “你说,这个沈逸川到底要干什么?”毛人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犹豫,“他写《潜伏》,写吴景中,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又写《悬崖》,写一个蠢得要命的女特工。他到底是要跟保密局作对,还是只是想多卖几本书?” 王升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话:“也许都有。” 毛人凤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升可以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毛人凤一个人。窗口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报纸,手指压在“顾秋妍”三个字上,用力按了按。 “顾秋妍。”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军统时期,有一个女特工,也是在哈尔滨被日本人抓获的。那个女特工受过严格的训练,精通多国语言,在被捕后受尽酷刑,始终没有开口。最后她被日本人枪决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毛人凤不知道沈逸川为什么要写一个蠢笨无知的女特工。也许他说得对——“看起来不行其实行”比“看起来行其实不行”更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台北的夜晚不像重庆,也不像南京。这里的灯火零零散散的,像是一盘没下完的棋。远处有狗叫声,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夜空中迴荡。 他想起沈逸川的声明,想起那句“我写小说,只为养家餬口”。他不信。一个前军统少將,沦落到香港写小说,就只是为了养家餬口?他的妻儿在香港差点饿死,这是真的。但他写的小说,每一本都在揭军统的短、揭保密局的短、揭国民党的短。这叫“只为了养家餬口”?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 “沈逸川,”他对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想要跟我槓上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悬崖》第二章的结尾,顾秋妍一个人站在教堂的廊下,风吹起她的围巾。她伸手按住围巾,抬起头看著教堂的圆顶。圆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著光。 毛人凤把报纸合上,丟进了抽屉里。 他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连载。后天也会有。大后天也会有。只要沈逸川还在写,他就不得不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给我订一份《香港商报》。每天都要,一期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毛人凤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照在他灰白的头髮上。他才五十出头,头髮已经白了大半。有人说他操劳过度,有人说他心事太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办法停下来。 就像沈逸川没办法停下来一样。 窗外,台北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 毛人凤熄了桌上的檯灯,把自己沉进了黑暗里。 第041章 站在悬崖边的顾秋妍 打字机的铅字盘在沈逸川的手指下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碎石子走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把他伏在桌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正在写《悬崖》里最艰难的一段——深山发报。 情节是这样的:周乙陪同顾秋妍到深山里发一份紧急情报。城里的电台被盯上了,不得不冒险出城。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隱蔽的位置,架好天线,顾秋妍开始发报。周乙在附近警戒。没想到,一队偽军巡逻兵不知怎么摸到了附近。周乙不得不下手解决掉他们——枪声闷在消音器里,在寂静的山林中像几声短促的咳嗽。等他处理完尸体,回到约定地点找顾秋妍时,她不在了。 她没有按周乙的要求在原地等他。 她躲了。躲进了悬崖下面的一处岩缝里,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准备在被发现的时候拉响——不是为了炸死敌人,是为了不被活捉。 沈逸川前世看这段的时候,心一直揪著。他知道顾秋妍不会死在这里——她是主角,主角有光环。但那种绝境中的绝望、那种自作主张带来的危险、那种攥著手榴弹等死的孤独,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现在轮到他来写这段了,他才发现,把一个人写到绝境里,比自己在绝境里还难受。 “周乙在雪地里找了她將近两个小时。脚印被风吹散了,血跡——不是她的,是那些偽军的——在白色的雪面上显得格外刺目。他压著嗓子喊她的名字,不敢大声,声音被冻成了一团一团的雾气。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不是被偽军抓走的——偽军都被他解决了。她是自己走的,自己藏起来了。她不相信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解决好一切,她害怕了,所以她跑了。这个念头比敌人的刺刀还让他难受。” “而此刻,顾秋妍正蜷缩在悬崖下面的一处岩缝里。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听见枪声,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她在想:周乙是不是牺牲了?她不敢出去。手榴弹的拉环套在手指上,铁圈冰凉,冻得她指尖发白。她想,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她就自己走。但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平时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连路都找不到。” 沈逸川写完这一段,把稿纸抽出来,从头读了一遍。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他揉揉眼睛,把稿纸整好,装进牛皮纸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 三天后,这一章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逸川没听过的慎重。“沈先生,这一章的反响有点特別。”他说,“不是一边倒的骂了,也不是一边倒的夸,是两极分化。” “两极分化?” “你自己来报社看看吧。或者我让人把信给你送过去?” 沈逸川想了想,说:“送过来吧。” 下午,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拆。 第一个读者,署名“湾仔教书先生”,写得很直白:“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顾秋妍蠢。她说好等周乙,结果自己跑了。周乙在雪地里找了她两个小时,心急如焚,她倒好,躲在悬崖下面等死!这不是自己作死吗?周乙要是真回不来了,她打算在那下面躲一辈子?” 第二个读者,署名“北角护士”,看法完全不同:“顾秋妍是犯了很多错,但她至少有种。你们想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孤零零地蹲在悬崖下面,手里攥著手榴弹,等著敌人来抓自己。她不哭不喊,没有出卖任何人。就凭这一点,我敬她是条汉子。而且她躲起来不是逃跑,是遵守纪律——发报员不能落入敌手。” 沈逸川读到“敬她是条汉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信纸放在一边,继续拆下一封。 第三封信,署名“旺角家庭主妇”,措辞更激烈,是一封纯粹的骂信:“我不管她在悬崖下面多勇敢!是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周乙让她等著,她偏不等著。周乙在前面拼命,她躲在后面发抖。完了还装出一副『我准备好了牺牲』的样子。这不是勇敢,这是怯懦!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不会跑到悬崖下面去!”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他忽然觉得,读者对顾秋妍的態度,就像读者对晚秋的態度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顾秋妍,每个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 第四封信。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了又展平。上面没有署名,只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是个退伍兵。” 沈逸川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信人蘸了太多墨水。信的正文很短,只有两行: “李少將先生,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顾秋妍这个兵,我认了。” 沈逸川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是穿越前的那个“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战爭电影,里面有一个新兵在战场上尿了裤子。当时他觉得这个兵真没用。后来他听一个老兵说:“尿裤子的人,至少还活著。那些不尿裤子的,好多已经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老兵”的信连在了一起。 第五封信,第六封信,第七封信……沈逸川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骂的人依然多,但夸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有人写“顾秋妍是我最討厌的角色,没有之一”,有人写“看到她攥著手榴弹那段,我哭了一场”。这两种观点在同一个布袋子里和平共处,像是被困在一间屋子里的两只猫,互相敌视但谁也赶不走谁。 沈逸川把那些信按照“骂”和“夸”分成两摞,中间的平衡点差不多在五五开。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两摞信,忽然觉得顾秋妍这个人物活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好,而是因为读者真的在为她爭吵,为她生气,为她难过。一个让读者无动於衷的角色,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拿起“老兵”那封信,又在灯下看了一遍。 第二天,沈逸川在“少將信箱”里专门回应了关於深山发报的情节。他引用“老兵”的话,然后加了一段自己的话: “有位读者说,『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別准。顾秋妍从出场到现在,一直在犯错。这一章她的错误是——她本该在原地等周乙,但她害怕了,自己跑了。你们可以骂她蠢,骂她不听指挥。但她跑到悬崖下面,不是因为她想当逃兵。她手里攥著手榴弹,是做好了死在那里也不被活捉的准备。一个怕死的人,不会攥著手榴弹等死。骂她蠢,我同意;说她怕死,我不同意。” 他写完之后,觉得“骂她蠢我同意”这六个字可能会得罪一些喜欢顾秋妍的读者,但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感受。他没有划掉,把稿纸装进信封,交给了小伙计。 几天后,周乙找到顾秋妍的那一段见报了。 沈逸川写那段的时候,反反覆覆改了很多遍。他想呈现周乙的复杂情绪——他是顾秋妍的搭档,也是她的保护者。他不爱她,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当他在悬崖下面找到她、看到她蜷缩在岩缝里、手榴弹的拉环还套在手指上时,他的眼眶红了。 沈逸川写的是:“周乙蹲在岩缝口,看著里面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她没有哭,嘴唇冻得发紫,手榴弹的拉环还套在手指上,像一个廉价的戒指。他伸出手去拉她,她缩了一下,像是已经不相信还有人会来找她了。他说:『是我。』只说了两个字。她看了他一眼,手指从拉环里褪出来,指甲断了,渗著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这段见报后的第二天,沈逸川收到了一封来自茶楼伙计的信。不是读者来信,是茶楼伙计自己写的。信上说:“李少將先生,今天上午我们茶楼里有个老先生读到你写周乙红了眼眶那段,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是『风迷了眼』。可茶馆里哪来的风。我想替他告诉你,那段写得好。”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里。 张一鹤的那个电话,是在一个雨天打来的。 “沈先生,你猜我今天收到什么了?”张一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稿费?” “比稿费好!”张一鹤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收到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著四个字——『顾秋妍加油』。” 沈逸川愣了一下。“锦旗?” “锦旗。”张一鹤的语气很篤定,“是一个读者送来的,送到报社前台,放下就走了。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怎么办,我说掛起来,掛在我们副刊编辑室的墙上。沈先生,你说这算什么事?读者给小说人物送锦旗,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沈逸川沉默了。 他想起周乙红了眼眶的那段,想起茶楼里的老读者说“风迷了眼”,想起那位老兵在信里写的“我认了”。这些读者,他们骂顾秋妍,他们喜欢顾秋妍,他们给顾秋妍送锦旗——他们不是在评论一本小说,他们是在跟一个叫顾秋妍的女人对话,就像她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读者比小说有意思。”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当然了。你写的是人,读者也是人。人和人之间,可不就是最有意思的吗?”他顿了顿,“那面锦旗我掛了啊。你要是路过报社,上来看看。” “好。” 掛了电话,沈逸川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九龙塘的街巷被雨水洗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在水光中闪著翠绿的顏色。楼下那个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屋檐下面,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悬崖》。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薑汤。 “谁来的电话?” “张一鹤。说有读者给顾秋妍送了锦旗。” 林婉清把薑汤递给他,自己靠著阳台的栏杆,看著雨幕。“锦旗上写的什么?” “『顾秋妍加油』。”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雨丝落在池塘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很快就消失了。 “沈逸川,”她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声音轻轻的,“你写的顾秋妍,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沈逸川端著薑汤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她会解释的。 “你也想证明自己。”林婉清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雨中的某个地方,“你写《潜伏》,是想证明你能靠写小说养活全家。你写《悬崖》,是想证明你不只写得出《潜伏》。顾秋妍也是,她想证明她不只配做周乙的累赘。区別是,你没把自己逼到悬崖下面,她逼到了。” 沈逸川看著她。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滴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婉清。” “嗯?” “你不是从来不看我写的东西吗?” 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嗔怪,又像是不好意思。 “谁说我从来不看?” 沈逸川怔住了。 林婉清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话:“薑汤趁热喝,凉了发苦。”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手里端著薑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雨还下著,滴答滴答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他低下头,看著碗里暗红色的薑汤,薑片沉在碗底,热气在雨中散得很快。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苦。 第042章 左派报纸的橄欖枝 张一鹤来访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清炒菜心、红烧豆腐、一小碟酱牛肉,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林婉清最近在研究新菜式,说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不能天天吃咸菜白粥。沈逸川对这些不太在意,但林婉清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拣。 张一鹤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布袋,也没拿文件夹,只带了一张名片。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林婉清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沈逸川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沈逸川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沈先生,”张一鹤开口了,“《大公报》的人找我了。” 沈逸川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公报》?”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谁?” “一个姓林的编辑,副刊那边的。”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淡黄色的,上面印著“大公报·副刊编辑林文远”几个字,字体很规矩,不张扬。“他託了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想请你吃顿饭,聊聊合作的事。” 沈逸川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名片。他看著它,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碗里的汤还冒著热气,蒸得他眼前有一层薄薄的白雾。 “合作?”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张一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沈先生,人家没明说,但我能听出来。他们是看中你了。你在香港的人气,你写谍战的本事,他们想要。可能是要你在《大公报》上开专栏,也可能是想让你给他们写连载。不管哪种,条件应该不会差。”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婉清从厨房端著一碟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张一鹤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兄,”沈逸川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替我谢谢人家。就说我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 张一鹤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还是在確认。“就说身体不好?不再加点什么?” “不用。多了就假了。” 张一鹤点了点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编辑暗示我,如果你愿意合作,他们可以在宣传上帮你挡掉一些麻烦。”张一鹤斟酌著措辞,“你知道的,《大公报》在香港的背景不一般。他们要是站在你这边,台湾那边的压力,至少舆论上会好很多。”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大公报》的背景——左派报纸,跟大陆那边关係密切。在香港这个国共拉锯的地方,左派右派中间派,每一派都有自己的算盘。《大公报》向他伸出橄欖枝,表面上是看中他的才华,实际上呢?是想借他的笔为左派发声?还是想利用他的名气做某种政治宣传? 他不想知道。 “张兄,”他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帮我带句话给林编辑——谢谢他的好意。但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 张一鹤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不解。 “沈先生,你知道现在香港有多少文人想攀上《大公报》这条线吗?人家主动来找你,你连饭都不吃一顿?” “不吃了。”沈逸川说,“吃了人家的饭,嘴就短了。到时候人家提什么要求,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可你总得有个靠山吧?两边都不靠,你一个人扛著?”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张一鹤確认,也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把那张名片收起来,夹进隨身带的笔记本里,站起来告辞。沈逸川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坏了还没修,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彼此的大致轮廓。 “沈先生,”张一鹤忽然说,“说实话,我怕你有一天被封杀。” “被封杀?” “两边都不討好。台湾那边恨你,大陆那边也不一定喜欢你肚子里那些事。你写的那些军统內幕、国民党的丑事,大陆那边当然乐意看。但你不愿意站队,他们就……” “就不给我饭吃?”沈逸川接过话头。 张一鹤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迴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逸川关上门,回到客厅。林婉清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茶几上的水果她也没动,切好的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泛著浅浅的锈色。 “走了?”她问。 “走了。” “那张名片你看了吗?” “没看。” 林婉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確认他的体温是否正常。 “不想去就別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逸川低头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处有一块淡黄色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炒锅磨出来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 “婉清,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逸川意外的话。 “对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去吃那顿饭,回来会更累。” 沈逸川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把那碟发黄的苹果照得有些透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张一鹤说的那些话——“人家主动来找你”、“你总得有个靠山吧”、“我怕你有一天被封杀”。 他睁开眼睛,看著客厅里的家具。那张新发是从家俱市场淘来的,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黑白电视机是刚刚买的二手货,信號不好的时候满屏雪花,但这不能怪电视机,在1952年,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奢侈品了。墙角放著克己的一辆新三轮车,怀瑾的书包掛在衣架上,念祖的课本摊在茶几下面。 这些都是他靠写小说挣来的。不是靠《大公报》,不是靠任何靠山,是靠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沈逸川。”林婉清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神,看著她。“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张一鹤说的话。”他顿了顿,“他说我两边都不靠,迟早要出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那碟水果,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又回来坐下。 “那你怕不怕?”她问。 “不是怕。”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是两边都惹不起,只能躲。” “躲到什么时候?” 沈逸川转过头来看著她。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额前的碎发有几根垂下来,搭在眉梢上。他伸手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事。 “躲著写。”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又说了一遍,“躲著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或者写到没人看为止。” 林婉清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窗外,九龙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慵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几片落在路面上,被行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楼下那个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瘦子,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入神。不知道是不是《悬崖》。 沈逸川收回目光,站起来,走进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打字机的盖子。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盯著那些字码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想起张一鹤说的那个林编辑。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开口说话是什么声音。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需要躲的人。不是因为他怕《大公报》,而是因为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六章。”然后划掉了,改成:“我谁的人都不是。”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开始打字。 第043章 《潜伏》传到了白公馆 重庆的秋天总是雾蒙蒙的,白公馆坐落在歌乐山山麓,灰色的石墙被雾气洇得发暗,墙根的苔蘚已经厚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毡。这座曾经囚禁过无数革命志士的魔窟,如今大门上的锁换了,铁窗上的柵栏还在,只是笼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当年负责关押和解剖革命志士、草菅人命的国民党战犯们,被集中关押在了白公馆的二楼,与从渣滓洞转移过来的人一同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了他们漫长的改造生涯。 时间进入了1952年的深秋。 战犯们的活动空间被严格限定在二楼。楼下的铁门把守得严严实实,窗户上焊著手指粗的铁条,铁丝网在墙头拉了一层又一层。每天的时间被管理所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学习,下午劳动,晚饭后有一段学习討论的时间,然后是写材料、交代歷史问题。日子单调得像钟摆,一天天地过去,没什么变化。 变化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那是十月的某一天,沈醉正在房间里看报。房间里还住著徐远举和周养浩,三人並称“军统三剑客”,但在白公馆里朝夕相对,那点所谓的情义早就磨得所剩无几了。徐远举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养浩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来画去,画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管理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放在沈醉的床铺上,说了一句“你们传著看看”,转身就走了。 沈醉拿起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子,上面印著两个大字——《潜伏》,还有一行小字:“李少將著”。 “潜伏?”他把书名念了一遍,翻了翻。纸张粗糙,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书页间夹著一些细小的碎屑,大概是花生壳的碎末。他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什么书没看过?可这书名和这署名,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少將……少將?”沈醉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乾涩,“这谁起的笔名?也太直白了。哪个真正的少將会用『少將』当笔名?” 他拿不准。 到了下午学习结束的时候,他去问管理员。管理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头也没抬:“李少將就是沈逸川,前军统少將,现在在香港写小说。” 沈醉愣了一下。他的手扶著办公桌的边沿,想了一会儿。沈逸川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军统少將,戴老板手下的人,后来靠边站了。他们交情不深,但这个人他听说过也见过不止一面。 “他怎么去了香港?”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醉拿著那本书回了房间。晚饭后,他借著窗口那盏昏黄的灯,开始读。 第一章。余则成刺杀李海丰。他看著看著,眉头拧了一下。 这不是在写军统的人吗?那作风、那细节,怎么看著这么眼熟?他翻到写天津站的章节,读著读著,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个“吴敬中”,怎么处处都透著当年天津站站长吴景中的影子?玉座金佛,斯蒂庞克,那些军统內部见不得人的勾当,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书合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沈醉想到自己当年在军统做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眼前仿佛又过了一遍那些年的场景——他在云南主持特务工作时的种种事情,每一样翻出来,都够喝一壶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下去。 徐远举在旁边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写的什么东西?”沈醉把书递给他,说了句“你自己看”。徐远举接过去,翻了翻,又丟还给了他。 “不就是那些事吗,”徐远举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不以为然,“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写的是咱们。”沈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同房间的几个人能听得见,“前头那个吴站长,你去打听打听,保不齐就是吴景中。”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连水管里流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天后,天刚蒙蒙亮。沈醉把那本《潜伏》从头到尾翻了第二遍之后,把书放在膝盖上,望著窗外的歌乐山发了很久的呆。山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濛濛堆在那里,像是化不开的心事。 他忽然对旁边的徐远举说了一句话:“他这样没被抓的人,下场也不好。混到写小说为生了。” 徐远举正在繫鞋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让屋子里几个人都停下来手头动作的话:“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来白公馆,至少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这话说得刻薄,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在座的这些人,有的在国民党机关里当过大官,有的在军队里带过兵,有的在情报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如今都关在这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统一发的衣服。日子谈不上多好,但饿不著。沈逸川呢?一个曾经的少將,在香港靠码字为生,差点饿死——虽然听说他后来靠小说翻了身,但那些苦头是实打实吃过的。 沈醉摇了摇头:“如果能跟老婆孩子在一起,別说写小说,就算去码头扛大包我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想家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都去了香港,至今没有音信。他不敢问,不敢想,只能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徐远举靠在床栏上,忽然感慨了一句:“国民党不仅打仗不行,干特工这么多年,也是一样的。你看看这书上写的,天津站那帮人,贪污的贪污,受贿的受贿,內部互相勾心斗角,有什么战斗力?情报还没搞到,自己先把自己搞垮了。” 周养浩不乐意了。他坐在床铺的另一头,听到这句话便把手里那本杂誌摔在被子上。他和徐远举在保密局西南区的时候就互相撕咬,进了战犯管理所还是爭斗不休,沈醉多次从中调解,都没能让这两个冤家消停——进来之后还是谁也看不上谁。 周养浩说话慢悠悠的,那种慢带著一股子书生气,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人的脊梁骨上。这是军统里出了名的“书生杀手”,戴笠的同乡,举目斯文却心狠手辣,当年布置部属杀害杨虎城將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冷冷地说:“沈醉,你在云南干的事也不比天津站强到哪里去。”《潜伏》里虽然是天津站那帮人,可很多事哪一件不是全国通用的? 沈醉刚要辩一辩,旁边的宋希濂开口了。 宋希濂是中將,在这里军衔最高,而且他是正规军出身,黄埔一期,对这些特务系统的人一直看不上眼。他在白公馆里见到同监舍的周养浩,本来不想掺和他们那些鸡零狗碎的烂帐。只是閒著也是閒著,他心里也实在有些话不吐不痛快。 这回他靠在对面的床铺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水,听他们吵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的军衔,而是因为这人从来不隨便开口说话。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屋里那几个人脸上:“国民党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武器不行,也不是战术不行,是信仰缺失。”他把信仰缺失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从上到下,谁有信仰?老蒋有信仰吗?他有,他的信仰是权力。毛人凤有信仰吗?他的信仰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子。你们呢?你们有信仰吗?” 没有人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三分:“你们连自己究竟在为谁卖命、为何而战,都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热水杯里的蒸汽在徐远举、周养浩他们几个人眼前裊裊地散开了去。几个人的面孔在那层薄雾后面看不真切,但谁都知道,宋希濂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肉里,拔出来带著血。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山风吹了进来,带著歌乐山湿漉漉的泥腥气,把桌上的书页吹得沙沙响。沈醉伸出手去按住那本《潜伏》,指尖压在“李少將”那三个铅字上面,压了很长时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进书页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十七岁被自己姐夫带进了军统,从最基层的小特务做起,蹲点、跟踪、抓人、杀人。他想起了戴笠坠机那年他如何不惧危险第一个去了现场,也想起自己那几年在云南站当站长时的情形——想起自己如何在那栋小洋楼里与周养浩、徐远举等人共事,如何在复杂的权力格局中斡旋。他想起自己在昆明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跟著卢汉起义,却仍然没逃过被俘的命运。 一幕一幕地想过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本书上,回到了那个在香港写小说养家餬口的落魄少將身上。 他忽然觉得,也许沈逸川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他没有坚持到最后,他被边缘化之后就看清了形势,带著老婆孩子去了香港。虽然如今落得一个靠写小说为生,可至少他是自由的,至少他还和家人在一起。 而他们呢?困在这白公馆里,连外面的阳光都是隔著铁窗看的。 “都不容易。”沈醉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把《潜伏》那本书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歌乐山还是一样地沉在雾里,山不语,人也无言。 第044章 哈尔滨大雪 顾秋妍失踪的那个晚上,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沈逸川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只为了写这场雪。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打字机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响到傍晚,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碗林婉清端进来的麵条。麵条吸溜完了,他把碗往旁边一推,又开始打字。 他在写东北的雪。 不是南方人想像中那种飘飘洒洒的、带著诗意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世界活埋了的雪。风裹著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雪积在屋顶上、电线桿上、火车轨道上,一夜之间就能把一座城市变成白色的废墟。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街上行人绝跡,连野狗都缩在墙角不敢出来。 沈逸川一边打字一边回忆。他前世在北方生活过几年,见识过真正的冬天。那种冷不是穿多厚就能扛过去的,是钻到骨头里的、让人的念头都冻住的那种冷。原主的记忆里也有东北——1940年代初期,他在哈尔滨执行过一次任务,冬天到的,只待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冻得受不了。 他把两种记忆揉在一起,变成文字,灌进打字机里。 “雪下了整整一夜。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种带著冰碴子的、下起来像有人在窗外倒沙子的雪。风从西伯利亚来,穿过松花江的冰面,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一头撞进哈尔滨城,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变成冻肉。” “周乙站在楼下的雪地里,仰头看著二楼那扇黑著的窗户。顾秋妍不在里面。她被自己丟在了深山里——不,不是他丟的,是她自己跑的。他找了她两个小时,没找到。天色暗下来了,雪越下越大,他不得不返回城里。他想,如果她今晚回不来,这雪能要了她的命。” “他没有上楼。他在楼下的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冻得没有了知觉。然后他开始走。沿著中央大街往南走,走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再折回来,走到火车站,再折回来。他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走过,因为天亮的时候,雪已经把他的脚印全部填平了。” 沈逸川打完这一行,停下手。手指冻得微微发僵——不是因为冷,是打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他搓了搓手,把那叠稿纸整理好,放在一边。 林婉清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又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脸色,把汤放在他手边。 “写完了?” “今天的写完了。” 林婉清没有走。她拿起那叠稿纸,站在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拧著,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翻到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的那一段时,她停下来了。 “沈逸川,”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写得让我都觉得冷了。” 沈逸川端著汤碗,看著她。 “顾秋妍一个女人,在这种天气里,荒郊野外的,还能活著回来吗?”林婉清把稿纸放下,双手抱著胳膊,像是在抵御从字里行间渗出来的寒气,“你看你写的——『风从西伯利亚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挡』。西伯利亚的风啊,那得多远。她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就那么蹲在悬崖下面,一蹲一夜。” 沈逸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排骨燉的,熬了很久,骨头都酥了。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没有回答林婉清的问题。因为他知道,顾秋妍会活著回来——她是主角,主角不能死。但那种活著,不是读者想像的那种活著。 “你还没回答我呢。”林婉清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天你就知道了。”沈逸川把汤碗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剧透就没意思了。”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把那叠稿纸重新理了理,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写的那段——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我觉得那不是因为担心顾秋妍。那是因为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你们这种人,都是这样。” 门关上了。 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们这种人,都是这样。”她说的不是周乙,是她跟了他这么多年的总结。 三天后,这一章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逸川没听过的沉重。不是难过,不是兴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还没有缓过神来的那种哑。 “沈先生,今天有个读者来信,说昨天晚上做了噩梦。” “噩梦?” “嗯。”张一鹤翻纸的声音传过来,“你听听这段——『李少將先生,我看完《悬崖》里那场大雪,晚上做梦了。梦里我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雪路上,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就是一直在走,一直在走。醒来的时候,被子掉在地上,浑身冰凉。我想,那个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还有,”张一鹤继续说,“报社有个校对,姓孙,东北人,四九年来的香港。她看完这一段哭了。不是那种抽抽搭搭地哭,是红著眼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小时候在哈尔滨,见过这种雪。这种雪是会死人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东北人,哈尔滨的雪,会死人的雪。那个校对离开家乡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香港的报社里,读到有人写她故乡的雪。那些雪压在她记忆里,以为化了,其实一直在。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在。” “我还收到一封信,是一个老太太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她说——『我儿子四八年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就在阳台上站著。你给我写周乙在雪地里走路那一段,我看了。我站在阳台上,觉得他就像我儿子,在什么地方走著。下著雪,没人知道他在哪』。” 张一鹤念完,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张一鹤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沈先生,你说你写的是谍战小说,可读者从里面看到的东西,比谍战多多了。” 沈逸川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下期专栏,我要写一句话。你帮我记一下。” “你说。” 沈逸川顿了顿,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个潜伏者都活在一场终年不化的大雪里。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不能停下。”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默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把它放在导语里。” 几天后,那句话出现在了《香港商报》“少將信箱”栏目的导语位置,字体加粗,占了整整一行。 “每个潜伏者都活在一场终年不化的大雪里。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不能停下。” 沈逸川是在报纸上看到这句话的。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写给周乙的,不只是写给顾秋妍的,甚至不只是写给那些做秘密工作的人的。 他想起自己在香港的这些日子。每天写稿,每天藏,每天提心弔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这场大雪什么时候会停。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停下来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动了。 张一鹤打电话告诉他,那句话被好几家报纸转载了。 “《星岛日报》转了一段,《华侨日报》也引用了,连《大公报》都在文艺副刊上提了一笔,说是『近期香港文坛值得记住的一句话』。”张一鹤念得失声笑了出来,“沈先生,你现在是语录作者了。” 沈逸川没有笑。他看著窗外,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温暖而安静。树影斑驳,行人稀少,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缓缓移动。这里没有雪,没有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没有能把人逼疯的白茫茫的荒原。 但他的心里,一直在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雪。 林婉清从他身后走过,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逸川握住她的手,“在想那场雪什么时候停。” 林婉清没有回答。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凉意。她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饭了。 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街道。那个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中年胖子,坐在长椅上啃苹果。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他看起来很暖和。 《悬崖》还要继续写。顾秋妍还会继续犯错,周乙还会继续救她,那场雪还会继续下。 而沈逸川,还要继续在稿纸上製造另一个世界的大雪。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能停下。 第045章 周乙的独白 沈逸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三份废稿。 第一份写的是周乙在灯下发呆,看著窗外的雪,回忆和顾秋妍共事的日子。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煽情,不像周乙。周乙这个人,心里有十分,嘴上最多露一分。让他对著窗户回忆过去,太假了。 第二份写的是周乙给远在关內的妻子孙悦剑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这份比第一份好一点,至少人物在动。但沈逸川觉得还是不对——周乙不会写信。在那个年代,一个潜伏者的任何文字痕跡都是致命的,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第三份最简略,只有一行字:“周乙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他写了这一行就写不下去了。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把三份废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快满了,揉成团的稿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九龙塘的街灯孤零零地亮著,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照著他的手和面前的空白稿纸。他盯著那张白纸,纸上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著墙发呆。 不是盯著墙上的某个东西——地图、相框、掛鉤,墙上什么都有,但他的目光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墙,穿过了九龙塘,穿过了整个香港,落在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她下午包的,克己吃了六个,念祖吃了八个,怀瑾吃了五个。她给沈逸川留了一碗,原本想早点端进来,但听到书房里打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怕打扰他,一直等到声音彻底停了才过来。 “还没写完?”她把汤圆放在桌角,顺手把纸篓里冒尖的废纸按了按,按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回来了。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在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有时候需要人陪,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旁边就行。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沈逸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婉清,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潜伏者——有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沈逸川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在整理一些散乱的念头:“周乙每天都在演戏。在警察厅,他是周队长,对著日本人点头哈腰,对著同事虚与委蛇。在顾秋妍面前,他是假丈夫,要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孙悦剑面前——他甚至不能表现出那是他的妻子,因为有人在看。他每时每刻都在演。演了这么多年,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顿了顿,把手指插进头髮里,用力按了按头皮。 “我写不出来。我不知道一个潜伏者的独白应该是什么样的。因为如果他有独白,那就说明他有一个『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可如果他已经把自己丟了,他跟谁说话呢?” 林婉清看著他。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又重了一些。他最近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锁骨突出,衬衣领子鬆了一圈。林婉清每次给他洗衣服,都觉得领口又大了一点。 “沈逸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问我潜伏者有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嗯。” “有。”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 林婉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些。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画著圈,想了想该怎么措辞,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在你面前,我就是真实的。” 沈逸川怔住了。 他看著林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著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沈逸川的喉咙有些发紧,“躲过、藏过、差点饿死过。你说在我面前是真实的?” “真实的。”林婉清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在別人面前是沈太太、是三个孩子的妈、是那个从南京逃到香港的女人。要体面,要撑得住,不能哭,不能喊累。但在你面前——”她停了一下,“我就是一个跟了你十几年的女人。会怕,会累,会不想洗碗,会偷偷在被窝里掉眼泪。这些不用藏著。” 沈逸川的手从头髮里抽出来,落在桌面上,碰到了那碗汤圆。碗还是温的,汤圆泡在糖水里,几个白白胖胖的糰子挤在一起,像是在取暖。 “可是你嫁给了一个特工。”他说,“你的真实,是建立在我身份之上的真实。” 林婉清歪著头想了一下。她没有反驳,而是说了一句话让沈逸川心里动了动:“那又怎样?你娶的是一个真实的妻子,不是潜伏者。” 沈逸川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碗汤圆,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汤圆皮有点厚,是林婉清一贯的风格——她包汤圆总是皮太厚,怎么都改不了。克己说妈妈的汤圆像包子,怀瑾说像糯米糰子,只有念祖每次都默默吃完,什么也不说。 沈逸川把碗里剩下的汤圆一个一个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空白稿纸重新铺好,揉了揉手指,把手放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 林婉清站起来,端走空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別写到太晚。” “嗯。” 门关上了。 沈逸川把手指从铅字盘上移开,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打字,是手写。他觉得独白这种內容,打字太冷了,手写才有人味。 他写道:“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在警察厅,我是周队长。在顾秋妍面前,我是她的丈夫。在那些人眼里,我是汉奸、是走狗、是日本人的奴才。我演了太多年,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演到最后,我对著镜子,不认识镜子里那张脸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写。 “今天晚上,我以为顾秋妍已经死了。被雪埋了,冻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是这间书房,跟我现在坐的这一间差不多。我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这世上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就又少了一个。周乙这个人,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安全。可笑吧?一个潜伏者,是靠別人知道自己而活著的。” 又写了一段。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一天死了,我的墓碑上应该刻什么名字?周乙?那不是我的真名。真名——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在了1938年。死在重庆,死在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里。后来的这个人,叫周乙,假丈夫,假队长,假汉奸。每一个身份都是假的,但假的身份堆在一起,就成了真的人。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假著假著,就真了。” 沈逸川放下笔,把这几页稿纸从头读了一遍。他的指尖在“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这一行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读。 他没有再改。他把稿纸整好,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第三章。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这一段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很不一样。平时他打电话,声音总是带著一股子报社特有的急性子,语速快,嗓门大,像是在赶时间。但这次,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挑著说。 “沈先生,今天有个读者来信,说他在茶楼里看《悬崖》,读到周乙那段独白,『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他旁边一桌的人以为他被茶水烫了,其实不是。他就是没忍住。”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信,”张一鹤继续说,“是个老兵写的。不是上次那个『老兵』,是另一个。信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部队番號,那个番號我不认识,大概是军队里的老编號。信很短,就几句话。他说——『李少將先生,我当了二十年兵,打了十几年仗。你写的那个周乙,他说的那种感觉,我懂。仗打久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是在穿上军装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当兵的。脱下军装,就空了。』” 张一鹤念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沈先生,那封信纸上有水渍。不是洒了水,是——你懂的。” 沈逸川懂。他拿著听筒,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存在。 “你把那封信留著。”他说,“改天我去报社看。” “行。” 掛了电话,沈逸川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他从开始写作以来收集的“特殊信件”——吴景中的声明剪报、那个叫“老刘”的旧同事的茶楼对话、还有阮清源留下的那句话。 他把今天那封老兵的信也放了进去。信纸上確实有水渍,洇开了钢笔字,有几个字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因为他已经记住了。 信封又厚了一些。 他关上抽屉,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字,没有写字,就那么坐著。窗外的九龙塘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温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是谁在空中翻了一页书。 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在你面前,我就是真实的。” 他想起周乙写的独白——“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真实的妻子,和忘了自己是谁的潜伏者。这两种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盏灯光下,在一碗皮太厚的汤圆里,过了这么多年。 第046章 周乙动心了吗 沈逸川写完顾秋妍获救的那一章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铅字盘上的字码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他盯著那些字码,脑子里反覆转著刚刚打出来的那个画面——顾秋妍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不知道前面是生路还是死路。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雪会把她盖住,没有人会找到她。她爬过冻僵的树枝,爬过被雪填平的沟壑,指甲断了,手掌磨烂了,冻得失去知觉的膝盖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跡。天亮的时候,她看到远处有一缕炊烟。不是幻觉,是真的炊烟。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个方向爬去,推开了一扇木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猎户老赵头把她拖到火炕上,灌了一碗热薑汤,用雪搓了她冻僵的手脚。她在炕上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帮我联繫老鲁。” 老鲁接到消息,连夜进山,把顾秋妍接回了哈尔滨。 周乙是在家里等到的她。那几天他瘦了一圈,下巴的胡茬没有刮,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听到门响,站起来,看到顾秋妍站在门口,脸冻伤了一块,手指缠著纱布,但人活著。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绅士般的拥抱。是那种“你还活著”的拥抱——用力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骨头里的拥抱。 沈逸川打完这一段,把稿纸抽出来,从头读了一遍。他读到“她爬过冻僵的树枝,爬过被雪填平的沟壑”时,喉咙紧了一下。他读到“周乙站在门口,看到她,走过去,抱住了她”时,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稿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周乙抱住顾秋妍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我的搭档还活著”?是“我的任务还能继续”?还是“她没死,真好”?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確切的答案。也许周乙自己也说不清楚。 林婉清进来送茶的时候,沈逸川正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她以为他睡著了,轻手轻脚地把茶杯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婉清。”他叫住她。 林婉清停下来。 “你看看这个。”沈逸川把那叠稿纸递给她。他从来没有主动让林婉清看过自己的稿子,这是第一次。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確定这段写得到底好不好,想找个人问问。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答案,需要有人来確认一下。 林婉清接过稿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读。她看得很慢,比平时读书看报都慢。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翻到顾秋妍在雪地中爬行的那几页时,她咬住了嘴唇。翻到周乙抱住顾秋妍的那一段时,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纸上的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稿纸,抬起头。 沈逸川看著她。他在等她说话。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逸川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周乙动心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那只是劫后余生的本能的反应”,想说“他对孙悦剑才是爱”。但那些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林婉清说的是对的。 周乙动心了。 不是因为顾秋妍多漂亮、多聪明、多能干,而是因为他以为她死了。一个人在以为另一个人已经死了之后,忽然发现她还活著——那种衝击,那种失而復得的巨大庆幸,会在瞬间击穿所有理智的堤防,让那些平日里被克製得滴水不漏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而在那种时刻流露出来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逸川问。 林婉清看著手中的稿纸,目光落在拥抱的那一段上。“这里。”她指了指,“你写的是『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想过『这样做合不合適』。他直接伸手了。周乙这个人,做任何一个动作之前都会想三步。但这个动作,他没有想。因为他等不及了。” 林婉清顿了顿,把稿纸放在桌上,看著沈逸川。 “他动心了。你写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觉得读者会看出来吗?”他问。 “当然会。”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林婉清把稿纸整好,放在桌角,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出去换了一杯热的,又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別想太多了。”她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写的时候没想过,写完了才发现,那就说明这是真的。” 她走了。门关上了。 沈逸川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很烫。他忍著烫,又喝了一口。 三天后,这一章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沈逸川已经熟悉的兴奋——那种“又炸锅了”的兴奋。 “沈先生,读者来信又炸了。你要不要听?” “念。” 张一鹤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著一点沙沙的杂音,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第一封,署名『湾仔老茶客』。他说:『李少將先生,顾秋妍在雪地里爬了一夜那段,我看得浑身发抖。一个女人,指甲断了,手掌烂了,爬了不知道多远。她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周乙就有可能被怀疑。所以她必须活下来。她在猎户家门口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周乙在门口抱住她的时候,我哭出了声。这不是爱情,这是两个人在乱世里互相托住了命。』” “你听听,这说得有多好。”张一鹤嘖嘖了两声。 “下一封。”沈逸川说。 张一鹤又念。 “第二封,署名『北角家庭主妇』。她说:『李少將先生,我知道我一直在骂顾秋妍。但雪地爬行这一段,我服了。她不是不怕死,她是不怕死得没有价值。她把手榴弹放在自己脸边,不是准备炸敌人,是准备在敌人抓到之前把自己的脸炸掉。她不让敌人认出她,是为了保护周乙。就冲这一点,我敬她是个英雄。』” 沈逸川握著听筒,想起自己写那段时的犹豫——要不要写顾秋妍想炸毁自己的脸?他想了很久,还是写了。因为那是真实的。一个女特工被敌人抓住,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在死之前,敌人会用她的脸、用她的身体、用她的一切来羞辱她、摧毁她。她选择炸毁自己的容貌,不是因为她不爱美,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张脸被印在报纸上,周乙就完了。 “继续。”他说。 张一鹤翻了一阵,又念了一封。这封很简短,署名是一个代號,张一鹤没看出来,猜是一个行伍出身的人:“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老兵。顾秋妍那段雪中爬行,我反覆看了几遍。那不是勇气,那是本能。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游,不是因为他想活著,是因为他还不能死。顾秋妍欠周乙一条命,她知道,所以她爬了一夜。” 沈逸川听著,没有说话。 张一鹤念的第四封,署名“过来人”,看起来是个有些年纪、阅歷不少的人写的。 “李少將先生,最近大家都在议论周乙和顾秋妍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我觉得,在最危险的环境里,你根本分不清那是依赖、习惯还是爱。周乙有妻子,顾秋妍有丈夫,这是事实。但他们两个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同生共死,朝夕相处,这种感情恐怕是难以压制的。这不是道德问题。是人性问题。你不能要求两个在绝境中互相依靠的人对彼此毫无感觉。那不是英雄,那是木头。” 张一鹤念完,停顿了一下。 “沈先生,你发现没有?读者已经不只是在討论书里的人物了。他们在討论人性。”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张一鹤说得对——他们討论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会怎么选择,会在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情况下,怎么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对方。 “还有吗?”他问。 张一鹤翻了翻:“还有一封,署名『九龙老读者』。他说:『我以前是晚秋派的,觉得翠平配不上余则成。现在看了《悬崖》,我忽然明白了。李少將先生,你写的不是谍战,你写的是人在绝境中怎么活。顾秋妍的选择是不怕死,翠平的选择是不怕等。没有谁更高尚,没有谁更卑微。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最后他念了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今天茶楼里好几个人看哭了。我看了两遍,第二遍还是没忍住。”没有署名。 张一鹤放下信纸,电话里安静了有了那么几秒钟。 “沈先生,下一期专栏,你要不要回应一下?” 沈逸川想了想,说:“你记一下。” 张一鹤拿起笔。 沈逸川说:“有读者问我,周乙和顾秋妍之间有没有爱情。我说,別问了。我也不知道。但他们之间挨过生与死的经歷和情感,比爱不爱的答案更值得看。” 他在最后一个字上落了重音。 张一鹤记下了。 “就这些?不多说几句?” “不说了。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掛了电话,沈逸川走到阳台上。 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周乙动心了。”他想起自己写顾秋妍在雪地里爬了一夜,想起她推开猎户的木门,想起周乙站在门口把她拉进怀里。那是比爱情更大的东西。那是两个人在乱世里互相托住了对方的命。 他转身回到书房,没有坐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满是雾气的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一张旧照片。 他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雾气被划开一道缝隙,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九龙塘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著,像一排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盯著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衣兜里有一张叠好的稿纸,是下午写的。他掏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有些人,你抱过一次,就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下了。”他盯著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扔进了纸篓。不是写得不好,是有些话留给自己就够了。 第047章 读者的质问 “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堆了整整一麻袋。 张一鹤让小伙计扛上来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看著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自从《悬崖》里顾秋妍雪夜爬行、平安归来的那一章见报之后,他收到的信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大部分是感动、是眼泪、是“我敬她是个英雄”。但最近这几天,风向有点变了。 他拆开第一封。署名“九龙医生”。字跡工整,用的是医院的处方笺,纸边还印著十字標誌。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妇產科医生。我有一个疑问:顾秋妍当时怀孕几个月了?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野外待了一整夜,没有食物,没有水,衣服单薄,还要在雪地里爬行。这样的情况下,她本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蹟。她肚子里的孩子——按照医学常识,极大概率保不住。您写她回到哈尔滨之后,孩子一切正常,这不符合生理规律。请问您是在刻意忽略医学常识,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设定没有交代?”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一边,又拆了一封。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做了二十年接生婆的老太太。顾秋妍那个情况,別说孩子了,大人都要掉半条命。我们村里有个媳妇,怀孕六个月,冬天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当天晚上就流產了。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爬了一夜,孩子还能保住?我不信。” 再拆一封。署名“北角工程师”,写得更加直接:沈逸川先生,我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人。您在《悬崖》里有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顾秋妍大雪中倖存已经够离奇了,孩子居然也没事?这不叫小说,这叫神话。 他把这几封信摊在桌上,又拆了几封。骂的人不少,但也有替顾秋妍辩护的。一个署名“家庭主妇”的信说:“你们男人懂什么?女人怀孕的时候,为了孩子可以做到你们想像不到的事。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发著高烧去码头搬货,搬了一整天,孩子生下来七斤八两,好好的。你们说的医学常识,在某些女人身上就是不適用。” 还有一封更简单:“我是两个孩子的妈。我信顾秋妍能保住孩子。不是因为医学,是因为我不想不信。”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辩护”那一摞的最上面。他拿起前面那封“九龙医生”的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稿纸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蹭掉什么东西。他想起前世看《悬崖》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是观眾,跟著剧情走,顾秋妍活著回来了,孩子也保住了,他只觉得鬆了一口气,根本不会去推敲“零下四十多度孕妇能不能存活”这种细节。 但现在他不是观眾了。他是作者,读者拿著放大镜在看他写的每一个字。他们的信他不能不回,那些质疑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林婉清敲门进来,看见桌上摊了一堆信。 “又有挑刺的了?” “嗯。”沈逸川把“九龙医生”那封递给她。林婉清接过去,站在窗前,借著午后的阳光看完,然后把信纸还给沈逸川。“她问得有道理。”她说,语气很平静。 沈逸川从林婉清手里拿回信纸,叠了两折,放在桌上。他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婉清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回?” “嗯。” “那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婉清把手放在膝盖上,看著沈逸川,“顾秋妍那个情况,孩子能保住,我也觉得不合理。” 沈逸川抬起头看她。 “你別这么看我。”林婉清的语气没有退让,“我生过三个孩子。怀念祖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天。怀克己的时候有一点出血,嚇得觉都睡不著。你想想,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待了一整夜,又冻又饿又怕,还在雪地里爬了那么远。她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孩子还能一点事都没有?”她停了一下,把碎发拢到耳后,“这位医生说的没错。”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林婉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著旋儿地飘下来,落在便衣警察的帽子上。那人伸手把叶子摘掉,若无其事地继续巡逻。林婉清忽然说了一句:“逸川,你在《悬崖》里为了树立顾秋妍和翠平的对比,忽略了很多东西。”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婉清转过身来,她说:“翠平那种人,你写什么都行,因为她本来就是虚构的。可顾秋妍,你让她有文化、会俄语、能发报,还让她怀孕、让她犯错、让她在雪地里爬一夜,又让她和孩子都活下来——你想要她什么都行,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椅背上。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说实话。”林婉清说,“你知道的,有时候读者不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答案,他们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错了。”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铺开稿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再写。他反覆写了三四遍,林婉清在旁边看著,没有出声。她知道他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最后,沈逸川把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递给她。纸上写著一小段话: “有读者问我,顾秋妍怀孕了,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雪地里待了一夜,孩子怎么能保住?坦白说,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想过。看了大家的信之后,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也问了一些有经验的人。我要承认,这个情节確实有问题。在现实中,一个孕妇经歷那样的极端环境,孩子很难平安。但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医学统计数字,而是一句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有些女人,怀孕的时候为了孩子,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顾秋妍就是那种女人——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怕死得不值。她爬了一夜,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孩子,也为了不让周乙因为她的死而暴露。所以,请允许我任性一次。在我的故事里,顾秋妍和孩子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体质好,是因为她不能死。” 林婉清看完,把稿纸放在桌上,没有评价。 沈逸川等了又等,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要好。” “真的?” “真的。”林婉清回到椅子上坐下,“但是有一点,你可能要做好准备——你认错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有些人就是想看你出丑。” 沈逸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两天后,沈逸川的回应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说反响两极。有人觉得他诚实,说“李少將至少认错了”;也有读者不依不饶,说“认错了有什么用?写出来的东西又不能改了”。张一鹤选了几封念给他听。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別的吗?” “没了。”张一鹤说,“对了,有一封信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了。” 下午小伙计送来一封信,信很普通,落款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字跡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有涂改的痕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三个孩子的妈妈。顾秋妍那段雪地爬行,我看了之后哭了好几次。我知道她那个情况孩子很难保住。你的解释我也看了,你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看到这几个字我又哭了。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可能保不住。我当时就想,我不能死,死了我的老大就没有妈了。我就那么撑过来了。你说的对,女人为了孩子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所以我信顾秋妍能活,我也信她的孩子能活。谢谢你写了这个故事。让我觉得自己当年的那口气,不是白撑的。” 沈逸川放下信,把它折好,和之前收集的那些特殊信件放在一起。信封又厚了一些。 林婉清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杯茶。“看完了?” “看完了。” “还鬱闷吗?” “没什么可鬱闷的。”沈逸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读者说得有道理。我的確忽略了合理性。只顾著对比翠平和顾秋妍,想写出两个不一样的女人,却忘了让每个情节都站得住脚。”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想。“那你后面准备怎么办?把顾秋妍写流產?” “不行。”沈逸川摇头,“这一章已经见报了。现在改,读者更觉得你心虚。而且刚才那封信你也看到了——后面的剧情不仅需要顾秋妍活著,也需要孩子平安健康的活下来。”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良久没有说话。沈逸川把茶杯的盖子盖上,放到一边。手伸过去握住了林婉清的手。林婉清也反过来握紧了他,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中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第048章 沈醉要写《军统秘闻》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被院墙挡了一下,打了个旋,正好兜在白公馆二楼那几个房间的窗户上。玻璃不够厚,窗缝不够严,冷风从不知什么地方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沈醉把棉袄裹紧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已经看完《潜伏》有一阵子了。那本卷了边的单行本在战犯们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现在他追的是《悬崖》的连载——不是单行本,是剪报。管理员每周会把《香港商报》钉在一起,传给他们看。剪报的边角有些毛了,摺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每次翻的时候都很小心,怕弄破了就没得看了。 周乙说:“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沈醉读到这句话的那天下午,重庆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床铺上,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军毯晒出了一点暖意。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条剪报反覆看了几遍。手指捏著纸边,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把剪报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干了一辈子特工,”他后来对徐远举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看到这句话,我想到的是——我到底是谁?” 徐远举正蹲在墙角看一本破旧的杂誌,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徐远举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们这些人,从进入军统的那天起,就学著用假名、假身份、假履歷。演了太多年,有些人真的把自己演丟了。沈醉是,他徐远举也是,周养浩也是。 “你问自己是谁?”徐远举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告诉你,你是沈醉。云南站站长,少將——不对,你后来是中將?我都记不清了。你看看,连军衔都记不清了,还能记得什么?” 沈醉没有回答。他靠在床头的墙上,墙皮有些脱落,灰白色的碎屑蹭在他的棉袄上,他没有拍掉。 “远举,”他忽然叫了徐远举的名字,“你说,我们要是能把那些事写出来——” “写出来?”徐远举打断了他,“写什么?写你当年在云南怎么抓人、怎么杀人?写了给谁看?”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写小说。” 徐远举愣了一下。“小说?” “对。”沈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把那些不能说的事,用小说写出来。沈逸川能写,我为什么不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徐远举看著沈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你也动了这个念头”的瞭然。 “你还在白公馆,”他说,“写了也没人给你出版。” 沈醉苦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那就写出来。万一我被枪毙了,也可以当作遗言。”他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证明我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来过。” 徐远举没有接话。 关於“枪毙”这件事,管理所的人已经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了——政策是“一个不杀”。可他们不信。不是不信管理所,是不信自己的命。他们是特务,不是打仗的將军。打仗的人各为其主,胜负而已,输了最多算俘虏。特务不一样。他们手上沾过血,共產党的人的血。那些年被他们抓进渣滓洞、白公馆的人,那些在刑讯室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那些在歌乐山下被枪决的人——每一个都是一笔债。这么多债堆在一起,偿得清吗? 沈醉不信自己还能活著出去。 徐远举也不信。 周养浩更不信。 所以他们每天活著,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判决。该吃饭吃饭,该学习学习,该劳动劳动。谁也不会把“怕死”两个字掛在嘴上,但谁都知道,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不怕死。 沈醉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叠稿纸。 稿纸是管理所发的,用来写思想匯报的。纸不厚,质量也粗糙,铅笔写上去会渗墨,字跡有些模糊。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第一页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军统秘闻”。 四个字。毛笔字练出来的功底还在,即使是铅笔,笔锋也带著硬朗的骨力。 徐远举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他退回自己的床铺,重新拿起那本杂誌,但半天没有翻一页。 沈醉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悬在“军统秘闻”下面大约一寸的地方。他在想要从哪里开始写。从十七岁考进军统写起?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写起?从第一次杀人写起?还是从戴笠死的那一年写起? 他不知道。那些年的记忆太多了,多到像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他在军统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最底层的小特务爬到云南站站长的位置。经手的案子数以百计,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听过的话更是数不清。这些事像一只胀满的旧书柜,一开门就会全部倒出来。 他想起沈逸川。那个人靠著写军统那些事,在香港养活了一家老小,还成了香港最火的作家。沈逸川写的是假的吗?不全是。很多事沈醉从剪报上读到的时候,觉得“这不就是我们当年做的事吗?”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地点。那个余则成,那个翠平,那个顾秋妍——名字是假的,事是真的。 沈醉没有动笔。他把那摞稿纸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本《潜伏》放在一起。 白公馆二楼的灯光在晚上九点准时熄灭。 整个楼陷入了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透过门上的小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没有睡著。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到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叠稿纸。 纸的触感粗糙,边缘有些扎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然后他的手沿著纸边往下,碰到了那本《潜伏》的封面。封面的书脊已经断了,书页鬆散,每次翻都要小心別掉页。 今夜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摸。 那么多年的特工生涯,那些不能说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字,写在纸上,被人看到?沈逸川能做到,是因为他在香港。在香港,有人给他出版,有人给他连载,有读者等著看他的小说。可在白公馆呢?就算写出了字来,又能送到哪里去呢?谁又会冒险把这些文字送到外面呢?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按了按,压住了那些纸。 徐远举在上铺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过了一会儿,徐远举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说的。 “沈醉,你真打算写?” “嗯。” “写什么?” “写那些事。”沈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写军统,写那些人,写那些年。” “写出来又能怎么样?”徐远举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你在白公馆,写了也没人能看到。” 沈醉没有回答。他知道徐远举说得对。写了也没人能看到。但如果不写呢?那些事就烂在肚子里了,跟他一起埋进土里,再也没有人知道。而沈逸川呢?沈逸川在香港,想写什么写什么,写了就有人看,看了还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送锦旗。 他忽然觉得很不甘心。 不是对沈逸川不甘心。是对自己的命运不甘心。同样的身世,同样的职业,同样的经歷。一个在外面成了知名作家,一个却被关在战犯管理所里,连写几个字都要偷偷摸摸。 他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闭上了眼睛。睡不著。被窝冰凉,脚很久都暖不过来。铁窗外面隱约有风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沈醉不知道沈逸川此刻正在九龙塘的书房里打字,不知道他刚刚写完顾秋妍被救的那一章,不知道林婉清端了一碗热汤圆放在他手边。他只知道,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人,曾经跟他在同一个系统里待过,穿过同样的军装,喝过戴笠的同样的“栽培”的酒。如今两人天各一方,一个在尖沙咀的书房里飞键盘,一个在白公馆的铁窗下摸稿纸。 谁更幸运?他说不清楚。 只知道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他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下午刚晒过的,管理所每周组织他们晒一次被褥。这个味道曾经是他熟悉的,在云南、在重庆、在南京,每一次行军、每一次转移,被子都是这么晒的。只是那时候,晒被子的人不是管理所的战士,是他的勤务兵。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军统秘闻。” 什么时候才能写完?还能不能写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写。哪怕没有人看,哪怕写完了也只能塞在枕头下面,烂在那里。他要写。 因为沈逸川能写。 他也行。 第049章 王德贵的提醒 王德贵来的时候,沈逸川正在书房里改稿子。 电话是从楼下的杂货铺打上来的,老板在听筒里喊了一声“沈先生,有人找”,然后就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沈逸川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沈將军,是我。”声音不大,低沉,带著一种码头工人特有的沙哑。沈逸川愣了一下,才听出来那是谁。 王德贵。那个在码头扛大包的前军统行动队队长,那个几次给他通风报信的旧部下,那个在1952年春天蹲在墙根下吃红薯、被他远远看到却没敢上前相认的人。 他们约在旺角那家老茶楼。不是沈逸川常去的那家,是更偏僻的、藏在巷子深处的一家。王德贵选的地方,沈逸川到的时候,王德贵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些松垮。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点心没动过,茶已经喝了大半杯。 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德贵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大,但亮,像是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钢珠。 “等了很久?”沈逸川问。 “没多久。”王德贵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倒完之后,他放下茶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沈將军,有人一直在打听你。” 沈逸川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轻轻吹著杯中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两三下,用杯盖拨了拨,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什么人?” “不知道。”王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气息说话,不是在用嗓子,“不是保密局的。我开始觉得可能是报社的人、是读者,或者哪个想请你写稿的书商——但这阵子在港岛、九龙多了几个生面孔,到处打听你最近在写什么、跟什么人接触、接下来准备写什么。问的方式很小心,不像报社那些人直接上门找张一鹤。他们是在暗处问,找码头上的人问,找报摊上的人问,甚至找过印刷厂的人。”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保密局的?”他问。 “不是。”王德贵很篤定,“我在军统保密局那么多年,就算不是我认识的熟人,但是不是保密局的人我一眼就能看清楚了。他们的做派不一样。保密局的人做事,哪怕再收敛,骨子里带的那股骄横是压不住的。这些人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在等人犯错。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不是『沈逸川住哪儿』,是『沈逸川最近在写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逸川沉默了。王德贵说得对。保密局要的是他的人,是他的住址,是他的行踪。而这伙人要的是他的作品——他在写什么,他下一步准备写什么。这种问法,更像是……他不往下想了。 “还有一件事。”王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沈逸川展开一看,是一张手抄的纸条,字跡工整,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请转告沈先生,《子夜》是一部很好的小说,茅盾先生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三十年后的香港,也许有人该写一写。” 沈逸川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谁给你的?” “不知道。塞在码头我的工具箱里的。”王德贵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我打开工具箱的时候,它就在里面。箱子上有锁,但我那把锁是个样子货,隨便捅一下就开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你最近有没有被人盯上?” “没有。”王德贵摇了摇头,“我在码头干了这些年,跟谁都不深交,也不惹事。他们就算想从我这里挖什么,也挖不出来。但是沈將军——”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你自己要小心。”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王德贵坚持要自己付,沈逸川没让。两个人站起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握了握手。王德贵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大概是扛包的时候被绳子勒的。 “保重。”沈逸川说。 “你也保重。” 王德贵转身先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迴荡,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沈逸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下楼梯。出了茶楼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西装的职员,穿旗袍的太太,挑担子的小贩,牵著孩子的母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他没有去报摊,没有去书店,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他径直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快。一路上他注意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著他?有没有人假装在看报但实际上一直在往他的方向瞟?有没有人在他转弯的时候也跟著转弯?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但这不代表没有人。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手里的衣服差点没拿住。 “怎么了?”她放下衣服快步走过来,“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拉上了窗帘。然后又走到厨房的窗前,也拉上了。客厅暗了下来,只有阳台门还透进一点光。林婉清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等她確认沈逸川不会再拉其他窗帘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掏出来,递给林婉清。 林婉清展开纸条,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一瞬。“茅盾?《子夜》?”她看著沈逸川,“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盯著我。”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保密局。是另一边的。”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大陆的?”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著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一把刀刃。他想起王德贵说的那句话——“不太像台湾那边的。”如果不是台湾那边的,那就是另一边的。新华社、中共香港地下党、或者什么人,不是台湾的,只可能是大陆的。纸条上那句“茅盾先生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三十年后的香港,也许有人该写一写”——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沈逸川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不知道看了多久,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们不是要我的人,不是要我的命。他们要我的笔。”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看——他们想知道这些。” 林婉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暴露了一切。那种用力克制著颤抖的、假装平静的语气。 “他们想让你替他们写?” 沈逸川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在他的工具箱里放了纸条,有人码头上打听他最近在写什么,有人在暗处看他。他们还没露面,还没开口,还没提出任何要求。但他们迟早会。 “你打算怎么办?”林婉清的声音紧了。 沈逸川想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跳。他没有回答林婉清的问题,而是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遮住外面的光,把屋子弄得更暗。 “先看看情况。”他最后说,“敌不动,我不动。万一有人联繫你,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告诉我。还有,孩子们最近不要去远的地方,放学就回家。”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但没有再追问。 沈逸川走到书房门口,停了停,回过头来看著林婉清。客厅很暗,暗到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有不多的光在闪,那是她跟了他十几年攒下来的、仅存的、快要用完的光。 “我不会让他们碰你和孩子。”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第050章 男女主间的另一道悬崖 《悬崖》连载到第四十多期的时候,沈逸川写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写得那么慢的情节——顾秋妍教周乙弹钢琴。 起因是顾秋妍在家里养胎,无聊,想弹琴。周乙说不行,弹琴太响,隔墙有耳。顾秋妍说那你不让我弹,我教你弹。周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顾秋妍以为他拒绝了,转身去倒水。等她端著水杯回来,发现周乙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姿势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沈逸川写这一段的时候,反覆改了很多遍。他写周乙的手指——那双握枪、握刀、握过无数种武器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粗笨得不像话。他写顾秋妍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带著他按下一个键。那个音符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很脆,像是敲碎了一块薄冰。 他写了刪,刪了写。不是写不出来,是怕写得太轻了没意思,写得太重了又过了。最后定稿的版本,他留了两句对话。 顾秋妍说:“你的手適合握枪,不適合弹琴。” 周乙说:“什么都要学。” 就这两句。沈逸川把稿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两句话背后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周乙说的不是弹琴,是潜伏。一个特工什么都要学,学开枪,学爆破,学发报,学当一个正常的丈夫,学在钢琴前装出一个家庭该有的样子。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琴键上,跟他在警察厅里点头哈腰、在顾秋妍面前扮演丈夫、在雪地里找她找了一夜,是同一件事。 见报后的反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沈逸川已经熟悉的兴奋,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那种哑。 “沈先生,周乙弹钢琴那一段,有一个女读者来信,写了一句话。”张一鹤念道,“『周乙弹的不是钢琴,是孤独。』就这一句。你说这读者,怎么能看得这么透?”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比他自己写的所有东西都精准。 “还有,”张一鹤继续说,“报社收到一幅画,是一个读者送来的。画的就是周乙在弹钢琴,顾秋妍站在他身后。画得不算专业,但是那个感觉对了——周乙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整个人是僵的,肩膀缩著,像是在做一件他很怕被人看到的事。画用的是炭笔,线条粗糲,但那种粗糲反倒適合周乙。” “画现在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要不要给你送来?” “送过来吧。”沈逸川顿了顿,“让林婉清拿个画框裱上。” 画送来的那天下午,沈逸川把它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画纸不大,大概十六开,边缘有些毛了。炭笔的痕跡深一道浅一道的,周乙的侧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那种紧绷的下頜线、微微前倾的脖子、放在琴键上骨节突出的手指——不需要五官,那確实是周乙。 顾秋妍站在他身后,画里的人没有画出两个人的距离,但沈逸川知道,那一瞬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顾秋妍呼出的气会落在周乙的脖颈上。他在小说里没有写这个细节,但画的人替他补上了。 林婉清从街上买了一个木纹色的画框,把画裱好,掛在书房门旁边的墙上。她站在画前歪著头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周乙那个姿势,像是要受刑。”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幅画发呆。画里的周乙低著头,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一个音符从画里流出来,但沈逸川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是一首很慢的、很老的曲子,没有名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之后停下来喘口气的声音。 他对著那幅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画里的人听到。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弹钢琴。”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真正让这一章从“感动”升级到“爭议”的,是另一封读者来信。 张一鹤打电话来念这封信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他没有直接念正文,而是先清了清嗓子,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念。念完之后他补充了一句:“沈先生,这一期的来信,关於钢琴这段,有一半都在討论同一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信是一个署名为“九龙观察者”的读者写的,內容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了要害上: “李少將先生,我注意到您在《悬崖》里设置了两个『悬崖』。一个摆在明面上:周乙和顾秋妍隨时可能暴露身份,被日本人抓走。这是谍战的悬崖。还有一个摆在暗处:周乙有妻子,顾秋妍有丈夫,但她怀著別人的孩子,他们天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同生共死,互相託命。这种感情,下一步往哪走?往左一步是亲情,往右一步是出轨。这也是悬崖。” 张一鹤念到这里,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他后面还说:『谍战的悬崖,读者看得见,跟著紧张。人性的悬崖,读者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作者推到边上了。李少將先生,您写的不只是谍战,您写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情感边界。这道边界,比日本人的审讯室更难守住。』”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墙上那幅画,画里周乙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没有落下。他想起自己写那段的时候,反覆刪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周乙和顾秋妍之间,到底有没有越界?身体上没有。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在那些细节里——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教他按琴键——有些东西已经越过了。 张一鹤接下来念的信印证了这一点。读者炸成了一锅粥,分成了好几派。有人写:“周乙和顾秋妍,这种感情就是爱情。別拿道德说事,在那种环境里,能活著就不错了。”也有人写:“周乙要是敢出轨,我这辈子都不看李少將的书了。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怎么能对別的女人动心?”还有人写:“我觉得他们最后不会在一起,但他们会一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比爱情更高,比亲情更深。” 有一封信署名“过来人”,跟上次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更短:“我跟我老伴过了四十年。你们说的那些爱情、道德、出轨、责任,在真正的生死面前都是空的。周乙和顾秋妍之间那种感情,不是你们城里人说的谈恋爱,是拿命换出来的。你们非要用『出轨』两个字去套,那是你们活得还不够难。” 张一鹤念完,电话里安静了一阵。 “沈先生,你打算怎么回应?下一期专栏要不要说点什么?” 沈逸川想了想。“不说。” “不说?读者吵成这样,你不说两句?” “说了就破了。”沈逸川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今天的信,“他们吵他们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周乙和一个顾秋妍。我说什么都会有人不满意。” 张一鹤“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对沈逸川的脾气也算摸到一些了,这个人越是在风口浪尖上,越不吭声。 沈逸川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林婉清正在晾最后一件。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帜。他伸手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搭在臂弯里。林婉清蹲下去从盆里捞起克己的袜子,拧乾,展开,夹在晾衣绳上。 “又在吵?”她问。 “嗯。” “吵什么?” “周乙和顾秋妍到底有没有感情。” 林婉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晾衣绳上的袜子抻了抻,让两只袜子之间留出相等的间距。做完这些,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有想法?” 沈逸川想了想。“我什么想法都不能有。”他转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便衣警察的帽子上。那人伸手摘掉,继续看他的书。“读者吵的时候,作者不能站队。站了,就有人不满意。不满意就不看了。不看了,稿费就少了。稿费少了,克己的新鞋子就泡汤了。”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极淡的一个笑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她转身进了屋,丟下一句:“那你就闭嘴。”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把叠好的衬衫搭在臂弯里,看著九龙塘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忽然想起弹钢琴的那一段——周乙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按下去的那个音符没有人听到,除了顾秋妍。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有些感情不是用来让人知道的,是用来在绝境中证明自己还活著的。 第051章 晚秋客串悬崖 沈逸川写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真的只是手滑了。 《悬崖》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一对夫妇出卖了组织,被锄奸队处决,留下了一个十岁的女儿。偽满警察厅准备把她送回天津,因为她在天津有一个叔叔,叫穆连城,是个大汉奸。小女孩在周乙家住了几天,等叔叔来接她。她每天跟顾秋妍练钢琴,周乙很少跟她说话。有一天晚上,周乙路过她的房间,看到她在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著门对顾秋妍说了一句话:“虽然她的父母做了错事,但她是无辜的。希望她以后到了天津,好好过日子。” 这个小女孩在原著中根本不姓穆,也跟穆连城这无关係,而且原著中周乙看到小女孩是在警察厅,这个小女孩被她姨带来领抚恤金的时候。但沈逸川写到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正在想下一期的“少將信箱”要回哪些信,手指敲出了“穆晚秋”三个字。等他反应过来,这三个字已经印在稿纸上了。他盯著“穆晚秋”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拿起笔想划掉,改个別的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晚秋就晚秋。反正穆连城在《潜伏》里也是个大汉奸,跟这边的人设对得上。读者应该不会太在意。他把稿纸整好,装进信封,交给了小伙计。 见报当天,张一鹤在午饭时间打来了电话。 “沈先生,”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笑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晚秋啊!你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张一鹤终於笑出了声,“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就有读者打电话到报社了。第一个打电话的是个女人,开口就问:『李少將在吗?你让他接电话!』我说李少將不在报社。她说:『那你转告他,我看到晚秋了!他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说完就掛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脑子里像有根弦嘣地响了一下。 “还有呢,”张一鹤继续说,“后面又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问晚秋的事。有人说『李少將这是彩蛋』,有人说『他是不是写串了』。还有一个老读者,声音听起来五六十岁,很严肃地说:『请转告李少將先生,《潜伏》是《潜伏》,《悬崖》是《悬崖》。把晚秋弄过来,不合適。』”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手写顺了。这三个字说出来大概没人信。但他確实是写顺手了,晚秋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手指一滑就出去了。不是故意的,但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期专栏要不要解释一下?”张一鹤问。 沈逸川想了想。“解释。就说晚秋只是路过哈尔滨,住几天就走了,不影响《悬崖》的剧情。”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路过哈尔滨?这个说法有意思。” 掛了电话,沈逸川去书房把那期报纸找出来,翻到连载的那一版。穆晚秋。三个字印在铅字上,白纸黑字,跑不掉了。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糟糕。晚秋小时候就不能来哈尔滨吗?不一定。但读者认出她来,说明她在他们心里活著。 几天后,读者来信堆了半袋子。 张一鹤让人送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沈先生,这一期关於晚秋的来信特別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逸川拆开第一封。署名“湾仔老读者”,措辞直接:“李少將先生,我看到晚秋出现在《悬崖》里的时候,正在茶楼喝茶。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这是彩蛋吧?就像电影里那个导演自己出来客串一下。有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封。署名“北角女士”,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李少將先生,我很喜欢《潜伏》里的晚秋。但你把她写到《悬崖》里,我觉得不合適。《悬崖》是《悬崖》,《潜伏》是《潜伏》。你把两个故事混在一起,拉低《悬崖》的档次了。晚秋在《潜伏》里有她自己完整的命运,不需要到《悬崖》里来客串。” 第三封。署名“九龙学生”,立场折中:“李少將先生,我觉得晚秋出来一下也没什么。反正她叔叔是天津的大汉奸,哈尔滨偽满警察厅把她送到天津去,逻辑上说得通。而且她在周乙家住了几天,还跟顾秋妍练了钢琴——这个细节我喜欢。晚秋后来弹钢琴弹得好,原来是小时候跟顾秋妍学过啊。哈哈哈。” 第四封。署名“老读者”,认认真真地写了很长:“李少將先生,我在想一个问题:晚秋出现在《悬崖》里,是不是说明《潜伏》和《悬崖》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如果是的话,余则成和翠平的故事,和周乙的故事,是同时发生的。这个设定很有意思。您有没有想过让两个故事的人物有更多交集?”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同一个世界。他没有想过这个。但读者替他想了。 第五封。署名“前军统老兵”,看完这封,沈逸川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李少將先生,我注意到你把穆晚秋的叔叔穆连城写成了『天津的大汉奸』。这个人在《潜伏》里也是这个设定,对得上。但我想说的是,晚秋那个角色,不管在哪个故事里,她都是被迫的。她不想当汉奸的侄女,她不想被当作棋子在各种势力之间推来推去。你让她在《悬崖》里出现,又让她很快离开,我觉得你在暗示一件事——她的人生不在这里,在別处。”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里。 还有一封信,写著“作者亲启”三个字。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李少將先生,你让晚秋路过哈尔滨,是不是也让你自己路过了一下?” 沈逸川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著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也许。” 下一期“少將信箱”见报的时候,沈逸川的回应很短。 “有读者问我,是不是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我说,晚秋只是路过哈尔滨,住几天就走了。不影响《悬崖》的剧情,也不影响《潜伏》的结局。她的人生在天津,不在哈尔滨。” 张一鹤在电话里念完这段,又笑了。“沈先生,你这就叫越描越黑。” “怎么描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写晚秋跟顾秋妍练钢琴,还说『不影响剧情』。你知不知道,有些读者就喜欢这种小联繫?他们觉得你是在下一盘大棋,把《潜伏》和《悬崖》串起来了。”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们想多了。” 但掛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幅周乙弹钢琴的炭笔画看了一会儿。画里没有晚秋。但如果晚秋真的在那个家里住过几天,她会不会站在门口看周乙弹琴?会不会趁顾秋妍不在的时候偷偷摸一下琴键?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了。晚秋只是路过。她的人生在天津,不在哈尔滨。 第052章 第一卷结局的爭议 《悬崖》第一卷的连载,在十二月的第一周画上了句號。 沈逸川敲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正下著雨。九龙塘的街灯在雨幕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的湿黄。他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页稿纸抽出来,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卷的结尾,他写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有些情节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他写的。 顾秋妍在佳木斯生了孩子。周乙不在场,他甚至连消息都没能及时收到。等他知道了,孩子已经满月了。他在哈尔滨的街头走了一夜——不是第一次在夜里走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 铁血暗杀团的那一段,他写的时候犹豫过。暗杀团是军统內部的极端组织,专门刺杀汉奸和叛徒,有时候情报不准,也会误伤自己人。周乙在小说里的身份是军统特工,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暗杀团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把他列入了暗杀名单。要不是顾秋妍临时返回去拿东西,就被提前埋在车里的炸弹给炸死。 沈逸川写这段的时候,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地下工作者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不在少数。身份是谜,联络是单线,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一颗子弹飞过来,不分敌我。他把这种荒诞感写进了小说里,见报之后,反应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 最后,老鲁告诉周乙一个消息:孙悦剑被调回哈尔滨了。从此给周乙当联络人。周乙听完,沉默了很久。老鲁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这是组织的决定,我服从。” 沈逸川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段会挨骂。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太不合规矩了。夫妻在同一座城市潜伏,一个暴露,另一个也跑不了。这不是军统的作风,也不是任何情报机构的作风。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他想不到,是因为原来那部剧就是这样的。他只是照著搬过来,没改。如果改了,那么下一卷剧情就完全被推翻了。 见报之后,读者来信铺天盖地。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沈先生,你那一章——孙悦剑调回哈尔滨当联络人——读者炸了。你要不要听听?” “念。”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听筒放在耳边,闭上了眼睛。 “第一封,署名『老特工』,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他说:『李少將先生,我在军统干了十二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哪个情报机构会让夫妻在同一个城市做地下工作。这不是军统的规矩,也不是任何情报机构的规矩。一个人被捕了,另一个人怎么办?眼睁睁看著?还是想办法救?救就是送死。不救,后半辈子怎么过?所以规矩就是不准夫妻同城。你写的这个情节,把潜伏最基本的原则都破坏了。』” 张一鹤念完,问了一句:“这段话挺严厉的,要不要我帮你擬一个回应?” “不急。继续念。” 张一鹤念了第二封,署名“黄埔老兵”:“李少將先生,铁血暗杀团那段我看了。顾秋妍差点被自己人炸死,这一段写得好。我在那边就听说过这样的事。地下工作,身份是迷,你搞不清谁是这边的谁是那边的。有时候你拼命保护的人,转头就要你的命。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多。这一段虽然看著憋屈,但真实。” 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第三封。署名“九龙家庭主妇”,但內容比前两封都长:“李少將先生,我注意到你把孙悦剑调回来了。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你写周乙和顾秋妍写了那么多,再写下去两个人就要到一起了。你现在把孙悦剑弄回来,还让张平汝——顾秋妍那个真正丈夫——偶尔在周乙家跟顾秋妍见见面。你这是怕读者说你支持出轨吧?我跟你说,没用。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把正牌妻子或者丈夫弄回来就能挡住的。你这是在走钢丝,你自己的悬崖。” 张一鹤念到这封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丝微妙的笑意。“沈先生,这个读者说得挺直接。” 沈逸川没有笑。他想起自己写张平汝和顾秋妍幽会的那一段——周乙回到家,发现马桶盖是掀上去的,说明家里来过男人。他写那段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顾秋妍的丈夫偶尔出现一下,提醒读者她是有夫之妇。但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条“线”太细了,细到一碰就断。 “还有吗?”他问。 “还有一封,署名叫『追更读者』。他说:『李少將先生,我觉得你已经跟周乙一样,站在悬崖边上了。再往前一步,你就要写周乙和顾秋妍在一起了。你把孙悦剑调回来,把张平汝安排到哈尔滨来,都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但是没用。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多几个人出现就能挡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周乙和顾秋妍之间到底有什么。』” 沈逸川把这几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又看了一遍。那个“追更读者”说得对,他確实在悬崖边上。不是因为他在刻意製造悬念,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笔下的人物了。周乙会对顾秋妍动心,不是他安排的;顾秋妍会在弹钢琴时把手覆在周乙的手背上,也不是他设计的。那些细节自己长出来的,就像藤蔓从墙缝里钻出来,你挡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悬崖》电视剧,编剧写到最后,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周乙和顾秋妍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编剧故意为之,还是写著写著就拐不过去了?孙悦剑被调回哈尔滨,是不是编剧自己也觉得再写下去就无法收场了?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有些故事,写到后面不是作者在写,是人物自己在走。我只是跟著他们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是他对那些质疑的回应,也是对自己说的。 下一期“少將信箱”见报后,张一鹤打电话来说反响平和了一些。有人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也有人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署名叫“老读者”的信说:“写作这种事,確实有时候人物自己会活过来。我信李少將说的。” 但林婉清看完他的回应,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看著那幅周乙弹钢琴的炭笔画。画在灯下显得有些暗,周乙的侧脸轮廓模糊,手指按在琴键上,分不清是按下去还是抬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沈逸川说:“你把自己也写到悬崖边上了。”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觉得。”林婉清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椅背上,“是看到。你写周乙差点被自己人打死——那是你在说自己。你写孙悦剑回来——那是你怕了。你怕周乙真的跟顾秋妍走到一起,你收不了场。你把张平汝拉出来逛大街,让他偶尔跟顾秋妍见一面,就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她是有丈夫的。”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涩得他皱了皱眉。 “那你觉得,”他放下杯子,“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的是,你不能因为怕收不了场就不写。你写的是小说,不是人生。小说里的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拦著他们,他们就走不动了。” 林婉清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跟书房里清冷的檯灯光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对比。沈逸川坐在那里,看著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第一卷已经结束了。第二卷什么时候开始,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只是周乙,不只是他自己,还有那些跟在故事后面走了一路、哭了一路、骂了一路、还捨不得放手的读者。他们都在悬崖边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叠厚厚的手稿整理好,用牛皮纸包起来,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第一卷。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九龙塘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渍中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楼下那个便衣已经换岗了,新来的一个撑著伞蹲在屋檐下,伞歪著,露出半个肩膀。 沈逸川把那包手稿放在书架的最高层,压在一本旧的英文字典上面。 明天再说。 第053章 保密局的监视 沈逸川发现那个人的时候,正在楼下的报摊买烟。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顶普通的前进帽。他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桿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但他的报纸很久没有翻过页了。沈逸川买烟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人低著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沈逸川把烟装进口袋,没有马上上楼,而是沿著街边的骑楼往南走了几步,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商品。玻璃橱窗反射出街对面的景象——那个人动了一下,从电线桿旁边移到了水果摊旁边,距离保持了大约三十米,不远不近。 沈逸川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报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人正低头挑水果,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但沈逸川注意到他的手——挑水果的时候手指太稳了,不像是在挑水果,更像是在等一个动作结束,好进行下一个动作。这种手,他见过。在军统的培训课上,教官说:“一个特工的手,要么在做事,要么在准备做事。永远不会閒著。” 沈逸川上了楼,关上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烟买到了?” “嗯。”沈逸川把那包烟放在茶几上,没有拆。他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看。那个人还在,已经从水果摊移到了报摊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这次倒是翻了——翻到了第三版,那是《悬崖》连载的版面。 “楼下多了一个人。”沈逸川放下窗帘,转过身对林婉清说。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从举止上看,保密局的。”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楼下一个便衣是警署的,我认得。今天多了一个,站在马路对面。不是警署的人。” 林婉清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窗边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她没有掀窗帘,只是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瞧。 “会不会是王升的人?”她问,声音有些发紧。王升这个名字,从阮清源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但沈逸川知道,毛人凤不会罢手。香港警方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但那道符不是万能的。保密局不能动手,不代表不能盯著。 “有可能。”沈逸川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的茶味在舌根上久久化不开。从吴景中登报声明到沈醉在白公馆写下“军统秘闻”四字,从香港警方的庇护到《悬崖》连载引发的热议,这一年来风波不断。他以为用声明换来了一道保护伞,至少可以安心写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那把伞遮得住雨,遮不住风。 第二天,是沈逸川去警察署报到的日子。 自从声明见报、警署在他家楼下安了便衣之后,“定期报到”就成了规矩。每隔十天去一次,不通报,不问话,只是签个到,让鲍威尔的人知道他还在香港,还没跑,还没死。报到的手续很简单,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日期,前后不到两分钟。 沈逸川签完字,合上登记簿,对值班的警员说了一句:“我想见鲍威尔署长。”警员打了个电话,片刻之后引他上了二楼。 鲍威尔还是老样子,红脸膛,说话声音洪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手里夹著一支钢笔。看到沈逸川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先生,今天不是报到的日子吗?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昨天发现跟踪者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像是来求救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鲍威尔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钢笔,在桌上的一本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沈逸川没有看到写了什么。 “我们会查的。”鲍威尔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语气不置可否。不是“我们一定会查清楚”,也不是“你不用担心”,而是“我们会查的”,不冷不热,像是一个程式化的答覆。 沈逸川看著他,看了几秒钟。鲍威尔迎著他的目光,红脸膛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逸川先移开了目光。他心里大概有了判断——鲍威尔知道些什么。那个人是什么来路,警署未必不清楚。但英国人不想把事闹大,只要不死人,不出乱子,有人盯就让他盯著。沈逸川不是英国公民,他是一个前国民党少將、靠写小说为生的文人,在香港这块英国人的地盘上能活著已经是幸运了。 他不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九龙塘的街道被晒得有些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卷了边,显得没精打采。沈逸川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过街对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果然还在。他换了个位置,站在一家药店的招牌下面,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这次倒是认真在读。 沈逸川走下台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热空气中散得很快,像是不曾存在过。他抽菸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人动了一下,从药店招牌下面移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后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但沈逸川看得清楚——他是为了躲开自己的视线。 街角有两个女学生正嘰嘰喳喳地聊天,穿著校服,扎著马尾辫,手里各拿著一份报纸。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街道上,隔著一个马路的距离也能听清大概。 “你看最新那一章了吗?”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是《香港商报》的副刊。 “看了看了,”另一个短髮女生把报纸翻得哗哗响,“都已经在一起六年了,两个人居然还没搞到一起。到底是作者变態,还是周乙是柳下惠?” 沈逸川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滑落。他稳住手指,假装没有听到。但两位女学生的谈话內容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没看到吗?周乙的老婆孩子都在哈尔滨,也经常幽会一下。顾秋妍也经常带孩子去见她老公,还搞什么婚外恋?”马尾辫女生的语气透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都替他们著急。你说这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多次,怎么就是跨不出那一步?” 短髮女生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一章,孙悦剑带著孩子在防空洞里与顾秋妍见面的那个场景。顾秋妍的孩子——她和张平汝的——生了半天病,周乙在旁边递毛巾递水的,让人看著又好气又好笑。 她指著一处段落念了出来:“这个周乙真可怜,挣的钱都替张平汝养老婆孩子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吃不好穿不好的,就连顾秋妍都不好意思了。”她念完之后,两个女生同时嘆了口气。那嘆气里有一点点心疼,好像她们真的认识周乙、认识顾秋妍。 沈逸川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想起悬崖的结局——孙悦剑被捕,周乙为了救自己的老婆暴露了身份,在撤退出哈尔滨的时候莎莎被高彬的人偷走了,为了救莎莎,周乙让顾秋妍举报自己,最终搭上了命。这些情节他还没写,如果这些真的见报了,家里会不会天天吃西红柿炒鸡蛋?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走向马路对面。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汽车旁边,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沈逸川径直朝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向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沈逸川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大约两步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不一样。 沈逸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替我告诉你们老板。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他別太过分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沈逸川一眼。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沈逸川说话,又像是听到了但根本不打算回应。他低下头,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效果。也许那人回去之后会原封不动地匯报给王升,也许他会添油加醋,也许他根本不会提。毛人凤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沈逸川在示弱?会不会觉得他在挑衅?沈逸川不知道。他只知道,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不说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认命了。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的脸色,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帮他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 “鲍威尔怎么说?” “他会查。”沈逸川走到沙发前坐下,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人在楼下?”林婉清坐在他旁边。 “还在。在我跟他说完话之后就走了。”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灯光照在上面,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我跟他说了,让他转告毛人凤,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 “你觉得有用吗?”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不能不说。不说就是怕了。怕了,他们就更起劲。”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沈逸川的手,掌心很暖,指尖凉凉的。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九龙塘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暗红。楼下那个警署的便衣换班了,新来的一个靠在电线桿上看书,书皮被翻得卷了边。对面药店的招牌亮了灯,五个大字在暮色中红通通的。 沈逸川看著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第054章 徐远举的对比 白公馆的放风时间,是战犯们一天里最放鬆的时刻。 歌乐山的冬天不太冷,阳光稀薄但好歹有几分暖意。院墙很高,铁门紧闭,头顶的天只有巴掌大一块。几个战犯缩在墙角避风的地方,或蹲或坐,有的闭著眼睛养神,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墙根下那几株野草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去拔它。它活在那里,像也是一个囚犯。 沈醉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著墙,手里捧著一本翻烂了的《潜伏》。这本书在白公馆传了大半年,封面没了,书脊断了,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內容还在。不是这本书有多珍贵——白公馆的书架上还有別的书——是这个人写的那些事,让他们觉得熟悉。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场景,像是从自己记忆里剜出来的,放在別人写的纸上。 徐远举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几页散装的《悬崖》连载剪报。风把纸边吹得起毛,他把剪报按在膝盖上,用巴掌压著,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周养浩靠得远一些,背靠著一棵树干,手里什么都没有。他闭著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睡著。 “余则成一个人,”徐远举把剪报叠好,放进棉袄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顶得上军统一个站。周乙一个人,顶得上国民党半个部门。” 沈醉、徐远举、周养浩他们几个作为军统的老牌特务早就发现虽然书中写周乙是军统的人,但他们一致认为悬崖写的还是中共。 周养浩睁开了眼睛,从树干那边望过来,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屑。“那是小说,假的。你拿小说当真?” 徐远举没有看他。他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把它踢到墙根下,看著它滚进墙角的小洞里。“假的东西能让人当真,说明它比真的还真。” 周养浩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醉在旁边一直沉默,把那本《潜伏》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著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是画上去的。这个角度他看过无数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铁门上方三尺,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最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放风,目光最终都会落在那里。 徐远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发的,是他用发下来的日用品跟一个战犯换的。点了几次才点著,打火机的火石快磨平了。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稀薄的阳光中几乎看不见。 “国民党失败,”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了,低到像是只给自己的耳朵听,“不是共军太强,是我们自己太烂。” 这一次,周养浩没有反驳。 沈醉的手指在《潜伏》的封面上轻轻摩挲著,封面的纸已经磨得像绒布一样软了。“我们搞情报的也一样。”他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徐远举听到了,周养浩也听到了。 角落里还有几个战犯,有的在听,有的没在听。听的那些人谁也没有开口接话。不知道是不想接,还是不知道怎么接。徐远举的话像一块石头丟进池塘,涟漪在慢慢散开。 沉默了一阵。墙根下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徐远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香菸锡纸叠的小菸灰缸,把菸头掐灭在里面。动作很仔细,像是不想留任何痕跡。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白墙,墙上写著“改造思想,重新做人”八个大字,红漆有些剥落了,字的边缘变得斑驳,像是一幅褪色的標语。他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把它们一个一个打捞上来,“如果当年我们也有一群像余则成这样的人,我们会不会输得这么惨?” 没有人回答。 风从歌乐山的谷口灌进来,吹得院墙上的铁丝网嗡嗡响。墙角那丛野草被风压弯了腰,叶子贴在泥地上,像在趴著躲避什么东西。管理所的哨兵在围墙上走了一圈,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养浩从树干上坐直了身体,把棉袄裹紧了。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没刮乾净。他看著徐远举,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醉把手里的《潜伏》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他没有读,只是看著。那一页写的是余则成第一次见吴敬中的场景。吴敬中的办公室里摆著一只玉座金佛,余则成看了一眼,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吴敬中笑著说:“则成,有心了。”他在读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当年见戴笠的场景。戴笠的办公室里也摆著东西,不是玉座金佛,是一座青花瓷瓶,戴笠说是乾隆年间的,用手指弹弹,声音很清脆,然后就让他去云南了。 他合上书,没有合上回忆。 徐远举靠在墙上,又摸出了那几页《悬崖》的剪报。他没有读,只是用手指抚摸著纸边。“你们说,”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了,“沈逸川写的那些,他到底是听谁说的?有些事,不是军统內部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可他1947年就靠边站了,很多案子他根本没经手。” 周养治说:“你没看他的声明?他说他手里有材料。” “材料是后面的声明。他写《潜伏》的时候还没有声明。那些细节从哪里来的?你说呢?都是我们这些年藏的、瞒的、不敢说的,他全写出来了。” 沈醉把那本《潜伏》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到。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听也听够了。当年重庆那栋楼,楼上楼下谁不知道谁?烂帐在心里。能写出来的,还只是一小部分。更何况保密局跑到香港的人可不止沈逸川一个人,万一潜伏、悬崖是那些被拋弃的特工们集体创作的呢.......”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放风时间快到了。管理所的哨兵吹了一声哨,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次才消散。战犯们陆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楼梯口走去。沈醉把《潜伏》夹在腋下,徐远举把剪报叠好塞进口袋。 走出院子的时候,沈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墙根下墙角里的那颗小石子还在那里,纹丝未动。他转身走进了楼道。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渐渐沉下去。白公馆的走廊里光线暗淡,头顶的灯泡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在水里泡旧了的一张纸。 沈醉回到房间,把那本《潜伏》放在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徐远举说的那些话——“如果当年我们也有一群像余则成这样的人,我们会不会输得这么惨?”他在心里想,不会。因为你不可能一边养著一群余则成,一边自己当吴敬中。余则成是共產党的人,不是国民党的人。国民党不需要余则成那样的人,国民党需要的是听话的人、会来事的人、能替长官分忧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下午刚晒过。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母亲晒完被子之后,他钻进被窝里闻到的也是这种味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军统,不知道什么叫潜伏。他忽然觉得,如果沈逸川能写一个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他——那个还没有进军统的少年——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打断了。有人走过来了。不是狱警,是另一个战犯,脚上拖著布鞋。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远了。 屋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灯光暗了大概半秒,又亮了。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沈醉在枕头下面的那本书的轮廓,透过枕巾摸到了。书还在,事情也还在。 第055章 林婉清的往事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沈逸川和林婉清在阳台上乘凉。 九龙塘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楼下的街灯亮著,光晕中有几只飞虫在不停地绕著圈。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打著手语。 沈逸川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不是为了凉快,是为了赶蚊子。林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凉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在他们的生活里很常见,不是没话可说,是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时间。 沈逸川把蒲扇换到左手,扇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你当年要是没嫁给我,也许过得比现在好。” 林婉清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沈逸川一眼,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嗔怒,只是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怎么忽然说这个?”她问。 沈逸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也许是傍晚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楼下吵架,女人抱著孩子哭,男人摔门而去。也许是今天收到的那封读者来信——一个太太写来的,说她的丈夫去了南洋做生意,三年没回来,她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是今天写稿写得太累了,脑子里的弦鬆了,不该说的话就滑出来了。 “隨便说说。”他把扇子换回右手,继续扇。 林婉清沉默了好一阵。茶杯里的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捞。 “不一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至少不用背井离乡,不用离开我的父母。” 沈逸川的扇子停了一下。 背井离乡。这四个字从林婉清嘴里说出来,跟他从別人嘴里听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知道林婉清是南京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不大不小,在夫子庙附近有一栋两进院子。那怕抗战暴发后,他的老岳父也提前离开了南京,一路展转到了重庆,仍然过著富人的生活。她出嫁的时候,娘家陪送了四抬嫁妆,不算多,但样样都是精挑细选的。那只被当掉的玉鐲,是她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 她离开南京的时候,是1947年。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她抱著怀瑾,牵著念祖,跟著沈逸川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她的父母站在站台上,没有哭,只是挥著手说“到了来信”。那一別就是三年。三年里,她写过很多信,但不知道有没有寄到。她也收到过几封从南京辗转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母亲的字她认得。 “你想他们了?”沈逸川问。 “想了。”林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昨天夜里做梦,梦到我妈的绿豆汤。夏天她总是煮一大锅,放冰糖,放凉了喝。我小时候不爱喝,嫌太甜。现在想喝,喝不著了。” 沈逸川握著扇子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林婉清不怎么提南京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提了回不去,更难受。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你后不后悔?”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凉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远处的街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九了,头髮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比去年又多了两条。她从来不染髮,不抹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日子过得简朴,但收拾得乾净。 “后悔了又能怎样?”她终於开口了,“退不回去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藤椅的扶手上,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 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瘦高个,蹲在电线桿下面,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借著路灯的光在翻。不知道是《潜伏》还是《悬崖》,也许是一本武侠小说。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便衣的帽子上。他伸手摘掉,继续看书。 林婉清把沈逸川的手指掰开又合上,像是在数他有几个螺。“我当年差点嫁给別人。”她忽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沈逸川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你不认识。”林婉清缩回手,把自己的头髮拢到耳后,“我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姓陆,在银行做事。比我大五岁,人很老实,话不多。我们见过两面,在夫子庙的茶楼里,双方家长都在。他不太会说话,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的茶,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时过境迁之后的淡然。“后来你出现了。你当时穿军装,英气勃勃的,说话不紧不慢,跟我父亲聊了半个小时就把他聊得服服帖帖。你走之后,我父亲对我说:『这个人比小陆强。』” 沈逸川想起来了。那是1938年春天,他还在军统当一个副站长,有人介绍他认识了正在重庆避难的林婉清的父亲,他请人家吃了一顿饭,席间聊了一些时局、生意、他们记忆中的南京风土人情。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结婚,更没想过要娶林家的小姐。但命运这种东西,不由你。 “那个姓陆的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应该还在南京吧。”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说他在自己家族的企业中当总经理,孩子都好几个了。过得应该还不错,至少解放军从入南京这三年以来没听说要没收资本家財產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1952年,明年就是1953年了。 他想起1949年南下的火车上,林婉清抱著克已,怀瑾、念祖靠在她腿上睡著了。她没有哭,但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车过金华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还能回来吗?”他说:“能。很快。”这句话他骗了她。三年过去了,他连南京城什么样都快忘了。 “你如果嫁给他,”沈逸川忽然说,声音有些涩,“就不用走了。留在南京,守著父母,守著那栋院子。夏天喝你妈煮的绿豆汤,冬天在夫子庙逛灯会。老了还能去玄武湖散步。” 林婉清转过头看著他。“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这种话。”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今天写稿写得累了,脑子不清楚。” 林婉清没有再追问。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把他的手包在中间。她的手比他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是秋天傍晚的凉,带著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沈逸川,”她叫他的名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退不回去了。这不是赌气。是这些年走下来,我已经不想退回去了。” 沈逸川看著她,等她继续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嫁了姓陆的,我现在在南京,还在那栋院子里。我父母还活著——也许还活著,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认识你,不会有念祖、怀瑾、克己。我的人生会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平坦,安稳,一眼能看到头。”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沈逸川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夜空中,“但那不是我的路。我的路是跟你走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沈逸川握著她的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年来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怎么躲、怎么写、怎么赚钱养家。他没有想过林婉清在想什么,没有想过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想家,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嫁给一个写小说的人比嫁给一个在银行做事的男人更苦。 风吹过来,把林婉清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自然。这个动作他看了十几年,从南京看到重庆,从重庆看到香港。每一次她拢头髮的样子都差不多,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夜深了,楼下那盏路灯的光晕变得越来越孤单。便衣不见了,大概换岗了。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沈逸川站起来,把藤椅往屋里搬,林婉清拿起空茶杯跟在他后面。 进了屋,沈逸川没有去臥室,而是走进了书房。林婉清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自己先睡了。 书房里的灯亮著。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字,而是翻开一个本子。那是他从旧货店淘来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专门用来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素材、灵感和那些不想忘记的话。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婉清说:后悔了又能怎样?退不回去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檯灯的光照在纸上,墨跡还没有干透,“去”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泛著光。 熄了灯,他躺在床上。林婉清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沈逸川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没有醒来。 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著,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连渔船的灯光都看不到了。只有港口那边还有几点微弱的光,那是夜航船的桅灯,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第056章 让中统与军统互相查 台北虽然没有冬天,但不等於不会冷。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冷风从淡水河口灌进来,吹得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叶子哗哗作响。毛人凤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那棵他从大陆带过来的树。树是1949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到了二层楼。树比人长得快,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王升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只牛皮纸文件夹。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永远是不温不火的——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笑的时候像死水上飘了一片落叶。 “局座,香港那边的剪报。”他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翻开,露出里面贴好的几页剪报,都是从《香港商报》和其他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整齐,按日期排列。 毛人凤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没有急著看剪报,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从大陆带出来的,喝一点少一点。他放下茶杯,拿起剪报,开始看。 第一页剪报是读者来信栏目的摘录。一个署名叫“九龙老茶客”的读者写道:“看了《悬崖》才知道,保密局当年干的事,比日本人还狠。周乙一个潜伏在哈尔滨的军统特工,被自己的上级害惨了。让一个怀孕的女人跟他假扮夫妻,让他老婆在同一个城市当联络人,这不是明摆著要暴露吗?保密局的用人政策,简直是把特工往火坑里推。” 毛人凤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下一页。 第二页是另一个读者的来信,署名“北角教员”。这封信写得更长,列出了一条一条的“保密局错误用人政策”: “一、让怀孕的女特工执行野外发报任务,置孕妇和胎儿於极端危险之中;二、让夫妻在同一城市担任潜伏工作,违反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三、让假夫妻长期同居,製造情感纠葛,影响任务执行;四、上下级之间缺乏有效掩护,导致优秀的特工暴露牺牲。以上种种,说明保密局在用人方面存在严重的制度缺陷。” 毛人凤把剪报摔在桌上。 “荒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都是小说里编的!不是我们保密局干的事!他沈逸川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我们的用人政策了?” 王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落在地面上一个固定的点。 毛人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桌子。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剪报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升,你说——我要是登一个声明,就说《悬崖》里的周乙跟保密局没有任何关係,那些所谓的『用人政策』也不是我们干的——这个声明能不能发?” 王升抬起头,看了毛人凤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局座,”王升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吴景中发了声明之后,成了全台湾的笑柄。您再发,也一样。” 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吴景中——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登报声明,不打自招,欲盖弥彰。香港那些报纸把吴景中嘲笑了一个月,连带著保密局的脸都丟尽了。如果再发一个声明,人家会说:毛人凤也坐不住了。 他把那张剪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纸团在纸篓边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沈逸川这个人心都是黑的。”毛人凤坐回椅子上,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愤怒,“他不写共產党的坏,就揪著军统不放。军统是我们前身,他写军统的丑事,就是在打我们的脸。他写余则成是英雄,写翠平是英雄,写顾秋妍是英雄。他写的那些所谓的军统特工,骨子里全是共產党。可读者不管,读者只看热闹。他们看到保密局的『错误用人政策』,就会觉得我们真的是那样。” 王升依然没有说话。 他知道毛人凤说得对。但他不敢说——还不是你当年把人家往外赶?沈逸川1947年靠边站,1949年流落香港,差点饿死。如果当年毛人凤没有清洗戴笠的旧部,如果沈逸川没有被边缘化,他也许还在军统,也许已经跟著撤到了台湾,也许根本不会去写小说。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继续盯著。”毛人凤最后吩咐道,声音低沉,像是在下一道没有胜算的命令,“不要让他再写出第三本。” 王升应了一声“是”。但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沈逸川第一本写《潜伏》,第二本写《悬崖》,两本都火了。读者在等第三本,出版社在等第三本,全香港甚至连台湾很多人都在等。拦不住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祸不单行。 第二天上午,毛人凤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他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声音——“毛局长,建丰同志请您过来一趟。” 蒋经国的办公室在台北市长沙街,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表朴素,內部收拾得一丝不苟。毛人凤到的时候,秘书引他进了会客室,等了不到五分钟,蒋经国就推门进来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掛著那种不深不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毛局长,坐。”蒋经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摆著两杯茶,热气裊裊地升起来。毛人凤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蒋经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毛人凤心臟一紧的话。 “毛局长,《潜伏》和《悬崖》,我也在追著看。” 毛人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蒋经国看报纸,但没想到他会看小说。更没想到他会专门把自己叫来谈这件事。 “这两本书,”蒋经国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读下来,发现里面还是很有启示的。” “启示?”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如这个——”蒋经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折好的报纸,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日本人让保安局查警察厅,让警察厅特务科查保安局。这个办法就很好。互相查,避免自己查自己,出工不出力。” 毛人凤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蒋经国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但他不能不听。 蒋经国把报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毛人凤。他的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毛局长,你觉得这个办法,能不能用在我们的系统里?” 毛人凤的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建丰同志,您的意思是——” “让內政部调查局和保密局互相查。”蒋经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毛人凤的耳朵里,“中统和军统本来就不对付,这个你是知道的。如果让他们互相查,查出来的东西,应该比各自查自己要可靠得多。” 毛人凤的脸色变了。內政部调查局的前身是中统、党通局,跟军统斗了十几年。从大陆斗到台湾,明爭暗斗,从来没有消停过。如果让中统来查保密局,那还了得?那些人巴不得把保密局翻个底朝天,把毛人凤的每一根头髮都拔下来看看是不是白的。 “建丰同志,”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个……这个恐怕不太合適。保密局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机密不能对外——” “正因为机密,才要查。”蒋经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自己查自己,查不出问题。这是《悬崖》告诉我们的道理。”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蒋经国说的对。自己查自己,確实查不出问题。不是因为没问题,是因为查的人不想查。 “这事儿,”蒋经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毛人凤,“我跟总统说了。他觉得可以先试一试。但先不要范围太大,先主要针对从大陆回来的各大站长进行审查。” 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正在往下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各大站长。吴景中已经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沈醉?徐远举?周养浩?这些人都关在大陆,抓不到。但在台湾的那些呢?一个个查过去,谁的身上没有几笔烂帐?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收汉奸的孝敬、私吞接收物资、敲诈勒索——这些事,几乎每个站长都干过。查出来,怎么办?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蒋经国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他坐进去,说了句“回局里”,然后就一直看著车窗外的街景发呆。台北的街道很熟悉,但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那些招牌、那些行人、那些骑楼,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房间里缓缓升腾,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不让中统查保密局?寧肯让国防部二厅来查。郑介民虽然已经不担任二厅厅长了,但二厅的人很多是从军统出来的,自己人查自己人,至少不会往死里整。但蒋经国说得很清楚——先试一试。老总统已经点头了。这种时候,谁反对谁就是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看来只能先扔出几个从大陆来的站长,让他们查一查,应付过去。然后再找理由……他想了七八个理由,每一个都站不住脚。但他必须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王升,你过来一下。” 第057章 神秘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沈逸川刚写完当天的稿子,从书房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婉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亮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九龙塘已经沉入夜色,梧桐树的轮廓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幅剪纸。 电话铃响了。 沈逸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话筒。他以为又是张一鹤——这些天张一鹤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催稿、聊读者来信、说报社的琐事,有时候一天打两三通。 “餵?”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张一鹤。那个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口音,像是標准的国语播报员。但那种平稳不是自然的,是刻意压出来的。 “沈先生,你的小说写得不错。”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话筒。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声音,在军统那些年,光是电话里的声音就分辨过不下上百种。这个声音他没有听过。那种刻意的平稳,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像是一个人在照著一篇写好的稿子念。但又不完全是念,因为有些字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说话的人在斟酌下一个词该用什么。 “你是谁?”沈逸川问。他的声音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在九龙塘住了半年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依然平稳,依然不紧不慢,“楼下有两个便衣。一个姓陈,是香港警署的,胖胖的,喜欢在长椅上看报纸。另一个姓李,是香港保密站的,瘦高个,喜欢蹲在电线桿下面。你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走弥敦道,过两个路口,去那家叫『新记』的菜市场。她通常先买青菜,再买肉,最后去豆腐摊。” 沈逸川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的凉,是从脊椎骨深处往上涌的凉,像有一条蛇从尾椎开始慢慢往上爬。他的手指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客厅里的壁灯还亮著,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把额角细密的冷汗照得微微发亮。 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停了。林婉清大概在擦手,准备出来。沈逸川下意识地把话筒往耳边压了压,不想让林婉清听到话筒里的声音——至少在他搞清楚对方是谁之前。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钟。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沈逸川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深夜里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终於又响了起来,依然平稳,但尾音的上扬没有了,变得更平、更冷,“我只想告诉你——你的小说,大陆那边也有人看。” 电话掛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单调而机械,像心跳。沈逸川握著话筒,没有放回去。他坐在沙发上,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那只在暗处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楚。 林婉清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擦著手,围裙上还沾著水渍。 “谁来的电话?” 沈逸川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抬起头看著林婉清,壁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是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林婉清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低头看著他,“张一鹤不是经常打电话吗?不是他?” “不是。” “那是谁?” 沈逸川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灯光照在裂缝上,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个男人。不认识。他没说名字。”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吱呀,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没有追问电话的內容,只是把手搭在沈逸川的手背上。 “他说了什么?” 沈逸川睁开眼睛。壁灯的光落在林婉清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担忧,但不是那种惊恐的担忧,是那种“我知道出了事但你先別慌”的担忧。他跟了她这么多年,能从她的眉毛、嘴角、呼吸的节奏里读出很多东西。 “他知道我们在九龙塘住了多久。知道楼下两个便衣姓什么。知道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走弥敦道,去新记菜市场,先买青菜再买肉最后去豆腐摊。” 沈逸川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在刻意控制自己。在军统那些年他学到一件事——当你已经被人看穿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让人看出你有多怕。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沈逸川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但指尖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冷,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是什么人?”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沈逸川说,“但他最后说了一句——大陆那边也有人看我的小说。”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敲著木鱼。窗外的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是大陆那边的人?”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也许。”沈逸川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把手从林婉清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也许是那边的人,也许不是。也许只是装成那边的人。” “为什么要装?”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想到了好几种可能。第一种:真的是大陆那边的人。他们在香港有情报网络,知道他的住处、作息、楼下便衣的姓氏,这些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他——你在我们的视线里,但我们暂时不想动你。第二种:是保密局的人假扮的。王升的人被港英政府警告过之后,换了一种方式,用大陆那边的口吻来嚇他。让他以为自己在两边的夹缝中,进退两难。第三种:是某个知道他底细的中间人,既不是台湾也不是大陆,是第三种势力——比如英国人,比如某个想拉拢他的组织,比如某个对他的小说感兴趣但又不想暴露身份的人。他用这个电话在试探沈逸川的反应。 沈逸川把三种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有道理,每一种都没有证据。 “別想了。”林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深蓝色的棉布,拉上之后,客厅的光线更暗了。她转过身,看著沈逸川,“想也想不出来。他如果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那些声音——电话里的声音、窗外的风声、墙上的钟声、自己的心跳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听到林婉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听到她走回臥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听到她在他旁边坐下,翻了几页杂誌,又放下了。听到她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吹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客厅里很暗,壁灯的光已经被窗帘遮去了大半。林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著。 “婉清。” “嗯?” “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回臥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透出臥室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跟客厅里的暗形成了对比。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 他把那个电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尾音的上扬。那个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放了无数次,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在同一道划痕上反覆地跳。 他把那个人的话拆开来,逐句分析。 “沈先生,你的小说写得不错。”——这句话没有信息量。任何人都可以说。 “你在九龙塘住了半年了。”——半年。如果他一直在跟踪,不需要半年就能知道。如果他是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比如从警署或者报社的內部人那里,也不难。 “楼下有两个便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这个信息稍微深一些。知道楼下有便衣不难,知道便衣姓什么,就需要花点功夫了。不是跟踪两三天就能知道的,至少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或者有人告诉他。 “你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走弥敦道,过两个路口,去新记菜市场。她通常先买青菜,再买肉,最后去豆腐摊。”——这个信息最细。不是一般跟踪能做到的,除非连续观察了很久,或者从某个非常熟悉林婉清的人那里获得了信息。沈逸川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又凉了一次。不是那个电话的內容让他凉,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早就被人盯著了,只是一直没有发现。 他以为自己反跟踪的本事够用。在军统那些年,他学过怎么发现尾巴,怎么甩掉跟踪,怎么从路人的神情中判断谁在盯著自己。但这些年他鬆懈了。每天写稿、见人、去报社、去茶楼,走的路越来越固定,时间越来越规律。他变成了一只被人摸清了习性的猎物。想到这里,沈逸川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那盏路灯还亮著,光晕中有飞虫在绕著圈。便衣不在。长椅空了,电线桿下面也没有人。已经深夜了,大概换岗了,新来的还没有到。 他放下窗帘,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坐在书桌前,把手放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铅字盘在黑暗中冰凉,硌著他的掌心。他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在摸一件武器,確认它还在,还能用。 他想起那个电话的最后一句——“大陆那边也有人看你的小说。”这句话是警告,还是提醒?是拉拢,还是威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写的那些字,已经不只是在香港、在台湾被人看到了。它们正在跨过更远的距离,到达他无法想像的地方。那些人看完了之后会怎么想?会笑?会骂?会沉默?还是会把书压在枕头底下,摸著一个晚上睡不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写。 外面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沈逸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铅字盘的稜角硌出了印痕。 电话没有再响。但沈逸川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会在他脑子里住很久。 第058章 血压突然升高 沈逸川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 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时的金星乱冒,是整个视野像被人拉下了电闸,一瞬间从明亮跌入深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桌子,手指在桌沿上滑了一下,抓到了打字机的边框。铅字盘硌著他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清醒了一瞬。黑幕退去,眼前重新出现了书房的轮廓——檯灯、稿纸、墙上那幅炭笔画。但那些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边缘模糊,顏色发灰。 他扶著打字机站了几秒钟,等心跳从耳膜里退下去。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被灯光照得惨白。她手里端著一碗银耳汤,看到他的样子,碗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沈逸川的胳膊僵硬得像一根铁管,肌肉绷得紧紧的,脉搏在肘弯处跳得又快又乱。 “没事。起来猛了。”沈逸川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牵动了一下就放弃了。他坐回椅子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林婉清没有相信他的话。她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钟——那种看不是普通地看,是她跟了他十几年练出来的看。能从他的脸色、呼吸、眼神的细微变化里读出比他自己愿意透露的更多的东西。 “你等著。”她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进了臥室。衣柜门开了,又关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方盒子——那是上个月她从庙街的医疗器械铺子里买的血压计。沈逸川当时还笑她,说家里又没病人买这东西做什么。她说:“你不是病人?你每天写到半夜,脸色比病人还差。” 她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沈逸川的胳膊上,动作比平时快,但没有乱。橡皮管的一端连著手动充气球,她拧紧气阀,开始捏球。袖带渐渐鼓起来,勒得沈逸川的手臂有些发麻。她盯著水银柱,眼睛一眨不眨。水银柱在压力下缓缓上升,她的脸色隨著水银柱的升高变得越来越白。 “多少?”沈逸川问。 林婉清没有回答。她鬆开气阀,袖带泄了气,水银柱回落。她把听诊器的耳塞从耳朵里取下来,放在桌上,看著沈逸川。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一百九十六。”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乾燥,发涩。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高压一百九十多,低压也超过了一百一。这个数字他不懂医学也知道意味著什么。他在军统的时候见过有人因为这个数字倒下——没有倒在枪口下,倒在了自己身体的爆破里。 “可能是量错了。再量一次。”他伸出手臂。 林婉清没有动。她把血压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关上了。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躺下。”她说。 沈逸川看著她,想说什么。她的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哭的时候不多,每次都是真的撑不住了才会哭。现在还没哭,是因为她觉得还能撑。 沈逸川站起来,这次慢了很多。他扶著桌子边缘,一步步走到书房角落的行军床前——那是他写累了临时躺一会儿的地方,铺著一床薄褥子,枕头是克己淘汰下来的旧枕头。他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好在视野的正中央。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林婉清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出去了。他听到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零散的词——“医生”“快来”“九龙塘”。她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姓何,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拎著一只旧皮箱。他是这附近小有名气的西医,给街坊看了一辈子的病。林婉清以前带孩子们去看过他,怀瑾的肺炎是他治好的,克己的百日咳也是他开的方子。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大概是跑上楼的。他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何医生量血压的动作比林婉清熟练得多。袖带缠好,听诊器按在肘弯,充气,放气。水银柱下降的时候,他侧著头仔细听,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没有说数字,而是先把听诊器摘下来,放在皮箱里,然后看著躺在行军床上的沈逸川。 “沈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 “嗯。” “每天睡几个小时?” 沈逸川想了想。“四五个小时。有时候不到。” 何医生没有马上批评他。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给沈逸川。“先把这个吃了。降压的,临时用。后面得长期调理。” 沈逸川接过药片,放在舌头上,接过林婉清递来的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一下才滑下去,留下一种说不出的苦味。 何医生合上皮箱,站起来,对林婉清说:“高压一百九,低压一百一十五。这个数字很危险。他必须静养,不能再熬夜了。如果控制不住,隨时可能出事。”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林婉清听懂了。 送走何医生,林婉清回到书房。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打字机前。沈逸川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想说什么,她没看他。她把铅字盘从打字机上取下来——那个密密麻麻排满了汉字的铜製字盘,沈逸川用手指在上面磨了几个月,已经把常用的几个字码摸得光滑发亮。她用一块绒布把铅字盘包好,放进柜子里,上了锁。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逸川看著空荡荡的桌面。打字机的机架还在,铅字盘没了。稿纸还摊在那里,最后一行写了一半——“周乙站在雪地里”,那个“地”字只写了一半,土字旁孤零零地立著,右半边的“也”没有跟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恍惚,是那种每天做同一件事做了很久忽然被迫停下来之后,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的恍惚。像一台一直运转的机器忽然断了电,飞轮还在转,但已经带不动任何东西了。他坐在行军床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打字机架上。檯灯还亮著,灯光照在铜製的机架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林婉清站在柜子前面,背对著他。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是哭,是在深呼吸。 “婉清。”沈逸川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著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乾,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睛还亮著,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不肯认输的东西。 “你再这样,”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把稿件都给退了,咱们不过了。” 沈逸川看著她。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说了,就不会改。当年从南京走的时候,她的父母不同意,她跟著他走了。来了香港快吃不上饭的时候,她把玉鐲当了,没有跟他说。现在她把铅字盘锁了,把钥匙揣进口袋,说的那句“咱们不过了”,不是赌气,是她真的怕了。 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就休息两天。”沈逸川说。 林婉清看著他,想从他脸上判断这是真心话还是敷衍。沈逸川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 “两天。”他竖起两根手指。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走到行军床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蹲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不是两天。”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的掌心里,“是多长时间,要看你的血压。” 沈逸川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第一天,沈逸川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林婉清把饭菜端到床头,看著他吃完,把碗收走。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克己跑进来要拉父亲去公园,被林婉清拦住了。“爸爸累了,让他睡一会儿。”克己撅著嘴出去了,在走廊里踢皮球,一下一下的,闷响。 下午,沈逸川在屋里踱步。从小小的书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折返回来。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个家的面积。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著楼下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著。便衣还在,换了一个人,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坐在长椅上啃苹果,啃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林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你又在想稿子的事了。” 沈逸川没有否认。“周乙还站在雪地里。” “让他站著。”林婉清的语气不软不硬,“站两天冻不死。” 沈逸川转过身看著她。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围裙上沾著麵粉——她在包饺子。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创可贴,大概是切菜时划的。 “婉清,你把本子和笔给我。” 林婉清看著他。 “不写小说。记点东西。素材,人物,对话。这些不记就忘了。”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翻了一下笔记本,確认里面没有夹带任何稿纸,才递给沈逸川。 “只能记素材。不能写小说。” “不能写小说”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沈逸川接过本子和笔,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斑斑驳驳的。他把笔尖抵在纸上,想了一会儿,写下了几行字: “哈尔滨的雪。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落地成冰。” “周乙的手。握枪的手放在钢琴键上。” “顾秋妍的围巾。白色的,在风中飘。” 他写得很慢,字跡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写完这几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靠著藤椅的靠背,看著远处的天空。九龙塘的天空在初冬的季节里显得有些灰白,云层很厚,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把街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然后又缩回去了。 他想起那个神秘的电话,想起那些对他一切细节了如指掌的人。他把那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有人在看我。不止一拨。” 他看著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但他们看他们的,我写我的。” 第059章 张一鹤的探望 门铃响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厨房里熬粥。沈逸川靠在臥室的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膝盖上摊著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又被划掉了。他这两天没写小说,但脑子没閒著。周乙还在雪地里站著,孙悦剑正在被押往警察厅的路上——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覆播放,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著张一鹤,穿著一件灰蓝色的长袍,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袋子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里面露出橙子和苹果的顏色。他站在门口,圆圆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沈太太,我来看看沈先生。”他的声音比在报社的时候低了不少,大概是怕吵到病人。 林婉清侧身让他进来。张一鹤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换了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客厅。他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沈逸川。“他在臥室,躺著呢。”林婉清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一鹤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开著的门。沈逸川靠在床上,看到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张一鹤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了一声。他打量了一下沈逸川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开玩笑但没开出来。 “瘦了。”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种故作轻鬆的语调藏不住。 沈逸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本来也不胖。” 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沈逸川现在还在病中,又塞了回去。“血压怎么样了?”“一百六十多。”沈逸川说,“比前两天降了点。林婉清每天量三次,比我写稿还准时。”张一鹤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没有递过来。沈逸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报社最近怎么样?”他问。 张一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措辞。“还行。销量没掉,读者来信还是那么多。”他顿了顿,“但是——有人找我们谈话了。” “什么人?” “报业公会的人。”张一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官方的,但比官方的还麻烦。他们暗示,有些东西不能写太多了。” 沈逸川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他在等张一鹤说下去。 “周乙的身份,”张一鹤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吐,“虽然你写的是军统,但读者都看得出来他不是。” 沈逸川闭上了眼睛。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老刘在茶楼里说过,王德贵在码头工棚里提过,那些读者来信里也有人写过。但他写的时候真的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他故意了,但他以为能藏住。结果藏不住。周乙那些內心独白、那种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的执拗、那种对战友的深情、那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坚韧——这些不是军统特工的底色,是另一群人的。他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写进去了,以为换一个马甲就没人认出来。但读者不傻。那些看过太多世面、经歷过太多生死的老军统,更不傻。 张一鹤接著说:“再写下去,恐怕报纸会有麻烦。” 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晚上更深、更长,像一道乾涸的伤口。“那就改。”他说。 张一鹤摇了摇头,语气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不用改。控制一下节奏就行了。” “怎么控制?” “少写周乙的內心独白。”张一鹤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多写打打杀杀。动作场面没人挑毛病。那些太深的东西,一写就出事。”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枕头上苦笑了一声。“那还是《悬崖》吗?”他这句话不是质问张一鹤,是在问自己。他把《悬崖》原版里最动人的东西挖出来,那些在极寒中保持温度的灵魂,那些在谎言中坚守的真实。如果把这些都抽掉,只剩下追逐、枪战、暗杀——那跟市面上那些不入流的武侠小说有什么区別?他写了快一年了,不想把自己的东西写成那样。 张一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题岔开了,语气轻鬆了一些。“马上就要连载到孙悦剑被捕了。估计这一段,读者又要开始骂保密局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呵呵!” 沈逸川从枕头旁边拿起笔记本,翻开,翻到了他之前做的情节摘要。孙悦剑被捕的那几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满了批註。他把笔记本递给张一鹤。张一鹤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一段我写得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一鹤摇头。 “不是孙悦剑被捕的过程。是她藏的那颗毒药——被她跟周乙的儿子给换掉了。小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知道妈妈藏这个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他有预感怕他母亲吃了对身体不好,偷偷换成了麦芽糖。孙悦剑被捕之后在审讯室里吞药自尽,咬碎之后发现是甜的。她没死成。连死都死不了。” 张一鹤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边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页批註又看了一遍。沈逸川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拿回来,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疲惫:“孙悦剑被捕这一段,可以说是地下组织在潜伏中所犯错误的一次大总结。组织上的错误、周乙的疏忽、孙悦剑的侥倖心理、顾秋妍的判断失误、再加上儿子的爱母心切——所有人的错误叠在一起,才导致了孙悦剑不仅被捕了,而且连自杀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一个人想死都死不成,是什么感觉?” 臥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一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著。楼下保密局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蹲在电线桿下面看书。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川说:“你好好养病。报社那边的事,我盯著。”他顿了顿,“报纸的事你別太担心,控制节奏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也別太操心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张一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林婉清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回到臥室。她站在床边,看著沈逸川的脸色。 “他说什么了?” 沈逸川把张一鹤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林婉清听完,没有评价。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先別想那些。把身体养好再说。” 沈逸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没想那么多。我在想孙悦剑。” “想她什么?” “想她被捕之前,有没有预感。做我们这一行的,很多人被捕之前是有预感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会打电话、换路线、销毁东西。但有的时候,你什么预感都没有,一切正常,然后门就被踹开了。”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烫,掌心的温度隔著皮肤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別想了。”她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写的那些,已经发生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窗帘没拉严,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路。 第060章 在张平钧墓前 那一章见报的时候,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地弹。沈逸川靠在床上,手里拿著当天的报纸,翻到《悬崖》连载的那一版。铅字被雨天的光线映得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顾秋妍终於知道了张平钧的死讯。 不是从周乙嘴里听到的,是从老鲁那里。老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著头,声音很平:“你托他送的那封信,被特务截了。他和那个女孩子,都被抓了。他嘴很硬,一句话也没说,最后被高彬下令枪毙了。周乙担心你受不了,没告诉你。”顾秋妍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一杯水。水杯没有掉,但手指一根一根地变白,像是要从杯壁上长出根来。她放下水杯,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早,周乙发现她不在家。他找遍了每一个房间,最后在厨房的案板上看到一张纸条——“我去看看他。很快回来。”他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追。 哈尔滨的冬天,公墓在城东的一片缓坡上。 雪下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公墓的铁门虚掩著,看门的老头缩在门房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京戏。顾秋妍推门进去,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老头没有醒。 墓地里白茫茫一片,墓碑像一排排灰色的牙齿,从雪里齜出来。她踩著没膝的雪,一步步往里走。雪很鬆,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再拔出来,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第七排墓碑的尽头,她找到了张平钧的名字。 字是刻在石碑上的,笔画很浅,被雪盖住了一半。她蹲下来,用手套把积雪拂去,露出下面完整的碑文——“张平钧之墓,生於一九二0年,卒於一九三九年。”二十岁。他死的时候二十岁。那个在中央大街的书店门口等女朋友的少年,那个攥著信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学生,那个在刑场上没有喊饶命的年轻人——二十岁。 顾秋妍蹲在墓前,把手套摘了,手指触到石碑的底座。石头冰得像刀,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有动。 “我现在才知道当初的决定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我以为只是一封信,以为不会有事。我不知道你连跟踪都没学会。我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喉结在细瘦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她的头髮白了。 周乙是后来才到的。他没有进去,站在公墓的铁门外面,隔著柵栏看著她。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整片墓地、一场大雪和两条命。顾秋妍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腿冻得没有知觉了才站起来。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铁门旁边的时候,看到了周乙。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红肿,脸上全是雪水。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周乙跟在她身后,隔著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回了家。 见报后的第二天,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沈先生,今天有个读者来信,说看到顾秋妍在张平钧墓前那段,哭了。他是男的,六十多岁,说自己二十几年没哭过了。” 沈逸川靠在床上,握著听筒。 “还有一封,”张一鹤翻纸的声音传过来,“是位女士,署名『姐姐』。她说——『李少將先生,我弟弟也死在我面前,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你站在那里,觉得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但你不知道少了这个人之后,你应该怎么活。』”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信留著,我以后看。” “还有几封。”张一鹤念了几封,语气一直压得很低。有的读者说“顾秋妍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有的说“张平钧太傻了”,有的说“周乙站在铁门外雪地里那段更让人难受”。 掛了电话,沈逸川把那封信——署名“姐姐”的那封——从后来的信袋里找出来,看了一遍。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有些皱,字跡工整,但有几个字被水渍洇模糊了。他把这封信折好,拉开抽屉,和阮清源的名字、和老兵的信、和林婉清说的那句话放在一起。抽屉又厚了一些。 林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粥进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逸川手里的信纸,没有问。坐在床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婉清。”沈逸川把信纸放进抽屉里。 “嗯。” “写这段的时候,我想到了吴景中。” 林婉清的手指在毯子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吴景中——那个在报纸上登声明撇清自己、结果越描越黑、最后被保密局抓走的原天津站站长。沈逸川从来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这个人。不是忘了,是不想提。吴景中还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你想到了什么?”林婉清问。 沈逸川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缝,灯光照在上面,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张平钧是被顾秋妍害死的。吴景中是被我害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 “顾秋妍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送一封信,以为没事。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写小说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故事,以为没事。”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吴景中现在还在牢里。他要是没登那个声明,也许不会进去。他为什么要登声明?因为我把他写进了小说里。我把他写进了小说里,全台湾都在猜『吴敬中』就是他。他坐不住了。他一坐不住,就登报了。一登报,就被抓了。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我推的。” 林婉清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暖,掌心的温度隔著皮肤渗过来,像一种缓慢的抚慰。 “吴景中这个人,”林婉清说,“我见过一次。在南京,你带我参加军统家属的聚会。他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带著一点湖北口音。你跟他说了几句话,我站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那一次。” 沈逸川转过头看著她。“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林婉清的声音很轻,“那天你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逸川愣了几秒钟。他说过这句话吗?不记得了。但林婉清记得。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街灯。楼下的便衣撑著伞,蹲在屋檐下,菸头的火光在雨中一明一灭。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没有鬆开。他在想一个问题:顾秋妍有没有梦到过张平钧?如果他写她梦到了,她会梦到什么?会梦到那个在中央大街书店门口等女朋友的少年吗?会梦到他在刑场上回头看她的方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写了,读者会哭。但他不想让读者哭。他想让他们想——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清。有些人,你欠了他,就只能背著走完剩下的路。 床头柜上的粥凉了,米粒吸饱了水,胀得发白。林婉清端起来,去厨房热,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沈逸川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墓碑,雪落在上面,碑文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字——“张平钧之墓”。他伸出手,想把雪拂开,手指触到的不是石头,是一张报纸,报纸上印著吴景中的声明,署名处盖著一个红色的章——“已收押”。 他睁开眼睛。林婉清还没有回来,厨房里的灯亮著,热粥的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米粒煮烂后的香气。沈逸川把那封信从抽屉里又拿出来,摊在毯子上,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061章 下一本必须让毛人凤满意 沈逸川坐在书房里,对著空荡荡的打字机发呆。铅字盘被林婉清锁进柜子已经好几天了,钥匙在她口袋里,他摸不到。但他今天不是想打字,是想想一想——想自己这一年来写的东西,想那些字是怎么从脑子里流到指尖,又从指尖落到纸上的。 他想起一个读者来信里的问题:“李少將先生,你写的那些內心独白、那些哭不出来的悲伤、那些欲言又止的拥抱——是不是太煽情了?”他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现在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著那条线,忽然觉得那个读者说的也许有道理。 他写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写顾秋妍在墓前跪到腿失去知觉,写周乙抱住顾秋妍时“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骨头里”——这些放在后世的网络小说里,大概会被读者贴上“女频”的標籤,然后被淹没在无数相似的情节中。但他不是在2023年的某个站上写作,他是在1952年的香港,在一张旧书桌前,用一台老式中文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给那些在茶楼里读报的读者看。 这个时代的人读小说,不是在地铁上、在午休时、在睡觉前刷手机。他们是坐在茶楼里,泡一壶茶,要一碟花生米,把报纸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动情处,他们会摘下眼镜擦一擦,会说“风迷了眼”,会沉默很久不说话。他们不是在消费一个故事,是在跟故事里的人一起活一遍。 沈逸川把这种区別想了一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1952年的读者,需要时间消化情绪。后世的读者,需要情绪消化时间。”他写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有点意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悬崖的大部分已经写完了——孙悦剑被捕,周乙暴露,莎莎被高彬的人偷走,周乙让顾秋妍举报自己,枪声在哈尔滨的雪夜中响起。 书快写完了,下一本写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只不肯落脚的鸟。他必须写,稿费、版税、一家五口的生活都指著他手里的笔。但他不能隨便写。他已经把毛人凤逼到了墙角——吴景中还在牢里,保密局被《悬崖》里的“用人政策”搞得灰头土脸,蒋经国甚至要用《潜伏》里的办法让中统查军统。如果再写一本,毛人凤会不会真的发疯? 风箏绝对不能写。六哥嘴里那句“毛座”,一说出来,他沈逸川一家五口的小命就先没了一半。那本小说里对保密局、对毛人凤的描写太露骨了,不是换一件衣服就能藏住的。他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他不想把全家人都推下去。 可是不写谍战,写什么? 他脑子里有很多故事,后世几千部网络小说的情节像一座山压在他记忆里。玄幻、仙侠、穿越、重生、系统、无限流——每一个类別他都能写出几十万字。但他不敢写。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金庸在写《书剑恩仇录》,古龙还没出道。他要是写一本武侠,读者会不会买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金庸的文笔、古龙的才气,不是他看几遍原著就能復刻出来的。他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更怕在香港的文坛上遇到金庸、古龙本人。 到时候人家问你:“沈先生,你也写武侠?你的《射鵰英雄传》写得不错啊,哪里来的灵感?”他怎么回答?说我穿越的时候带了一整套金庸全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能写武侠。至少现在不能。他的身份决定了读者对他的期待——他是前军统少將,他是写谍战起家的。他一旦换题材,除非写得特別好,否则读者会觉得他“不行了”。他已经有了名气、有了读者基础、有了稳定的稿费收入,他不能拿这些去赌。 可是谍战还能写什么呢? 他把看过的谍战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潜伏》写过了,《悬崖》快写完了。《暗算》——写的是中共破译密码的故事,主角是共產党,不是军统。《北平无战事》——涉及太多高层政治,写了就是找死。《偽装者》——明台是军统特工,但后来也转向了共產党。他发现一个问题:能写的、敢写的、写了不会惹毛毛人凤的谍战题材,似乎不多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一本,必须让毛人凤满意。” 写完之后他看著这行字,觉得自己大概疯了。让毛人凤满意?那个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的保密局局长,会对他写的小说满意?除非他写一本《军统颂歌》,把戴笠捧成民族英雄,把毛人凤写成忠诚卫士。但他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能写。他的笔已经沾了太多真实,那些东西洗不掉。 “那就不让他满意。”他又写了一行,“至少要让他不那么生气。” 他把这两个方案反覆比较了几遍,最后发现他其实没有选择。他只能写谍战,只能写军统,只能继续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可以把刀尖磨钝一些——少写內心独白,多写动作场面;少写信仰,多写生存;少写那些会让毛人凤跳脚的细节,多写那些让读者紧张的情节。这不是妥协,是策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篤篤篤。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沈逸川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一刻。念祖和怀瑾还在学校,克己被林婉清带出去买菜了,说是要去街市买些茶叶,顺便让克己看看金鱼。他算了一下时间,林婉清出门不到半小时,来回至少要四十分钟。不会这么快回来。她带钥匙了,出门的时候他听到钥匙串响了一下。但她有时候会忘了带——上次她就忘了,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他去开。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五下,节奏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敲门的人等得有点急了。 沈逸川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血压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扶著桌沿站了几秒钟,等眩晕过去。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到客厅。窗帘拉著,客厅的光线有些暗。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猫眼里一片漆黑,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门。 第062章 王升的试探 门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掛著一种標准的、不深不浅的笑容。他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的皮包,皮质不错,铜扣擦得鋥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生意做得还不错的商人——体面,但不张扬。 “沈先生?”那人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而恭敬,“冒昧打扰。鄙姓王,是港九一家小出版社的经理。您的《潜伏》和《悬崖》我都拜读过,非常喜欢。今天冒昧登门,是想跟您谈谈下一本书的版权。” 沈逸川靠在门框上,打量著眼前这个人。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到大衣的领口,从领口移到皮鞋,从皮鞋再移回脸上。那件呢子大衣料子不错,但袖口的扣子不是原配的;皮鞋擦得亮,但鞋底的外侧磨损得比內侧厉害——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掌向外撇,这是长期穿军靴留下的习惯。还有他的手,提著皮包的时候,手指併拢,拇指贴住食指的第二关节——不是提公文包的姿势,是握过枪的人在放鬆状態下的自然姿態。 “王先生,”沈逸川侧身让开,“请进。” 那人走进客厅,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客厅不大,家具简单,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茶几上放著一只缺了口的茶杯。他的目光在那只茶杯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了回来。沈逸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个真正的出版商,第一次登门拜访当红的作家,不会在意茶杯有没有缺口,会在意的是这家的陈设、主人的品味、有没有值得寒暄的摆设。这个人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这间屋子里有几扇门、几个窗户、有没有其他人在。 “请坐。”沈逸川指了指沙发。 那人把皮包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没有往靠垫上靠。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给对方倒。不是不礼貌,是在等对方自己开口。 “沈先生,”那人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鄙姓王,王德明。这是我们出版社的简介。” 名片上印著“新光出版社”几个字,地址在旺角,电话、经营范围一应俱全。沈逸川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王先生,你是从哪里知道我家地址的?” 王德明的笑容没有变化。“张一鹤张编辑介绍的。我们之前合作过几次,他知道我一直在找好的作者。他说您的新书还没定下来,让我自己跟您谈。” 沈逸川点了点头。张一鹤確实跟他说过,有几家出版社在打听他下一本书的动向。这个王德明说是张一鹤介绍的,逻辑上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先生,您的《悬崖》我是一期一期追著看的。”王德明的语气很真诚,“周乙那个角色写得真好。我特別想知道,您写周乙在警察厅里的那些经歷,是从哪儿了解的?太真实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小说是编的。”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做我们这一行的,编故事是基本功。” 王德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编得这么真,那可不是一般的基本功。我也是军统出来的,后来才转行做出版。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事,也听说过很多事。您写的那些,不像是编的。” 沈逸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军统出来的。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我也是个读书人”一样隨意。但沈逸川注意到了他说这话时的细节——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目光直视著他。他在等沈逸川的反应。 “哦?王先生也在军统待过?”沈逸川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哪个系统?” “技术处。”王德明说,“不过那是很早的事了,后来转了文职。” 技术处。沈逸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技术处的人他认识不少,但“王德明”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也许用的是化名,也许他根本不是技术处的。 王德明从皮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一叠纸。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逸川面前。 “沈先生,我今天来,除了谈版权,还想给您看一样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也是军统出来的,有很多军统当年抗日除奸的资料。这些资料外面看不到,我想如果您要写下一本书,这些材料也许能用得上。” 沈逸川没有伸手去拿。他看著那只信封,封口没有封,里面的纸边露出来一截。纸是那种標准的公文用纸,浅黄色,印著暗格——保密局常用的那种。 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第一份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跡工整,標题是《戴笠先生领导军统抗日事跡摘要》。他翻了几页,第二份是《毛人凤局长在保密局成立初期的讲话摘录》,第三份是《军统在敌后的暗杀行动纪实》……他快速地翻了翻,一整叠纸,厚厚的有几十页。每一页都是精心整理过的,內容翔实,措辞正面。里面不仅提到戴笠,毛人凤的名字也反覆出现——不是作为背景,是作为“领导有方”的主角。 沈逸川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王先生,这些材料很珍贵。”他的语气很诚恳,“谢谢您。我一定会用上的。” 王德明的笑容深了一些。“那就好。沈先生,我希望您下一本书能多写写军统的正面。现在外面很多人对军统有误解,您是军统出来的老人,您的书影响力大,应该为老东家说说话。” 沈逸川点了点头。“王先生说得对。我会考虑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閒话——最近的书市行情、报纸连载的趋势、读者的口味。王德明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逸川。“沈先生,您考虑好了隨时联繫我。条件方面,一定让您满意。” 沈逸川送他到门口。王德明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沈先生,您写周乙在雪地里走了一夜那段,我看了很感慨。我在东北待过,知道那种冷。您写得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王德明正沿著九龙塘的街道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走到街角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旁边,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没有立刻开走,停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缓缓驶出了沈逸川的视线。 沈逸川放下窗帘,走到沙发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只信封。他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材料准备得很专业。不是隨便哪个老军统能写出来的,需要查阅大量档案,需要有人整理、核对、列印。保密局有这样的人,有这样做事的习惯。他翻到《毛人凤局长在保密局成立初期的讲话摘录》那一页,看到一段话:“情报工作者的忠诚,不仅体现在对敌斗爭中,也体现在对组织的绝对服从。一个不服从组织的特工,再能干也是废物。” 沈逸川把这段看了两遍,把材料放回信封里。 毛人凤这是想干什么?派人冒充出版商,带著精心准备的“军统讚歌”上门,告诉他“应该为老东家说说话”——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拉拢他?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步子的节奏很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梧桐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参差的影子。 他想到几种可能。第一种:毛人凤想招安他。给他提供材料,暗示他写军统的正面故事,写好了,也许就不追杀他了,也许还能给一笔钱,也许还能让他回台湾——但这些都不靠谱。毛人凤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今天招安你,明天就能找藉口把你抓起来。 第二种:这是杀死他之前的最后一次挽救。毛人凤在香港不能动手,但可以逼他。如果他不合作,下一本书继续写那些让保密局难堪的內容,毛人凤也许就不顾一切了。现在他名声太大,在香港、在台湾、甚至在白公馆都有人在看他的小说。如果毛人凤杀了他,会引起反噬——那些军统的老人会恐惧,会愤怒,会觉得“下一个就是我”。毛人凤怕的不是沈逸川,是怕自己人乱。 第三种:王升或者毛人凤根本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號——保密局想跟沈逸川和解。但这个信號太隱晦了,隱晦到只有沈逸川自己才能解码。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林婉清还没回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看著那只信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人在帮他写材料,整理那些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全的军统往事。材料准备得那么认真,字跡那么工整,內容那么“正面”。他不知道写这些材料的人是谁,也许是一个被分配了任务的保密局文员,也许是一个刚入行的新手。那个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著毛人凤的“光辉事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沈逸川的小说里那些“用人政策”?会不会想到吴景中? 门锁响了。林婉清牵著克己的手走进来,另一只手提著一袋茶叶。克己一进门就喊“爸爸”,脱了鞋跑过来,抱住沈逸川的腿。林婉清换好鞋,看到茶几上的信封和材料,又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脸色,把茶叶袋放在厨房门口,走过来。 “谁来过?” 沈逸川把信封拿起来,递给她。林婉清接过,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地变了。 “这是什么人?” “自称出版商。姓王。”沈逸川把克己抱到沙发上,给他拿了一块饼乾,“应该是毛人凤的人。” 林婉清的手指捏著材料,纸张在她手中微微发抖。“他来找你干什么?” “谈下一本书的版权。”沈逸川苦笑了一下,“顺便给我送这些材料。让我多写写军统的正面,为老东家说说话。” 林婉清把材料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看著沈逸川。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沈逸川旁边坐下,克己窝在她怀里吃饼乾,吃得满嘴碎屑。 “以后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沈逸川说。 林婉清看著他。“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低下头,把克己嘴角的饼乾屑擦掉。 第063章 毛人凤的文章 那封信甚至连张一鹤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刊登在了《香港商报》的读者来信栏目,占据了整整半版的篇幅。 標题是《一个老军统的心里话》,署名“前军统老兵”。信的开头很客气:“李少將先生,您的《潜伏》和《悬崖》我都读了。文笔好,情节紧,人物活。作为一个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的老兵,我不得不说几句心里话。” 然后笔锋一转。 “您在《悬崖》里写的周乙、孙悦剑、顾秋妍,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周乙这个人,忠诚、隱忍、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这不是军统的作风。军统的人,首先是职业特工,其次才是信仰。但周乙不是,他首先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其次才是一个特工。您写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等一个他还不能確认感情的人。您写孙悦剑被捕后在审讯室里吞药自尽,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不连累同志。您写顾秋妍在张平钧墓前跪到腿失去知觉,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这些——不是军统。” “我这样说,不是要跟您爭论什么。我只是觉得,您用军统的外衣,写的是別家的事。您写的那些人,他们穿军统的衣服、用军统的番號、在军统的系统里做事,但他们的心不在军统。他们的心在哪里,您比我清楚。” 信的最后一段,措辞明显加重了:“我这样说,不是为了给军统爭个名分。军统已经没了,爭这个没有意义。我只是觉得,您既然写的是军统的人,就应该写军统的事。抗日除奸、暗杀破坏、情报搜集——军统做了很多事,不丟人。您不写这些,专写那些让军统难堪的用人政策、內部斗爭、情感纠葛,这是不是对老东家不公平?” 署名:“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军统老兵。” 这封信见报的当天,张一鹤的电话就打到了沈逸川家里。 “沈先生,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咬著牙在说话。 “看了。”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能让报纸跳过你直接用半个版发表,这个人是谁还用猜。”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握著听筒,“但我不说。” 张一鹤沉默了几秒钟。“读者那边炸了。今天上午报社接到了几十个电话,都是问这封信的。有人说『这个老兵说得对』,有人说『人家写小说又不是写档案,管他是军统还是共党』,还有人说『李少將你別理他,继续写你的』。” 沈逸川“嗯”了一声。他想起那天王升——或者说“王德明”——走后,他把那叠材料翻了一遍。毛人凤的人整理的那些“军统讚歌”,字跡工整,措辞严谨,跟这封信的文风如出一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出自同一个地方。 “你打算回应吗?”张一鹤问。 “不回应。”沈逸川说,“回应了就中计了。” “可是读者在等你的说法——” “读者等的是故事,不是说法。”沈逸川打断了他,“下一期专栏照常发,该写什么写什么。这封信,就当没看见。” 张一鹤又沉默了几秒,嘆了口气。“行。那就不回。” 接下来几天,关於这封信的討论在香港的茶楼、报摊、街头巷尾持续发酵。沈逸川没有刻意去听,但消息像风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挡不住。 他去楼下买烟的时候,报摊的陈婶拉住他,压低声音问:“沈先生,那个写信的人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我看他写的那些,句句都在挑你的毛病。”沈逸川把钱递给她,接过烟,笑了笑说:“他就是来看看我生不生气。” 陈婶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他在茶楼里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对同伴说:“管他是军统还是共党,好看就行。我看小说是看热闹,又不是看档案。”同伴接话:“就是。那个老兵说的那些,谁在乎?周乙是不是军统,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只想知道他死了没有。”两个人爭论了一会儿周乙的生死,把那封信忘得一乾二净。 他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两个女学生边走边聊。一个说:“那个老兵好无聊啊,人家写的是小说,又不是回忆录。”另一个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不在乎。我喜欢顾秋妍,不管她是军统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把这些话装在脑子里,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读者不在乎衣服是谁的,只在乎穿衣服的人是不是活的。” 几天后,那份报纸也辗转到了白公馆。 报纸是从外面送进来的——管理所定期给战犯们提供一些报纸,让他们了解时事。送进来的报纸通常是《人民日报》《重庆日报》之类的,但偶尔也会有几份香港报纸,大概是管理所的人觉得这些“反面教材”也有学习价值。 沈醉拿到这份《香港商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放风。他把报纸摊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面上,有些刺眼。他先翻了翻头版,没什么新鲜事,然后翻到第三版,看到了那封信的標题。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递给旁边的徐远举。 “你看看这个。” 徐远举接过去,低头看了几分钟。眉头先是拧著,然后慢慢鬆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这文笔,”他把报纸还给沈醉,“是毛人凤的。” 沈醉靠在墙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字里行间穿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台北保密局办公室里的人——穿著中山装,面前摊著一叠稿纸,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那个人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很久,因为他不常亲自写这种东西。他写完之后,又改了两次,才让秘书誊抄寄出。 “我真没想到,”沈醉把报纸叠好,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居然会亲自写文章跟沈逸川在报纸上打擂台,而没派杀手干掉他。” 徐远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他不敢。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 “不是不敢。”沈醉摇了摇头,“是不值。杀一个沈逸川容易。杀完了之后呢?香港那边怎么交代?老总统那边怎么说?那些还在台湾的老军统怎么看?他觉得不值。” 周养浩一直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听到这里睁开了眼。“那他现在写这篇文章,就值了?” 沈醉想了想。“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沈逸川的反应。也试探我们的反应。”沈醉把石头上的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如果沈逸川慌了,他就贏了。如果沈逸川不理他,他就输了。至於我们——”他顿了顿,“他想看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到底站在哪一边。” 徐远举把菸头掐灭,扔进墙角的土堆里。“我哪边都不站。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我也是。”沈醉说。 周养浩没有表態。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管理所的哨兵吹了一声哨,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下。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还是那么蓝。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烂了的《潜伏》,把那张报纸夹在书里。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毛人凤,你也有今天。”他没有说出来,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063章 沈醉动笔了 那封载有毛人凤信的报纸在白公馆传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沈醉的枕头底下。 他把那张报纸夹在《潜伏》的书页里,压在枕头最下面。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那本书,摸一摸那张报纸。不是怕丟,是在確认它们还在。 有些东西你需要摸到才能相信是真的——比如毛人凤居然会亲自动笔写文章跟一个写小说的打擂台,比如那个写小说的沈逸川居然还活著,而且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周乙说:“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沈醉不记得自己把这句话读了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是在说自己。在军统的时候,他是沈站长、沈將军、沈老板。在云南,他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一句话可以让人死。那些年他以为那就是他——穿军装的他、坐办公室的他、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他。现在军装脱了,办公室没了,宴会散了,他穿著统一发的棉袄,坐在白公馆的院子里晒太阳。他想不起来那个穿军装的人是谁,也想不起来这个穿棉袄的人是谁。 那天下午,放风时间。 歌乐山的冬天难得有太阳,阳光稀薄但好歹有几丝暖意。沈醉坐在墙根下那块石头上,背靠著墙,膝盖上摊著那个笔记本。笔记本是管理所发的,用来写思想匯报的,纸质粗糙,铅笔写上去会洇墨。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徐远举蹲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热水。水是刚从开水房打的,杯口冒著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看了一眼沈醉膝盖上的笔记本,没有问他要写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这两天不太说话。” 沈醉没有回答。 “那个周乙的独白,你又看了?”徐远举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沈醉点了点头,手指从笔记本的封面上移开,插进棉袄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是那期《悬崖》连载的剪报,他隨身带著,已经折得边角起毛了。 “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徐远举端著水杯,没有接话。杯口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散开,消失。 “远举,”沈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突然很想写一写那些人。” 徐远举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终於来了”的瞭然。 “哪些人?” “死掉的,活著的,被抓的,跑了的。”沈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不让后人忘了。那些人,有些你们认识,有些你们不认识。有些死了几十年了,坟头草都长了好几茬。有些还活著,在台湾,在香港,在南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们做过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不写,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徐远举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水杯放在脚边的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还是那么蓝。他盯著那一小块蓝看了好一会儿。 “你能写出来吗?”他问。 沈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纸面上空空的,一行字都没有。管理所发的笔记本,每个人每年两本,用来写思想匯报。他的第一本已经用完了,写的都是那些组织上要求写的东西——思想改造的心得、对过去罪行的认识、对新中国的认同。那些字不是他想写的,是他不得不写的。这本是新的,还没开过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铅笔很短,是他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丟的。笔头削得很尖,铅芯露出大约一厘米。他握著这支铅笔,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他从前写的字。从前他用毛笔,写的是標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骨力洞达。现在用铅笔,纸又糙,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泥地上爬。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 他写完这行字,停了一下,盯著它看了几秒钟。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把那一行字照得发亮。铅笔的铅芯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跡,有些地方用力重了,铅粉洇开了一小片。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笔跡。沈醉,军统。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盘了很久。 徐远举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没有什么味道。 “你还记得戴笠死的那天吗?”沈醉忽然问。 徐远举端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你在哪儿?” “南京。”徐远举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我在南京。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说:『戴老板出事了,飞机摔了。』我问:『人呢?』那边说:『还没找到。』我掛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沈醉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戴笠”。写完之后,他看著这两个字,又加了一行:“1946年3月17日,戴老板死了。” 他放下铅笔,靠在墙上,看著院墙上方的天空。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芒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徐远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水杯里剩下的水泼在墙根下,水渗进泥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你写吧。”徐远举说,“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沈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压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吹到他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嘴唇也没有动,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脑子里响著——“沈逸川,你等著。”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像一只苍老的手搭在那里。他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暖意中坐了很久。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次才消散。沈醉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一小块最蓝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暗。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白公馆的走廊里光线暗淡,头顶的灯泡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在水里泡旧了的纸张。 他回到房间,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和《潜伏》放在一起。然后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摸了摸笔记本粗糙的纸面。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沈醉看著那条亮线,在黑暗中睁著眼睛。 第064章 少將信箱再开 “少將信箱”停了两期。 不是沈逸川不想写,是林婉清不让。她说:“你血压还没降下来,写什么专栏?那些读者的问题又不会跑。”沈逸川说:“他们等急了会骂我。”林婉清说:“骂就骂,比你去医院强。”沈逸川没有再爭。他靠在床上,把那些读者来信翻了一遍又一遍。 信堆在床头柜上,用橡皮筋扎著,一捆一捆的。张一鹤每两天派人送一次,小伙计放下信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沈逸川拆信的时候会先把血压计放在手边——不是为了隨时量,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激动。林婉清定的规矩,不遵守不给饭吃。他遵守了。 读者在信里问什么的都有。有人问你为什么始终不让张平汝出现,有人说你不能让孙悦剑一个人带著孩子过,有人问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有人问你能不能把翠平写到《悬崖》里来。 但问得最多的,是一个他没想到会有人问、但仔细想想確实会有人问的问题——“周乙和顾秋妍在一起六年,假扮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个?” 措辞不一样,有的含蓄——“有没有越界”,有的直接——“有没有睡过”,有的文縐縐的——“是否曾有肌肤之亲”。但意思都一样。沈逸川每次拆到这样的信,都会把信纸放下,先量一次血压。不是紧张,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靠在枕头上,把那期还没写的专栏稿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那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周乙和顾秋妍——有没有?”然后他看著这行字,想了很久。 林婉清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看到他对著稿纸发呆,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瞟了一眼那行字。她没有问“你在写什么”,只是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了吧,凉了就没味了。” 沈逸川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燉得很烂,冰糖放得不多,甜味淡淡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写完之后看了看,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林婉清站在旁边,没有走。 “这个问题很难答?”她问。 沈逸川把被划掉的字涂成一团黑,在下面重新写。“不是难答。是不能答得太轻,也不能答得太重。” “那你就答真的。”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读者不是傻子。” 沈逸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边,围裙上沾著麵粉,手指上贴著一块新的创可贴,大概是切菜时又划了口子。他忽然觉得,也许她比他更懂怎么写专栏——不是懂文字,是懂人心。 他低下头,在稿纸上写了两句话。这次没有划掉,也没有改。他把铅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林婉清。林婉清接过去,低头看。 “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他们两个都忠於自己的国家,也忠於自己的家庭,不仅抵制住了高彬的诱惑,也抵制住了常年在一个屋檐下的诱惑。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周乙最后选择了为救自己的妻子孙悦剑而暴露身份,同时也为了救那个一直称呼他为父亲的莎莎而从边境返回了哈尔滨,哪怕知道自己在赴死。” 林婉清看了很久。她把稿纸放回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银耳汤递给他。“喝吧。”她说。 沈逸川把汤喝完,把空碗递给她。林婉清接过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写的那个,是对的。” 她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沈逸川看著那道门缝,在檯灯的光线中坐了很久。 几天后,这期专栏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沈先生,你那两句话,读者看哭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今天一早有个读者打电话到报社,是个老头,说话声音很慢。他说:『我看了李少將的回答。周乙回去救莎莎那段,我知道这是真的。』他没说別的,就把电话掛了。”张一鹤顿了顿,“还有一个读者,女的,在电话里哭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接线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办,把电话掛了又响,响了又掛,好几次。”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林婉清不在家,带孩子们去街市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那到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房东说修了几次都修不好,他也不在意了。 “还有信吗?”他问。 “有。很多。我给你送过去。”张一鹤顿了一下,“有一封信,署名『老兵』。跟上次那个不是同一个人。我看了,觉得你应该亲自看。” “送过来吧。” 下午,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找,找到了那封署名“老兵”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大概是直接塞进报社信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只有几行字。 “李少將先生,我的战友也是这样死的。他回去救人了,然后就没有回来。我在他坟前站了一下午,想说点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你替我说了。谢谢你。”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信封,铺在茶几上,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写。 “老兵先生,你的战友跟周乙一样,都是英雄。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明知道会死,还是去了。这世上有很多种勇敢,这是最难的那种。替我在他的坟前鞠个躬。我没法去,但我知道他值得。”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老兵先生收”,没有写地址——他不知道老兵的地址。他在信封的右下角写上了“《香港商报》转”。张一鹤会找到他的。 他封好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沙发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瘦高个,蹲在电线桿下面看书,书皮被翻得卷了边。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九龙塘的午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林婉清回来的时候,看到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只封好的信封。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牵著克己走进来。克己跑过来喊“爸爸”,沈逸川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封信看了看——收件人写的是“老兵先生”,转交地址是报社。她把信放下,没有问寄给谁。她走到沈逸川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儿飘下来。沈逸川把手覆在林婉清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065章 白公馆传书 熄灯號吹过之后,白公馆二楼的走廊只剩下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眼睛睁著,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管理员的查房已经结束了。他等了一会儿,確认不会再有人来,才慢慢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笔记本。封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边角捲曲,纸页有些鬆散。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只露出一双手和笔记本。然后把枕头挪了挪,挡在笔记本和门之间——不是为了挡住光,是为了挡住视线。 铅笔夹在耳朵上,他取下来,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找到上次写到的位置。借著壁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他开始写。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顿一下,不是在想写什么,是在想怎么写。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了一声。 “又写?”徐远举的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带著被窝里才有的那种含糊。 “嗯。”沈醉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写到谁了?” “戴笠。”沈醉说,“写他死的那天。” 徐远举沉默了一会儿。木板床又吱呀了一声,他大概翻了个身,面朝墙了。“写吧。写完我看看。” 沈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铅笔在纸面上继续滑动,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碎石子走路。 白天,沈醉从来不把笔记本放在显眼的地方。每次出门放风之前,他都会把笔记本塞在枕头最下面,上面压著那本翻烂了的《潜伏》。书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书脊断了,用一根橡皮筋扎著。他把枕头拍平,用手按了按,確认看不出下面藏了东西,才站起来穿鞋。 徐远举蹲在门口繫鞋带,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当年藏情报都没这么小心。” 沈醉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当年是怕死。现在是怕写不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跟著队伍下楼梯,去院子放风。 那天下午,放风时间还没结束,管理员就提前吹了哨。 沈醉正在墙根下坐著,膝盖上摊著一张报纸。他听到哨声抬起头,看到管理员站在楼梯口,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是一种“有任务”的紧绷。几个战犯陆续往楼梯口走,沈醉把报纸叠好,站起来,排在队伍中间。 回到二楼,管理员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各自回房间,而是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开始点名。“沈醉。” “到。” “你等一下。其他人回房间。” 沈醉站在走廊里,看著其他人一个个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和管理员两个人。壁灯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把墙壁照得像褪了色的军装。 管理员推开他的房门,走进去。沈醉跟在后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管理员走到他的床铺前,弯下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沈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忘了——今天早上走得急,他没有把笔记本收好。不,他收好了,但可能没有压得够深。 管理员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个笔记本。封面上“思想匯报”四个字是印上去的,但里面的內容跟思想匯报没有关係。他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愤怒的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皱。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过身看著沈醉。 “这个,我先拿走了。” 沈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管理员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沈醉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盯著那道门缝,脑子里转著各种可能。笔记本被没收了,里面的內容被看到了。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写了军统,写了戴笠,写了那些年他亲手经办的事。有些事,说出来就是证据——不是他的证据,是他那个时代的证据。他不知道上面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徐远举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拿走了?” “拿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徐远举缩回头去,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院子里的风声。 沈醉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在想,如果笔记本被没收了,他还能不能继续写。如果被处分了,他还能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的意思是,还能不能活著。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不会的。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 等了半个下午,没有人来叫他。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悬崖》片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周乙说:“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读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徐远举从上铺下来,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放在桌上。他看了沈醉一眼,说了一句:“別想了。该来的躲不掉。” 沈醉没有说话,把《潜伏》与剪报都塞回枕头底下,靠著床头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人来了。 不是管理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沈醉认得他——管理处的刘领导,姓刘,名字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刘领导”。他平时不怎么到战犯这边来,偶尔来也是跟著上面的检查组一起,站在走廊里看看,问几句话就走了。 今天他一个人来的。 他手里拿著沈醉的笔记本,走进房间的时候,沈醉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这个姿势不是他想要做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在军统那些年,每一次见到长官,都是这个姿势。 徐远举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刘领导看了看沈醉,又看了看徐远举,摆了摆手。“坐吧,不用站著。” 沈醉没有坐。他看著刘领导手里的笔记本,喉咙有些发乾。 刘领导把笔记本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怕摔但也算不上珍贵的东西。他看了看沈醉,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也不是和蔼,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和。 “写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写得不错。”刘领导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继续写。” 沈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徐远举,徐远举也愣住了,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盯著刘领导的脸。 “为什么不没收?”沈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写的那些东西——” “你们这些人,写的东西是歷史。”刘领导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写下来,对后人有用。”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写的那些事,有些不太好。” 刘领导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是一种“你多虑了”的看。“歷史就是歷史,没有什么好不好。”他顿了顿,“只要不涉及当下的机密,不攻击新政权,你写什么都行。写完了,我们可以帮你保存。” 沈醉站在床沿前,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年他做过的那些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让他把这些事写下来,以为那些字会跟他一起烂在土里。但现在有人说:写下来,对后人有用。 他对著刘领导弯了弯腰。不是鞠躬,是在军统时对长官的那种微微欠身,但比那个更深一些。刘领导没有在意,摆了摆手。 “別熬夜太晚,伤身体。”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太薄了,写不了多少。明天让人给你送两本新的。” 门关上了。沈醉对著关上的门站了很久,腰板还是挺直的,但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军统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管多难受,不要在別人面前哭。 徐远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 沈醉把床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字跡歪歪扭扭的,铅笔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他觉得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的字。 那天晚上,沈醉写到了很晚。 走廊的壁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也许是电压稳了,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適应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只留一条缝透光,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他写了戴笠,写了在云南的那些年,写了那些他亲手抓过的人。有一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们的脸他还记得。 铅笔削了两次,手指上沾满了铅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著细碎的光。他写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比平时多写了好几百字。 徐远举被灯光晃得睡不著,翻了好几次身,但没有抱怨。他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 写完一段后,沈醉停下来,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在“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这些是我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笔记本粗糙的封面。笔还夹在耳朵上,凉凉的,硌著耳后的皮肤。 他没有摘。 第066章 悬崖的最后一章 九龙塘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幅铁画。偶尔有一片迟落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 书房的灯还亮著。打字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婉清从臥室出来上厕所,走廊里的壁灯昏黄,她穿著拖鞋路过书房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脚步顿了一下。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还在写。她知道他在写《悬崖》的最后一章,也知道这一章会写死一个人。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叫他去睡觉,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打字机的声音,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她走回臥室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又停了一下。打字机还在响,节奏跟刚才一样。她轻轻嘆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床上,克己蜷缩在被子里,小手露在外面,攥著被角。林婉清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在他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她听著书房里传来的打字机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著什么。 书房里,沈逸川坐在打字机前,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他正在写周乙与莎莎的最后一面。 周乙已经从边境返回了哈尔滨。他知道自己在赴死。高彬不会放过他,日本人不会放过他,那些他曾经“出卖”过的同事不会放过他。但他回来了。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莎莎。那个在雪地里等他回家的女孩,那个从四岁开始就叫他“爸爸”的女孩——她被高彬的人偷走了,关在警察厅的地下室里,等著他去救。 他去了。 临刑前的那个晚上,狱警破例让莎莎来见他最后一面。小女孩隔著铁栏杆,看著对面那个穿著囚服、脸上有伤的男人。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妈妈不哭。周乙蹲下来,让自己跟女儿一样高。他把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过去,莎莎也伸过来,两只手握在一起。周乙的手很大,骨节突出,莎莎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葱管。 “告诉妈妈,”周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隔壁牢房的囚犯,“我很爱很爱你们。” 莎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爸爸你要去哪里”,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只是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沈逸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著自己敲出的那行字——“我很爱很爱你们”,五个字,很简单,没有什么修饰。他想了好久才写下这几个字。周乙不会说“我爱你”,他这辈子都没对孙悦剑说过,也没对顾秋妍说过。他说不出口。但他对莎莎说了,“我很爱很爱你们”。那个“们”字里,有孙悦剑,有顾秋妍,有那些他在哈尔滨的雪夜里保护过的人。他把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都塞进了这个“们”字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打字。 枪声在哈尔滨的雪夜中响起。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行刑队用的是步枪,齐射的时候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刑场上迴荡了很久。周乙倒下了,面朝下,扑在雪地里。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把他盖住。天亮的时候,那里多了一个雪包,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人。 沈逸川打完最后一段,把手从铅字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发现它们在发抖。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稿纸上最后几行字跡有些歪斜,因为他按键的时候手指在颤。他盯著那些歪斜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周乙死了。 他写的。他把一个活人写成了死人。不,不是活人,是纸上的一个名字。但这个纸上的名字,在读者心里活了那么久,现在又被他在纸上写死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到了打字机铅字盘的迴响,听到了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打字机的节奏差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反锁了。锁舌咔嗒一音效卡进锁孔,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没有开灯——书房的灯一直开著,檯灯还亮著,但他说的“没有开灯”是指除了檯灯之外没有再开別的灯。他靠著门板,在阴影中站著,檯灯的光只照亮了书桌那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是暗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夜空中迴荡了几次就消失了。 他站在门板后面,没有动。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发紧。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军统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管多难受,不要哭。但他写的不是军统的事,他写的是一个叫周乙的人,一个在雪地里走了一夜、在钢琴前坐了一下午、在女儿面前终於说出一句“我很爱很爱你们”的人。那个人是他造出来的,但他不是在哭那个人。 他是在哭他自己。 林婉清在臥室里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的枕头是空的。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书房里的打字机声已经停了很久了,但沈逸川还没回来。她披上衣服,穿好拖鞋,走出臥室。走廊里很暗,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大概是电压不稳跳掉了。她摸著墙走过去,在书房门口停下来。门缝里透出灯光,但门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她抬手敲了敲门。 “沈逸川?”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稍微重了一些。“沈逸川?” 还是没有回应。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有些凉。她能感觉到门的另一面有人——也许是靠在门上,也许是站在门后,隔著几公分的木头,她听不到他的呼吸,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没有继续敲,也没有喊,只是把手贴在门上,站在那里。 克己在臥室里翻了个身,大概是做了什么梦,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是从对面楼房的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而暗淡,像是一盏忘了关的灯。 林婉清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她的手从门板上移开,垂在身侧,没有走开。 门开了。 锁舌咔嗒一声缩回去,门向內打开。沈逸川站在门口,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书房里透出来的檯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有些肿,但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擦过了,大概根本没流下来。他没有看林婉清,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拖鞋上。拖鞋是林婉清在街市上给他买的,蓝色的布面,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他盯著那双拖鞋看了几秒钟,一动不动。 林婉清什么都没有问。她走过去,伸出双手,抱住了他。动作很轻,不是那种把对方往怀里拽的抱,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抱——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掌心温热的温度隔著薄薄的睡衣传过去。 沈逸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站著,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孩子。然后他的肩膀慢慢鬆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被人拧鬆了。他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肩膀,额头抵著她的锁骨,鼻尖触到她棉睡衣的领口。洗衣皂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香的,是乾净的。 林婉清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他的头髮有些长了,该剪了,发梢扎著她的手心。 沈逸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把他写死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著书房里那台亮著灯的打字机。稿纸还摊在那里,最后几行字的墨跡已经干了,铅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周乙倒下了,雪还在下。” 窗外的风停了,九龙塘的夜晚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下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林婉清的下巴从沈逸川的肩膀上移开,嘴唇贴著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 “我知道。” 她没有说“別难过”,没有说“再写一个活的”,没有说“那只是小说”。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那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沈逸川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两只手在她身后交握,手指扣在一起,用力,又鬆开,又用力,像是怕鬆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书房的门开著,檯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两个人脚下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067章 下一本写什么 沈逸川把《悬崖》第一卷的全部手稿从抽屉里、从书架上、从打字机旁边一沓一沓地收拢来,按页序排好。稿纸的边缘有些捲曲了,有些页脚有茶渍的痕跡——那是林婉清端来的茶,他不小心碰洒的。他把每一页抚平,摞在一起,用掌心压了压。 牛皮纸是从街市的杂货铺买来的,一大张,够包好几本书。他裁下一块,把手稿放在中间,像包礼物一样把四边折过来,折角处用手指压出稜线。细麻绳绕了两圈,在封面正中打了一个结。他拿起毛笔,蘸饱墨,在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写了一个字——“终”。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那一横起笔顿了一下,收笔时微微上扬。他没有学过书法,但原主的功底还在,横平竖直,骨力洞达。他盯著那个“终”字看了几秒钟,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第一卷写完了。周乙死了,顾秋妍抱著莎莎站在火车站台上,不知道去哪里。那些读者会不会骂他?会的。但他不后悔。 林婉清在书房里收拾散落的稿纸和用过的铅笔头。她把那些写废了的页张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摞整齐,用夹子夹住,放在纸篓旁边——不是留著用,是怕沈逸川万一想找回某一段。她擦桌子的时候,瞟了一眼桌上那包手稿,牛皮纸封面上的“终”字墨跡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下一本写什么?”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檯灯的光照在上面,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看著那条裂缝,脑子里却不在想裂缝的事。 他在想林婉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能想到一个特工曾经差一点全家都饿死了吗?”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他们在阳台上乘凉,聊起《潜伏》里的翠平,聊起那些为了潜伏连饭都吃不上的地下工作者。林婉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她说的是自己。1949年到香港的那些日子,差一点饿死的不只是他,还有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脑子里,现在开始发芽了。他想写一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还要去送情报的人——不是为了煽情,是因为那就是真实。他在军统的时候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余则成那样在天津站吃香喝辣,更多的人是在飢饿、寒冷、恐惧中撑过来的。 但另一个念头也在拉扯他。王升送来的那叠材料还在抽屉里,用牛皮纸信封封著,他一直没有扔掉。毛人凤的试探很明確——写军统的正面,写戴笠,写毛人凤,写那些“领导有方”的故事。他可以写一本让保密局挑不出毛病的小说,一本全是动作场面、没有內心独白、没有信仰討论的“安全”小说。 两本一起写呢?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本给读者,一本给毛人凤。一本写真实的飢饿与挣扎,一本写虚假的光荣与讚歌。但一个人能同时写两本不同灵魂的书吗?他不知道。 沈逸川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下一本,写一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还是写一本让毛人凤满意的书呢,或者可以考虑两本一起写……” 他写完这行字,盯著“两本一起写”那几个字,用笔尖在下面点了几个点。点得很重,铅芯断了一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点。他用指甲把断铅拨掉,把笔放下。 林婉清擦完桌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她念了一遍那行字,声音不大。“叫什么名字?” 沈逸川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九龙塘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了,西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像是一块烧过了的炭在慢慢熄灭。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不是同时亮,是隔几秒亮一盏,像是有人在远处按著开关。远处的高楼里有千家万户的灯光,白炽灯、日光灯、昏黄的、惨白的,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他的老家。他的老家在南京,在另一座城市,在另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他看著那些光,像是在数什么,数到一半忘了数字,又重新开始数。 楼下的长椅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香港警署的便衣——那个胖墩墩的姓陈的,喜欢在长椅上看报纸,偶尔啃苹果。另一个是保密局的特务——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他之前当面懟过的那个。两个人居然並排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中间隔著大约一臂的距离。便衣手里拿著一袋鱼乾,正在逗那只流浪猫。他把鱼乾掰成小块,放在长椅的扶手上,猫蹲在扶手上吃,尾巴竖得笔直。保密局的特务侧著头看著那只猫,面无表情。沈逸川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荒诞。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在同一张长椅上,看同一只猫。如果毛人凤知道他的手下在执行监视任务的时候在逗猫,会不会气得血压比他还高? 林婉清擦完桌子,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她也看到了那两个並排坐著的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逸川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很窄,隔著棉睡衣的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比一年前更瘦了,他想。 “婉清,我们搬来九龙塘快一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婉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鼻翼两侧——那些纹路一年前还没这么深。他比一年前老了一些,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来香港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疲惫、是茫然、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现在不是了。现在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安寧,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著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 “嗯,”她说,“快一年了。” 沈逸川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又投向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家的。他想起搬来九龙塘的那天——林婉清牵著克己,念祖背著书包,怀瑾抱著她的布娃娃,他提著那只旧皮箱。那时候他们还担心保密局的人会找上门,担心楼下那个便衣是来监视他们的。现在楼下那个便衣还在,但已经成了街坊的一部分,连流浪猫都认识他了。 窗外九龙塘的街灯全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驶过,桅灯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很快就消失了。报童的叫卖声从街角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星岛日报》——《华侨日报》——最后一份啦——” 沈逸川看著那片光,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快一年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在掌心里硌著他。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路灯的灯罩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那只流浪猫吃完了鱼乾,从长椅上跳下来,翘著尾巴走了。便衣和保密局的特务还坐在那里,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把手从林婉清肩膀上移开,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他翻到写著“两本一起写”的那一页,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两本一起写”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標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第068章 两本书同时开 张一鹤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 橘子是橙黄色的,堆在牛皮纸袋里,露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林婉清开的门,看到他手里那袋橘子,说了一句“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侧身让他进来。张一鹤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换了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客厅。 他把橘子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沈逸川血压高,又塞了回去。 “沈先生呢?”他问。 “在书房。”林婉清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坐,我去叫他。”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几张稿纸。他在张一鹤对面坐下,把稿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 张一鹤没有急著看那些稿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自己记的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 “沈先生,《悬崖》的连载还剩最后五天的量了。下一本该定了。”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房东说修了好几次都修不好。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把那几张稿纸推到茶几中间。 “你看看这几个。” 张一鹤往前探了探身子,拿起第一张稿纸。纸上写著《黑名单上的人》几个字,下面是一段简介。他念出声来: “1942年,香港陷落后,一个刚出军统训练班毕业的青年(化名齐公子)回到香港,集结了一群年轻人,在香港锄奸、救援爱国人士以及与日本特高课特务斗智斗勇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有两份黑名单,一份是在戴老板指示下,由毛主任亲自擬定的特工小组要暗杀的汉奸、鬼子名单,另一份是特工小组他们自己也上了鬼子特高课的黑名单。” 这个电视剧其实是一部国外的老谍战片,作为一个九零后,沈墨之所以看过是因为他家老爷子喜欢看,尤其是一次沈墨在网上找到这个片后,他几乎每年过年回家都要陪著自己父亲看一遍。这一次,他將其彻底修改了一下,地点变成了香港,反面人物从盖世太变成了特高课之间的对打。 张一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这张稿纸放下,拿起第二张,念道:“《借枪》——主角叫熊阔海,1938年,天津。身份很模糊——不具体说到底是军统还是中共的人,就是一个抗日组织的人。” 他又拿起第三张,只念了三个字:“《绣春刀》——明朝的?” 沈逸川点了点头。“锦衣卫。明末与后金间的谍战。还有东西厂、魏忠贤什么的。”他顿了顿,“算是武侠吧。” 张一鹤把三张稿纸摊在茶几上,来回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黑名单上的人》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沈逸川伸手把那页稿纸从他面前抽走了。 “这本不能给你了。” 张一鹤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睛盯著沈逸川手里的那张纸。“为什么?这本看起来最像那么回事——有戴老板,有毛主任,有香港本地背景,读者肯定买帐。而且保密局先不会再找麻烦了......” 沈逸川把那张稿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自己这一边,没有收起来,但也没有递迴去。 “张兄,我跟你说个事。” 张一鹤靠在沙发上,等他往下说。 沈逸川把之前王升冒充出版商登门的事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王升亲自登门,拿出军统的机密材料,毛局长亲自为他提供资料。张一鹤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你得给毛人凤写一本让他满意的书。”张一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沈逸川把茶几上那张《黑名单上的人》稿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本就是给他们写的。戴笠、毛人凤、抗日锄奸、特工小组——都是他们喜欢的东西。” 张一鹤靠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的橘子,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剥。他说了一句:“说实话,沈先生,我这段时间压力也不小。虽然我们在香港,但对於毛人凤来说,整死我们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把橘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只要毛人凤能提出要求,就意味著我们还能活下去。怕就怕他不提,直接在哪个夜里动手。”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沈逸川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一鹤把茶杯放下,吁了一口气。“你说要给毛人凤写一本,那就写吧。你的稿子可以慢慢交。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说。”他的语气放鬆了一些,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开了,虽然不是完全搬开,但至少挪了挪,能喘口气了。 沈逸川把那两张剩下的稿纸推过去。“这两本,你挑一个。黑名单那本不必写得著急,反正是写给毛人凤看的......” 张一鹤先拿起《借枪》,又把《绣春刀》拿起来,来回看了两遍,眼睛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绣春刀,明朝,锦衣卫,这些都不会惹麻烦,没有国共,没有军统,没有保密局,没有让毛人凤跳脚的细节。 “这个最好,”张一鹤连声说,“写明朝的,总不会惹祸。锦衣卫是特务机构不假,可那是明朝的事。蒋总统总不能说你在写他吧?” 沈逸川点头。“那就这本。”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谁知道呢。” 张一鹤把那页《绣春刀》的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內兜里,拍了拍,像是在確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把那袋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你留著吃,补维生素。”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送客。张一鹤走到门口换了鞋,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三天后我让人来取前五章的稿子。” “好。” 门关上了。张一鹤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林婉清把门锁好,转过身看著茶几上那袋橘子和那几页摊开的稿纸。她把稿纸收拢,递给沈逸川。“决定了?” “决定了。”沈逸川接过稿纸,走回书房。 打字机不见了。铅字盘也不见了。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檯灯、墨水瓶、一只钢笔与几支铅笔和一沓空白稿纸。 打字机被林婉清锁进柜子里了——中医说他气血不足,西医说他用脑过度,两个人难得一致地说:打字机对身体不好,脑子一直紧张,手指运动太快会导致大脑缺血。林婉清信了,把铅字盘锁了,钥匙揣在自己口袋里。 沈逸川没有爭。他知道自己確实需要慢下来。打字机的速度快,但那是手指的速度,不是心的速度。他需要让自己的心跟手指一样快,才能写出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人、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的人。但也许慢一点更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钢笔。笔是去年林婉清在庙街的文具店买的,英雄牌,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秀丽。他拧开墨水瓶,把钢笔尖插进去,吸满墨水,用卫生纸擦乾净笔尖的余墨。然后在空白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绣春刀”。 这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绣”字的绞丝旁写了两遍才满意,第一遍太瘦了,第二遍稍微加粗了一点。他看著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跟写作完全无关的事——香港现在的房价不贵,五六万港幣就能买到一个一千平方尺的“豪宅”。他在九龙塘租的这套房子,房东说要卖的话大概六万多。他这一年多攒下来的稿费和版税,加上林婉清省吃俭用存下的钱,离这个数字已经不远了。现在不抓紧,再过几年想靠稿费买房就真是做梦了。 他在另一张纸上算了一笔帐。字跡潦草,加减號交错著写,算了好几次才算清楚。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多写几本。”他自言自语。写《绣春刀》给张一鹤,写《黑名单上的人》给毛人凤,写完了这两本,再写一本给自己——给那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给那些他在1949年南下的火车上见过的人、在1952年香港的茶楼里听过的故事。 窗外九龙塘的街灯亮著,楼下的长椅上没有人。自从王升来了这后,无论是警署的便衣还是保密局的特务都消失不见了。只有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蹲在长椅下面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是在等那两个一直给它零食吃的人。沈逸川看了一眼那只猫,低头继续写。 钢笔尖在稿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069章 毛人凤的批改 台北的清晨来得比香港晚一些。 十一月底的天亮得迟,六点半钟,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还笼在一层灰濛濛的雾气里。毛人凤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他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放著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盖著一个圆形的保密戳。王升从香港派人送来的,昨天傍晚到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让人直接放在了桌上。 他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厚厚一叠,用回形针別著,页角整齐,没有褶皱。第一页的標题是《黑名单上的人》,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著”。他把標题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开始读。 前三章的內容他读得很慢。不是品味文笔,是在找问题。第一章写香港陷落,训练班毕业的青年奉命潜入香港;第二章写他集结了几个同样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组成了一个锄奸小组;第三章写他们第一次行动,杀了一个汉奸,但自己也暴露了,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单。 毛人凤读完第三章,把稿纸放在桌上,拿起红笔。他翻到第一页,主角出场的段落——“此人姓齐,名恕,字公瑾,毕业於息烽训练班,代號『齐公子』。”他在“齐公子”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停在纸面上,想了片刻。 “齐公子?齐家治国的齐?不好。”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他把笔帽拔下来,在旁边写了三个字——“许忠义”。写完又补了一行批註:“忠义救国,这个名字好。当年戴老板在江南成立忠义救国军,打鬼子是真卖命。” 他对这个改名颇为满意。许忠义,忠义救国,既是名字,也是志向。他弹了弹稿纸,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二页,他又停了下来。“息烽训练班”几个字印在那里,白纸黑字。毛人凤知道息烽训练班的主任是谁——不是他。他只是副主任,上面还有人。这个细节別人不注意,但军统、保密局系统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皱了皱眉,拿起红笔,把“息烽”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另一个训练班的名字。那个训练班开办得稍晚一些,规模不如息烽大,但他是主任,正职,一把手。 训练班的名字改了,里面的“毛主任”也得改。毛人凤本来想留著“毛”字——自己的姓,看著顺眼。但他转念一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钟。吴景中的事还没过去,老总统现在看到“毛”字就头疼。不是对他毛人凤有意见,是对所有姓毛的人都有意见。他咬了咬牙,把“毛”字划掉,改成“王”。 反正军统、保密局系统內的人都知道那个班儿是自己主持的就行了。他对自己说。 改完之后,他把前三章又通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的不是问题,是內容。主角许忠义,一个刚从训练班毕业的年轻人,没有经验,没有资源,带著一群同样没经验的人在香港搞锄奸。第一次行动就差点暴露,靠著一股蛮劲才脱了身。他想起《潜伏》里的翠平,想起《悬崖》里的顾秋妍,那些“不专业”的特工反而让读者喜欢。为什么?因为真实。大多数人不是天生的特工,他们是被人从教室里、从家里、从田地里拉出来的,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握著还不太会用的枪,去做一件比死还难的事。 毛人凤提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句批语:“此书可读。”写完之后,他看著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保密局的局长,给一个被自己排挤、又追杀了大半年的前军统少將的小说写批语,还写“此书可读”。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把改好的稿纸整理好,装回信封。他拿起钢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几行字,字跡潦草但清楚——“转王升:一、按上述修改意见通知沈逸川;二、拔一千块港幣,作为稿费之外的额外奖金。”写“一千块”的时候,他笔顿了一下。不是心疼钱,保密局每月的特支费不少,一千块不算什么。他是在想沈逸川收到这笔钱会是什么表情——那个在香港写小说养家餬口的落魄少將,收到保密局局长的奖金,是会笑,还是会骂? 他摇了摇头,把信封放在桌角。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摞待签的文件。毛人凤签了几份,把信封拿起来,递给秘书。“这个,儘快发出去。香港那边等著。” 秘书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毛人凤正在签最后一份文件,没有抬头。秘书站在那里,纠结了几秒钟,还是开了口。 “局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 “您给他改稿子,还给他发奖金?他可是——”秘书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他可是被保密局追杀了大半年的通缉犯,他可是写了《潜伏》和《悬崖》把军统和保密局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他可是把吴景中送进监狱的人。 毛人凤把钢笔插回笔筒,抬起头看了秘书一眼。那种看不是审视,也不是责备,是一种“你不懂”的看。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你不懂。这个人有用。” 秘书张了张嘴,没有再问,拿著信封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毛人凤一个人。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榕树。树是1949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长到了二层楼。树比人长得快,他每次看到这棵树都会想起这个念头,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在想沈逸川。那个人能写,有读者,有名气。在香港,他的小说家喻户晓;在台湾,从老总统到普通百姓,都在看他的书;在大陆,连白公馆里的战犯都在传阅。杀了他容易,派个人,一颗子弹,一了百了。但杀了之后呢?那些秘密还在他脑子里——不是军统的机密,是他写小说的本事。他的家人会到处告状,香港的报纸会天天骂保密局,那些还在台湾的老军统会人人自危。毛人凤要的不仅仅是沈逸川的死,他要的是沈逸川的笔。 他用他的笔写军统的事、写军统抗日的事、写戴老板和毛人凤“英明领导”的事。那些事不全是假的,军统確实抗过日,戴笠確实做过事,他毛人凤也確实在情报工作上花了心血。只是沈逸川之前只写了阴暗的那一面,现在他要用钱、用材料、用压力,让沈逸川把光亮的那一面也写出来。 他深吸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一千块港幣,买他一支笔。”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亏。” 办公桌上的檯灯还亮著,照在那只牛皮纸信封原本放著的位置上,留下一块浅浅的压痕。窗外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远处有汽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他看著院子里那棵榕树,树冠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王升吗?我改好的稿子已经让人送过去了。你收到之后,儘快转给沈逸川。另外,那一千块钱,从特支费里出,不要走帐,直接给现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毛人凤掛断了电话,把钢笔插回笔筒,合上文件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散了一些,榕树的叶子露出了深绿的顏色。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稿纸已经收走了,信封也不见了,只剩下那只用过的红笔还横在桌上,笔帽没有盖上,红笔芯露在外面,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 他没有去盖。 第071章 鸡蛋与西红柿 傍晚六点,林婉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到点了,下去走一走。” 沈逸川正在书房里翻笔记本,听到这句话,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每天早晚各下楼走一小时,这是林婉清和医生联合制定的规矩。血压降下来之后也不能鬆懈,他答应了就得做到。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炒菜的铲子。 “穿那件干什么?那件不好洗。” 沈逸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又看了看掛在衣架上的那件旧外套。“那件更不好洗。”他说。林婉清没有再坚持,铲子缩回去,厨房里又响起了炒菜的滋滋声。沈逸川推开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迴响。 推开单元门,傍晚的光线迎面扑来。十一月底的香港天黑得早,六点钟太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但天色还亮著,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像是被谁用铅笔一条一条画出来的。沈逸川眯了眯眼睛,正要往外走,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楼门外的空地上聚集著几个人。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路过的人,是聚在一起的,有男有女,大约五六个,年纪都不大。有的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塑胶袋,有的两手空空但表情紧绷,像是在等什么人。沈逸川没有太在意。自从《潜伏》火了之后,偶尔会有读者在楼下等他,要签名、要合影、要问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他已经习惯了,照常往外走。 一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个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书包斜挎在肩上。他指著沈逸川,声音尖利,像是排练了很多遍:“大家准备,那个狗特务出来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 狗特务?他在原地楞了不到一秒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到那几个年轻人纷纷从塑胶袋里掏出了东西——鸡蛋、西红柿。第一颗鸡蛋砸在他右肩上,蛋壳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温热的蛋液顺著衣袖往下淌,渗进夹克的纤维里。紧接著,西红柿、鸡蛋接连飞来,有的砸在身上,有的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响亮。蛋液溅到脸上,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你个狗特务,为什么要让周乙死!”一个女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著哭腔,像是真的在质问。 “不能让顾秋妍死吗?”另一个声音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让翠平与余则成分开了,已经很过分了!这一次又把男主写死了!”初中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尖锐,像一把刀子在磨刀石上刮。 沈逸川用手挡著脸,转身就往楼门里跑。一颗西红柿砸在他后背,汁水四溅,顺著脊背往下淌。他顾不上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单元门,身后传来一阵鬨笑和叫骂声。楼梯上洒了蛋液,脚底打滑,他扶著栏杆踉蹌著往上爬,喘著粗气。 楼门在身后关上了,骂声和笑声被隔绝在外面,但心跳还没降下来。他站在二楼拐角处,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蛋液从头髮上滴下来,滴在台阶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婉清正端著菜从厨房出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到沈逸川,整个人愣住了——他头髮上粘著蛋清和碎壳,夹克的半边被蛋液浸湿了,后背有一大片西红柿汁的痕跡,衣角还在往下滴。脸上也有,额角粘著一小块碎蛋壳。 “怎么了?摔了?”林婉清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蛋清。 沈逸川喘著气,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断断续续的,中间停顿了好几次,不是说不下去,是在缓气。 林婉清听著,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们扔你鸡蛋?”她確认了一遍。 “还有西红柿。”沈逸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这件真的不好洗。” 林婉清让他把脏衣服脱下来,用湿毛巾帮他擦头髮。蛋清已经干了,粘在头髮上一綹一綹的,很难擦,毛巾拽著头髮扯得头皮疼。沈逸川齜了一下牙,林婉清放轻了动作,但还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逸川从毛巾缝隙里看著她。 “没什么。”林婉清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擦。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大了一些。她不是幸灾乐祸,是觉得荒诞。一个写小说的,被人拿鸡蛋和西红柿追著打,像什么话?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把一个人写死了。那个人还不是真的,是纸上的。 沈逸川换了乾净衣服,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人没有散,反而多了几个。那个初中生站在最前面,仰头看著楼上,像是在等他再下来。有人蹲在地上捡鸡蛋壳,有人拿纸巾擦脸上的西红柿汁。 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问怎么回事,有人在解释,声音很大,隔著窗户都能听到几句——“那个就是写《悬崖》的李少將,他把周乙写死了!”“我们就是气不过!”“你看看,你看看他写的什么结局!” 沈逸川站在窗帘后面,看著那群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气的是他们不该扔东西,笑的是他们居然因为一个人物的死,跑到人家楼下来扔鸡蛋。他写《潜伏》的时候,没有人扔他;写《悬崖》前面几十章的时候,也没有人扔他。偏偏到了最后一章,周乙死了,他们就来了。 林婉清擦完手,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掌很暖,搭在他肩上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隔著衬衫传过来。 “没什么,”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至少说明大家对你的书已经看进去了。”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看进去了?看进去了就拿鸡蛋砸我?” “那不然呢?”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他们要是没看进去,谁管你写了什么。”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个初中生仰著头,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一个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像是在劝他走。他不走,甩开女生的手,又仰起头看著楼上。 楼下有人抬头看到了窗边的沈逸川,指著他喊了一声“他在那儿!”沈逸川条件反射地拉上窗帘,退后了两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捂著小腿,站在窗帘后面,听著楼下的喧闹声。 林婉清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著嘴偷偷地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弯了一下腰。 “你笑什么?”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在想,”林婉清擦了擦眼角——不是眼泪,是笑出来的——声音带著笑意,“你写小说之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帘后面,听著楼下的喧闹声,忽然觉得自己跟周乙也没差多少。都被一群人追著。只不过追周乙的是特务,追他的是捨不得周乙死的读者。特务追周乙,是为了杀他。读者追他,是为了骂他——骂完了还想看他下一本。这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 他分不清。 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有人走了,也许全都走了。沈逸川没有掀开窗帘去看,只是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九龙塘的暮色中。 第072章 保密局的大手笔 第二天上午,经过精心偽装的沈逸川如约来到旺角那家老茶楼。 茶楼藏在两条街的转角处,门面不大,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上面的字。 沈逸川推门进去的时候,楼下的茶客不多,几个老人散坐在角落里,端著茶杯聊天,声音不大,像蚊子在哼。他沿著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壁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 王升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面前摆著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一碟虾饺,一碟烧卖。点心没动,茶已经喝了大半,茶水的顏色很深,泡过头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沈逸川上来,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先生,坐。” 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王升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汤顏色很深,沈逸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苦,茶叶放多了。他没有说什么,把杯子放下,看著王升。 王升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確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沈先生,毛局长看了你那三章稿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很满意。”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王升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稿纸,是沈逸川写的《黑名单上的人》前三章,但纸面上多了红笔的批改痕跡。他把稿纸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指著上面改动的字跡,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毛局长亲自批阅的。你看这里,『齐公子』三个字,毛局长觉得不好,改成了『许忠义』。”他的手指在“许忠义”三个字上点了点,“忠义救国,这个名字好。当年戴老板在江南成立忠义救国军,打鬼子是真卖命。” 他翻到第二页,“息烽训练班”被划掉了,旁边写著另一个训练班的名字。又翻到后面,“毛主任”改成了“王主任”。 他一边翻一边讲,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场工作报告。沈逸川听著,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画圈。 “毛局长还写了批语。”王升翻到最后一页,指著空白处的那行红字——“此书可读。”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红笔写的,字跡潦草但用力很重,笔画末端的墨跡洇开了一点。“毛局长还说,稿费按最高標准算,另外多给一千港幣的奖金。” 王升从信封里抽出十几张钞票,港幣,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推过桌面。钞票在灯光下泛著新纸的光泽,边角锋利,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沈逸川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有伸手去拿。 “一千块?毛局长出手挺大方。”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王升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发行计划,上面印著表格和数字。他指著表格上的一行字,说:“发行计划已经定了。新光报明天那一期印十万份,只送不卖。” 沈逸川终於有了反应。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王升。 “十万?只送不卖?你们图什么?” 王升把发行计划收回去,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毛局长说了,这本书要让更多人看到。钱不是问题。”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真有钱。但为什么流亡香港那么多同僚,你们不能救济一下呢?” 王升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低下头,看著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动作很慢。他装作没听见这句话,把话题岔开了,继续讲毛局长对书的批示。 “毛局长说,这本书要突出戴老板的领导,突出军统的抗日功绩。那些暗杀的细节可以多写一些,动作场面要激烈,不要太多內心独白。”王升虽然只传达了毛局长说要突然戴老板的领导,但如果不突出他毛人凤那一定是不行的,这一点不用王升说,沈逸川心里很清楚。 沈逸川没有说话,听他说。王升把稿纸翻到“齐公子”改“许忠义”的那一页,又念了一遍改动的理由。沈逸川听到“许忠义”三个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齐公子在《渗透》那部剧里被许忠义压著,到了自己这本魔改的《黑名单上的人》里,连姓名都被许忠义替代了。这就是命。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许忠义不错,比齐公子好。” 王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稿纸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好,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里。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报纸——《香港商报》,翻到连载版。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一栏,压低声音说:“你这刚刚连载的《绣春刀》我也看了,比那些武侠小说,那可是天地之差。”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绣春刀》第一章。王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不像在拍马屁。沈逸川没有谦虚。他知道王升说的是实话——现在的香港武侠小说,还是明清“三侠五义”那种章回体风格,打擂台、比武,动不动就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人物脸谱化,情节套路化,读多了就腻了。 而《绣春刀》第一章开头,三兄弟快刀斩乱麻,乾净利落地清除了一群江湖侠士,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几十回合的缠斗。刀光闪过,人倒了,结束了。画面感极强,像是在看电影。但话锋一转——刚才还所向无敌的三兄弟,在一个太监面前点头哈腰。 这个转折让一些喜欢传统武侠的读者很不爽,刚才一路走来,已经有读者开始议论,有人说:“李少將把侠客写成了奴才”。但也有更多的人觉得这才是真实。官场就是这样的,人性就是这样的。再厉害的刀客,在权力面前也得低头。李少將写的不是武侠,是披著武侠外衣的潜伏、悬崖一样的谍战小说。 沈逸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杯子。他看了王升一眼,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黑名单上的人》按毛局长的意思改,《绣春刀》我继续写。” 王升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钞票推过来。钞票的边缘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沈逸川的手边。“钱你收著。毛局长说了,好好写。” 沈逸川拿起那叠钞票,没有数,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內兜里。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穿好。王升也站了起来,把信封和公文包收好,整了整领口。 沈逸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王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茶楼的老板在柜檯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出了茶楼,阳光正好。十一月底的香港,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逸川眯了眯眼睛,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没有回头。王升站在茶楼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073章 免费十万份的震撼 清晨的九龙,比往常热闹得有些不寻常。 沈逸川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街边多了一群派发报纸的人,不是平时那种报摊小贩,而是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穿著各色旧衣服——有的穿灰布中山装,有的穿洗得发白的军裤,有的裹著旧衫子。他们站在电车站、茶楼前、码头边,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报纸,封面印著醒目的大字:“李少將新作《黑名单上的人》免费赠阅。” 沈逸川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免费赠阅?十万份?王升说过,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铺天盖地。 他下楼买烟,走到街角的一个派报点前。派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旧军裤,裤腿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他低著头,把一份报纸递给路人,动作熟练但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习惯的事。 “来一份。”沈逸川说。 那人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將军?”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尷尬。 沈逸川认出了他——老李,当年军统的人,在技术处干过,跟他一样被边缘化,一样流落到了香港。上次在茶楼偶遇,已经是一年从前的事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领。 “老李?你怎么在这儿?” 老李把报纸递给他,苦笑著,嘴角扯了一下。“每天十块港幣,包一顿午饭。閒著也是閒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扛包强。扛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三五块。” 沈逸川接过报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站在那里翻了两页报纸,目光却不在字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已经低下头,继续派发报纸,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一些。 九龙塘的茶楼里,这一天比平时热闹得多。 沈逸川没有去自己常去的那家,而是换了一家更偏僻的,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尤其不想被问到“你为什么给保密局写小说”。但议论声像风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挡不住。 “李少將不是被保密局追杀吗?怎么给他们写起小说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翻开报纸,皱著眉头。 对面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一家老小在香港,能怎么办?” “可是他之前写了《潜伏》和《悬崖》,把保密局骂得够呛。现在转头给他们写小说,这不是——” “这是活命。”对面的人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確定,“你有老婆孩子,你也得选。”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看报去了。 角落里有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人,把报纸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往下读。沈逸川注意到,那老人翻到的是《黑名单上的人》开篇的那一段。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听著那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人说他“被招安了”,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可惜了”。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人翻开报纸之后,有没有继续往下读。 开篇的那一段,他自己也记得很清楚。 许忠义按戴老板、王主任的安排回到香港,与弟弟许忠信一同往蜗居的九龙寨走。巷子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房,头顶晾著各家各户的衣服,水滴下来,打在脸上。他们低著头快步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枪响。 一个年轻人从巷口冲了进来。他手拿著一把手枪,动作极快,先是翻过一个二米五高的柵栏——单手撑了一下,整个人就翻了过去,乾净利落。然后连续跳过几个障碍物:一只翻倒的木箱,一辆废弃的黄包车,一堆码好的煤球。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紧追不捨,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本兵开枪了,子弹打在柵栏上,木屑飞溅。年轻人还击,回手就是几枪,没有瞄准,凭著感觉。几声枪响后,一个日本兵倒在地上,捂著腿惨叫。年轻人借著地形的掩护,翻过一道矮墙,消失了。 许忠义和弟弟从躲藏处走出来,彼此对视,眼中满是震惊。 茶楼里,一个中年男人读到这段,一拍桌子。“好!这才叫谍战!”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连连点头。 “这个开篇比《潜伏》还刺激。”有人把报纸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你看看这个节奏——不是慢慢铺垫,上来就是干。” 免费报纸在茶楼里传阅,有人看完一版递给邻桌,说:“你看看这个,写得太带劲了。”邻桌的人接过去,边看边嘖嘖称讚。甚至有人掏出笔,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一时间,王升站在九龙某栋楼的二层窗口,看著楼下派报的热闹场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从这里能看到街角那个派报点——老李站在那里,手里的报纸已经发了一大半,只剩薄薄的一叠。有路人经过,他递过去一份,对方接过去低头就看。王升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读完了开篇那一段,眉头微微皱著。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军统特工,他觉得这段就是胡扯。战场上消灭一个日本兵有多难?他太清楚了: 在军统的训练班里,一个新人要练几个月才能打中移动靶,更別说在城市巷道里边跑边回头射击。 二米五高的柵栏,单手翻过去?那种柵栏他见过,上面有时还带著铁刺,翻过去手掌就废了。 还有那些日本兵——他们不是木头人,不会站在那里等著你开枪。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受过什么正规训练,能在七八个日本兵的追击下全身而退,还打伤一个?这种事,在真实的谍战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他不得不承认,读的时候心跳加速了,眼睛被文字拽著往前走,一页翻过去还想翻下一页。王升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作为普通读者的感觉是没问题的。”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窗台上。身边的人问:“王先生,这段有问题吗?”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有问题。”他说,“但读者喜欢。” 身边的人不再问了。 沈逸川其实知道这段不符合真实特工交战的情况。 在军统待了那么多年,他亲手开过枪,也见过別人开枪。战场上不是你打得准就能活,很多时候是靠运气、靠配合、靠地形。一个新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前世阅文无数的经验告诉他:读者要的不是纪录片,是爽感。写得太真实,子弹打不中、跑几步就喘、敌人没那么蠢——读者会觉得“囉嗦”“拖沓”“没意思”。他要的不是真实,是“让读者拍桌子”。 所以他写了那个年轻人翻过柵栏、跳过障碍物、回头一枪撂倒一个日本兵。他知道这很扯,但他也知道,茶楼里那个中年男人拍桌子的声音,就是最好的反馈。 王升对身边的人说:“至於有人以后会提出疑问——没问题,《新光报》的读者来信都是经过专门筛选的,上不了报纸。”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至於其他报纸,我相信没有人敢跳出来唱反调。” 身边的人点头称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沈逸川回到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都在议论你的新书。有人说你被招安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看著茶几上那份报纸,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很醒目——“李少將新作《黑名单上的人》”。 他把报纸翻过来,翻到老李派发报纸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那些穿著旧军裤、站在街头髮报纸的人,曾经是少校、中校、上校,是抗战时期在敌后出生入死的特工。他们有的人在军统时拿过奖章,有的人在戴笠面前匯报过工作,有的人亲手杀过汉奸。现在他们站在九龙的路边,每天领十块钱,包一顿午饭,把一份免费报纸递到路人手里。 “招安就招安吧。”他最后说,声音很低,“至少他们能多十块钱。” 傍晚,沈逸川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个派报的老人还在发最后几份报纸。他头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十块钱,包一顿午饭。他站在那里,手冻得通红,但脸上带著笑。 有人接过报纸,说了一句“辛苦了”,老人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您慢走。” 沈逸川看著那个老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林婉清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暮色越来越浓,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个老人终於发完了最后一份报纸,把空了的纸箱夹在腋下,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第074章 读者们对《黑名单》的认可 在报纸上写完了开头那激动人心的一段之后,开始继续写许忠义了—— 九龙城寨的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许忠义跟著弟弟许忠信,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房,一层叠一层,像鸽子笼。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在巷子上空,滴下来的水打在脸上,带著一股洗衣皂的味道。空气里瀰漫著霉味、油烟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到了。”许忠信推开一扇门。 门板很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许忠义弯腰走进去——不是因为他高,是门框太低了。 板房不大,大概只有四五十平尺。一张木板床靠墙,床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瘪得像一片纸。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无数菸头烫过的痕跡。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巴掌大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墙角堆著几只旧皮箱和一堆杂物。空气不流通,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许忠义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打量著这间屋子,想起自己在重庆的训练班宿舍。那里虽然也简陋——木板床、白床单、搪瓷脸盆——但至少乾净,至少宽敞,至少窗户是正常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山和树。 弟弟忠信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杯子是白色的,杯口缺了一个小口,不仔细看注意不到。许忠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著一丝铁锈味。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在重庆到底经歷了什么?”忠信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他。 许忠义靠在墙上,墙皮有些脱落,灰白色的碎屑蹭在他肩膀上。他看著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光线从那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像一小块发黄的布。 “我加入了军统。”他说。 忠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许忠义开始讲述。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確认那些事確实发生过。 “我刚到重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带到一个院子里,有人给我发了一套军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军统的人了』。”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往事的习惯性动作,“第二天,戴副局长来给我们训话。那是夏天,重庆热得像蒸笼,礼堂里没有风扇,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汗流浹背,没人敢动。戴副局长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瘦,但眼神很利,扫一圈,像是能把每个人的底都看穿。”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抗日的形势,讲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他说:『我们这一行,不是为发財,不是为做官,是为打鬼子。谁要是抱著升官发財的心思来的,趁早走。军统不养废物。』”许忠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弟弟忠信听得很认真,身子往前探著,眼睛一眨不眨。旁边几个小伙伴也凑了过来,坐在床沿上,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出声。 “后来呢?”一个年轻人问。 “后来就是训练。”许忠义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射击、跟踪、偽装、密码、无线电操作。训练班王主任亲自教我们射击。他的枪法很准,五十米靶,十发九十八环。他说:『你们不用打得像我这么准,但至少不能打到自己人。』” 忠信忍不住问了一句:“王主任是谁?” 许忠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 他讲起在训练班的日子,越讲越兴奋。从床上站起来,在逼仄的板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拳头攥著,眼睛发亮。弟弟和几个小伙伴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我们要跟日本人大干一场!”许忠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板墙里。 板房虽小,但此刻里面装满了年轻人的热血。 许忠信站起来,走到哥哥面前,把拳头伸出去。许忠义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哥,我跟你干。”忠信说。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也去!”“算我一个!”“打鬼子,谁不去谁是孬种。” 许忠义看著他们,点了点头。窗外的光线从巴掌大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小块金色的徽章。 第一天新光报上的內容至此就结束了,最后这段的描述无疑將引发读者明天去看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沈逸川照例去了茶楼。不是从前常去的那家,而是换了另一家,虽然同样在旺角,但更偏了一些,人多嘈杂,谁也不认识谁。 他要了一壶乌龙,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茶博士是个驼背的老头,上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沈逸川没在意,自己拿抹布擦了擦,端起茶杯慢慢喝。 隔壁桌坐著几个中年男人,桌上摊著报纸——正是《新光报》那期免费的《黑名单上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著格子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正在翻报纸的第二版。他翻到许忠义讲述重庆经歷的那一段,忽然抬起头,一脸困惑。 “戴笠怎么是军统副局长?不是局长吗?”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 “你年轻,不懂。”老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戴笠的確是军统副局长。上面还有个掛名的局长,是哪个我就不说了,反正不管事儿。实际主持工作的就是戴笠。抗战那几年,军统上上下下都是戴老板在管。”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那王主任呢?军统里有姓王的主任吗?”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王主任就是现在的保密局毛人凤。为什么不写真姓?怕刺激人唄。” 年轻人愣了一下。“王主任就是毛人凤?” “嘘——”老人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压低声音,“知道就行,別喊出来。” 旁边几桌的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分析道:“戴老板已经死了,怎么拔高都没问题。毛人凤还活著,吹捧自己就不好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相邻的几桌能听见,“恐怕还是毛局长怕『毛』这个姓刺激了他的主子——败退到台湾的蒋介石吧。” 茶楼里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然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管他姓毛还是姓王,”一个穿著棉袄的胖子摆了摆手,“小说好看就行。开篇那段追逐戏,写得多带劲。那个年轻人翻柵栏、跳过障碍物、回头一枪撂倒一个日本兵——我读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 “就是,”旁边的人附和,“李少將写这种场面,比那些武侠小说强多了。我决定明天继续买这份报纸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少將写这本,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了保命,不得不写。但文笔没打折,这就够了。” 眾人纷纷点头。茶楼里的气氛渐渐从议论变成了称讚,有人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有人在討论许忠义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喊今天的新光报纸出来了,一时间很多茶客都將茶碗放成了临时出去的样式,走出茶楼去买报.......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是热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但心里忽然鬆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被人轻轻拧鬆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板房里写许忠义讲述重庆经歷的那段。他写那个逼仄的板房,写弟弟倒的那杯凉水,写许忠义站起来握紧拳头说“我们要跟日本人大干一场”。那些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没有用打字机,是用钢笔写的。他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当初在九龙城寨板间房里的日子。那时他也是一样穷,一样逼仄,一样看不到希望。但他坐下来,提起了笔。 现在那本《黑名单上的人》虽然是为了保命写的,但如果能让读者觉得写得好,那也不辜负他写一次。 沈逸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远处有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的叫卖声从街角传来,拖得长长的。他眯了眯眼睛,把茶钱放在桌上——两块钱,放在碟子旁边,用茶杯压住——推门出去了。 茶楼的门在身后关上,嘈杂声被隔绝在里面。沈逸川从报童手里用一角钱买了一张新光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同其他刚才在茶楼的茶客们一样再次返回去一边喝茶一边读新的一期,而是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鬆了一口气之后才有的那种走法。 第075章 无敌了「加钱哥」 《绣春刀》连载的前三天,沈逸川每天去茶楼,都会竖起耳朵听读者议论。 第一天,反响平平。有人说:“李少將写的是武侠吗?怎么看著像官场小说?”有人说:“卢剑星为了升百户,又是送礼又是巴结上司,活得也太憋屈了。”沈逸川喝著茶,没有说话。 第二天,议论多了一些,但仍然是负面为主。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沈炼堂堂一个锦衣卫,整天往教坊司跑,就为了看一个歌妓?这成何体统!”旁边的人附和:“就是,要写儿女情长,去看鸳鸯蝴蝶派好了。”沈逸川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嘴角的苦笑。 第三天,靳一川的戏份出来了。身患重病,每天去太医那里配药,爱上了太医的女儿,却连表白都不敢。 茶楼里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吐槽:“这也太压抑了吧!李少將还是写谍战吧,武侠不適合他。”他顿了顿,把报纸翻到另一版——《黑名单上的人》——语气一变:“你看看人家这本,许忠义在香港大展拳脚,多热血,多过癮!” 旁边的人接话:“那本是为了保命写的,反而比这本用心。”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反驳。他想起丁修快要出场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天。丁修出场了。 连载的內容是这样的:靳一川从太医那里出来,走在巷子里,一个身影从墙头跳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一身破衣,头髮乱糟糟的,腰间挎著一把刀,刀鞘磨得发白。他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牙籤,歪著头看著靳一川。 “师弟,好久不见。”丁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痞气。 靳一川的脸色变了。“师兄,你怎么来了?” “没钱了,来找你借点。”丁修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著数钱的手势。靳一川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丁修接过来掂了掂,皱了皱眉:“就这点?” “师兄,我真的没钱了。”靳一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丁修把银子揣进怀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以你的模样,可以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做兔儿爷,一定能挣到更多的钱。” 靳一川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了刀柄上。 茶楼里有人读到这段,气得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这是什么师兄?畜生!” 靳一川拔刀了。刀光一闪,直取丁修的咽喉。丁修侧身避开,脚步轻飘飘的,像是在閒庭信步。几个回合下来,靳一川的刀被丁修打落在地,胸口挨了一脚,飞出去撞在墙上。丁修捡起地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丟回给靳一川,嘲笑著转身走了。 “就这?锦衣卫?呵呵。” 靳一川靠在墙上,握著刀,手指在发抖。茶楼里的读者比他还气。 “武功这么高,人品这么差,作者故意气人吧?”一个胖子把报纸摔在桌上,“这种人还当师兄?他配吗?” 旁边的人劝他別激动,“小说而已”,胖子瞪了他一眼:“我追了四天,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能打的,结果是个混蛋!”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说:別急,还没完。 太监头目赵精忠出场了。他坐在轿子里,隔著帘子,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丁修,我这里有桩买卖,你做不做?” 丁修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舔了一口。“什么买卖?” “杀三个人。” 丁修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赵精忠从帘子后面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三个名字。丁修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了?”赵精忠问。 丁修沉默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你让我杀的这个靳一川.....那可是我的至爱亲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读到这里的读者,心里大概都在想:这人还算有点良心,虽然自己可以欺负师弟,但不能让別人伤害他。茶楼里有人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还算个人。” 报纸翻到下一段。丁修停顿了一下,把糖葫芦的竹籤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轿子的方向,语气忽然轻鬆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加钱!” 茶楼里一片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是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之后的安静。茶杯悬在半空中,报纸停在被翻动的位置,几个正在嚼花生米的人停下了咀嚼。 然后,鬨笑声和骂声同时炸开了。 “这个混蛋!”胖子把报纸拍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李少將你是真会写!”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那一段重读了一遍,“『得加钱』,这三个字绝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笑得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以前以为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个丁修坏得连我都不敢想。”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不愧是李少將,写一个坏人愣是让人恨得直咬牙。” “这个人该不会就是这本书的最大反派吧?”一个年轻人翻到连载的开头,把丁修出场的段落又看了一遍,“这性格,这台词,比前面那三个主角有意思多了。” 胖子擦著笑出来的眼泪,说了一句让满堂鬨笑的话:“光这一句『得加钱』,以后整个香港的杀手们都得拜他作祖师爷了。” 沈逸川化了妆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一字不漏地看在了眼里。 他今天出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装束——戴了一顶旧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穿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蓝色外套。林婉清看了一眼,说“你这打扮比保密局的特务还像特务”,他没理她。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听一次读者真实的反应。 现在他听到了。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在心里想:后面的反转,恐怕会更让你们吃惊。丁修会在师弟死后去对付赵精忠,会在生死关头挡在沈炼前面,一刀斩杀十几位后金骑兵。读者现在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以后就会更喜欢他,喜欢得莫名其妙。这就是丁修——一个混蛋,但不是一个彻底的混蛋。一个坏人,但他有自己的底线。那条底线很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哪里,但它存在。 沈逸川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碟子旁边压了两块钱,用茶杯压住。他低著头走过那些还在热烈议论的茶客身边,没有人认出他。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深蓝色的外套让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茶客。 走出茶楼的时候,夕阳正好。十二月的香港,太阳落得早,西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像是一块烧过了的炭在慢慢熄灭。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夕阳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铁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沈逸川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有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有暮色特有的那种清冷。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想起丁修。想起他蹲在路边舔糖葫芦的样子,想起他说“得加钱”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想起他在赵精忠面前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这个人物在他脑子里住了很久,从前世看到《绣春刀》电影的时候就住了下来。他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丁修出场不到几分钟,他就被这个角色抓住了。一个坏人,坏得理直气壮,坏得有原则。 以前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討论丁修,有人说他“亦正亦邪”,有人说他是“全片最出彩的角色”。他现在把丁修搬到纸上,搬到1952年的香港,搬到这些茶楼里读报纸的读者面前。他们骂他,恨他,笑得拍桌子。这就是成功。 “等著瞧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晚风吹散了。 第076章 这事儿加钱也办不到 沈逸川出门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厨房里洗碗。她从门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束,皱了皱眉。 “你这样子比特务还特务。” 沈逸川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旧帽子,深蓝色外套,灰围巾裹住半张脸。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自己都不太认识的脸——眉眼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鼻樑和下巴。围巾的边角垂在胸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就是要不像我才行。”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推门出去了。 林婉清在身后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声音被门隔断,闷闷的。 他不想让王升来家里。张一鹤可以来,张一鹤是朋友,是编辑,是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二十块稿费的人。王升不一样。王升是保密局的人,是毛人凤的眼睛和手。让他进家门,就等於让毛人凤在家里装了一面镜子——你看不到他,但他一直在看。沈逸川不想被看。所以他选了茶楼,选了雅间,选了那个有隔断、有屏风、伙计不会隨便进来的角落。 走到街角的时候,卖煎饼的摊主正在吆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著油腻腻的白围裙,手里的铲子在铁板上翻飞。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摊前,递过去五毛钱。 “两个鸡蛋的。” 摊主接过钱,铲子一翻,把煎饼折好装进纸袋。递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咧著嘴补了一句:“加一个鸡蛋的煎饼是五毛钱。加两个鸡蛋?那得加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你也看《绣春刀》了?” “那可不!”摊主拍了拍围裙上的麵粉,“李少將写的那个丁修,绝了!我昨天读到『得加钱』,笑得差点把煎饼糊了。”沈逸川从摊前走过,帽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摊主和年轻人谁也没有认出他。他放慢了脚步,听著身后传来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一只铝锅,锅里是深褐色的茶叶蛋,热气裊裊地冒。一个主妇蹲下来挑蛋,挑了两个大的,用塑胶袋装好。 “多少钱?” “二毛一个,两个三毛。”老太太接过钱,忽然加了一句,“我这茶叶蛋可是正经茶叶做的,你得加钱。” 主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老太太,也看李少將的小说?” “我儿子看的,给我讲的。”老太太把零钱塞进围裙口袋里,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他说这句话好,让我卖蛋的时候也说。说是能多卖几个。” 主妇笑著摇头,拎著蛋走了。不远处几个年轻人路过,互相打趣。“帮我带份报纸。”“得加钱!”“滚你的。”笑声在街道上迴荡,像是有人在撒一把看不见的碎银子。沈逸川低著头走过,帽子下的眼睛眯了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茶楼在旺角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沈逸川推门进去,伙计认得他——不,是认得他的预约。王升提前订好了二楼的雅间,伙计引著他上楼,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门。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靠墙有一扇屏风,画的是山水。窗户半开,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人。王升已经在了,面前的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一碟叉烧酥,一碟马蹄糕。他的手边放著一只公文包,拉链开著,露出里面的文件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更深了。 沈逸川在对面坐下,摘下围巾,放在椅背上。王升给他倒了杯茶,茶水顏色很深,泡得有些过头了。沈逸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王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沈先生,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逸川等著他说下去。 “《黑名单上的人》第一阶段连载完了,许忠义救出社会活动家那段,你是知道的。”王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真实的案例,我特意在《新光报》上发了专栏说明,本想为军统爭光——台湾那边的意思是,在香港这片地盘上,不能只让共產党唱独角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摺叠的报纸,摊在桌上,推过来。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大公报》。头版头条的標题很大,用加粗的字体印著:“军统邀功,东江纵队何在?” 王升又抽出一份,又一份。他一边翻一边念,语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军统在香港救了几个人,但绝大多数都是高官的家属。真正的爱国人士,反而是东江纵队下属的港九大队所救。』”他把第三份报纸拍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涩,“你看这段——『孔二小姐逃出香港时,將狗都带走了,甚至將一位国民政府的上將赶下了飞机。军统保密局也好意思邀功?』” 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他想起那些歷史——孔二小姐的狗,被赶下飞机的上將,这些事他听说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些碎片。1941年香港沦陷前,大批国民党高官眷属撤离,飞机座位不够,孔二小姐的狗占了一个位置,而一位將军被从舷梯上拉了下来。这些事在当时就传遍了重庆,人人当笑话讲。现在被人翻出来写在报纸上,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些话,”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没说错。” 王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了几秒钟,他把那些报纸收拢,折好,塞回公文包里。 “沈先生,我直说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保密局这边,没有擅长写文章的。我想请你写一篇反击文章。几百字就行,不用署名。我们不让你白写。” 信封的边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沈逸川的手边。他看著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王升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一千港幣。” 沈逸川靠在太师椅上,看著王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之前见面时的从容,没有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篤定。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眉心的川字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来谈交易的,是来求援的。 “我就一个写小说的。”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让我跟《大公报》那些人对骂,那可难为我了。” 王升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快了一些。“几百字就行。不用署名,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写的。就当做是你帮我们一个忙。”他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一千块,买几百个字。一个字值一两块钱,比你写小说赚得多多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王升,摇了摇头。 “这个就算你加多少钱,我也办不到。” 王升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王升靠回了椅背,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是演戏,是真的苦,苦到眼角都垂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別说你,我现在想找別人写,也没有人敢写这东西。”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早就凉了,他好像也没感觉到,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沈逸川看著他的手——那双手跟他见过的很多军统老人的手一样,骨节突出,虎口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握过枪,签过文件,也曾在深夜的灯下写过密报。现在这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憋屈。 “其实没必要反击。”沈逸川说。 王升抬起头。 “读者买报是为了看小说。只要小说写得好,他们就继续买,继续看。至於《大公报》上说什么,主要是给知识分子看的。知识分子才几个人?香港几十万人,有几个天天读《大公报》的社论?”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可是《大公报》不仅建丰同志要看,老总统也要看。这才是最让我难办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那是你们的事”,没有说出口。他想说“我管不了”,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又把杯子放下。 “爱莫能助。”他说。 王升看著那个空杯子,像是在看一件什么很远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只信封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茶我请。”王升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沈先生,小说还是要继续写的。《黑名单上的人》后面几章,稿子什么时候交?” “照旧。” “行。我让人去取。” 沈逸川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戴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伙计在楼梯口鞠躬,王升走在前面,沈逸川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出了茶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王升朝街角走了,沈逸川朝相反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 街上依然有人在喊“得加钱”。卖煎饼的摊主还在吆喝,几个小孩追著喊“得加钱”,笑声在巷子里迴荡。沈逸川低著头走过那个摊子,煎饼的香味钻进鼻腔,铁板上的麵糊滋滋地响。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换了位置,坐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铝锅冒著热气。 “茶叶蛋,正经茶叶做的,得加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逸川从她面前走过,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低下头继续拨弄锅里的蛋。他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墙上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想起丁修说的那句话——“得加钱。”现在整条街的人都在说这句话,卖煎饼的说,卖茶叶蛋的说,小孩追著喊。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给他加了一千块,让他写几百个字。他拒绝了。这世上有些事情,加钱也没用。 他把烟掐灭,丟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好围巾,压低帽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077章 沈醉回忆录也要来了 白公馆的下午,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 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著那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周养浩蹲在墙角,手里端著一杯水,杯口冒著热气。徐远举靠在上铺的床栏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这段不能这么写。”周养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沈醉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 “你写当年在云南的那次行动,说决策有误。你让当年的当事人怎么想?有些人还活著,有些人的子弟还在。”周养浩把水杯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写的是歷史,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自己那段歷史被翻出来。” 徐远举睁开眼睛,从上铺探出头来:“我倒觉得应该写。错了就是错了,遮遮掩掩有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味道,“我们在军统那么多年,做对了的事有,做错了的事更多。你不写,別人就不记得了?沈逸川在香港写那些小说,把我们的事抖搂得还少吗?” 三个人爭论了起来。沈醉主张按事实写,他觉得既然要写,就要写真的。假的没意义,不如不写。周养浩觉得会得罪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写在纸上强。徐远举认为应该模糊处理,写个大概,细节省略,既留了记录,又不至於太刺眼。三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有说服谁。爭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声音不大,但很激烈,像三把钝刀在互相磨。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沈醉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周养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徐远举从上铺翻下来,站在床边。 管理员推门进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沈醉身上。 “沈醉,刘领导叫你过去一趟。现在。” 沈醉跟著管理员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管理处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半开著,能看到里面那张旧办公桌和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刘领导坐在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醉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刘领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他看著沈醉,目光平和,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醉,你在写的那个东西,”他顿了顿,“《军统秘闻》,我们看了。” 沈醉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香港最近因为沈逸川的小说,军统、保密局的討论很火。不光是香港,东南亚的报纸也参与了进来。”刘领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不紧不慢,“我们觉得你写的那些东西有歷史价值,想在香港《大公报》上连载发表。你同意吗?” 沈醉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被没收,被批评,被要求重写。他没有想过发表,更没有想过在香港的报纸上发表,还是在《大公报》上。那是一家左派报纸,跟他对立了一辈子的报纸。现在那家报纸要登他写的东西。 “同意。”他脱口而出。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刘领导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我的家人还在香港和台湾。”沈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写的是回忆录,跟沈逸川写的小说不一样。要是真惹恼了毛人凤,恐怕我的老婆、儿子、母亲都要受牵连。”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需要修改一下,不能让人看出是我写的。不能暴露身份。” 刘领导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你改好之后交给我,我们帮你处理。署名用笔名,不透露作者信息。” 沈醉站起来,朝刘领导微微鞠了一躬。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醉走著走著,嘴里忽然哼起了一个调子——《延安颂》。 这是监狱最近一直在放的歌,每天早晚各一次,通过广播喇叭传遍每一个角落。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能哼出完整的旋律了。“夕阳辉耀著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著河边的流萤……”他的调子不太准,有些地方跑了调,声音也有些发涩,但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东西藏不住。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闷了很久忽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的感觉。 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管理员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不太正常。沈醉没有在意,继续哼著,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二楼,推开门。周养浩和徐远举同时抬起头看著他。 “怎么样?”徐远举问。 沈醉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把刘领导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养浩愣了一下,徐远举也愣了一下。然后徐远举从上铺跳下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东西能登报,也算是没白写。” 周养浩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替他高兴。沈醉走回床铺前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铅笔夹在耳朵上,他取下来握在手里。 “得取个笔名。”他说。 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想名字。周养浩先开口:“叫『白云』怎么样?白云深处有人家,雅致。”沈醉摇了摇头:“太文雅了,不像军统出身的人写的。” 徐远举想了想:“叫『老兵』?简单直接。”沈醉又摇了摇头:“太普通了,『老兵』这个署名满大街都是,反而容易被注意到。” 三个人想了七八个,有的太直白,有的太隱晦,有的容易让人联想到真实身份。沈醉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说了一句:“绝对不能给家人添麻烦。毛人凤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养浩和徐远举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毛人凤的手段。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毛人凤整人从来不手软,整自己人比整敌人还狠。现在他们关在白公馆,毛人凤动不了他们,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外面。 “那就取一个最普通的,谁都联想不到的。”徐远举说,“比如『一民』,或者『平』什么的。” 沈醉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一民”。他看著这两个字,觉得可以。普通,没有特徵,不会让任何人联想到沈醉。他在“一民”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加了一个“白”字,变成了“白一民”。 “就这个。” 周养浩蹲在墙角,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一直有点好奇,你的大儿子沈剑的生母到底是谁?就连戴老板当年也只是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但后来她去那里了谁也不知道?”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不是冷,是那种“某种不该被触碰的东西被触碰了”的凝住,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余音在房间里迴荡,没有人敢动。 沈醉的脸沉了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慢慢转过头看著周养浩。目光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再问的严肃。周养浩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到了墙上。 “麻烦你以后可千万不要问这个问题了。”沈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门缝外面的风听去,“我前妻现在还活著,我不能害了她。” 周养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闭上嘴巴,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经过。他鬆了一口气,蹲回墙角,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徐远举从上铺看了周养浩一眼,目光里有责备的意思。周养浩低下头,盯著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底有一个磕出来的凹坑,他盯著那个坑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风从铁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沈醉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写著“白一民”的那一页,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铅笔还夹在耳朵上,他没有摘下来,就那么夹著。耳朵后的皮肤被铅芯硌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不觉得疼。 他靠在床铺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不是笑,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心里装著一点盼头的感觉。他的东西要登报了,在香港的报纸上,用“白一民”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是他写的。毛人凤不知道,他的家人不知道,那些当年跟他一起共事过的人也不会知道。但那些字会出现在纸上,被人看到,被人读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笔名——“白一民”。然后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 第078章 「很润」与板子 沈逸川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像一个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普通人。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风一吹就晃。 “这个叉烧饭很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逸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两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一个穿著格子衬衫,一个穿著牛仔外套。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边走边笑:“你吃了?”“吃了,確实很润。”另一个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你学得还挺像。”“那可不,『得加钱』!”两个人笑作一团,勾肩搭背地走了。 沈逸川继续往前走。卖牛杂的摊子前排著几个人,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对老板说:“多给我一勺汤。”老板手里的大勺子悬在半空中,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多一勺?那得加钱!”排队的人鬨笑起来。沈逸川从摊前走过,没有人认出他。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是得意——他写的台词,变成了街头巷尾的流行语,卖牛杂的都在说,这是成功的证明。另一边是不安——“很润”这句话在电影里是丁修调侃师弟的,带著曖昧的暗示,被抽离了语境之后,正在变成市井低俗笑话。他不想让自己的作品只剩下这些。 走到自家楼下,沈逸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楼门半掩著,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他隱约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是念祖的哭声,还有打板子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不重,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沈逸川心里一紧,快步上了楼。楼梯上的灯从搬来的时候就坏了,一直没人修,他摸著扶手往上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念祖的哭声越来越近,还夹杂著林婉清压低了声音的训斥。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场景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念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怀瑾和克己並排跪在地板上,低著头,大气不敢出。怀瑾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克己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婉清手里握著一把木尺——那是她裁衣服用的,平时放在针线盒里,沈逸川从来没见过她拿出来打人。她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念祖看到父亲进门,哭得更响了。“爸——” “闭嘴。”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念祖立刻收了声。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的怒火像是找到了新靶子。她把木尺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看你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逸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还拎著刚从街上买的橘子,塑胶袋在手指间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把橘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敢吭声。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 “今天念祖在学校,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对那个年轻漂亮的实习女老师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润』。” 沈逸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放学的时候,”林婉清继续说,“他跟同学打闹,又喊『得加钱』。老师把他留下来了,打电话把我叫到办公室。你知道老师怎么说的吗?说这是『流氓话』,说影响极坏,说再这样下去要在全校通报批评。”她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发涩,“我赔了半天不是,人家老师才没有继续追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念祖抽噎著辩解:“爸爸书里写的……他们都在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腔割得不成句子。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你以为你爸写的那些话,就是让你拿来在学校说的?”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学生,那是你老师,你在全班同学面前说那种话,你有没有脑子?” 念祖不敢说话了。 沈逸川站在玄关,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让林婉清先带孩子进里屋。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木尺放下,拉起怀瑾和克己的手,又看了念祖一眼,三个人进了里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沈逸川走到念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跟儿子一样高。念祖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掛著鼻涕。他看著父亲,目光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不解——他不明白,爸爸书里写的话,为什么不能说。 “念祖,你听爸爸说。”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伸出手把念祖脸上的眼泪擦了擦,手指碰到孩子的脸颊,温热的,湿漉漉的。“爸爸书里写的话,不是好话。那是为了表达一个坏人有多坏,才编出来的。”他顿了顿,“这些话绝对不能对別人讲,尤其是对长得漂亮的女生。否则別人会觉得你是小流氓,会討厌你,懂吗?” 念祖抽噎著点头,声音闷闷的:“可是街上的人都在说……” 沈逸川嘆了口气。他想起卖牛杂的摊主,想起那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想起整条街都在喊“得加钱”。那些人是成年人,知道什么是玩笑,什么不是。念祖不是。 “街上的人说,是因为他们觉得好玩。但你是爸爸的儿子,你不能跟著学。”沈逸川把手搭在念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爸爸写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去学校说的。你如果因为这些话被老师批评、被同学笑话,那爸爸写的这些就害了你。你明白吗?” 念祖似懂非懂,但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不敢再问了。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沈逸川的肩膀,小声地哭著。沈逸川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晚饭的气氛很压抑。三个孩子低著头吃饭,谁也不敢说话。怀瑾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克己偷偷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低下头继续扒饭。念祖的眼睛还肿著,鼻尖红红的,吃得最慢。 林婉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只能站著吃饭的念祖碗里。念祖小声说了句“谢谢妈”,声音还带著哭腔。林婉清没有应,低下头继续吃饭。沈逸川没有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米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他看著桌上的菜——清炒菜心、红烧豆腐、一小碟酱牛肉。都是他爱吃的,但他觉得咽不下去。他想起“很润”那两个字,想起念祖趴在凳子上屁股上的红印子,想起林婉清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九龙塘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克己吃饱了,放下筷子,看了沈逸川一眼,又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孩子们睡了之后,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阳台上。十二月的香港,夜风有些凉,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 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婉清肩上。她没有拒绝,把外套拢了拢,裹住自己。 “还是继续写谍战吧。”沈逸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他靠在藤椅上,看著远处的海面,渔船的灯光一跳一跳的,“谍战里的人讲话文明,至少不会让孩子学坏。” 林婉清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又裹紧了一些,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额前,她没有去拢。 “明天就要连载到丁修剧情反转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希望以后大家能认清丁修內心的侠义精神,而不仅仅是『得加钱』『很润』这些下流的名言。” 沈逸川转头看著她。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她的眼睛看著前方,没有看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著。 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夜市的烟火气,凉意从领口钻进去,他打了个冷战。 他想起丁修后来的剧情。与沈炼一同追杀卖国投敌的赵精忠,在荒野上连斩十几名骑马的后金八旗兵,刀光闪过,血溅三尺。最后他一个人提著刀,坐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是血,不知道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没有回头看,朝城门口走去,消失在暮色中。丁修不是什么好人,他有底线的。他杀师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师弟做了朝廷的鹰犬,“得加钱”是嘴上说说,“很润”是嘴贱,但到了真章的时候,他站在了师弟身边。那才是他想写的。 “会好的。”沈逸川说,握著林婉清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等反转出来,大家就会明白。”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沈逸川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台上交叠在一起,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九龙塘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谁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报童还在叫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像是在跟谁招手,又像是在摇头。 沈逸川看著那片万家灯火,把林婉清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第079章 丁修的反转与读者来信 丁修反转的那一期连载,沈逸川是在家里读的。不是他不想去茶楼,是林婉清不让。“你一去茶楼,又被人认出来,又有人扔鸡蛋。”她说。沈逸川想说“那次扔鸡蛋的不是茶楼读者”,想了想,没爭辩,在家待著。 报纸是张一鹤让人送来的。小伙计把报纸扔在门口,按了一下门铃就跑了。沈逸川看到除了报纸还有一叠信——不是平时那种扎成捆的读者来信,是散装的,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叠。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摊开报纸。 连载的那一版,他读了一遍。虽然是自己写的,虽然每一个字都记得,但印在报纸上看起来还是不一样。 丁修本要杀了靳一川,但最后却放弃了,因为他突然说了一句话:杀了你,这世界上从此只剩下我自己了。 此后丁修在靳一川为了救自己而被杀死后,与沈炼联手追杀赵精忠,他將赵精忠留给了沈炼,独自面对十几个后金骑兵。刀光与人影交错,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丁修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 沈逸川把报纸放下,靠在沙发上。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她瞟了一眼报纸,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下午,张一鹤的电话来了。 “沈先生,信箱爆了。”他的声音又兴奋又疲惫,像是一口气拆了几百封信还没来得及喘,“今天收到一百多封,全是关於丁修的。你快来报社看看,还是我让人送过去?” “送过来吧。” 早上才来过的小伙计又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拆,把信分成三摞——夸的、骂的、哭笑不得的。夸的那一摞最高。 第一封,署名“湾仔老读者”,字跡工整,用的是毛笔。“李少將先生,您不愧是谍战大师!一个人物能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都差一点被甩到太平洋里去了!丁修前面做了那么多坏事,我恨他恨得牙痒痒,结果他最后拔刀砍向金兵的时候,我居然觉得他有点帅。您是不是故意的?”沈逸川读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封,署名“北角主妇”,信纸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李少將先生,我骂了好几十天丁修,结果骂错了。我现在觉得对不起他。我把前几期的报纸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发现他敲诈师弟的时候眼神里其实有东西,不是单纯的坏。您写得太细了,我第一次读没注意。”沈逸川把信放在一边,拿起第三封。 第三封,署名“旺角先生”,字跡潦草,像是在气头上写的。“李少將,我刚才跟我老婆吵了一架,她说丁修不是坏人,我说他是。现在我跪搓衣板呢。你说这事算谁的?”沈逸川笑出了声。林婉清从厨房探头出来,问笑什么,他把信递给她看。林婉清看完,嘴角弯了一下,把信还给他,缩回了厨房。 第四封,署名“九龙某社团成员”。字跡歪歪扭扭,很多涂改,像是在写一件不太敢写但又不得不写的事。“李少將,我读了你的《绣春刀》,丁修那个角色写得好。但我遇到一个难题——我都將我那个吃里扒外的手下沉到了海里,罪名就是与丁修同罪。结果你告诉我丁修不是坏人。我那个手下,我是换一个罪名好呢,还是赶快打捞好呢?请李少將指教。” 沈逸川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哭笑不得。他把信拿进厨房,递给林婉清。林婉清正在切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憋著的笑,是真的笑了,笑了好几声。 “这人是在开玩笑吧?”她说。 “不知道。”沈逸川把信收回来,“但万一是真的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切菜。沈逸川回到客厅,把那封信放进“哭笑不得”那一摞的最上面。他在想,如果那个手下真的已经被沉到了海里,现在打捞还来不来得及。 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写下一期“少將信箱”的回覆。他想了想,写了一段话: “有读者问我,丁修为什么突然从坏人变成了好人。其实他没有变。他一直是那个人。他杀了太医一家,是因为太医表面上给靳一川治病,实际上在慢性毒害他。他敲诈师弟,是因为他想让师弟离开锦衣卫。但他不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么,只能用伤害的方式。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是一个真实的、复杂的人。我写丁修,就是要告诉大家:亲耳听到的,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读者骂他,是因为只看到了表面。” 他写完这段,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那封来自『九龙某社团成员』的信,我看到了。我的建议是:先打捞。如果人还活著,换什么罪名都好商量。如果已经——”他划掉了“如果已经”几个字,改成,“无论如何,人命关天。” 他把稿纸读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 第二天,沈逸川去了茶楼。他换了装束,戴了那顶旧帽子,围巾裹住半张脸,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茶楼里人很多,都在读当天的报纸——《香港商报》副刊上,“少將信箱”栏目用加粗字体印著他的回覆。 “李少將说得对,我们骂早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著丁修杀太医那段,“你们看这里,太医给他师弟开的药方,有几味药是相剋的。我学医的兄弟说,长期吃確实会中毒。丁修杀他不是无缘无故的。” “可是他不说清楚啊!”对面的人反驳,“他要是把原因讲出来,师弟就不会误会他了。” “他就是那种人。”格子衬衫的语气篤定了许多,“做了好事不留名,做了坏事也不解释。你觉得他坏,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表面。李少將说了,『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你想想,丁修砍金兵的时候,那一刀劈下去,他是为了钱吗?不是,是为了民族大义。”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接话道:“这个人物的厚度,比那些脸谱化的侠客强一百倍。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一出场就是好人,从头好到尾,看多了就腻了。丁修不一样,你恨他恨了几十天,最后发现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种反差,才是真功夫。” 几个人议论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著帽子的茶客正在偷偷地笑。 回到家,沈逸川把那些信又翻了一遍。他把那封“九龙某社团成员”的信拿出来,看了又看,还是没想好这个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林婉清从书房门口经过,看到他在整理那些信,停了下来。 “你的读者从骂丁修到替他说话,只用了一天。”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把抽屉推上。“那是因为他们看进去了。看进去了,就会跟著人物一起成长。骂他的时候是真骂,替他说话的时候也是真心。这样的读者,才是好读者。”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转身去厨房了。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只贴了“特殊信件”標籤的抽屉照得很亮。他拉开抽屉,把里面那些信又翻了一遍。最上面是那封“九龙某社团成员”的信,字跡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他想起丁修最后的身影——提著刀,浑身是血。他没有回头看,朝城门口走去,消失在暮色中。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也许死了,也许活著,也许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做著没有人知道的事。读者也许永远不知道丁修后来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死,他会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这才是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熄了灯。窗外的九龙塘已经安静下来了,街灯孤零零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他走到窗前,看到那只流浪猫还在,就趴在椅子上,虽然那两个便衣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但它还在等他们。他觉得下一部小说,是否也给这只流浪猫安排一个角色呢? 第080章 大公报上的「一民」 《绣春刀》前传开始连载的第三天,茶楼里的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面前一壶乌龙,一碟花生米,茶已经喝了两泡,顏色淡了,他也没叫伙计换。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反应的。 “丁修居然是戚家军后代!”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戚家军!抗倭的戚家军!那个痞子、敲诈犯、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丁修,居然是戚家军的后人?” 对面的人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摇头晃脑的。“李少將这手玩得绝。你想想,戚家军,那是精锐中的精锐,后来被朝廷遣散,很多人在江湖上漂泊,后代沦落成什么样都有。丁修变成那样,不是他天生坏,是这世道把他逼的。”格子衬衫不服气:“再逼也不能敲诈自己师弟吧?”对面的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没看第一部吗?丁修只是想让丁显离开锦衣卫,只是他不知道正確的作法,所以一直在伤害丁显。但心是好的。” 角落里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嘴:“丁显——就是靳一川的原名——也是戚家军后代。两兄弟,一条根。一个做了锦衣卫,一个在江湖上混。你们说,这写的是武侠吗?这写的是命运。”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討论。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心里有些欣慰。他写丁修是戚家军后代,不是为了让读者同情他,是为了让读者明白——没有人天生是坏人。丁修的痞气、无赖、敲诈勒索,是他活下来的方式。一个被朝廷拋弃的军户后代,在那个年代,除了把自己变成一个混蛋,还能变成什么?有人懂了,有人还没懂,但至少他们在想。 一个读者翻完《绣春刀》连载,顺手拿起当天的《大公报》。他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有个新栏目,『军统秘闻』,署名『一民』。你们看看。”他念了几句,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沈逸川也拿了一份《大公报》,副刊的版面不大,但標题很醒目——“军统秘闻·戴笠与他的左右手”,署名“一民”。他扫了一眼开头,手指顿住了。 “戴笠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各有所长。有的精於行动,有的长於情报,有的善於揣摩上意。毛人凤属於最后一种。他在戴笠面前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背地里,他的手比谁都狠。” 沈逸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不是小说的写法。小说会写“有人说”,会写“据说”,会写“传言”。这里写的不是据说,是“是”。直接肯定,没有商量余地。这是亲歷者的口吻。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心惊。文章里描述的军统內部细节、人物关係、事件经过,与他在军统时期的记忆高度吻合。不是吻合,是一模一样。写毛人凤的那段,写戴笠死后军统內部爭权的那段——每一件他都知道,每一件都是真的。 这不是小说,是回忆录。文风扎实,不煽情,不卖弄,像一个人在灯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自己记得的事。细节具体到日期、地点、人名,视角是一个军统高层亲歷者,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人、那些事。这种文风,他见过。在后世,在某一本他读过的书上。 沈醉。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沈醉回忆录》,那些文字跟眼前这篇文章如出一辙。不是模仿,是同一个人写的。沈醉在功德林里——沈逸川因为受某部电视剧的影响,误以为沈醉现在在北京功德林呢——用铅笔,在粗糙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然后这些字被送到了香港,登在了《大公报》上,署名“一民”。一民,一介平民。沈醉,你已经不是军统的少將了,你是一个坐在铁窗下写字的平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沈醉,你胆子不小。” 邻桌的茶客也在討论“一民”。 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把那篇文章又念了一遍。“这个『一民』肯定是军统老人,跟李少將一样。看到李少將写小说出名了,他也开始写了。但他没有李少將的文笔,乾脆直接將军统內幕给透露了出来。”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写这东西,不怕死吗?保密局还在呢。毛人凤要是知道有人在报纸上写这些,还不派人来抓他?”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抓谁?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说不定已经投奔了中共,要不这篇文章怎么发表在大公报上呢。” 头髮花白的老者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不管是谁,这人的家属要倒霉了。毛人凤不会放过。”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毛人凤的手段。当年在大陆的时候,毛人凤整人从来不手软。现在他虽然管不到香港,但他的眼线还在。如果让他知道谁在写这些东西,作者的家属恐怕要遭殃。眾人沉默了一会儿,话题慢慢转到了別处。有人开始討论今天的股市,有人聊起了天气,有人喊伙计加水。但沈逸川注意到,那几个人在聊別的事情的时候,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那份《大公报》。 “这比李少將的小说还真实。”眼镜中年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语气篤定,“小说再真也是编的,这个是直接写。你看这段,说毛人凤在戴笠面前『谦卑恭顺』,戴笠死后『手比谁都狠』。这种话,小说里不敢写,写了也没人信。但放在这里,你信了。为什么?因为你知道这是真的。” 沈逸川听到这句话,心里苦笑。 小说和回忆录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回忆录要的是“真”,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歷史,对得起良心,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小说要的是“像真的”,读者觉得是真的就够了,不必是真的。他的《潜伏》《悬崖》里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七分是他亲身经歷或亲眼所见的,假的三分是为了让故事好看。沈醉写的不一样。他写的每一件都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这种真,是小说永远比不上的。但他不能说出来。他端起茶杯,挡住表情。 茶楼里还有人猜“一民”是已经去世的军统老人,有人猜他在香港,有人猜在大陆,眾说纷紜。 沈逸川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拉好围巾,压低帽檐,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翻涌著无数念头。 沈醉的家属还在香港。他的妻子、孩子、母亲,也许就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街市的某个摊位买菜,在某条巷子的某栋楼里生活。如果毛人凤知道了“一民”就是沈醉,那些人还能活著吗?自己绝不能点破。点破了,就是害死人。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不是纪录片,不是新闻报导,是电视剧。电视剧里沈醉被关在北京的功德林,跟杜聿明、宋希濂那些人在一起。穿著统一的棉袄,在院子里放风,晒太阳,写材料。他以为那是真的。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顏色的线,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误以为沈醉现在已经关在功德林了,自己是安全了。但他知道,不管关在哪里,沈醉都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他写的那些字,是被允许写的,也是被希望写的。管理处的刘领导说“写下来,对后人有用”,这句话是真的。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看到他脸色不太对,放下手里的衬衫,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把那份《大公报》放在茶几上。报纸翻到副刊那一版,“军统秘闻·一民”几个字在灯光下很醒目。“写这个『一民』的人,我认识。”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报纸,又抬头看著他。“谁?”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会害死人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一角,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沈逸川走到阳台上,看著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铁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对著窗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醉,你胆子不小。”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那天晚上,沈逸川翻来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沈逸川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醒来。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 他想起“功德林”里的沈醉。那个曾经在军统呼风唤雨的人,当年在云南,他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一句话可以让人死。现在他坐在铁窗下,穿著统一的棉袄,用铅笔在粗糙的稿纸上写那些他记得的事。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 他写戴笠,写毛人凤,写那些他亲手经办的事。没有人逼他写,是他自己想写。 他又想起那些还在台湾的军统老人。有的风光,有的落魄,有的在牢里,有的在逃亡。毛人凤还在台北的办公室里签文件,王升还在九龙盯梢,吴景中还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那些他从前的同僚,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运,各自有各自的帐要算。 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同情,是敬佩,还是兔死狐悲。同情沈醉,敬佩他敢写,兔死狐悲——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九龙塘的这间屋子里,每天写,每天藏,每天在刀尖上走。沈醉在铁窗下写,他在九龙塘的书房里写,都是写,都是为了不让那些事烂在肚子里。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按了按。 凌晨两点,他起来,走到书房,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月光,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月光很淡,只能看到纸面上模糊的白。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民』,一介平民。你想说的,我都懂。”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熄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第081章 毛人凤气住了院 台北十一月的天,六点多钟才蒙蒙亮,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还笼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秘书小赵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整理从香港、澳门、南洋各地寄来的报刊资料,筛选出与保密局相关的內容,呈报给毛人凤。这个活儿不轻鬆,但也不难——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份不起眼的小报里,会藏著让局座暴跳如雷的东西。 他拆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昨天从香港空运过来的报纸包裹。他按日期整理好,先翻《中央日报》《新生报》,没什么特別的。然后拿起那份《大公报》,翻了翻,在副刊版停住了。 “军统秘闻”四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往下看,署名“一民”。他读了第一段,脸色变了。读了第二段,手指开始发凉。他不敢再往下看了,拿起报纸,快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毛人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著。小赵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当天的文件,手边是一杯冒著热气的龙井。他近来睡眠不好,眼袋很重,脸色发灰,下巴的胡茬颳得不太乾净。医生上周给他量过血压,说高压一百六十多,让他注意休息,少吃油腻。他没当回事。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注意过休息?休息是留给死人的。 “局座,您看看这个。”小赵把那份《大公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毛人凤瞟了一眼,看到“军统秘闻”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民?”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谁写的?” “不知道。文章是从香港《大公报》上来的,署名『一民』,没有地址,没有真实姓名。”小赵的声音更低了,“您先看看內容。” 毛人凤拿起报纸,靠在椅背上,开始读。他读得不快,嘴角微微下垂,表情像一尊石像。文章写的是戴笠与他的左右手。先写戴笠,写他的用人风格,写他的控制欲,写他如何在军统內部建立一套绝对忠诚的系统。毛人凤读到“戴笠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各有所长”的时候,表情还没有什么变化。他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毛人凤属於最后一种。他在戴笠面前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背地里,他的手比谁都狠。” 手指开始发抖。报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这一行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是確认这不是幻觉;第三遍是確认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写的。谦卑恭顺。背地里手比谁都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能碰的地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戴笠活著时他在戴笠面前的姿態,戴笠死后他在军统內部的手段——这些东西被人写出来了,写在报纸上,印成铅字,从香港寄到台北,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小赵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看到毛人凤的手指在报纸边缘上捏得泛白,指节突出,像鹰爪。 毛人凤猛地將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纸团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查!”他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嗓音发劈,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喊出来的,“让王升给我查!这个『一民』到底是谁!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小赵连声应诺,弯腰捡起那个纸团,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回到办公室,他擬了一封电报,措辞简短但语气很重——“香港王升:速查《大公报》署名『一民』之真实身份,无论何人,务必查清。局座震怒,望速復。”他拿给毛人凤过目。毛人凤看了一眼,拿起笔加了一句:“无论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內,我要知道『一民』是谁。” 电报发往香港。 下午,毛人凤在办公室里继续处理文件,批了几份报告,签了几个字,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每跳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著跳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没有缓解。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大公报》还放在桌角,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那里——“谦卑恭顺”“手比谁都狠”。 傍晚,秘书小赵送来当天新到的香港报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毛人凤桌上。“局座,『一民』又发了一篇。”毛人凤正在签最后一份文件,听到这话,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跡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放下笔,拿起那份报纸。 这一篇写的是戴笠坠机前后的军统內部权力斗爭。文章说,戴笠死后,军统群龙无首,蒋介石迟迟不指定接班人,各方势力暗中角逐。毛人凤、郑介民、唐纵三人各有算盘,表面客气,背地里互相拆台。文章还引用了据说是內部人士的话——“那段时间,保密局的走廊里,每个人走路都带著风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刀在头顶悬著。” 毛人凤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报纸放在桌上。他的手开始抖得厉害,抖到端不稳茶杯。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只破了音的钟。他放下茶杯,用手按住膝盖,想让那股抖停下来,但停不住。他发现不只是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从脊椎骨深处往外涌的抖,像发高烧之前的寒战。那是对他的控诉,是把他扒光了掛在墙上给人看。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他心口上,又厚又重,透不过气。他伸手按住胸口,揉了揉,没有用。那种闷不是肌肉酸痛,是从里面往外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不断膨胀。 他扶著办公桌站起来,想走到窗边透透气。刚迈出一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办公桌、文件、檯灯、墙上的地图——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成了一锅粥。他伸手去够桌沿,没够到。膝盖撞上了椅子腿,整个人往前栽去,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 秘书小赵在门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毛人凤一手撑著墙,一手捂著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局座!”他衝过去扶住毛人凤的胳膊。 毛人凤推开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有出来。他又试了一次,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叫医生。” 保密局的医生被紧急召来。姓张,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提著药箱进来的时候,看到毛人凤的脸色,二话不说,拿出血压计。袖带缠在上臂,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张医生盯著水银柱,眉头越皱越紧。 “多少?”毛人凤问。 张医生摘下听诊器,没有说数字。“局座,您需要马上去医院。” “我问你多少。”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高压两百二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压两百二十。这个数字谁都明白意味著什么——脑溢血、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任何一种都能在几分钟內要了一个人的命。小赵的脸色比毛人凤还白。张医生合上药箱,语气不容商量。“局座,我建议立即送医。不能再拖了。” 毛人凤想说不去。他张了张嘴,看到张医生和小赵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小赵扶著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脚。 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发动了引擎。毛人凤被扶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出保密局的大门,拐进长沙街,往医院的方向开。一路上他没有说话,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台北的街景在暮色中后退,那些熟悉的招牌、骑楼、行人——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医院的病房在四楼,单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陪护床。毛人凤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手臂上扎著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很慢,像是在数时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床头的柜子上放著一部电话,线很长,可以拉到床边。 小赵站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局座,香港那边回电了。” “念。” “『一民』身份不明。文章系《大公报》副刊转载,作者匿名。报社拒绝透露来源。据分析,作者可能在大陆,也可能在香港。追查难度极大。王升。”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只是沉默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化,两端发黑,灯光微微闪烁。 “电话给我。”他伸出手,小赵把电话递给他。他拨了王升在香港的號码,等了几秒钟。 “王升,是我。”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沈逸川写小说也就算了,这个人写的是真事。不是编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有人把我们內部的事捅出去了。不是沈逸川那种编故事,是有人把保密局的底牌翻出来给人看。这个人不查出来,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电话那头王升说了什么。毛人凤听了片刻,又说了一句:“不是沈逸川。沈逸川写小说,这个人写的是回忆录。文风不一样,视角不一样。这个人一定是军统的老人,而且级別不低。而且一直身居高层.....”他顿了顿,“你从香港那边的军统旧人入手,一个一个排查。” 掛断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输液管被拔下来又插上去,新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坠落。毛人凤没有睁开眼睛,护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台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动。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大公报》,又看了一遍。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把刀。 他忽然觉得胸闷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把报纸放在枕头底下,压著。就像沈醉在白公馆里把《潜伏》压在枕头底下一样。两个曾经同属一个系统的人,一个在铁窗下写字,一个在病床上读字。一个写,一个被写。他不知道那个写的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他。 第082章 王升的调查 今天,香港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九龙塘的街道浇得湿漉漉的,梧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王升坐在旺角一家旅馆客房里,窗帘半拉著,光线昏暗。桌上摊著几份《大公报》,剪报用回形针別在一起,边角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菸灰缸堆满了菸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菸嘴上有深深的牙印。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三天,吃的是楼下茶餐厅的外卖,睡不到五个小时。毛人凤的急电还压在手边——“三天之內,查出『一民』是谁。”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把最后一份剪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篇“军统秘闻”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文风扎实,不煽情,不卖弄,细节具体到日期、地点、人名。写毛人凤的那段——“谦卑恭顺”“手比谁都狠”——他读的时候后背发凉。这不是外人能写出来的。写的人一定在军统內部待过,而且级別不低。但“一民”这个署名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地址,没有真实姓名,稿子只出现在《大公报》上,其他报纸没有转载。这说明作者与《大公报》有直接联繫,也许是熟人,也许是特约。 王升决定从《大公报》內部入手。他不认识《大公报》的人,左派报纸的编辑,保密局向来不接触。但他认识一个中间人——老吴,在南洋做橡胶生意,早年跟军统有过合作。老吴跟《大公报》印刷厂的一个排字工人有交情,姓黄,四十多岁,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种人最好收买。 他在旅馆等了一上午。十一点刚过,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王升打开门,老吴站在门外,身后跟著一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眼袋很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躲闪,不敢跟王升对视。 “王先生,这是老黄。”老吴侧身让了让,压低声音,“他在《大公报》印刷厂干了好几年了。” 王升把两个人让进屋,关上门。茶楼雅间太显眼,旅馆房间更方便,隔音也好。他请老吴和老黄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与对面的人隔了一张茶几。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换,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黄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著,像是有点紧张。王升打量了他几秒钟,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放在茶几上,推到老黄面前。老黄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黄师傅,”王升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想知道『一民』的稿子是怎么到报社的。是谁送来的,还是邮寄的,有没有联繫方式。”他把信封往老黄面前又推了推,“只要你说实话,这就是你的。够你还清赌债,还能剩不少。” 老黄盯著那只信封看了几秒钟,伸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塞进了工装內兜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把拉链拉好,拍了拍,確认信封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王先生,我说了,你可別跟別人讲是我说的。”王升点了点头。老黄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民』的稿子不是作者直接送来的,甚至没经过编辑之手。每次都是主编亲手交给印刷厂的,亲自交代排版要优先,不能耽搁。” 王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稿子是从哪里来的?邮寄的?还是有人送来的?” 老黄摇了摇头。“不知道。稿子到我们排版车间的时候,已经是誊清稿了,没有信封,没有地址。谁送来的、从哪儿来的,只有主编知道。我们只管排版。”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主编是什么人?” 老黄想了想,说:“姓林,四十出头,戴眼镜。听说是早年参加过抗战,后来从大陆到香港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我听车间里有人讲,林主编跟中共那边的人有来往。有时候会有一些『特殊』的稿子交下来,不经过正常的投稿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上。”他把“特殊”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讲出来的词。 “什么『特殊』的稿子?”王升追问。 老黄摇了摇头。“不晓得。我不问那些事,只管排版。” 王升没有再问。老吴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走吧。”老黄连忙站起来,跟著老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王升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主编亲自交代,稿子来源不明,与中共有关係。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投稿线索,这是一条有组织、有背景的信息渠道。如果把“一民”跟中共联繫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是某个老军统閒得无聊写回忆录,是有人在有组织地利用这些材料。 他本想直接去接触那个姓林的主编。但转念一想,《大公报》是左派报纸,背后有中共背景。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查不出结果,还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甚至被港英政府驱逐出境。他想起上次阮清源在香港活动被英国警方警告的事,那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吗?他决定先把情况匯报给毛人凤,让上面定夺。 电话打到台北保密局,接线员转了两道,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查到了吗?” 王升把从老黄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隱瞒什么。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升以为他掛了电话。 “一定是中共的阴谋。”毛人凤终於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用军统的丑事来打击我们。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但作者如果不是军统內部的重要人物,不可能知道那么详细。这个人一定是叛徒,投靠了中共,现在被中共利用来写这些东西。” 王升顺著毛人凤的思路想下去,也觉得有道理。中共在香港有情报网络,有宣传渠道,《大公报》就是他们的阵地。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个投诚的军统高层,利用他来写这些文章,既能打击国民党,又能为中共的宣传造势,一举两得。但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曾在军统任职、后投共的,有几个人,但那些人要么不在香港,要么已经去世了。符合“了解大量內幕”“级別够高”“还活著”三个条件的,他一时想不出。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不管是谁,都要查出来。这个人不查出来,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王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说了出来。“局座,会不会是沈醉他们?那些人被俘之后——” “不可能。”毛人凤打断了他,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於二,“沈醉他们早就被枪毙了。共產党不会留他们的命。那些將军们可以当战俘养著,军统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共產党能放过他们?” 王升没有反驳。保密局一直对外宣称,那些手上沾满共產党鲜血的特务,被俘后已经全部被枪决了。连毛人凤自己都信了——按他们的逻辑,国民党將军被俘还能活,军统特务被俘怎么可能不枪毙?王升自然也深信不疑。他完全没想到白公馆里那些人还活著,还在写。他的思路被“已被枪决”这道墙堵得死死的。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辞,“与其大张旗鼓去查一个查不到的人,不如暂时冷处理。读者都是健忘的,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如果继续追查,反而会让更多人关注『一民』,到时候更难收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王升能听到毛人凤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悬崖。他等了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更久。然后毛人凤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疲惫,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自己说话。 “就这样吧。你继续在香港盯著,有新的情况隨时报告。” 掛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王升握著话筒,停了几秒钟,才放回去。那一声嘆息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涟漪散不开。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九龙塘的街灯已经亮了,光晕在雨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铁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他忽然想起沈逸川。那个人也在写军统,但他写的是小说,是编的。“一民”写的是真事。小说再真也是编的,回忆录再平淡也是真的。读者分得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毛人凤被这些“真事”气得住了院,而他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拉上窗帘。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又像是有人在替他嘆气——別查了,查不到的。 第083章 由一民联想到郑介民 茶楼雅间的窗帘半拉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沈逸川和王升面对面坐著,中间的八仙桌上摆著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虾饺已经凉了,皮有点硬,叉烧酥还冒著热气。王升刚刚说完了《黑名单上的人》下一阶段的连载计划,把稿费的信封推过来,沈逸川收进口袋,没有数。 王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下的青黑像是用炭笔描过的,嘴唇有些乾裂。他左右看了看——雅间的门关著,窗帘拉了大半,外面只有伙计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 “沈先生,这个『一民』,我是实在不敢查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茶杯边沿顿了一下。他看著王升,没有说话。 王升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郑”。水跡在深色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洇开了,笔画变得模糊。王升用手掌一抹,那个字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跡。 “我就怕这个『一民』是郑介民的人干的。”王升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跟毛局长爭夺军统局长的位置,输了,一直不甘心。现在用这种手段报復,不是没有可能。”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郑介民,军统老人,戴笠死后与毛人凤爭夺局长之位,最终败北,被调到国防部二厅。当年那场权力斗爭,军统內部人人皆知。王升这个猜测,倒是替沈醉省了不少事。 他放下茶杯,装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郑介民在军统经营多年,手下不少人。如果他有意抹黑毛局长,不是没有机会。”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王升连连点头,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先生,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局座那边,我不敢提。提了,他会说我替自己开脱。”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一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茶楼的伙计上来点灯,被王升挥手赶了下去。王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把茶钱结了。“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的事,按我们说好的办。” 沈逸川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王升的手还是那样,骨节突出,虎口有老茧,掌心乾涩。他鬆开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沈逸川重新坐下来。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想著王升刚才说的那些话——郑介民的人。这个误会,也许能让沈醉的家人逃过一劫。毛人凤如果以为“一民”是郑介民在背后搞鬼,精力就会被引到那个方向去。至於郑介民那边,他会不会辩解、会不会反击,那是他们內部的事。至少,沈醉的家人暂时安全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推门出了茶楼。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得多,带著傍晚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忽然鬆了一些。这种松,不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是把一块石头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还在,但不那么硌人了。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沈逸川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楼门口。三十多岁,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衣著朴素但整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著楼上,像是在確认地址。 沈逸川走近了。那女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逸川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不是在茶楼,是在很多年前,在军统的一次聚会上。那时候他还是少將,她还年轻,站在一个穿著军装的男人身边,笑得拘谨而礼貌。 粟燕萍。沈醉的妻子。 原主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粟燕萍,沈醉的第三任妻子,嫁给他之后生了几个孩子。沈醉被俘后,她带著孩子从昆明辗转到了香港,后来又改嫁了。这些记忆碎片在沈逸川脑子里飞快地拼合,他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认出了她。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在军统那些年学到的事——不管心里多翻腾,脸上要像一潭死水。他走到楼门口,停下来。 “你找谁?”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粟燕萍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您是……沈逸川沈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逸川点了点头。 粟燕萍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 “沈先生,我是沈醉的妻子。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他的消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天我在《大公报》上看到『军统秘闻』,那个文风、那些细节,都像是他写的。我心里又惊又怕。如果真是他写的,毛人凤不会放过他的家人。他母亲、孩子还在香港,我怕他们受牵连。”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粟燕萍的脸,那张脸上的焦虑不是装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怕的不是丈夫死了,怕的是他还活著还写了那些东西——如果“一民”真的是沈醉,毛人凤一定会报復他的家人。她在香港,她的婆婆和孩子们也在香港,逃不掉。他不能告诉她真话。不能告诉她沈醉在“功德林”还活著,还在写。不能说沈醉就是“一民”——如果说了,她也许会更绝望。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听说沈醉在昆明参加了起义,后来又跟李弥一同反水,后来被卢汉作为战犯交给了解放军,现在好像被关进了北京功德林。” 功德林。北京。关押国民党高级战犯的地方。这个说法,是他从前世的电视剧里看来的。他一直以为沈醉被关在功德林——剧里是那么演的,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都在那里。他不知道功德林在北京,白公馆在重庆,两回事。但此刻,这个误打误撞的说法,反而成了一个完美的谎言。功德林是关押高级战犯的地方,这个说法既能让她相信沈醉还活著,又不会让她联想到“写文章”的事。 粟燕萍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靠在楼门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昨天唐如山看到《大公报》上那篇文章,怀疑是沈醉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毛人凤、王升他们没讲错,沈醉一定是被共產党枪毙了。” 沈逸川心里一紧。毛人凤对外宣称沈醉已被枪毙,粟燕萍信了。她信了,所以改嫁了。现在她又怕沈醉还活著——这种反反覆覆的煎熬,比一刀来得更残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粟燕萍从墙上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看著沈逸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高兴。 “沈先生,不瞒您说,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的消息,我带著婆婆、儿女在香港举目无亲,保密局根本就没人管我们,发的那点抚恤金都是金圆券,还不如废纸,没办法我就改嫁给了唐如山。我哪还有脸去问他现在还活著没活著啊。”她顿了顿,手指来回摩挲,“婆婆上个月刚刚去世,但我我还有沈醉的儿女要养。怕真是沈醉写的,牵连到他们。”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去《大公报》问过?也许有沈醉的消息。” 粟燕萍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有。我不敢。万一真是他写的,我问了,不是自投罗网?” 她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有人听我说了”的释然。“沈先生,谢谢你。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年,这些话憋在心里,没人能讲。” 沈逸川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粟燕萍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沈先生,您写的《潜伏》和《悬崖》、《绣春刀》、《黑名单上的人》,我都看了。写得真好。”她顿了顿,“保重。”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米白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她走过街角,拐进了巷子,消失了。梧桐树上的叶子在头顶摇著,像是在跟她招手,又像是在摇头。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追上去,说一句“沈醉还活著”,但他不能。他想说“沈醉不是『一民』”,但他也不能。他一句都不能说。说了,就是粟燕萍,害死沈醉的孩子和母亲。 他转身走进楼门,楼梯上的灯仍然黑著,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沉,像是脚底粘了铅。 推开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的锅冒著热气,牛肉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香的。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回来了?饭马上好。” 沈逸川没有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刺眼。 林婉清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厨房门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累。”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著。 晚饭的时候,沈逸川给林婉清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低下头吃了。念祖和怀瑾低头扒饭,克己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被林婉清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沈逸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想起粟燕萍说的那句话——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就改嫁了。他没有资格评判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婆婆也在,在那个年代,她能怎么办?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想起林婉清。跟著他从重庆到南京,再到香港,差点饿死,从没说过一个怨字。那些年,他靠边站了,没有收入,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他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时候,她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碗收出来的时候,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她没有催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说过“你別写了”。她只是把饭端进去,把碗收出来,把稿纸理好,把灯油加满。 他转身走回屋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林婉清正在叠衣服,把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衣柜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要把领口抚平,把扣子扣好,把袖子折进去。 沈逸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两只手环过她的腰,交握在她身前。 林婉清愣了一下,手里的衬衫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叠。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突出,掌心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扣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九龙塘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沈逸川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肩膀,闻到洗衣皂的味道。不是香的,是乾净的。乾净的,就够了。 第084章 各国情报机构的关注 那天的茶楼比平时热闹,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没叫伙计换。他来茶楼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听。 邻桌坐著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喀什米尔羊毛的,质地很好。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咖啡——茶楼卖咖啡,这在1952年的香港不算稀奇。他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翻到“军统秘闻”那一版,一边看一边对著电话说话。声音不大,但茶楼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坐得又近,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词。 “yimin……juntong……intelligence……” 沈逸川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他竖起耳朵,假装在看窗外,实际上每一个音节都没放过。 “this is more detailed than any public source. wants every issue translated and sent to headquarters.” 沈逸川的英语不算好,但这几句他听懂了。“比任何公开资料都详细”,“要求每期翻译送总部”。 外国情报机构已经盯上“一民”了。他的后背微微发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也不觉得。 那记者掛了电话,把报纸折好塞进大衣內兜里,匆匆结了帐,推门出去了。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茶杯举在嘴边没有喝。他认得那个记者的面孔——之前在报摊上见过,买报纸的时候跟报贩用粤语聊天,粤语说得不错,但带口音。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外国侨民。现在想来,一个普通的外国侨民不会对“军统秘闻”这么感兴趣,更不会打电话匯报给“伦敦”。 下午,张一鹤的电话来了。 “沈先生,你猜怎么著?”张一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那种“这事儿有点意思但又不太好说”的微妙。“法国驻港领事馆的人今天去了大公报的报社,要求长期订阅《大公报》,指定要每期『军统秘闻』专栏。”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不止法国。”张一鹤继续说,“美国领事馆也来了,还有战败了的日本。日本人对『军统秘闻』特別感兴趣,说『二战期间军统与日本特务机关的较量是重要研究资料』。我听大公报的同僚跟我学,他们说得一本正经的,要是一般报纸也就信了,但大公报也不看是谁办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苦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找藉口。” “还有一件事,”张一鹤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凝重,“沈先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因为『一民』的影响,已经有外国记者身份的人在打听你的消息了。”张一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今天上午,有一个金髮、戴灰色围巾的法国人来到副刊这里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听筒:“你说的这个人我今天在茶楼遇到了。他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我还以为是英国或者美国人呢?没想到是法国人。” “对,就是他。他在打听你。问我们报社的伙计,『李少將是不是也写过军统的事?他知不知道『一民』是谁?』伙计说不知道,他还不死心,在报社附近磨了两个多小时才走。” 沈逸川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外国记者的背影,想起他大衣內兜里那份折好的《大公报》,想起他对著电话说“london”。那不是普通的记者,那是间谍,或者至少是为情报机构工作的人。他们在找“一民”,也在找他——因为他也写军统,他也知道那些內幕。在“一民”身份成谜的情况下,他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標。 “张兄,”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帮我盯著点。有新的情况隨时告诉我。”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消息给任何人。” 掛了电话,沈逸川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大公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一民”的文章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篇都收著,用橡皮筋扎著,放在抽屉里。文章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细节他都知道是真的。那些外国情报机构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编的。小说再真也是编的,他们不稀罕。回忆录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掺假,那才是他们想要的。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解密档案。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日本內阁情报调查室——这些机构在冷战期间確实曾把国民党情报系统的內部资料作为重点研究对象。他们研究军统的组织架构、人事关係、行动模式,研究国民党情报系统的弱点和漏洞。这些资料后来被解密,被学者引用,被写进书里。但那些解密档案里的信息,都不如“一民”的文章来得直接——那是亲歷者写的,是用血和泪换来的。现在,这些东西被送到了他们的办公桌上,免费,每周一期。 他担心沈醉。如果外国情报机构顺著“一民”这条线追查下去,沈醉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他们不需要去功德林,不需要去北京,只需要在香港找到那个把稿子从大陆转出来的人。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正在找。 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提醒,不能警告,不能销毁证据。他只能看著事情一步一步发展,像一个坐在观眾席上的人,看著舞台上的悲剧已经拉开帷幕,幕布掀开一角,灯光亮起来,演员走出来,他却不能喊停。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有些真相,比小说更值钱。”写完之后,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铅芯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也更危险。”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林婉清端著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她看到沈逸川坐在书桌前发呆,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凑过来问了一句:“写什么呢?” 沈逸川把笔记本给她看,摇了摇头。“没什么。”林婉清没有追问,把绿豆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转身要走。 沈逸川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有老茧。他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婉清,”他的声音有些低,“我现在有些害怕了。” 林婉清转过身来,看著他。他很少说“害怕”这个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差点饿死的时候,他没有说;王升第一次登门的时候,他没有说;楼下出现保密局的特务的时候,他也没有说。现在他说了。 “怕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怕『一民』被查出来。怕那些人顺著线索找到沈醉的家人。怕毛人凤发疯。更怕这件事牵扯到我们身上.....”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怕那个外国记者找上我。”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在打听我了。今天在茶楼,他就在我旁边,用英语打电话,说『要每一期』。张一鹤说他在报社附近转了两天才走。他在找我。” 林婉清握紧了他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逸川摇了摇头,“我只能看著。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掌很暖,隔著衬衫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他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確定无疑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家,你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沈逸川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说一个事实。他为了这个家,写了《潜伏》,写了《悬崖》,写了《黑名单上的人》,写了《绣春刀》。他被人扔过鸡蛋,被人骂过狗特务,被人说“被招安了”。他忍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老婆孩子要养。 “可现在你只能看著。”林婉清的声音很轻,“那就看著。看著,也是一种承受。”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包著,慢慢地暖著。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在暮色中一声一声地迴荡。“《大公报》——『军统秘闻』——最新一期——买一份吧——” 沈逸川听著那声音,出神了。报童的声音很年轻,大概才十来岁,变声期还没过,嗓子有些沙哑。他在九龙塘的街道上跑来跑去,手里举著一叠报纸,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他不知道“军统”是什么,不知道“秘闻”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国人为什么要买这份报纸。他只知道多卖一份,今天就能多挣几分钱。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窗户被遮住,报童的声音变小了,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別听了。”她说。 沈逸川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窗外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一民——一民——”不是,他喊的是“买一份”。但在沈逸川听来,那些音节叠在一起,分明就是那两个字。一民,一介平民,一个坐在铁窗下写字的平民。他的文章被印成铅字,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被送到伦敦、华盛顿、东京的办公桌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坐在檯灯下,读著他用铅笔在粗糙稿纸上写的字,用红笔划线,用打字机摘要,归档,入卷宗。沈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字变成了铅字,在香港的报纸上被人看到。他不知道那些看他文章的人,手里握著的不只是报纸,还有档案袋。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报童站在街角,手里还有最后几份报纸,卖完了就可以回家。 他把窗帘放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林婉清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那声音终於停了。报童卖完了最后一份,跑了。九龙塘的暮色沉了下来,街灯孤零零地亮著,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睁著眼睛。 第085章 导演登门 早晨的电话来得有些早。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黑名单上的人》新一章,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笔跡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用力。电话铃响了,他放下笔,走到客厅拿起听筒。 “沈先生,有位导演想见你。”张一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对《绣春刀》很感兴趣,想谈电影改编。” 沈逸川愣了一下。电影改编?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谁?” “陈国华。已经拍了三部粤语电影,你听过吗?” 沈逸川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前世也没有。他对香港电影的了解仅限於邵氏、嘉禾,1953年太早了,早到那些他认识的大导演还没出道。“没听过。但他既然能找到你,应该不是骗子吧?” 张一鹤笑了一声。“不是骗子。我跟他合作过几次,靠谱的。人家拍过《豪门夜宴》《孽海花》,票房都不错。”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1953年的香港电影,技术能拍出《绣春刀》里的打斗场面吗?那些丁修翻过柵栏的镜头,那些沈炼在教坊司的戏份,那些刀光剑影、飞檐走壁——五十年代的胶片、摄影机、特技,能做到吗?他拿不准。 “沈先生?”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叫他。 “在。他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下午。他说想登门拜访。” 沈逸川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掛了电话,他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在那半页未写完的稿纸上。墨跡还没有干透,“许忠义”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泛著光。他想起《绣春刀》连载以来读者的反响——丁修那句“得加钱”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流行语,连卖煎饼的都在说。如果真能搬上银幕,那些画面、那些刀光、那些在字里行间奔跑的人物,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五千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一家人在香港宽裕地过好一阵子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林婉清正在擦桌子,抹布在茶几上来回地抹,已经擦得很亮了,还在擦。她听到沈逸川的脚步声,抬起头。 “谁来的电话?” “张一鹤。说有个导演要来,想谈《绣春刀》的电影改编。” 林婉清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电影?”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谱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知道。见了面再说。” 林婉清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沈逸川听到她拉开抽屉,翻出那包平时捨不得喝的铁观音,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只乾净的茶杯。她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瓜子碟往左挪了挪,花生碟往右挪了挪,中间留出放茶杯的位置。沈逸川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忙。他知道林婉清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他插手只会添乱。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逸川打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人。张一鹤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袋橘子——他每次来都带水果,像是习惯了。他身后站著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是玳瑁色的,擦得很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整整齐齐地围著,没有一丝乱。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倒像是来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沈先生,这位就是陈国华陈导演。”张一鹤侧身让了让。 沈逸川伸出手,陈国华握了握。他的手乾燥温热,力度適中,不轻不重。 “沈先生,久仰。”陈国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不像是做电影的人,倒像个教书先生。沈逸川侧身让他们进来,林婉清已经备好了茶。 陈国华进门后没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茶几上摆著茶和点心。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瞬——那里摆著《潜伏》《悬崖》的单行本,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婉清给三个人倒了茶,退回了厨房。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 陈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到《绣春刀》连载的那一版,摊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沈先生,我看《绣春刀》不是小说,是分镜头脚本。”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专注,“您是不是学过电影?” 沈逸川心里一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稳住自己。茶水有些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去。面色平静,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他確实没有学过电影,但他前世看过几千部电影。那些镜头语言、剪辑节奏、景別变化,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写《绣春刀》的时候,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翻译电影”。把脑子里的画面翻译成文字,写到纸上。读者读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成像。陈国华看出来了。 沈逸川放下茶杯,慢慢说了一句:“只是写得比较细。看多了电影,自然知道怎么写。” 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里分明写著“我不信”。他的目光在沈逸川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落在那份报纸上。 “您看这段。”陈国华用手指点著报纸上的某一行。沈逸川凑过去看,是丁修翻过柵栏、连斩数人的那一幕。“您写了几个镜头?远景——丁修翻过柵栏;近景——他的刀出鞘;特写——对手的刀断成两截;甚至还有跟拍——他穿过街道,刀光闪过,三个人倒下。这不是小说的写法,这是导演的分镜。” 沈逸川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涌著前世的记忆。他確实是那样写的。那些镜头在他脑子里是现成的,他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纸上。他没学过电影,但他看过无数电影。那些导演怎么拍,他就怎么描述。他以为这只是“写得细”,没想到在专业人士眼里,这是一种藏不住的“翻译”。 陈国华把报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他靠在沙发上,看著沈逸川,语气不紧不慢。 “沈先生,我不绕弯子。五千港幣,买《绣春刀》的电影改编权。” 五千块。沈逸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帐——五千块,加上之前的稿费和版税,够一家人在香港宽裕地过好一阵子了。他没有立刻答应,把茶杯放下,看著陈国华的眼睛。 “陈导演,我有两个条件。” 陈国华靠在沙发上,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我要参与剧本改编。”沈逸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二,我要参与拍摄指导。” 陈国华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逸川。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叮的一声,很脆。 “沈先生,改编剧本不是写小说。您知道电影剧本的格式吗?您知道什么是分场、什么是转场、什么是蒙太奇吗?”他顿了顿,“拍摄指导就更不用说了。您懂摄影吗?懂灯光吗?懂调度吗?” 沈逸川没有被他问住。他把茶杯放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陈国华。 “我写的每一个字,脑子里都有画面。如果你们改得不对味,读者不会买帐。读者看了我的小说,脑子里已经有了丁修的样子、沈炼的样子。你们拍出来不一样,他们会骂。”他顿了顿,“至於拍摄指导,至少我能告诉你,丁修的刀应该怎么拿,沈炼的眼神应该怎么给。你找十个武术指导,不如问一个写了三十万字丁修的人。” 陈国华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那就看沈先生的本事了。”他把茶杯放下,伸出手,“五千块,改编权。剧本改编和拍摄指导,另算。” 沈逸川伸手跟他握了握。“行。明天让人送合同过来。” 陈国华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张一鹤也站了起来,把那袋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意思是“你留著吃”。林婉清从厨房走出来送客,手里还拿著抹布。陈国华在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逸川一眼。 “沈先生,您真的没学过电影?”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写得多。” 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张一鹤跟在后面,朝沈逸川挤了挤眼睛,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一轻一重,张一鹤的皮鞋声音脆,陈国华的皮鞋声音沉。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著抹布。“能行吗?”她问。 沈逸川走到客厅中间,来回走了两步。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开心。“五千块,够花一阵子了。咱们也能鬆快鬆快。” 林婉清看著他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帮他把大衣脱了掛好。“人家还没付钱呢,合同还没签。”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会签的。”沈逸川说。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道安静下来,街灯孤零零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睡不著。 林婉清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在想电影的事?” 沈逸川侧过身,看著她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只能看到她的鼻樑和下巴的线条。 “我在想,五十年代的电影能拍出《绣春刀》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慢动作。丁修怎么飞檐走壁?怎么连斩数人?那些镜头,在后世都是用特效做的。五十年代,什么都没有。” 林婉清没有睁开眼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那是导演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卖了版权,拿了钱。拍得好不好,是他们的本事。”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別想了。睡觉。” 沈逸川想了想,觉得也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听著林婉清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著了。 第086章 计划买房 沈逸川是在报纸的中缝里看到那则gg的。九龙塘,一千二百尺,三室一厅,採光通透,交通便利,售价六万二。他盯著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报纸边缘来回摩挲。六万二,比他之前看过的那些房子贵了一些,但面积也大了一些。一千二百尺,三室一厅,三个孩子一间,他和林婉清住主臥,还能有一间书房。 他把那则gg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林婉清说了。“明天下午,我约了中介去看房。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婉清正在给克己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我也去?” “房子是两个人住的,你不去,我一个人看了有什么用?”沈逸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婉清碗里。克己在旁边喊“我也要我也要”,沈逸川又给他夹了一块。念祖和怀瑾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但眼睛偷偷看著父母。怀瑾嘴角沾著饭粒,念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林婉清看了沈逸川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我跟你去。”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沈逸川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林婉清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克己在屋里喊“我也要去”,林婉清回头说了一句“你在家写作业”,把门关上了。 中介姓周,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穿著一件灰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楼下等他们,手里拿著一串钥匙,钥匙在手指上转著圈,叮叮噹噹地响。看到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走来,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弯了弯腰,声音油滑得像是抹了一层猪油。 “沈先生,沈太太,这房子抢手得很,您二位要是不赶紧定,明天就没了。”沈逸川没有接话,林婉清也没有接话。两个人跟著周中介上了二楼。 房子在二楼,楼梯不陡。林婉清走在沈逸川前面,踩著楼梯,步子不快不慢。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窗户看到墙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在认真地看,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採光不错。”她说了一句。 周中介连忙接话:“那是那是,朝南的窗户,冬天暖和得很。您看看这地板,实木的,虽然有些地方磨了,但打磨一下跟新的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逸川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的街景。梧桐树光禿禿的,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著几筐水果,老板正蹲在地上择菜。再远一些,能看到他们现在租的那栋楼的屋顶。他转过头看著林婉清,她在臥室里,手摸著墙面的漆,指甲轻轻抠了抠,漆皮没有掉。 “墙皮还行。”她的声音从臥室里传出来。 沈逸川走过去,站在臥室门口。林婉清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灰。“窗户该换了,透风。”她说。周中介连忙凑过来:“沈太太好眼力,这窗户確实旧了点,但换一套也不贵,几百块钱就能搞定。” 林婉清没有接话,转身去了厨房。灶台是新的,不锈钢的台面擦得很亮。她打开水龙头,水流不大,但还算顺畅。又打开橱柜门,看了看里面的管道。 “水管老化了。”她说。周中介又凑过来:“这个好修,找个水电工,一天就弄好。” 林婉清关上橱柜门,走出厨房。沈逸川跟在后面,两个人把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主臥朝南,次臥朝北,小书房虽然不大但够用。卫生间有浴缸,旧了,瓷面上有几道裂纹。林婉清蹲下来看了看浴缸底部的裂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浴缸要换。”她说。周中介还想接话,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嘴了。 看完房子,两个人下楼,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著,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婉清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沈逸川把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房子不错,但六万二太贵了。而且那些要修的地方——窗户、水管、浴缸——加起来又是一笔钱。”她顿了顿,“咱们的存款才四万多一点,差得远呢。”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现在买这套,只是来看看行情,心里有个底。回到家,林婉清拿出帐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到最新的记录,手指在数字上移动,唇间轻轻地念著。沈逸川坐在她旁边,看著那些数字。 “改编费五千,加上存款四万一,总共四万六。离六万二还差一万六。”林婉清合上帐本,看著沈逸川,“而且你那些稿费、版税还没到帐,不能算进去。咱们现在买不起这套。”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绣春刀》拍出来还有票房分成,不急。而且正在发表、出版的几篇小说稿费与版税一下来,差不多就够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看著他。“不能分期吗?先付首付,后面慢慢还。” 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虽然分期、首付一万多就可以买下这个房子了。但目前一家五口只有我一个人写稿子挣钱,万一我出点儿什么事,就全成了打水漂。所以我决定还是全款买,不留隱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婉清没有反驳。她看著沈逸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家五口,全靠他一支笔。稿费、版税、改编费,每一笔都是一本一本写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万一他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塌了。分期买房,每个月的还款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你不能生病,不能休息,不能停下来。全款买,虽然压力大,但买了就是自己的,不用每个月提心弔胆。 林婉清又问了一句:“万一电影亏了呢?票房分成拿不到怎么办?”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確定的话。 “不会亏的。现在的电影太少,只要你敢拍,哪怕拍猫狗打架,也会有人去电影院看。”他其实心里没底。1953年的香港电影市场,他了解不多。陈国华拍过几部粤语片,票房不算差,但也不算大卖。《绣春刀》这种武侠片,在五十年代的香港有没有观眾,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林婉清看出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挡住了表情。 当晚,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帐本摊开,开始算帐。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清清楚楚。稿费、版税、改编费、预计的票房分成——他把每一项都写下来,加起来,又划掉,重新加。铅笔在稿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深夜偷偷走路。他算了二十分钟,算完了。数字在纸上排成一列,加总后离六万二还差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又算了一遍。还是差。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稿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有些地方擦破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最后他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六万二”,盯著看了很久。铅笔尖抵在纸面上,铅芯断了一截,留下一个小黑点。他没有擦,就那么看著。 林婉清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伸手摸了摸,被窝已经凉了。她披上衣服,穿上拖鞋,走出臥室。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在水里泡旧了的纸。书房的门半开著,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林婉清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沈逸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帐本,手里捏著铅笔,帐本旁边那张纸上写著一个数字——“六万二”。他的背微微驼著,肩膀往下塌,檯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鼻翼两侧——那些纹路比一年前深了不少。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六万二”,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买一个小一点儿的吧,六七百尺就可以。”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泼冷水,是在认真地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他把铅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她往下说。 林婉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封平淡的家书:“我是这么想的。念祖已经十二岁了,没几年就要考虑他的婚事了。然后还有怀瑾、克己两个孩子。与其买个大的,不如买个小的。如果以后再有钱,同样的房子还得再买三套。我们家不是只买一套房子就行了。”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林婉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计算的篤定。他想起这个女人从南京跟他到现在——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在他靠边站、没有收入、全家差点饿死的时候,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他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算帐。 “你说得对。”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与其一步到位买个大的,不如先买一个小的,留些余钱。后面有余力了,再买第二套。”他拿起铅笔,把纸上那个“六万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新数字——“三万五到四万”。写完之后,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这个数字离他们的存款更近一些,够得著了,不用等票房分成,不用等稿费到帐。 林婉清看著那个数字,轻轻嘆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更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盪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沈逸川放下铅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没啥,为了你和孩子……” 林婉清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的皮肤粗糙,按在他的嘴唇上,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他没有说完。她也没有让他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 “其实我都知道。”林婉清说了这六个字。知道什么?她没有说。沈逸川也没有问。这是他们这一年多以来形成的一个默契——有些话不用说透,彼此心里都明白。 沈逸川合上帐本,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林婉清帮他把桌上的碎橡皮屑扫进纸篓,把帐本放回抽屉,把铅笔放回笔筒。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两个人走回臥室,熄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沈逸川在黑暗中握著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安安静静地躺著,不动。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第087章 陆恩铭来访 午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沈逸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绣春刀》的剧本稿纸,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正在改第三场戏——丁修第一次出场的那一幕。陈国华说要加一个特写,丁修蹲在墙头上啃烧饼,眼神里要带著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沈逸川觉得有道理,在剧本旁边加了一行批註:“烧饼要啃得响,像是跟谁有仇。” 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粤曲软绵绵的,女声拖得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林婉清在叠衣服,把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上。克己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涂来涂去,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念祖在屋里写作业,怀瑾在练毛笔字。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连涟漪都没有。 门铃响了。急促的三声,不像平时送报的,也不像邻居。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衬衫,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深灰色呢子大衣,围著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皮箱。皮箱的铜扣擦得鋥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迟疑的表情,像是在確认地址有没有走错。 “婉清。”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突然叫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婉清愣了一下,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他的大衣领口,从领口移到皮鞋,再移回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恩铭。”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但也不怎么想念的老同学。 陆恩铭站在门口,手攥著皮箱提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隔著门槛对视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逸川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他看到门口站著的男人,又看了看林婉清的脸色,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没有问“这是谁”,而是走过去,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逸川。” 陆恩铭把皮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乾燥,力度適中,但有一层薄薄的汗。“陆恩铭。冒昧打扰,请多包涵。” 林婉清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吧。” 陆恩铭把皮箱放在门口,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客厅。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潜伏》《悬崖》单行本,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摊著稿纸和几支铅笔;窗台上的茉莉花开著,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透明。他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像是在坐一张他不確定该不该坐的椅子。 林婉清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动作不紧不慢,跟招待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她在沈逸川身旁坐下,沈逸川坐在陆恩铭的对面,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等边直角三角形。 “什么时候来的香港?”林婉清问。 “今天刚到。”陆恩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南京坐船直接到了香港。折腾了好几天。”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沿来回摩挲了一圈,“我家在南京的资產公私合营了。这次来香港,是经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转移到这里的產业。给家族留一条退路吧。” 沈逸川点了点头。公私合营,这个词他知道。1953年,大陆正在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私营工商业逐步被纳入国家计划。陆恩铭家的资產被合营,不算意外。他在南京的绸缎生意做得不小,能提前转移一部分到香港,也算有远见。 “路过九龙塘,”陆恩铭继续说,“想起伯父伯母说过你的新址在这里,辗转打听找了过来,冒昧登门。”他看著林婉清,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带著距离的关切。 林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陆恩铭的目光从林婉清身上移开,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书、茶几上的稿纸、窗台上的花、地板上克己乱扔的蜡笔。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逸川脸上,停了一瞬。 “你过得还好吗?”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又忍不住不问。 林婉清放下茶杯,平静地说:“还好。”两个字,不多不少。 沉默了几秒钟。臥室的门开了,克己跑出来,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妈妈我要喝水——”他跑到林婉清面前,忽然看到客厅里有陌生人,愣住了。他的嘴还张著,水字只喊出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缩到林婉清身后,两只手抓著母亲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陆恩铭。 林婉清摸了摸他的头。“去倒水,水壶在桌上。” 克己从林婉清身后探出头来,看了陆恩铭一眼,又缩了回去。然后他鬆开手,跑向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在厨房门口差点滑了一跤,扶住门框,稳住了,钻了进去。念祖和怀瑾也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念祖喊了一声“爸,我的橡皮不见了”,沈逸川说“在抽屉里”,念祖缩回去找。怀瑾的毛笔字写到一半,手上沾著墨汁,朝这边看了一眼,也缩回去了。 陆恩铭看著这三个孩子,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又聊了几句。陆恩铭说自己在香港的產业是一间纺织厂,在荃湾,不大,但够维持。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实。沈逸川听著,偶尔应一句。林婉清听著,偶尔点一下头。三个人的对话不冷场,也不热络,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恩铭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提起门口的皮箱,转过身来看著林婉清。 “婉清,你父母让我带话,问你好。因为担心中途有什么问题,所以就没有写信.....”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抬起头看著陆恩铭,嘴唇动了一下。 “我父母还好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恩铭点了点头,把皮箱换到左手,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电报。 “你父母把资產公私合营了,现在成了股东。你弟弟在新成立的国营商场作资方副经理。日子还行。”他顿了顿,“我来之前去看了他们,身体都好。你妈说,让你別掛念。” 林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声音很轻,像是鬆了一口气。 陆恩铭看著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什么。但他没有说,拉开了门。 “保重。我一个月后回上海,如果有需要带的,可以去纺织厂找我。”他说。 “保重。”林婉清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婉清站在门口,没有动,手还扶著门把手。沈逸川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想他们了?”他问。 林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把门关上,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克己从厨房端著水杯出来,爬上沙发,窝在她旁边。林婉清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髮里慢慢地梳著,像是要梳掉什么东西。 晚饭的时候,林婉清比平时话少。她给克己夹菜,给怀瑾盛汤,给念祖添饭,动作跟平时一样,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念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问,低头吃饭。怀瑾看了父亲一眼,沈逸川摇了摇头,怀瑾也没问。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孩子们睡了。客厅里的灯只亮了一盏,光线昏黄。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两杯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喝。 “你父母在南京的產业已经被公私合营了。”沈逸川说,“在新成立的国营企业当资方代表的也有你弟弟,不如把他们接到香港来。我自己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不想你也有遗憾。”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膝盖上放得很平,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父母年龄大了,听一听他们的意思再说。” 沈逸川看著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计算的克制。 “写信问一问。”他说。 “嗯。写信。”林婉清点了点头。 夜深了。两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林婉清趴在沈逸川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是怕。”她说了三个字,停了一下,又说了下去,“全家现在都靠你一个人,我父母来了,你太辛苦了。” 沈逸川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不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著他的睡衣领口,攥得很紧。 第088章 深入拍摄现场 《绣春刀》开机的消息,是陈国华亲自打电话告诉沈逸川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沈先生,下周一开机,您得来。您是编剧,不在场不像话。”沈逸川应了,掛了电话,心里有些发虚。编剧进组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他这个编剧,心里装著的不只是剧本,还有那些在脑子里放了很久的画面。他不知道那些画面能不能变成真的。 周一清晨,沈逸川换了一件乾净的灰布夹克,把笔记本和铅笔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门。片场在九龙的一处旧片场,离他家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片场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墙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门口停著几辆货车,工人正在卸道具。沈逸川走进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写著“摄影棚”的铁门。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要小。摄影棚不大,棚顶掛著几排灯光,电线像藤蔓一样垂下来。布景是仿明朝的街景——一间茶馆的半边门面,几根木柱,一面幌子,写著“茶”字。道具刀是木头的,涂了银漆,在灯光下闪著冷冷的光。沈逸川拿起一把刀掂了掂,很轻,跟真刀完全不是一个分量。他把刀放回去,走到监视器后面。陈国华坐在那里,手里拿著分镜图,跟摄影师在说些什么。看到沈逸川,他招了招手。 “沈先生,来,看看这个。”他把分镜图递过来。 沈逸川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陈国华画的分镜图很专业——景別、机位、运动方向,標註得清清楚楚。但画面里的构图、角度、镜头运动,跟他脑子里的画面完全不一样。丁修翻柵栏的那场戏,陈国华画的是正面平拍,中景,丁修从画面左边翻到右边。沈逸川脑子里那个画面不是这样的——低角度仰拍,镜头跟著丁修的运动轨跡摇过去,柵栏在画面中形成一道斜线,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陈导演,这个镜头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 陈国华抬起头看著他,示意他说下去。 “丁修翻柵栏的时候,如果从低角度仰拍,会更有压迫感。观眾仰视他,会觉得他更高大,更不可阻挡。”沈逸川用手指在分镜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划过纸面,在柵栏的位置停了一下,“而且这个柵栏的高度,平拍拍不出效果。仰拍的话,柵栏会显得更高,丁修翻过去的难度也会显得更大。” 陈国华愣了一下,看了看分镜图,又看了看沈逸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凑近了些。“您懂摄影?” “不太懂。”沈逸川摇了摇头,“就是想像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会有画面。我只是把那个画面说出来。” 陈国华沉默了几秒钟,转过头对摄影师说:“按沈先生说的,试一条。” 摄影师调整了机位,把摄影机放低,镜头朝上。饰演丁修的演员站在柵栏后面,副导演喊了一声“开始”,演员翻过柵栏,动作乾净利落。监视器里的画面跟沈逸川想像的不完全一样——演员翻柵栏的姿势有些僵硬,木刀的银漆在灯光下反光太强,但不影响整体效果。陈国华盯著监视器,摸著下巴,看了一遍回放,说了一句:“確实比我的好。” 沈逸川鬆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不是他的本事,是后世几千部电影教他的。那些导演的镜头语言、那些摄影师的光影技巧,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片场。 接下来拍的是丁修在雨中的戏。棚顶的洒水器打开,水落下来,演员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陈国华原本设计的是正面光,把演员的脸照亮。沈逸川看了一会儿,说:“光线能不能从侧面打?让丁修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对灯光师说:“按沈先生说的,试一条。”灯光师调整了灯位,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演员的脸被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半是凌厉的眼神,暗的那半是隱忍的狠劲。陈国华看著监视器,沉默了几秒。“好。就这样。”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的困惑藏不住了。“光线您也懂?” 沈逸川含糊地说:“以前在军统做过一些影像分析。看照片,分析拍摄角度、光线,推测拍摄者的位置。”这不算完全的谎话。原主在军统確实接触过影像分析的工作,但那是分析情报照片,跟电影摄影是两回事。他没有说的是,后世他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的时候,会暂停画面,一格一格地分析导演的用光。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消磨时间,没想到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变成他的“天赋”。 连续几条拍下来,陈国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沈逸川,问了一句:“沈先生,您真的没学过电影?”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写得多,看得多。”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有些发虚。他確实没有学过电影,但他看过几千部。从默片到彩色片,从好莱坞到欧洲,从黑泽明到张彻。那些电影的光影、构图、剪辑,像血液一样流在他的血管里。他只是把它们说出来。 陈国华没有追问,但他看沈逸川的眼神变了。从“合作者”变成了“请教者”。之后的拍摄,他会时不时地转过头来问沈逸川:“这个角度行不行?”“这个光线怎么样?”“你觉得演员的走位应该往左还是往右?” 拍到丁修和靳一川对峙的戏,演员的站位让沈逸川觉得不舒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刀尖够不到对方,张力不够。沈逸川走过去,对扮演丁修的演员说:“你离他再近半步,刀尖几乎碰到他的喉咙。”演员照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臂,木刀的刀尖悬在靳一川喉结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监视器里的画面瞬间有了压迫感——观眾能感觉到那把刀隨时会刺出去。 副导演在旁边看著,小声对场记说:“这编剧真厉害。”场记点点头,在剧本上记了点什么。第二天,剧组的人开始叫沈逸川“沈老师”。副导演喊“沈老师来看看这个”,场记递剧本时说“沈老师您签个字”,武行的人问他“沈老师,这个动作您觉得行不行”。沈逸川不太习惯,每次听到都会愣一下。他想起在军统的时候,別人叫他“沈將军”。將军和老师,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中午在片场吃盒饭,沈逸川蹲在角落里,跟几个武行聊天。盒饭是叉烧饭,叉烧切得厚,肥的多瘦的少,米饭硬。沈逸川不挑剔,吃得很快。武行的人问他:“沈老师,您怎么想到那些镜头的?我们拍了这么多年戏,都想不到。” 沈逸川笑了笑,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看多了就会了。”他没有提后世,没有提那些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看到深夜的电影。那些画面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武行的人还想再问,副导演喊开工了,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回片场。 下午收工前,陈国华把沈逸川拉到一边。摄影棚的角落堆著一些旧道具,落满灰尘,空气里有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陈国华靠在墙上,手里拿著那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分镜图,语气诚恳。 “沈先生,后面的拍摄,您多费心。这个组里,您是最懂《绣春刀》的人。” 沈逸川想说“我只是编剧”,但没说出口。他看著陈国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真心的。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1953年的香港电影,技术有限。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慢动作。打斗场面几乎是从京剧中借鑑过来的——动作夸张,招式分明,你一招我一式,像在舞台上表演。沈逸川看著武行排练打斗戏的时候,心里觉得不对。真正的打斗不是那样的,真正的打斗是快的,是乱的,是几秒钟就分出生死的。但他没办法。没有威亚,人飞不起来;没有特效,刀光剑影只能靠演员的表演。他试著跟武术指导沟通,说能不能打快一点,不要一招一式都交代得那么清楚。武术指导看了他一眼,说:“太快了观眾看不清。”沈逸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后世那些快节奏的打斗场面,他们习惯的是京剧式的动作,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不再坚持了。至少有一点不用担心——1953年的观眾也没见过特技,他们不会觉得这个电影假。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真实的。 晚上回到家,沈逸川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林婉清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三个孩子已经吃完了,在屋里写作业。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怎么样?”林婉清问。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 沈逸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还行。他们叫我『沈老师』,我都不好意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靦腆,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中学生。他讲了丁修的雨戏,讲了光线的调整,讲了演员走位的建议。越讲越起劲,筷子在手里比划著名,模仿丁修翻柵栏的动作。林婉清听不太懂——她不懂什么是低角度仰拍,不懂什么是侧光,不懂为什么刀尖离喉咙近半步就会有压迫感。但她看他说得高兴,嘴角弯了一下,也跟著高兴。她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打断他。 夜深了,林婉清靠在床头叠衣服,沈逸川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在写明天的拍摄备忘。 “你以前在军统,是不是也做这些?”林婉清问。她的手指在衬衫的领口上抚平褶皱,动作很慢。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军统不教拍电影。这些都是——”他顿了一下,把“后世学的”咽了回去。他不能说,那些镜头是从后世的电影里看来的;他不能说,那些光影技巧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一格一格暂停学来的。他低著头,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都是自己琢磨的。”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关上柜门。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沈逸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熄了檯灯。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的夜晚,屏幕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画面会变成真的——会有人在片场叫他“沈老师”,会有人照著他说的方法调整灯光、移动机位,会有一个叫丁修的人,在雨中,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活过来。 第089章 片场教学 “卡!” 陈国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带著明显的不满意。他摘下耳机,走到摄影机前面,看著站在布景里的方若云。方若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髮挽成髻,脸上化著淡妆,眼圈微微泛红——那是刚才演戏时硬挤出来的,不是真的哭,是技术性的红。她站在那里,手里捏著一方手帕,手指在手帕的边角来回搓著,指节泛白。 “方小姐,你演的是周妙彤不是第一次见到沈炼了。”陈国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不耐烦,“她是什么人?罪臣之女。她看到锦衣卫应该是什么反应?恐惧。但你眼睛里只有恐惧,没有別的。周妙彤不只是怕沈炼,她知道是沈炼一直在保护她,她心里是感激的。但沈炼又是锦衣卫,是她家破人亡的象徵。又怕又恨又感激,你演出来了吗?没有。” 片场安静了。场记低著头不敢看,灯光师把灯位调了调,弄出一点声响来打破沉默。摄影师在机器后面抽菸,烟雾在灯光中缓缓升腾。方若云站在布景中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方手帕,手帕被她搓得皱巴巴的。 “休息十分钟。”陈国华挥了挥手,回到监视器后面,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方若云走到角落的摺叠椅上坐下来,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但明显没有在看。眉头拧著,嘴角往下撇,眼睫在微微发抖。副导演走过去想跟她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副导演识趣地走了。 沈逸川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笔记本,正在写今天的拍摄备忘。他抬起头,看到方若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他蹲著,让自己比坐著的她矮一些,这样不会给她压迫感。 “方小姐,周妙彤不是单纯的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若云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求助的味道——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帮帮我”的眼神。 沈逸川没有绕弯子。“她怕沈炼,是因为沈炼是锦衣卫,是她家破人亡的象徵。但她又感激他,因为她知道是沈炼一直在保护著她。这两层感情叠在一起,不能分开演。”他把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你刚才只演了『怕』,没有演『感激』。所以陈导演说你眼睛里没有层次。” 方若云咬著嘴唇,沉默了几秒钟。“可是我演不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那种又怕又感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沈逸川看著她,想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著站在不远处的副导演。副导演姓马,三十出头,瘦高个,戴著一顶棒球帽。他正在跟场务说话,被沈逸川的目光一扫,愣了一下。 “马导,你过来一下,帮个忙。”沈逸川朝他招了招手。 马副导演走过来,不明所以。“沈老师,什么事?” “你演沈炼,我演周妙彤。”沈逸川说。马副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逸川已经转向方若云,“你看好了。” 沈逸川站在马副导演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片场的人看到这边动静,陆续围了过来。场记放下手里的夹子,灯光师关了灯,走过来靠在墙边。连摄影师都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叼著烟往这边看。 沈逸川看著马副导演,开始演。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一扇门慢慢打开。一开始是凌厉的、审视的——一个罪臣之女面对锦衣卫时的眼神。带著距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马副导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沈逸川的眼神变了。凌厉消退了一些,柔和了一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下面的水在流动。他看著马副导演,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也没办法”的复杂。最后,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甚至带著一丝怜惜。但那种怜惜不是男女之情,是一个人面对命运感到无力的那种怜惜。 从凌厉到柔和,从压迫到怜惜。转换只在瞬间,但每一个层次都清清楚楚。 片场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陈国华都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手里还拿著保温杯,杯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方若云坐在椅子上,看呆了。她的嘴微微张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逸川的脸。 沈逸川收了眼神,表情恢復成平时的样子。他看著方若云。“看懂了吗?” 方若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逸川面前,仰头看著他的脸。“沈老师,您应该当演员。”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恭维。 沈逸川笑了笑。“我写小说就够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拿起笔记本,翻开,继续写。 方若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布景。“陈导演,我可以了。” 陈国华把保温杯放下,坐回监视器后面。“再来一条。” 方若云重新站到布景里,面对那个饰演沈炼的男演员。灯光重新亮起来,摄影师调整了焦段,场记板啪地一响。 “开始。” 方若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恐惧,恐惧还在,但底下压著別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著沈炼,像是在看一个她应该恨但恨不起来的人。陈国华盯著监视器,没有说话。那条拍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过。” 方若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扶著旁边的道具桌,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陈国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这条好。多亏沈老师。” 方若云直起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逸川。沈逸川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没有抬头。方若云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移开了。但那种眼神,跟周妙彤看沈炼的眼神有点像。陈国华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午饭时间。片场的地面上铺著几张报纸,大家蹲著吃盒饭。叉烧饭,叉烧切得薄,米饭有些硬。方若云端著盒饭走到沈逸川旁边,蹲下来。她的盒饭还没怎么动,筷子横放在饭盒边上。 “沈老师,我读过您的《潜伏》。”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別人,又像是在说一件很私人的事情,“特別喜欢穆晚秋那个角色。” 沈逸川正在吃叉烧,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他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著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穆晚秋。”方若云用筷子拨著饭粒,没有吃,“身不由己,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她的语气有些感伤,不是演戏的那种感伤,是真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饭盒放在地上,看著她的侧脸。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晚秋后来找到了自己的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也会的。” 方若云转过头看著他。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瞳孔微微发亮。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沈老师,您不仅会写,还会安慰人。” 沈逸川没有接话,端起饭盒,继续吃饭。 下午拍的是周妙彤在沈炼面前哭泣的戏。周妙彤终於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她对沈炼的感激、怨恨、依赖,全部搅在一起,变成眼泪流了出来。方若云站在布景里,面对男演员,酝酿了两次都哭不出来。眼眶是红的,鼻子是酸的,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她用力地眨眼睛,眨了好几下,没有用。 陈国华喊停。“情绪不对。你不是不会哭,是你不敢哭。周妙彤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不敢哭的,她怕自己一哭就收不住。你要演出那种想哭又不敢哭的感觉。”方若云咬著嘴唇,站在布景中间,手在发抖。 沈逸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想想你小时候。家里出事的那一刻,你被从家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你知道那些人不会伤害你,但你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带到哪里。你怕,但你不敢哭。” 方若云的眼眶红了。不是技术的红,是从里面往外涌的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终於承受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开拍!”陈国华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摄影机转了。方若云看著那个饰演沈炼的男演员,眼泪无声地流。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她伸出手,想碰一下沈炼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过。”陈国华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收工时,天已经快黑了。片场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光线暗了下来。方若云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白色的。她走到沈逸川面前,手里拿著剧本,剧本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沈老师,晚上我请你喝咖啡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您今天的指导。” 沈逸川正在整理笔记本,听到这话,抬起头看著她。方若云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围巾的一端垂在胸前,在晚风中轻轻飘著。她的眼睛很亮,跟白天演戏时不一样。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他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我太太在家等我吃饭。” 方若云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逸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但掩饰得很好。“沈老师真是好男人。”她说完,转过身走了。浅蓝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白色围巾的末端在风中飘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背上帆布包,走出片场。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香的。沈逸川把帆布包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林婉清一下。她正在翻锅铲,被他抱得手一抖,锅铲差点掉了。 “干什么?嚇我一跳。”她的声音带著笑。 沈逸川鬆开手,走到客厅坐下。林婉清端著菜出来,放在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怎么样?”她问。 沈逸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还行。今天教一个演员演戏。” “教演戏?”林婉清看著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演不出来,我给她示范了一下。”沈逸川的语气很平淡,“后来她哭了,拍了一条就过了。” 林婉清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问了一句:“男演员还是女演员?” “女演员。” 林婉清没有追问,给沈逸川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沈逸川吃了,没有再说片场的事。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林婉清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沈逸川躺在她旁边,闭著眼睛,但没有睡著。 “那个女演员,是不是对你很依赖?”林婉清的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地问。 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她只是入戏太深。” 林婉清没有接话。她把杂誌放在床头柜上,熄了檯灯,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在想方若云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周妙彤看沈炼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不陌生,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演员对导演、对编剧、对老师的正常崇拜。在片场那种环境里,情绪容易被放大,容易被误读。方若云年轻,漂亮,有才华,入戏深,出了戏就好了。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第二天到片场,沈逸川走到自己常坐的那把摺叠椅前,看到椅子上放著一杯咖啡。杯壁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很紧,旁边放著一小包糖和一个搅拌棒。他拿起咖啡,看了看杯身上贴的標籤——美式,不加糖。他確实喝美式,不加糖。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转过头,方若云正在化妆间门口跟化妆师说话。她没有看他,嘴角微微弯著,像是不经意的。 沈逸川把咖啡放在椅子旁边的道具箱上,没有喝。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今天的拍摄备忘。方若云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上。 “沈老师,咖啡不合口味吗?”她问。 “不是。”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的脸,“早上喝过茶了,咖啡留著下午喝。”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方若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走向布景。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自己带的茶。茶是林婉清早上泡的,铁观音,味道不浓不淡,刚好。 他想,这个距离,得保持。 第090章 黑社会的「拜访」 下午三点多,九龙片场的光线有些暗。摄影棚的顶棚是铁皮做的,太阳一晒里面像个蒸笼,几盏大灯开著,烤得人后背出汗。沈逸川和陈国华坐在摄影机旁边,面前摊著剧本,正在討论第二天的戏。 那是1953年的摄影机,又大又笨重,架在木製的轨道车上,摇把在侧面,摄影师要弯著腰才能看取景器。没有监视器,没有耳机,导演要看画面得凑到摄影机旁边,从取景器里瞄一眼,或者站在摄影师身后,凭经验判断。陈国华手里拿著一卷分镜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铅笔標註的记號密密麻麻。 “沈先生,明天这场丁修在街头的戏,我想让他从茶馆二楼的窗户跳下来。”陈国华用手指在分镜图上画了一条弧线,“跳下来之后,落地,拔刀,一气呵成。” 沈逸川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窗户太高了,演员跳下来容易受伤。而且那个年代的建筑,二楼跳下来,落地之后不可能马上拔刀,膝盖受不了。”他想了想,指著分镜图上的另一处,“让他从一楼的窗台翻出来,翻出来之后在地上滚一圈卸力,滚完顺势拔刀。这样更真实,也更安全。” 陈国华皱著眉头,把沈逸川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然后点了头。“行。听您的。” 两个人正在討论,片场的铁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那声音又大又脆,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武行的人不练了,道具师傅不锯木头了,灯光师的手悬在半空中。沈逸川抬起头,看到铁门处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金炼子,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他身后的人手里拿著棍棒,表情凶悍,眼睛在片场里来回扫,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值钱。 刀疤脸走到陈国华面前,站定了,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看著摄影机和布景。“这片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要交场地费。一个月五百块。” 陈国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手里还拿著分镜图,纸边在微微发抖。“这位大哥,我们跟业主谈好了租金,每个月按时交——” “租金是租金,”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木板上,“保护费是保护费。这是规矩。”他身后的人往前逼了一步,棍棒在手里掂著,发出沉闷的声响。武行的人退到了墙角,道具师傅放下了锯子,灯光师关了一盏大灯,摄影棚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沈逸川坐在旁边,没有动。他看著刀疤脸的脸,目光从那条刀疤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樑。那张脸有点眼熟。不是前世看过的任何一张脸,是原主记忆里的。在哪见过?在重庆?在南京?在某个军统的办公室?刀疤脸的目光扫过沈逸川,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从凶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愕,像是一台运转的机器忽然卡住了。他眯起眼睛,盯著沈逸川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沈……沈將军?” 沈逸川看著他,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慢慢浮现。姓马,叫马德胜。当年在军统行动处做过事,身手不错,执行过几次外勤任务。1947年,跟沈逸川差不多同一时期被边缘化——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是“戴老板的人”,毛人凤上台后被清洗出局。沈逸川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重庆军统总部的走廊里,他低著头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一纸调令。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收保护费。 “老马?”沈逸川试探著叫了一声。 老马確认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转过身,对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都出去,在外面等著。” 几个手下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凑上来,小声说:“马哥,这——” “我说出去!”老马的声音大了一些,手一挥,棍棒差点扫到那个手下。几个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还是退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逸川、陈国华和老马三个人。沈逸川坐在椅子上,陈国华站著,手里还捏著分镜图,纸边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的。老马站在他们面前,像是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孩子。 “沈將军,”老马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怎么在这儿?” “这片子是我写的。”沈逸川指了指陈国华,“这位是陈导演。你刚才说要收保护费?”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粗大,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是握枪的茧,也是握棍棒的茧。“沈將军,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逸川看著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楚。“这不是我的片子,是我写的。你別为难导演。” 老马连忙摆手,摆得很急,像在赶一只苍蝇。“沈將军您这话说的,我哪能为难您?这片场以后我罩著,不收钱。”他在沈逸川旁边坐下来,椅子太小,他挤得有些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著烟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苦笑了一声。 “沈將军,不瞒您说,当年毛人凤上台,我被一脚踢出来。跟您一样,靠边站。到了香港,什么都不会,差点饿死。”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用力压出来的,“后来跟了一个老大,收保护费混饭吃。这就是『工作』。没別的本事,就会这个。”他顿了顿,“您的《潜伏》《悬崖》《绣春刀》,我几乎天天都在看。丁修那句『得加钱』,我跟我手下的人说了,咱们以后收保护费也得讲规矩,不能乱加价。”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的,缝针的痕跡还隱约可见。他想起1946年在重庆,老马穿著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掛著金炼子,蹲在片场的摺叠椅上抽菸。乱世,能活著就不错了。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片场中间,看了看布景和道具,拍了拍一根木柱,那根柱子是道具,用力摇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回头对沈逸川说:“沈將军,您放心,从今天起,这片场没人敢来闹事。谁敢来,我马德胜第一个不答应。”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老马看了看表,说晚上想请沈逸川吃顿饭。沈逸川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老马这种“人情”,欠了不好还。但他看了一眼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角的皱纹比他记忆中多了很多。他点了点头。“行。” 陈国华在旁边连忙说:“我来安排,我来安排。”老马摆摆手:“不用你,我请。沈將军难得见一面,这顿饭该我请。” 晚上,旺角的一间酒楼。不大,但乾净,有包间,隔音好。老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烧鹅、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椒盐瀨尿虾、干炒牛河,还有一锅老火靚汤。沈逸川看著桌上的菜,知道老马是真的想请他。这顿饭不便宜,一个收保护费的人,捨得。 老马端起酒杯,站起来,双手举著,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將军,我敬您一杯。当年在军统,您没少照顾我。这杯酒,我欠您好多年了。” 沈逸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不太喝白酒,但这杯他喝了。老马坐下来,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当年那帮人,”老马咽下烧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散的散,死的死,抓的抓。能活著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没几个了。”他顿了顿,看了沈逸川一眼,“您算是运气好的。在香港,写小说,出名了,赚了钱。我们这些人,没那个本事。”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也能写”?那是骂人。说“以后会好的”?那是骗人。 老马自己又喝了一杯,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將军,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被毛人凤踢出来的时候,我想过死。从重庆坐船到香港,船开到半路,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江水,想跳下去。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觉得不甘心。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出生入死,最后被自己人一脚踢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毛人凤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得。”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些,像是在品那个辣味,“现在想想,活著还是好。活著还能看您写的小说,还能在片场碰到您。”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他放下杯子,说了四个字。“都过去了。”老马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苦笑了一下。“是啊,都过去了。可过去的事,过不去。” 散席时,老马拍著胸脯,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脸喝得有些红。“沈將军,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在香港这地界,我老马说话还算数。” 沈逸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跟老马握了握手。老马的手还是那样,骨节突出,虎口有厚茧。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掌心传过去。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鼻子吸了吸。“喝酒了?” 沈逸川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他把下午片场的事说了一遍,老马、保护费、军统、毛人凤。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林婉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当年军统的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沈逸川,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乱世里,能活著就不错了。”他说。林婉清没有再说,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第091章 加入不了帮会的「苦衷」 下午的片场有些闷热,摄影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几盏大灯开著,热浪一阵一阵地涌。沈逸川正蹲在角落里看武行排练第二天的打斗戏,木刀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老马从铁门进来,没有带手下,一个人。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些,黑色皮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金炼子没戴,脖子空荡荡的,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他走到沈逸川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蹲下,而是站著,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神情比平时拘谨了很多。 “沈將军,何爷想请您吃顿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时间地点您定。何爷说了,您是写书的,您方便就行。” 沈逸川把木刀递给武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著老马。老马没有跟他对视,目光落在旁边道具箱上的一把木剑上,像是在研究那把剑的做工。 沈逸川知道老马只是传话的,去不去得他自己定。他不想去。这种饭局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何爷是香港帮会的头子,港岛、九龙都有產业,手下几百號人,是地头蛇。请他去吃饭,总不会是为了聊《绣春刀》的剧情。 但他也不能不去。老马亲自来请,何爷的面子不给,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就算不拍《绣春刀》,他在香港还要不要混?他犹豫了一下,前后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点了头。 “我的时间没问题,看何爷什么时候有时间,由他来定。” 老马明显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跟何爷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黑色中山装的后背有些皱,像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熨都没熨。他想,老马在中间传话,也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沈逸川把这件事跟林婉清说了。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不好的预感被证实了”的变,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不去行不行?”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紧。 沈逸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看著茶几上那盆茉莉花,花瓣有些蔫了,该浇水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以后片场都开不了工。陈导演那边没法交代。”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去做但不太想做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取出来,掛在衣架上,用熨斗把皱褶一点一点地熨平。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不用熨了”,也没有说“我小心点穿”。他知道她是在用她能做的方式,帮他准备好去见那个她不想让他见的人。 三天后的傍晚,沈逸川换上那件熨好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把领口整了整,出了门。旺角的何爷私宅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院墙上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黑色的短褂,腰里鼓鼓囊囊的。老马站在门口等,看到沈逸川,快步迎上来,把他领进去。 客厅很大,铺著深色的木地板,红木家具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掛著字画,一幅是山水,一幅是书法,写的是“义薄云天”四个字,顏体,笔力很足。沈逸川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何爷就迎了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不到,比沈逸川还年轻些。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布鞋,白袜,手里端著一杯茶。他的长相不算凶,甚至有些斯文,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 看到沈逸川进来,何爷伸出手。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乾燥,温暖,力度適中,不像一个帮会头子,倒像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沈先生,久仰。”何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放鬆的从容,“老马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在军统的时候,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沈逸川笑了笑:“老马过奖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个人落了座。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凉拌海蜇、酱牛肉、糟毛豆、糖醋萝卜。中间是一瓶茅台,已经开了盖,酒香在空气中散开,不浓不淡。何爷亲自给沈逸川倒了一杯,双手端著酒壶,壶嘴对准杯口,酒线很细,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没有洒。 “沈先生,我先敬您一杯。”何爷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欢迎您来。” 沈逸川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端在手里,看著何爷的眼睛。何爷的眼神很坦然,不闪不避。 “沈先生,我不绕弯子。”何爷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有威望的人。” 沈逸川把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著何爷,问了一句:“什么威望?写小说的威望?” 何爷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客厅里迴荡了一下才消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军统少將的威望。”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看著何爷,等著他说下去。 何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沈先生,我们帮会里有些人,做事太粗。打打杀杀在行,但做大事不行。我们需要一个,有文化,有身份,有背景的人来镇场子。”他看著沈逸川,目光坦率得有些过分,“您不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掛个『顾问』的名头就行。年底有分红,不会亏待您。” 沈逸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酱香型,入口醇厚,回味悠长。他把酒杯放下,看著杯底那层浅浅的酒液,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能答应。一旦答应,就不是“顾问”那么简单了。今天掛名,明天就要做事。今天分红,明天就要站台。帮会的人情,欠了还不起。但他也不能当场拒绝。何爷是地头蛇,得罪了他,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陈国华的剧组还能不能拍下去?他自己还能不能在香港安安静静地写小说?他得找一个理由,一个何爷无法反驳的理由。 “何爷,我敬您一杯。”沈逸川端起酒杯,何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沈逸川喝了一大口,把酒杯放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沦落到今天写小说为生,都是毛人凤害的。” 何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以前我在保密局,虽然被靠边站,但好歹还有个少將的牌子。后来到了香港,差点饿死也不敢联络旧部。您知道为什么?”沈逸川看著何爷的眼睛,“毛人凤不是不敢动我。他觉得动了我,会引起军统旧人的兔死狐悲。那些人虽然被他踢出去了,但还活著,还在香港,还在台湾。如果我死了,他们人人自危。所以毛人凤寧肯给我点钱,让我继续写下去,用我的笔给军统写正面故事,也不愿意杀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如果我手里聚集一帮旧人,或者跟旧部联繫太过密切,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会觉得我在搞事,在威胁他的位子。到时候,他寧可冒兔死狐悲的风险,也会动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何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敲。 沈逸川知道还不够。毛人凤的事,何爷也许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香港的事,是英国人。 “还有一件事。”沈逸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何爷应该知道,我楼下一直有警署的便衣。虽然现在明的没有了,但暗的还在,英国人盯了我一年多了。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事,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些材料,他们怕我交给大陆,也怕台湾的人在香港搞出事来。” 他看著何爷的目光,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我现在加入贵帮,等於给贵帮找麻烦。英国人盯上的人,谁敢沾边?到时候他们不是盯我一个人,是盯整个帮会。” 何爷的手指完全停下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还是等一等,等风头过了。”沈逸川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商量事情,“只要何爷一句话,我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爷听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数著什么。桌上的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茅台的酒香还縈绕在空气中。何爷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沈逸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瞭然。 他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著一丝欣赏。 “沈將军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称呼从“沈先生”变回了“沈將军”,像是退了一步,也像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那就等沈將军的消息。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 沈逸川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双手举著,敬了何爷一杯。何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提“顾问”的事了,也不提“分红”了。何爷开始聊《绣春刀》的剧情,说丁修那句“得加钱”他手下的人都在学,说得眉飞色舞。沈逸川笑了笑,附和了几句。桌上的菜换了新的,热腾腾的,酒又开了一瓶。 散席的时候,何爷送到门口,握著沈逸川的手,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沈將军,您写的小说,我每期都看。”他拍了拍沈逸川的手背,“保重。” 沈逸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马跟在后面,送他到街口,上了何爷的专车。车开了,沈逸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马站在街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叼著一根烟,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放下杂誌站起来。 “怎么样?” 沈逸川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何爷、顾问、毛人凤、英国人。他说得很慢。 林婉清听完,脸色变了。“你不会以后真的加入黑帮吧?” 沈逸川放下手臂,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忧,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担忧,是沉在眼底的、压了很久的那种。“不会。”他的声音很稳,“但也不能直接拒绝。拖一拖,拖到他们忘了最好。”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夜深了,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沈逸川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醒来。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何爷说的那句话——“军统少將的威望。”那个身份,在台湾是催命符,在香港却成了別人覬覦的资源。毛人凤怕他聚集旧部,帮会想借他的名头。他夹在中间,哪边都不能靠,哪边都不能得罪。只能用“等一等”拖著,拖到他们忘了,拖到新的目標出现,拖到他自己都不確定还有没有人在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 第092章 沈醉的喜与忧 重庆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歌乐山的风从谷口灌进来,湿冷刺骨,吹得白公馆院子里的枯草东倒西歪。铁窗上的玻璃不够厚,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气和铁锈的味道。 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正在修改新一章的《军统秘闻》。他写得比从前更小心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要反覆確认,怕写错了被人挑出毛病,更怕某个细节被人看出是谁写的。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走路。 管理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沈醉,刘领导叫你过去一趟。现在。” 沈醉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笔记本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著管理员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泡在水里褪了色的旧军装。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管理处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半开著。沈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领导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刘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几份香港寄来的报纸和一只牛皮纸信封。桌上还有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刘领导示意沈醉在对面坐下,语气平和但带著一丝郑重。 “坐吧。” 沈醉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刘领导把桌上的报纸推过来,是几份《大公报》的剪报,边角用回形针別在一起。“一民”的文章被人用红笔在空白处做了批註,字跡工整,不是刘领导的笔跡,大概是上面什么人看的。刘领导用手指点了点剪报,语气不紧不慢。 “你的文章反响很好。香港、东南亚都在议论。很多人都在猜『一民』是谁。”他顿了顿,看了沈醉一眼,“更重要的是,毛人凤和保密局误以为『一民』是郑介民的人在背后搞鬼。你们的笔名,客观上有利於隱藏身份。”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郑介民——当年在军统跟他爭权夺利的对手,戴笠死后两人为了局长的位子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还是毛人凤坐收渔翁之利。现在这个人替他挡了枪。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些涩,没有声音。 刘领导从桌上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港幣,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他把钞票放在桌上,推到沈醉面前。“稿费。不多,但也不算少。你看怎么处理?是留在管理所,还是想办法送到你家人手里?” 沈醉看著那叠钞票,看了几秒钟。崭新的港幣在灯光下泛著新纸的光泽,边角锋利,没有摺痕。他想起在香港的妻儿——粟燕萍,还有那几个孩子。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他不知道。 “我想寄给在香港的家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领导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把钞票收回去,而是把手放在信封上,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他看著沈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必须告诉你但我不忍心”的复杂。 “沈醉,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沈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的母亲、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台湾。”刘领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安全著想,暂时不能联繫他们,更不能匯款。毛人凤一定在监控军统家属的动向。你一匯款,就等於告诉他在哪儿。” 沈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母亲在台湾,孩子们在台湾。他想起母亲离开大陆的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不好,腿脚不便。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他出去的那一天。 刘领导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组织上已经从南京派出地下同志去香港。第一步准备让你的小儿子以及三个女儿以探亲为名回到香港粟燕萍身边。只要到了香港,就可以安排他们回內地。”他顿了顿,“但你的母亲,尤其是你的大儿子沈剑,目前在台湾空军服役。恐怕离不开。” 沈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沈剑。他的长子。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年?1949年?还是1948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穿著空军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他面前敬了一个礼,说“爸,我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沈剑在台湾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审查,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沈醉的儿子”这个身份被人刁难。 “燕萍在香港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领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但他没有说。他怕沈醉一时受不了打击。这个人已经承受了太多——被俘、关押、与家人分离。如果再告诉他妻子已经改嫁,他会怎样? “她在香港,暂时安全。”刘领导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讲。 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改嫁,也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这两件事,刘领导都没说。粟燕萍改嫁的事,刘领导觉得还能再等等,等沈醉的状態再好一些再告诉他。至於沈醉母亲去世的消息,刚刚发生不久,就连刘领导自己也还不知道。消息从台湾传到大陆需要时间,传到白公馆更需要时间。此刻的沈醉,还不知道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组织上会尽力帮助。”刘领导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要安心改造,把书写好。这是你现在能做的。”沈醉沉默了很久,看著桌上那叠港幣。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很刺眼,他伸手把钱推回去,推到刘领导面前。 “先存在管理所吧。”他的声音很低,“等能联繫上了,再给她们。” 刘领导点了点头,把钱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抽屉。他看了沈醉一眼,目光里有评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下面的文章,必须认真修改,万万不能让毛人凤看出破绽。” 沈醉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的。” 刘领导点了点头。“去吧。” 沈醉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腿上绑了铅。经过走廊拐角那扇铁窗时,他停下来,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歌乐山笼罩在雾气中,山峰看不清楚,树影模糊,连远处院墙上的“铁丝网”都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他站在铁窗前,手扶著窗台,窗台的铁栏杆冰凉刺骨,寒意从掌心渗进去,沿著手臂往上爬。他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然后鬆开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牢房,徐远举正蹲在墙角看一本破旧的杂誌,周养浩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沈醉的脸色,都没有急著问。 “刘领导找你什么事?”徐远举先开了口,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 沈醉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笔名误导成功了。毛人凤以为是郑介民的人写的。”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 徐远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郑介民?他要是知道自己在替我们挡枪,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周养浩也睁开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两个人看到沈醉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沈醉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盯著上面的字。铅笔字跡有些模糊了,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一个字也没写。那些字他写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但此刻它们像是在纸上动,看不清楚。 夜深了,熄灯了。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穿水泥和钢筋,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想起沈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沈剑穿著空军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说“爸,我走了”,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说“注意安全”。那时候他觉得军人不需要说这些,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不知道沈剑现在在台湾的哪个基地,不知道他开什么飞机,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替国民党开飞机,而他坐在这里,写那些让国民党难堪的文章。他不知道沈剑会不会因为他是沈醉的儿子被人审查,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变成打在儿子身上的子弹。 他想起了母亲。头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走路的时候要扶著墙。他离开大陆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说“早点回来”。他不知道母亲还活著没有。不敢想,不敢问。问了,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问,还能骗自己说她还活著。 他想起了粟燕萍。嫁给他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跟著他从昆明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一个人带著孩子,还要替他照顾母亲。他说他会回来,她信了。她还在等。 他还不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刘领导没有告诉他。如果知道了,他会怎样?也许会沉默很久,也许会把笔记本合上,好几天不写一个字,也许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睁著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风吹过铁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风从歌乐山的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撞在墙上,又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著潮气和泥土的味道。沈醉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被子很薄,不暖和,他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虫。 第093章 挡酒 《绣春刀》拍摄过半的那天下午,陈国华站在片场中间,拍了拍手,声音在摄影棚里迴荡。“晚上聚餐,旺角金华酒楼,六点半。大家都来,不来是不给我面子。”武行的人欢呼了一声,道具师傅放下锯子,灯光师关了大灯。沈逸川蹲在角落里看剧本,听到“聚餐”两个字,皱了皱眉。他不想去。一是累,二是吵,三是去了免不了喝酒。他正想找个理由推掉,陈国华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先生,您是编剧,不去不像话。”他的语气诚恳,不像在客套,“再说了,大家都很想跟您聊聊。您在片场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有东西。武行那几个小子天天跟我念叨,说沈老师什么时候能给他们讲讲戏。” 沈逸川看了陈国华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剧本合上。“行。我去。但不喝酒。”陈国华笑了。“您喝不喝隨您。人到就行。” 六点半,沈逸川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蓝色夹克,出了门。旺角的金华酒楼不小,二楼包间,三张大圆桌,铺著红色桌布。他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武行的那几个小子坐在一起,手里拿著筷子敲碗沿,叮叮噹噹的。道具师傅和灯光师坐另一桌,在聊什么,声音不大。化妆师和服装师坐在一起,低头看菜单。 方若云到的比他还早。她坐在靠窗那桌,旁边空著一个位置。看到沈逸川进来,她招了招手。“沈老师,这边。” 沈逸川犹豫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空位,也看到了方若云脸上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暗示的笑容。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刻意。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方若云没有往他那边挪,只是把桌上的菜单推过来。“沈老师,您看看想吃什么?” 沈逸川摇了摇头。“我不挑。你们点。” 陈国华坐在主位,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大家,感谢沈老师,感谢演员和剧组每一位。话不长,但说得诚恳。大家举杯,沈逸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方若云也端起茶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气氛热闹起来。大家推杯换盏,武行那几个小子喝得脸通红,已经开始划拳了。道具师傅跟灯光师碰杯,声音脆响。饰演丁修的男演员姓吴,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他的酒量好,已经在桌上灌了好几个人。沈逸川注意到他每灌一个,就哈哈大笑,拍对方的肩膀,像在做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吴姓演员端著酒杯站起来,走到方若云面前,笑嘻嘻的,脸有些红,酒意上了头。他把酒杯伸过来,杯口几乎贴到方若云的脸。“方小姐,我敬你一杯。” 方若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吴大哥,我不能喝。明天还有戏,哭戏。眼睛不能肿。”她的语气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吴姓演员不依不饶,酒杯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送了送。“一杯而已,不给面子?”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手没有缩回去的意思。旁边的人开始起鬨——“方小姐喝一杯嘛”“就是就是,吴哥敬酒,不喝说不过去”。方若云的笑容有些僵了,手指攥著茶杯,指节泛白。她看著面前那杯酒,咬了咬嘴唇。 沈逸川站了起来。他动作不快,但很稳,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从吴姓演员手里接过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白的,烈,辣得他喉咙发紧,但没有皱眉。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著吴姓演员,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明天有哭戏,眼睛不能肿。这杯我替了。”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吴姓演员愣了一下,笑容停在脸上,嘴角还保持著刚才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了。他看著沈逸川,又看了看方若云,然后訕訕地笑了笑,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沈老师豪爽,豪爽。”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那桌,又跟別人喝了起来。 陈国华打圆场,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道豉汁蒸石斑,凉了就不好吃了。”气氛又活络起来。武行那几个小子继续划拳,道具师傅跟灯光师继续碰杯,化妆师和服装师继续討论菜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若云侧头看著沈逸川。她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感激,是尊重,是那种学生对老师的、带著距离的好感。现在不是了。现在的那种东西更浓,更热,像是一杯温水慢慢加热,温度在升高,但没有达到沸点,还在升。 “沈老师,谢谢您。”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逸川没有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嚼完了,咽下去,才说了一句:“应该的。” 方若云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喝茶,还是在掩饰什么。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暗,照著她的侧脸,把那层淡淡的红晕照得不太清楚。沈逸川没有再看她。 聚餐结束,大家陆续走出酒楼。九点多的旺角还很热闹,街上的霓虹灯五顏六色地闪,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夜风吹过来,带著烧烤摊的油烟味和糖水铺的甜味。沈逸川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的扣子系好。 方若云从后面追上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老师,我送您吧?我有车。”她指了指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在路灯下反著光。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用,我走路回去,不远。” “这么晚了,不安全。”方若云的声音有些急,“我送您吧,很快的。”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沈逸川更近了一些。 沈逸川看著她,夜风吹起她的围巾,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一端垂在胸前,在风中轻轻飘著。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亮得有些过。 “真的不用。”他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习惯了走路。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戏。”他转身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朝九龙塘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方若云站在酒楼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霓虹灯的深处。夜风吹过来,她的围巾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茶几上放著一碗醒酒汤,碗边还冒著热气——虽然他没醉,她还是煮了。沈逸川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 “喝了酒?”林婉清问。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像在找什么。 “替人挡了一杯。”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经过简单说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端起那碗醒酒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姜味很浓,甜味淡淡的。林婉清没有追问,把杂誌放在茶几上,把那碗汤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趁热喝。” 沈逸川喝完汤,把空碗放在茶几上。林婉清站起来,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下,碗碟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很轻。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 睡前,沈逸川主动开口。“那个女演员,她只是工作需要。你別多想。”他侧过身看著林婉清,她的轮廓在月光中有些模糊。 林婉清“嗯”了一声,熄了灯。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多想。你早点睡。” 第094章 多余的眼神 连续几天,方若云都会给沈逸川带一杯咖啡。每天早晨,沈逸川走进片场,都会看到那杯咖啡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摺叠椅的扶手上。杯壁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很紧,旁边放著一小包糖和一个搅拌棒。美式,不加糖。她没有问过他,但记住了。 沈逸川每次都道谢。“谢谢。”一个字,不多。方若云笑著说“不客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逸川把咖啡放在椅子旁边的道具箱上,放凉了,倒掉。道具师傅看到了,没有说话,把空杯子收走。第二天,又是一杯新的。 那天下午,沈逸川在片场咳嗽了一声。不是大声咳,是轻轻咳了一下,喉咙有点痒,清了清嗓子。方若云正在不远处跟化妆师说话,听到咳嗽声转过头来,放下手里的粉扑,快步走到化妆间,拿了一盒润喉糖出来,递到沈逸川面前。 “沈老师,您嗓子不舒服?这个润喉糖效果挺好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咳嗽那一声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大概都没注意。方若云听到了。她在跟化妆师说话,隔著好几步的距离,听到了他的一声轻咳。他接过润喉糖,说了一声“谢谢”。方若云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旁边的副导演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那天晚上,副导演跟製片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方小姐对沈老师,是不是太殷勤了?”製片夹了一块烧鹅,嚼了嚼,含糊地说:“人家的事,少管。” 拍摄间隙,方若云开始频繁找沈逸川聊天。她端著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问他晚上吃什么,周末做什么,太太是哪里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关於他的所有信息都收集起来。沈逸川回答得很简短,一个问题不超过三个字。 “隨便吃。”“写稿。”“南京。” 方若云没有得到更多,但她不气馁,第二天又来了。 有一次,沈逸川正在跟陈国华討论第二天的镜头。两个人站在布景旁边,手里拿著分镜图,陈国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说这个机位可能不够低,沈逸川说那就再低一点,贴著地面。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个角度的光线——然后看到了方若云。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剧本,但没有在看。她在看著他。那眼神不是看老师、看前辈的眼神。老师不会让一个人那样看,前辈也不会。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沈逸川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往下想。他低下头,继续跟陈国华討论镜头。但陈国华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分镜图翻到下一页,声音压低了一些。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天之后,沈逸川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前他坐在监视器旁边,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导演近,离演员远。现在他坐到角落里,一把摺叠椅靠著墙,旁边堆著道具箱和旧布景。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片场,但片场的人不容易看到他。方若云端著咖啡找过来,在片场转了一圈,才在角落看到沈逸川。她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说:“沈老师,您的咖啡。” 沈逸川正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桌上吧。”方若云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后退了半步,等著他再说什么。沈逸川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发现方若云还站在那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武行排练”,然后走了。方若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那杯没人喝的咖啡。杯壁已经不太热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她站了几秒钟,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转身走了。 武行排练休息的时候,一个小哥凑到沈逸川旁边蹲下来。他二十出头,瘦高个,晒得黝黑,脸上还带著练功时的汗。他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笑嘻嘻的。 “沈老师,方小姐好像对您特別上心啊。”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瞪,不是凶,是一种“你不该说这个”的看。武行小哥的笑容收了收,识趣地闭嘴了。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兄弟吃夜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个说:“沈老师有太太的,方小姐不知道?”另一个说:“知道又怎样?香港可以纳妾的嘛。”第三个年纪大一些的,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纳妾?方小姐是什么人?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有名有姓的。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將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了句“那倒也是”,话题就转到別处去了。 下午收工前,陈国华把沈逸川拉到一边。片场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堆著旧道具和杂物,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有些暗。陈国华关上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沈逸川。沈逸川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 “沈先生,”陈国华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若云这姑娘入戏太深,您別往心里去。”他的语气委婉,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靠在墙上,看著对面墙上贴著的一张旧海报。海报上的电影他没见过,大概是几年前的了。“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我会注意分寸的。” 陈国华点了点头,把烟掐灭,菸头扔进角落的铁皮罐里。“那就好。这姑娘人不错,就是——”他顿了一下,“容易动感情。再说,您是有家室的人。”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逸川听懂了。香港虽然不禁止纳妾,但方若云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人做小,传出去不好听。他自己也不想惹这个麻烦。沈逸川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收工后,方若云在片场门口等沈逸川。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浅粉色的,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手里拿著两张票,看到沈逸川出来,迎上去。 “沈老师,周末有个法国画家的展览,很难得的。我有两张票,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逸川站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方若云。夜风吹过来,她的围巾在风中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明天还要写稿,没时间。”他说。 方若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她以为沈逸川没有看到。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又鬆开了。 “那下次吧,沈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的勉强。 沈逸川没有回答“下次”,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下台阶,走进九龙塘的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自己。方若云站在片场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手里还攥著那两张票。票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摺痕。 晚上,化妆间里有人在议论。 化妆师小玲正在整理粉盒,把刷子一支一支地插进笔筒里。服装师阿芳在叠戏服,把周妙彤那件月白色的袄裙叠得整整齐齐。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化妆间的门没关,声音从门缝里飘出去,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了。 “方若云好像对沈老师有意思。”小玲把粉盒盖上,放回抽屉里,声音带著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 阿芳叠好最后一件戏服,拍了拍,放在架子上。“沈老师有太太的,人家不接茬。”她的语气平淡,不像小玲那么兴奋。 “可是香港可以纳妾的啊。”小玲压低声音。 阿芳看了她一眼,把叠好的戏服又抻了抻。“纳妾?方若云什么身份?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將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她顿了顿,“再说了,人家沈老师根本没那个意思。你没看他躲著她吗?” 小玲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可惜了方若云,一厢情愿。”她嘆了口气,拿起刷子在手背上试了试。 这些议论,后来传到了方若云的耳朵里。不是別人故意传的,是她在化妆间门口无意中听到的。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句话听完,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走到片场的角落,在堆著旧道具的台阶上坐下来。灯光师已经关了灯,片场里很暗,只有走廊里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在想,她们说得对。她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一个写小说的做小,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一直最討厌的就是给人做小。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见过太多师姐给人做妾,有的被大婆欺负,有的生完孩子就被赶出来,有的连死了都没人收尸。她发誓自己绝不做妾。可现在呢?她每天给他带咖啡,听到他咳嗽就跑去买润喉糖,找各种藉口跟他说话,收工了还约他去看画展。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她想过的。她知道沈逸川有太太,知道他不会离婚,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只能做小。她一直在骗自己,说“我只是仰慕他的才华”“我只是把他当老师”。但今天,在他躲开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仰慕,不是尊敬,是喜欢。她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落魄文人。她想抽身,但每次看到他在片场低著头写笔记本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就会被拨动一下。她討厌这样的自己。 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看门的老头过来关灯,看到她嚇了一跳。“方小姐,您还没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这就走”,拿起包走了出去。 这些话,沈逸川不知道。他只知道,方若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得离远一点。但他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带咖啡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跟自己打仗。一边是二十多年来坚守的原则,一边是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心动。她正在丧失原则,一步一步地,像踩在流沙上,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第二天,方若云照常来片场。照常化妆,照常对戏,照常喊“沈老师”。但咖啡没有了。那杯每天早上放在摺叠椅扶手上的咖啡,不见了。道具箱上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和木屑。沈逸川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他想,这样也好。 方若云脸上的笑容少了。以前她在片场总是笑嘻嘻的,跟化妆师聊天,跟武行打趣,跟陈国华討论剧本。现在她安静了许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剧本,有时候一页翻很久,不知道有没有在看。有一天收工后,所有人都走了,片场里只剩下看门的老头在收拾道具。方若云一个人坐在片场的台阶上,看著空荡荡的布景,发了好一会儿呆。灯光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布景还是那个布景,茶馆的半边门面,幌子上的“茶”字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著圈。她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是他蹲下来给她讲戏的时候?是他替她挡酒的时候?还是更早,在读他写的《潜伏》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描摹过那个叫“李少將”的人了?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份喜欢没有结果。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些在化妆间里的议论、在酒桌上的耳语,她听到过不少。有人说她“没出息”,有人说她“自降身价”,有人替她惋惜,有人等著看笑话。她们说得对。她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一个写小说的落魄文人做小,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一直最討厌的就是给人做小。可现在她却在往那条路上走。不是別人推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拿起包,走出片场。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打盹,被她敲车窗敲醒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声“走吧”。车子发动,驶进九龙塘的夜色中。她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095章 毛人凤告状 台北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压得很低。毛人凤从医院出来才两天,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嘴唇上还有没褪尽的干皮。医生让他再观察一周,他等不及了。出院是上午,下午就让秘书整理好王升从香港发来的调查材料,亲自带著文件赶往“总统府”。 车上的二十分钟,他把那份材料反覆翻看了三遍。王升的字跡工整,每一条线索都標註了来源。其中一条被红笔划了线——《大公报》副刊主编的联络人,指向郑介民当年在军统的一个老部下。 毛人凤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嘴角抿成一条线。郑介民,你在军统跟我斗了那么多年,现在又想借共產党的报纸来整我?他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停了,秘书拉开车门,他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蒋介石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棵松树。毛人凤进去的时候,蒋介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蒋经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喝,杯子举在嘴边,像是忘了放下。 毛人凤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总统,这是香港那边发来的调查结果。” 蒋介石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某一行,然后继续往下看。毛人凤站著,蒋经国坐著,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说说你的判断。”蒋介石合上文件夹,看著毛人凤。 毛人凤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总统,『一民』的稿子是从《大公报》副刊主编手中发出的,而主编的联络人,指向郑介民当年的一个老部下。这个人现在在香港活动,跟中共方面有联繫。”他顿了顿,“能写出那些军统內幕的人,除了已经死了的或者关在大陆的几个高层,也就只有我与郑介民了解最多。总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保密局长泄的密。”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蒋经国。蒋经国端著茶杯,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到。 蒋介石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毛人凤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他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站久了腰有些酸,但他不敢动。 蒋经国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醉的夫人粟燕萍,最近通过香港的关係,希望將她的四个亲生子女接回香港。这件事是否与此有关?” 蒋介石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过头看著毛人凤。“怎么回事?” 毛人凤站得更直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1949年沈醉在昆明被卢汉交给共產党后,我听说沈醉被押回了白公馆。以他在军统的所作所为,一定被共党拿来祭典那些被屠杀在白公馆的烈士了。所以我让人將消息告诉了沈醉在香港的家人。”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后来沈醉的夫人粟燕萍改嫁,我便下令將沈醉的一子三女以及母亲接到了台北,由保密局抚养。” 他顿了一下,“上个月,沈醉的母亲——那位曾经参加过辛亥革命的罗君老人——在台北去世了。所以粟燕萍接自己的子女回香港,並不奇怪。” 蒋介石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松树上。松树的叶子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灰绿色的针叶间透出灰濛濛的天空。 “沈醉这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在白公馆、渣滓洞,杀害了多少共產党人?白公馆那个看守所,就是他经手建的。对於这样一个沾满鲜血的人,中共不可能留著他。”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毛人凤脸上,“更何况,沈醉的大儿子已经在空军服役了。就算沈醉还活著,他也不敢写这些东西——写了,他儿子怎么办?” 毛人凤连连点头:“总统明鑑。” 蒋介石翻开文件夹,又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他看著毛人凤,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商量,是决定。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由建丰全面负责。”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到蒋介石的目光,那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蒋经国在旁边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接了差事。 毛人凤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数他的脚步。他知道,这件事从他手里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不只是调查权,还有他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以后“一民”是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结果,都跟他没关係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鬆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不甘。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和蒋经国两个人。 蒋介石朝蒋经国招了招手,让他坐近一些。蒋经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在父亲对面坐下。蒋介石的声音低沉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件事,不管查出来是谁——郑介民也好,毛人凤也罢——都不能再用了。” 蒋经国愣了一下,抬头看著父亲。蒋介石的目光落在那只文件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更慢。 “党內有斗爭,我可以容忍。但用中共的渠道来互相斗,这绝对不容许。”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如果『一民』真的是郑介民的人,那他就是在通共。如果不是,那毛人凤就是在诬陷同僚。不管哪一种,都不能留。” 蒋经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最忌讳的就是“通共”二字。不管是谁,沾上这两个字,政治生命就结束了。但他也知道,父亲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郑介民和毛人凤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以后的情报系统,他要慢慢接过来。 “父亲,沈醉的子女怎么办?粟燕萍要接他们回香港。” 蒋介石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松树上。松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就留在台北吧。好好养著。给那些在台北的人看一看——党国不会放弃那些为党国尽忠者的子女。”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蒋经国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父亲这是在给外人做姿態。那些跟著国民党退到台湾的军人家属,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人,需要看到“党国”没有拋弃他们。沈醉的子女在台北被保密局养著,就是一个活gg。至於沈醉本人是死是活,那不重要。 蒋介石又拿起那份材料,看了几眼,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更慢,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蒋经国看著父亲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他忽然读出了一丝犹豫——不是对这件事的处理犹豫,是更深处的、不愿说出口的犹豫。 蒋介石心里其实也在担心:沈醉到底死了没有?如果还活著,有没有降共?有没有为了活命出卖党国机密?白公馆里关著那么多军统老人,他们到底是被枪毙了,还是还活著,还是在替共產党写东西? 他嘴上说“中共不可能留著他”,但心里没有底。那些从大陆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他不敢赌。所以他要把沈醉的子女留在台北,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人质。如果沈醉真的还活著,真的在替共產党做事,他手里至少还有牌可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蒋经国看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数著什么。蒋介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蒋经国站起来,轻声说:“父亲,我先去安排。” 蒋介石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蒋经国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在想,父亲老了。以前这种事,他不会犹豫的。该杀就杀,该留就留,乾净利落。现在他会犹豫了,会在说“中共不可能留著他”之后,又把沈醉的子女留在台北。这不是仁慈,这是没有把握。他不知道沈醉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些军统老人是死是活,不知道共產党到底在打什么牌。他知道的越来越少,不確定的越来越多。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濛濛的,照在地板上,像一片褪了色的水渍。蒋经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 第096章 送別王升 书房里的稿纸铺了一桌,沈逸川握著钢笔坐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铅灰色的墨跡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將落未落。 他把笔放下,在空白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借枪”。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熊阔海,一个以商行买办为掩护,但隨著商行破產,一下子就陷入了生活困境的潜伏特工。” 《黑名单上的人》存稿充足,足够再连载两个月。《绣春刀》三部曲已经全部完成了。第一部绣春刀、前传、第二部修罗战场,加起来几十万字,从去年冬天写到今年深秋。连载也只剩下十天的量了,再不写下一部就来不及了。 他不得不开始想下一本写什么了。脑子里过了好几个题材,最后还是回到了谍战。不是因为他只会写谍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周书真一个故事。 林婉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著。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靠著门框,把想法跟她说了。 “想写一本新书,叫《借枪》。主角叫熊阔海,是一个落魄的潜伏特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顿了顿,“我想以你为原型写熊阔海的老婆,周书真。只是她在书中是一个大鼓书艺人,在困苦中撑著家。”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池里转了个圈,没有放下。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嘴角弯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写的?天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沈逸川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帮她把溅出来的水擦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你不介意她是个大鼓书艺人?你是大家闺秀出身,我怕你觉得……” 林婉清把碗放进碗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靠在橱柜上,看著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这有什么关係?这一次写的人物都用的是化名,又不是真名真姓。只要別再牵连到现实中的人就好。大鼓书艺人也好,卖菜的也好,只要故事好看,读者不会在乎。”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担心了好几天的事,在她这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关心的不是角色的身份高低。经歷了《潜伏》里吴景中对號入座的事,经歷了《悬崖》里被人扔鸡蛋的事,她怕的不是他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像”,是会不会给现实中的人惹麻烦。他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暖意。 “那就写吧。让读者知道知道,特工也是人,也要吃饭。” 就在这时候,家里门铃响了。 沈逸川听到门铃声,以为是张一鹤或者送报的。他放下下林婉清的手,走到门口,打开门。王升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著一只旧皮箱。他的脸色比平时疲惫,眼袋很重,嘴唇有些乾裂。头髮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鬢角的白髮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 沈逸川没想到他会来。王升从来不来他家的——两人的见面从来都是在茶楼雅间,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今天他提著皮箱登门,意味著什么?沈逸川侧身让他进来。 “王先生,稀客。” 王升把皮箱放在门口,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腰板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还在,根已经鬆了。林婉清从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退回了厨房。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 “沈先生,我要调回台北了。”王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配合调查『军统秘闻』的事。”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王升的脸。“这事儿你也怀疑是郑介民乾的?” 王升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没想到毛局长利令智昏,將这件事告到了老总统那里。” 沈逸川一副看白痴的样子,摇了摇头。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毛局长当了这几年局长,智商下降这么快吗?这种事告到老总统那里,不管是不是郑介民乾的,他也没有好果子吃啊。老总统最恨的就是內斗,更何况还牵扯到中共渠道。郑介民有问题,那说明他当年用的人有问题;郑介民没问题,那就是毛局长诬陷同僚。不管哪种,他都不可能是贏家,最多是双输的结局。” 王升嘆了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可不是嘛。局座这回怕是要失宠了。他刚出院就跑去告状,以为能扳倒郑介民,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蒋经国接手调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局座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以后『一民』的事,跟他没关係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在想,毛人凤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也许是被“一民”的文章气昏了头,也许是他太想把军统內部的“叛徒”揪出来,也许是他低估了蒋介石对內斗的容忍底线。不管怎样,毛人凤这一局,输了。 王升从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逸川面前。“你的《黑名单上的人》继续连载,以后就由报社直接负责了。反正这对报纸销量有好处,报社那边也乐意。只是我可能再看到它,就得在台北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在香港待了这么久,盯了沈逸川这么久,查了“一民”这么久,他终於要回去了。不管台北那边等著他的是什么,至少不用再在九龙塘的街角蹲守了。 沈逸川拿起信封,没有拆,放在茶几上。“保重。” 王升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提起门口的皮箱。沈逸川送他到门口,王升换好鞋,拉著门把手,忽然回过头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醉前妻请求接一子三女来香港的事情,被老总统给否了。他心里怎么想的,我想你沈少將心里也明白,不用我再说了。” 沈逸川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升说的是什么意思。蒋介石把沈醉的子女扣在台北,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拿他们当人质。如果沈醉还活著,如果沈醉真的在替共產党做事,那他的子女就是蒋介石手里的牌。 沈逸川扶著门框,看著王升提著皮箱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走到楼梯拐角处,王升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壁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回客厅。 林婉清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杯王升没喝完的茶,在犹豫要不要倒掉。看到沈逸川的脸色,她把茶杯放下,等他说话。 沈逸川在她旁边坐下,把王升调回台北、毛人凤告状反遭猜忌、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的事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林婉清听著,脸色慢慢地变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你要是想给父母写信,就儘快给陆恩铭送去。他也快回南京了。”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目光里有疑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为什么他觉得陆恩铭就要快回南京了?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看著沈逸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想过了,这是对的”的篤定。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林婉清在灯下写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她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沈逸川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旧杂誌,没有翻。他没有看她写了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见到王升后说这个话。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无缘无故说话的人。他说“儘快给陆恩铭送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跟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有关,也许跟毛人凤失宠有关,也许跟“一民”的调查还在继续有关。她不问,是因为她信他。 这是他们在重庆时就形成的默契。那时候沈逸川在军统,有时候半夜回来,脸色沉重,她从来不问“出了什么事”。他愿意说,她就听著;他不说,她就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只会让他更烦。有些事,不说破,两个人还能一起扛;说破了,可能这个家就散了。 林婉清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她在信封上写下南京的地址——那行字她写了很久,怕写错,怕寄不到。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我来写”。他知道,这封信必须由她亲手写,每一个字都是她想对父母说的话。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九龙塘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 沈逸川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的九龙塘,万家灯火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第097章 林婉清的疑问 王升走后的第二天一早,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九龙塘的早晨有些凉,念祖背著书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怀瑾牵著克己的手,克己一路踢著小石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林婉清走在沈逸川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说话,沈逸川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尷尬的沉默,是那种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的沉默。走到学校门口,念祖头也没回地跑进去了,怀瑾鬆开克己的手,小声说了句“爸爸再见妈妈再见”,也跑了进去。克己还抱著林婉清的腿不肯松,林婉清蹲下来帮他把围巾系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好上课,別跟同学打架。”克己撅著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婉清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林婉清忽然开口了。“陪我去见陆恩铭吧,把信给他。他明天就要回南京了。”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说:“好。” 两个人进了屋,林婉清换了一件乾净的外套,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她平时不太穿。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用手理了理头髮,转过头看著沈逸川。“走吧。” 沈逸川穿上那件深灰色毛呢大衣,跟在后面出了门。陆恩铭住在旺角的一家旅馆,不大,门面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上楼的时候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沈逸川让林婉清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大衣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沉重。 陆恩铭的房间在三楼,门开著,窗台上放著一只旧皮箱,皮箱的铜扣擦得鋥亮。他正坐在床边看报纸,看到林婉清和沈逸川一起进来,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床上。 林婉清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麻烦你带给我父母。” 陆恩铭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点了点头。他看了沈逸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放心,一定送到”。 林婉清没有多留,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沈逸川朝陆恩铭点了点头,跟在后面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楼时快了一些。 从旅馆出来,两个人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沈逸川走在林婉清旁边,她一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他知道她有心事,那种心事不是问了就能说出来的,得她自己想好了,觉得可以说了,才会开口。 到家时正好十一点。孩子们中午不回来——念祖和怀瑾都在学校吃午饭,克己的幼儿园也管一顿饭。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茶几上的茉莉花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透明。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逸川也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昨天你在王升走后,告诉我说陆恩铭就要回南京了。”她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一直觉得你话里有话。”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在跟我结婚的时候,是不是查过我的底细?”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想过很多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他决定说实话。 “不是我查的,是戴笠命人查的。军统的人结婚,都得查。不只是我,每个人都是。”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虽然猜到了但听到还是不舒服”的变。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查到了什么?” “你的身世清白。”沈逸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你家与陆恩铭家关係密切。军统知道。” 林婉清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还没反应过来该生气还是该发抖的变。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她看著沈逸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从没跟我说过。”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林婉清缩了一下,没有让他握。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很低。 “那时候你在南京,我在重庆。你跟陆恩铭的事,是戴笠的人查到的。但他只是告诉我,你认识一个可疑的人,让我注意。后来抗战了,陆恩铭去了延安,消息就断了。戴笠死后,更没有人再查这件事。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觉得没有必要。”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膝盖上放得很平,手指微微蜷著。沈逸川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次陆恩铭来香港,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但他一出现,我就猜到了一些。他是中共的人,军统当年就知道。他来香港,总不会是为了做生意。后来王升说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北,老总统不放人。我就知道陆恩铭要回南京了。他的任务没有完成,或者说,只完成了一半。”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沈逸川。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也是中共的人?” 沈逸川看著她,目光坦诚,没有闪躲。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外的话。 “中共的人不会使用美人计。”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看著沈逸川,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然后她忽然生气了。不是那种发火的生气,是那种“你这话什么意思”的生气,脸涨得微红,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我可不是什么美人!” 沈逸川连忙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是说,你是光明正大嫁给我的。戴笠查过你和你家的底细,没有问题。我也查过——不是不相信你,是那时候查底细是规矩,所有的背景资料现在也早就锁在保密局的档案柜里了。”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从始至终都相信。” 林婉清还是气不过。她从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朝他扔了过来。沈逸川没躲,接住了。她又抓起另一个,砸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接,靠垫砸在他肩膀上,软绵绵的,不疼。客厅里靠垫飞来飞去,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之间。林婉清的脸上没有真正的怒意,但动作明显在出气。她扔了好几个,沈逸川接了一个,挨了两个,最后一个直接盖在他脸上。他伸手把靠垫拿下来,看到林婉清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委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林婉清自己笑了出来,笑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鼻音。 “你就是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当年结婚的时候查我的底细,不告诉我。陆恩铭是什么人,不告诉我。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你猜到陆恩铭来香港的目的,还是不告诉我。你什么都自己扛。” 沈逸川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趴在他肩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把脸埋在他肩膀里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沈逸川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著。 闹完之后,两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几朵白色的茉莉花上。林婉清把头靠在沈逸川肩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痒。她的眼睛还红著,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以后有什么事,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別让我猜。” 沈逸川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好。以后不让你猜。”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我不是美人?”她的声音不大,嘴角微微弯著,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问。 沈逸川侧过头看著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头髮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还红著,鼻尖也红。他看著她的脸,想起第一次在南京见到她的时候,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站在她父亲身边,笑得很安静。 “你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一直都是。” 林婉清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墙上的钟敲了四下。沈逸川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该去接孩子们了。”林婉清理了理头髮,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家门,阳光正好,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温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面,有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在准备发芽。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他在想,那本《借枪》要写好了。熊阔海,周书真。一个在困苦中撑著的家,一个从不抱怨的女人。他要献给林婉清,这个跟了他半辈子、从没抱怨过的女人。她不是大鼓书艺人,她是南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比周书真只多不少。 第098章 《借枪》开始连载 《借枪》第一章见报的那天,九龙塘的报摊比往常热闹得多 。陈婶的报摊前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手里已经攥著零钱,有人踮著脚尖往摊子上张望。“《香港商报》!李少將新书!《借枪》!还是讲发生在天津的谍战小说!”陈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嗓子都有些劈了。她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一叠报纸碰翻在地上。 沈逸川站在马路对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电线桿上,像一个在等人、等得不耐烦的无聊路人。他看著报摊前那群人,心里有些紧张——不是怕写得不好,是怕读者不接受这种“穷困潦倒”的特工。余则成在天津站吃香喝辣,周乙在哈尔滨警察厅呼风唤雨,熊阔海呢?他连件像样的西装都没有,老婆在家里吃不饱饭。读者会不会觉得“这也太惨了”?他不知道。 茶楼里比报摊更热闹。沈逸川走进去的时候,二楼已经坐了大半。他要了一壶乌龙,坐在角落里,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围巾没有解,搭在脖子上。茶博士上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邻桌是几个中年人,桌上摊著报纸,正在激烈討论。 “又是天津站的事儿,不知道有没有余则成、翠平?”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翻到连载版,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名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得很:“借枪发生时间是1938年,余则成翠平要1946年才到天津呢。差了八年,见不著。” 格子西装不死心,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见不到余则成翠平,穆晚秋应该在天津吧?她叔叔穆连城,大汉奸,不是在天津吗?” 他对面的人想了想,正要回答,隔桌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读者接过了话头。他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著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穆晚秋要1939年底她父母因为在哈尔滨出卖军统情报被杀后,才被送到天津。现在1938年,她还没来呢。李少將的时间线,向来是准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不再爭了。 又有人翻到了主角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熊阔海?李少將这不是开玩笑吧。给主角起这么一个名字。”他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不对劲,“雄阔海那是隋唐好汉,使一对短把凤翅榴金樘,力大无穷。这个熊阔海,开篇就失业了,西装都被扯破了。这也太——” 他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著茶杯边沿:“可能是怕再撞人名字上了。上一次可將吴景中给送进了监狱。” 眾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都知道吴景中是谁,知道他现在还在牢里。那个话题不便多聊,谁也没有接话。 格子西装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念起了开篇的段落。他的声音不大,但二楼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 “熊阔海原本有洋行买办的职业,家里还有小洋房。可洋行倒闭,职员们抢夺財產,他什么也没抢到,西装还被同事扯破。”他念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唏嘘。 旁边的人接话,学著小说里同事的口吻,声音尖了一些:“你也太窝囊了。可惜了你这个名字。” 另一个人捏著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模仿一个刻薄的办公室文员:“你的熊是狗熊的熊,人家雄阔海可是英雄的雄,能一样吗?”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写得太真了”的感慨。 角落里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一直没有参与討论,只是低头看报。等大家的笑声停了,他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他的声音不大,但二楼安静了一瞬。 “我可听说了,这一次沈少將可是以自己为原型写的,所以起熊阔海这个名字不奇怪了。而且开篇就是讲一个中年人陷入失业的困境。”他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们想想,他在香港差点饿死,跟熊阔海有什么区別?”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难怪这一次他又给主角一个中共地下党的身份。《悬崖》里的周乙他说是军统的人,但一切作风是中共的。这一次熊阔海表面上是写的中共地下党,但其实是写的我们军统这帮倒霉蛋。”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用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 这些老军统,果然看得懂。他不是在写中共地下党,他是在写他们自己——那些被时代拋弃的人,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人,那些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去送情报的人。但他们不能明说,他也不能明写,只能用“中共地下党”的壳子,装“军统倒霉蛋”的魂。 方若云收工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片场的戏拍得不顺,一场哭戏她拍了六条才过,眼睛哭得红肿,化妆师帮她敷了冰袋才消肿。她换上睡衣,把头髮散下来,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放著一叠报纸,最上面是当天的《香港商报》。她端起来翻了翻,跳过社会新闻,跳过gg,直接翻到副刊连载版。 《借枪》第一章。 她靠在沙发靠垫上,开始读。 熊阔海的出场让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太糙了,跟她印象中沈逸川笔下那些风度翩翩的男主角完全不同。余则成是沉稳的,周乙是冷峻的,丁修是痞帅的。熊阔海呢?他是一个连西装都被人扯破的失业中年男人。 她往下读——洋行倒闭,职员哄抢洋行財產,熊阔海什么都没抢到。同事挖苦他,嘲笑他的名字。她读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说不清为什么。 然后周书真出场了。 熊阔海的太太,一个成名的大鼓书艺人,结婚后就在家里操持家务、养育女儿。作者写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怨”。 方若云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怨”——三个字,很轻,但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她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周书真漂亮,年轻时风光过。但现在只是一个在家里操持家务的妇人,脸上带著疲惫。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怨——这意味著她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对丈夫的穷困不抱怨,对日子的艰难不退缩。 方若云放下报纸,靠在沙发靠垫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之前化妆师小玲跟她说的话——“沈老师的太太我见过一次,在片场门口。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有些憔悴。” 小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也不知道沈老师看上她什么”的轻慢。方若云当时没有接话,但她心里也闪过一丝类似的念头。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很可笑。她想起林婉清来接沈逸川回家的那个傍晚。她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那个女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片场门口,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著。沈逸川出来的时候,她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两个人並肩走了。没有牵手,没有说笑,但那种默契让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年轻,二十八岁,正是女演员最好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化了妆能在镜头前发光。她有粉丝,有片约,有不错的收入。在香港的电影圈里,她算得上小有名气。镜子里的女人很漂亮,但她忽然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一个“一点也不漂亮”的女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她是沈逸川,她会选林婉清还是选方若云?选“周书真”,那个脸上带著疲惫、但没有怨的女人。选她,踏实,安稳,不会担心明天她会不会离开。选方若云呢?年轻,漂亮,有名气,但她是演员,她不会在家里洗手作羹汤,不会在丈夫穷困潦倒的时候默默撑起一个家。 沈老师选的是林婉清(“周书真”)。从始至终,他选的都是林婉清,在小说中选择的则是周书真。她苦笑了一下,用梳子慢慢梳著头髮,梳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梳掉。 她想起那些师姐、师妹——戏班子里的,后来跟了人做小。有的被大婆欺负,有的生完孩子就被赶出来,有的连死了都没人收尸。她那时候发誓,绝不做妾。可现在呢?她在心里描摹的那个男人,他是有妇之夫。她想走的这条路,跟那些师姐、师妹有什么区別?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她最討厌的那种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把梳子放下,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报纸,把周书真出场的那段又读了一遍。“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怨。”她把报纸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报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个人在很轻地嘆气。 “沈老师,您到底在写谁呢?”她对著黑暗轻声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第099章 《绣春刀》首映 1953年11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位於旺角的香港最大的一家影院门前人山人海。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两侧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市民。有人举著相机,有人拿著签名本,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著脖子往里瞅。影院的招牌上掛著巨大的横幅——“《绣春刀》首映礼”,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编剧,陈国华导演。” 陈国华站在影院大堂里,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不时看表,眉头微皱,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沈先生怎么还没来?”工作人员摇头说不知道,他已经派人去接了。陈国华搓了搓手,又整了整领带,转身去招呼已经到了的演员和宾客。 沈逸川从侧门进来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围著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帽檐压得很低。他不想走红毯,不想被记者拍到,不想在明天报纸的娱乐版上看到自己的照片。陈国华在走廊里截住了他,脸上带著一种“终於等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沈先生,您得上台讲几句话。您是编剧,没有您就没有这部电影。”他的语气诚恳,不容推辞。 沈逸川推辞了一下:“我上去说什么?我又不会讲话。” “隨便说两句就行。观眾想见您。” 沈逸川犹豫了几秒钟,答应了。 影厅里坐满了人。沈逸川上台的时候,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两秒。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著他,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张嘴说了三句话。 “这是写给大家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观眾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更持久,有人在喊“李少將”。陈国华在后台摇头苦笑,对身旁的副导演说:“沈先生也太不爱说话了。这完全不像他在剧组中的样子。”副导演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沈逸川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废话。 主持人依次介绍主创和演员。饰演沈炼的男演员上台,鞠躬,引来一阵掌声。饰演丁修的吴某某上台时,观眾席上忽然有人高喊:“要加钱!”紧接著另一个声音接上:“很润!”全场鬨笑。 吴某某得意地挥手,笑容咧到了耳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线明星了。他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主持人示意他下去,他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方若云穿著一袭浅蓝色旗袍登场,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出场引来了不少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夏夜的蝉鸣。她优雅地挥手,目光在台下搜寻。看到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她的眼神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记者注意到了。快门声密集了一些,有人在旁边小声说:“方若云看沈老师的眼神不太对。”另一个人接话:“拍到了吗?”“拍到了。”明天的报纸,大概不会太平。 灯光暗了。银幕亮了。 沈逸川坐在影厅第一排陈国华的身边,身边空著两个座位。林婉清没有来,她说“我不爱看打打杀杀的”。沈逸川没有勉强她。他知道她不是不爱看,是怕坐在电影院里,身边全是人,万一有人认出她是“李少將的太太”,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银幕上,丁修在茶馆里敲诈靳一川。观眾席上有人笑出了声。丁修蹲在桌子上,嘴里叼著牙籤,斜眼看著师弟,那种痞气隔著银幕都能溢出来。 丁修翻柵栏、连斩数人的那场戏,影厅里安静了下来。银幕上的丁修翻过柵栏,刀光一闪,三个人倒下。观眾席上有人忍不住鼓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很清晰。 沈逸川看著银幕,心里有些复杂。演员的武打动作还是太“京剧化”了,一招一式交代得太清楚,翻柵栏的时候慢了半拍,刀光不够快,跟他脑子里的画面差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后世的那些武侠片——快如闪电的剪辑,行云流水的动作,丁修的刀应该像一道光,而不是像一把道具刀。但他睁开眼睛,看到周围观眾的表情,他们在笑,在紧张,在鼓掌。他们觉得很好看。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更好的,他们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丁修说“得加钱”的那段,全场爆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出声来的那种笑。有人重复了一句“得加钱”,旁边的人让他小声点,他自己也笑了,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沈炼在教坊司与周妙彤的对白,影厅里安静了下来。有女观眾擦了擦眼睛。 灯光亮了。观眾陆续起身,有人意犹未尽地討论剧情,有人说“明天带老婆来看”。沈逸川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低著头走出影厅。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绕到了售票处。售票处前排起了长队,蜿蜒著绕了好几圈。许多人离开首场后,马上排队买票看第二场。有人拿著票根跟同伴说:“再看一遍,丁修那段太绝了。”售票员的手没停过,收钱,撕票,找零,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沈逸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终於等到了”的释然。他想起两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一家五口差点饿死。他坐在破旧的桌前,铺开稿纸,写下了《潜伏》的第一行字。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故事会被搬上银幕,会有几百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会有人排队买票。 散场后,影院大堂里聚了不少人。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导演站在一起,手里夹著烟,低声议论。其中一个姓周的老导演,拍了几十年电影,在香港电影圈说话有分量。他把菸灰弹进旁边的菸灰缸里,摇了摇头。 “丁修那个演员,演得不行。吴某某,是叫这个名字吧?他根本没吃透这个角色。丁修的痞气他演出来了,但丁修內心的东西——他对师弟的复杂感情,他的底线,他那股子『坏得有原则』的劲儿——全没出来。”他顿了顿,“这角色能火,纯粹是沈逸川人物设计得好。谁来演都会火。” 旁边一个中年导演接话:“周老说得对。换个人演,可能比他还好。” 周导演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角色,没演到位。” 这些话,吴某某没听到。他正在大堂的另一头,被一群记者围住,闪光灯对著他闪个不停。他穿著一件花哨的格子西装,头髮抹了髮蜡,油光鋥亮,笑容掛在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跟方若云一样的大明星——不,比方若云还红。方若云演的是苦情戏,他演的可是“得加钱”的丁修,全香港谁不知道“得加钱”? 记者问他:“吴先生,您对丁修这个角色有什么理解?” 吴某某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说:“这个角色,我是用心揣摩了的。他的痞气,他的不羈,他的——”他想了想,没想出更高级的词,乾脆直接用了台词,“得加钱嘛!观眾喜欢,说明我演得好。” 记者们笑著记下了。 吴某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方若云身上。她正站在角落里,跟一个女演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吴某某想起几个月前剧组聚餐,他向她敬酒,被沈逸川挡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丟了面子,一直记在心里。现在电影火了,他火了,他觉得自己有资格找回这个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朝方若云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一丝自以为很瀟洒的笑。 “方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弹了弹菸灰,“电影火了,恭喜恭喜。” 方若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同喜。” 吴某某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她。“方小姐,上次聚餐,沈老师替你挡了杯酒。我后来想了想,那杯酒,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补上?”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种“你这次没藉口了吧”的得意。 方若云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著吴某某,没有接话。 旁边那个女演员识趣地走开了。方若云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吴先生,我不喝酒。上次不喝,这次也不喝。跟电影火不火没关係。”她说完,朝吴某某点了点头,“失陪了。”转身走了。 吴某某站在原地,手里还夹著烟,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团。他看著方若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重新掛上笑容,把烟叼回嘴里,若无其事地走了。但那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方若云走到大堂另一侧,在角落里停下来。她靠著墙,手指在旗袍的布料上轻轻抚著。她想起吴某某说的那句话——“那杯酒,你欠我的。”她忽然觉得可笑。她欠他什么?她从来没答应过他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影院出口的方向。 沈逸川正站在那里,陈国华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歪了。他握住沈逸川的手,握得很紧,不放。 “沈先生,我们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票房比预期高了一倍!不,两倍!发行方刚才打电话说,加印拷贝,明天整个香港的影院都要排满,而且台湾、马来亚、印尼、南越......已经有十几个地区都要订我们的拷贝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说了声“恭喜”。 陈国华用力摇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是同喜!没有您,没有这部电影。没有您,我陈国华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沈逸川没有说话,抽出手,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 他独自走出影院。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他点了根烟,站在路灯下。 他在想,电影里那些不完美的镜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靳一川的感情戏不够深,沈炼的台词有时候太生硬。他知道是因为时代的限制——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后期剪辑的精细。演员的表演也有限,吴某某演出了丁修的痞气,但没有演出丁修內心的复杂。那个一边敲诈师弟一边暗中保护他的人,那个说出“得加钱”之后又为了师弟连斩数人的他,那个在雪夜里提著刀走进暮色的他——吴某某只演了一半。但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更好的,他们觉得已经很好了。也许是他要求太高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丟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家走。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看到沈逸川进来,她把杂誌放下,站起来。 “怎么样?” 沈逸川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挺好的。观眾很喜欢。” 他没有说自己的遗憾。没有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没有说吴某某只演了一半,没有说自己的“要求太高”。那些话,他不知道该对谁说。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肩上。她没有问“你怎么不高兴”,没有问“是不是拍得不好”,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好。” 窗外的九龙塘,夜色深沉。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闭上眼睛,心里想:下一部,也许会更好。 第100章 《借枪》引热议 回到家后的沈逸川努力地从绣春刀的剧情中跳了出来,此时《借枪》已经连载到了第三章,沈逸川在茶馆里把这三期的报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写熊阔海失去与上级的联繫,洋行倒闭,没有收入,不敢告诉妻子周书真,每天早上假装去上班,实际上在街头游荡。他在公园长椅上坐到中午,花几分钱买个烧饼,下午继续游荡,傍晚装作疲惫地回家。周书真给他添饭,他推说“吃过了”,把碗里的米拨给她。 沈逸川写这段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自己在九龙城寨板间房里的日子——同样的困窘,同样的隱瞒。那时候他坐在破旧的桌前写《潜伏》,林婉清端饭进来,他说“先放著”,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吃不下。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茶楼里比平时安静。沈逸川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帽檐压得很低。他注意到靠窗那桌坐著几个老读者,都是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人。桌上摊著当天的《香港商报》,翻到《借枪》连载版。没有人说话,只有翻报纸的声音。 沈逸川端起茶杯,假装在看窗外,耳朵竖著,一个字都不放过。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读到熊阔海在公园长椅上吃烧饼那段,忽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往下读。他的动作很慢,擦眼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坐在他对面的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这写的就是我们。在香港,多少军统的人是这样活著的?”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没饭吃,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我吃不上饭。” 另一个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年我三个月没收入,每天出门『上班』,在码头坐到天黑。我老婆以为我在做工,其实我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轻轻嘆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戴上眼镜,低声说:“熊阔海至少还有个老婆能瞒。我连老婆都瞒不住。她看我瘦了,把饭省给我吃,自己饿著。”没有人接话。茶楼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写的是中共地下党,但困苦是共通的。那些在香港街头游荡、不敢回家吃饭的人,有中共地下党,也有军统特工。他们都一样。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想什么。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问了一句:“怎么样?” 林婉清想了想,说:“周书真比我苦多了。我至少还有你。她只知道丈夫在『上班』,其实他在街上饿肚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你还记得我们在九龙城寨那会儿吗?你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稿,我端饭进去,你说『先放著』。我那时候以为你不饿,后来才知道你是写不出来,著急。”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这一次读者问的不是剧情走向,是『为什么跟《潜伏》《悬崖》感觉差异那么大』。你得自己来看看,还是我让人送过去?” “送过来吧。” 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拆。大部分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熊阔海怎么这么惨?”“余则成不是挺风光的吗?”“周乙在哈尔滨警察厅不是很体面吗?”。 他把信按內容分成几摞,最厚的那一摞標题是“为什么不一样”。他拿起笔,在下一期“少將信箱”的稿纸上写下了回復。 “潜伏中的余则成、悬崖中的周乙,都是潜伏在保密站或特务科高层的特工。他们有身份、有资源、有整个团队为他打掩护。而熊阔海潜伏在外围,没有编制,没有经费,甚至连上线都找不到。他才是绝大多数特工的代表。余则成、周乙那样的,少之又少。”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段:“不管在哪里,作为特工都充满了危险与挑战。尤其是底层特工,为了掩盖身份,往往要自己解决生活花销问题。如果一旦失业,比普通人还要惨。因为他们不能去应聘普通工作。我写熊阔海,是想让读者看到特工的另一面。不是每个特工都是余则成。其实在潜伏中也好,悬崖中也罢,里面有很多特工为了掩护主角牺牲的场景,比如药铺掌柜为了掩护余则成咬掉了舌头、哈尔滨地下组织为了不暴露周乙方的身份,明知道特务科要进行大搜捕,只能眼看著大批地下人员被捕.......只是这一次,我以他们为主角了。”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 张一鹤又打来电话,念了一封有代表性的来信。署名“一个曾经想嫁特工的女读者”,字跡娟秀,用的是淡蓝色的信笺。张一鹤念得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李少將先生,我以前看《潜伏》《悬崖》,觉得特工很酷,嫁给特工一定很刺激。现在看了《借枪》,我觉得太苦了。熊阔海连饭都吃不饱,他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假装一切正常。我不想嫁这种人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沉默了几秒:“这封信,我得回。” 他掛了电话,走进书房。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林婉清——她跟著他从重庆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差点饿死,从没说过“我不想嫁这种人了”。他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特工的酷,不是杀人不眨眼,是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对老婆笑著说『我吃过了』。”他把这句话写进专栏回復里,想了想,没有再添別的。说得太多,就假了。 沈逸川的回应见报后,读者来信更多了。张一鹤在电话里念了几封。有人说“明白了”,有人说“还是觉得苦”,有人说“李少將你太狠了,把我的幻想打破了”。 还有一封写得很长,是一个中年妇女的笔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写的时候哭过:“李少將先生,我丈夫抗战时在上海就是做地下工作的。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我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我以为他在外面风光,看了您的《借枪》才知道,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他牺牲五年了,我现在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谢谢您。”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 张一鹤在电话里笑著说:“沈先生,你的读者现在分成两派。一派觉得你写得真实,一派觉得你毁了他们对特工的幻想。”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幻想本来就不该有。特工不是用来幻想的,是用来尊敬的。” 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他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家庭。那些灯光后面,有没有人也像熊阔海一样,每天出门“上班”,在街头游荡,傍晚装作疲惫地回家?有没有人也像周书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地给丈夫添饭,把碗里的米拨给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灯光后面,一定有很多人正在经歷熊阔海经歷过的日子。不一定是特工,也许是生意失败的小商人,也许是被裁员的白领,也许是从大陆流落到香港、找不到工作的普通人。他们都在撑著,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九龙塘的街道在路灯下很安静,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中透著嫩绿的顏色。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熊阔海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101章 周书真的嫁妆房 《借枪》连载到熊阔海卖房子的那段,整个茶楼都炸了。 沈逸川当时不在场。他是后来从张一鹤的电话里听说的——“沈先生,你今天没来茶楼可惜了。有个太太读到你写熊阔海卖房子那段,气得拍桌子,茶杯都跳起来了。”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学那位太太的语气,尖著嗓子:“这男人怎么这样!人家自己攒钱买的房子,他凭什么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沈逸川握著听筒,嘴角弯了一下。 “同桌的女伴劝她说那是小说,又不是真的。那位太太说,小说也不行!我要是周书真,跟他没完!” 沈逸川笑出了声。 他写的那段是这样的:熊阔海瞒著周书真,把她在天津法租界的那栋小洋房卖了。那是周书真当年做大鼓书艺人时自己攒钱买下来的——她十六岁登台,唱了十几年,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观眾的掌声里挣出来的。那是她在天津唯一的立身之所,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熊阔海拿著卖房得来的一千多法幣,攥在手心,手在发抖。他知道这笔钱留不住——法幣每天都在贬值,晚一天出手就少买几袋面。他不敢告诉周书真,只在心里说:等事办完了,再给她买回来。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张一鹤又念了几封年轻女读者的来信。他念得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句话的分量—— “以前想嫁给特工,现在再也不爱了。余则成至少不会卖翠平的嫁妆。熊阔海比余则成差远了。”“ 李少將,你是不是专门写来打击我们的?好不容易觉得特工帅,你写一个穷困潦倒的;好不容易觉得嫁特工还行,你写一个卖老婆房子的。下次你是不是要写特工打老婆了?” 沈逸川苦笑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意见。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茶楼的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著脖子。茶楼里的议论比张一鹤电话里说的还要热闹。 靠窗那桌,几个太太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著那一段,你一言我一语。 “一千多法幣就把房子卖了?那房子在法租界,1938年至少值好几千。” “他那是急用钱,哪还顾得上价钱。” “急用钱也不能卖老婆的房子啊!那是人家自己挣的!”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一拍,“我跟你们说,这种男人不能要。今天卖房子,明天就能卖老婆。” 旁边的人笑著劝她这只是小说中的剧情,她自己说著说著也笑了。 沈逸川趴在桌子上为专栏中写著回应:“有读者问我,熊阔海为什么卖周书真的嫁妆房。熊阔海不是坏人,他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他卖房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买情报。那批情报关係到几百人的性命。他没有別的办法。但周书真的委屈是真的。她的房子没了,她的信任可能也没了。熊阔海欠她一个交代。” 茶楼里的议论从小说延伸到了现实。 几个老读者读到熊阔海一套法租界小洋房才卖了一千多法幣,纷纷摇头。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一千多法幣?1938年还不算太离谱。到了1948年,买一袋米都要几万法幣了。我那时候在上海,发工资扛一麻袋钞票回家,买两斤猪肉就用掉半袋。那日子,真是做梦一样。” 旁边一个戴著瓜皮帽的男人接话:“可不是嘛。我有个朋友做生意的,货款晚到了三天,那笔钱就只够买原来一半的货了。他气得三天没吃饭。”眾人沉默,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有人把话题从物价引到了房子:“听说大陆那边正在打土豪分田地,不知道周书真的洋房没卖的话,还能不能保得住?”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男人接话:“反正我听说上海那些资本家,包括荣家都公私合营了。企业归中共了,但他们还可以继续担任资方经理,每个月拿股息。” “那房子呢?私人的房子也收走?” “住宅好像还没动。但谁知道以后呢。”沉默了几秒,没有人继续接这个话题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茶客把话题拉了回来。他嘆了口气,语气复杂:“那也比国民党强。至少共產党刚刚逼著美国人在朝鲜签了停战协定。三年前我听说美国出兵朝鲜,还以为蒋总统经常掛在嘴边的反攻机会出现了,没想到美国人被打得落花流水。” 旁边一个老军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帽子里面缝著一枚旧徽章,擦得很亮,但边角已经磨损了。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总觉得蒋总统打仗是外行,国军太菜,现在看到美国人也被中共给打得落花流水,我又觉得蒋总统太不容易了,国军也表演得没有那么差。” 茶楼里一阵沉默,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端起茶杯挡住表情,心里想:这些人在说小说,说著说著就说到了现实,说到了战爭,说到了谁贏谁输。他们不是共產党,也不是国民党的坚定拥护者,他们只是活著的人,看著时代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等她说。 “熊阔海不该卖那房子。周书真自己攒钱买的,他凭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逸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是那批情报关係到几百人的性命——” 林婉清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知道。但周书真不知道。在她眼里,丈夫背著她把她的房子卖了。这件事,她一辈子都过不去。”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林婉清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生气,也不是指责,是在说一件她认为对的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香港的时候,变卖了最后几件细软,那些东西里大多是林婉清的首饰。她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握住她的手,说:“你说得对。熊阔海欠她一个交代。”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情节又看了一遍。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铅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余则成不会卖翠平的嫁妆,因为余则成有经费。熊阔海没有经费,他只有老婆的房子。”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句:“但周书真的委屈是真的。没有哪个女人能接受。” 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沈逸川针对“嫁妆房事件”补充了一段话。“有读者问我,周书真后来知道了吗?我说,知道了。熊阔海后来告诉了她,但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卖掉她房子的时候,比她还心疼。他哭了一整夜。”他写完之后,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 夜深了,九龙塘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春天特有的潮湿。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万家灯火。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想起了林婉清说的话——“她一辈子都过不去。”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卖掉林婉清的东西,她会不会原谅他。他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转身走回屋里,林婉清已经睡了。她在黑暗中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沈逸川在她旁边躺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 第102章 女房东出场 《借枪》连载到裴艷玲出场的那一周,茶楼里的画风彻底变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著脖子,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在等——等读者对裴艷玲的反应。 靠窗那桌的几个太太把报纸摊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裴艷玲出场的那段被反覆读了好几遍,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把报纸一拍。 “这女人怎么这样?比晚秋差远了!”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裴艷玲的台词,声音尖了一些。 她对面的女伴接话:“晚秋好歹是痴情,这裴艷玲就是个泼妇。你看看她说的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住我的房子,就得给钱。不给钱就是流氓,我报警抓你!』” 她学裴艷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声里有无奈。有人嘆气:“李少將是不是故意气我们?刚卖了房子,又来一个催债的。熊阔海上辈子欠了谁?” 另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翻到连载版,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倒觉得写得好。你们想想,房东,哪个不是这样?你欠了房租,她能给你好脸色?我当年在上海租房子,房东比裴艷玲还凶,动不动就要把我赶出去。”他顿了顿,“这女人虽然討厌,但写得真。” 烫髮太太不依不饶:“真也不能这么真!我读小说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生气。李少將要是再这么写,我就不看了。” 旁边的人笑著说“你上期也是这么说的”,她瞪了那人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茶楼角落里,几个老军统对裴艷玲的態度倒没有那么激烈。一个戴著老花镜的男人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著眼睛读了一段:“裴艷玲这女人,贪是贪了点,但她精。你们看这段——她发现熊阔海不是老顾,不但不赶他走,反而藉机涨房租,把拖欠的房租算得明明白白,还加了一倍。这脑子,比熊阔海好使多了。”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那当然。熊阔海要是脑子好使,也不至於混成这样。” 另一个人接话:“你们別说,这裴艷玲虽然討厌,但我每天追更就等著看她还能出什么么蛾子。李少將写坏人,比写好人还绝。” 熊阔海与裴艷玲的连串“斗法”让读者又气又笑。裴艷玲时不时来敲门“检查卫生”,实际上是来催债。熊阔海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忍气吞声,每次见到裴艷玲都低著头绕道走。裴艷玲变本加厉,有一次甚至当著熊阔海的面把他的东西翻了个遍,说“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我的东西”。熊阔海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读者读到这段,气得牙痒痒,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连载后的第二天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这一回不是骂熊阔海,是骂裴艷玲。有个女读者写信说,『李少將,你先是让熊阔海卖老婆的房子,又弄出一个泼妇房东来折磨他。你是不是对特工有什么误解?特工不是应该像余则成那样瀟洒吗?』” 他念到这封,又念了另一封,署名“一个被李少將反覆伤害的女读者”,字跡娟秀,信纸是淡蓝色的。“李少將先生,我以前看《潜伏》《悬崖》,觉得特工很酷。现在看了《借枪》,我觉得特工太惨了。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一个女骗子欺负?你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这样的女房东出来报復?” 沈逸川握著听筒,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房东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催房租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倒没有裴艷玲那么精於算计,但每次来收租,沈逸川都得从抽屉最深处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递过去。那日子,他不想再过一遍了。但他写裴艷玲,不是为报復。 张一鹤又问了一句:“沈先生,你不会真的被房东欺负过吧?” 沈逸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下一期专栏,我回这封信。”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裴艷玲,比你写过的所有女人都討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晚秋不討厌?翠平一开始也有人说討厌。” “不一样。”林婉清摇了摇头,“晚秋是痴情,翠平是笨,孙悦剑是贤惠。她们虽然各有缺点,但都不是坏人。裴艷玲不一样,她是真的贪,真的市侩,真的不择手段。”她顿了顿,“你写她的时候,是不是想著咱们以前那个房东?”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没有跟林婉清说过那个房东的事,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觉得呢?”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你就是。人家老太太不过催了两次房租,你记了两年。”她说完自己笑了,沈逸川也笑了。他没有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那你为什么还看?”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看她什么时候倒霉。” 沈逸川大笑。 沈逸川在隨后的专栏中,专门回应了那封“报復房东”的来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要写裴艷玲这样的女骗子。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出来报復?我想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是穆晚秋或孙悦剑。那个时代,有太多像裴艷玲一样的人——她们市侩、贪婪、不择手段地活著。因为不这样,活不下去。” “特工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们要租房,要吃饭,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裴艷玲这样的人,才是熊阔海每天都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拿枪的,是拿帐单的。” “我不喜欢裴艷玲,但我觉得应该写她。因为她真实。那个时代,有太多裴艷玲。她们没有被写进歷史,但她们活过。” 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 儘管读者嘴上骂,但每天追更的人更多了。张一鹤在电话里笑著说:“沈先生,你的读者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骂得越凶,追得越紧。” 沈逸川说:“那是因为他们想知道裴艷玲还会出什么么蛾子。” 张一鹤笑得更响了:“你这话说的,跟那些女读者说的一模一样。她们说就想看裴艷玲什么时候倒霉。我看所有读者都在等她倒霉。”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那她们可能让失望了。这样的人不仅不会倒霉,而且还是活到最后的人。”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钢笔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裴艷玲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坏的人。熊阔海卖房子,她涨房租。他们都是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谁比谁高贵呢?” 第103章 方若云的读者来信 方若云收工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今天拍的是在雨中的一场戏,淋了一个多小时,头髮湿了又吹乾,吹乾了又淋湿。她裹著毯子坐在片场角落里等补拍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化妆师递给她一杯薑茶,她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她换上睡衣,把头髮散下来,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叠报纸,最上面是前天的《香港商报》。她端起来,翻到《借枪》连载那版。熊阔海瞒著周书真卖掉嫁妆房的那段,她昨天已经读过了。今天又翻出来,重读了一遍。 “那是她十六岁登台,唱了十几年攒下的。法租界的小洋房,红砖外墙,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熊阔海拿著那一千多法幣,攥在手心,手在发抖。他不敢告诉周书真,只在心里说:等事办完了,再给她买回来。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方若云放下报纸,很久没有动。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亮著,窗帘没有拉严,光线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著那条亮线,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各样的念头。 沈老师写的周书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她没见过林婉清几次,但那仅有的两次见面,每一次都印在她脑子里。每一次只要林婉清在身边,沈逸川都会笑得很甜。那笑容很淡,但方若云看得清楚。她从来没有见过沈逸川那样笑。 经纪人阿珍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她是方若云的远房表姐,跟著她好几年了,管她的演出、片约,也管她的生活。她把汤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方若云手里的报纸,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又看《借枪》了?”阿珍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大。方若云嗯了一声,把报纸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去。 “沈老师写的周书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方若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怎么捨得把她写得这么苦?卖房子那段,我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写的时候,心里不难受吗?”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人家夫妻感情好,你別再想了。你年轻、漂亮、有名气,何必——”她的话没说完,方若云打断了她。 “你不懂。我不是想拆散他们,我是想知道,她凭什么。”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若云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方若云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著她以前剪下来的《潜伏》评论。她专门找那些分析穆晚秋“爱而不得”的文章,一张一张地翻。有人说:“晚秋终究是晚了一步。”有人说:“她爱余则成,但余则成心里只有翠平。”还有人说:“晚秋的悲剧在於,她出现在错误的时间。”方若云读著读著,苦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比晚秋还惨。晚秋至少还能待在余则成身边,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呢?她连见都见不到沈逸川了。绣春刀第一部的戏已经拍完了,他没有理由再来,她也没有理由去见他。偶尔在报纸上看到他的专栏,读到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字里有熊阔海,有周书真,有裴艷玲——没有她。 深夜,方若云坐在梳妆檯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看著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她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信纸是淡蓝色的,她平时不怎么写信,这叠信纸买了很久,只用了两三张。她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终於落笔。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女读者。看了您写的《潜伏》《悬崖》《借枪》,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香港商报·少將信箱收”。她没有署名,只在信封角落写了“读者”两个字。 第二天,她把信交给阿珍:“帮我投到报社信箱,不要用自己的名字。”阿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拿著信出去了。 方若云一整天心神不寧。拍戏时走神,导演喊了好几次“卡”,问她“今天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睡好”,导演没有追问,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她坐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拿著剧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接下来几天,方若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香港商报》的“少將信箱”栏目。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她开始怀疑沈逸川会不会回答这种“私人问题”。也许他每天收到几百封信,这种无聊的问题根本不会看。也许他看了,觉得不值得回。也许他回,但要等到下周。她每天翻报纸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回信终於见报了。 方若云那天没有戏,在家里休息。报童把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报纸落地的声音,她放下牛奶锅,擦了擦手,走过去捡起报纸。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回覆用加粗字体印在栏目中间,很显眼。 她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读者问:一个女人如何才能成为將军的夫人?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將军夫人,你要先嫁给一个上尉,然后陪他驻守在军营,经歷二十年的风霜雨雪,从上尉、少校、中校、上校一直到將军。在此过程中,你还要准备承担丈夫战死沙场、成为残废的可能性。” 方若云读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二十年的风霜雨雪”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纸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铅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忽然明白了——沈逸川说的不是將军夫人,是他和林婉清。二十年。从重庆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从少將到写小说的。那些年,林婉清陪著他,没有抱怨,没有离开。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她带著三个孩子,从从重庆、南京到香港,从没说过一个“苦”字。她不是將军夫人,她是少將的夫人,是前少將的夫人,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的夫人。那些身份沈逸川一个个丟掉了,她还在。 方若云输给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二十年的岁月。 阿珍推门进来,看到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发呆,报纸摊在膝盖上。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又看了一眼方若云的表情。沈逸川的回信用加粗字体印著,隔著几步远也能看清。阿珍没有问“怎么了”,她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把茶几上的凉了的牛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死心了?”她的声音很轻。 方若云没有回答。她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龙塘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她站了很久,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慢慢鬆了下来。 “以后沈老师的戏,我不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珍愣了一下。“为什么?《绣春刀》口碑这么好,第二部已经在筹备了,你要是辞演——”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方若云打断了她。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但阿珍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是终於认清了,终於愿意放手了。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夜深了,方若云一个人躺在床上,手里还握著那份报纸。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把沈逸川的回信又读了一遍,轻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把报纸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报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九龙塘,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潜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戏班子里跑龙套,每天练功、跑台步、给师姐端茶倒水。晚上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读《潜伏》,读到穆晚秋出场的那段,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她觉得穆晚秋就是自己——身不由己,困在夹缝里,渴望一个能带她走出去的人。后来她接了《绣春刀》,见到了沈逸川。他蹲下来给她讲戏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很乾净,不香,但让人安心。他替她挡酒的时候,她看著他的侧脸,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教她演戏的时候,她的眼睛离不开他。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她的梦。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他躲她,不是因为討厌她,是因为不能。不能就是不能。她闭上眼睛,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夜风吹过梧桐树,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 她知道,该放下了。但真的就能放下吗? 第104章 票房井喷 旺角的影院门前人山人海。 《绣春刀》的排片占了全天的一半以上,从早场到晚场,场场爆满。影院门口贴著“连续三周票房第一”的海报,红底金字,很醒目。 售票处排著长队,蜿蜒著绕了好几圈,有人已经看了三遍,还在排队买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同伴说:“第三遍了,丁修那段我还是看不够。”同伴笑著说:“你『得加钱』都学了一个月了,还没学够?”两个人笑著进了影院。 影院经理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对身边的人说:“加场,加场。把早场提前到九点,晚场推迟到十一点。”身边的人在本子上记著,连连点头。 街头巷尾,到处有人在模仿丁修的台词。茶楼里,伙计上茶时被客人调侃“加茶得加钱”,伙计笑著回“那您得多给小费”,客人大笑。卖鱼蛋的小贩也学会了,对顾客说“加辣?得加钱”,顾客瞪他一眼,他笑嘻嘻地加了一勺辣酱。连报摊的陈婶都对来买报的人说:“加一份?得加钱。”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影周刊》的封面上印著吴某某的大照片,標题是“《绣春刀》捧红群星,吴某某片酬涨至五千港幣每部”。沈逸川在茶楼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五千港幣,一部戏。他写了两年,攒下的稿费加版税,还不够在九龙塘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吴某某演了一个丁修,火了,身价翻了不知多少倍。他在专栏里写“得加钱”,自己倒是真的加钱了。 报导里还配了吴某某的採访。记者问他:“吴先生,丁修这个角色最难演的是什么?”吴某某得意洋洋,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最难的是那句『得加钱』,我琢磨了好几天。怎么说出那种痞气,又不让人觉得討厌。”记者又问:“您觉得自己为什么能火?”他笑了笑:“我早就知道自己会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沈逸川把报纸放下,没看完。他想,丁修能火,是因为他写的那个角色有血有肉。谁来演,都会火。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就成了嫉妒。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午饭前打来的。 “沈先生,《潜伏》加印五千册,三天卖完!《悬崖》也在加印,出版社那边忙不过来了!”他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劈,像是跑了八百米没喘过气。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握著听筒,没有说话。张一鹤问:“你高兴吗?” “高兴。就是有点不真实。” 张一鹤笑了一声。“不真实?你到报摊上看看,到电影院看看,就真实了。你的书,你的电影,全香港的人都在看。这还不真实?”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想起两年前,他的书连送都送不出去,在各大报社门口碰壁,被编辑嘲笑“特务故事谁信”。《华侨日报》《星岛日报》,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被退。现在书加印了,电影火了,他应该高兴。他確实高兴,只是那种高兴里,夹著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张一鹤又说了几句,掛了电话。沈逸川坐在沙发上,把听筒放回去,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裂缝还在,但他已经不怎么抬头看它了。 1954年2月上旬的一个清晨,九龙塘的报摊前,排队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陈婶的报摊上,《潜伏》《悬崖》《绣春刀》的单行本摞得整整齐齐,不到半小时就被抢购一空。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排在最后,轮到他时,摊子上已经空空荡荡。他把钱攥在手心,不肯走。“陈婶,真的一本都没了?”“没了没了,明天早点来。”陈婶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手忙脚乱的。那人嘆了口气,转身走了。旁边一个年轻人举著刚买到手的《绣春刀》单行本,在晨光中翻了两页,满意地塞进包里。 沈逸川站在马路对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电线桿上,像一个在等人、等得不耐烦的无聊路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下午,沈逸川坐在书房里,把帐本摊开,一项一项地算。改编费、版税、票房分红——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铅笔在稿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数字在纸上列了一长串。加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已经超过了最初的预期。但还是不够。 林婉清端著茶进来,看他对著帐本发呆,把茶杯放在桌角,凑过来看了一眼。 “够买房了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再等等,还不够。” 他没有说具体差多少。林婉清也没有问。她把茶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不急,慢慢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把帐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电话铃又响了。沈逸川接起来,是陈国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兴奋。 “沈先生,第二部前传和第三部已经在筹备了。您得继续担任编剧,这个没商量。”他顿了顿,“另外,我想请您担任副导演,参与现场拍摄。沈先生,您不来,我心里没底。” 沈逸川犹豫了一下。“副导演?我怕我干不了。” “您比谁都懂《绣春刀》。您不来,拍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陈国华的语气诚恳,不像在客套。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行。但片酬別给太高,我不好意思拿。” 陈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片酬的事您別操心,不会让您吃亏。”又说了几句筹备的细节,掛了电话。 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林婉清在旁边听到了对话,笑著说:“副导演?你懂打光吗?懂摄影吗?懂调度吗?” 沈逸川想了想。“不懂。但我懂角色。” 林婉清笑著摇头。“你就是靠这些个角色吃一辈子。” 沈逸川也笑了:“一个角色够了。多少人一个角色都没有。”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开笔记本。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他提笔写了一行字:“电影火了,书卖了,钱赚了。但我还是买不起房。” 他看著这行字,觉得有些矫情,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不著急。慢慢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电影院还没散场,隱约传来电影的音乐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想起两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一家五口差点饿死。他坐在破旧的桌前,铺开稿纸,写下了《潜伏》的第一行字。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书会被抢购一空,拍的电影会场场爆满。 “够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林婉清已经睡了。她在黑暗中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沈逸川在她旁边躺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第105章 第三部的改编权 1954年2月中旬,九龙塘的租屋里,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接了一个,说“他不在”,掛了。又响,她又接,说“您待会儿再打”。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站在电话机旁边,看了沈逸川一眼,把听筒递过来。 “找你的。又是电影公司。”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接过听筒。对方自称是某某电影公司的经理,开口就是八千,买《绣春刀》第三部的改编权。沈逸川说考虑考虑,掛了。没过多久,又一家打来,出价一万。再一家,一万二。林婉清在旁边听著,表情从惊讶变成麻木。她端著茶杯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逸川掛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都说“考虑考虑”。 “你不答应?”林婉清问。 “不急。”沈逸川靠在沙发上,“让他们爭。” 陈国华是在第三天登门的。他提著一袋橘子,进门就坐下,开门见山。“沈先生,第三部给我。一万港幣。” 沈逸川给他倒了杯茶,没有马上答应。陈国华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嘴唇有些乾裂,头髮也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么整齐。前传正在拍摄中,他白天在片场盯著,晚上还要剪片子,累得够呛,听说有人抢第三部的改编权,更急了。 “沈先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您知道我的诚意。”他的语气恳切。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但別人出价更高,我也得考虑。” 陈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咽了回去。 第二天,另一家电影公司的代表约沈逸川在酒楼见面。代表姓周,四十多岁,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他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开了一瓶茅台。 “沈先生,一万二。这个价,在香港电影圈里是头一份了。”周代表端起酒杯敬沈逸川。沈逸川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多喝。 “条件呢?” 周代表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您得参与编剧,毕竟您是原作者。但选角和拍摄方面,希望您不要干涉。我们有自己的导演和团队,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沈逸川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慢慢嚼著。不干涉选角和拍摄,那还是他的《绣春刀》吗?丁修换个人演,靳一川换个样子,沈炼的刀换个拿法,方若云的周妙彤变成另一个人——那还叫什么《绣春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说了句“我回去想想”,散了席。 陈国华听说有人出价一万二,急了。他打电话到沈逸川家,林婉清接的,他声音大得连坐在书房里的沈逸川都听到了。“沈太太,请沈先生接电话。”沈逸川从书房出来,拿起听筒,陈国华的声音立刻变了,急切却不失礼貌。“沈先生,咱们见个面吧。茶楼,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沈逸川到茶楼的时候,陈国华已经坐在雅间里了。桌上摆著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点心没动,茶已经喝了大半。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敞著,头髮有些乱,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沈先生,一万五。”他语气篤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顏色很深,泡过头了,有些苦。他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陈国华。“陈导演,我不要一口价。按票房分成来,保底一万。如果电影卖得好,我拿得多;卖不好,我认了。” 陈国华愣了一下。“一万五你不要,要分成?” 沈逸川点了点头。“分成公平。电影火了,我多拿;电影不火,你也不会亏太多。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陈国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算一笔帐。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好几道。“沈先生,您这是跟我共担风险啊。” 沈逸川也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钱不是第一位的。” 陈国华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分成加保底,一万。” 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行。” 当天晚上,陈国华就带著合同上门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白天茶楼见面的邋遢样子判若两人。他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沈先生,您看看。按您的意思擬的。” 合同一式两份,每份好几页。上面写著:第三部改编权归陈国华公司所有,保底一万港幣。票房超过五十万后,每超过一万,沈逸川分成百分之五。沈逸川逐条看完,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林婉清坐在旁边,手里端著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沈逸川翻合同的手指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婉清放下茶杯,轻轻呼了一口气。 沈逸川把合同递给陈国华一份,自己留一份,放在茶几上:“好了。你回去忙前传吧,第三部的剧本我这就开始写,不急。” 陈国华把合同收好,站起来,伸出手跟沈逸川又握了一次:“沈先生,谢谢您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沈逸川说,“是信任分成。” 两个人都笑了。 陈国华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让人爭了?”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爭完了。该写前传的写前传,该写第三部的写第三部。” 窗外的九龙塘,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他握著林婉清的手,没有说话。她在旁边坐著,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听著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著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听著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清轻轻抽出手,站起来。“我去把碗洗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著。不是笑,是一种“终於定下来了”的踏实。 第106章 两把钥匙 1954年2月下旬的一个夜晚,九龙塘的租屋里,檯灯的光照在茶几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清清楚楚。沈逸川把帐本摊开,铅笔夹在耳朵上,一页一页地翻。林婉清坐在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喝。茶杯举在嘴边,忘了放下。 “稿费,《潜伏》《悬崖》《借枪》连载,还有单行本加印。”沈逸川用笔尖点著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加,“第一部的改编费,五千。票房分红,第一期到帐八千。”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第二部前传的编剧费,预付五千。”他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她的眼睛盯著那些数字,嘴唇微微张著。 “再加上《黑名单上的人》连载稿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他把算盘又打了一遍,把它转过来给林婉清看。 九万六千多。 林婉清愣住了。她把茶杯放下,凑近了一些,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这么多?”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可以买两套了。” “两套?”林婉清看著他。 沈逸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一套大的自住,一家五口够用。一套小的出租,租金可以维持最低生活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万一我出什么事,你们至少还有房子。” 林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膝盖上放得很平。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会不会太冒险?把这么多钱都压在房子上。” 沈逸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冒险。房子是实的,比钞票实在。钞票会贬值,房子不会。”他看著林婉清的眼睛,“法幣贬值的教训,你我都记得。”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1954年3月上旬,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著。中介姓周,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穿著一件灰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带著沈逸川和林婉清去看九龙塘一套一千二百尺的大房子,一路上嘴里不停地介绍,从房子的歷史说到周边的学校,从学校的升学率说到菜市场的新鲜程度。沈逸川没有接话,林婉清也没有。 房子在三楼,楼梯不陡。林婉清走在前面,沈逸川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三室一厅,朝南,採光好,离孩子的学校近,离菜市场也不远。林婉清站在阳台上,看著楼下的梧桐树,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抚著,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喜欢这棵。”她说。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照在上面,有些透明。 “那就要了。” 林婉清转过头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房主开价六万五,沈逸川跟中介磨了半天。中介周先生在房主和沈逸川之间跑来跑去,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林婉清坐在房產中介的沙发上,手里攥著包带,指节泛白。她听著沈逸川跟中介討价还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刀都砍在关键处。从六万五砍到六万四,从六万四砍到六万三。中介跑进去又跑出来,说房主不同意。沈逸川说那就六万二,不能再多了。中介又跑进去,这次出来得慢,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故意拖著步子。 “房主同意了。” 林婉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攥著包带的手指鬆开了。 交了定金,签了意向书。走出中介公司大门的时候,沈逸川握了握林婉清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从房產中介出来,两个人沿著九龙塘的街道慢慢走。林婉清一直没怎么说话,沈逸川问她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她走进去,站在玄关,关上门,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用手捂著嘴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逸川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怎么了?” 林婉清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高兴的。” 一周后,沈逸川在旺角看中一套六百尺的小房子,要价三万。房子旧,墙面的漆有些起皮了,地板有几块鬆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但位置好,临街,楼下就是巴士站,人流量大,容易出租。林婉清跟著去看了,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上的灰,看了看厨房的水龙头。 “这房子比咱俩刚来香港时住的好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沈逸川想起九龙城寨那间板间房——窗户巴掌大,隔音差,隔壁周婆的咳嗽声能把他从梦里震醒。那间房子跟眼前这套比,差了不知道多少。他点了点头,对中介说:“谈价。” 从三万砍到两万八,林婉清在旁边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声说:“差不多了。”沈逸川没听她的,又砍了两百。中介跑了三趟,最后出来说两万七千八,房主说了,再低就不卖了。沈逸川看了看林婉清,林婉清点了点头。 “成交。” 签完合同,林婉清说他“太抠了”。沈逸川把合同收好,放回信封里,说:“能省则省。省下来的钱够克己吃半年饭了。”林婉清笑著摇头,没有反驳。 两套房子的手续办完,沈逸川拿到钥匙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把那把钥匙照得发亮。他把大房子的钥匙和小房子的钥匙串在一起,铜质的钥匙环扣得紧紧的,两把钥匙贴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站在阳台上,把钥匙串举到阳光下。铜质的钥匙在光线中闪著光,钥匙环的金属光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钥匙串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心里踏实。 林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刚叠好的衬衫,问他看什么。他转过身,把钥匙串掛在林婉清脖子上。钥匙落下来,垂在她胸前,两把钥匙贴在一起,在晨光中轻轻晃著。 “这把是大房子的,这把是小房子的。大房子我们住,小房子出租。”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婉清低头看著胸前的两把钥匙,手指在钥匙上慢慢摩挲著。铜质的钥匙被她手指的温度捂暖了,边角有些硌手。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连后路都想好了。”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两年了。你跟著我从板间房到租屋,再到自己的房子。够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沈逸川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钥匙硌在两个人之间,有些硬,有些凉,但那是实的。 第107章 小报緋闻 1954年3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九龙塘的茶楼里座无虚席。沈逸川照例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帽檐压得很低,围巾掛在脖子上。他喜欢在这个时间来茶楼——下午两点到四点,人不多不少,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清读者对《借枪》的反应,又不至於被人认出来。 邻桌来了两个人,坐下来要了茶和点心。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不是《香港商报》,也不是《大公报》,是一份他没见过的、印刷粗糙的小报。报头印著花哨的字体,版面挤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塞了太多东西的抽屉。那人把报纸摊开,沈逸川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李少將与女演员方若云片场密会”。 標题用了加粗字体,占了將近两栏。他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了晃。他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窗外的街景收回来,落在邻桌那份报纸上。 拿著报纸的人念了几句標题,声音不大,但茶楼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听得清清楚楚。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这不是《绣春刀》的编剧吗?李少將?他不是有太太吗?”“这女演员就是演周妙彤的那个吧?方若云,长得是挺漂亮的。”“剧组那种地方,谁知道呢。” 沈逸川放下茶杯,把报纸从邻桌借过来——他起身走过去,说“借我看看”,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把报纸递给了他。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暗,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他和方若云站在一起,手里拿著剧本,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镜头压缩得看起来很亲密。但沈逸川记得那天——方若云在跟他请教下一场戏的台词,两人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旁边还站著副导演。照片被刻意裁剪了,副导演不见了,背景模糊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有什么?人家那是工作,討论剧本而已。”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別乱讲。我见过李少將的太太,人家夫妻感情好著呢。”旁边的人不太服气,指著照片说:“你看看这距离,哪里像討论剧本?”老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拍电影就是这个样子的。”两个人爭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沈逸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茶楼坐够一小时。把报纸还给邻桌,说了声“谢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把茶钱结了。站起来,低著头走出茶楼。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那不是李少將吗”,他没有回头。 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脑子里反覆转著那几张照片。他不知道林婉清有没有看到那份小报,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想起方若云看他的眼神,想起陈国华说的“这姑娘入戏太深”,想起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距离他以为保持得很好,但在偷拍的镜头里,一切看起来都变了味。经过那家西饼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林婉清爱吃的蛋挞,一盒六个,刚出炉的,隔著纸袋能感觉到烫。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沈逸川把蛋挞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份小报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拿起那份小报,看了一眼標题,又看了看照片。脸色没有变化,把报纸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我知道。早就有人告诉我了。” 沈逸川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林婉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那天是我去片场给你送外套的时候,远远看到你们在討论剧本。你们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旁边还有个男的。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她顿了顿,“那男的后来走了,你也走了。方若云一个人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围裙拿起来,又放下。“我以为你会处理好的。你不是一直在躲她吗?片场的椅子从监视器旁边搬到了角落,她给你带的咖啡你从来不喝。我知道。”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林婉清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林婉清的那句“我以为你会处理好的”。她没有怪他,但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我差点以为自己解释不清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婉清把手抽回去,站起来,拿起那份小报,看了一眼。纸张粗糙,印刷油墨有些蹭到了手上,她擦了擦。“这种报纸,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谁会把这种小报当真?”她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吃饭吧,菜凉了。” 晚上,沈逸川打电话给张一鹤。电话响了几声,张一鹤接起来,背景里有打字机和说话的声音,报社还没下班。 “张兄,你看到那份小报了吗?” 张一鹤沉默了两秒钟。“看到了。这种小报就靠编故事活著,你別理它。” “我不理它,它就会编下一个故事。”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能不能查出是谁写的?谁拍的照片?哪家报社?” 张一鹤嘆了口气。“沈先生,这种小报,今天开了,明天换个名字又开。你查不过来。而且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他顿了顿,“方小姐那边我已经让人问过了,她的经纪人说她也很生气,但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张一鹤说得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对方若云不好,对他不好,对林婉清更不好。“那就这样吧。”他掛了电话。 另一处,方若云的公寓里,经纪人阿珍急得团团转。她把那份小报在茶几上摊开,又折起来,又摊开。“你看看,你看看!这写的什么?『片场密会』!什么叫密会?你们在討论剧本,旁边还有人呢!这个拍照的怎么不把旁边的人拍进去?” 方若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杯水,没有喝。她看著阿珍在客厅里来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看完那份小报,把它放在茶几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隨他们写吧。反正我已经不再接沈老师的戏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阿珍停下来,看著她。“你不生气?” 方若云把报纸扔进纸篓,站起来,走到窗前。九龙塘的夜景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中透著嫩绿。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冰凉的檯面上慢慢滑动。 “有些距离,得保持。不是怕別人说,是真的该保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阿珍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帘拉上了一半,窗外的光线被遮住了大半。方若云在窗帘的阴影中站著,看不清表情。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阿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以后有合適的戏,帮我接著。沈老师的戏不接,其他的可以。” 阿珍点了点头。“行。” 夜深了,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经睡了,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呼吸均匀。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会处理好的。”她信任他,从一开始就信任他。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是说“我以为你会处理好的”。这种信任,比任何质问都让他觉得沉重。 第108章 买房引发纳妾传闻 1954年3月下旬,緋闻从小报扩散到了几家大报的娱乐版。沈逸川是在报摊上看到的——《星岛晚报》的角落里,標题不大,但措辞曖昧:“李少將与女演员方若云过往甚密”。《华侨日报》的娱乐版也跟进了,標题更含蓄:“编剧与女主角的片场情缘”。沈逸川站在报摊前,把那几份报纸翻了一遍,把其中一份塞回原处,没有买。报贩陈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借枪》连载到裴艷玲开始对熊阔海表示好感的那段,读者来信一下子多了起来。张一鹤在电话里念了几封,语气有些微妙。“沈先生,有读者写信来,说从《潜伏》的余则成与翠平、晚秋,《悬崖》的周乙与顾秋妍、孙悦剑,到《借枪》的熊阔海与周书真、裴艷玲——主角总会与几个女人有瓜葛。他问你:『李少將,您是不是心里也这么想的?』”沈逸川握著听筒,沉默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我知道。但读者不知道。” 茶楼里的议论更离谱了。沈逸川那天没有去茶楼——他不想再听到那些声音。但张一鹤在电话里学给他听了。“几个老读者,从小说聊到了你的私生活。有人说:『香港法律又不禁止纳妾。李少將现在有钱了,刚刚买了两套房,一大一小,难道没有別的意思?』”张一鹤学得惟妙惟肖。沈逸川打断了他。“別说了。”张一鹤沉默了一瞬。“我就是让你知道,外面在怎么说。”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那套小的房子,是为了出租,为了给林婉清和孩子们留一条后路。跟纳妾没有关係。但別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买了一大一小两套房,只知道他小说里的男主角身边总有几个女人,只知道报纸上说他跟女演员“过往甚密”。三件事加在一起,就成了“证据”。 1954年3月底,沈逸川一家搬进了九龙塘一千二百尺的新居。搬家那天,林婉清忙著收拾,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碗碟摆进橱柜。沈逸川搬箱子,念祖抱著自己的书包跑进跑出,怀瑾指挥克己把玩具搬到新房间。三个孩子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迴荡。新邻居来打招呼,一位是隔壁的林太太,四十多岁,烫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旗袍,说话声音很大,隔著门都能听到。 “沈太太,恭喜恭喜!这房子真好,採光好,离学校近。”林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盘糕点,说是“乔迁之礼”。林婉清接过去,笑著道谢。林太太没有走,站在门口跟林婉清聊了几句。她问林婉清是哪里人,问孩子多大了,问沈先生平时忙不忙。林婉清一一回答,语气很客气。 林太太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沈太太,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婉清接过糕点,脸上还掛著笑容,但那笑容顿了一下。“那是工作,別当真。”她的语气很平静。林太太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林婉清已经侧身让开,说“进来坐吧”。林太太摇了摇头,“不坐了不坐了,你们忙”,转身走了。 林婉清关上门,把糕点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沙发垫上投下一片暗色。三个孩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笑声很大,但她好像没听到。她的目光落在那盘糕点上,糕点摆得很整齐,上面还盖著一层保鲜膜。她盯著那盘糕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东西。脑子里反覆转著林太太的那句话——“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那是工作,不要当真。但那根刺,还是扎进去了。 傍晚,沈逸川从报社回来。进门的时候,看到林婉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那份报纸。她翻到了娱乐版,那篇报导的標题被她的手指压著。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林婉清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沈逸川看了一眼报纸,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她看到了,也许不只是今天,也许好几天前就看到了。她一直没说,一直等著他开口。 “那是片场討论剧本,有人故意拍来害我的。方若云那边我已经不再接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看著林婉清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他更难受的东西——平静。太平静了。 林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但你买一大一小两套房,別人会怎么想?”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婉清会提到房子。那套小的房子,是他精打细算、砍了又砍才买下来的,为了出租,为了给她们留一条后路。但在別人眼里,那成了“纳妾”的证据。 “小的那套是出租,为了给你们留后路。跟纳妾没有关係。”他的语气有些急,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在拼命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手心微微出汗。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著圈。“我知道。但別人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数著什么。三个孩子在房间里玩累了,念祖在写作业,怀瑾在看书,克己趴在地板上睡著了。沈逸川伸出手,握住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婉清,我这辈子,只娶了你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的篤定。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上。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她把手抽回去,站起来。 “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暮色。他在心里说:有些话,说了不如做了。以后,离片场远一点。 第109章 毛人凤的笑声 1954年3月下旬,台北保密局的办公室里,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份从香港寄来的小报照得发亮。印刷粗糙,纸张泛黄,版面挤得满满当当,標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將近两栏——“李少將与女演员方若云片场密会”。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那份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微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发自心底的笑。 王升站在桌前,手里也拿著一份同样的报纸。他比毛人凤早看到,已经笑过一轮了,但听毛人凤笑得这么大声,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你看看这照片,”毛人凤用手指点著那张偷拍的照片,语气里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快,“拍得跟真的一样。沈逸川这回有嘴说不清了。”他顿了顿,笑得咳了一声,“活该。让他写小说害人,自己也被害一回。” 王升把报纸放在桌上,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局座,您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整他?” “管他呢。”毛人凤把报纸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反正看著解气。” 笑声渐渐平息。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王升收起笑容,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了一句。 “局座,您真的准备退了?” 毛人凤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看著窗外那棵1949年从大陆移过来的榕树,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到了二层楼。而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他看著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来台湾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总统要给自己儿子铺路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菸灰,“我不退,就是死。但就这么退了,也得死。” 王升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他知道毛人凤说的是实话。蒋介石栽培蒋经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大陆到台湾,一步步把权力交到他手里。保密局这种关键部门,迟早要换人。毛人凤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挡了多少人的路?退,被人清算;不退,被硬拉下来,还是被人清算。横竖都是死。 “这次『军统秘闻』的事,是一个机会。”毛人凤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说一件筹划了很久的事,“我故意去老总统那里告状,就是为了拉郑介民一起下台。这样一来,就免得我下了台,郑介民那帮人报復我。” 王升想了想,说:“恐怕郑介民跟局座想法是一样的。否则这一次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毛人凤看了王升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讚许。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是啊。军统也好,保密局也罢,局长这个位置,坐上去难,想下来更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一次要真感谢沈逸川与沈醉这『二沈』了。要不然我还真得死在这个任上不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王升愣了一下。“局座,您確定『一民』就是沈醉?”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当然。里面有几件事我知道,沈醉知道,还有几个人也知道。但那些人都在我的控制下。不是他沈醉,还能是谁?”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沈醉——那个在军统呼风唤雨的人,那个在云南站说一不二的人,那个被毛人凤清洗出局、最后被共產党俘虏的人。他以为沈醉早就死了,保密局上下都这么以为。 “没想到沈醉到了白公馆还能活下来,真是……”王升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共產党没有杀他,还让他写文章,还帮他登报。这种事,放在军统局、保密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毛人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升。 “沈醉这件事,到此为止。免得沈醉留在台北的儿女倒了霉,人们认为我毛人凤心狠手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升点头。“明白。”他知道毛人凤的意思。沈醉的子女还在台北,名义上是保密局“抚养”,实际上是人质。如果毛人凤对沈醉赶尽杀绝,那些在台北的军统老人会怎么看他?兔死狐悲,谁还敢替他卖命?不如留一手,显得大度。 王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敢问。今天气氛还好,毛人凤心情也不错,也许是个机会。 “局座,沈醉大儿子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当年连戴老板都禁止军统內部进行调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某种东西被触碰之后的静止,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没有人敢动。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榕树。榕树的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著,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升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毛人凤忽然哼起了歌。 调子很轻,但很清晰。那旋律不是国民党军队的军歌,不是任何一首王升听过的流行曲。但它耳熟——王升在什么地方听过,不止一次。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忽然,他的脸变了一下。 新华社的广播里,不止一次放过这首歌。“夕阳辉耀著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著河边的流萤……”那旋律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都会关掉收音机。现在,毛人凤在哼这首歌。 毛人凤哼了几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你知道了就好”的平静。 王升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了。戴笠禁止调查沈剑的生母,毛人凤哼《延安颂》,沈醉在白公馆活得好好的,共產党帮他发表文章——所有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方向。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有些发涩。 “老沈牛逼。” 毛人凤看著他,问:“你说是哪个老沈?” 王升苦笑了一下:“两个都牛逼。”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毛人凤转身又看向窗外,王升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份小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几个铅字照得很清楚——“李少將与女演员方若云”。 他忽然觉得,跟沈醉的事儿比起来,沈逸川的緋闻简直不值一提。毛人凤哼歌时间的背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老。那棵榕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王升把报纸放在桌上,轻声说:“局座,我先出去了。” 毛人凤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王升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在想,沈醉的大儿子,到底是谁的孩子?毛人凤没有说,但那个调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公开。也许公开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110章 澄清与声明 一天下午,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借枪》的新一章,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陈国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比平时严肃得多。 “沈先生,查清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笔桿上顿了一下。“谁?” “吴某某。演丁修那个。”陈国华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个字,“小报的记者他认识,照片是片场拍的,但消息是他递出去的。他记恨您当初替方若云挡酒,一直想找机会报復。电影火了,他的身价涨了,觉得自己有底气了,就把照片和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给了小报。”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次聚餐,吴某某端著酒杯走到方若云面前,笑嘻嘻的,不依不饶。他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说“她明天有哭戏,这杯我替了”。吴某某当时訕訕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那个人记了这么久,记到电影火了,记到自己成了“明星”,记到终於找到了报復的机会。 “剧组已经决定了,”陈国华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第三部不再用他。同时发表声明澄清事实,还您和方小姐清白。这种害群之马,不能留。”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按你们的规矩办吧。” 他掛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林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天,《香港商报》刊登了剧组的声明。措辞严谨,语气克制,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关键处——“吴某某因个人恩怨泄露不实信息,剧组已终止与其合作。沈逸川先生与方若云小姐系正常工作关係,不存在『密会』等不实描述。” 几家大报也转载了声明。茶楼里,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去听议论,但议论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挡不住。靠窗那桌,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个吴某某,人品太差!他能出名完全是因为演了李少將写的丁修这个形象,现在反过来害李少將,忘恩负义!” 对面的人接话:“这种人在剧组,早晚是祸害。踢出去好,谁敢再用他?”旁边有人感慨:“听说好几个导演都说了,这样的人不敢用。今天能害编剧,明天就能害导演。谁愿意在剧组里放一颗定时炸弹?”另一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活该。自作孽不可活。”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声明见报后第二天打来的。 “沈先生,『少將信箱』收到大量支持您的来信。要不要我念几封?” “念。” 张一鹤清了清嗓子。“这封署名『九龙老读者』:『李少將,我们都相信你。那个吴某某就是嫉妒,自己演了个好角色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您別往心里去。』”他又念了一封,“这封署名『旺角家庭主妇』:『李少將,那些小报编的故事我们从来不信。您好好写小说,我们好好看。』” 张一鹤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有一封……沈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念。” “有个读者问:『李少將,您会不会考虑纳方若云为妾?香港法律又不禁止。您刚买了一大一小两套房,是不是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沈逸川握著听筒,沉默了很久。窗外九龙塘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他看著那些嫩绿的叶子,脑子里却翻涌著別的东西。纳妾,两套房,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但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位读者。 “这封信,我自己回。”他说。 那天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照在那支钢笔上。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我与林婉清相识於抗战时期的重庆。那时我还不是少將,她也不是什么太太。我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后来我们结了婚,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当掉了自己的手鐲补贴家用,五块钱,撑了半个月。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戴了十几年,从没离过手。我这一生,只忠於她一个妻子,不会纳妾。”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拿起笔,继续写。 “我与方若云小姐只是《绣春刀》拍摄期间的编剧与演员关係,没有超出工作的任何交往。她是一个优秀的女演员,演戏认真,为人低调。希望大家不要冤枉了方小姐,不该被流言中伤。” 写完之后,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少將信箱”四个字。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林婉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她没有问写了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转身走了。 方若云是在自己的公寓里看到这份声明的。那天没有戏,她一整天没出门。阿珍把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发呆。她拿起报纸,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声明用加粗字体印在栏目中间,很显眼。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沈逸川在声明中替她说话,保护她的名声,没有让她难堪。他说她“优秀”,说她“演戏认真,为人低调”。他本可以只说“没有超出工作的任何交往”,但他多写了几句。她应该高兴。但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她喘不过气。 阿珍推门进来,看到方若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份报纸,指节泛白。她在方若云旁边坐下,伸手拿过报纸看了一眼。 “这不是挺好的吗?沈老师替你说话了,澄清了。以后没人乱写了。” 方若云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寧愿他骂我,也不愿他这么替我想。” 阿珍不明白。“为什么?” 方若云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写周书真,写林婉清当手鐲,写一生只忠於妻子。他越是深情,越是表明我永远没有机会。”她顿了顿,“他的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好。我永远只是旁观者。”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方若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把那份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关灯后又打开,读了第三遍。那句“希望大家不要冤枉了方小姐”让她心里发酸。她寧愿他骂她,寧愿他说“我跟她没有任何关係,你们不要乱猜”,寧愿他把话说得硬一些、冷一些。可他偏不。他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有风度,这么替人著想。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放不下。可她寧愿他骂她一顿,让她彻底死心。 她把报纸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但她睡不著。 声明见报后的那天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支已经干了的钢笔上。他把钢笔拧开,吸满墨水,又拧上。他没有写东西,只是坐著。 林婉清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稿纸上已经没有什么字了——沈逸川把写废的几页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写完了?”她问。 沈逸川点了点头。 林婉清看了一眼稿纸,没有说话。沈逸川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我说的是真话。” 林婉清轻轻“嗯”了一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沈逸川看著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知道,声明发出去了,事情告一段落。吴某某被剧组除名了,导演们都不敢用他,他的演艺生涯基本断送。读者们支持他,茶楼里的人在骂吴某某忘恩负义。緋闻澄清了,没有人再提方若云。但他知道,方若云心里的那根刺,恐怕没那么容易拔掉。她不说,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做了,就是另一根刺。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很轻,轻到像是被窗外风吹散的一缕烟。林婉清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 第111章 倒霉的沈逸川 緋闻风波过去一周后,沈逸川因合同在身,仍要去片场参与《绣春刀》前传的拍摄指导。他每天早上去,傍晚回,儘量不跟人多说话。方若云没有参演前传,他鬆了一口气。吴某某在前传中原有一个重要角色,已经被替换,换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武行演员,长得不如吴某某英俊,但身手更好,话也少。沈逸川跟他交流了几句,觉得这人踏实。 新来的演员们大多不认识沈逸川——或者说,不认识他这个人,只听说过“李少將”的名字。他们看到角落里那个穿著灰布夹克、帽檐压得低低的中年男人,以为是剧组请来的什么顾问,客气地点头,没有多问。沈逸川反而自在。 一天拍摄完成,陈国华请沈逸川在片场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小饭馆在旺角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乾净。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瓶啤酒。陈国华给沈逸川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先生,我敬您。”陈国华举起杯。沈逸川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陈国华放下杯子,感慨道:“您跟您太太感情真好。出了那种事,她从头到尾没闹过。”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沈先生,我有个问题藏了很久,不知道当不当问。” “你说。” “你在声明 中说,您太太在您清贫时就嫁给了您,可您当时已经是中校副站长了,不算清贫吧?”陈国华的问得很诚恳,没有別的意思。 沈逸川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慢慢说:“婉清嫁给我是在1938年。那时候正是打仗的时候,南京刚被日本人占了,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军人的命不值钱,隨时都可能丧命。”他顿了顿,“更何况军统作为特务组织,在军队系统中地位本来就低,我这个中校还不如一个团长。” 陈国华愣了一下:“可中校不低了——” “那只是职务军衔。”沈逸川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確定,“我的正式军衔才是上尉。军统的军衔比正规军低好几级,中校副站长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津贴还不如陆军的一个少校。而且那时候打仗,津贴经常发不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婉清家在南京是中等偏上家庭,父亲做绸缎生意,家里有佣人,她从小没缺过钱。就算到了重庆,家境仍然不错,她家在重庆有一个纺织厂。嫁给我,当时就连戴老板也说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让我好好珍惜。” 陈国华端起酒杯,敬了沈逸川一杯:“您不容易。” 沈逸川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两个人放下了酒杯。 陈国华是从上海过来的,抗战胜利那年他还在上海,见过军统的人去日占区“劫收”——接收日偽產业,很多人发了一笔大財。军统、中统、各路接收大员,像蝗虫一样涌进上海、南京、天津,抢房子、抢车子、抢金子。那些事他听说过不少。 “沈先生,我听说抗战胜利那年,军统很多人发了財。您怎么没赶上?”他问得小心。 沈逸川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1945年我还在贵州负责训练特工,等別人都抢得差不多了,1946年初我才回到南京。然后就是戴老板坠机,上面换了人,我靠边站了。”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军统不是每一个少將都有吴景中那么好运气的。吴景中那个天津站站长能当上,全靠他跟蒋经国是同学的关係。我没那个命。” 陈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他举起啤酒杯,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先生,我敬您。您不容易。” 沈逸川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些,杯里的酒下去了一半。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气氛轻鬆了许多,两个人不再是导演和编剧的关係,更像是两个吃过苦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酒过三巡,陈国华说起了片场的事。 “沈先生,您还是得帮我们指导指导那几个男演员。自从出了方若云那件事,您连男演员都不愿意指导了。”他的语气诚恳,“以前您蹲在角落给武行讲戏,他们进步多快。现在您不讲了,他们自己练,总差那么点意思。”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他看著桌上那碟酱牛肉,牛肉切得薄,码得整齐,边缘有些干了。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怕再被人拍,怕再被人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次的事,我自己无所谓,但连累了方小姐,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是个好演员,不该被那种事沾上。” 陈国华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您要是不来,这几个男演员的武打戏总差那么点意思。您懂丁修,懂沈炼,懂靳一川。您不来,他们心里没底。” 沈逸川想了想,说:“指导谁,也要看人品。像吴某某那样的人,还是算了吧。” 陈国华连忙点头:“那是自然。剧组以后用人,先看人品,再看演技。吴某某那种忘恩负义的,再便宜也不用。”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陈国华抢著结了帐,沈逸川没有推辞。两个人走出饭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微凉。旺角的街道还热闹,霓虹灯五顏六色地闪,人 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陈国华叫了一辆黄包车,先走了。沈逸川没有直接叫车回家,他想走走。 他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街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报童正在吆喝,声音沙哑,但很响亮。 “《香港商报》!《借枪》最新连载!熊阔海公开刺杀加藤!” 沈逸川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去茶楼听读者议论了。自从緋闻事件后,他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问“你是不是李少將”,怕被人问“方若云那件事是真的吗”。他已经快两周没去茶楼了。他买了一份额外的报纸,站在报摊前翻了一下。连载的那一版,標题用加粗字体印著——“熊阔海公开叫板要杀加藤”。他写的,他知道情节。但他想知道读者怎么看。 他抬起头,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茶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门面不大,二楼的窗户开著,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嘈杂声。不是他从前常去的那家,换了一家。他犹豫了一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坐满了人,他沿著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壁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二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空位,靠著墙,旁边是一盆快枯了的绿萝。他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围巾没有解,搭在脖子上。 “一壶乌龙。”他对伙计说。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上来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沈逸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茶楼里的人都在討论《借枪》的最新剧情。有人拍桌子,有人嘆气,有人爭论熊阔海会不会被抓,有人赌他一定能跑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不住。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茶杯端在嘴边,挡住嘴角的笑意。 他听著那些议论,没有插话。茶楼里的人不知道,那个写《借枪》的人,就坐在他们旁边,喝著同样的乌龙,听著他们为熊阔海的命运爭得面红耳赤。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不被人认出来,不被人围著问“您下一本写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听。就像两年前,他在九龙城寨的茶楼里,听著读者討论《潜伏》里的余则成和翠平。 第112章 茶楼里的推理与下一本书 沈逸川坐在茶楼角落里,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的。 茶楼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不住今天討论的《借枪》的最新剧情——熊阔海终於知道了为什么要刺杀藤井,於挺告诉了他真相: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个重要潜伏者,藤井发现了蛛丝马跡,如果不能儘快除掉他,那个潜伏者就会暴露。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把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著那段文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就说嘛,上级要刺杀一个日本鬼子总是有原因的。原来是因为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个重要潜伏者,难怪!”他说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读了一遍。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不解:“这个藤井也是的,为什么不將这个秘密上报,直接抓起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老军统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得像在说一件自己经歷过的事。 “这事儿不奇怪。上报后,抓住了,功劳是別人的。你没看藤井马上调任上海了吗?到时候他自己抓,功劳那可是大大的。”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哪个系统里都一样,功劳不能让给別人。” 旁边有人点头:“有道理。其实不管在哪里,人都是这样。” 老军统嘆了口气,把报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只是这么一来,76號那位就逃脱了。只是我怎么也不记得76號高层有中共潜伏的特工。”他皱著眉头,像是在脑子里搜索什么。 旁边一个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笑了:“这您老就见外了吧。李少將写的小说,当他写中共的时候,其实写的是军统的事儿;当他写军统的时候,可能却是写的中共的事儿。所以76號潜伏那位,极可能是军统戴老板安插的。”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得很清楚。 老军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如果那样的话,难道那个人姓唐?”他没有说出全名,但那个“唐”字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心领神会。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茶楼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博士提著水壶走过的脚步声。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別处,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把刚才那段对话从空气中抹掉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端起茶杯,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这些老军统,果然懂得“对號入座”。他们猜的姓唐的那个人,他確实知道——但那是歷史,不是小说。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茶杯端在嘴边,让那口凉茶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脑子里开始转下一本书的事。《借枪》已经快到高潮了,还有几场戏就收尾了。张一鹤昨天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了不少。“沈先生,《借枪》存稿没几章了,您得抓紧。不然开天窗了,我可没法跟总编交代。”沈逸川当时应了一声“知道了”,掛了电话。他心里算了一下,確实快了。不能拖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偽装者》——明台、明楼、明诚,三兄弟在汪偽特工总部周旋的故事。明台的身世,明楼的偽装,汪曼春的狠辣,於曼丽的悲剧。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已经住了很久,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住著,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候放出来。现在,他觉得时候到了。写完《借枪》,正好接上《偽装者》。两本书的时间线差不多,一个在天津,一个在上海,都是抗战时期。读者应该不会觉得跳得太远。 邻桌几个女读者的声音打断了沈逸川的思绪。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拿在手里,笑得前仰后合。“真没有想到,《借枪》中也有军统站啊。只是这个站长像个花花公子,太不著调了。不过他跟那个裴艷玲倒是挺般配的。呵呵呵。”她用手帕捂著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士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才发现”的得意。“可不是嘛。一个不著调,一个贪得无厌,绝配。”几个人笑作一团,茶杯在桌上碰得叮噹响。另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士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一些,把话题从感情线拉回了剧情线。 “不过在报纸上公开宣布刺杀藤井,这种事情也只有李少將能想得出来。熊阔海一个穷得叮噹响的特工,居然敢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日本军官。这不是找死吗?” 旁边的人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件事又是李少將当初在报纸上公开声明——谁敢动自己,就將军统秘密都抖落出去那个段子。他把自己的经歷写进去了。当年他在《香港商报》上登声明,说自己手里有保密局的人名单,谁动他就公开。现在熊阔海也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藤井。一模一样。” 几个人恍然大悟:“难怪写得这么真!原来是他自己干过的事。”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確实把自己“公开声明”的经歷融进了《借枪》。当年他被保密局逼到墙角,走投无路,在报纸上登声明说手里有机密材料。那是虚张声势,是破釜沉舟,是赌命。他没有別的办法。熊阔海也是一样,穷途末路,只能把杀藤井的事公开,逼自己出手,也逼对方乱了阵脚。读者看出来了,他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真实的东西,总是容易被认出来。 他不想在茶楼多待了。议论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裹在中间。他怕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不想回答那些问题。“李少將,您是不是把自己写进去了?”“李少將,那个姓唐的到底是谁?”“李少將,下一本写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站起来,低著头走向楼梯口。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茶客。没有人认出他。 走出茶楼,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看了一眼街对面报摊上还亮著的灯,报童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报纸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走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回家,马上把《偽装者》的前三章写下来。 他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台出场的画面了——香港大学,高材生,家世显赫,被军统特工王天风看中,用一张火车票把他带到了上海。明楼,汪偽政府经济司首席顾问,实际上也是军统特工。明诚,明家的管家,身世复杂。三兄弟,三重身份,在汪偽特工总部周旋。还有汪曼春,明楼的师妹,汪偽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心狠手辣,对明楼却一往情深。还有於曼丽,明台的生死搭档,身世悲惨,最后为救明台而死。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像一台从未上演过的戏,所有的台词都背好了,只等他落笔。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推开家门,林婉清正在客厅叠衣服。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上。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逸川比平时早回来了不少。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逸川一边换鞋一边说:“回家写稿。《借枪》快完了,存稿没几章了,新书得赶紧动笔。张一鹤催了好几次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走向书房。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沈逸川走进书房,打开檯灯。灯光亮起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叠空白的稿纸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在空白的稿纸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 《偽装者》。 他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写。 “1939年,香港。明楼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正將手伸向对面那个年轻的英国女子,就在那个女子心跳加快之时,明楼从她的头髮上变出了一枝玫瑰花。” 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低著头,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著悄悄话。 第113章 广播台的读者电话 第四天,张一鹤派小伙计来取《偽装者》前三章的稿子。沈逸川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交给小伙计。小伙计接过信封,笑嘻嘻地说:“沈老师,张编辑说让您赶紧写后面的,读者催得紧。”沈逸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伙计走后,沈逸川回到书房,看著桌上小伙计刚刚送来的那堆读者来信。牛皮纸袋扎著,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皱了。他坐在桌前,盯著那堆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拆。林婉清端茶进来,看到他对著信发呆,把茶杯放在桌上。 “怎么不看信?” 沈逸川苦笑了一下:“不敢看。”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封,拆开,念给他听。“李少將,你为什么把周书真写死了?你怎么忍心?熊阔海已经够惨了,你还让他老婆死,你是不是人?”她念得平静,像在读一份跟己无关的菜单。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就知道。” 林婉清又拿起一封,拆开,念:“李少將先生,我从《潜伏》开始追您的书,一直追到现在。周书真死的那段,我哭了一晚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把信放下,看著沈逸川。“还有更狠的,要不要听?” 沈逸川睁开眼睛,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放下。“不听了。”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改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確定:“书一开始写,里面的人物就已经由不得作者了。周书真必须死。不然熊阔海走不到最后一步。他需要那个刺激,需要那个绝望,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他看著林婉清的脸,“你是你,她是她。书里的人死了,你还活著。”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树。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新叶沙沙地响。沈逸川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可是她是以我为原型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沈逸川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但书里的人不是你。你是活著的,她是在书里的。” 林婉清转过身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衣服,深灰色的毛呢西装,林婉清前几天熨好的,掛在衣柜里怕皱了。 “快点吧,今天是去广播台参加读者互动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她把衣服递给沈逸川。 沈逸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香港第二大的广播台给他开了一个电话问答节目,今天是第一期。张一鹤上周跟他提过,他答应了。答应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真要去了,心里开始发虚。他接过衣服,换上,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袋有些重,嘴唇有些干。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书真死的那段。 “今天电话中读者骂我的一定不少。”他对林婉清说。 林婉清帮他理了理衣领,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骂也得去。答应了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婉清站在玄关,看著他。 “硬著头皮听,硬著头皮答。你是李少將,怕什么?”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怕被人骂。”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林婉清关上门,走到客厅,打开收音机。调到广播台的频率,里面正在放音乐,一首粤语老歌,女声软绵绵的,拖得很长。她靠在沙发上,等著节目开始。 沈逸川到广播台的时候,离节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把他领进直播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两个麦克风,墙上掛著灰色的隔音板。灯光有些刺眼,照得桌面发白。女播音员三十出头,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操著一口標准的粤语。她用粤语跟沈逸川打招呼,沈逸川没太听懂,她换成国语,又了一遍。 “沈先生,您坐这里。节目开始前您先试试话筒。”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沈逸川坐下来,对著话筒说了句“餵”,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说了句“大家好”,这次清楚了一些。女播音员竖起大拇指,示意可以了。 节目开始。女播音员用粤语介绍沈逸川,语速很快,沈逸川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和“李少將”三个字。她介绍完之后,示意沈逸川说话。 沈逸川对著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来这里,知道有很多人要骂我。所以我要提前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直播间外面,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们戴著耳机,面前的电话线路一排一排地亮著。第一个电话已经接了进来。 “周书真的死,不是我想写的。是这个人物必须就是这个结局。”他顿了顿,“当熊阔海在报纸上公开向藤井挑战的时候,藤井出於鬼子的武士道精神以及同僚的压力,不得不直面隨时准备向他开枪的熊阔海。但他不想死。这时候,绑架熊阔海的老婆女儿,就是他最有效的办法。”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些涩。他放下杯子,继续说。 “至於周书真会死,我是要说明一点。其实从《潜伏》《悬崖》到《借枪》,每一个男女主角都隨时做好了死的准备。最经典的是《悬崖》中的顾秋妍,在悬崖下面,嘴里叼著烟,將手榴弹放在自己脸的位置上。她不是为了炸敌人,是为了哪怕自己死后,也不让人发现她是周乙的妻子这个身份。” 他停了一下,让那些话在听眾的耳朵里多停留几秒。 “周书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特工的家属,她没有读过书。她的民族大义,都是在戏文里学过的。她唱了十几年的大鼓书,那些忠孝节义、那些寧死不屈的故事,早就长在她骨头里了。我写她的死,是要告诉人们,虽然有人总说『戏子无义』,但真正入戏深的人,会將自己与戏里的人物融合到一起。周书真就是那样的人。” 直播间外面的接线员们安静地听著,没有人说话。电话线上的灯还在闪,但没有人催促。 沈逸川说完,女播音员示意可以接电话了。她按下一个键,第一个电话接了进来。免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些沙沙的杂音。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少將,我本来都已经准备好骂人的词了。但你刚才一说,我居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说你写得太好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鬆开了。“谢谢。” 那读者又问,声音比刚才轻鬆了一些。“但我有一个请求。熊阔海的女儿,让她活下来,可以吗?” 沈逸川对著话筒,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放心,那个小女孩没有死。她会活下来,而且会活到看著日本鬼子投降。这个剧情將在后天的连载中,你到时候就可以看到了。” 那读者连声道谢:“虽然剧透不道德,但你这个剧透我很开心。” 电话掛了。女播音员示意接下一个。第二个电话接了进来,是个女声,带著哭腔。 “李少將,我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你写周书真死的那段,我抱著我女儿哭了一场。我不怪你,我就是想问,周书真死的时候,她怕不怕?”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怕。但她更怕的是,自己的死没有意义。甚至她以这自己的丈夫与女儿也很快下去见她了,她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不知道她的女儿还能活下去,如果知道了,她会走得更安心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谢谢”,掛了。 后续几个电话陆续打进来。有骂的,有夸的,有哭的,有问剧情的,有问人物的。沈逸川一一回答,语气平和,不急不躁。骂他的,他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夸他的,他说“谢谢”;哭的,他说“我也很难过”。他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说话。 节目结束后,沈逸川走出广播台。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广播台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林婉清已经关了收音机,正在厨房里热汤。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讲的挺好的。”她说完,缩回厨房,继续热汤。 沈逸川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收音机没有再开。 第114章 长沙的明公子 1954年4月中旬,湖南长沙。暮色从湘江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街灯还没亮,行人匆匆,挑担的小贩在收摊,把剩下的青菜便宜处理。 明公子下班后匆匆赶回家,穿著一身土布军装,步伐稳健,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他今年四十出头,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腰板还算直,但走起路来右腿微微有些跛——那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旧伤。 他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军装,徐夫人就从客厅冲了过来。她手里攥著一叠报纸,脸上带著一种又急又气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等他回来倒。 “你快看看吧!”徐夫人把报纸扔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李少將的新书是以你明公子为原型的。上一次的吴景中还在监狱呢,你可別给我进去!” 明公子接过报纸,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香港商报》,日期是一周前的。头版没什么特別的,他翻到副刊,看到一个大標题:“《偽装者》第一章——明楼:香港咖啡厅的魔术师”,署名“李少將”。 他没有急著看报纸,而是先走到徐夫人面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徐夫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忍不住靠在他肩上。 “以我为原型?”明公子笑著说,“难道是说我潜伏到汪偽那件事儿?如果李少將能够实事求是的写,我得感谢他。” 徐夫人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感谢?你可別学吴景中。人家李少將写了个小说,他自己跳出来对號入座,结果把自己送进监狱了。你可別犯同样的糊涂。” 明公子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没有急著打开。他靠在沙发靠垫上,语气低沉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於有机会说出来的事。 “当年是戴笠亲自安排我潜伏到汪偽特务机关的。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这是为国效力,死也值了。”他顿了顿,“日本人投降后,我等著军统上公开我的身份。等了半年,什么都没等到。甚至连当年的通缉令都没给我取消。你说我是什么感受?我是戴笠安排进去的,戴笠死了,没有人给我作证。蒋家的人,不仅卸磨杀驴,而且连骨头带骨都给你吃干抹净。” 徐夫人没有说话,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参加长沙起义的一个重要原因。”明公子说,“不是我背叛了国民党,是国民党先背叛了我。” 他拿起报纸,翻到《偽装者》第一章,开始读。开头写的是明楼正在香港一家咖啡厅用魔术骗一个英国小姑娘。他的手很快,伸手將就从小姑娘的头髮后面拿出了一枝玫瑰花,小姑娘看得眼睛发亮。明公子读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变魔术可是他当年追女孩子的必备手段。 然后情节一转。明楼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用魔术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掩护自己弟弟明诚刺杀一个一直在调查他的日本特务——原田熊二。明诚乾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简单的几下就將原田勒死在了洗手间里,然后无声无息地又回到了咖啡厅里。明楼將玫瑰花递给那个英国小姑娘,说了句“下次再教你”。两个人这就走出咖啡厅,坐上车,直奔机场。 明公子读得很快,但每个字都看得仔细。读到明诚在路上对明楼说“这一回南田洋子的计划可就落空了,她要是知道我们在香港干掉了原田熊二,她得气疯了”,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读到明楼回答“这背后我不仅看到了南田洋子的影子,还看到了另一个熟人”,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徐夫人在旁边看著他,不敢出声。 “这个明楼,写的就是我。”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徐夫人急了,脸涨得微红,语速快了起来。“那怎么办?吴景中就是被写进去才坐牢的!你也被写进去了,毛人凤会不会来找你麻烦?你当年在军统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明公子摇头,语气平静。“不一样。李少將写的是小说,不是告密。他写明楼,用的是化名,没有指名道姓。而且他写得实事求是,我没有做过的事他不会写。毛人凤要抓我,早抓了,不会等到今天。更何况,我现在在长沙,毛人凤在台北,他动不了我了” 徐夫人还想说什么,明公子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跟著明公子往下看。 时间倒回十天前。香港,九龙塘的茶楼里,《偽装者》第一章见报当天,老军统们就炸开了锅。沈逸川那时正坐在角落里喝茶,听著那些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把报纸摊在桌上,指著明楼出场的段落,声音不大但很兴奋。“看来这本书是接著《借枪》而来的。这个明楼,显然就是唐家那位明公子!”他没有说出全名,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压低声音:“唐家明公子?就是那个——当年潜伏在汪偽特务机关里的?” 老军统点了点头,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就是他。戴老板亲自安排进去的,日本人投降后还被国民党通缉,后来参加了长沙起义。”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这圈子真小”的感慨。“李少將写来写去,写的都是咱们这些人。”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端起茶杯,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 虽然第一章后面还有一多半內容,但明公子没有继续往下看,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街灯稀疏,一盏一盏地亮著,不像香港那样密,那样亮。远处有湘江的水声,隱隱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散得很快,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想起当年在南京执行任务的日子。那些事,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现在沈逸川把它们写进了小说里,用“明楼”这个名字。不是“明公子”,不是他的真名,是“明楼”。明楼,明家的楼,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他想起戴笠。那个提拔他、安排他潜伏、说“等抗战胜利了,你就是功臣”的人。戴笠1946年死了,飞机摔在南京附近的岱山上。他的承诺隨著那架飞机一起碎了,碎成了渣。他等来的不是功臣的勋章,是一纸通缉令。他想起那些年的委屈,想起那些无处申诉的夜晚。现在,有人把那些事写进小说里,不是控诉,不是揭发,只是写了一个叫明楼的人。但明公子知道,那是他。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屋里。徐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份报纸,同样没有往下看,反而是又回头看了一遍。 “我就是怕你出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带著一种“我说不过你”的妥协,“咱们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你在长沙,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孩子。我不想再提心弔胆了。” 明公子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心。李少將在香港写小说,我在长沙过日子,谁也害不了谁。吴景中是他自己跳出来对號入座,我不跳,谁也不知道『明楼』是我。” 徐夫人看了他一眼:“可是那些老军统都知道。他们会不会说出去?” 明公子想了想。“他们不会。那些人跟咱们一样,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何况,现在长沙都解放五年了,毛人凤的手伸不到这里来......” “我们继续往下看,嗯,这一段怎么好象写的也是我,只是名字又改正明台了......我明白了,李少將很聪明,他怕牵连到现实中的人.......所以同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分给几个人了。只是这个沈逸风是谁,我咋不认识,我记得当年是戴老板直接找的我,我在南京的联络人是王天木” “沈逸风估计就是沈逸川,虽然戴笠已经死了,但他毕竟是沈逸川的老板,他不能写,王天木还活著,现在在台北,他更不能写,就只好將恶人的名字写成沈逸风了。”徐夫人在一旁认真的分析著,就如同十天前茶楼里第一次看到这一章的老军统们一样,而沈逸川將原书中的王天风改成沈逸风也正如大家所猜测那样,他实在不敢再用原著中“王天风”这个跟王天木差不多的名字了。 第115章 明公子的汗 明公子读完《偽装者》第一章后,意犹未尽。他把那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去翻茶几下面那叠旧报纸。徐夫人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针一下一下地戳,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他一眼。 “还有后面的吗?”明公子问。 徐夫人朝茶几下面努了努嘴。“下面那层,你自己找。” 明公子弯腰翻出一叠《香港商报》,按日期排好,找到《偽装者》第二章、第三章。他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从第二章开始读。明台救了沈逸风(偽装者原著中叫王天风),结果被沈逸风算计,把他骗到了军统的训练班。 明公子一拍大腿,叫了一声:“好!” 徐夫人嚇了一跳,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手指。“你干什么?嚇我一跳!” 明公子指著报纸,眼睛发亮。“这个明台,被骗进军统训练班,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戴笠那个老狐狸,当初就是这样骗我的。说得好听,去上海做点『小事』,结果上了船才知道是去潜伏。”他骂了一句戴笠,又为李少將叫好,“我早就想写出自己当年是如何被戴笠骗著去潜伏的,终於有人给我写出来了!” 徐夫人放下毛衣针,压低声音提醒他:“你小点声,隔墙有耳。你现在是新中国的人,让人听见你骂戴笠没事,让人听见你夸李少將,人家还以为你跟香港那边有什么联繫。” 明公子压低声音,但兴奋不减。他把报纸往上扶了扶,继续往下读。这一章內容很多。开头写了明家三兄弟——明楼、明诚、明台,在香港、在上海,各忙各的。然后场景一转,到了76號。 明公子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一阵刀光血影。李少將笔下出现了一个盘著头髮、抹著红嘴唇、穿一身中山装的女人——76號情报处长汪曼春。小说还特意给了她胸前青天白日徽章一个特写,明公子觉得这个细节太绝了。他忍不住念给徐夫人听,念到汪曼春带人將电讯组一网打尽,在刑场上大开杀戒。还对南田洋子说:“这里面一定有军统的人,但我无法查出到底是谁,所以都杀了最可靠。” 明公子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汪曼春,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戴老板。他就是这么整顿內部的。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顿了顿,“在76號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那里的汪偽特务只能说更残忍。李少將虽然写的是一个女处长,但那股狠劲儿,太真了。” 他对汪曼春讚不绝口:“虽然76號我认识的几个处长一个女的都没有,但不得不说,李少將换成一个女人当特务头子,还起名叫汪曼春,这一出场就震住了全场。就凭这一个剧情,这个反面女主角比《潜伏》《悬崖》《借枪》中的任何一个反面角色都更生动。” 徐夫人没有接话。她手里的毛线针没有停,一针一针地戳,嘴角掛著一丝冷笑。明公子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正准备继续往下读。 “你先別得意,继续往下看。”徐夫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明公子愣了一下,低头继续读。 汪曼春接到外面电话——“她师兄在外面等她。”刚刚还在刑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再也不管那些跪在地上等死的昔日同僚了,一路小跑衝出了刑场。在76號大门处,她看到了等在路边的明楼。刚刚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突然间如同一个17岁的少女一般冲向明楼,全身扑进他的怀中,抱住了他的脖子。明楼抱著已经快三十岁的汪曼春连转了好几圈,就如同久別重逢的小情侣一般。 明公子的汗下来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再读一遍,那段文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眼睛上。 “这个镜头写得太真实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涩。 徐夫人放下毛衣针,看著他。“怎么个真实法?” 明公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汗。“当年我追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在上海,在你家楼下,你一出来,我就——”他比划了一下,“抱著你转了好几圈。你那时候不到二十岁,天真得很,被我一抱就晕了。” 徐夫人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些:“所以你觉得写得好?因为你自己干过?” “不是,我是说——”明公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这个人物塑造得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在自己的情人面前转眼间就变成了少女,这种反差,太真实了。” 徐夫人放下毛衣针,盯著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记得当年你抱我转圈的时候,沈逸川可不在场。但他为什么写得这么真实?难道他见过你如此抱过別人?” 明公子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额头上、鼻尖上、后背上,汗水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的雾擦了又起,起了又擦。脑子里飞速地转著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当年在上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掩护身份,確实跟几个女同志有过合作。跳舞、吃饭、在公共场合扮演情侣——都是为了工作。但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徐夫人提过。不是故意瞒著,是觉得没必要。任务结束了,关係就结束了。但沈逸川怎么知道的?他没见过自己抱別人,那些事也没有被写进任何报告里。难道沈逸川认识当年那些女同志中的某一位?还是说——这只是小说,是虚构的,是他自己对號入座了? 他心里骂:这个李少將也好,沈逸川也好,害人不浅!吴景中被他害进了监狱,自己虽然身在长沙,蒋家父子管不到新中国了,但写了这个,让自己媳妇看到了,这还得了? 他抬起头,徐夫人正盯著他,等待答案。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他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小说”,想说“我从来没有抱过別人”,想说“你不要对號入座”。但那些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徐夫人不会信。 “夫人,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徐夫人重新拿起毛衣针,低头织毛衣。“解释什么?我又没说你抱过別人。我只是问你,沈逸川不在场,他怎么写得这么真实。” 明公子的汗更多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上的雾却怎么也擦不乾净。他想了想,说:“也许他是听別人说的。” “听谁说的?” “也许是——也许是当年一起执行任务的同志。” 徐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当年在上海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明公子的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报纸上,把“汪曼春”三个字洇湿了。他拿起报纸,假装在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里在骂沈逸川:你写什么不好,非要写抱人转圈。你写就写吧,还写得这么真实。你写得这么真实也就算了,还让我老婆看到了。你让我怎么解释? 窗外长沙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沙沙响。明公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份被汗水洇湿的报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今晚的日子,不好过了。 第116章 也要发声明的明公子 明公子手里的报纸被汗水洇湿了,“汪曼春”三个字的墨跡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眼泪。他不敢再往下翻了,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就是翻不过去。 徐夫人织完了最后一针,把毛线衣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看了一眼明公子的脸色,问:“怎么了?读不下去了?” 明公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汗。“下面还不知写出什么来,我不敢看了。” 徐夫人瞪了他一眼,伸手把报纸从他手里抢过来。“有什么不敢看的?又不是你写的。”她翻到刚才明公子读到的地方,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读。 剧情发展到明楼与汪曼春在76號旁边的法国梧桐树下散步。 梧桐树很大,叶子遮住了半条街,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76號的铁门就在不远处,门口站著岗哨,刺刀在灯光下闪著冷光。 明楼和汪曼春並肩走在树下,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著中山装外面还套著一件风衣,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但谁都知道,几步之外就是魔窟。 徐夫人读到“良辰美景,但透著一股阴沉的气氛”,停下来,看了明公子一眼。明公子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像是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 徐夫人继续读—— 汪曼春挽著明楼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语气像是在撒娇,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道吗,我以前那个男朋友,他太烦了,整天缠著我,我就约他到外滩,一枪崩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明楼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徐夫人放下报纸,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个女人太令人恐惧了。杀了自己的男朋友,居然可以轻鬆地从嘴里说出来,还是跟明楼——一看就是自己最信任、最喜欢的人耳边说。” 她转过头看著明公子,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闪著一种让明公子心里发毛的光。 “你说,小明,当初在76號你是不是也碰到过这样的女特务?是嚇得像现在这么流汗,还是觉得挺刺激的?毕竟白骨精虽然令人恐惧,但对於一些男人来讲也是挺刺激的。” 明公子的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鼻尖滴在裤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別乱说”,但那些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徐夫人都有下一句等著他。他不能再让自己老婆说下去了,再说明楼就不是有他的影子,而是直接变成他了。 他气得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吼了一声:“我要发声明!” 徐夫人被他这一吼嚇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她连忙拉住明公子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变了:“你別惹祸!本来大家只是觉得这个明楼有你的影子,你一发声明,那可真成了你了。你想学吴景中吗?他的老婆孩子还在乡下呢!”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慌张,那种慌张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我跟开个玩笑,你別急啊!” 明公子看著她的表情,怒火慢慢降了下来。他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涩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声。 “只能怪这个沈逸川写得太好了,我们都陷进去了。” 徐夫人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看著明公子的侧脸,不敢再拿调侃了。万一这个男人脑子一衝动,真的跑去登报声明“我不是明楼”,那可就真的成了第二个吴景中。吴景中在台湾,老婆孩子还在乡下,毛人凤没法把他们怎么样。但他们在湖南,在长沙,虽然现在新中国了,但谁知道会有没有去猜想?她不敢赌。 明公子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评价一件跟己无关的事。 “这个沈逸川,如果当初不参加军统,直接写小说,恐怕早就可以跟沈从文、老舍、巴金一样出名了。就算他没参加军统,不写间谍小说,以他这个文笔与脑洞,写什么不行啊。” 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把毛线针和毛线收进篮子里,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洗了,放回柜子里。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著窗外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来,在明公子旁边坐下。 明公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以后少看这种小说,看了也別跟我对號入座。”他的语气轻鬆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两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长沙的夜色沉沉,湘江的水声隱隱约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不算亮,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明公子看著窗外,心里想:沈逸川,你可把我害苦了。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他在想,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沈逸川,知不知道自己在长沙有一个读者,读了《偽装者》之后被老婆审问了半夜?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说差点引发一场家庭战爭?他笑了笑,徐夫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夜深了,两个人回了屋。明公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反覆转著汪曼春撒娇的画面。不是觉得可怕,是觉得真实。他见过那样的女人——当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见过一个舞女,陪著日本军官喝酒,笑嘻嘻的,转头就在他杯子里下了毒。那种笑,跟汪曼春撒娇的笑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徐夫人手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长沙的明公子被徐夫人调侃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的时候,香港九龙塘的沈逸川家里,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十天前,沈逸川写《偽装者》第三章,写到汪曼春从刑场一路小跑衝出去,扑进明楼怀里,明楼抱著她转圈的那一段。他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第一遍太冷,第二遍太煽情,第三遍读给林婉清听,林婉清说:“你这写的什么?抱得跟扛麻袋似的。” 沈逸川不服气。“那你教我,该怎么抱?”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趁三个孩子不在家,两个人真的在客厅里练了起来。沈逸川学著明楼的样子,张开双臂,林婉清学著汪曼春的样子,助跑几步,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 第一次,沈逸川差点没接住——不是林婉清重,是他没准备好。林婉清笑出了声,说他“没用”。第二次,他接住了,但转圈的时候撞到了茶几角,疼得齜牙咧嘴。第三次,他终於找到了节奏,抱起来,转了两圈,稳稳地放下来。 “就这个感觉。”沈逸川喘著气,眼睛发亮。 林婉清理了理被弄乱的头髮,嘴角弯了一下。“写你的吧。別练了。” 但第二天,林婉清又拉著他练了一次。说是“找找细节”——汪曼春的手是搭在明楼肩上还是搂著脖子,明楼的手是托著腰还是托著背。沈逸川配合了,但配合完之后,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天,林婉清主动又拉著沈逸川练了一次。这一次林婉清扑过来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些,沈逸川差点没站稳,退了两步才稳住。他说“再来一次”,林婉清说“好”。又来了三次。 沈逸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第四天,他写完稿子从书房出来,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张开双臂。“今天不练了?”她问。沈逸川摇了摇头,她也没勉强,转身去厨房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林婉清时不时就会提起“要不要再找找感觉”,语气撒娇,眼睛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沈逸川练了几次,腰开始酸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林婉清这不是跟他撒娇,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脑子里为什么总有这么离奇的想法。惩罚他写了那么多感情戏,但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却跟一根木头式的。 一天晚上,沈逸川把已经发表的《偽装者》前三章翻出来重读,读到汪曼春出场的段落,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那个盘著头髮、抹著红嘴唇、穿一身中山装的76號情报处长,她的脸上,居然透著一股方若云的影子。不是五官像,是神似。那种凌厉又嫵媚的气质,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气,那种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都是方若云。 沈逸川的汗下来了。他想起拍《绣春刀》的时候,方若云穿著旗袍站在片场,也是这样,明明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他把那种气质写进了汪曼春的身体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林婉清有没有看出来。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有。但他不敢问,更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林婉清问一句“你在想什么”,他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加快了每天练“拥抱”的力度和频率,比陈国华催稿还积极。林婉清问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他说“找感觉”。林婉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每次扑进他怀里的时候,那力度和眼神,都让他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第117章 跪下,姐求你个事儿 沈逸川在书房里写到明镜闯进汪家酒宴、当眾打明楼耳光的场景,反覆改了好几遍。明镜的台词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稿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林婉清端茶进来,看他写得入神,把茶杯放在桌角,没有打扰。她站在他身后,瞄了一眼稿纸,读到了那句——“只要我明镜还活著,你这本书永远落不到他的床头。” 沈逸川写完,把稿纸递给林婉清,让她“看看这个大姐写得怎么样”。林婉清接过去,靠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她读得慢,读到明镜闯进酒宴的那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读到明镜当眾打明楼耳光,眉头皱了皱;读到最后那句“你这本书永远落不到他的床头”,她放下稿纸,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明镜,比你有种。”她说。 沈逸川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林婉清没有回答,指著那句台词说:“这句写得好。汪曼春听了,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顿了顿,把稿纸递还给沈逸川,“但汪曼春也是个可怜人。” 沈逸川接过稿纸,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婉清说的可怜是什么——不是后来的汪曼春,是十七岁的那个。 见报那天,茶楼里炸开了锅。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两泡。他没有去听议论,但议论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不住。靠窗那桌,几个中年男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指著明镜出场的那段,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大姐太厉害了,当眾打弟弟耳光,弟弟都不敢还手。”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摇头晃脑,语气里带著一种“这女人惹不起”的感慨。对面的人接话:“明家有她撑著,难怪这么多年没人敢欺负。”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语气慢悠悠的:“你们知道明家和汪家的恩怨吗?汪曼春的叔父汪芙蕖,当年为了抢占金融市场,设计害死了明家的老爷。明镜亲眼看著父亲吐血而亡、咽气之前留下遗言——明家三代不与汪家结亲、结盟、结友邻。”他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这个仇,明镜记了一辈子。” 有人嘆了口气,替汪曼春说话。“汪曼春虽然是坏人,但她对明楼是真心的。被明镜当眾羞辱,换谁受得了?”一个女读者把报纸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明镜羞辱汪曼春的那段,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变成这样,明镜也有一份功劳。”旁边的人点头:“明镜太强势了,把汪曼春逼疯了。” 关於十七岁汪曼春跪在明公馆门前的那个晚上,茶楼里也有人提起了。 一个头髮全白的老人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下来。“那年汪曼春才十七岁。明镜把明楼送到法国留学。汪曼春追到明公馆门口,跪了一整夜。那天晚上下著大雨,她跪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嗓子都哭哑了。明镜坐在汽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把沾了明楼血跡的衣服从车窗丟还给她。”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汪曼春从地上捡起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第二天早上,她自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茶楼里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嘆气,有人端起茶杯挡住了表情,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假装没有在听。 老军统们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把政治和家族恩怨搅在一起说。“明镜打明楼,打的是弟弟,实际上打的是汪家的脸。” 一个戴著瓜皮帽的老者把报纸翻到明镜出场的段落,用手指点著,“你们看看,明楼挨打不还手,不是怕大姐,是配合大姐演戏。这一耳光打下去,他跟汪家的关係就彻底断了。他不能自己跟汪家翻脸,只能让大姐来打。这才是高明之处。” 《偽装者》第二天连载到明镜带著明楼、明诚回到明公馆的那段,茶楼里的画风彻底变了。 经典台词出现在明镜让明楼办一件事的那段。她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茶,语气不紧不慢:“明楼你跪下,大姐求你帮我办点事儿!”明楼二话不说,真的跪下了。明诚在旁边偷笑装著没听到,低头翻报纸。 读者读到这段,先是愣住,然后大笑——原来“求”是这么个求法。 第二天,这句话就传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学著明镜的语气,对朋友说:“你跪下,我求你帮我倒杯茶。”朋友瞪了他一眼,他自己先笑了,满桌的人跟著笑。 办公室职员对同事说:“你跪下,我求你帮我打个字。”同事把文件夹甩过去:“你自己打!”两个人笑成一团。 黑社会老大对手下说:“你跪下,我求你帮我收个帐。”手下愣了一下,老大自己先笑了,拍了桌子说:“李少將这词写得太绝了!”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 “沈先生,『少將信箱』又爆了。全是说大姐明镜的。有人写:『李少將,您写的明镜太厉害了。本来以为汪曼春已经够狠了,没想到大姐一出场,所有人的光辉都被她压下去了。这不是女主,明明是女皇!』”沈逸川握著听筒,笑了一声。 张一鹤又念了一封,语气加重了一些:“李少將写得太绝了,一个跪,一个『求』,把明镜的强势和对弟弟的绝对权威都写出来了。”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下一期专栏,我回这些信。”他拿起笔写了一段话:““明镜让明楼下跪,不是因为她是大姐,是因为她为明家付出了太多。父亲死了,她一个人撑起明家,养大了三个弟弟。她有这个资格。不管明楼明诚在外面如何人五人六,在明家就是长姐如母。跪下不是屈辱,是尊重。明镜的『跪』与『求』,不是权力的展示,是亲情的表达。她对弟弟们有恩,也有爱。她让他们跪下,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会跪。她用了『求』字,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这是命令。真正的一家之主,不需要用咆哮来维持权威。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轻轻说一句『你跪下』,然后补一个『求』字。就够了。” 读者们还注意到了明镜的另一面。外面雷厉风行,在家却会跟弟弟们撒娇。明楼给她买了她爱吃的点心,她会笑著说“还是老二疼我”。 一个女读者写信到报社,字跡娟秀,信纸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李少將先生,我大姐也是这样的。在外面是女强人,回家就变成小公主。我们弟妹都怕她,但更爱她。您写明镜,让我想她了。”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转过头看著沈逸川。 “明镜有点像你。” 沈逸川愣住了:“我?我是男的。” 林婉清笑了笑。“我是说你在家里的地位。念祖、怀瑾、克己,哪个不怕你?但你一开口,『求』他们帮忙,他们屁顛屁顛就去了。上周你让念祖帮你买烟,你说了什么?『念祖,爸爸求你帮个忙。』念祖本来在写作业,放下笔就跑了。” 沈逸川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你就是这个家的明镜。”林婉清站起来,说“我去把碗洗了”,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他想起自己的大姐——早年在老家,后来失散了,再也没有消息。他离开的时候,大姐还站在村口,手里攥著一块手帕,没有哭,只是说“早点回来”。他没有回去过,再也没有回去过。他把明镜写得那么好,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一直缺一个这样的大姐。 第118章 王天木的心病 《偽装者》的剧情从明楼明镜那边转到了明台。沈逸风出场的那一天,茶楼里的读者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沈逸风是在飞机上出现的。明台被“沈逸风”从香港带走了。沈逸风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他对明台说:“你以为你是去香港上大学?不,你是去军统的训练班。”明台想反抗,沈逸风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跳下去。现在的高度是三千公尺。” 茶楼里有人拍桌子。“这沈逸风到底是谁?写得太真了!那股子笑眯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劲儿,我见过!”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说还能是谁?王天风。军统训练班的教官,戴老板手下的狠人。”几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沈逸风对明台进行残酷特训。明台几次想逃,都被抓回来;几次想死,都被逼著活下去。他的训练方式让人不寒而慄——倒吊在井里逼供,蒙上眼睛扔到荒郊野外,让明台一个人在黑屋里关了三天三夜。明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沈逸风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还行。能用了。” 然后沈逸风將一个名叫於曼丽的女子从死牢里提了出来。於曼丽身世悲惨——十四岁被卖入妓院,被一个姓於的富商救出,嫁给了他。富商被杀,於曼丽为他復仇,连杀三人,人称“黑寡妇”。沈逸风强行把她和明台绑为生死搭档,说:“你们俩,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老军统们在茶楼里读到这段,纷纷摇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语气篤定:“军统戴老板绝对不会这么干的!这不是胡编吗?” 旁边的人接话,倒是替他辩解:“但这么写,確实好看。你们没看明台和於曼丽搭配得多好?一个富家公子,一个黑寡妇,谁看了不想往下追?” 老人瞪了他一眼,把报纸翻到下一页,没再说什么。陈旧的观念和“好看”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逸川跟林婉清解释过改名的用意。林婉清问他为什么把“王天风”改成“沈逸风”,他说:“这叫『自黑』。我用自己的名字写坏人,读者越不会把现实中的原型和书里的人物联繫起来。”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怕王天木来找你麻烦?” 沈逸川笑而不语,低头继续写稿。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心並非多余——远在台北,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正每天追他的连载追得心惊胆战。 台北,巷子深处的一栋老房子里。王天木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迟到了一周的《香港商报》,翻到《偽装者》连载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读到了“沈逸风”出场的那一段——飞机上,笑眯眯地告诉明台“你不是去上大学,你是去训练班”。他放下报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沈逸风,恐怕这一回写的是我。”他对夫人说。夫人正在缝衣服,针停了一下,抬头看著他。王天木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还好,他手下留情。没写我的名字。那怕写成『王天风』,那我就得跟吴景中去监狱里作伴了。” 夫人把针放下,轻声说:“要不你別看了。”王天木摇了摇头。“不看怎么知道他还写了什么?我得盯著。万一哪天他把我真名写出来,我好跑。” 接下来半个月,王天木每天小心翼翼追报纸,出门都格外谨慎。走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熟面孔”都会心头一紧,怕对方开口问“你是不是那个王天风”。他绕著人多的地方走,买菜都选快收摊的时候去。他在心里骂沈逸川——“你要害死吴景中,你在香港害,我在台湾,你还要害我?我都六十三了,没几天好活了,你就不能让我消停几天?” 他还以为自己活到六十三岁,离死没几天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人知道他的命运——他会成为军统歷史上活得最久的老人,会活到一百零五岁,差一点就看到了二十一世纪。但此刻,王天木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每天都是煎熬。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有人敲门。王天木的心跳加速,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袋水果。他愣了一下——是当年在军统的老同事,姓赵,比他小几岁,但头髮比他白得还快。 “王兄,好久不见。” 王天木的第一句话不是“进来坐”,而是“你不是来问『沈逸风』的事吧”。赵姓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不是。我哪管你那些事。” 王天木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寒暄了几句。赵姓同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王兄,毛局长已经准备辞职了。建丰同志接手保密局和郑介民的情报局后,恐怕又要来一次洗牌。” 王天木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台北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洗吧。反正我已经靠边站了。不给我饭吃,我也学沈逸川,去香港写小说去。” 赵姓同事苦笑。“您去香港写小说?您写什么?” “写军统,写戴老板,写这些年的事。”王天木靠在沙发上,语气轻鬆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人,“沈逸川能写,我为什么不能?他写的是小说,我写的是真事。他写沈逸风,我写我自己。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王天木回忆录》。” 赵姓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王兄,您保重。” 王天木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赵姓同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王天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走回窗前,看著台北的街景。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来,不算亮,但够他看清那扇关著的门。沈逸风还在报纸上连载,他还在等下一期,但心里已经不怕了。毛人凤都要走了,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小说里的“沈逸风”是谁。他想,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 香港,九龙塘的书房里。沈逸川在写下一章《偽装者》,沈逸风训练明台的戏已经写到了尾声。他不知道台北有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每天追他的连载追得心惊胆战,更不知道那个老人以为自己快死了。他只知道他手下留情,把“王天风”改成了“沈逸风”。不是怕王天木来找他麻烦,是不想害人。 林婉清端茶进来,看到他在发愣,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沈逸风训练明台。”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说你对自己也够狠的,把自己写成个疯子。沈逸川笑了。“不狠,读者不爱看。” 第119章 军统的「神操作」 《偽装者》连载到明镜突然想去香港看望弟弟明台的那段,茶楼里的读者们都替明台捏了一把汗。明台此时正在沈逸风的训练班里接受残酷训练,每天被倒吊在井里、扔到荒郊野外、在黑屋里关禁闭,根本不在香港。明镜这一去,岂不是要穿帮? 但沈逸川笔下的军统展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组织能力。明台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了香港——不是坐火车,是坐军统的专机。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的时候,明台脸色蜡黄,腿还在发抖。有人递给他一套乾净的西装,有人递给他一把梳子,有人递给他一面镜子。三分钟之內,他从一个被折磨得半死的训练生,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香港大学的校园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替明台打卡上课,笔跡模仿得天衣无缝,连教授都没看出破绽。作业本被写好了,每一道题都答得工工整整,用的还是明台惯用的那种蓝色墨水。同宿舍的同学被统一了口径,明台问他们“我最近缺课多吗”,他们齐声回答“不多,你每天都来”。明台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洒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明镜在校园里寻找明台的时候,一个女学生突然从拐角衝出来,跟她撞了个满怀。女学生摔倒在地上,手里的书散了一地,捂著膝盖,一脸痛苦。明镜连忙蹲下来扶她,连声道歉。女学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著哭腔:“没关係,是我跑太快了。”明镜把她扶起来,帮她捡起散落的书。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明台从宿舍楼出来了,快步走到明镜面前,喊了一声“大姐”。明镜转过头,看到弟弟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脸色红润,笑盈盈的。她鬆了一口气,哪里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军统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那个摔倒的女学生,是於曼丽偽装的。 茶楼里,读者们对这段“神操作”讚不绝口。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军统这组织能力,怪不得当年日本人头疼。提前一个小时把明台从训练班送到香港,连作业本都写好了,连同学都串通好了,连演戏的都准备好了。这叫什么?这叫专业!” 对面的人接话,摇头晃脑的:“为了一个人,动用一个系统。明台这待遇,没谁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感慨:“我要是明台就好了。有人帮我打卡,有人帮我写作业,有人帮我骗家长。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他念了几封学生读者的来信,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 “沈先生,有学生写信说:『李少將,我们也好想要这样的战友!帮打卡、帮写作业、帮骗家长!明台背后有整个军统,我们背后只有班主任。』”他顿了顿,又念了一封,“还有学生说:『看了这段,我觉得我们班主任就是沈逸风,天天逼我们写作业。但我们的於曼丽在哪里?谁来帮我撞一下班主任?』” 沈逸川握著听筒,笑出了声。学生读者的来信还有更多。 一封署名“九龙中学高三学生”的,字跡潦草但热情洋溢:“李少將,您是不是当过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学生最想要什么?打卡、作业、骗家长——这是我们人生的三大难题。明台一个军统训练生都解决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啊?” 另一封署名“北角女校学生”的,写得文縐縐的:“於曼丽撞明镜那段,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搭档,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我挡一下。可惜我的搭档只会抢我的零食。” 但也有老师读者写了信来。一个署名“旺角中学教师”的,语气不紧不慢:“同学们,明台靠的是军统。你们有什么?好好写作业吧。军统有几十號人为他一个人服务,你们只有自己。与其羡慕明台,不如羡慕他的本事——他在训练班被折磨了几个月,还能在姐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你们能做到吗?” 沈逸川读完这封信,在下一期“少將信箱”里回了一句:“好好学习,別学明台。他是没得选,你们有。” 七天后,这份报纸辗转到了重庆白公馆。 歌乐山的风从谷口灌进来,湿冷刺骨。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他正在写《军统秘闻》的新一章。徐远举蹲在墙角看报,周养浩靠在床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 徐远举翻到《香港商报》的副刊,读到明镜赴港看望明台的那段,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军统当年確实有这个本事。我在西南的时候,手下就干过这种事。一个站长的儿子要考大学,我们派人替他考了,连监考都被收买了。这种事,戴老板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养浩从床上坐起来,看了徐远举一眼,欲言又止。 沈醉放下笔,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段写的是我。” 徐远举和周养浩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醉脸上。沈醉从不主动谈自己的私事。他在白公馆住了快四年了,写过戴笠,写过毛人凤,写过军统的那些年那些事,但从没提过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醉靠在床沿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我当年在我姐夫训练班里受训。我姐夫叫余乐醒,他是军统训练班的教官,对別人狠,对我更狠。倒吊、关禁闭、野外生存,什么都干过。”他顿了顿,“但我女朋友来找我的时候,我姐夫的手下们纷纷为我打掩护。她来的时候,我从训练班赶回上海,有人替我打卡,有人替我写作业,有人替我在我女朋友面前撒谎。所以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一个记者,在报社上班,偶尔出差。” 徐远举的嘴张开了,周养浩的眼睛瞪大了。这是沈醉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第一次提到沈剑生母的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沈醉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门缝外的风吹走:“她后来去了延安。我还以原来的身份给她写信,用的是『陈仓』这个名字。她回信说在延安一切很好,让我照顾好儿子。她说:『陈仓,你要把我们的儿子养大,等我回来。』她不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徐远举的嘴张得更大了。周养浩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沈醉。 沈醉看著两人激动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上面的事都是我编的。”他的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真相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我在特务处上海站以『陈仓』这个名字交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叫沈醉。还以为我们的孩子叫『陈剑』。难怪她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孩子。她找『陈剑』,找遍了上海、重庆、香港,哪里都找不到。因为那个孩子姓沈,不姓陈。” 徐远举和周养浩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信哪一句。徐远举张了张嘴,想问“那你之前说的是真是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养浩也张了张嘴,想问“沈剑到底是你和谁生的”,也不敢问。两个人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审过那么多人,从来没遇到这么难判断的案子。 沈醉拿起笔,继续写《军统秘闻》。铅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他没有抬头,语气不咸不淡:“你们別问了。有些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徐远举识趣地闭上了嘴,把报纸翻到另一版,假装在看。周养浩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两个人心里都在想:沈醉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他那个女朋友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名?这些问题在他们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人能回答。 夜深了,白公馆的走廊里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笔记本已经合上了,铅笔夹在耳朵上,没有摘。他透过铁窗看著外面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歌乐山的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用“陈剑”这个名字给孩子写信。她以为孩子姓陈,其实姓沈。她以为“陈仓”是一个普通的记者,其实那是他这个军统大特务的化名。她以为孩子在上海,其实孩子现在台北。她以为他会等她回来,其实他没有等。他等不了。他后来结了婚,有了別的孩子,她还在延安等“陈仓”的信。他不知道她等到了什么时候,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最后一封回信。 窗外的风吹过铁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沈醉苦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有些秘密,带到棺材里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隔壁床铺上,徐远举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了一声。沈醉没有动,假装已经睡著了。 第120章 电台里的承诺 沈逸川第二次走进广播台直播间的时候,比第一次镇定了一些。女播音员还是那位三十出头的女士,藏蓝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她对著话筒介绍完沈逸川,然后示意他准备接听第一个电话。 电话指示灯亮了起来。女播音员按下一个键,免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些沙沙的杂音。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著哽咽。 “李少將,我小时候没有大姐。是我大哥大嫂把我养大的。他们供我读书,给我做饭,冬天怕我冷,把自己的棉袄脱给我穿。”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现在我一个人在香港,不知道老家的大哥大嫂怎么样了。他们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我都不知道。您写的大姐明镜,让我想起他们了。” 沈逸川握著话筒,沉默了两秒钟。“他们会好的。好人会有好报。”那男人说了声“谢谢”,掛了。 第二个电话接了进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李少將,前天那章您揭开了明台的身世。他母亲为了救明镜和明楼牺牲了,所以明镜最宠明台,这里面有报恩的成份。这个我理解。但沈逸风把明台引入军统,简直是在挖大姐的心肝!明楼难道也不管吗?明楼既是76號的副主任,又是军统上海站的上校情报科长,能坐视沈逸风这么干?我觉得这个剧情不合理。反正我在我们帮里,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待我的弟弟,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沈逸川等他说完,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位朋友,你先別急。明楼首先是一名军人,他得服从命令。军统把他派到上海潜伏,他有他的任务。他是在沈逸风带走明台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已经在上海了,鞭长莫及。”他顿了顿,“沈逸风这个人,他的角色设定就是不择手段,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后面有很多明楼如何保护明台的剧情,你可以耐心往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人说了一句“行,我再看看”,掛了。 第三个电话。是个女声,带著哭腔。 “李少將,您的书我从《潜伏》一直追到《偽装者》。您的小说里主要人物结局都不太好——要么夫妻分离,要么死一个。借枪里熊阔海和周书真都死了。这一次您可不能让明镜大姐死啊!她是明家的顶樑柱,她要是死了,明楼明诚明台怎么办?” 沈逸川握著话筒,头上的汗下来了。他想起原著中明镜確实死了。但他也在思考,那个结局是否必要?明镜的死固然悲壮,可是否有些强行下线?他沉默了几秒钟,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小说的人物,一写出来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作者有时候已经失去了控制。至於明镜的结局如何,我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我只能说,儘量让她有一个好的结局吧。” 女播音员在旁边看著沈逸川,眼神里也带著期待。她小声用国语说了一句:“沈先生,我也想知道。”沈逸川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明家姐弟四人都不会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哭声。“谢谢您,李少將。我信您。” 直播间外面,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们安静地听著,有人轻轻拍了拍胸口。女播音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还有些发抖。 又有读者打进来,开玩笑说:“李少將,您上次说周书真不会死,结果她死了。这次您拿人格保证,我们信您一次。”沈逸川苦笑:“上次是熊阔海把她牵连死的,不是我。”直播间里一片笑声,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节目接近尾声的时候,最后一个电话接了进来。声音苍老,带著颤抖,像是一个老人从很远的地方在说话。 “李少將,我今年五十多了。您写的明家姐弟四个,他们身上有很多我黄埔四期一个同学的影子。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当初他突然投奔了汪偽,我还以为他叛变投敌了,大骂过他,还在报上发了声明与他断绝同学关係。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潜伏。可惜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他。只希望能借贵台向他表示歉意。”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一个人——明公子。那个在长沙读他小说、被徐夫人审问了半夜的明公子。那个曾经潜伏在汪偽政权、被国民党通缉、最后参加起义的明公子。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他还是说了。 “我希望他能够听到。他现在应该在长沙,前天我还收到了他给我写的一封信。他对我表示感谢的同时,也骂了我,说我写的明楼与汪曼春见面时拥抱、旋转那段太过真实,他被她老婆罚了好几天了。” 直播间里又是一阵笑声。女播音员捂著嘴,肩膀在抖。电话那头的老人也笑了,笑声里带著哭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李少將,我想给他写封信。您能告诉我地址吗?” 沈逸川想了想,说:“如果你想给他写信的话,你直接写『湖南省政府转某某人收』就可以了。”老人连声道谢,声音哽咽。掛了电话,节目时间也到了。女播音员对著话筒说了结束语,关掉了麦克风。 沈逸川走出广播台,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女播音员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沈先生,刚才那番话——明家姐弟都不会死的承诺,我们台里的人都听到了。明镜要是死了,我们找您算帐。”她笑著说。 沈逸川苦笑:“我说了人格保证,就不会反悔。” 他上了计程车,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霓虹灯五顏六色地闪,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他在想,那个老读者会不会真的写信给明公子。明公子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被徐夫人审问半夜?他笑了一下。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叠衣服。收音机还开著,调在刚才那个频率,里面放著音乐。沈逸川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电台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真能保证明镜不死?”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原本要將写她死的。但我想了一想,其实她本来是可以活的。” 林婉清看著他:“能活就是能活,本来是可以活是什么意思?”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想好怎么改。但我会让她活著。” 林婉清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你改吧。读者不想让她死。我也不想。” 夜深了,沈逸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想起那个老读者的声音,想起他说“只希望能借贵台向他表示歉意”。他想起明公子。两个黄埔四期的同学,一个去了汪偽潜伏,一个在后方骂了他好几年。现在知道真相了,想道歉,却找不到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多嘴会不会给明公子惹麻烦。但他觉得,那两个老人应该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 他转身走回书房,打开笔记本,提笔写了一行字。“明镜不能死。不是读者不让,是我自己不让。”他看著那行字,又加了一句,“明家姐弟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121章 明家人身份不明 《偽装者》连载到明镜去苏州古董店的那段,茶楼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 明镜独自一人去了苏州。表面上是看一批古董,实际上是为新四军转运物资。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像任何一个出门做生意的女老板。但她刚走进那家古董店,门就在身后关上了。埋伏在里面的76號特务从柜檯后面、从货架后面、从楼梯上涌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拿著枪。 茶楼里有人把报纸攥出了褶皱。“大姐要出事!”一个中年男人急得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著坐下。 隨著大姐明镜被带回76號,明诚正好在76號门口办事。他听到了大姐的声音,明镜已经被戴上了手銬,一个特务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明诚没有犹豫,三拳两脚打翻了最近的三个人,將明镜放了出来。 茶楼里炸开了锅。靠窗那桌,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大姐不只是明家董事长啊,还给新四军运物资!难怪她敢跟汪家斗这么多年,背后有人!” 对面的人接话,手指点著报纸上的某一段:“你们还记得前几章吗?明镜对明楼说『你跪下,大姐求你办点事儿』。能让明楼去办的事,肯定不简单。现在看来,可能就跟新四军有关。”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摘下老花镜,掰著手指头数:“明楼,军统上海站上校情报科长、76號副主任,双重间谍。明诚,明楼的主要助手,杀人一般都是他动手,身份应该也是军统。明台,现在在沈逸风的训练班里,將来肯定也是特工。明镜……”他顿了顿,“现在又多了个为新四军运物资的大姐。这一家人,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这个李少將太能编了”的感慨。“明家姐弟四个,没一个省油的灯。难怪汪家斗不过他们,不是一个级別的。”另一个人摇头晃脑:“李少將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多身份,他一个人全想出来了。军统、76號、新四军、地下党——他把能写的都写进去了。” 角落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听到了。他们转过头,看到一个戴著眼镜、穿著灰布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壶乌龙,正端著茶杯。他没有戴帽子——今天出门急,忘了。有人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那不是李少將吗?”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放下报纸,走到沈逸川桌前,压低声音。“沈將军,您別装了。我一眼就认出您了。您在片场的照片登过报,我看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逸川苦笑,摘下眼镜。老军统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跟我说句实话,明家这四个人,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沈逸川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老军统的眼睛,说了一句:“有多少个抗日组织,就有多少个身份。” 老军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竖起大拇指。“您厉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转身回到自己那桌,没有惊动其他人。茶楼里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討论明家的身份之谜。 沈逸川刚到家,电话就响了。张一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沈先生,今天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明家人身份的。读者们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明镜是地下党,有人说明诚是军统,有人说明台將来会成为双重间谍,还有人说明楼甚至可能还是中共的人,三重间谍,因为你在借枪中说了76號潜伏著一个中共的高级特工.....”他喘了口气,“不过,这都不算咐了,等明天那章一出来,我担心报纸得加印多少回。现在的销量已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了。”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听著张一鹤在电话那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他想了想,说:“你帮我写一段话,放在明天『少將信箱』的导语里。” 张一鹤拿起笔。“你说。” “情报处长为情所困,行动处长行动不便,特高课长个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张一鹤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大又响,连坐在厨房里的林婉清都听到了。 “沈兄,你的总结太厉害了!这四句话,够读者琢磨好几天。情报处长是汪曼春,为情所困——她对明楼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行动处长是梁仲春,行动不便——他腿受过伤,平时拿著一根拐棍?这个伏笔我都没注意到。特高课长是南田洋子,个子不高——这个倒是实话,日本人普通身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这句话最绝,说了等於没说。” 沈逸川笑了:“你放上去就行。” 张一鹤连声说“好”,掛了电话。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铲子。她看了沈逸川一眼,说:“那四句话我也听到了。情报处长汪曼春为情所困,我懂。行动处长行动不便是什么意思?明诚每次杀人都不留痕跡,怎么就不便了?”沈逸川说:“行动处长是梁仲春,不是说的明诚,梁仲春的腿受过伤,走路有时候会瘸。” 林婉清想了想,好像確实有这么一段:“那特高课长个子不高呢?南田洋子?”沈逸川笑了。“她確实不高,一米四几。我在书里写过,她站在明楼面前只到他肩膀。” 林婉清摇了摇头:“你呀,就是会卖关子。读者还以为你在说俏皮话,其实都是伏笔。”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照在那支钢笔上。他翻开笔记本,提笔写了一段话。“明家姐弟四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们的身份不需要统一,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是分裂的。有的人白天是汉奸,晚上是军统;有的人表面是商人,背地里是新四军;有的人在76號杀人,是为了保护在训练班受苦的弟弟。读者猜不透,就对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想起自己在茶楼里对老军统说的那句话——“有多少个抗日组织,就有多少个身份。”那不是敷衍,是实话。那个时代,太多人像明家姐弟一样,身兼数职,在夹缝中求生。他们在汪偽政权里周旋,在军统系统里潜伏,在共產党的地下线上传递情报。他们今天穿西装,明天穿军装,后天穿长衫。他们的身份像层层叠叠的面具,摘下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读者猜不透,不是因为他想让他们猜不透,是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是猜不透的。 第122章 76號抓人从来不要证据 张一鹤拿到沈逸川那四句谜语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情报处长为情所困,行动处长行动不便,特高课长个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他念了一遍,笑了一声,又念了一遍,又笑了一声。旁边的编辑探过头来,问“笑什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给看。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逸川的號码。“沈先生,那四句话太妙了。但我琢磨了一下,明天那一章已经够精彩了,读者看完肯定炸。这四句话我留著后面再用,当个『彩蛋』。”沈逸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生意。”“跟你学的。”张一鹤掛了电话,把那张纸条夹在笔记本里,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清晨,九龙塘的报摊前挤满了人。陈婶的手都快忙断了,收钱、递报纸、找零,一刻不停。有人挤到前面,抓起一份《香港商报》就往外钻,连找零都不要了。“別挤別挤,都有!”陈婶的嗓子都喊劈了。 茶楼里更是座无虚席,连二楼角落那张平时没人坐的桌子都被人占了。人人手里都攥著报纸,有的已经翻到了连载版,有的还在等伙计送茶来。 沈逸川没有去茶楼。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新一章的稿纸,钢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他在等。等张一鹤的电话,等茶楼里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他不用去,也知道茶楼里是什么样子。 茶楼里,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自告奋勇,把报纸摊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他读书的时候喜欢加戏,声音忽高忽低,表情丰富得像在演戏。周围的人安静下来,都在听。 他读到梁仲春得知手下抓了明楼的大姐明镜,嚇得脸都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讲的事。 读到梁仲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又急又乱——他的语速跟著快了起来,脚还在桌子底下跺了两下。 读到汪曼春冷冰冰地说“这是你的人抓了明董事长,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嘴角往下撇,眼睛半闭著,活脱脱一个汪曼春坐在那里。 他自己先笑了,放下报纸,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汪曼春,明镜对她那样,她还记仇。”旁边的人摇头,语气篤定:“不是记仇,是她巴不得明镜出事。明镜要是死了,谁还拦著她跟明楼?但她也知道这一回不是明镜是否出事,而是梁仲春抓了明楼的大姐如何收场.....”眾人点头,有人“嘖”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读报的中年人继续往下念。梁仲春对著手下发火,他学著梁仲春的气急败坏,声音又急又粗,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在说话。 读到那个微胖的行动组长站出来说:“这个娘们儿出现在那个地方,就该抓”,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一副“老子有理”的样子。 读到梁仲春问“那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然后他猛地拔高声音,学著行动组长的语气,得意洋洋,满不在乎:“打一顿证据就有了!” 茶楼里有人笑出了声。一个剃著平头的年轻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出来。“这手下太蠢了!抓了顶头上司的姐姐还敢这么说,这不是找死吗?” 他旁边的老人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说:“76號的人,平时横惯了。日本鬼子罩著他们,谁也管不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回踢到铁板了。” 读报的中年人吞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念。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越来越紧张的事—— 明楼一脚踹开行动处的大门,他的语速快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仿佛就在耳边。 梁仲春的文明棍举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在模仿那根棍子悬在半空中的画面。 汪曼春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十几个行动队员齐刷刷地站著,大气不敢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明楼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读报的中年人的目光也跟著在茶楼里扫了一圈,好像在替明楼审视那十几个不存在的行动队员。然后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一字一顿:“为什么抓我大姐?” 那个微胖的行动组长从人群中站出来。读报的中年人刻意把声音抬高了,带著一种不知死活的囂张:“根据情报,那是新四军的一个物资中转站,我们埋伏了好久!” 他念“好久”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好像在说“我们等了好久,就等你大姐上鉤”。茶楼里的人听得入了神,没有人说话。 明楼朝他走近了一步。读报的中年人的声音跟著压低,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他用舌头在口腔里弹了一下,模仿得惟妙惟肖。“你们抓人有证据吗?”他的声音恢復了正常,但带著一股压迫感。 行动组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读报的中年人把声音拔到了最高,带著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我们76號抓人从来不要证据!”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军统们拍起了桌子,笑声像炸雷一样在二楼炸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这话放在军统身上同样適用!但我们军统戴老板至少知道什么人能抓、什么人不能抓。你抓了顶头上司的大姐还敢这么说,这不是找死吗?”他的声音又大又亮,整个二楼都听到了。旁边的人接话,声音篤定,像是法官在宣判:“就看明楼怎么收拾他了。” 读报的中年人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他不再模仿人物了,只是飞快地念著,好像后面的事情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明楼走到那个人面前,问:『你说你们抓人从来不要证据?』” 茶楼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咳嗽,没人喝茶。连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水壶,站在楼梯口,半张著嘴,一动不敢动。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然后,呯—— 读报的中年人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乾脆的、短促的爆破音。他用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大,但很脆,像是有人开了一枪。茶楼里的人都知道那一枪打在了哪里。 那个刚才还说著最牛逼话的小组长——读报的中年人刻意用了一个加重语气的停顿——“上半身没动,下半身滑了一下,双脚跪在了地上,然后头一歪就径直往前倒去。” 他的声音平淡了,像是在念一份验尸报告。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抬高:“明诚闯进来的时候,明楼手中的手枪正冒著烟。” 茶楼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叫好,声音大得连楼下都能听到。有人惊得张大嘴巴,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站起来,把报纸拍在桌上,竖起大拇指。“这才像话!明楼要是不开枪,就不配当76號副主任!”茶楼里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有人爭论明楼这一枪该不该开,有人替明楼操心——虽然他是76號的副主任,但在76號直接打死一个下属,如何向日本人交待? 第123章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茶楼里的喧譁声还没平息,那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下一页。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擦,又清了清嗓子。 “別吵別吵,后面还有!” 茶楼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报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明楼收起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转过身,看著梁仲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他报阵亡,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读报的中年人念完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他放下报纸,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茶楼里的安静持续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声浪。 有人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霸气!明楼这才是当长官的样子!”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他自己就是明楼。他身旁的同伴拉他坐下,他还不肯,梗著脖子说:“你们说,是不是霸气?杀了人,还要给人家报阵亡,让他死得名正言顺,家属还得来谢他。这叫什么?这叫杀人诛心!”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摇头晃脑,手指在桌面上敲著节奏:“杀了自己手下,还要给他报阵亡,让他死得『光荣』。这招太狠了。那个行动组长死了还要被算成『阵亡』,家属还得感激明楼。以后谁还敢动明家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分析得头头是道:“明楼这一手,一是替大姐出气——你抓我姐,我就要你的命。二是立威——告诉所有人,谁动我家人,就是这个下场。三嘛,让那个行动组长死得『名正言顺』,日本人想查都没法查。汪芙蕖就算想追究,人家是『阵亡』,你追究什么?” 他旁边一个胖子接话:“你们注意到没有,明楼说的是『你打报告我批条子』。他让梁仲春打报告,自己批。这就是说,这事儿是梁仲春经手的,出了问题梁仲春也有份。梁仲春不敢不办,也不敢乱办。高明啊!” 眾人纷纷点头。 角落里,老军统们的反应却不一样。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低声说:“明长官干得挺霸气,但我们好像是那些被枪毙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转著圈,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另一人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当年我们替军统卖命,哪天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被人打死了,上面也给报阵亡。但谁记得我们?死了就是死了,报个阵亡,家属领抚恤金,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面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还记得老李吗?当年在武汉站,得罪了上面的一个师长,被找了个藉口毙了。报的什么?『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他老婆还来领抚恤金,千恩万谢。她哪里知道,她丈夫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人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烟掐灭,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茶楼里其他人还在热烈討论,只有这个角落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二天,沈逸川去广播台。他刚坐下,女播音员还没来得及介绍,电话指示灯就闪个不停,像是有人在那边拼命按著按钮。女播音员按下接听键,第一个电话接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激动,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抢了话头。 “李少將,明楼那句『给他报阵亡,你打报告我批条子』太霸气了!我们厂里现在都学这句话!今天车间主任对我们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检討我批条子』,全车间都笑了!我跟您说,那个主任平时凶得很,今天用您的话一说,大家反而觉得他可爱了!” 沈逸川苦笑。“別学。这是杀人的话。明楼是在杀了人之后才说的。”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些,“这句话背后是一条人命。你们用来开玩笑,不太合適。”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李少將,您太严肃了。我们就是觉得好玩。”沈逸川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个电话接进来,是个粗嗓门的男人,声音大得连直播间外面都能听到。“李少將,我是在工地做包工的。今天有个工人偷懒,躲在材料堆后面睡觉,被我抓到了。我对他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检討我批条子』。他嚇得赶紧爬起来干活了,一整天都没敢再偷懒!您这句话,比扣工资还管用!” 沈逸川摇了摇头:“这位朋友,工人偷懒你可以批评教育,扣工资也行。但不要用这种话来嚇唬人。这句话是从枪口下说出来的。” 那工头嘿嘿笑了两声:“李少將,您不懂,我们工地上的人,就得用狠话治。太温柔了没人听。”沈逸川没再接话。 第三个电话,一个茶馆老板笑著说:“李少將,伙计打碎了茶杯,我说『给你报损耗,你写说明我批条子』。全店都笑了,伙计自己不好意思,非要请我喝茶。我说不用,你把地扫乾净就行。他干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沈逸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女播音员在旁边捂著嘴笑。 第四个电话,一个学校的老师,声音严肃,像是站在讲台上说话。“李少將,我教的是中学。昨天有个学生考试作弊,被我当场抓到。我对他说『给你报零分,你写检查我批条子』。学生再也不敢了。您这句话,比校规还好用。我以前跟他们讲道理,讲半天没用。现在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沈逸川忍不住说:“这位老师,您还是应该多跟学生讲道理。一句话管用一时,讲道理管用一世。”那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回去再跟学生谈谈”,掛了电话。 沈逸川在节目中说:“各位,这句话是杀人的话,不是用来开玩笑的。明楼是在杀了人之后才说的。你们用在日常生活中,不太合適。我写这句话,是为了表现那个时代的残酷,不是为了让大家拿去管工人、管伙计、管学生。” 电话那头一个读者立刻反驳,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管不著”的调皮:“李少將,您写出来了,读者喜欢,说明这句话有它的魅力。您別管我们怎么用。您写了『得加钱』,全香港的老板都学会了。您写了『给他报阵亡』,全香港的工头也学会了。您就认了吧!”沈逸川哭笑不得,女播音员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节目结束后,张一鹤的电话追到了家里。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沈先生,今天报社又收到几十封信,全是討论『报阵亡』的。还有人建议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一定卖得好。我算了一下,香港几十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买,那就是几万件。” 沈逸川摇头,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人真是……”张一鹤笑出了声,笑得很响,连坐在厨房里的林婉清都听到了。“您就偷著乐吧。这句话比『得加钱』还火。『得加钱』是丁修说的,那是个痞子。『给他报阵亡』是明楼说的,这是个特务头子。香港人嘴上说的是『得加钱』,心里想的是『报阵亡』。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个人都是那个被报阵亡的人,但每个人都想做明楼。”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张一鹤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沈先生,您別想太多。读者喜欢,报纸好卖,您稿费多,这就够了。”沈逸川“嗯”了一声,掛了电话。 第二天,茶楼里热闹非凡。有人学明楼的语气对朋友说:“给你报工伤,你写报告我批条子。”朋友笑著回:“滚!你算老几?”隔壁桌有人接话,声音尖细,学著明楼的腔调:“给你报丧假,你写申请我批条子。”几个人笑成一团,茶杯碰得叮噹响。 一个中年妇女对身边的丈夫说:“给你报加班,你写申请我批条子。”丈夫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加班还要你批条子?”旁边的人起鬨:“这就是家里的明楼!” 连报摊陈婶都学会了。一个顾客跟她还价,说“便宜一毛钱嘛”。陈婶把脸一板,学著明楼的语气:“给你报优惠,你写申请我批条子。”顾客愣了半天,最后掏了钱。陈婶得意地笑了,把零钱递给顾客,说了句“下次再来”。那顾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婶,您可別学坏了。”陈婶笑著说:“坏不了。” 老军统们坐在茶楼角落里,听著满屋子的模仿声,有人感慨了一句。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人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放下了筷子。 “这句话能火,不是因为霸气,是因为每个打工的、每个当兵的,都怕被『报阵亡』。上面的人动动嘴,下面的人跑断腿。跑断了腿,上面给报个『阵亡』,家属还得感恩戴德。”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著喉咙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当年在军统,见过多少弟兄就是这样『阵亡』的。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另一人点头,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明楼说的不是杀人,是权力。你干活,功劳是他的;你死了,荣耀是他的。这才是这句话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你们看那些学这句话的,工头对工人、老板对伙计、老师对学生——谁在说,谁在听,一目了然。说的人把自己当明楼,听的人就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 旁边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老人忽然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藏了很久。“我在76號待过。梁仲春虽然没有这个人,便那几个行动队长是谁我都认识,这里面有原型。他不是怕明楼,他是怕明楼手中的权力。76號里,谁不是呢?”他咳了一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你们学这句话,学的是明楼。但你们想过没有,在那些大老板眼里,你们也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他们给你『报阵亡』,你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有人把烟点上。茶楼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个角落始终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开笔记本。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很清楚。他提笔写了一句话:“『给他报阵亡』能火,不是因为它霸气,是因为它真实。每个时代,都有无数人被『报阵亡』。他们的名字被写在纸上,变成数字,变成荣誉,变成別人的功劳。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钢笔尖在纸面上悬著,墨水滴了一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又加了一句:“明楼不是英雄,他只是比那些人更狠。他也是从被报阵亡的人爬上来的。” 林婉清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写个小说,还写出社会批判了。读者要的是爽,你给他们苦。”沈逸川苦笑,把笔记本合上。“我只是写我想写的。读者怎么解读,那是他们的事。有人觉得霸气,有人觉得心酸,有人学来说笑,有人听了沉默。都对。”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指节。“你觉得你是明楼,还是那个被枪毙的组长?” 沈逸川想了想,侧过头看著她。“都不是。我是写他们的人。”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是那个被报阵亡的人。1947年靠边站,军统给我报了『阵亡』——不是真的死,是在系统里死了。没有人管你死活。后来到了香港,差点饿死。你说,这不就是『报阵亡』吗?”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第124章 这一声大嫂叫的 《偽装者》连载到明台与於曼丽回到上海的那段,茶楼里又炸开了锅。 明台和於曼丽结束了沈逸风的魔鬼训练,被派回上海执行第一个任务。任务是在一家酒店里接头,明台提前到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假装在等人。於曼丽还没来。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身收得很紧,头髮盘得一丝不苟。不是於曼丽,是汪曼春。她一个人,没有带隨从,手里提著一只黑色的小皮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楼里,那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读到这里,声音压低了。“明台心里一紧,把报纸往上抬了抬,遮住半张脸。汪曼春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她走到前台,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大堂——正好落在明台身上。” 读报人的声音顿了顿,茶楼里安静了下来。 “她朝他走过来了。” 明台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大嫂,这么巧?”汪曼春站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显得腰身纤细。她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明台答:“刚到,住在这里。”汪曼春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酒店大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於曼丽来了。 她穿著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头髮散著,画了浓妆,活脱脱一个舞女的模样。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明台,也看到了汪曼春。她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一把挽住明台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明少爷,这是谁啊?你认识的?”她的手指在明台胸口画著圈,眼睛却挑衅地看著汪曼春。 汪曼春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正要开口训斥,明台轻轻推开於曼丽,低声说了一句:“別闹,这是我大嫂。” 茶楼里,读报的中年人念到这句,自己先笑了。他放下报纸,环顾四周,像是要確认大家都听到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於曼丽愣了一下,立刻换成一副乖巧的样子,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嫂好!”汪曼春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微红。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但明台看到了。她“嗯”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忙吧,我先走了。”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 茶楼里炸了。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剃著平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学著明台的语气,捏著嗓子说:“別闹,这是我大嫂!”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明台太会说话了!这一声『大嫂』,叫得汪曼春心都化了。”对面一个戴眼镜的老人摇头感慨:“汪曼春对明楼那是真爱。一句『大嫂』就能让她放下所有怀疑,这个女人可怜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晚上,林婉清破天荒地拿起报纸,读完了这一章。她靠在沙发上,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 “明台这一声『大嫂』,把汪曼春的心都给叫化了。”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汪曼春太希望她真的是明台的大嫂、明楼的妻子了。” 沈逸川看著她,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我的小说了?”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我一直在看,只是不跟你说。你以为你写的那些东西,能瞒得过我?” 新一期的“少將信箱”里,张一鹤终於贴出了沈逸川那四句话。方框里印著加粗的字体,很醒目:“情报处长为情所困,行动处长行动不便,特高课长个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 茶楼里的读者们纷纷猜测每句话的含义。情报处长自然就是汪曼春。“为情所困”四个字,配上明台那声“大嫂”,汪曼春的形象一下子柔软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了。 方若云在自己的公寓里读到这期报纸。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头髮散著,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杯凉了的美式咖啡,咖啡旁边的报纸翻到了“少將信箱”那一版。她看到“情报处长为情所困”那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汪曼春因为一句“大嫂”就放弃怀疑明台,因为一次拥抱就像十七岁的少女,因为一个眼神就愿意等明楼一辈子。她不禁自言自语:“沈逸川这是专门写给谁的?” 她反覆读那句“为情所困”,越读越觉得沈逸川在写她自己。她想起沈逸川在片场给她讲戏的样子——他蹲下来,声音很低,眼睛看著她,说“周妙彤不是单纯的怕,她怕沈炼,但她又感激他”。她想起他替她挡酒的样子——他站起来,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说“她明天有哭戏,这杯我替了”。她想起他在专栏里说“一生只忠於妻子”的样子——每个字都像是在拒绝她,但每个字都让她觉得他更好了。 她心里骂道:“这个老男人,明明告诉我只爱自己老婆,但为什么写的每一句话都能钻到我的心里呢?”她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九龙塘的街灯在夜色中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远处有一栋楼的阳台上亮著灯,不知道是谁家。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对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难道他是我前世的冤家,我想摆脱都摆脱不掉吗?” 她想起那些师姐、师妹。有的嫁了人,有的还在演戏,有的已经不在了。她们曾经劝她,说“別太认真,戏子无情”。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不是戏子无情,是情太苦了。 阿珍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袋水果。她看到方若云站在窗前发呆,报纸摊在茶几上,咖啡一口没动。她嘆了口气,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报纸。 “你又看他的东西了。不是说好不看了吗?”阿珍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方若云没有回头:“不看心里难受,看了更难受。你说我怎么办?”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果盘里,说:“吃点水果吧。別想那些没用的。” 方若云转过身,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她把苹果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阿珍,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阿珍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能。但喜欢了就得自己受著。没人替得了你。” 沈逸川完全不知道方若云在为他写的句子辗转反侧。他在书房里继续写《偽装者》的下一章。林婉清端茶进来,把茶杯放在桌角,没有走。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稿纸。 “你写汪曼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沈逸川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林婉清。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质问,是一种“我就隨便问问”的隨意。 “想的是汪曼春。”他说。 林婉清笑了笑,没有追问。“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阳台上。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他想起方若云——不是想了很久,就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起她在片场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带咖啡来放在他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首映礼上看他的那个被记者拍到的眼神。他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身走回书房。 方若云也站在阳台上,看著同一片夜空。九龙塘的灯火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她不知道沈逸川也在看夜空,不知道他刚才想到了她。她只知道,有些事该放下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放下。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熄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反覆转著那句“情报处长为情所困”。她在心里说:沈逸川,你写的不是汪曼春,你写的是我。没有人回答。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第125章 突如其来的逮捕令 晚上九点多,九龙塘的客厅里灯光柔和。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偽装者》的稿纸,討论著接下来的剧情。三个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什么。茶几上放著两杯茶,林婉清那杯已经凉了,沈逸川的那杯还冒著热气。 “明楼在76號设计让明台杀了南田洋子,日本人肯定会善罢甘休。”沈逸川用铅笔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接下来要写藤井怎么报復。你觉得是直接对明楼下手,还是从明镜那里入手?” 林婉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想,说:“从明镜入手。明楼动不了,明镜一个女人,好欺负。”她的声音不大,但分析得头头是道。 沈逸川点了点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正要说什么,门铃突然响了。声音很急促,不像平时客人——张一鹤按门铃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送报的小伙计从来不按铃,只敲门。今天这个门铃声又急又脆,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沈逸川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清楚了——三个人站在楼道里。为首的是警务处长鲍威尔,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表情严肃得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下来。他身后还站著两名警员,都穿著制服,腰里別著手枪,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逸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鲍威尔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沈逸川面前。纸的上方印著徽章,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沈逸川只看到了“林婉清”三个字和“上海公共租界”几个词。 “沈先生,打扰了。”鲍威尔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每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誓一样,“沈太太涉嫌於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了一名英国驻上海租界的官员,需要回警署接受调查。这是逮捕令,请您过目。” 沈逸川的血一下子衝上了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脑袋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看到林婉清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那一抿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逮捕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抬起头,对沈逸川说:“照顾好三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逮捕的人。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冤枉”,没有看沈逸川的脸色。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走进臥室,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小事。 沈逸川跟在后面,站在臥室门口,扶著门框。他的手指在木头上掐出了印痕,指甲盖泛白。“婉清——”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林婉清扣好最后一粒扣子,转过身看著他。她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在说“没事,我很快就回来”。她走过来,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口翻好——他刚才急著开门,领口翘起来了。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別担心。”她说。然后她走到门口,换了鞋,跟著鲍威尔走出了门。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出门买菜没什么两样。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逸川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看著空荡荡的楼道。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在水里泡旧了的一张纸。他听到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引擎发动,警车闪了几下灯,驶离了。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格式化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又攥紧。客厅里的灯还亮著,稿纸还摊在茶几上,铅笔横放在上面,笔尖朝外。那行字还没写完,“从明镜入手”的“手”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横还没落笔。 克己被吵醒了。他光著脚从臥室跑出来,揉著眼睛,头髮乱得像鸡窝。他身上穿著那件林婉清上周刚买的睡衣,天蓝色的,上面印著小白兔。他站在走廊里,茫然地看了一圈,没找到妈妈,嘴一撇,哭著喊:“妈妈!妈妈!” 念祖和怀瑾也出来了。念祖穿著校服裤和白背心,怀瑾披散著头髮,怀里还抱著她的布娃娃。三个孩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沈逸川的脸色,也跟著哭了起来。克己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怀瑾抱著布娃娃,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布娃娃的脸上。念祖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在发红。 沈逸川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他的臂弯不够大,搂不住三个,克己坐在他膝盖上,念祖靠在他左肩,怀瑾靠在他右肩。他的脸埋在孩子们的头髮里,闻到洗髮水的香味——林婉清给他们洗的,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洗髮水,椰子味的。 “妈妈没事,明天就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妈妈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了。” 克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在发抖。“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念祖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但他的小手攥著沈逸川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怀瑾拉著沈逸川的衣角,小声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沈逸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把怀瑾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发涩。“妈妈不会不要你们。妈妈只是……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给孩子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安顿好孩子们已经是半夜了。克己哭累了,抱著林婉清的枕头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他的小手攥著枕头的一角,不肯松。念祖和怀瑾也回了房间,灯关了,门虚掩著。念祖躺在床上,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怀瑾把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用手轻轻拍著布娃娃,像是在哄它睡觉。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他开始回忆。 1935年。那一年他还在军统,在上海执行任务。他记得那年的上海很乱,日本人还没有打进来,但租界里已经人心惶惶。他记得自己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窗户朝北,能看到外滩的灯光。他记得有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伤,一个人在旅馆里躺了三天,没有去看医生,怕暴露身份。那时候他不认识林婉清。 他是在1938年下半年才认识她的。在重庆,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手里端著一杯茶,一直没有喝。他走过去跟她搭话,问她“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他记住了。 后来结了婚,从重庆到南京,又到了香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1938年以前的事。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必要。他是军统的高级军官,戴老板亲自批准了他们的婚事,一定会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如果她有问题,戴笠不会让他娶她。他一直这么自信,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警署的人说她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了一名英国官员。1935年,她还不认识他。她在上海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杀一个英国官员?她是军统的人?还是別的什么组织的人? 他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他想起林婉清这些年的从容。1949年从南京撤退,她抱著怀瑾,牵著念祖,跟著他上了南下的轮船,从头到尾没有哭过。在香港差点饿死,她当掉了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没有跟他说。被保密局跟踪,楼下出现便衣,她从来没有慌过,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吴景中登报声明、王升登门、楼下出现便衣,她从来没有怕过。今天被逮捕,她也没有怕过。她只是说“照顾好三个孩子”,然后穿上外套,跟著鲍威尔走了。 这种从容,不像一个普通女人。 他开始怀疑——难道她真的做过什么?还是她只是太坚强了?他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她每天做这些事,做了这么多年。他不信她是一个间谍甚至杀人犯。但她为什么那么冷静?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一直在等,等他问?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太自信了。 他摇了摇头。不管她做过什么,她是他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凌晨一点,沈逸川开始打电话。 他先拨了张一鹤的號码。电话响了好几声,张一鹤才接起来,声音带著睡意,迷迷糊糊的。“餵?沈先生?” “张兄,婉清被警署抓了。”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张一鹤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什么?什么罪名?”沈逸川把鲍威尔的话复述了一遍。张一鹤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帮忙打听。我认识几个律师,也许他们能问到点什么。你別急,先稳住。”掛了电话,张一鹤的声音还在沈逸川耳朵里迴响——“你別急,先稳住。”他稳住,他怎么稳住。 他拨了陈国华的號码。陈国华也睡了,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沈先生?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把事情说了一遍。陈国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认识几个律师,明天一早帮你联繫。其中一个姓周,打过类似的官司,很厉害。你別担心,沈太太人那么好,不会有事。”沈逸川想说“谢谢”,但喉咙堵著,说不出。 最后他拨了老马的號码。老马的声音还是那样,粗声粗气的,接电话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谁啊,这么晚”。听到沈逸川的声音,他立刻变了语气,从骂骂咧咧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將军?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把林婉清被逮捕的事说了一遍。老马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沈將军,您放心,香港地面上的事,我老马还能说上话。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看是谁在背后搞鬼。您別急,沈太太不会有事的。” 掛了电话,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他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再响。没有一条消息告诉他,林婉清为什么被抓,军情六处为什么举报她,193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夜,三个孩子终於都睡著了。克己抱著林婉清的枕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喊“妈妈”。念祖和怀瑾的房间也安静了,只有偶尔翻身的动静。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些年的事。1935年他在上海执行任务的时候,林婉清是不是也在上海?他们有没有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茶,一直没有喝。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天她在想什么。 凌晨两点,沈逸川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页空白的稿纸照得发亮。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婉清,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等你回来。”写完之后,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钢笔尖在纸面上悬著,墨水滴了一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又加了一句:“我们还有三个孩子。” 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躺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一夜没睡著。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鸟开始叫,远处的海面上有早班船的汽笛声。他知道,明天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把三个孩子安顿好,然后找律师打听林婉清的案情,去警署看她。他不能慌,不能乱。她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不管她做过什么,他都要把她带回来。 第126章 舆论风暴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沈逸川就起来了。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乾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烤乾了。 他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克己抱著林婉清的枕头,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上还掛著干了的泪痕,呼吸均匀,偶尔抽噎一下。念祖和怀瑾挤在一张床上,念祖的胳膊搭在怀瑾的被子上面,怀瑾抱著她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头髮缠成了一团。 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关上门。今天不能让孩子们去学校。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记者会在校门口堵著,那些同学的家长会在接送孩子的时候指指点点,那些老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他们。 他拨通了张一鹤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张太太接的,声音带著睡意,含混地“餵”了一声。沈逸川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说“张太太,我是沈逸川。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照顾三个孩子几天”。 张太太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立刻清醒了,说“沈先生你別急,我马上过来”。她连“什么事”都没问,只说“我马上过来”。沈逸川说“谢谢”,掛了电话。他把孩子们的衣物收拾好,一件一件叠进行李袋里,克己的小衬衫、念祖的校服、怀瑾的花裙子,每叠一件,手指就抖一下。 他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克己的书包里——“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听张阿姨的话。”他不知道克己认不认得这些字,他才六岁,刚上一年级,拼音还没学完。但他还是写了,像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天刚蒙蒙亮,张太太打车过来了。她穿著一件碎花外套,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很重——大概是接了电话就起来,连洗漱都顾不上。她进门时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沈先生,你放心”。 孩子们陆续醒了。克己光著脚从臥室跑出来,没看到妈妈,嘴一撇就要哭。沈逸川蹲下来,把他的小袜子穿上,说“妈妈出差了,你去张阿姨家住几天”。克己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松,哭著喊“我要妈妈”。念祖拉著怀瑾的手从臥室出来,沉默地上车,一句话没说。怀瑾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逸川站在楼下,看著张太太的车驶离。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颳了鬍子。对著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发红,眼袋深重,颧骨突出,像是一个陌生人。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出了门。他要去香港警务处,当面问清楚林婉清的案情。沿著九龙塘的街道步行,他的步子很快,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累,是胸口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路过报摊时,陈婶正在上架报纸。她把一摞报纸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份一份地码在摊子上。沈逸川扫了一眼—— 《星岛日报》头版:“李少將夫人竟是间谍?涉嫌1935年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官员被捕!”標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將近两栏。“ 《华侨日报》:《潜伏》《偽装者》作者沈逸川之妻被警方带走,疑涉旧案。 《大公报》相对克制,但標题也不小:知名作家沈逸川夫人被警方调查,详情待公布。 沈逸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从报摊前匆匆走过,没有停留。陈婶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沈先生”,没喊出来。她低下头,继续码报纸。 经过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开著,里面的声音飘出来,挡不住。有人大声念著报纸標题,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们看,李少將的太太被抓了!说是涉嫌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的间谍!”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篤定得像是亲眼见过:“难怪他写的《潜伏》《悬崖》《偽装者》那么真实,原来他自己家里就有谍战。明楼、明镜、明台,怕不是都有原型吧?他太太就是明镜?”另一个人推了推眼镜,分析得头头是道:“那明台是谁?他自己?” 眾人感慨,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真相比小说更精彩。李少將写谍战,把自己太太写进去了。” 沈逸川低著头快步走过,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跑。他不敢停下来,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围住问“你太太是不是真的是间谍”“你写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警务处的大楼在港岛,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掛著英国国旗和香港旗。沈逸川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年轻的警员,正低头看报纸。他抬起头,认出了沈逸川,表情微妙——不是惊讶,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瞭然。 “我找鲍威尔处长。”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警员让他稍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掛了。他说“处长在开会,请稍等”,指了指走廊里的长椅。沈逸川坐下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著,手心全是汗。走廊里不时有警员路过,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小声议论几句,有的假装没看见。他等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了。期间有人出来过一次,是个中年警员,说“沈先生,处长还在开会,你再等等”。沈逸川点了点头,继续等。 终於有人出来告诉他——不是鲍威尔,是一个高级督察,姓黄,四十多岁,说粤语,但国语也可以。他站在沈逸川面前,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念一份官方的通知。 “沈先生,林婉清女士的案件涉及英国军情六处方面,目前不能探视。案情不便透露,请您回去等通知。” 沈逸川站起来,看著黄督察的眼睛。“她还好吗?”他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裤缝上攥成了拳头。 黄督察犹豫了一下,说:“放心,没有受委屈。”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出警务处。 回到家,刚进门,电话铃就响了。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张一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得像火烧眉毛。 “沈先生,今天的报纸你看到了吧?《偽装者》今天销量翻了三倍!报摊都在加印!连之前积压的库存都卖光了!总编刚才打电话给我,只是不知道这时候您是否还適合继续连载下去。” 沈逸川靠在墙上,握著听筒,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如果我还能写得下去,我还算人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张一鹤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张一鹤的呼吸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存稿还有几章,可以撑几天。但总编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报社要销量,读者要更新,总编要业绩。没有人会等他。 “先停一下吧。”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你帮我发一个声明,就说因作者家中有事,连载暂停。”他顿了顿,“那几天的存稿先不发了,免得读者骂我们。等婉清这边有了消息了,再继续。” 张一鹤又沉默了几秒:“行。我发声明。你別急,嫂子的事最重要。报社那边,我顶得住。” 沈逸川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嗯”了一声,掛了电话。 第二天,《香港商报》副刊登出一则简短声明。方框里印著加粗的字体:“因作者家中有事,《偽装者》连载暂停数日,恢復时间另行通知。感谢读者理解。” 茶楼里,读者们看到声明,议论纷纷。有人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嘆了口气:“李少將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哪还有心思写小说。”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也是”。但也有人趁机起鬨,压低声音说:“是不是他太太真的是间谍,他怕写多了露馅?”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人家家里出了事,你还在这说风凉话。”那人訕訕地笑了笑,没敢再吭声。 第127章 求助何爷 沈逸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写满电话號码的纸。张一鹤介绍的两个律师、陈国华介绍的一个律师,他都打了电话。 第一个律师听说是“涉及英国军情六处”的案子,立刻推说“最近手头案子太多,忙不过来”,声音客气得像在念台词。 第二个律师更直接:“沈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不了,您找別人吧。”说完就掛了。 第三个律师倒是客气,说“我帮您打听打听”,然后没了下文。 沈逸川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这些律师不是没能力,是不敢得罪英国人。在香港这块地界上,得罪了英国人,以后还怎么混饭吃? 他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老马的號码。接电话的是老马的女人,说老马不在,问他有什么事。沈逸川说“麻烦让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我是沈逸川”。掛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等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铃才响。 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沈將军您找我”的急切。“沈將军,出什么事了?”沈逸川把情况说了:几个律师都不敢接。老马沉默了几秒。“沈將军,您別急。我帮您问何爷。他在香港人面广,认识的大律师多。您等我消息,我一会儿打给您。”沈逸川说“麻烦你了”,老马说“您跟我客气什么”,掛了电话。 第二天,老马回电话:何爷同意见面,晚上在旺角的一家酒楼。老马特意叮嘱:“何爷说了,您別带东西,人来就行。” 沈逸川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西装,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袋深重,像老了十岁。他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晚上七点,沈逸川到了酒楼。老马在门口等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领口敞著,露出一截金炼子。他领著沈逸川上了二楼包间,推开门。何爷已经坐在里面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布鞋,白袜,手里端著一杯茶。看到沈逸川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 “沈先生,坐。”何爷的语气比上次更客气,没有提“顾问”的事。他知道沈逸川这次来是求人的。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老马站在门口,没进来。何爷摆了摆手,说“老马,你也坐”。老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著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何爷没有绕弯子。“沈先生,您太太的事我听说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陈炳昆大律师。”他顿了顿,“陈律师在香港打了几十年官司,英国人那边也给他几分面子。他肯接的案子,没有打不贏的。”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何爷站起来,介绍道:“陈律师,这位就是沈逸川沈先生。”陈炳昆伸出手,握了握,力度適中,不轻不重。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先生,您太太的案子,我初步了解了一下。1935年上海公共租界一名英国官员被杀,当年案子没有破。现在有人旧事重提,而且是军情六处的人出面,来头不小。”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这个案子也不是不能打。时间过去了快二十年,证据早就不全了。关键是,举报人是谁,他手里有什么证据。另外,沈太太在里面有没有招供?” 沈逸川摇头:“我不知道。警署不让我见。” 陈炳昆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只要沈太太没在里面招供就好办。事情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上海公共租界早就不復存在了。当年的案卷还在不在,证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我可以想办法,看能不能先取保出来。在英国人的法律里,取保候审是允许的。只要有人担保,有固定住所,有正当职业,法官通常会批准。” 何爷在旁边接话,语气不紧不慢:“陈律师,保人的事我来。沈先生是香港的名人,他太太也不会跑。我做保人,应该够分量。” 陈炳昆看了何爷一眼,点了点头:“有何爷担保,把握更大。” 沈逸川站起来,朝陈炳昆鞠了一躬。“陈律师,拜託您了。”陈炳昆连忙扶住他,说“沈先生別这样,这是我分內的事”。 沈逸川又转向何爷,深深鞠了一躬。“何爷,大恩不言谢。以后您有什么用得著沈某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 何爷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先生,您別这么说。虽然以前请您加入我帮,但现在如果您加入,反而显得我乘人之危。所以一切等您太太事情解决之后咱们再说。您先別想这些,把太太的事处理好。”他的语气平和,但意思很清楚——他不要沈逸川现在报恩。 沈逸川端起酒杯,敬了何爷和陈炳昆,一饮而尽。白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陈炳昆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沈先生,我明天就去警务处,申请见您太太。情况问清楚之后,我再跟您联繫。”沈逸川点了点头,说“好”。 散席后,沈逸川一个人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夜风微凉,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轻轻摇著。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涌著二十年的记忆。他不信她是间谍。不管1935年她在上海做过什么,从1938年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他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没开,黑漆漆的。林婉清不在家,屋子是空的。他上了楼,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何爷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切等您太太事情解决之后再说”。何爷是帮会头子,讲义气,但他也知道,何爷不是开善堂的。这个人情,他欠下了,但以后怎么还,他还没想好。他只知道,这个人情他还不起了。不是还不起,是不知道怎么还。何爷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什么都不缺。他沈逸川能给的,何爷都不需要。但他欠了,就得记著。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沈逸川打开门,张一鹤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一个人——香港商报的总编,姓梁,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张一鹤的表情有些尷尬,梁总编倒是坦然,进门就说“沈先生,打扰了”。三人在客厅坐下,林婉清不在,茶是沈逸川自己倒的。 梁总编没有绕弯子:“沈先生,报纸压力很大。读者们每天都在问,李少將什么时候恢復连载?就算不恢復连载,您也至少在『少將信箱』里回答几个问题。读者想知道您的情况。这几天报社每天接到几十个电话,全是问您和您太太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放下杯子。“好。我恢復连载。” 张一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沈逸川看著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你们也不容易。再说了,写小说是我养家餬口的本事。婉清的事情还要花钱。我不能停。” 梁总编连声道谢,张一鹤鬆了一口气。沈逸川送他们到门口,梁总编握了握他的手,说“沈先生,保重”。张一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第二天新一期《香港商报》副刊,恢復了《偽装者》的连载。这一期正好是明镜为了救明台,不惜向汪曼春下跪的情节—— 明镜跪在汪曼春面前,声音发抖但目光坚定:“汪处长,我求你。”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腿,手里夹著一根烟。她看著明镜跪在面前,嘴角慢慢翘起来。“明镜,你也有今天。” 茶楼里的读者们读到这段,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拍桌子骂汪曼春。一个老太太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明镜为了弟弟,命都可以不要,跪一下算什么”。 “少將信箱”里,沈逸川写了一段话。“有读者问我,太太的事是真的吗?我只想说,不管1935年以前她做过什么,从1938年我们结婚到现在,她都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相信她。” 茶楼里有人念出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那个拍桌子骂汪曼春的人放下拳头,说了一句“李少將不容易”。 深夜,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手里攥著那份报纸。他想起明镜下跪的那段——他写的时候,林婉清还在家,还给他端茶倒水。他问她“你觉得明镜该不该跪”,她说“该。为了弟弟,命都可以不要,跪算什么”。现在她为了这个家,什么都愿意做。 他喃喃自语:“婉清,你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什么都愿意做。对不对?”没有人回答。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他转身走回屋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第128章 保密局同僚的震惊 台北保密局的办公室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毛人凤坐在椅子里,面前摊著当天的香港报纸。他习惯每天先看香港新闻,了解那边的动向——哪家报纸登了什么,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他都得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头版,忽然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標题赫然写著:“沈逸川夫人竟是间谍?涉嫌1935年杀害英官员被捕!” 毛人凤放下茶杯,把报纸拿近,又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震惊。他喃喃自语:“林婉清?怎么可能?当年戴老板亲自查过她的底……”他按下桌上的铃,叫王升进来。 王升推门进来,看到毛人凤的脸色,没敢多问。毛人凤让他去档案室调沈逸川结婚时的背景调查档案。王升很快抱来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写著“沈逸川——林婉清背景调查,1938年”,上面盖著保密局的红色印章,已经有些褪色了。毛人凤抽出档案,一页一页地翻。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林婉清的家庭出身、社会关係、早年经歷,结论是“清白,无问题”。签字处是戴笠的印章,那个印章他太熟悉了。 毛人凤把档案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戴老板亲自查过的人,怎么会有问题?”他盯著天花板,像是在跟那个已经死了八年的人说话。王升拿起报纸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局座,会不会是当年查得不够彻底?” 毛人凤摇头,语气篤定得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戴老板的手段你知道。他查过的人,连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如果林婉清有问题,他不会让沈逸川娶她。” 王升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可能。“局座,林婉清会不会是中统的人?中统和军统当年互不通气。我们查军统內部的背景没问题,但如果她是中统安插的,我们根本查不到。”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中统那边,我们確实管不著。徐恩曾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他要是知道沈逸川后来写了那么多小说,把军统的丑事抖搂出来,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毛人凤拿起报纸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沈逸川被老婆骗了十多年,还给她写《借枪》里的周书真。周书真多好一个老婆,原来全是假的。”他把报纸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也好。让他尝尝被耍的滋味。” 王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桌前,看著毛人凤的表情。他想起这些年毛人凤对沈逸川的態度——从追杀到拉拢,从拉拢到利用,从利用到现在这种说不清是恨是嘲的复杂。毛人凤忽然嘆了口气。“如果林婉清真是中统的人,那沈逸川这些年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替谁写的?”王升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香港九龙塘的茶楼里,读者们拿著报纸,议论纷纷。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你们看,明台只知道明楼是76號的特务副主任,不知道明楼还是军统上海站的上校情报科长。李少將写的就是他自己啊——他也不知道他太太是什么人!” 旁边的人接话,摇头晃脑的:“真相比小说还离奇。李少將写谍战,自己家里就是谍战。” 有人感慨:“难怪他写得那么真实,原来天天在家里体验生活。” 另一个人瞪了他一眼,说他“嘴贱”。那人訕訕地笑了笑,没敢再吭声。 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別光顾著说笑。李少將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比谁都苦。”茶楼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 重庆白公馆,徐远举拿著当天的《大公报》,把新闻念给沈醉和周养浩听。他念得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知名作家沈逸川夫人林婉清,因涉嫌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一名英国官员,被香港警方逮捕。』”他把报纸放下,看著沈醉,“你当年审查过的那个女人,出事了。” 沈醉正在写《军统秘闻》,听到“林婉清被捕”几个字,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弯腰捡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铅笔在指间滑了一下,又掉了。他再捡起来,握紧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林婉清嫁给沈逸川,是戴老板让我审查的。我甚至派人潜入到了日偽占领的南京,查她的家世、她父母、她所有的社会关係。没有任何问题啊!那段时间日本人占领南京,我们的特工冒了多大的风险,差点被抓。查了將近一个月,她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绸缎生意的,她父亲是南京商会的理事,她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她从小在南京长大,读书,学琴,从来没离开过江苏。1935年她在上海?怎么可能?” 周养浩靠在床上,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调侃。“你骗了一个女人,没想到我们整个军统都被一个女人给骗了。戴老板在天之灵要知道了,非得气活了不可。” 徐远举也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戴老板当年查得那么仔细,结果还是漏了。中统的人,果然有两下子。徐恩曾那帮人,表面上跟咱们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下绊子。”他顿了顿,“可问题是,林婉清如果是中统的人,她嫁给沈逸川,中统图什么?沈逸川那时候不过是个中校副站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沈醉没有笑。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著,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他想起1938年秋天,戴笠把沈逸川的结婚申请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查一下这个女人,没问题就批”。他派了手底下最得力的特工潜入南京——那时候南京刚被日军占领不久,满街都是日本兵和偽警察,进去不容易,出来更难。特工在南京待了將近一个月,查了林婉清家的底细、她父亲在商会的活动、她母亲在教会学校的歷史。所有材料匯总到他手里,乾乾净净,没有任何问题。他签了字,戴笠盖了章。现在想起来,如果林婉清真的是中统安插的人,那她的背景应该是中统帮她偽造的,偽造得天衣无缝,连戴笠的人都骗过了。 “如果林婉清真是中统的人,那沈逸川知道吗?”沈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一直在替她瞒著?” 徐远举想了想,放下茶杯:“他要是知道,还敢写《潜伏》和《悬崖》?早就跑路了。你看看他写的那些东西——余则成、周乙、熊阔海,哪一个不是把军统骂得狗血淋头?他要是知道自己是中统的姑爷,还敢这么写?”他顿了顿,“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毛人凤早把他抓起来了。你以为毛人凤这些年盯著他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写了那些东西。如果他是中统的人,毛人凤能放过他?” 沈醉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鬆开。“那就是说,他也不知道。他被骗了十几年。” 周养浩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枕头。“被骗了十几年,还给老婆写了个《借枪》。周书真多好一个女人,原来全是假的。你说他心里什么滋味?”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场景切回台北。毛人凤把档案装回牛皮纸袋,递给王升。“送回档案室。这件事,我们不要掺和。沈逸川的太太是什么人,跟我们没关係。” 王升接过档案,犹豫了一下。“局座,要不要派人去香港打听一下?也许能从这件事里找到沈逸川的把柄。” 毛人凤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不用。沈逸川自己会搞定的。他这个人,命硬。当年在香港差点饿死,没死;被保密局追了大半年,没死;写小说得罪了那么多人,没死;现在老婆被抓了,我看他也死不了。隨他去吧。”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逸川在《借枪》里写周书真,把她写得那么贤惠,那么好,原来全是假的。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沈逸川,还是在笑自己。 台北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毛人凤站在窗前,手里还攥著那份报纸,报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白公馆的铁窗外,歌乐山的月亮冷冷清清。沈醉坐在床沿上,手里握著铅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最后一行的墨跡已经干透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却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徐远举和周养浩已经睡了,打著鼾。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著眼睛,在黑暗中想著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杀一个英国官员?她嫁给沈逸川,是真的爱他,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人能回答。 香港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脑子里也转著同样的问题——她到底是谁?他想起1938年在重庆第一次见到她,她穿著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他不信那是假的。 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三处不同的天空,同一个女人的名字,在不同的人心里搅起了不同的波澜。 第129章 林婉清是斧头帮的? 晚上九点多,九龙塘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心跳。他刚从警务处回来,还是没有见到林婉清。陈炳昆律师说,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批下来。他等了三天,又三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门铃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顶普通的前进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打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那人压低帽檐,声音很低:“沈先生,我是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人。” 沈逸川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几个月前那个神秘来电。那时候,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你的小说,大陆那边也有人看”,说“你在九龙塘住了半年了,楼下两个便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说“你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他当时后背发凉,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是谁。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进来吧。”沈逸川侧身让他进门。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沈逸川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我叫陈克。”那人说。 沈逸川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轰的一声。陈克。当年王亚樵手下的得力干將,“暗杀大王”的左右手。斧头帮、暗杀、爆炸、刺杀——那些年上海滩的传奇,每一个都跟这个名字有关。1936年王亚樵被戴笠暗杀后,陈克不知所踪,传说他投奔了中共,有人说他在延安,有人说他在香港,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你就是那个陈克?”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陈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了很久的稿子。“一年前,当你写小说出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林婉清。她正是我们当年分散的组织人员。1935年,我、陆恩铭还有林婉清,奉命暗杀英国工部局一个亲日的英国人。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分散撤离。第二年王亚樵被戴笠暗杀,当时我与陆恩铭正在陕北,一直不知道林婉清去了哪里。后来我们打听到,她嫁给了你,改了名字,在重庆。”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他想起陆恩铭——林婉清的“初恋”,那个从南京来香港、帮她送信给父母的男人。原来陆恩铭不是她的初恋,是她的战友。那些信也不是写给父母的,是写给组织的。 他沉默了很久,脑子里翻涌著无数个念头。他想起林婉清这些年的从容,想起她说“照顾好三个孩子”时的平静。他终於明白,那不是镇定,是一个特工面对抓捕时的本能反应。她演练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林婉清有父母。”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的父母在南京,我见过。1938年我还在重庆的时候,她父亲还见过我,还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前一段林婉清还给他们写过信。这怎么解释?” 陈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头,咽了下去。 “她的父母是我们另一个在1937年就牺牲的同事的父母。我们一直都將他们当成我们自己父母。1938年在重庆,她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林家的女儿。也许是她自己找的,也许是组织安排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他放下茶杯,“那个牺牲的同事姓林,所以她也姓林。她的真名——不是林婉清。但叫什么,我不方便告诉你。”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他娶了一个女人,跟她睡了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他居然连她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穿著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现在他不知道那笑容是真的,还是偽装。 “你们的人,演技都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克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茶几。“我们在警务处的內部人员已经通知我了。林婉清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招供,没有承认,没有出卖任何人。英国军情六处的人其实只是一个家属的怀疑,没有確凿证据。当年那个被杀的英国官员,他的儿子现在在英国军情六处任职,一直想替父亲报仇。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怀疑。”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只要採取法律程序,就能將她保释出来。但是——”他看了沈逸川一眼,“她可能会被驱逐出香港。下一步,要么去台北,要么去內地。” 沈逸川明白了陈克的意思。台北不能去——去了,保密局不会放过她。以她的身份,落到毛人凤手里,生不如死。她在军统內部潜伏了那么多年,毛人凤知道了真相,会把她活剥了。只能回大陆。 但这样一来,意味著他们一家可能要彻底分离。他留在香港,她回大陆,三个孩子怎么办?他们才多大?克己七岁,怀瑾十一,念祖十四。他一个人怎么带?她一个人怎么过?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来是什么意思?” 陈克说:“我准备好了一个律师,他会帮你申请保释。然后儘快让她去大陆,我们那边会接纳她。理由是『回到父母身边』。她在南京的『父母』,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承认她是养女,让她回大陆团聚。” 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何爷已经为我请了陈炳昆大律师,他是香港最好的律师之一。何爷答应作保人。你的律师,不需要了。” 陈克愣了一下。“这一点我没有想到。何爷在香港的势力,確实比我们强。有他出面,保释的把握更大。”他顿了顿,“但我还是给你一个建议——儘快让你夫人离开香港。否则,万一被引渡到台北,就麻烦了。毛人凤一直在找机会对付你,他不会放过林婉清。一旦她被引渡到台湾,你连见都见不到她了。所以我不建议你用何爷作保,以及用陈炳焜为律师,因为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沈逸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陈克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沈先生,这些年,林婉清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也没有跟我们再联繫。她对你是真心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灯。他以前一直以为林婉清是中统的人,以为她是徐恩曾安插的棋子。现在发现,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但从1938年以来的一切又都是真的。她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给他端茶倒水,缝扣子,洗衣服,在片场给他送外套,在电台门口等他回家。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不,那不是她陪嫁的,那是组织上给她准备的。她当掉它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她当掉的是任务道具,还是她对那个家的眷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五块钱撑了半个月,救了他们一家。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翻开笔记本。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页空白的纸照得发亮。他提笔写了一行字:“婉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我妻子。”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三个孩子的母亲。” 他也明白,一旦林婉清回到大陆,未来將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她能做什么?她能在哪里生活?孩子们能不能跟她团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能做的是儘量在香港更有名,更有影响力。写更多的小说,拍更多的电影,让“李少將”这个名字在香港家喻户晓。这样,哪怕她回了大陆,他也能用自己的名气保护她——那怕是“统战价值”,也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他想起陈克说的那句话——“儘快让你夫人离开香港。”他不想让她走。他想让她留在香港,留在家里,每天给他端茶倒水,在阳台上晾衣服,在厨房里炒菜。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留在香港,她隨时可能被引渡;去台湾,那是死路;只有回大陆,才能活。 他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他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眼泪。他不能哭,孩子们还等著他。 夜深了,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他想起林婉清被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三个孩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你放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你也照顾好自己。”没有人回答。他转身走回屋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第130章 保释的条件 第二天上午,沈逸川再次来到何爷的私宅。老马在门口迎接,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像平时那样敞著。他引著沈逸川上楼,在楼梯拐角处低声说了一句:“何爷今天心情不错,沈將军您放心。”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何爷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握著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一个“义”字。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毛笔,转过身来,看到沈逸川,招呼他坐下。“沈先生,坐。老马,倒茶。” 沈逸川在太师椅上坐下,老马倒了杯茶,退到门口站著。沈逸川没有绕弯子,把陈克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婉清的真实身份,1936年的暗杀任务,陈克的建议,以及林婉清真名不叫林婉清、父母是牺牲同事的父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份重要的供词。 何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亚樵,当年上海滩的暗杀大王。我年轻的时候,最敬佩的人就是他。斧头帮、刺杀日寇、锄奸除暴,那才是真英雄。戴笠杀他,是蒋介石的意思。王亚樵死了,他的手下散的散,抓的抓,没想到还有一个成了你的太太。”他看著沈逸川,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失敬了。” 沈逸川摇了摇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何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既然你太太必须儘快离开香港,我可以在警务处找一些人,爭取让港英当局直接將她驱逐出境。这样,你和你三个孩子就不用离开香港了。她一个人走,总比全家都走好。”他的语气篤定,像是在说一件能做到的事。 正说著,陈炳昆律师也赶到了。他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公文包,额头上有些汗,显然是赶过来的。他在何爷对面坐下,何爷把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陈炳昆听完,眉头紧锁,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何爷的办法好,但恐怕很难。”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英国军情六处那边很有能量,他们盯著这个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受害英国官员的儿子,现在在军情六处任职,职位不低。他手里虽然没有確凿证据,但他的怀疑就是最大的阻力。就算保释了,估计也只能留在香港,不能离境。警务处会给保释附加条件——禁止离港。” 沈逸川说:“能留在香港最好。最坏是驱逐到台北,那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跟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让我走。婉清也不能去台北,去了就是死。” 何爷和陈炳昆对视一眼。何爷说:“沈將军,你放心吧。我们在港英当局上层还有些关係,可以想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你太太去台北。”陈炳昆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会通过我的渠道跟警务处上层沟通,爭取保释后留在香港。何爷那边也找找人,双管齐下。” 三人商量后,定下方案:保释由陈克安排律师去办,何爷和陈炳昆负责在上层周旋,爭取让林婉清留在香港。大陆作为第二选择,台北绝不去。 何爷站起来,走到沈逸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將军,你太太的事,就是我的事。王亚樵的人,我不能不管。你放心,我何某人在香港这些年,不是白混的。” 沈逸川站起来,朝何爷深深鞠了一躬。“何爷,大恩不言谢。” 何爷摆了摆手,扶他起来。“別说这些。等你太太出来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当天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著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陈克留下的號码,他还没有拨过。他拿起听筒,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不高不低,问找谁。沈逸川说“找陈先生”,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稍等”。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陈克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先生,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同意由你安排律师保释。儘快办。”他没有提何爷,没有提陈炳昆,没有提他们正在上层周旋的事。他不敢完全相信陈克。不是不信,是不能全信。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林婉清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说的话也许都是真的,但他背后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沈逸川不知道。他只能信一半。另一半,要靠自己。 陈克说:“好。我这就安排。你等我消息。”他掛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沈逸川度日如年。他每天去警务处问消息,每次都被挡回来——“还在处理,沈先生您回去等。”他去何爷家坐坐,何爷说“快了,那边已经在办了”。他去陈炳昆律师的办公室等,陈炳昆说“明天,最迟后天”。老马陪著他,有时候在何爷家,有时候在茶楼。他安慰沈逸川说“沈將军別急,快了”,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一鹤打电话来问情况,沈逸川说“在等”。张一鹤沉默了一会儿,说报社还能撑几天,让他放心。沈逸川说“谢谢”,掛了电话。 两天后的下午,沈逸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陈克安排的李律师,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沈先生,已经可以去保释了。手续办好了,您来警务处接人吧。但是——”他顿了顿,“警务处说林婉清不能离开香港。这是保释的条件。禁止离境,违反的话隨时可以收监。” 沈逸川的心跳了一下。不能离开香港。这是何爷和陈炳昆在上层周旋的结果。比驱逐出境好,比引渡台北更好。至少她还能在家里,还能看到孩子们。他说了声“谢谢”,掛了电话。 他换了件乾净的衣服,颳了鬍子,对著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有些红,但眼睛是亮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到了警务处,李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三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身藏蓝色西装,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他朝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进了警务处。办完手续,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门开著,沈逸川能看到里面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扇窗户。他站在走廊里,手指攥著拳头,手心全是汗。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林婉清走了出来。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被捕时穿的那件,是今天他出门时特意给她准备的。头髮有些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她看到沈逸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 沈逸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回家。”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 林婉清点了点头。“回家。” 两个人並肩走出警务处。阳光刺眼,林婉清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额头。沈逸川侧过身,帮她挡住了阳光。两个人上了计程车,沈逸川报了九龙塘的地址。车开了,九龙塘的街道在窗外后退,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一直没有鬆开。林婉清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没有哭,沈逸川也没有说话。 计程车在楼下停了。沈逸川付了车钱,扶著林婉清下了车。两个人上了楼,沈逸川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著,茶几上放著那杯他昨天喝剩下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早就凉透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换了鞋,走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转过身,看著沈逸川。 “孩子们呢?” “在张一鹤家。张太太照顾著。晚上去接。”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靠在靠垫上。沈逸川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沈逸川终於开口了。“回来就好。別的,以后再说。” 林婉清侧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闭上眼睛。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保释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但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第131章 我叫穆晚秋 回到家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沈逸川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手掌里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她在警务处关了那么多天,一滴眼泪没掉,现在回到家,反而撑不住了。 沈逸川搂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推开,反而靠了过来。她哽咽著大声说:“我没杀过人。1936年我都没去过上海。那个叫詹姆士的人冤枉我。你要相信我。” 沈逸川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专门给某人听到一般。 “我就算不相信你,我也得相信戴老板和军统局。当年他们查了你半年,查不出任何问题。如果你的底细有问题,戴笠不会让我娶你。” 林婉清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看著他。“你真的信我?” 沈逸川点了点头。“信。” 林婉清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还在抖,但哭声渐渐小了。沈逸川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同一楼层的另一间房里,一个三十岁的英国男人气得將手里的耳机扔在桌子上。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骂了一句脏话。他昨天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趁著沈逸川出门,潜入他家客厅沙发底下、臥室里安装了不下四个窃听器。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能听到林婉清亲口承认当年的事。结果呢?他只听到沈逸川说“信你”,听到林婉清哭,听到那些毫无价值的话。 他明白,这个前军统少將一定发现了那个窃听器。否则,他怎么会那么巧,在妻子说出关键话之前就岔开了话题?他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桌上。“该死!” 沈逸川一边抚著林婉清的背,一边在心里庆幸。昨天他从何爷那里回来时就发现了客厅角落里那根多出来的细线——他太熟悉了,在军统那些年,这东西见过无数次。他顺著找到了藏在沙发底下的窃听器,没有拆,只是用身体挡住了林婉清说话的方向,把关键的话都压到了最低。他不敢想,如果陈克来访的那晚窃听器就已经在了,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清早在进门前就得到了沈逸川的提醒。但今天有些话她必须得说清。 她在他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窃听器听不到我们在耳边的悄悄话。” 沈逸川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那个隱蔽的小装置,然后把嘴凑到林婉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我要问的很多,但今天你只要告诉我——你的真名实姓就行了。別的以后再说。” 林婉清在他耳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著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调皮。 “我的名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皱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林婉清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穆——晚——秋。” 沈逸川的脑子轰的一声。穆晚秋。《潜伏》里那个痴情、身不由己、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女人。他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后世电视剧里的角色,是编剧笔下的人物。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名字会是他妻子的真名。 林婉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你这个坏蛋,一定是我晚上做梦的时候说漏了嘴。但你不该在小说中那么写我。好几次我都快要忍不住跟你吵起来。你写她缠著余则成,写她爱而不得,写她后来把余则成当父亲——你让我怎么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解释。他想说那是电视剧里的剧情,不是他编的;想说那是编剧写的,他只是在“翻译”;想说那是个巧合,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名。但林婉清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不让他说。 沈逸川感觉他才是最冤枉的那个人。他写《潜伏》的时候,脑子里的人物是从后世电视剧里来的,穆晚秋是编剧写的,不是他编的。他只是一个搬运工,不是在“写她”。但林婉清显然不信。她认定他是在借小说“报復”她隱瞒身份。他百口莫辩。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林婉清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以后写我,写得好一点。” 沈逸川忍不住笑了。“好。写你好一点。” 林婉清在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那你怎么写?写我贤惠、能干、不哭不闹?” “写你漂亮。” “油嘴滑舌。”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在窃窃私语。 林婉清从他怀里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去洗个澡,然后去接孩子。好多天没洗了。”她走进浴室,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沈逸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字。穆晚秋。他写《潜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那个名字会是他妻子的真名。他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这算什么?我把我老婆写进了小说,还把她写成了求而不得的痴情女人。难怪她有时候看我眼神怪怪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婉清换了乾净的衣服出来,头髮湿漉漉的,用毛巾裹著。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苍白。 “走吧,去接孩子们。”沈逸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林婉清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沈逸川故意大声说:“婉清,你以后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过日子。” 林婉清知道他在演戏,配合著说:“嗯,不想了。” 他们步行去了张一鹤家。张太太开的门,看到林婉清,眼眶一下子红了,拉著她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个孩子在屋里玩,克己第一个衝出来,抱住林婉清的腿,哭著喊“妈妈”。念祖站在后面,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出声。怀瑾拉著林婉清的衣角,小声说“妈妈你去哪了”。林婉清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每一个的脸。“妈妈出差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热。张一鹤从书房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接了孩子,一家人往回走。克己牵著林婉清的手,蹦蹦跳跳的,嘴里哼著歌。念祖走在沈逸川旁边,沉默著,但嘴角微微翘著。怀瑾走在林婉清另一边,抱著她的布娃娃。沈逸川注意到她换了一个姿势——原来是抱著,现在是搂著,像是在模仿林婉清搂克己的样子。 回到家,沈逸川开门的时候,特意蹲下来,在沙发旁边繫鞋带。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那个窃听器还在。细线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显然,那个英国人没有放弃。他还在听。 沈逸川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进客厅。林婉清带著孩子们去洗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沈逸川对著空气,像是在跟林婉清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窃听器收进去。 “婉清,明天我带你去见何爷,好好谢谢人家。这次多亏了他。”他顿了顿,“以后好好过日子,別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过去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林婉清没有回应。沈逸川知道她听到了——不是听到了他的话,是听到了他的暗示。戏还得演下去。窃听器还在,那个英国人还在听,他们就得继续演。 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切菜的林婉清,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轻到几乎没有。“窃听器还在。”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嗯。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很轻。 沈逸川鬆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当天的报纸,翻到《偽装者》连载那一版。他大声说:“这一期写得不错。明楼那一枪,开得好。”他是在说给窃听器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林婉清靠在沈逸川肩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沈逸川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真名,真的叫穆晚秋?” 林婉清轻轻“嗯”了一声。“我爹给我起的。他说晚秋的枫叶最红,希望我做人也要那样,到什么时候都不低头。”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写穆晚秋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婉清侧过头看著他。然后再次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怎么跟你说?说我叫穆晚秋,你写的那个就是我?你以为我疯了?”她顿了顿,“再说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是女主角的,等后来翠平出现,我发现你在调侃我的时候这本书已经火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写她的那些事——缠著余则成、爱而不得、把余则成当父亲——我哪一件做过?我怕我说了,你更觉得我在对號入座。更何况我也心存侥倖,觉得我只是哪天晚上梦里叫出自己的名字,你听到了就记住了……” 沈逸川苦笑。“我真的不知道。我写穆晚秋的时候,脑子里没想过你。” “那你想的是谁?” “谁也没想。就是写小说。”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没有撒谎。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自己的名字被写进小说里,还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悲剧角色,换了谁都不好受。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以后不写穆晚秋了。写別的。” 林婉清说:“不写穆晚秋,写林婉清?” 沈逸川想了想。“写沈太太。”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了。 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窃听器还在沙发底下,那个英国人还在隔壁听著。但此刻,沈逸川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的妻子回来了,孩子们在屋里睡著,她在身边。这就够了。 第132章 惹上了詹姆士·邦德? 第二天清晨,九龙塘的街道上洒满了阳光。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著,嫩绿得透亮。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念祖十三岁,念八年级,个子快赶上沈逸川了,书包斜挎在肩上,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怀瑾十一岁,念五级,牵著林婉清的手,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克己8岁,念二年级,背著书包蹦蹦跳跳,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追蝴蝶。 林婉清穿著一件乾净的浅蓝色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但眼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跡。沈逸川走在她旁边,手里提著克己的书包——克己嫌重,非要他帮忙拿著。一家人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孩子的家长。看到林婉清,几位太太主动走过来,拉著她的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沈太太回来了,没事就好。报纸上那些乱写的,我们才不信呢。”“就是就是,李少將都发声明了,戴笠查过的人还能有问题?”“沈太太你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眼红。” 林婉清一一回应,笑著说“谢谢大家”,眼眶有些红。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从包里掏出一本《潜伏》单行本,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递到沈逸川面前。“李少將,帮我签个名吧。我家老周催了好久,说一定要你的签名。”沈逸川接过来,翻开扉页,写下“李少將”三个字,递还给她。那太太连声道谢,把书小心地放回包里。 没有一个人害怕林婉清“杀人传闻”的意思。沈逸川知道,是昨天他在警务处门口与李律师的声明发挥了效果。那则声明昨天下午已经见报,《香港商报》副刊登了全文,占了小半版。 送完孩子,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报摊时,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正拿著报纸,大声念著沈逸川的声明。他的声音洪亮,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公告:“林婉清女士愿意接受香港法律的调查,但她没有杀过人。1935年她並未到过上海。1938年我们结婚时,军统局戴副局长派人作了近三个月的背景调查,结果清白。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戴老板。” 旁边的人点头,语气篤定:“戴笠查过的人,应该没问题。那可是军统的大老板,他查过的人,连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另一个接话:“就是。李少將都说了,你们不信他,还不能不信戴老板?”几个人纷纷点头。 林婉清挽著沈逸川的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警务处署长办公室里,鲍威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沈逸川的声明剪报和詹姆士·邦德提交的调查报告。他把两份文件来回看了几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1935年他才十岁,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那个被杀官员的儿子,怕是脑子出了毛病。十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连当时吃了什么都记不住。”他把剪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珍惜眼前这份工作——每年灰色收入几十万英镑,在英国可挣不来。他一个英国人跑到香港来当警察,图什么?不就是图这点特权、这点油水?否则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潜伏》单行本,翻到吴景中那句台词——“如果不是为了这点特权,谁愿意当官啊。”他盯著这句话看了几秒钟,竟有些同感。他苦笑了一下,把书放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詹姆士·邦德的號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鲍威尔的语气不客气,带著一种不耐烦的官腔。 “邦德先生,別再过分了。沈逸川是老牌特务,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在人家家里装窃听器,万一被发现,一旦登报,我能做的就是將你驱逐出香港。到时候你灰溜溜地回去,你们军情六处的脸往哪儿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詹姆士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恐怕他们已经发现了,但没有採取行动。我昨天监听了一整天,他们说话都很小心,像是在演戏。” 鲍威尔连忙说,语速快了起来。“那你赶快撤了!人家不说是给我面子。时间长了,恐怕就要出事。沈逸川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他能写小说把吴景中送进监狱,也能写文章把你搞臭。你想想,万一他写一篇《英国间谍在香港》,登在报纸上,你怎么办?” 詹姆士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如果还没消息,我就撤。” 掛了电话,鲍威尔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担心詹姆士做出什么暴力行动。那个年轻人太衝动,太想替父亲报仇,万一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在香港的位子就不保了。他决定跟伦敦的军情六处头头好好谈谈,不能让他们在香港这么搞下去了。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但也是中国人的地方,搞砸了,谁都不好看。 沈逸川和林婉清带著礼物去拜访何爷。礼物是林婉清挑的——两瓶五粮液,一盒上好的龙井。何爷在酒楼包间里等他们,陈炳昆律师也在。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何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褂,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迎接。 沈逸川先说了窃听器的事。他没有隱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他发现窃听器的经过,以及他选择不拆掉、看破不说破的考量。何爷和陈炳昆对视一眼,何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也见过。所以重要会客,我一般都在外面的酒店,地址隨时变换。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谁也不知道我在哪。”他放下茶杯,“沈將军,你看破不说破,做得好。这样双方都有面子。你给他留了脸,他也不好意思撕破脸。” 陈炳昆也点头:“英国人也讲究这个。你直接拆了,他脸上掛不住,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你不拆,他反而心虚。” 何爷转向林婉清,语气郑重起来。他站起来,朝林婉清微微欠了欠身。沈逸川愣了一下,何爷这样的人,很少对人这么客气。 “沈太太,王亚樵是我年轻时最敬佩的人。他在上海滩杀汉奸、杀鬼子,那是真英雄。我那时候还是个小混混,远远看过他一眼,那种气势,一辈子忘不了。”他看著林婉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您是他的手下,女中豪杰,失敬了。” 林婉清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很稳。“何爷过奖。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王先生的时间不长,只是执行过几次任务。他教会了我很多,可惜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何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话题转到詹姆士·邦德身上。何爷嘆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只是这个詹姆士留在香港总是麻烦,总要找一些事儿將他弄走才好。他盯著你们不放,迟早要出事。” 陈炳昆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可以从他的监听行为入手。港英当局对窃听平民也有规定,他这是越界了。军情六处的人在香港搞窃听,英国人自己也不允许。我们可以收集证据,向警务处投诉,或者找媒体曝光。” 沈逸川点头:“先看他撤不撤。如果不撤,我们就报警。” 何爷说:“我让人盯著他。他要是敢乱来,我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谈话间,沈逸川第一次知道这个詹姆士的全名叫詹姆士·邦德。何爷无意中提到的,说“那个叫詹姆士·邦德的英国佬”。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嘀咕:“我真是倒了血霉,怎么碰上这样一个007电影中的人物。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穿越到了哪里。”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了表情。林婉清注意到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告辞时,何爷送到门口,握著沈逸川的手,用力摇了摇。“沈將军,有什么事隨时找我。別客气。”沈逸川点了点头,说“谢谢何爷”。 沈逸川和林婉清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林婉清挽著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谢什么?你是穆晚秋也好,林婉清也好,都是我老婆。”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航行,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 第133章 河边的坦白 送完孩子、拜访完何爷后,沈逸川与林婉清没有直接回家。两个人沿著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到了一片河边。这里少有人来,柳树茂盛,垂下的枝条遮住了大半个河面,像是掛著一道绿色的帘幕。河水不深,看得到底下的水草和石子,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两人一路仔细观察身后,確认无人跟踪,这才放下心来。林婉清站在一棵柳树下,伸手拨开垂落的枝条,看著河面,声音不大。“昨天我说要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但家里有窃听器,只能在外面说。现在可以了。” 沈逸川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林婉清没有坐,靠著柳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看著河水。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听我说完,別打断我。我怕一打断,就说不下去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我是1933年底在福建参加的王亚樵的暗杀组织的。但我不是斧头帮的人——斧头帮与暗杀组织是两回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斧头帮是王老大在明面上的势力,乾的是打打杀杀的营生。暗杀组织不一样,人少,隱蔽,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跟著陈克进了组织。王老大亲自教我怎么用枪、怎么跟踪、怎么偽装。他话不多,但每次说完,你都觉得他说的就是对的。” 沈逸川想起王亚樵的传说——上海滩的暗杀大王,连戴笠都忌惮三分的人。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王亚樵与戴笠的关係很复杂。他们年轻时结拜过兄弟,后来翻了脸。但有时候又有合作,亦敌亦友。1935年,英国人在上海公共租界跟日本人合作,打算搞一个什么经济合作协议。领头的是一个叫老詹姆士·邦德的英国官员,態度很强硬。戴笠不想手上沾上英国人的血,就委託王老大来干这件事。王老大虽然与蒋介石矛盾很深,但他对於抗日是绝不含糊的。於是派我、陆恩铭、陈克执行这个任务。” 林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別人身上的事。 “任务完成了。老詹姆士·邦德死了。但不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杀的——是三个人配合,陆恩铭负责引开保鏢,陈克负责製造混乱,我……负责最后一步。”她没有说具体怎么做的,沈逸川也没有问。“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分散撤离。我没想到,这次行动会改变我的一生。” 沈逸川想起那个年轻的特工——詹姆士·邦德,那个在他们家装窃听器的英国人。原来如此。他父亲死在林婉清手里,他要报仇。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发生了刺杀蒋介石、误伤汪精卫的事件。”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沈逸川知道这件事——1935年11月,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刺客孙凤鸣本要刺杀蒋介石,却误伤了汪精卫。蒋介石脸上掛不住了,下令不惜代价除掉王亚樵。 “戴老板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设计杀了王老大。当时陆恩铭与陈克正在去延安的路上,而我见势不妙就躲了起来。”她停了一下,“我躲到了真正的林婉清家里。她是我在南京认识的,家里做绸缎生意,父亲是商会理事,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她家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女儿。”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他想起那个在南京见过的“岳父”“岳母”——他们不是林婉清的亲生父母,是另一个牺牲同事的父母。他们认了林婉清做乾女儿,替她打掩护。十几年了,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1937年,抗战爆发了。林婉清一家从南京去重庆避难,路上遇到了轰炸。真正的林婉清——她死了。”林婉清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她死了”三个字时,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我就用了她的名字。她的父母知道真相,但认了我做乾女儿,替我打掩护。我本以为从此可以隱姓埋名,过普通日子。但没想到刚到重庆不久,我就被戴笠手下的特务发现了。” 沈逸川的眉头皱了起来。被戴笠发现,那几乎是死路一条。 “当时我也豁出去了,就跟你前年决定写小说一样。”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苦笑。“我编造了一个谎言:说陆恩铭和陈克手中有他通过王亚樵刺杀英国人老詹姆士·邦德的机密信息。如果自己死了,他们就会在上海租界的报纸上公开这个消息。”她的语气变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戴笠不敢杀我,还要让我不时出席一下公开活动,以证明我还活著。他怕我真的死了,那些材料就会见报。” 沈逸川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婉清在军统內部周旋了那么多年,戴笠居然拿她没办法。 “后来他建议我在军统任职,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我对他说:我累了,不想再当特务了。要不你给我找一个男人,我成一个家,你也安心,我也省心。”她顿了顿,“於是他就介绍了几个人给我。” 沈逸川终於忍不住开口了:“那你怎么就选了我?”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笑。 “因为这些人中,就你无父无母、毫无牵掛。万一將来出什么事情,我也能够很快脱身。不用顾忌老人,不用跟亲戚解释,走了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没想到,我们结婚后一连生了三个孩子,我彻底脱不了身了。” 沈逸川苦笑:“那你在我军统的档案呢?那些调查报告——戴笠派人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是假的?” 林婉清摇了摇头:“不是全毁了,是根本就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戴老板很小心。他给我编了一套假背景,但没有任何纸质文件。至於派去调查的沈醉,他所调查来的东西本来就是要让他查到的东西。而且我的真实身份都被清除得乾乾净净,就如同我始终是林婉清一样。如果不是抗战后他死得早,恐怕那一天我真就遭了他的毒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河面,柳叶落在水上,漂得很慢。他想起戴笠——那个他曾经敬畏的人,那个提拔他又拋弃他的人。他死得早,林婉清逃过一劫。如果戴笠多活几年,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林婉清了。 “前几天陈克找过我。”沈逸川说,“他说了,万一哪天被香港驱逐出境,可以回內地,不要去台北。” 林婉清点了点头:“毛人凤应该不知道我的秘密。军统或者保密局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戴老板死了,当年经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甚至我可能被他们误以为是中统的人。如果我去台北,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她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静。“所以万一那天我去了內地,你就在香港登一个离婚声明,我们这辈子就算散了。” 沈逸川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说“只能这么办了”。他沉默著,看著河面的波纹。柳叶在水面上打转,一圈一圈的,像是怎么也转不出去。 “我不想离婚。”他最后说了五个字。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想连累你。” 两个人继续沿著河岸走著,没有牵手,没有挽胳膊。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肩膀,软软的,像是不忍心打扰。河水静静流淌,几乎听不到声音。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谈话时间不长,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但就如同家常嘮嗑一般,平静得出奇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激动,没有山盟海誓。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 在间谍的世界里,婚姻、爱情、承诺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 他不敢轻易说出“我会等你一辈子”——经歷过那么多生死,他知道一辈子太长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敢说“就按你说的办”——那太伤人,像是对这段婚姻的背叛。他只能沉默。沉默,也许是此刻最诚实的回答。 河水继续流淌,柳叶继续飘落。他们並肩走著,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有一只白鷺掠过河面,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页书。 第134章 毛人凤的声明 台北保密局的办公室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毛人凤坐在椅子里,面前摊著从香港寄来的报纸。他习惯每天先看香港新闻,了解那边的动向——哪家报纸登了什么,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他都得知道。 今天他看到了沈逸川的声明:“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戴老板。” 毛人凤把报纸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桌上的铃,叫王升进来。 王升推门进来,看到毛人凤的脸色,没敢多问。毛人凤把报纸推过去,手指点著那行字。“你看看。沈逸川这个混蛋,拿戴老板和军统的名誉当挡箭牌。军统已经不存在了,保密局也快被裁了,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得保住戴老板的声誉。我不能让他这么胡搞。” 王升站在桌前,不敢接话。他拿起报纸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局座,那您打算怎么办?” 毛人凤没有回答,反问道:“上次让你查的那个英国人,有消息了吗?” 王升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递过来。“局座,这是刚从英国方面获得的有关詹姆士·邦德的资料。军情六处那边有我们的线人,花了点代价才弄出来的。” 毛人凤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詹姆士·邦德,军情六处特工,多年追查杀父凶手;老詹姆士·邦德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被杀,生前曾参与英日秘密协定,內容涉及英国与日本在上海的经济合作。文件上还附了一张老詹姆士的照片,穿著西装,戴著礼帽,看起来像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毛人凤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1935年,我还没进特务处。那年发生的事情,我不清楚。”他顿了顿,“但那两年正是戴老板不顾一切取得老总统信任的时候。他连自己的结拜大哥王亚樵都杀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这个林婉清,恐怕真是王亚樵的人。老詹姆士,应该就是她杀的。背后可能牵扯到戴老板,毕竟那个时候戴老板与王亚樵在打击日本人方面也经常合作。” 他嘆了口气,把文件推到一边。“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时候的任何材料了。戴老板做事,不留痕跡。他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永远查不到。那些档案,要么销毁了,要么锁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咬了咬牙,“但沈逸川的声明已经见报了,我不能不回应。不回应,就是打戴老板的脸。” 王升犹豫了一下:“局座,万一將来真相——” 毛人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反正我也快要辞职了,保密局还能存在多久,我也不知道。打脸就打脸吧。但不做,就是现在打戴老板的脸。我不能让戴老板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 他对王升说:“你起草一份声明,就说当年沈逸川与林婉清结婚是经过戴老板亲自审查、批准的,可以確认林婉清女士身世清白,不可能是杀害詹姆士父亲的凶手。” 他想了想,又说:“再加一份公开电报,欢迎沈逸川一家来台北。他们不敢来的。”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升点了点头:“那这些声明,发在哪里?” 毛人凤想了想:“在香港几家报纸上发表就行了。台湾的报纸就不要发了。免得惹人笑话。保密局自己的脸已经够丟人了,別再丟到台湾老百姓面前。” 王升起草完声明,列印出来,放在毛人凤面前。声明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毛人凤的喉咙里——“本局兹证明:沈逸川与林婉清於1938年结为夫妇,其婚事经戴副局长亲自审查批准,林婉清女士背景清白,无任何问题。特此声明。”落款是“保密局”,盖著红章。 毛人凤拿起笔,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桿,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份声明是假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林婉清有问题,戴笠知道,他也知道了。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打戴笠的脸,打军统的脸,打他自己这个保密局长的脸。他咬了咬牙,签了字。 签完声明,毛人凤靠在椅背上,心里堵得慌。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潜伏》单行本——这本书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书页已经起了毛边,书脊也断了,用橡皮筋扎著。他隨手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那是吴敬中评价余则成与左蓝关係的一段。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悠悠地说:“你找了一个好靠山啊。戴老板已经死了,我既不能……也不能……” 毛人凤盯著这段话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把书拍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能听到。 “沈逸川这个混蛋!” 王升嚇了一跳,退后了半步,手里拿著文件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抱紧。 毛人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停下来,指著桌上的《潜伏》,手指在发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写吴敬中这句话,不是写吴敬中,是写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戴老板已经死了,我既不能承认当年的事,也不能否认。承认了,就是承认戴老板有问题;否认了,就是打自己的脸。我只能顺著他的话说,只能捏著鼻子给他太太背书!”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刚刚签好的声明,看了一眼,又摔在桌上。“这个人,太毒了。他写小说的时候就把坑挖好了,等著我往里跳。我还真跳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逸川,你贏了。但我也不亏。反正我快退了,这个烂摊子,留给別人收拾吧。建丰同志接手以后,谁还记得我毛人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像是在嘲笑他。他看了那棵树几秒钟,转过身,对王升说:“把声明发出去吧。別耽搁了。” 王升应了一声“是”,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毛人凤叫住他。 王升停下来,回过头。 毛人凤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王升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声明,嘆了口气。毛人凤签了字,声明明天就会见报。香港的读者会怎么想?沈逸川会怎么想?林婉清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仗,毛人凤输了。输给了一个写小说的。 办公室里,毛人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著那份《潜伏》。他翻到吴敬中那句话,又看了一遍——“你找了一个好靠山啊。戴老板已经死了,我既不能……也不能……”他把书合上,放在抽屉里。窗外台北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旧抹布。 第135章 偽装者连载结束 林婉清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她无法离开香港,每周需去警署报到一次,但生活基本恢復了正常。警务处的人对她態度客气,甚至有人私下说“沈太太明显是被冤枉的”。鲍威尔处长在一次例行谈话中,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只是叮嘱她“少出门,多配合”。 沈逸川继续写《偽装者》的最后一章。他反覆修改楼顶相认的场景,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冷,明台的反应不够强烈;第二遍太煽情,明楼的话像在念诗;第三遍刚刚好。他写道—— 明台站在楼顶,等著那个从未谋面的上级。风吹过,他的风衣下摆被掀起。脚步声响起,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身。是明楼。 “大哥?怎么是你?”明台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明楼平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弟弟。“是我。” 明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这些年的一切——明楼在76號的每一次“照顾”,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巧合”,每一次在他危难时伸出的手。原来那不是巧合,是安排。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台的声音在发抖。 明楼没有犹豫。“76號副主任。军统上海站上校情报科长。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 三个身份,一个一个,像是三把刀扎进明台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顶的护栏上,风从背后吹来,冷得刺骨。 “你还有什么事瞒著我?”明台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明楼看著他,沉默了两秒。“我还是你大哥。这件事,从来没有瞒过你。” 沈逸川在稿纸上写下“全文完”三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婉清端茶进来,看了一眼稿纸,说:“写完了?”沈逸川点了点头。“写完了。这次明镜没死。”林婉清笑了笑。“读者不会骂你了。”沈逸川也笑了。“但愿。” 《偽装者》大结局见报那天,茶楼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鼓掌,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明楼居然是中共!这反转也太大了!”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旁边的人笑著说:“明台那些吐槽现在可以拿来用了——『你白天当警察,抓d?』『是!』『你晚上卖d品,骂警察?』『是!』『你是海关规定不让d品进入?』『是!』『那这份d品是你吸的?』『是!』『你还有什么事瞒著我?』『我还是.....』”全场鬨笑。有人接话:“那明楼还是.....吗?他可以是。反正他什么身份都有。” 笑声过后,也有人感慨。“明楼太不容易了。三重身份,每一重都是在刀尖上走。日本人要考验他,军统的人要杀他,共產党的人也在杀他。他能活到最后,真是个奇蹟。”另一个人点头:“最难得的是,他在所有身份之外,还是明台的大哥。这一点,他从没变过。” 也有读者吐槽於曼丽的死。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於曼丽死在她最信任的教官沈逸风手里,只为了让明台潜入中共组织。结果明台的大哥、二哥、姐姐都是中共的人。这简直是军统最大的讽刺。沈逸风忙活了半天,给中共培养了人才。”旁边的人接话,语气带著一种“李少將真敢写”的感慨:“沈逸风、於曼丽白死了。他们要是知道明台全家都是共產党,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回应了读者的討论。他写道:“於曼丽的死,不是白死。她的牺牲让明台成长了。没有於曼丽,就没有后来的明台。至於明楼的身份,我在第一章就埋了伏笔——他离开汪曼丽后去的那条巷子,是中共地下党的联络点。有人看出来了吗?” 读者们纷纷翻出旧报纸,果然找到了那处细节——明楼在巷口停了片刻,一个卖烟的小贩朝他点了点头。当时没有人注意,现在再看,处处是伏笔。有人感慨:“李少將太会藏了。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张一鹤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有些发颤。“沈先生,《偽装者》大结局这一期,报纸加印了三次!读者的反响比《潜伏》和《悬崖》都热烈!有人在茶楼里拍桌子叫好,有人在读信,还有人说要把这期报纸裱起来!”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还好。明镜没死,读者应该不会扔鸡蛋了。”张一鹤笑出了声。“你还记著那次呢?放心,这次没人扔。读者都忙著討论明楼到底是人是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晚上,林婉清读完大结局,放下报纸,看著沈逸川。她的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好奇。 “你写明楼是中共,是不是在影射谁?” 沈逸川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写好看。”他顿了顿,“明楼的三重身份,是我能想到的最复杂的人物。一个人要同时扮演三个角色,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不露破绽。这种生活,正常人过不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想起自己的多重身份——王亚樵的手下,戴笠的棋子,林家的养女,沈逸川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没有说,沈逸川也没有问。 詹姆士撤掉了窃听器,但沈逸川知道他不会放弃。那天他们从河边回来,沈逸川仔细检查了客厅、书房、臥室,確认没有新的窃听装置。他对林婉清说:“以后出门,我陪你。不要一个人。”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詹姆士不会走法律程序——没有证据,他贏不了。他只会走非法律手段。暗杀、绑架、威胁——军情六处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向香港警署合法申请了两把手枪。沈逸川填了一堆表格,等了三天才批下来。领枪那天,鲍威尔亲自接待他们,说了一堆“注意安全、不要滥用”之类的话。沈逸川一一应下。 回到家,沈逸川把两把手枪放在茶几上。一把是他的,一把是林婉清的。他拿起自己的那把,检查了保险、弹匣,然后別在腰间。林婉清拿起她那把,动作比他更熟练——退弹匣、拉套筒、检查膛室,一气呵成。 沈逸川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还是比我熟练。”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你当了几年少將?我当了几年特工?”她把枪別好,拍了拍衣角遮住。 从那以后,每次出门送孩子、买菜、上警署,沈逸川都陪著林婉清一起去。两个人形影不离,克己问“爸爸怎么老跟著妈妈”,沈逸川说“爸爸喜欢跟著妈妈”。克己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念祖大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放学回家,他走到沈逸川面前,问:“爸,家里是不是有危险?” 沈逸川看著他。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他了,眼睛很亮,像他妈妈。 “没有。”沈逸川说,“只是小心一点。” 念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九龙塘的万家灯火。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明楼的最后一句话——“我还是你大哥。”在所有的身份、偽装、谎言之下,有些东西是真的。明楼对明台的兄弟情是真的。他对林婉清的感情,也是真的。 第136章 风格不同的《地下交通站》 《偽装者》大结局见报的第二天,茶楼里的读者们还在热烈討论明楼的三重身份。有人拍桌子说明楼太狠了,有人感慨於曼丽死得不值,有人翻出旧报纸找伏笔。爭论正酣时,一个眼尖的读者翻到了新出来的《香港商报》副刊,忽然大叫一声:“別吵了!李少將出新书了!” 眾人齐刷刷地看过去。那人举起报纸,头条標题赫然印著——“《地下交通站》,作者李少將,今日开始连载。” “这么快?昨天才完结,今天就有了?”有人不信,凑过去看。那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指著连载版说:“你们看,这是第一章!主角叫蔡水根,潜伏在一个驴肉火烧店当伙计。”有人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怎么从76號、军统高层降到驴肉火烧店了?级別差太多了吧?”旁边的人不以为然,把报纸翻到连载页,说:“李少將写什么都好看。他写《潜伏》的时候,谁知道余则成是谁?他写《借枪》的时候,谁听说过熊阔海?再说了,驴肉火烧怎么了?好吃就行。” 老军统们照例坐在角落里,把报纸传了一圈。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看完第一章,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注意到没有?李少將又把主角的身份改成了军统情报人员。可你们想想,他写的这些『军统』主角,从余则成到周乙,从明楼到现在的蔡水根——哪个最后不是成了共產党?或者骨子里处处都是共產党的影子?” 旁边的人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沈逸川这是被保密局伤透了心。无论怎么写,都要黑自己老东家一把。” 另一个接话,语气篤定:“我看他是被赤化了。接触多了中共的人,笔下的主角自然就变了。”有人摆了摆手:“管他呢。好看就行。” 第一个出场的日本特务队长黑藤,说的中国话生硬得像是含了一嘴沙子。他一本正经地对下属说:“我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告诉了野尻大佐。”茶楼里读到这里,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拍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这鬼子太逗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告诉了野尻大佐,这不是说野尻大佐不是人吗?”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李少將这是写谍战还是写相声?” 有人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报纸,一本正经地说:“话说回来,日本真有『野尻』这个姓。我以前认识一个日本商人,就叫野尻什么什么。”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的兴趣立刻从剧情转到了姓氏上。“野尻?还有这种姓?”“这算什么?日本还有姓『我孙子』的,还有姓『猪口』的,还有姓『犬养』的。”茶楼里笑声此起彼伏,有人端起茶杯挡住笑容,茶叶差点呛进喉咙。 一个老学究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日本人的姓氏,多取自地形地物。住在田边就叫田边,住在山脚下就叫山下。『我孙子』这个姓,据说是从地名来的,不是什么骂人的话。”眾人点头,但笑容不减。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嘴角的笑意。他故意埋了这个梗,没想到读者自己挖出来了。 黑藤的乐子还没完,另一个汉奸贾贵队长出场了。他的形象比黑藤更离谱——长得比老鼠强不了多少,绿豆眼,八字鬍,走路缩著脖子,活像一个偷了东西被追了三里地的贼。他对自己的老对著、大胖子黄金標说了一句话:“日本人没来前你欺负我,日本人来了之后你还欺负我,日本人不是白来了吗?” 茶楼里的笑声比刚才更响了。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咳嗽,有人把茶杯放下怕洒了。 一个年轻人学著贾贵的语气,对身边的朋友说:“你没来之前我单身,你来了之后我还单身,你不是白来了吗?”朋友笑著踹了他一脚。 另一个中年人更绝,对著柜檯喊:“伙计,没涨价之前你们家包子五毛一个,涨价之后还是五毛一个,你们不是白涨价了吗?”伙计端著茶壶走过来,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那您別吃了。”满堂大笑。 这句话迅速传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成了当天最火的流行语。办公室里,同事之间互相调侃;茶楼里,食客拿老板开涮;甚至报摊陈婶都对讲价的顾客说:“以前你砍价,现在你还砍价,我不是白来了吗?” 张一鹤在电话里笑得直不起腰。“沈先生,报社收到大量读者来信,要求把贾贵的台词印成標语贴在墙上。还有人问,这个贾贵后面会不会被日本人打死?读者说他要是死了,他们就不看了。”沈逸川靠在沙发上,也笑了。“那就让他多活几集。” 沈逸川在书房里对林婉清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写《地下交通站》,就是想让大家笑一笑。这几年写的都是悲剧——翠平跟余则成分开了,周乙死了,周书真死了,熊阔海也死了。读者跟著哭,我自己也累。”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想写点轻鬆的,让人开心。”林婉清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那期报纸。“你写喜剧,读者能接受吗?他们习惯了你的谍战风格,突然变成喜剧,会不会觉得不习惯?”沈逸川想了想:“试试看。不行再换。” 茶楼里,老军统们从喜剧中也看出了门道。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別光顾著笑。贾贵那句话,不只是汉奸说的。哪个行业不是这样?老板没来前你受欺负,老板来了之后你还受欺负,老板不是白来了吗?”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轻轻嘆了口气。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写贾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只是一个汉奸,是那些永远被欺负的小人物。 张一鹤的电话在下午又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颤。“沈先生,《地下交通站》第一期,报纸销量比《偽装者》大结局还高!读者都说太搞笑了,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总编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多写两章?读者催得紧。”沈逸川说:“一章一章来。质量要紧。”张一鹤连声说“好”。 晚上,林婉清难得地笑了几次。她读完第一章,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平时看沈逸川的小说很少笑,最多嘴角弯一下。今天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这个黑藤和贾贵,你从哪里想出来的?”她问。 沈逸川想了想。“从脑子里。这些年在香港,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把他们揉一揉,捏一捏,就成了。”他顿了顿,“那个贾贵,其实是我在九龙城寨见过的一个小混混。长得贼眉鼠眼,谁都欺负他。欺软怕硬,活得跟老鼠一样。”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想起贾贵那句台词——“日本人不是白来了吗?”他苦笑了一下。这些年,国民党来了,共產党来了,英国人来了,日本人来了又走了。小人物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个。他不想写悲剧了。他想让读者笑。 第137章 詹姆士的来信 《偽装者》完结后,“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不减反增。每天送到沈逸川家的信,从原来的一扎变成了两扎,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裂了。討论最多的是明楼让明台刺杀自己的那段剧情——明台接到命令,要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他不知道那是大哥设的局,不知道车门打开后会看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接了任务,去了,枪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沈逸川每天拆信,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读者表示理解,也有少数人觉得太残忍。他拆到一封署名“詹姆士”的来信时,手指停了一下。字跡工整,但有些字母的写法带著明显的英文手写体痕跡,句子的语序偶尔也有点古怪。他认出了这个名字——詹姆士·邦德。那个在他们家装窃听器的英国特工,那个追了林婉清二十年的復仇者。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他把信读给林婉清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明楼通过沈逸风给明台下令,让他刺杀76號的副主任明楼。虽然这是明楼为消灭南田洋子设下的阴谋,但明台一直以为是刺杀自己的大哥。直至车门打开、举枪之前,他仍然是按照刺杀自己大哥的任务来执行的。我认为这种设计太残忍了。在英美等国,绝对不会让弟弟去刺杀大哥。这也不合东方的伦理。” 念完了。林婉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他怎么还在看你的小说?”沈逸川苦笑。“也许他除了追查杀父仇人,也没什么別的事可做。或者是他想通过这些小说更加了解我们......”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公开回应了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这位读者说得对,確实残忍。但这样的设计,符合军统戴老板的行事风格。在戴笠眼里,任务高於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牺牲。他不止一次让特工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刺杀自己的亲人、朋友、曾经的战友。在他看来,这是考验忠诚的最好方式。”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段。 “同时,这也显示出了明台在亲情与国家大义之间的艰难选择。他没有退缩,虽然他不知道,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他的大哥明楼,而且设这个局,不是为了考验他,是为了消灭真正的敌人——南田洋子。不明真相的明台选择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弟,而是一个战士。战士不能选择对手,只能选择完成任务。” 这期专栏见报后的第二天,沈逸川打开报纸,发现“少將信箱”栏目下面,紧跟著刊登了好几封读者来信。他愣了一下——张一鹤没有跟他商量,直接把这些信发出来了。他拿起电话,张一鹤在那边笑:“沈先生,这些信太有分量了,不登出来可惜。读者都在等,我就自作主张了。您別生气。”沈逸川没有生气,放下电话,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 第一封写著: “李少將先生,我读了您关於明台刺杀明楼那段的分析,感慨万千。当年我父亲投降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军统站让我去杀他。我接了任务。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他正在吃饭。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爹』。他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枪,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说了一句:『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我开了枪。中国人讲究天地君亲师,国还在亲之前。对於背叛国家的人,就已经不再是亲人了。除掉他,也是为祖宗除害。” 茶楼里,有人把这封信念了出来。念到“动手吧,我给祖宗丟脸了”时,声音哽了一下。旁边的人沉默著,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第二封是另一个读者写的,署名“一个老兵”: “李少將先生,看到您专栏里关於明台刺杀大哥的討论,我也想说说自己的事。当年我也接到过类似的任务,让我去杀一个亲戚。我实在下不了手,拒绝执行。结果遭到军统家规处分,被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我至今不后悔没下手,但也理解那些下手的人。那个时代,谁都不容易。我们不是生来就会杀人,是那个世道逼的。” 第三封是一个大陆来港读者写的: “李少將先生,看到你们的討论,我也想说两句。我哥哥当年被日本人抓去当了翻译,全乡的人都骂他是汉奸。军统的人找到我,让我去杀他。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我捨不得,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汉奸——他偷偷给游击队送过情报,只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死在日本人手里,死的时候还在替游击队传消息。我到现在都不后悔没杀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当年答应了这个事,他死之前会怎么看我?你们写小说的人,笔下的人物可以选择,我们活著的,没得选。” 沈逸川把这些刊登读者来信的报纸看了两遍,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剪报放在一起。他对林婉清说:“那个詹姆士,他不明白我们中国人。在国家面前,有些东西必须放下。不是心狠,是没办法。可放下不等於没有牵掛。这些信里的人,哪个不是咬著牙做的选择?他们不是石头,他们是人。”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茶楼里,读者们读到这些信,议论纷纷。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年代,多少人做了这样的选择?不是他们心狠,是没办法。国都要亡了,家算什么?可你看看这些信里写的——杀了父亲的人,一辈子记得那句『动手吧』;拒绝执行的人,关了三个月禁闭,降职降级,他后悔吗?不后悔。可他不后悔的是没下手,不是没受罚。”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另一个老人嘆了口气。“李少將写的是小说,可这些读者的信,是真的。他们才是活著的明台。明台至少在开枪之前知道,他这一次要刺杀的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南田洋子那个女鬼子,这些人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咬著牙开了枪,然后背著那个包袱过了一辈子。” 沈逸川在下一期专栏中补了一段话。他写到深夜,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有读者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我不知道。我没有经歷过那种选择。但我敬佩那些做出选择的人。无论是选择下手,还是选择受处分,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们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他们扛起了那个时代最重的东西。” 他放下笔,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想起詹姆士的信,想起那些老军统的来信。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盯著林婉清,还在找机会。警务处的限制令、何爷的庇护、陈克的暗中关注——这些都不能让詹姆士放弃。他追了二十年,不会因为几条警告就收手。但沈逸川也知道,有些东西,詹姆士永远不会懂。他不会懂为什么明台会接下刺杀大哥的任务,不会懂为什么一个儿子可以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不会懂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国难面前可以放下一切。他不是中国人,他不会懂。 第138章 吴敬中的报復 隨著《地下交通站》的连载以及“少將信箱”热度的不断升高,李少將在香港的名气越来越大。茶楼里,读者们一边喝著乌龙,一边学贾贵队长说话;报摊上,《香港商报》每天一早就被抢购一空。沈逸川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 与此同时,台湾传来消息:毛人凤、郑介民双双辞职,蒋经国重整情报系统。保密局的牌子还没摘,但谁都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 香港富人区的一栋独栋小楼里,吴进中坐在阳台上,手里端著一杯普洱茶。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大褂,脚上趿拉著布鞋,看起来像一个安享晚年的老翁。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会看到那里面藏著的东西——不是平和,是恨。 这栋小楼是他在天津站任职时贪墨的房產之一,当年用別人的名字买的,辗转了好几道手续,连保密局都没查出来。1949年他逃到台湾,1952年因为潜伏这本小说坐了一年半的牢,被蒋经国放出来之后,他没有留在台湾,而是悄悄来了香港,住进了这栋楼。他对外宣称自己是退休的商人,没人知道他曾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更没人知道他就是《潜伏》里吴敬中的原型。他恨沈逸川。那本小说让他丟了官、进了牢,虽然只坐了一年半就被放出来了,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每天读报,每天收集沈逸川和林婉清的信息,剪报贴了厚厚一本。 他终於等到了机会。林婉清被捕、保释、限制离境——这些新闻他都看了。他开始著手调查,通过私家侦探、通过老关係、通过那些年在军统积攒的人脉,拼凑出了林婉清的底细。他记起1935年戴笠派他做中间人,给王亚樵的手下提供过一个英国人的情报。那个英国人叫詹姆士·邦德,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官员,跟日本人勾结,戴笠要除掉他。戴笠不想手上沾英国人的血,就通过王亚樵的暗杀组织动手。吴进中负责把老詹姆士的行踪、习惯、安保情况传递给对方。接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化名“小穆”,二十出头,眼睛很亮,说话不多。他记得她。现在他確信,那个女人就是林婉清。 他通过中间人联繫到了詹姆士·邦德的儿子——那个在香港追查杀父仇人的英国特工。两个人在一家隱蔽的酒店见面。包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詹姆士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没睡好。他盯著吴景中,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你知道杀我父亲的人?” 吴进中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当年刺杀你父亲的,是戴笠指使王亚樵乾的。具体执行者是一个年轻女人,化名『小穆』。她的真名叫穆晚秋,后来改名林婉清,嫁给了沈逸川。我是中间人,给她提供过你父亲的情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旧文件的复印件和几页手写证词,推过桌面,“这些是我保存的材料,还有我的证词。” 詹姆士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怎么证明这些是真的?” 吴进中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你不信我,可以去查。1935年戴笠有没有派人做过这件事,你父亲当年在上海跟日本人合作,英国外交部应该有记录。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信不信,由你。”他顿了顿,“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帮我向军情六处申请,让我迁居英国並受保护。我要离开香港,离开台湾,离开这个地方。” 詹姆士沉默了很久,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考虑一下。” 吴进中冷笑了一声。“你考虑吧。但我告诉你,你父亲死了二十年了,凶手就在香港,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再考虑,她可能就跑了。” 詹姆士咬了咬牙。“我答应你。只要证据能让她被定罪,我会帮你申请。” 吴进中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只想找沈逸川算帐。他让我进了监狱,我也要让他老婆进去呆几年。至於军统、保密局的脸丟了,跟我没关係。反正军统早就没了,保密局也快了。” 詹姆士以“林婉清杀害英国政府官员”为由,向香港法院申请將林婉清引渡到英国受审。他提交了吴进中提供的证据——几份旧文件复印件、一份手写证词,以及吴进中本人的联繫方式。起诉书上赫然写著被告的原名:穆晚秋。法院受理后,传票送达沈逸川的住址。 同一天,《地下交通站》连载到贾贵队长的一段精彩台词。茶楼里,读者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捧著肚子直不起腰。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学著贾贵的语气对朋友说:“我的包上怎么写了你的名字?”朋友笑著踹了他一脚。笑声还没落,另一个读者翻到了报纸角落的法律公告栏,忽然惊呼了一声。 “你们看!李少將家又被起诉了!” 眾人凑过去,有人念出了公告的內容——“原告:詹姆士·邦德。被告:穆晚秋(又名林婉清)。案由:涉嫌於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英国政府官员老詹姆士·邦德,申请引渡至英国受审。”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出来:“穆晚秋?那不是李少將《潜伏》里的角色吗?悬崖中还客串出来了一把。怎么成了沈太太的真名?”有人翻出《潜伏》单行本,指著“穆晚秋”三个字,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老读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现实世界比李少將的谍战小说更有意思。他写的人,就是他老婆。穆晚秋是他老婆,翠平是谁?周书真是谁?我不敢想了。”另一个人说:“难怪他写穆晚秋写得那么真,原来天天在家对著真人。可他不怕林——不,穆晚秋生气吗?把他自己老婆写成爱而不得的痴情女人。”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带著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兴奋:“你们不知道吧?穆晚秋在书里是求而不得,在现实里可是沈太太。李少將写完《潜伏》,回家跪搓衣板的日子怕是不短。” 有人说了一句:“別闹了。这官司要是输了,沈太太就要被引渡到英国受审。那可不是闹著玩的。”茶楼里的笑声渐渐收了,有人嘆了口气,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逸川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信封上盖著法院的印章,红色的,很醒目。他拆开,抽出一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看到了“原告:詹姆士·邦德”,看到了“被告:穆晚秋(现用名林婉清)”,看到了“引渡”两个字。他的手指顿住了。他把传票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林婉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他们查到我的真名了。”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你怕不怕?”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怕。但怕也没用。” 吴进中在自己的小楼里读到当天的报纸。他把报纸摊在桌上,看到了法院公告,看到了“穆晚秋”三个字,看到了“引渡”两个字。他得意地笑了。他端起茶杯,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沈逸川,你让我坐了牢,我让你老婆也尝尝。你不是最会写小说吗?现在你自己的故事,比小说还精彩。”他喝了一口茶,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詹姆士·邦德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回踱步。他拿到了起诉资格,法院受理了,传票发出去了。但他心里清楚,证据不硬。吴进中的证词分量有限——他本身就是个有案底的人,坐过牢,是国民党前特工,而且跟沈逸川有仇。法庭会不会採信他的证词,很难说。那些旧文件复印件年代久远,能不能被认定为有效证据也是问题。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著九龙塘的街景。 他对助手说:“就算不能引渡,也要让她在香港受审,身败名裂。她杀了我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 助手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先生,吴进中这个人可靠吗?他是为了报復沈逸川才来找你的。他的证词,法庭可能会质疑。” 詹姆士咬了咬牙。“我知道。但我没有別的证据了。这是我二十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我不能放弃。” 助手沉默了。 詹姆士转过身,又说了一句:“那个吴进中,他只想让林婉清坐牢。我呢?我要她为杀我父亲付出代价。就算只能让她在香港受审,她的名字也会上报纸,她的脸也会被人看到。她再也不能躲在『沈太太』这个身份后面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139章 「穆晚秋」的决定 何爷的会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窗帘半拉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红木茶几上,把那些茶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炳昆坐在沈逸川对面,面前摊著厚厚的法律文件,文件夹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何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杯,没有喝。老马站在门口,背著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炳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踩在关键处。 “詹姆士的引渡申请,根本不可能通过。案件发生在1935年的上海公共租界,时间过去了快二十年,证据早就散失了。最关键的是,按英国法律,非英国人在英国境外杀害英国人,不受英国法律管辖,而是按案发地法律管辖,甚至有英国人在海外杀害英国人,只要跑回英国就可以免除当地法律追诉的例子。所以他引渡不了沈太太。” 沈逸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鬆了一口气。何爷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但陈炳昆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詹姆士的目的不是引渡。他另有所图。” “他想干什么?”何爷问。 陈炳昆翻开文件夹,手指点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他要证明两件事。第一,杀害老詹姆士是军统所为——也就是保密局的前身。他要將此案归於政治谋杀,进一步上升到外交渠道,让英国政府向台湾施压。第二,他要证明沈太太以假身份进入香港,从而达到將她驱逐出境的目的。” 何爷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想把水搅浑。” 陈炳昆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应对的策略有两条。第一条:否认沈太太就是穆晚秋。吴景中提供的那些证据,年代久远,真偽难辨。他拿不出內地公安机关的证明,法庭很难採信。只要沈太太坚持不承认,他们没有过硬证据,就判不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婉清,“但有个风险。如果將来对方拿出新证据,最终证明沈太太就是穆晚秋,那么光此一点,就足以被驱逐出境。偽造身份入境,在英国人的法律里是重罪。” 沈逸川问:“新证据的可能性有多大?” 陈炳昆摇了摇头:“不知道。吴景中手里还有没有別的材料,詹姆士还能不能从英国方面找到什么——我无法预估。” 沈逸川咬了咬牙。 “另外,”陈炳昆继续说,“如果沈太太坚持不是穆晚秋,我们可以以偽证或诬告罪反诉吴景中。这方面证据很充分——吴景中在台湾被判了四年,只服刑一年半就来到香港。他本身是逃犯,没有合法居留身份。这就可以將他驱逐出境,並使其丧失证人资格。” 何爷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先把吴景中搞掉。他没了证人资格,詹姆士就少了一条腿。” 陈炳昆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条路:承认沈太太就是穆晚秋,承认当年刺杀老詹姆士的事。这样,歷史真相得以还原——王亚樵的暗杀组织、戴笠的授意、抗日锄奸的背景,都將公之於眾。王亚樵的功绩不会被埋没。”他看著林婉清,声音放缓了,“但代价是,沈太太可能被香港政府驱逐出境,理由是『以假身份入境』。她只能去內地,不能去台湾。因为台湾方面不会放过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心跳。 陈炳昆总结道:“不承认,可以留在香港,但王亚樵当年的抗日功绩將被否认,歷史真相被掩盖。承认,还原歷史,但沈太太必须离开香港,回到內地。”他合上文件夹,看著林婉清,“沈太太,这个选择,只能你自己做。没有人能替你。” 何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於开口了。 “王亚樵是我最敬佩的人。他不怕死,不怕蒋介石,只怕日本人打进来。当年他在上海滩杀汉奸、杀鬼子,那是真英雄。他干的事,应该让后人知道。”他顿了顿,看著林婉清,“但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你为王老大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林婉清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圈,一圈一圈的。沈逸川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林婉清抬起头,此时她再一次变成了已经不用那个名字快二十年的穆晚秋。她的眼眶没有红,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我想好了”的亮。 “我早就做好了离开香港回內地的准备。”穆晚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能让王大哥当年的事跡被人忘记或者误会。他杀了那么多汉奸、鬼子,不该被歷史淹没。”她握紧沈逸川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当年刺杀老詹姆士,是我动的手。我叫穆晚秋。这个事实,不能否认。”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你再想想”,想说“我们可以反诉吴景中”,想说“留在香港不好吗”。但他看到林婉清的眼睛,知道她已经决定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平静。 他咬了咬牙,最终放弃了阻止她的念头。 “好。我陪你。”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 何爷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沈太太,我佩服你。王老大有你这样的部下,值了。” 陈炳昆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既然决定了,我就按这个思路准备。沈太太,法庭上可能会问得很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会问你当天的细节,问你用的什么枪,问你怎么接近目標,问你怎么撤离。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 林婉清说:“我不怕。二十年了,我从来没忘过。” 陈炳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那就这样。我去准备材料。沈先生、沈太太,你们回去也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他拿起公文包,朝何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眾人散去。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有些透明。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李少將和他的太太,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多余了。走到家门口时,林婉清忽然停下,转过身看著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但在沈逸川眼里,她还是1938年那个穿著淡蓝色旗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你后悔娶我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后悔。” 林婉清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进去。沈逸川跟在后面,关上了门。客厅里很安静,孩子们还没放学。林婉清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哗哗地响著,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靠著门框,看著她。 他知道,她快走了。但他没有挽留。有些东西,比在一起更重要。 第140章 詹姆士的拜访 第二天下午,九龙塘的客厅里阳光和煦。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当天的报纸。《地下交通站》的连载已经进入第二周,读者来信堆了满满一袋子,还没拆完。林婉清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读到读者模仿贾贵队长的改编台词,难得地笑了一声。 门铃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不像平时客人。沈逸川放下报纸,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风衣,没戴帽子,手里没提东西。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子又直又挺。沈逸川认出了他,詹姆士·邦德。他打开门,没有侧身让开,只是站在门口,看著他。 “詹姆士先生,有事?” 詹姆士微微欠身,语气比以往平和了很多,不像那个在法庭申请书上写下“穆晚秋”的復仇者。“沈先生,冒昧打扰。能进去说话吗?” 沈逸川沉默了两秒,侧身让他进门。林婉清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看著詹姆士,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在沈逸川旁边坐下。 詹姆士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他看著林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穆女士,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收紧。林婉清没有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我追查杀父凶手二十年,不是为了替父亲报仇。”詹姆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底,浮起,又沉底。“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岁,对他的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装,每次回家会带一盒巧克力。他会坐在花园里看报纸,用很慢的英语给我读童话。然后他去了上海,再也没有回来。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我父亲会死在上海?为什么英国政府要跟日本合作?那些绥靖政策,害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沈逸川和林婉清对视一眼。她没有说话,沈逸川也没有。 “英国政府当年的错误决定——对日本的绥靖政策,才是导致我父亲死亡的根本原因。他不过是那个政策的牺牲品。一个被派到上海执行任务的官员,因为政府的短视和懦弱,成了政治的牺牲品。”詹姆士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起诉英国政府,让世人知道那段歷史。我需要证人,证明当年日本人与英国合作的真相,证明军统刺杀英国官员的背后,是英国政府自己的错误政策。” 沈逸川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詹姆士先生,我很敬佩你的勇气。但时间过去了快二十年,当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证人证言在法庭上分量有限,你可能贏不了。”他的语气很诚恳,不是泼冷水,是在陈述事实。 詹姆士摇了摇头:“我根本不在乎输贏。我只是想让人们知道真相。英国政府在远东的绥靖政策,背叛了中国人,也背叛了我父亲。他死在异国他乡,被自己的政府拋弃。那些人——那些做出决策的人,早就退休了,拿著高额养老金,住在乡间別墅里。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但歷史需要知道。”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詹姆士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同情。她想起1935年的上海,想起那个穿著白色西装的英国官员,想起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任务,但她也没有恨过那个人。 她终於开口了:“虽然我帮你作证,不能改变我被驱逐出香港的结局。但我觉得,应该让人们知道当年英国政府在中国领土上所犯罪行的真相。那些被英国政府背叛的人,不止你父亲一个。”她顿了顿,“我愿意为你作证,不管这个证人证言能不能被採信。” 詹姆士站起来,向林婉清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標准的英式礼节,但比礼节更深。他的肩膀微微发抖,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 “谢谢你,穆女士。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把真相说出来。” 沈逸川看著他,心里的敌意消散了大半。他想起这个人在他们家沙发底下装窃听器,想起他那些阴阳怪气的电话,想起他提交给法院的那份引渡申请。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復仇者,是一个被自己政府拋弃的前英国政府官员的儿子。 詹姆士告辞。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著沈逸川和林婉清。 “等案子结束,我会申请调离香港。这些年的执念,该放下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詹姆士走后,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沉默了片刻。她走到三个孩子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念祖在写作业,怀瑾在看图画书,克己趴在地板上搭积木。她把他们叫到客厅,蹲下来,平视著他们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的妈妈名字叫穆晚秋。你们別忘记了。”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念祖先反应过来。他十四岁,声音已经有些低沉,很稳,没有犹豫。“穆晚秋是我们的妈妈,我们记住了。”他的目光很认真,像一个男子汉在做承诺。 怀瑾拉著林婉清的手,仰著头说:“妈妈,你叫什么都是妈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克己七岁,歪著头想了想,积木从手里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然后大声说:“穆晚秋是我们的妈妈,我们记住了!”声音清脆,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林婉清把三个孩子搂进怀里。她的手在发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孩子们的头髮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念祖轻轻拍著母亲的背,怀瑾攥著她的衣角,克己被夹在中间,伸出小手擦了擦林婉清脸上的眼泪。 沈逸川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热,但没有上前。他想,也许这就是林婉清——不,穆晚秋——一直想要的。不是逃避,不是隱藏,是堂堂正正地告诉孩子,我是谁。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年用別人的名字活著是什么感受。现在他知道了。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坐在阳台上,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林婉清靠在沈逸川肩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痒。 “谢谢你,没有拦我。”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你决定了的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从1938年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沈逸川看著远处的海面,想起詹姆士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让人们知道真相。”他也是一个可怜人。父亲死了二十年,他追了二十年,最后发现真正的凶手是英国政府自己的政策。他选择起诉自己的政府,而不是杀了他父亲的执行者。这种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他握紧林婉清的手:“以后无论谁问你,你就说你叫穆晚秋。不用再藏了。” 林婉清轻轻“嗯”了一声。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九龙塘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沈逸川和林婉清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才起身回屋。 第141章 尘封的档案 台北的傍晚,暮色从淡水河口漫过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一辆黑色轿车从毛人凤寓所的铁门內缓缓驶出,车牌號是“军-001”——那是蒋经国的座驾。车灯亮起,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毛人凤站在门前,目送那辆车远去。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很直,但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眼袋比从前更深了,颧骨突出,嘴唇乾裂。他站在暮色中,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还在,但根已经鬆了。 街角阴影中走出一个人。王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只旧皮包,快步走到毛人凤面前。他比从前瘦了一些,但头髮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局座。”他微微欠身。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进来吧。”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客厅。佣人倒了茶,退了下去。毛人凤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盖上慢慢转圈。王升將皮箱放在脚边,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局座,香港那边的事,您都知道了?” 毛人凤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吴敬中那个傢伙,在香港搞出了这么大一个乱子。本意是想报復沈逸川,可惜他不懂英国法律,更不懂詹姆士本意不是想找穆晚秋报仇,而是找英国政府麻烦。”他顿了顿,“他现在跟穆晚秋一样,都成了詹姆士找英国政府麻烦的证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升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本来他的刑期还有两年多,不声不响呆在香港,没有人在乎他。这么一来,司法部就只能重新將他收监了。他现在恐怕再不敢回台湾了,只能硬著头皮跟沈逸川、穆晚秋一同去英国作证,然后……”他摊了摊手,“反正对他来讲,恐怕跑回大陆都比回台北强。” 毛人凤嘆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他以为能扳倒沈逸川,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局座,建丰同志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 毛人凤靠在沙发上,语气低沉下来。他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没开,灰濛濛的,像一只闭著的眼睛。 “小蒋当初默许老吴这么干,以为能够打击並彻底掌握保密局。没想到弄巧成拙了。现在別说打击我们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向老总统交代。”他顿了顿,“他今天来,是来探口风的。问我手里还有没有吴敬中的材料,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王升愣了一下:“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已经不是保密局局长了。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毛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老总统要把权力交给儿子,我就交。但交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王升沉默,不敢接话。 毛人凤换了个话题,语气感慨起来:“谁都没想到,那年下命令的戴老板和王亚樵都不在了,但动手那三个人居然都活得好好的。陆恩铭在大陆,已经到了香港,公开表示会为此事作证;陈克本来就在香港;再加上穆晚秋。现在他们被人称为『上海斧头帮三大侠客』。香港的报纸都在写,说他们是抗日英雄。” 王升说:“香港的报纸,一向喜欢捧这种人。” “再加上吴敬中手中掌握的材料,足够现在的英国政府喝一壶的了。”毛人凤摇了摇头,“谁能想到,一个復仇的故事,最后变成了起诉英国政府的案子。那个詹姆士,也是个狠人。为了真相,连自己的国家政府都要告。” 王升皱了皱眉,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 “局座,我不懂政治。1935年的事,会影响现在的英国政府吗?当年首相是张伯伦,现在首相是邱吉尔。一个绥靖,一个铁幕。这都过去二十年了,英国人还会在乎?” (特別说明,1935年首相是鲍德温,但王升也好,毛人凤也好,他们似乎只知道张伯伦与邱吉尔这两个人) 毛人凤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也不懂。但张伯伦和邱吉尔都是保守党的,现在工党正好抓住这个把柄,第二次让邱吉尔下台。这些英国人,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热闹就行了。” 王升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鬆开。他不懂国际政治,但知道一件事——吴进中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升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皮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磨损。他双手递给毛人凤,动作很小心,像是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局座,这是林……不对,是穆晚秋从香港托人带给我的。说是这个编號的档案中,有戴老板当年下令密封的东西。” 毛人凤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笔跡,写著一串数字——“军统-戊-卅七-六二”。 他盯著那串编號,手指微微发抖。他虽然已经不是保密局局长了,而且保密局马上又要改名字,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特务。对未知的东西,他永远好奇。 “戴老板的密封档案……连我都不知道的內容?”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涩。 王升说:“这批档案当年隨著保密局撤到台湾,一直锁在档案室最深处。局座您现在虽然……但以您的资歷,应该有权调阅。”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將纸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升。 台北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將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串编號。军统-戊-卅七-六二。戊字类,三十七號文件,第六十二卷。他在脑子里搜索著这些编號的含义,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戴老板,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他对著窗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王升站起来,提起皮包。“局座,我先走了。您保重。” 毛人凤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王升走出客厅,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毛人凤站在窗前,將纸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他熄了客厅的灯,走进书房,打开檯灯。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叠还没写完的回忆录稿纸上。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串编號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找到一把最旧的、铜色已经发暗的那把。那是档案室深处那个铁柜的钥匙,他当了这么多年保密局长,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柜子。戴笠的密封档案,只有老总统和戴笠本人有权调阅,其他人一律不许碰。现在戴笠死了,老总统老了,他也许可以去看看了。 他將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明天,去档案室。 第142章 穆晚秋约见方若云 茶楼里,读者们正笑得前仰后合。 《地下交通站》的最新一章连载到了黑藤队长靠算命来决定军事行动的桥段。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拍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这鬼子也太逗了!打仗靠算命,那还打什么?直接去摆摊得了!” 旁边的人接话,学著黑藤的语气,捏著嗓子说:“你也不撒泡小便好好照照自己!全中国!不对!全东亚!还能找出这么一张空前绝后的脸吗?”茶楼里又是哄堂大笑,有人笑得咳出了声。 另一个读者翻到下一页,念出了贾贵的台词:“去年皇军不是偷了美国的珍珠么?皇军偷了美国的珍珠——港,美国能不急么?能不打你么?”念到“珍珠——港”时,他故意拖长了音,在“珍珠”后面停了一下,然后才说出“港”字。满堂再次爆笑。 有人擦著眼泪说:“这个贾贵,比黑藤还逗。李少將是怎么想出这些台词的?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另一个人感慨,语气忽然低沉了一些。“李少將要陪他太太去英国作证了,不知道《地下交通站》会不会停更。他要是去了,咱们看什么?”眾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嘆了口气,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报纸翻到了下一版。 议论声中,没有人知道,穆晚秋此刻正在另一个地方,约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九龙一家高档咖啡厅的包间里,穆晚秋独自坐著。包间不大,窗帘半拉著,光线柔和。桌上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怎么喝。她面前摊著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名字——有些是她在香港认识的朋友,有些是何爷推荐的,有些是陈克介绍的。她用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又划掉了两个。名单的边角被她攥出了褶皱。 门开了。方若云走了进来,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髮散著,脸上化了淡妆,但神色不安,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她手里攥著包带,指节泛白,站在门口,看著穆晚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穆晚秋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若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不知道穆晚秋为什么约她,但心里隱隱猜到了什么。 穆晚秋没有寒暄。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看著方若云的眼睛,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压迫感。 “我这次去英国作证,就回不了香港了。我准备回大陆,但丈夫和孩子不能同行。”她顿了顿,“我找你来,只有一个目的——你还想不想嫁给沈逸川?前提是要给三个孩子当妈。” 方若云愣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微微发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穆晚秋將手里的名单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纸响。“如果不想,今天见面就到此为止,我再找別人。” 方若云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她看不到上面的名字,但能看到那一行一行的字跡,看到穆晚秋用笔画的圈和划掉的线。十几个名字,十几个女人。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一刀捅进来。她想起穆晚秋的身份——二十年前叱吒上海滩的女杀手,王亚樵手下的干將,亲手刺杀过英国官员。这种气势,不是演出来的,是血里滚出来的。她觉得,如果穆晚秋说“你嫁给我吧”,她可能答应的更快。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沉默了几十秒。方若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你与沈先生……是准备在香港离婚,还是回大陆后再离婚?” 穆晚秋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眼睛里有光。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就问到了痛处。 “我跟沈逸川的婚姻是在大陆结的,上面的名字是林婉清。所以可以说,当我恢復穆晚秋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段婚姻是无效的。没有婚姻这回事,自然就不存在离婚。”她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看著方若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恭喜你,如果你成了沈太太,你的丈夫沈逸川可是初婚,虽然带了三个孩子。” 方若云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想拒绝。她想说“我不要”,想说“你们夫妻的事跟我没关係”,想说“我不掺和”。但嘴不爭气,一张开,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我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低下头,不敢看穆晚秋的眼睛,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她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在穆晚秋面前像个小学生,恨自己被对方的气势压得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穆晚秋没有笑她。她把名单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小卡片,推过桌面。 “我估计下周签证就要下来了,沈逸川也坚持要同行。你可以先跟我的三个孩子处一处。等我们……等沈先生自己回香港后,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也来得及。”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当然你放心,不是让你给我照顾孩子。何爷已经答应,在我们去英国期间,由他夫人全程负责三个孩子的一切。你想的时候,过来看一下就行。孩子们住在何爷府上,地址在这里。” 方若云看著那张卡片,没有伸手去拿。她抬起头,看著穆晚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话。 “你可以別再找別人了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的眼睛瞄著那张写著十几个名字的纸片,目光里有恐惧——不是怕穆晚秋,是怕失去这个机会。她恨自己这么想,但控制不住。 穆晚秋靠在椅背上,看著方若云的脸。那张脸上有不甘,有羞涩,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心动,也许是认命。 “除非你同意嫁给沈先生,否则我总不能一棵树吊死。万一等沈先生一个人回了香港,你改变主意了,岂不竹篮打水……” 话音未落,方若云抢著开了口。她的声音发颤,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你要是能说服沈先生,我现在就可以嫁给他……” 说完,她自己都惊呆了。她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打鼓。 穆晚秋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得意,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逸川那边,我来跟他说。” 方若云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想反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不”字。她想起沈逸川在片场给她讲戏的样子,想起他替她挡酒的样子,想起他在专栏里说“一生只忠於妻子”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粥,搅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穆晚秋站起来,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卡片,推到方若云手边。卡片上写著何爷家的地址,字跡娟秀,是穆晚秋亲手写的。 “地址拿著。什么时候想去,提前打个电话。孩子们放学后在何爷家,周末也在。”她顿了顿,“好好待他们。三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方若云接过卡片,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穆晚秋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两人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方若云走在穆晚秋身后半步,像是一个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学生,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穆晚秋没有回头,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著。 “我走了。”穆晚秋说,没有回头。 方若云站在台阶上,看著穆晚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手里的卡片被攥出了褶皱,边角被汗水洇湿。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抬头看著穆晚秋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哭,又想笑。想拒绝,又想答应。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墙角,又觉得那堵墙其实是自己靠上去的。她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斑斑驳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卡片小心地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第143章 方若云更喜欢穆晚秋? 第二天清晨,九龙塘的报摊上出现了一份新出的小报。印刷粗糙,纸张泛黄,但头版的照片却格外醒目——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穆晚秋与方若云从咖啡厅走出来,两人前后相隨,方若云低著头,穆晚秋走在前面,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標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將近两栏:“李少將夫人亲选接班人?方若云密会穆晚秋,疑將嫁入沈家”。 沈逸川站在报摊前,看著那份小报,脸色铁青。陈婶把报纸递给他,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这……”沈逸川没有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摊上,拿起一份,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闷响。 茶楼里,读者们看到小报,议论纷纷。 有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这个方若云,趁虚而入!沈太太还没走呢,她就……” 旁边的人打断他,手指点著照片:“你看看,这是沈太太约她出来的,不是她主动找的。你搞清楚了再骂。” 另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穆晚秋本来就是他小说里的人,现在活过来了,还给自己老公找女人,这比小说还精彩。李少將写了一辈子谍战,最后自己家的事比谍战还复杂。” 有人嘆了口气:“沈太太也是可怜,为了当年的事要去英国作证,回不来了,还要替儿女找后妈。这叫什么?这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若云从公寓出来,准备去片场。她刚走出楼门,就被一群记者堵住了。话筒、相机、录音机一齐涌上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方小姐,您是否要嫁给沈逸川先生?” 记者们七嘴八舌。 “方小姐,小报上说沈太太亲自为您和沈先生牵线,是真的吗?” “您跟沈太太见面谈了什么?” 方若云被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她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话筒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沈夫人是我的偶像,我很喜欢她。我跟她见面,是因为我敬佩她,而不是要嫁给她的先生。请不要乱写。” 她没有提沈逸川,只说喜欢穆晚秋。记者们面面相覷,有人追问:“那沈先生呢?您对沈先生是什么態度?”方若云不再回答,推开人群,快步走向路边的专车。车门关上,记者们还在拍打车窗。 第二天,报纸標题让人看蒙了。 一份报纸头版写著:“到底谁是穆晚秋?方若云说更喜欢沈夫人!” 另一份更离谱:“方若云告白穆晚秋:我喜欢的是你!” 还有一份乾脆把两人的照片拼在一起,中间画了个问號。 茶楼里,读者们读著这些標题,一头雾水。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若云是喜欢沈逸川还是喜欢沈太太?” 对面的人接过报纸,看了半天,也摇头。“不知道。她说喜欢沈夫人,沈夫人就是穆晚秋。方若云要是真跟穆晚秋好了,那沈逸川怎么办?” 旁边一个年轻人笑著说:“李少將的小说照进现实了。穆晚秋在书里最后虽然嫁给余则成,但其实她更想当余则成与翠平的女儿。方若云要是进了沈家,那算什么?” 另一个接话,声音带著一种“这剧情我追定了”的兴奋:“你们不懂,这叫三角恋。不,四角。穆晚秋、方若云、沈逸川,还有书里的余则成。”眾人鬨笑。 沈逸川在家里看到报纸,哭笑不得。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穆晚秋端茶过来,看了一眼標题,也笑了。 “你看看,你写的穆晚秋,现在成了我的情敌。”她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 沈逸川苦笑:“我写的穆晚秋不是这样的。我写的那个是求而不得,最后把余则成当父亲。你这个穆晚秋,直接跟方若云搞到一起了。” 穆晚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读者觉得是就行了。反正没人骂方若云是第三者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沈逸川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若云在公寓里接到穆晚秋的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份小报,听著电话里的声音,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被记者围住了,慌得不行,隨口说的。我没有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穆晚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方若云愣了一下。 穆晚秋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喜欢我,不是喜欢我丈夫。这样也好,省得有人骂你是第三者。你也不用解释什么,越描越黑。” 方若云握著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休息。別理那些记者。”穆晚秋掛了电话。 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起自己对记者说的话——“沈夫人是我的偶像”。她问自己:这是真心话,还是应急的託词?她確实敬佩穆晚秋。一个女人,二十年前在腥风血雨中刺杀汉奸,隱姓埋名十几年,现在为了真相要去英国作证,连家都不要了。这种女人,比男人还男人,她没见过,只在小说里读过。但她分不清,那种敬佩里,有没有夹杂別的?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少將信箱”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张一鹤在电话里念了几封给沈逸川听,语气哭笑不得。 “沈先生,有读者问:『方若云是不是要跟穆晚秋在一起?』还有读者说:『这是李少將新书的宣传吧?下一本是不是写百合恋?』我都不好意思念了。” 沈逸川说:“什么百合?” 张一鹤笑出了声。“就是女的和女的……您不懂就算了。反正读者现在都等著看您怎么写下去。” 沈逸川说:“我不写。这是生活,不是小说。” 张一鹤说:“可读者觉得是。您写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您自己家的事。”他顿了顿,“还有一封信,是个老先生写的,很认真。他说:『李少將,您太太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不管她叫什么名字,我都敬佩她。』”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帮我谢谢他。” 晚上,穆晚秋读完读者来信,笑著对沈逸川说:“要不你真的写一本,女主角就叫穆晚秋和方若云。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叫《双穆缘》。” 沈逸川瞪了她一眼。“你还嫌不够乱?” 穆晚秋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至少没人骂方若云是第三者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故意的?” 穆晚秋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想起方若云在记者面前说的话——“沈夫人是我的偶像”。他苦笑了一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不是坏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穆晚秋正在灯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念祖、怀瑾、克己围著她,克己趴在她膝盖上,怀瑾靠在她肩上,念祖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翻。她讲的是王亚樵的故事,讲他怎么杀汉奸,怎么杀鬼子,怎么被戴笠害死。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提问。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门,走进书房,打开檯灯。他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几个字:《地下交通站》第某章。他还要继续写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得写。因为他得多准备一些稿子....... 第144章 劝说与拥抱 清晨,九龙塘的街道上洒满了阳光。沈逸川和穆晚秋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念祖走在前面,书包斜挎在肩上,步子很大,已经是个少年模样。怀瑾牵著克己的手,克己一路踢著小石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穆晚秋走在后面,看著三个孩子的背影,目光很柔,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到了校门口,克己鬆开怀瑾的手,跑过来抱住穆晚秋的腿。“妈妈,你晚上来接我吗?”穆晚秋蹲下来,帮他把歪了的书包带正了正,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有事,爸爸来接你。听爸爸的话。”克己撅著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念祖停下来,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怀瑾拉著穆晚秋的手,仰著头说:“妈妈,我会照顾好弟弟的。”穆晚秋摸了摸她的头。“好。” 回到家,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穆晚秋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在沈逸川对面坐下。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转圈,一圈又一圈。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等她往下说。 “逸川,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有些低,“你坐下,別急著走。” 沈逸川本来就没打算走,但他没有打断她。穆晚秋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勇气吸进肺里。 “我想在去英国前,你跟方若云把婚结了。” 沈逸川愣住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你说什么?” 穆晚秋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没有躲闪,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跟方若云,在去英国前结婚。” 沈逸川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疯了?” 穆晚秋没有生气,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一去大陆,回来就难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我不能带三个孩子过去受苦。大陆那边……我自己的前途都不知道,怎么带他们?让他们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没有户口,没有学校,没有家。我不能。” 沈逸川张嘴想说什么,她抬手制止了。 “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要写小说,要应付报社,要应付那些记者,还要照顾三个孩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她顿了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著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方若云我仔细观察过了,是个好女孩。她喜欢孩子,心地善良,至少不会虐待我的孩子。老大老二过几年就成年了,老三也八岁了,不需要她操太多心。她年轻,有事业,能帮你分担。”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看著她强忍眼泪的样子,看著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想起1938年在重庆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爭不抢,不哭不闹。但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没有这种疲惫。 他摇了摇头:“不行。提前结婚,万万不行。” 穆晚秋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还没走,我就娶別人?我成什么了?孩子们会怎么想?读者会怎么想?”沈逸川的声音有些急,但很坚定。“念祖十四岁了,他懂事了。你让他怎么接受?妈妈还没走,爸爸就娶了新妈妈?他会恨我一辈子。”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一滴接一滴。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想!我只在乎你和孩子!”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哭腔,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忍不住的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一闭眼就想到你们在香港,我回不来了,你们怎么办?逸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求你。” 她的手指攥紧他的手掌,攥得他有些疼。她趴在他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哭出来。沈逸川伸出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脸被泪水打湿了,凉凉的,睫毛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 “好。那我答应你——等我们从英国回来。如果你真回不了香港,而且方若云到时候没改变想法,我就娶她。但提前娶,不行。” 穆晚秋抬起头看著他,泪眼模糊,眼睛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小龙虾。“你认真的?” 沈逸川点头:“认真的。” 穆晚秋把脸埋进他的膝盖,又哭了一会儿。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了,像是把最后一滴眼泪也挤了出来。她终於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好。那就等从英国回来。但你答应我,到时候別反悔。” “我答应你。” 几天后,穆晚秋再次约方若云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包间见面。方若云准时到来,穿著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化了淡妆。她比上次放鬆了一些,但神色仍然有些紧张,手指在包带上绞来绞去。 穆晚秋没有寒暄,直接说:“他不同意提前结婚,说要等从英国回来再说。” 方若云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还是不想娶我?” 穆晚秋摇头,语气认真:“他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不合適。他要先陪我走完最后一程。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我不能让他现在就做那种事。等他从英国回来,如果你还愿意,他会娶你。”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著圈。她抬起头,看著穆晚秋的眼睛,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好。我等他回来。” 穆晚秋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个好姑娘。” 方若云忽然拉住穆晚秋的袖子,声音有些急,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沈夫人,报纸上的那些话,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时被记者围住了,慌得不行,隨口说的。我就是很敬佩你,没有別的意思。我真的没有想……”她说不下去了。 穆晚秋看著她,目光柔和,像在看一个受惊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方若云还想说什么,穆晚秋已经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动作很轻,但很实在,像姐姐抱妹妹,像母亲抱女儿。那种拥抱没有任何曖昧,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力量。 方若云僵住了。她的身子绷紧,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柱到指尖,一阵酥麻。她拍过很多戏,演过无数拥抱的镜头——有恋人的,有亲人的,有朋友的。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戏,是真实的。真实的让她害怕。 穆晚秋鬆开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门边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方若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著被拥抱的姿势,半天没动。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对她…… 她不敢往下想了。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穆晚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包带,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她想起自己对记者说的那句话——“沈夫人是我的偶像”。她以为那是藉口,是应急的託词。现在她不確定了。也许那是真话,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敢承认。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145章 沈醉出狱 白公馆二楼的牢房里,午后的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从香港新寄来的《偽装者》单行本。徐远举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份《香港商报》,翻到《地下交通站》的连载版,皱著眉头,一脸嫌弃。 “李少將怎么越写越回去了?”徐远举把报纸抖了抖,语气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种相声一样的小说,跟《偽装者》差远了。又是算命,又是偷珍珠,简直是在胡闹。” 周养浩靠在床上,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翻到另一版,摇了摇头。“我还是喜欢《偽装者》,明楼、明诚、明台、明镜,那才叫谍战。你瞧瞧这个黑藤,靠算命决定军事行动,这不是糟蹋日本人吗?日本人要是都这样,抗战还用打八年?” 沈醉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他正翻到《偽装者》里沈逸风训练明台的那几章。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目光停留在沈逸风训话的那一段——“你们不是人,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完成任务。” “这个沈逸风,原型就是王天木。”沈醉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篤定,“王天木当年在训练班就是这么训人的。倒吊、关禁闭、野外生存,一模一样。我见过他训人,那眼神,能把你活剥了。” 徐远举放下手里的报纸,来了兴趣。“你也是教官,你觉得李少將写得真实吗?” 沈醉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真实。我们训练特工,就是要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感情是最大的敌人。一个特工,如果有了牵掛,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离死不远了。”他顿了顿,“我当年训学员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我心狠,是没办法。你对他心软,他上了战场就是死。” 周养浩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训练班里男男女女在一起训练,不会出事吗?李少將写沈逸风不准学员谈恋爱,真实吗?”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眼睛里有光。“真实。不但不准谈,抓到了还要处分。轻则关禁闭,重则枪毙。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有例外。” 徐远举追问什么例外。沈醉放下报纸,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的夫人粟燕萍,就是在训练班认识的。” 周养浩和徐远举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沈醉很少主动谈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关於两个夫人的事。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看著铁窗外的天空,声音低了下来。 “她父亲临死前將她委託给我。我当时以为是一个笑话,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照顾一个小姑娘?但我母亲说,既然在临终人面前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后来......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他顿了顿:“所以李少將写的不准谈恋爱,是对的。但我们那是特殊情况,戴老板亲自批准的。” 徐远举笑了,语气带著调侃。“你是教官,她是学员,你那是以权谋私。放在现在,要受处分的。” 沈醉瞪了他一眼。“以权谋私?我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了。再说了,戴老板批准的,你有什么意见?” 徐远举举手投降。“没意见,没意见。你娶都娶了,我还能说什么?”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很快就消失了。沈醉不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更不知道他的四个孩子都在台北。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温情,但听在知道真相的人耳中,却是一种讽刺。 周养浩拿起一份《大公报》,翻到关於穆晚秋的报导。那篇报导占了小半版,標题是“斧头帮女侠穆晚秋將赴英国作证”,副標题是“沈逸川夫人原名曝光,曾是王亚樵手下干將”。他把报纸递给沈醉。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沈逸川的夫人居然是王亚樵的手下,还是戴老板给安排的婚事。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不服不行。” 沈醉接过报纸,看了很久。报导里有穆晚秋的照片——不是近照,是1935年的一张旧照,年轻,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著。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嘆了口气。 “当年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戴老板不想让我查到什么,我能查出来才奇怪呢。” 徐远举嘆了口气,接过话头。“戴老板这个人,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永远查不到。你查了半年,他大概一直在背后看著你笑。你这边查得满头大汗,他那边喝著茶,心想『这小子还挺认真』。” 沈醉苦笑。“可不是嘛。我自以为查得仔细,结果连人家的真名都没查出来。沈逸川娶了她,也不知道她的真名。戴老板这一手,把我们都骗了。他死了快十年了,我们还在被他骗。” 三个人正说著,门被推开了。刘领导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管理员,只有他一个人。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有些紧张。白公馆的管理员很少单独来访,更少见刘领导亲自过来。徐远举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报纸,周养浩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刘领导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沈醉身上。“沈醉,你收拾一下你的个人物品。外面有人来接你。” 沈醉愣住了。在白公馆,他们最怕听到“收拾个人物品”这句话——那意味著可能被枪毙。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写《军统秘闻》惹祸了?是不是毛人凤派人来提他了?是不是要把他转到別的地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刘领导,我……” 徐远举和周养浩也脸色大变,后退了半步。徐远举的手在发抖,报纸掉在了地上。周养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领导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別紧张。不是坏事。”他顿了顿,“上级有指示,你在云南起义中有功。虽然后来一时糊涂又与李弥等人搞到一起了,但並没有实质行动,所以决定释放你。並调到政协文史资料馆工作。” 他看了沈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恭喜了。” 沈醉听完,愣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释放?他?出狱?自由?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煮开的粥,搅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著自己的床铺,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著脸颊淌进脖子里。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在白公馆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梦到过自由——梦到走出那扇铁门,梦到阳光照在脸上,梦到回到家人身边。但每次醒来,都是冰冷的铁窗和潮湿的空气。他以为自由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没了。现在刘领导告诉他,他可以出去了。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怀疑。 徐远举和周养浩把他扶起来。徐远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眼眶也有些红。周养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攥在手心,没有用。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徐远举说:“出去好好活著。替我们也活一份。” 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沿上,眼泪还在流。他想起这些年在这里写的那些字,想起刘领导说“写得不错,继续写”,想起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对著笔记本发呆的日子。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白公馆写到老,写到死。他没想到还有出去的一天。 刘领导站在门口,没有催促。“东西收拾好了,就下来。车在外面等著。” 沈醉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摞写满字的笔记本,一支用禿了的铅笔,一本翻烂了的《潜伏》。他把笔记本用牛皮纸包好,用细麻绳扎紧。那是他在白公馆写的全部——《军统秘闻》的手稿,几十万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他把包袱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件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著徐远举和周养浩。“保重。” 徐远举点了点头。“保重。” 周养浩说:“出去別忘了我们。” 沈醉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確认这不是梦。他下了楼梯,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铁门关著,但门卫已经准备好了,看到他走过来,拉开了门閂。 铁门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外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司机还有一个穿著军装的人站在车旁,看到沈醉出来,拉开了车门。沈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公馆。灰色的石墙,铁窗上焊著手指粗的铁条,墙头上拉著铁丝网。他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他转过身,弯腰坐进车里。 车开了。窗外的景物在后退——歌乐山、田野、村庄、稻田。沈醉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手放在那个牛皮纸包袱上,一直没有鬆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第146章 《史密斯夫妇》的大纲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清晨,海面上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沈逸川站在邮轮的甲板上,望著渐远的码头。九龙塘的轮廓在海雾中慢慢模糊,梧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那一排排灰色的楼宇在晨光中静默。穆晚秋站在他身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吴敬中拎著一只旧皮箱走在后面,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詹姆士·邦德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走边翻。 邮轮驶出维多利亚港,驶入茫茫大海。海面平静,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逸川每天上午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铺开稿纸,写《地下交通站》的连载。他把檯灯调到最亮,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贾贵、黑藤、黄金標——那些人物从纸上站起来,在船舱的灯光下活灵活现。他写得很快,因为他知道香港的读者在等。每周一次,第一次寄稿子则是船到伦敦后就把稿子装进航空信封,贴上邮票,交给邮局。邮费由《香港商报》承担,张一鹤在电报里说“您只管写,邮费我们出”。穆晚秋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帮他递一杯茶。两个人交谈不多,但默契得就如同他们以往那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日常一样。 詹姆士·邦德敲开了舱门。他手里拿著《偽装者》和《悬崖》的英文笔记,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翻卷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因追查杀父凶手而精通汉语,读沈逸川的小说没有任何障碍。 “沈先生,我有个请求。”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您的这两部小说,我非常喜欢。我想翻译成英文,改编成英国背景的故事。”沈逸川放下笔,看著他。“怎么改编?”詹姆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悬崖》的故事可以移到德国占领的挪威,周乙改成披著德国盖世太保外皮的英国间谍,顾秋妍改成挪威反抗军成员。《偽装者》移到德国占领的巴黎,明楼改成同时兼任英国、德国、苏联等多重间谍,明台改成从英国派去的特工。”他顿了顿,“主角的名字我想用我自己的——詹姆斯·邦德。”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著詹姆士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他想起那个在后世家喻户晓的名字——詹姆斯·邦德,007。他没想到,这个角色的诞生,居然跟他有关。他想了想,觉得这对他在西方打开知名度有帮助,且詹姆士是真心喜爱,便点了点头。“行。你改吧。不用给我版税。”詹姆士激动地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沈先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穆晚秋在旁边微笑著,端了两杯茶过来。“你们俩倒是有缘。一个写间谍小说,一个当间谍。一个把间谍写成小说,一个要把自己写成间谍。”詹姆士接过茶,喝了一口,笑了。“穆女士说得对。这就是缘分。” 船上的餐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用餐。他留著大鬍子,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他听到沈逸川与詹姆士的谈话,得知他们就是香港报纸上写的“李少將夫妇”,便主动走过来搭訕。 “沈先生?我是约翰·隆美加,美国导演。”他伸出手,沈逸川握了握。“久仰。”其实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想失礼。 隆美加导演在沈逸川对面坐下,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我听了你们的故事,非常感兴趣。一个前军统少將,一个女刺客,为了抗日走到一起,隱姓埋名十几年,现在要去英国作证。这个故事,拍成电影一定好看!” 沈逸川摆了摆手。“我的故事还不够戏剧性,拍出来没人看。您还是找別的题材吧。” 隆美加不死心,一连几天都在餐厅、甲板、走廊里堵沈逸川。他追著问细节,问1938年怎么认识的,问1949年怎么到香港的,问穆晚秋怎么刺杀英国官员的。沈逸川被缠得没办法,有一天傍晚在甲板上,他对隆美加说:“您別追著我的故事了。我给您讲一个更好的。” 隆美加掏出笔记本,准备好记录。 沈逸川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著他的衣角。他张口就来。 “一对夫妻,结婚多年,生活平淡。但他们各自隱瞒著一个秘密——都是杀手。丈夫在一家『公司』工作,妻子在另一家『公司』工作。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有一天,他们接到同一个任务——刺杀对方。” 隆美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他们在家里大打出手。不是普通的打架,是机关枪、手榴弹、火箭筒全上。从客厅打到厨房,从厨房打到臥室,最后把房子炸成废墟。”沈逸川顿了顿,“但是打完之后,他们没有杀死对方,而是联手对付派他们来的老板。最后,他们开著车,在夕阳下离开了。” 隆美加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天才!这个故事在美国一定会大卖!比真实故事更有商业价值!”他当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签了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这是买故事大纲的钱。您在船上把详细大纲写出来,一到伦敦我就让人把合同送过来。” 沈逸川接过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两万美元。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一家人差点饿死。现在,他隨便讲一个故事,就值这么多钱。他把支票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好。我写。” 吴敬中路过甲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我在天津站当站长的时候,可没你挣得多,还得提心弔胆。你写几个字就两万美金,我当年拿命换钱,也就这个数。”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吴站长,您现在不也提心弔胆吗?从香港到伦敦,您这一路怕是睡不好觉吧。” 吴敬中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僂。 沈逸川在船舱里连夜写出《史密斯夫妇》的详细大纲。他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面上飞动,像是有人在催促他。他写了人物设定——约翰·史密斯,妻子简·史密斯。写了情节转折——第一次任务的相遇,七年的平淡婚姻,接到刺杀对方任务的震惊,家庭大战的疯狂。他还加了心理医生的线索——夫妻俩各自向同一个心理医生吐槽婚姻,但心理医生一直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对方。他写了办公室的对比——两人上班后,各自被一堆助手围著,开例会、匯报工作、领任务,形成喜剧反差。 他写著写著,自己都笑了。他想起后世那部电影,想起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朱莉在银幕上把房子拆了。他没有看过完整剧本,但他看过电影,记得每一个精彩镜头。他写道:“夫妻大战要有家庭打架的氛围,但武器得升级成机关枪和手榴弹,最后把房子拆了。这样才过癮。还有要加丈夫故意將一个葡萄酒瓶子从桌子扔到了地上,然后妻子快速接住,从而暴露了身份,然后夫妻就如同没事儿人似的各自去威望拿打扫工具,但再出来,一个拿著手枪,一个拿著衝锋鎗,都想置对方於死地......” 隆美加看完大纲,讚不绝口。他拍著大腿,声音大得餐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天才!这东西要是拍出来,比什么谍战片都刺激!”他遗憾地摇头,嘆了口气。“你现在不能去美国实在太遗憾了,要是你亲自作编剧会更好。”沈逸川苦笑。“我还有连载要写,还有家庭要照顾。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深夜,沈逸川和穆晚秋站在甲板上。海风习习,星光璀璨,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银,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穆晚秋靠在他肩上,头髮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 “你真的不后悔跟我去英国?”她的声音很轻。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后悔什么?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远处,吴敬中一个人靠在船舷上,望著大海发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独而落寞,海风吹著他的衣角,像一片隨时会被吹走的落叶。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伦敦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作证之后还能不能回香港。他只知道,这一趟,他是被逼著来的。 作为吴敬中这一次是栽了大跟头,不仅要去伦敦作证,而且还得被驱逐出香港,当然他可以不去伦敦作证,那就直接回台北继续坐牢也行,本著多享受一天是一天,吴敬中毫无犹豫地选择与沈逸川坐同一条船去伦敦。 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不容易。” 穆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海风继续吹,邮轮继续前行。明天,他们还会在海上。后天也是。直到伦敦。 第147章 穿越时空的修改 船舱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摊开的稿纸上。沈逸川坐在桌前,面前堆著一叠写满了字的大纲稿纸,旁边放著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橡皮。他盯著其中一页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上面写著一行字——“丈夫通过妻子隨身携带的小型通讯设备里的信息发现她另有身份。”他拿起铅笔,用力划掉,嘴里嘟囔道:“要改,要大改。1954年没有这种东西。” 他揉了揉太阳穴。原著里那些关键道具——可以隨时联络的便携电话、能存储大量数据的便携电脑、通过卫星定位的导航仪——这些东西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出现。他得把它们换成现在有的东西。穆晚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安静地翻著。她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然后继续看书。这是她这两年养成的习惯,除非沈逸川主动问她,否则她不会打扰正在写作中的沈逸川。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透气。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味。邮轮正在印度洋上航行,海天一色,碧蓝无垠。他靠在栏杆上,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修改的细节。便携电话没了,便携电脑没了,连卫星定位都没了。他得用1954年的道具,讲一个后世的精彩故事。电话亭、公用电话、电报、掛號信——这些才是这个时代的通讯工具。他想起原著里男女主角在大型商场里相遇的那场戏——他决定保留,但把“商场”改成“百货公司”。1954年的美国,百货公司已经相当普遍,这个可以。 他回到船舱,继续修改。最难改的是“发现妻子秘密据点”的那段。原著中,丈夫通过妻子隨身携带的便携电脑里的定位信息找到她。他不能直接用这个,得另想办法。沈逸川想了很久,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写了好几个方案又划掉。 忽然,他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块表——那是林婉清今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瑞士產的,表壳背面刻著一串序列號。他记得买表的时候,店员说过,每一块瑞士名表都有唯一的编號,可以通过厂家查到销售记录。灵感来了。他把那一段彻底重写,铅笔削了好几次,稿纸揉了好几团,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史密斯在一场刺杀中,发现枪手扔掉了一块他从未见过的百达翡丽手錶。他记下了表壳后面的序列號,打电话到瑞士总厂查询,得知这块表是两年前从纽约第五大道的专卖店售出的。他飞到纽约,用偽造的证件从店员口中套出了购买者的信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女人名字。顺著这个名字,他找到了妻子在布鲁克林的一间秘密公寓。”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还算合理。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定位技术,但在1954年的背景下,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他又加了一段:“丈夫在妻子包里发现一把钥匙,钥匙牌上刻著一串编码。他偷偷配了一把,去了那个地址。那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號码。”两个线索交织在一起,一个从手錶追查身份,一个从钥匙追查地点,最后匯合到同一处秘密据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不到七天,沈逸川完成了详细大纲。从人物小传到情节转折,从打斗场面到对白提示,写得面面俱到。他还特意標註了时代背景下的注意事项,写在稿纸的空白处——“所有武器必须是1950年代常见型號(柯尔特手枪、汤普森衝锋鎗、m1卡宾枪)”“汽车只能用美国车(福特、雪佛兰、凯迪拉克)”“服装参考《生活》杂誌1950-1954年的时装gg”“电话亭场景要注意,美国街头的电话亭是红色的,样式与英国不同”。 隆美加导演拿到大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拍一下大腿。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大纲,拍著沈逸川的肩膀。 “沈,你是个天才!连时代细节都考虑到了,比好莱坞的专业编剧还细致。那些傢伙写剧本,从来不管道具是不是那个年代的,只管写。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懂电影。” 沈逸川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你拍出来被人挑毛病。万一有观眾说『1954年哪有这种枪』,那就尷尬了。” 隆美加哈哈大笑。“你说得对!等英国的事情办完,你一定要来美国。我可以帮你推荐给製片公司,你亲自当编剧。米高梅、派拉蒙、二十世纪福克斯——隨你选!” 沈逸川没有直接答应,只说:“等这边的事定了再说。我还有连载要写,还有孩子要照顾。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隆美加遗憾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沈逸川手里。“上面有我在伦敦认识的几个著名导演的地址和电话。在伦敦的案子可能会拖很长时间,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直接联繫他们,就算是我推荐的。还有如果有一天你来美国,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邮轮驶入苏伊士运河的时候,沈逸川站在甲板上,看著两岸的沙漠。黄色的沙丘连绵不绝,偶尔有几棵棕櫚树,孤零零地立在岸边。运河不宽,水很平静,倒映著天空的蓝。穆晚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拍张照吧。”沈逸川回头,对詹姆士喊了一声,“帮我们拍一张。” 詹姆士拿著相机走过来,调好焦距,对著两人。沈逸川和穆晚秋並肩站著,海风吹著穆晚秋的头髮。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再来一张。”沈逸川说。詹姆士又拍了一张。穆晚秋拉著沈逸川转了个方向,以运河为背景,又拍了几张。“多拍几张吧,以后……”她没有说下去。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 邮轮进入地中海后,海水变成了深蓝色。夕阳西下,海面铺满金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詹姆士站在甲板上,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依偎在栏杆边。他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先生,穆女士。”他的声音有些低,“如果不是我,你们本不必分开的。对不起。” 穆晚秋转过身,看著詹姆士。她的目光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海风吹著她的头髮,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詹姆士先生,如果你不来,我丈夫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叫穆晚秋。我还是要感谢你,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詹姆士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恨他,以为她会说“都是你害的”。他没想到她会说谢谢。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標准的英式礼节,但比礼节更深。沈逸川伸出手,詹姆士握住,穆晚秋也把手搭上来。三只手握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暉中,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夜深了,邮轮继续向西航行。沈逸川和穆晚秋坐在甲板的躺椅上,仰望星空。天穹如墨,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在天际,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钻。穆晚秋靠在他肩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痒。 “等英国的事情了了,我就要去內地了。你会想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沈逸川握紧她的手。“每一天都会。” 远处,地中海的海面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邮轮继续前行,明天,后天,他们就会到达伦敦。然后,分离。但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148章 《幸福终点站》的剧本 邮轮缓缓驶入伦敦港,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物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沈逸川站在甲板上,看著远处那座陌生城市的轮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穆晚秋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背上。吴敬中拎著皮箱走在后面,脸色阴沉,嘴里嘟囔著什么。 移民官员登船检查护照。他翻了翻沈逸川的护照,又翻了翻穆晚秋的,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三个人被请到一旁,移民官员的表情严肃,语气公事公办。 “三位,英国政府拒绝你们入境。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內离开英国。理由涉及国家安全,不便透露。” 吴敬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来都来了,不让进?这不是耍人吗?我们又不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来作证的!” 移民官员面无表情:“这是上面的决定。请配合。” 沈逸川没有说话,穆晚秋握紧了他的手。詹姆士从后面赶过来,挤到前面,亮出军情六处的证件。“这三位是我的证人,我有权带他们入境。” 移民官员看了一眼证件,摇了摇头:“邦德先生,这是唐寧街的直接指示。您的证件在这里没用。” 詹姆士的脸色也变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对沈逸川说:“你们先在港口大厅等著,我去想办法。” 詹姆士回到伦敦市区,连夜联繫了两位工党的议员。他在议员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老詹姆士被杀的內幕,保守党当年的绥靖政策,以及沈逸川、穆晚秋、吴敬中被阻止入境的实情。两位议员对视一眼,答应帮忙。 第二天,消息传来:三人不能进入伦敦市区,但可留在港口的宾馆暂住,等待进一步通知。移民局妥协了,但只妥协了一半。 三人被带到一家老旧的海滨宾馆。房间窗户正对港口,能看到船来船往,海鸥在窗外叫著。条件简陋,但有热水和暖气。床单是旧的,但乾净。吴敬中把自己的皮箱往床上一放,坐在床沿上,嘆了口气。 “这算什么?软禁?” 穆晚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港口。“比白公馆强。”沈逸川苦笑。“你倒会安慰自己。” 沈逸川从宾馆报摊买来当天的报纸。英文標题密密麻麻,看得他头大。他的英语是“哑巴英语”——读还行,但速度慢,连蒙带猜,一段话要看好几遍。穆晚秋接过报纸,流畅地读了起来。 “『詹姆士诉英国政府案』法院未予受理,理由是『证据不足,年代久远』。但工党议员在下议院公开质询:为何阻止证人入境?保守党是否在掩盖歷史?』” 沈逸川听完了,恍然大悟。他们不是被当作罪犯拒绝入境,是被当作政治筹码挡在门外。工党和保守党正在议会里斗得你死我活,而他们三个,恰好成了靶子。 此后每天,穆晚秋为沈逸川和吴敬中读报、翻译电视或者广播新闻。她的英语流利得让吴敬中惊讶。有一次,吴敬中忍不住问:“你英文怎么这么好?” 穆晚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读报。 消息传开,各国记者涌到港口宾馆,要求採访“李少將夫妇”和“军统前站长吴敬中”。宾馆大堂里挤满了人,话筒、相机、录音机,举得像一片森林。穆晚秋主动承担起“发言人”的角色,用英语回答记者提问,態度不卑不亢。 记者问:“穆女士,您对英国政府拒绝您入境有何看法?” 穆晚秋说:“我理解英国政府有难处。歷史的问题,有时候比现实更难面对。” 记者又问:“您后悔当年刺杀老詹姆士先生吗?” 穆晚秋沉默了两秒:“我痛恨的是战爭,不是后悔我当初接受了这个任务。” 沈逸川站在一旁,看著她对答如流,心里五味杂陈。她本该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隱姓埋名了十几年。现在她终於不用藏了。 詹姆士来看望他们,正好遇到穆晚秋在接电话。她用纯正的英式英语回答著对方的问题,语调温婉,语法严谨。詹姆士在一旁听著,等她掛了电话,忍不住问道:“穆女士,您的英语这么好,是什么时候学的?” 穆晚秋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港口的海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英语好,也不会让我带队去杀你父亲。” 空气凝固了。詹姆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穆晚秋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沈逸川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 隆美加导演从伦敦市区驱车来到港口宾馆。他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大鬍子剪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带著合同和律师,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邱吉尔这老糊涂,居然把你们困在这里!我在伦敦跟电影界同僚谈起你们的时候,听说你们被拦在港口,气得差点把剧本撕了。沈,你可是我的编剧,他们凭什么不让你进去?” 沈逸川笑了笑:“恐怕我们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了。案子法院没受理,反而上了议会,我们成了政治斗爭的筹码。” 隆美加嘆了口气,把合同摊在桌上。“签吧。两万美元的支票我一会儿帮你们去金融街的银行兑换了。至於你们能不能进伦敦,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拍电影。” 沈逸川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隆美加把合同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就这么在港口乾等著?” 沈逸川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叠稿纸,递给隆美加。“这两天被困在港口,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写了个新剧本。你看有没有兴趣。” 隆美加接过稿纸,封面写著“《幸福终点站》——一个被困在港口的人的故事”。他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越翻越兴奋。翻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合上稿纸,拍著大腿。 “天才!一个东欧游客,因为祖国政变,护照失效,被困在港口大厅里。他靠帮助其他旅客、自学英语、用废弃登机牌搭建临时住所,在机场生活了好几年。最后祖国恢復和平,他终於踏上故土。这个故事太棒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邱吉尔要是知道你被他困在港口就写出了一个註定世界闻名的电影剧本,一定会后悔死的!这个老糊涂,他以为拦住了你的人,拦不住你的脑子。” 沈逸川笑了:“我只是把被困的体验写出来而已。” 隆美加忽然停下来,眉头皱了一下:“沈,这是艺术电影,不適合美国的商业片体系。美国人喜欢打打杀杀,喜欢大场面,喜欢爆炸。你这个故事太安静了,太人文了。英国人应该会喜欢。他们喜欢这种有深度、有温度的东西。” 他想了想,想起一个英国导演朋友。他拨通了电话,说了几句,掛了。“他下午过来。你准备好再签一份合同。” 下午,一位中年英国导演赶到港口宾馆。他四十多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风衣。他看完《幸福终点站》的大纲,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沈逸川。 “沈先生,这个故事我拍了。条件您开。” 沈逸川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拍出那种被困住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被困,是心理上的。那种想走却走不了,想回却回不去的绝望。” 英国导演点了点头。“我懂。” 合同签了。沈逸川在同一天签下两部电影合同。他看著两份合同,恍如隔世。几年前他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差点饿死,现在他的剧本被美国和英国的导演抢著拍。 吴敬中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看著沈逸川签字。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还是有点真本事好,到哪儿都不怕没饭吃。我在天津站的时候,以为有了权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权是別人的,本事是自己的。你写小说,写剧本,走到哪儿都有人请。我呢?除了当特务,什么都不会。” 穆晚秋接了一句。“吴站长,您这话说得对。可惜您明白得晚了点。” 吴敬中苦笑,没有反驳。 夜幕降临。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港口远处的伦敦市区灯光。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穆晚秋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没有皱眉。 “你说,我们还能进伦敦吗?”她问。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进不进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远处,泰晤士河的水面映著月光,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咸腥味。他们在港口等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此刻,没有分离。窗外的海鸥叫了几声,又飞远了。 第149章 国会大厦的邀请 港口宾馆的房间窗户正对泰晤士河,沈逸川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每天早晨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伦敦城的气息。穆晚秋把早餐端到桌上——麵包、黄油、两杯红茶,简单但温热。吴敬中很少出房间,偶尔在大堂坐坐,更多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詹姆士几乎每天都来探望。有时带著水果,有时带著当天的报纸,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就走了。偶尔他公务繁忙,也会委託朋友代劳,送一些吃的用的过来。沈逸川心里清楚,这是詹姆士在表达歉意——他亲手把这些人请来,却让他们困在这间破旧的海滨宾馆里。 第十一天,詹姆士带来了一位律师。那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沈先生,《悬崖》和《偽装者》的英文翻译改编版已经订下了连载的英文报纸。稿费的事,我想跟您確认一下。”詹姆士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 沈逸川接过文件,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詹姆士。“你说。” 詹姆士说:“全部稿费应该归您。我只是翻译和改编者,不能分文。这是您的心血,我只是换了种语言把它讲出来。律师已经擬好了合同,您签个字就行。” 沈逸川推辞。“没有你的翻译,英国人看不懂。你也出了力,该拿一份。” 詹姆士摇头,態度坚决。他看著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这是我表达歉意的方式。请务必收下。如果不是我,你们本不必来英国,更不必困在这个地方。稿费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逸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詹姆士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著。他终於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好。我收下了。” 詹姆士鬆了一口气。 两部小说英文版见报后,在伦敦文化界引起不小反响。 《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发了一篇评论,称讚《偽装者》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间谍小说”,《观察家报》则说《悬崖》“让人想起毛姆的《英国特工》”。 读者来信称讚故事精彩,也有人注意到作者是“被禁止入境的中国人”。一位署名“伦敦老读者”的信写道:“我不懂政治,但这本书让我哭了。无论作者来自哪里,他都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穆晚秋每天为沈逸川读英文评论。她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报纸,一字一句地翻译。沈逸川靠在椅子上听著,时而点头,时而笑一声。 “你听听这个,”穆晚秋念道,“『詹姆士.邦德(明楼)在楼顶对查理.邦德(明台)说『我还是你大哥』那段,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放下报纸,看著沈逸川,“你写得確实好。” 沈逸川说:“文字比护照管用。护照不让我进去,文字自己进去了。” 穆晚秋笑了。“你倒是会总结。” 十几位英国文化界人士联名向政府抗议:为何阻止一位作家入境?为何不让一个愿意说出歷史真相的女人踏上英国的土地?抗议信在报纸上发表,署名的人里有作家、教授、编辑,甚至还有一位前內阁大臣。舆论压力下,移民局终於鬆动。 第十五天,通知来了。 移民官员站在宾馆大堂,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们可以进入伦敦自由活动了。但吴敬中先生仍不能离开港口,需要继续等候通知。” 吴敬中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听到这话,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好像早就料到了。沈逸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吴敬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著。反正我也习惯了,坐牢都坐过,还怕坐宾馆?” 沈逸川看著他花白的头髮、深陷的眼窝、皱巴巴的衬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曾经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在天津城里翻云覆雨,一句话能让人生,一句话能让人死。现在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 沈逸川说:“保重。” 吴敬中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走出港口宾馆的大门,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伦敦的空气比香港冷,带著煤烟的味道。远处有双层巴士驶过,红色的车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有权的时候决定別人生死,没权的时候就是一块破抹布扔在一边。”沈逸川说著,脚步不快不慢。“吴敬中当年多风光,天津站站长,说一不二。他让谁死,谁就得死。他让谁活,谁就能活。现在呢?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困在里面,等著別人施捨。” 穆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沈逸川苦笑了一声。“其实当年我不也是一样。在军统靠边站,被毛人凤追杀,全家在香港差点饿死。有权的时候,我是少將;没权的时候,我连房租都付不起。”他顿了顿,“只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写小说,写剧本,总有人看。他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过去时代的影子,在別人的地盘上等著被遗忘。” 穆晚秋握紧了他的手。 沈逸川和穆晚秋入住伦敦一家华人聚集的旅馆。旅馆在伦敦西区,离海德公园不远,门口掛著中文招牌,写著“海天旅馆”四个字。老板是广东人,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待客非常热情。他给沈逸川夫妇安排了二楼靠街的一间房,窗户能看到街对面的咖啡馆。 “沈先生,您的小说我在香港读过!”陈老板操著生硬的国语,眼睛里闪著光,“《潜伏》!余则成!翠平!我都记得!” 沈逸川笑了笑。“谢谢。” 旅馆里住著不少中国学者。有从大陆来进修的,有从香港来做访问研究的,也有流亡至此的。大家听说“李少將”来了,纷纷过来打招呼。走廊里、大堂中、楼梯口,都有人等著跟他说话。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教授挤到前面,手里拿著一本翻烂了的《偽装者》单行本。“沈先生,您写的明楼,到底是军统还是中共?这个问题我们爭论了很久,您能不能给个准话?” 沈逸川想了想,说:“都是。也都不是。他是一个在那个时代活著的人。” 另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教授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到沈逸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小说是假的,但里面的人是真的。明楼、明诚、明台、明镜——他们不是真有其人,但那个时代確实有很多这样的人。你写出来了,我们就记住了。没人写,他们就白活了。” 沈逸川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某日下午,沈逸川正在房间里写《地下交通站》的新一章。穆晚秋在窗边看报纸,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门口传来敲门声,穆晚秋去开门,詹姆士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面带喜色。 “沈先生,好消息!” 沈逸川放下笔,站起来。詹姆士把文件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不懂那些英文,递给穆晚秋。穆晚秋接过去,读了几行,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惊喜。 “明天,国会將举行一次答辩。工党议员爭取到的机会,保守党不得不让步。”詹姆士的声音有些激动,“邀请穆女士和吴先生作为主要证人出席。沈先生,您可以列席。” 沈逸川愣住了。他不是因为能进国会大厦而愣住,是因为——他马上要见到邱吉尔了。二战中的三大巨头:罗斯福、史达林、邱吉尔。前两个已经去世了,罗斯福1945年死於任上,史达林1953年脑溢血去世。邱吉尔是唯一还活著的。这位活著的传奇,他明天就要见到了。 他在心里想:穿越前只能在歷史书上看照片的人,明天就要站在他面前了。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 穆晚秋看他的表情,问:“你紧张?” 沈逸川回过神,握紧她的手。“有一点。不是怕,是激动。” 穆晚秋笑了。“你见过那么多大人物,还会激动?”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那些大人物都是在书里见过的,在电影里见过的,在后世的纪录片里见过的。邱吉尔不一样。这个人是活著的,是真实的,是明天就能站在他面前的。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旅馆窗前,看著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在月光下闪著银光,国会大厦的钟楼清晰可见,大本钟的指针指向十点。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计程车驶过,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穆晚秋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明天就要进国会大厦了。你准备好了吗?”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我不需要准备,明天作证的是你。你准备好了吗?”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我准备好了。二十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会说。真相是什么,我就说什么。” 窗外的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凉意。大本钟敲了十一下,钟声在夜空中迴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歌。沈逸川看著远处的国会大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他明天要见到邱吉尔了。那个在二战最黑暗的时候对英国人说要“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的人,那个在全世界面前顶住德国狂轰滥炸的人,那个写《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他要见到了。这感觉,就像写小说的人见到了自己书里的人物——不真实,但確实是真的。 第150章 邱吉尔的接见 清晨,伦敦的天空灰濛濛的,雾气从泰晤士河上升起来,笼罩著威斯敏斯特宫的尖塔。沈逸川站在国会大厦门口,抬头看著这栋在歷史书上见过无数次、在照片里看过无数遍的建筑,心跳加速。灰色的石墙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纹,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九点,钟声在空气中迴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低声说:“別紧张。”沈逸川苦笑。“我没紧张。”穆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通过安检,走进大厅。里面比想像中昏暗,吊灯闪著昏黄的光,走廊里偶尔有议员走过,穿著西装,步伐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逸川的目光追著那些人的背影,想从他们中间找到那张脸。 詹姆士快步走过来,面带喜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沈先生、沈夫人,邱吉尔首相要亲自接见你们。” 沈逸川愣住了,穆晚秋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被领到一间小型会客室,门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把手是铜的,擦得鋥亮。房间里,墙上掛著油画,画的是滑铁卢战役。虽然是夏天但壁炉里烧著柴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发出噼啪的声响,显示著將要进来的那位老人身体非常不好。沈逸川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有些硬。他擦了擦手心的汗,一方面最热的,另一方面是紧张。 门推开了。一个矮胖的身影走了进来。雪茄、圆顶礼帽、双排扣大衣——沈逸川认出了那张脸。邱吉尔比照片上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更重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锋利,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伸出手,先跟穆晚秋握了握,又跟沈逸川握了握。“坐吧。”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邱吉尔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看著穆晚秋,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穆女士,你一个女子,能够不怕被香港驱逐出境、放弃近二十年的安逸生活,选择为歷史事件作证,这个勇气是绝大多数男子都没有的。我敬佩你。” 穆晚秋微微欠身:“谢谢首相。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邱吉尔转向沈逸川,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种笑不是嘲讽,是觉得有意思。 “沈先生,你写的《悬崖》还有《偽装者》写得非常好,我很喜欢看。我在唐寧街十號的办公室里,有时候晚上睡不著,就翻你的书。故事写得精彩,人物写得真实。”他顿了顿,“只是可惜,诺贝尔文学奖不会授予畅销书作者。你得写一本不那么畅销的书,才有机会。”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头上流下了汗。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著脸颊流到下巴。他想说“谢谢”,想说“您喜欢就好”,想说“我写小说只是为了养家餬口”,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了邱吉尔,活生生的邱吉尔,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话。 邱吉尔笑了:“你不如你夫人,你夫人一点儿也不紧张,还能將我的话翻译给你。”他看了穆晚秋一眼,“当然了,作为一个英国人,其实更应该紧张的是我们,毕竟你夫人是亲手打死过英国政府官员的。论起来,她欠我们一条命,我们欠她一个赦免令。” 穆晚秋把这句话翻译给沈逸川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逸川听完,终於不那么紧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放鬆下来,但一放鬆,嘴巴就不听使唤了。他脱口而出:“其实以您的身份,更適合诺贝尔和平奖。”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穆晚秋愣了一下,看著沈逸川。沈逸川点了点头,意思是“翻吧”。穆晚秋把这句话翻译给了邱吉尔。邱吉尔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会客室里迴荡,壁炉里的火苗被他笑出来的风带得晃了晃。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雪茄在手指间微微颤抖。 “如果我要能得和平奖,那这个奖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打了一辈子仗,把英国从废墟里拖出来,不是为了和平,是为了不输。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奖出来的。”他看著沈逸川,笑得更深了,“不过我喜欢你这个笑话。” 他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这次握得比上次紧了一些。“祝你们今天顺利。”他推门出去了,雪茄的烟雾在门口飘了一下,散开了。 沈逸川低头看了看手錶。从进门到出门,不到两分钟。他跟邱吉尔说了不到两分钟的话,这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两分钟,也是最短的两分钟。 沈逸川、穆晚秋、詹姆士、吴敬中在议会休息室等待。墙上掛著歷任首相的肖像,从皮特到邱吉尔,一幅一幅的,像是一条时光隧道。沈逸川盯著邱吉尔的那幅看了很久——画家把他画得很威严,但他刚才见到的邱吉尔,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吴敬中焦虑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脚步声在沈逸川心里响著。穆晚秋安静地坐著,手里握著一杯茶,没有喝。沈逸川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凉。 三个多小时后,议会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他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念了几个名字。穆晚秋、吴敬中、两位民国政府驻英国使节(携保密局档案)、一位香港公证处官员(携陆恩铭、陈克的公证证词)——被通知进入议会大厅。沈逸川作为列席人员,也跟在了后面。 议会大厅比休息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穹顶很高,吊灯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议员们坐在长椅上,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邱吉尔坐在首相席位上,工党领袖艾德礼坐在对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流程简单。香港公证处官员出示了陆恩铭、陈克的公证证词,民国政府驻英使节呈交了保密局的档案。吴敬中站到证人席上,手按著圣经,对著自己的证词发誓真实。穆晚秋也站了上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前后不过十分钟,没有交叉询问,没有激烈辩论,像是一场排练好的仪式。 邱吉尔站起来。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纸。他的声音低沉,在大厅里迴荡。 “大英帝国从维多利亚时代起就遵守一个外交原则——没有永恆的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我承认1935年的鲍德温保守党內阁在上海公共租界与日本人合作问题上的错误,但这是歷史造成的。他们不能在1935年確信后面会发生什么,正如我们不能猜测十年后大英帝国还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不能谴责、追诉以前政府的政治决定,正如我们不希望我们今天所做的决策会被二十年后的政府所追究一样。”他顿了顿,“但是,我认为老詹姆士·邦德先生因为政府决定而死亡,应该得到公正的认可。” 议会主席宣布:弹劾不予表决,同时责令相关部门恢復老詹姆士·邦德先生的荣誉与身份。锤子敲了一下,闷响。 走出议会,阳光刺眼。吴敬中腿有些发软,扶著墙站了一会儿。他问隨同的民国政府驻伦敦外交官:“这就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问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外交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件事对我们可能是一座大山,但在他们眼中只是一粒灰尘。歷史就是这样,你在里面的时候觉得天大,跳出来看,不过是一页纸。”他顿了顿,“吴敬中先生,台北內政部通知你儘快回台北。最迟明天,我们会派两位官员护送你回台北。” 吴敬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港英官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递给沈逸川。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们现在有英国文化界的邀请函,可以多待半年。我建议你们多等一等。现在回去,穆女士就要直接被驱逐回中国內地或者台北。多待几天,也许还有转机。” 穆晚秋没有接那份文件。她看著那位官员,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会儘快回去。我的孩子还在香港,总不能没有家长照顾。更何况,我已经为沈先生筹备了新的婚事,总不能让新娘子久等。”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远处的泰晤士河在阳光下闪著光,河水缓缓流淌,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穆晚秋挽著沈逸川的胳膊,两个人並肩走下国会大厦的台阶。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第151章 穆晚秋的48小时 邮轮从伦敦返航的第三天,穆晚秋已经习惯了甲板上的风。 那风从大西洋深处吹来,咸涩,潮湿,裹著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她靠在栏杆上,双手搭在冰凉的铁管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偶尔有海鸥从船舷旁掠过,翅膀几乎贴著海面,叫两声就飞远了。沈逸川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快到印度洋了。”她轻声说。 沈逸川“嗯”了一声。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快到印度洋,意味著快到苏伊士运河,快到红海,快到亚丁湾,快到印度洋,快到马六甲海峡,快到香港。倒著数,每一站都离家近一步,也离分离近一步。 船长亲自送来了电报。那个满头白髮的英国人站在舱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折好的电报,表情比平时郑重。他把电报递给穆晚秋,说了句“穆女士,香港方面来的”,微微欠身,转身走了。皮靴踩在铁板走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穆晚秋接过电报,展开。纸是白色的,薄薄的,打字机打的字跡工整。她读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几行字——“香港政府通知:穆晚秋女士可在香港停留四十八小时处理个人事务,之后须按意愿从中英分界处进入內地。逾期未离境者,將被强制遣送。” 四十八小时。两天两夜。 她把电报折好,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转身走向船舱。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铁板上,声音比平时重。 船舱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圆形,能看到外面的海。穆晚秋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上船前在香港买的,原本想用来记一些杂事,现在派上了用场。她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行字:第一,確认婚礼。 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骨力洞达。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纸较劲。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到那行字,没有出声。 第二行字:第二,处理房產。 她的手指在笔桿上收紧了一些。 第三行字:第三,见孩子。 写到“孩子”两个字时,她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没有擦,继续写。 第四行字:第四,把钱留给孩子们。 她把“们”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想在这行字上多停留一会儿。写完了,她看著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写。第五行还没落笔,眼泪就滴在了纸面上。一滴,两滴,洇开了,墨跡模糊了。 沈逸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笔。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鬆开。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谁也不让谁。 “別写了。到了香港,我陪你一起做。”他的声音很低。 穆晚秋没有看他。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把笔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你陪不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 她继续写。第五行字:第五,把他的婚礼钱还给何爷。 她把“他的”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在迴避什么。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第六行——也是最后一行。 第六,跟他道別。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让別人碰的东西。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想起第一次在重庆见到她——她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静地喝著茶。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心里装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但她要走了。 “你后悔跟我来英国吗?”穆晚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大约两秒钟。“不后悔。” 穆晚秋低著头,看著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纸粗糙,边角有些毛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画著圈,一圈,又一圈。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后悔有什么用?不后悔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要走。 深夜,邮轮在黑暗中航行。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尾的航跡在月光偶尔透出来的瞬间闪一下银光。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两个人坐在船舱的床上,被子搭在腿上。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影子投在舱壁上,交叠在一起。 “念祖今年十五了。”穆晚秋说。 “嗯。” “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他成绩好,应该能考上。” “嗯。” “怀瑾十一了,女孩子长得快,过几年就成大姑娘了。你得多关心她,別老闷在书房里写小说,跟她多聊聊。” “嗯。” “克己才八岁。他小时候最爱跟我撒娇,每天晚上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我不在了,你给他讲。你写的那些小说,他应该爱听。” 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方若云是个好姑娘。她年轻,有耐心,喜欢孩子。你对她好一点。別老是写小说写到半夜,让她一个人守著空房。” “我知道了。”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何爷垫的婚礼钱,別忘了还。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不能欠著。” “我不会忘。” 穆晚秋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沈逸川侧过头看著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睡著了的孩子。但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的手指还在他的掌心里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穆晚秋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了。” 窗外的海风吹过,呜呜的,像是在哭。船继续往前开,往东,往家的方向。但穆晚秋知道,那个家,她已经回不去了。她靠在沈逸川肩上,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海浪的频率差不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重庆,夏天,朋友的聚会。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敞著,走过来跟她搭话。“你是南京人?”他问。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口音。”他说。那是他们在重庆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叫林婉清,不是穆晚秋。那时候她以为能瞒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瞒不了一辈子。但一辈子也快到头了。 第152章 上岸第一事:婚礼確认 清晨的九龙塘码头,海鸥在头顶叫著,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在天上撕布。邮轮靠岸时,缆绳拋下,铁锚沉入水中,哗啦一声,惊起一群海鸥。穆晚秋站在船舷边,手里攥著那只旧皮箱,皮箱的把手被她握得发烫。沈逸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提著另一只皮箱,沉默不语。 码头上已经有了人。挑担的小贩,接船的水手,几个穿著西装的男人在抽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穆晚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有柴油的呛味,有码头上特有的鱼腥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两年多前从香港启程时,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现在回来了,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要变了。 她没有先回家。她知道家里没有人——三个孩子在上学,方若云在自己的公寓里等著消息。她也没有去报社,没有去警务处,没有去看任何人。她直接拦了一辆计程车,对司机说了一句“旺角,何府”。沈逸川跟著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著那只旧皮箱。 车子穿过九龙塘的街道。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晚秋看著窗外,看到那家她常去的菜市场,看到报摊陈婶正在上架报纸,看到那家茶楼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 何爷的私宅在旺角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门口两棵槐树,枝叶繁茂。计程车停下,穆晚秋付了车钱,拎著皮箱下了车。沈逸川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何爷正在院子里练拳。他穿著一件白色对襟大褂,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蹬著一双布鞋。动作不紧不慢,一招一式都带著力道,打得额头见汗。老马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条热毛巾,看到穆晚秋和沈逸川进来,愣了一下,想喊何爷,穆晚秋朝他摇了摇头。老马识趣地退到一边,没有出声。 穆晚秋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著何爷练拳,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何爷收住招式,转过身来,看到穆晚秋,愣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问她伦敦的事怎么样了,没有问她怎么脸色这么差。他只是接过老马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了一句:“回来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回来了。” 何爷把毛巾扔给老马,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石桌上摆著一壶茶,还冒著热气。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对面,看了沈逸川一眼,没有说话。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沈逸川站在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何爷,明天上午九点,婚礼。一切照旧。”穆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不会再更改的事。 何爷端起茶杯,没有喝,停了一下。他看了穆晚秋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惋惜,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东西。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確定?” 穆晚秋没有犹豫。“確定。” 何爷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他站起来,转身进屋。穆晚秋坐在石桌前,没有动。沈逸川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老马站在廊下,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何爷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红封,红纸烫金,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他走到穆晚秋面前,把红封递给她。 “这是婚礼的流程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时间、地点、宾客名单,都在上面。” 穆晚秋接过红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宣纸,厚实,印著红色的格子。上面写著婚礼的时间、地点、主婚人、证婚人、宾客名单。她看到“新娘:方若云”几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那几秒钟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老马低著头,不敢看。何爷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槐树上。 穆晚秋把流程单合上,塞回红封里,递还给何爷。 “不用改。就按这个办。” 何爷接过红封,没有打开。他看著沈逸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人家。”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更多。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会的”?太轻了。说“谢谢你”?太多了。他什么都没说。 穆晚秋站起来,朝何爷微微欠了欠身。“何爷,麻烦您了。”何爷摆了摆手。“別这么说。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穆晚秋转身走向院子门口。沈逸川跟在后面。老马追上来,低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保重。”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穆晚秋走出何爷家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著天空。阳光刺眼,她眯起了眼睛。九龙塘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太阳很高,照在身上有些热。她站在阳光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缕碎发在额前飘著。 她没有回头。她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走下台阶,朝著巷口走去。沈逸川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著两三步的距离。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巷口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香港商报》——《星岛日报》——”穆晚秋听著那声音,脚步没有停。她知道,明天的报纸上会登出沈逸川和方若云的婚讯。她知道,读者们会惊讶,会议论,会猜测。她知道,有些人会骂,有些人会祝福,有些人会当热闹看。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明天的婚礼,一定要顺利。 第153章 三套房子 从何爷家出来,穆晚秋没有叫计程车,她沿著旺角的街道往前走。沈逸川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那只旧皮箱。走了大约两百米,穆晚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沈逸川。 “房產中介的老周,你还记得吗?” 沈逸川想了想。“胖墩墩的那个?帮我们买了两套房子的?” “就是他。”穆晚秋说,“他的店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 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老周的中介铺面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门面不大,招牌被风雨吹得褪了色,但“周记地產”四个字还能看清。老周正坐在柜檯后面看报纸,嘴里叼著一根牙籤,看到穆晚秋和沈逸川进来,牙籤差点掉在地上。 “沈先生?沈太太?”他连忙站起来,把牙籤从嘴里抽出来扔进纸篓,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们不是去英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穆晚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周,我要两套六百尺的小房子,就在我现在住的附近。有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翻开桌上的记录本,翻了十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有!正巧,你住的那个小区,同一栋楼,不同楼层,有两套在卖。一套三楼,一套五楼,都是六百尺,两室一厅,採光都不错。房主移民南洋,急著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一成。” 穆晚秋没有问价格,直接说:“带我们去看。” 老周拿了钥匙,三个人出了门。沈逸川走在后面,看著穆晚秋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她为什么要买房子。他都知道。 房子在九龙塘的一个小区里,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走路不到十分钟。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绿化不多,但有几棵榕树,枝叶茂盛,撑开一片浓荫。老周打开三楼那间的门,穆晚秋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方正,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有些地方的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墙面的漆还算新,乳白色,没有裂缝。厨房和卫生间都翻新过,灶台是不锈钢的,水龙头是新的。 穆晚秋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没有挑毛病,没有还价,没有犹豫。 “这套要了。” 老周愣了一下。“沈太太,您不看仔细点?要不要看看五楼那套再决定?” “不用。两套都要。”穆晚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支票本带了吗?” 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老周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算了两遍,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两套加起来,九万八千港幣。沈太太,您是老客户,中介费我给您打八折,算下来刚好十万出头。您看……” 穆晚秋看著沈逸川。“够吗?” 沈逸川低头看著支票本。他在伦敦挣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远不止这个数。他没有犹豫,签了字,撕下支票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支票,手有些抖。他在九龙塘做了这么多年中介,头一回遇到连价都不还的客户。 “沈先生,沈太太,我这就去办手续。產权证、契税、过户……最快三天能办好。” 穆晚秋说:“不急。办好通知我们就行。” 走出那栋楼,阳光更烈了。穆晚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沈逸川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为什么买两套?我们不是已经有一套小房子了吗?”沈逸川问。 穆晚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一套给念祖,一套给怀瑾,一套给克己。加上原来那套六百尺的,正好三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逸川的耳朵里。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套大的呢?” 穆晚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是有光。 “那是你和方若云的婚房。我不要。”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穆晚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他想起这些年,她当掉了玉鐲,撑过了最穷的日子;她隱姓埋名,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安排好了一切,连孩子们的房子都买好了。她自己呢?她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都替別人想好了,就是没替自己想。”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穆晚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她看著沈逸川,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想好了。回內地,一个人过。” 沈逸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说“你別走”,想说“留下来”,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他知道,那些话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晚秋走在前面,沈逸川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穆晚秋忽然停下来,指著一栋楼说:“念祖的那套在三楼,朝南,光线好。他喜欢亮堂,小时候总说臥室窗户太小,不够亮。这套他一定喜欢。” 沈逸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栋楼的窗户在阳光下闪著光。 “怀瑾的那套在五楼,有阳台,可以种花。她一直想要个阳台种茉莉,咱们租的房子阳台太小,放不下花盆。”穆晚秋继续往前走,手指著另一栋楼,“克己的那套在一楼,出门就是小花园。他爱跑爱跳,住一楼方便。” 沈逸川看著她,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但她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要把这些画面都刻进骨头里。 “你连哪个孩子喜欢什么都记得。”沈逸川说。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站在路边,看著那一排楼房,看了好一会儿。远处有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还有別的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逸川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这次他没有落在后面。两个人並肩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移动,斑斑驳驳。穆晚秋的手垂在身侧,沈逸川的手也垂在身侧。他们的手指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车窗外,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亮得晃眼。穆晚秋看著窗外,眼神平静。沈逸川看著她的侧脸,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谢谢你”,但觉得太轻了;想说“对不起”,但觉得没必要。他什么都没有说。 计程车拐进一条窄巷,梧桐树的叶子扫过车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穆晚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对沈逸川说:“孩子的事,你都记住了吗?” 沈逸川点了点头。“记住了。” “念祖的那套,房產证写他一个人的名字。怀瑾和克己的也一样。不要写你的名字,也不要写方若云的名字。”穆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 “万一你以后生意失败,或者出什么事,房子不会被查封。孩子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穆晚秋顿了顿,“方若云是个好姑娘,但她还年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不希望孩子们將来寄人篱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你考虑得真远。” 穆晚秋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想起念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在南京的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摔倒了,哭著喊“妈妈”。她跑过去抱他,他趴在她肩膀上,抽噎著说“妈妈抱抱”。那时候他还是个软乎乎的小糰子,现在他十五岁了,比她还高。她想起怀瑾第一次扎辫子,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扎,扎了又拆,折腾了半个小时。怀瑾没有哭,一直安静地坐著,等她把辫子扎好。她想起克己第一天上幼儿园,站在校门口不肯进去,拉著她的手说“妈妈你早点来接我”。她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说“妈妈一定早点来接你”。他走了进去,走到一半又跑回来,抱著她的腿不肯鬆开。 车子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来。穆晚秋付了车钱,下了车。沈逸川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茶餐厅,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穆晚秋要了一杯柠檬水,沈逸川要了一杯咖啡。两个人都没有点吃的。 “你饿不饿?”沈逸川问。 “不饿。”穆晚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柠檬水很酸,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苦。 沈逸川看著她,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的东西。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他知道那张面具下面藏著什么——不舍,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十几年的疲惫。 “你真的决定了?”他问。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那片柠檬。柠檬沉在杯底,黄色的,边缘有些发白。她用吸管戳了戳,柠檬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决定了。”她说。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柠檬水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沈逸川看著那双手,想起这双手给他端过无数次茶,叠过无数次衣服,牵过无数次三个孩子的手。这双手没有戴过戒指,没有涂过指甲油,没有保养过。它们粗糙、有力、温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到了內地,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穆晚秋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今天她第一次笑。 “你也是。”她说。 第154章 钱的分割 回到家,穆晚秋没有换鞋,也没有坐下来歇口气。她径直走到臥室,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著的英镑,放在茶几上。橡皮筋勒得很紧,在钞票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她解开橡皮筋,一沓一沓地码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英镑是新的,纸面挺括,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淡淡的绿光。 沈逸川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叠钱,心里堵得慌。那是他在英国卖掉《史密斯夫妇》和《幸福终点站》剧本大纲的钱。卡梅隆导演给的两万美元支票,英国导演给的一万英镑,加上詹姆士坚持要给他的小说英文版稿费,零零总总,换成英镑之后正好两万出头。他本来想把这些钱留给穆晚秋,让她带回內地。现在她把钱放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山。 “这两万英镑,给三个孩子存教育基金。”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像是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念祖过两年要上大学了,怀瑾和克己还小,用钱的地方多。这笔钱不能动,存银行,定期,等孩子们用的时候再取。”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 穆晚秋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念祖的成绩好,考大学没问题。香港的大学学费不便宜,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要几千。怀瑾喜欢画画,以后可能要上艺术学院,那更花钱。克己还小,但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长大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因为钱的事发愁。”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著那叠英镑,纸幣的边缘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他想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时候,林婉清——不,穆晚秋——端饭进来,他说“先放著”,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吃不下。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噹响,她连玉鐲都当掉了。现在有钱了,她要走了。 “你一分钱都不给自己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穆晚秋摇了摇头。“我到了內地,有组织安排。用不著钱。” 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他知道,那水面下藏著什么东西。他想起陈克说过的话——“她在內地会有安排,你不用担心。”他不知道那些“安排”是什么,不知道她到了內地能不能吃饱穿暖,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当成英雄还是被当成麻烦。她什么都不告诉他。 “你不能什么都不要。”沈逸川的声音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你给了孩子房子,给了他们教育基金,给了方若云彩礼。你自己呢?你到了內地住哪里?吃什么?生病了谁照顾你?”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沓港幣,数了数,推过茶几。港幣没有英镑新,边角有些卷了,但码得很整齐。她用手指在钞票上轻轻按了按,把它们压平。 “还剩两万多港幣。这些留给方若云。” 沈逸川愣住了。他以为这些钱是她留给自己的,以为她至少会留一点钱傍身。他以为她不会那么傻。他看著那沓港幣,又看著穆晚秋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留给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方若云嫁给你已经很委屈了,你不能一分钱不给人家。你以后挣的钱是以后的,现在的钱是现在的。”穆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嫁过来,要照顾三个孩子,要操持这个家。她没有义务做这些,但她愿意做。你不能让她白白付出。这笔钱,算是我给她的心意。”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方若云在片场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带咖啡来放在他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首映礼上看他的那个被记者拍到的眼神。他想起穆晚秋约她见面的那天,想起方若云在记者面前说“沈夫人是我的偶像”。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婚礼,方若云穿著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穆晚秋穿著藏蓝色旗袍,站在一旁。 他低下头,看著那两万港幣。钞票的边角有些卷了,被穆晚秋的手指压平过,但还是能看出摺痕。 “你带回內地。”他把钱推回去,声音低但坚定。“我写小说能挣。方若云那边,我自己会想办法。” 穆晚秋没有接。她把钱又推回来。两个人的手指在茶几上方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他的手指热。他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 “你的婚礼的钱是何爷垫的,別忘记还他。”穆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方若云那边,不能亏待。她是个好姑娘,她值得被好好对待。你以后写小说挣的钱,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钱,是现在的。这笔钱,必须留给她。” 沈逸川握著那沓钱,手指攥得泛白。钞票的边缘有些锋利,硌著他的掌心。他看著穆晚秋,想再说点什么,但她已经站起来了。 穆晚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她背对著沈逸川,手扶著窗框,看著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一片一片的,嫩绿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 “別说了。就这样吧。” 沈逸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著那沓钱。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微微绷著的肩膀,看著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头髮。他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说“你別走”。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婉清。”他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他不知道该叫她林婉清还是穆晚秋。这两个名字,都是她,又都不是她。他叫了十几年的名字,现在叫不出口了。 穆晚秋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叫穆晚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以后叫我穆晚秋。”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沓钱。钞票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把钱放在茶几上,整了整,码好。 “穆晚秋。”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像含著一颗没化开的糖。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38年在重庆第一次见到沈逸川,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敞著,走过来跟她搭话。“你是南京人?”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口音。”他说。那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叫林婉清,不是穆晚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现在她知道了,瞒不了一辈子。 “那笔教育基金,你打算怎么存?”沈逸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晚秋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她把那两万英镑分成三份,用橡皮筋扎好。 “分成三份。念祖一份,怀瑾一份,克己一份。存定期,三年或五年,不要提前取。”她把三份钱推到茶几中间,用手指点了点。“念祖的那份,放到他满十八岁。怀瑾和克己的也一样。你记住,不要因为家里急用钱就动这些钱。这是孩子们的,不是我们的。” 沈逸川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穆晚秋又把那两万港幣推到他面前。“这笔钱,你明天交给方若云。不要当著我的面,也不要当著孩子们的面。私下给她。” “她知道吗?”沈逸川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走。” 穆晚秋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她看著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知道。” 沈逸川看著她,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 “你跟她说了什么?”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温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 “我跟她说,好好照顾他们。”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她说,她会。”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你真的不后悔?”沈逸川问。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后悔。”她说。 第155章 与孩子泪別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暗金色。穆晚秋站在厨房里,把汤盛好,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排骨冬瓜汤,念祖爱喝的。冬瓜切得大块,排骨燉得烂,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三只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克己第一个衝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了一声“妈”。他九岁了,个子长了不少,但还是那个一进门就找妈妈的男孩。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抱住穆晚秋的腿,脸埋在她肚子上,蹭了蹭。 “妈,今天学校发了成绩单,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穆晚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九十二分,不错。”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比平时久了一两秒。克己没察觉,鬆开她,跑去找零食吃了。 怀瑾跟在后面走进来,扎著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十二岁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走路不跑不跳,安安静静。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过来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很亲。 穆晚秋看著她的脸,那张脸越长越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她伸出手,帮怀瑾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数学课有点难,但老师讲的我都听懂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去洗手,吃饭了。” 念祖最后一个进门。他十五岁,个子已经比穆晚秋高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低沉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几本书。他进门的时候看了穆晚秋一眼,叫了一声“妈”,然后低下头换鞋。 穆晚秋看著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像沈逸川,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分明。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穆晚秋坐在中间,左边是克己,右边是怀瑾,念祖坐在对面。沈逸川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端著碗,没有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看穆晚秋,看她给克己夹菜,给怀瑾盛汤,给念祖添饭。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自然,像过去十几年每一天做的那样。但今天,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告別。 克己吃得很快,边吃边说话。“妈,明天学校开家长会,你能去吗?上次是爸爸去的,同学们都说我爸像黑社会。这次你去吧,你漂亮。” 穆晚秋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著克己。那张小脸上还有饭粒,嘴角沾著汤渍。她伸手帮他擦掉。“明天……妈妈有事。让方阿姨去。” 怀瑾愣了一下。“方阿姨?是那个经常来何爷爷家看陪我们玩的方阿姨吗?演过《绣春刀》的那个。” 克己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哦,那个漂亮的阿姨。”他低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 怀瑾看了穆晚秋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有吃几口。念祖端著碗,筷子夹著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放进嘴里。 吃完饭,穆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她把克己、怀瑾、念祖叫到客厅,让他们在沙发上坐好。她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著一只茶几。沈逸川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进来。 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穆晚秋看著三个孩子,看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从克己移到怀瑾,从怀瑾移到念祖,在念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妈妈明天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克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哭了。不是那种慢慢流泪的哭,是那种“哇”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的哭。 “妈妈不要走!”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著脚跑过来,扑过去抱住穆晚秋的腿,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要你走!妈妈你不要走!” 穆晚秋弯下腰,把克己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九岁了,不轻了,但她抱得很稳。她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髮里慢慢梳著。 “妈妈不是不要你们。是妈妈必须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们去。但是妈妈会想你们的。每天每天都会想。” 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克己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怀瑾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像克己那样扑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又擦,还是擦不完。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念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站得笔直,像一个小大人。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 穆晚秋抬起头,看著念祖。他比她高了,她要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沈逸川,但里面的东西像她——不轻易流露感情,但一旦流露,就是真的。 “你已经十五了。”穆晚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再过两年就上大学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你是大哥。” 念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滴在校服上。 “妈,我不让你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穆晚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拉过来。念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只手搂著克己,一只手搂著念祖,两个儿子都在她怀里。怀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从侧面抱住了穆晚秋。三个孩子抱著她,她抱著三个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没有进去。他知道,这一刻不属於他。这是穆晚秋和孩子们的。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穆晚秋鬆开孩子们,让他们在沙发上坐好。她蹲下来,拉著怀瑾的手,捧著她的脸。 “怀瑾,你十二岁了,是大姑娘了。妈妈不在,你要帮爸爸照顾弟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你是姐姐。弟弟小,不懂事,你多让著他。” 怀瑾咬著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那个方阿姨会像你一样对我们好吗?” 穆晚秋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怀瑾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方阿姨是个好姑娘。不是她抢了你们的爸爸,是你们的妈妈无法继续留下来照顾你们了。你们要对她好。”她顿了顿,“她会像妈妈一样对你们的。妈妈相信她。” 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穆晚秋的怀里。 穆晚秋又转向克己。克己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掛著鼻涕。她用手帕帮他擦了擦。 “克己,你九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妈妈不在,你要听爸爸的话,听姐姐的话。不要老是跟同学打架,不要偷吃零食不吃饭。” 克己抽噎著,点了点头。“妈妈,你到了那个很远的地方,会给我写信吗?”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几秒钟。“会。妈妈会给你写信。每个星期都写。” 克己又哭了。“那你一定要写。我每天都会去信箱看。” 穆晚秋把他搂过来,亲了亲他的脸。“妈妈答应你。” 最后,穆晚秋站起来,走到念祖面前。念祖已经比她还高了,她要仰著头才能看他的脸。她伸出手,帮他把校服领口翻好。领口翘起来了,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又压了压。 “念祖,你是大哥。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爸爸忙,你要多帮帮他。弟弟妹妹还小,你多让著他们。”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红了。“你从小就不爱哭,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妈知道你不说,但妈妈都知道。” 念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然后他伸出手,把穆晚秋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他比她高,抱她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在发抖,他也在发抖。 “妈,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放心。” 穆晚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中透著嫩绿。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几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克己趴在穆晚秋的膝盖上,已经哭累了,眼睛半闭著,但手还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开。怀瑾靠在穆晚秋肩上,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念祖站在旁边,手搭在穆晚秋的肩膀上,眼眶红红的。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靠著门框,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去抱住他们,但觉得那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排除在外的、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穆晚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但他读不懂。她低下头,继续拍著克己的背。 夜深了,克己在穆晚秋怀里睡著了。他的小手还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怀瑾也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念祖坐在沙发上,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穆晚秋没有动,她靠在沙发背上,抱著克己,一只手搂著怀瑾。她的眼睛也闭上了,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睡著。她在想,明天.....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个家里了。克己会找妈妈,怀瑾会偷偷哭,念祖会装作没事。沈逸川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空白的稿纸发呆。方若云会住进来,睡在她睡过的床上,用她用过的碗筷,照顾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脱。她只知道,这是她不得不走的路。 第156章 我丈夫的婚礼 第二天上午九点,旺角的一间酒楼门前,红灯笼从门楣上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门两侧贴著红双喜,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著光。地上铺了红毯,不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几盆百合花摆在大门两侧,白花瓣上还带著露水,花香在空气中瀰漫。 穆晚秋比任何人都到得早。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別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站在酒楼门口,看著那些红灯笼、红双喜、红毯,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旗袍下摆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低下头,走进酒楼。 酒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大堂的正中央掛著一个巨大的红双喜,两侧垂下红色绸带。桌子铺著红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小瓶鲜花,玫瑰配满天星。司仪台设在最前方,台上放著一只麦克风,旁边站著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流程单。 何爷是最早到的宾客之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著一根文明棍,但那棍子只是拿著,没拄著走。他身后跟著老马,老马穿著黑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著一只红封。何爷走到穆晚秋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今天很漂亮”之类的话,只是对她抱了抱拳。 “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谢谢何爷。” 何爷摆摆手,走到前面坐下。 陈炳昆、张一鹤陆续来了。陈炳昆穿著一身藏蓝色西装,提著公文包,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张一鹤穿著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敞著,没打领带。他走到穆晚秋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穆晚秋看著他。“你也是。报社的事,多照顾他。” 张一鹤点了点头,走到后面坐下。方若云的经纪人阿珍穿著粉色套装,头髮烫了卷,脸上化著浓妆。她走到穆晚秋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红。 “沈太太……”她叫了一声,又改口,“穆姐。” 穆晚秋看著她。“別哭。今天是好日子。” 阿珍咬著嘴唇,拼命点头。 八点五十分,沈逸川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穆晚秋昨天帮他熨好的。他的头髮梳得整齐,鬍子颳得乾乾净净,但脸色不好,眼袋很重,眼睛里没有光。他站在酒楼门口,没有进来。穆晚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 “进去吧。”穆晚秋先开口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穆晚秋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西装有些皱,后领翘起来一点。她想叫住他,帮他整一整,但没有开口。 方若云在八点五十五分到达。她穿著一件白色婚纱,裙摆不长,刚好到脚踝,头纱別在髮髻上,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妆化得很淡,嘴唇涂了粉色口红,眼睛有些红。她下车的时候,阿珍扶著她。她站在酒楼门口,看到了穆晚秋。 两个女人对视。 方若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嘴唇在发抖,手指攥著婚纱的裙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穆晚秋伸出手,把她头纱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 “进去吧。別让他等。” 方若云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从穆晚秋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谢谢你。” 穆晚秋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著方若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司仪请穆晚秋上台讲话的时候,酒楼的宾客已经坐满了。何爷、陈炳昆、张一鹤、老马、阿珍,还有方若云的几个圈內朋友,一共不到二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晚秋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三秒,也许更长。她看著台下的人,看著沈逸川和方若云並肩坐在主桌,沈逸川低著头,方若云侧著头看他。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她的手扶著讲台,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按了按。台下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这些年,我一直以假身份与沈先生生活。生活在谎言与愧疚之中。今天,我终於可以解脱了。”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她握著讲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转向沈逸川和方若云,看著他们的脸。方若云看著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沈逸川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台下没有人鼓掌。何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白酒,烈,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陈炳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著头。张一鹤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老马站在角落,背靠著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阿珍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 穆晚秋说完,走下台。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靠著墙,面前没有酒杯,没有碗筷。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喝一口酒,没有吃一口菜。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台下的婚礼仪式继续。 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沈逸川和方若云交换了戒指,她看到了,但没看到细节。方若云给沈逸川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沈逸川帮她扶了一下。穆晚秋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婚礼仪式很快结束。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没有人闹洞房,没有人说“恭喜”,没有人开玩笑。宾客们沉默著站起来,沉默著离开。何爷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伸出手。 “保重。” 穆晚秋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何爷,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何爷摇头,转身走了。老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陈炳昆过来,跟穆晚秋握了握手。“穆女士,到了內地,有什么事可以联繫我。我有些朋友在那边。” 穆晚秋点了点头。“谢谢陈律师。” 张一鹤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张了张嘴,眼眶有些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沈太太……不,穆姐。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写信回来,寄到这里,我转给沈先生。” 穆晚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张兄,报社的事,你多费心。” 张一鹤点头。“你放心。” 他走了。阿珍走过来,抱著方若云哭了一场。方若云拍著她的背,没有说话。阿珍哭完了,擦了擦眼泪,走了。 酒楼里只剩下穆晚秋、沈逸川、方若云三个人。穆晚秋坐在角落里,沈逸川和方若云坐在主桌,三个人之间隔了好几张空桌子。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筷,瓷器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迴响。 方若云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她穿著白色婚纱,头纱已经摘了,头髮有些乱,眼睛红肿。她蹲下来,仰著脸看著穆晚秋。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穆晚秋看著她,伸出手,把方若云脸上一缕乱发拢到耳后。“不用谢。好好过日子。对他好一点,对孩子好一点。” 方若云咬著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会的。姐姐,我会的。” 沈逸川坐在主桌,没有过来。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是新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著光。他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几圈,停下来。方若云站起来,走回沈逸川身边,拉著他的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温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一片一片的,嫩绿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 “你们先回去吧。”她没有回头,“我想再坐一会儿。” 方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逸川拉住了她的手。他站起来,看了穆晚秋一眼,转身走了。方若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穆晚秋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酒楼里只剩下穆晚秋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旗袍,是1934年在上海。王亚樵让她去执行一个任务,需要打扮成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旗袍,站在镜子前,不敢看自己。王亚樵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镜子里的她,说了一句:“嗯,像个大小姐了。” 那是她第一次当“杀手”。二十年后,她又穿上了旗袍,坐在一间空荡荡的酒楼里,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脱。她只知道,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服务员退了下去。穆晚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周围是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双喜、红色的桌布。红色的,都是红色的。她坐在红色中间,像一朵藏蓝色的花。她没有哭。她知道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有人结婚,有人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能哭。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穆晚秋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把桌布整平,转身走了出去。酒楼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著。阳光落在她的藏蓝色旗袍上,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 第157章 三个人一张床 夜深了,九龙塘那套大房子的客厅里,灯光昏黄。红双喜还贴在门上,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的棉麻布,没有被婚宴的红色淹没。茶几上摆著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喜糖和花生,一瓶红酒开了盖,没倒完,瓶口塞著木塞。空气里还有百合花的香气,混著淡淡的酒味。 方若云换好了睡衣,从臥室走出来。那是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领口绣著几朵小花,是她前几天特意去中环买的。她站在客厅中间,头髮散著,脸上妆已经卸了,素麵朝天,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两个人都还穿著白天的衣服,沈逸川的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鬆了,掛在脖子上。穆晚秋还穿著那件藏蓝色的旗袍,头髮盘著,银簪子还別在髮髻上,没有摘。 “我们三个今晚睡一起。我睡中间。”方若云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逸川愣住了。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凉了的茶,听到这句话,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穆晚秋也愣住了,她正在窗前整理窗帘的褶皱,手指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著方若云。 “你胡说什么?”穆晚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方若云摇头,走到两人中间,左手拉著沈逸川的手,右手拉著穆晚秋的手。她的手比穆晚秋的暖,比沈逸川的凉,手指微微发抖,但攥得很紧。 “我没胡说。这是我们三个在一起的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別拒绝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几秒钟。方若云的眼睛里没有杂质,没有试探,没有曖昧,只有一种单纯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穆晚秋嘆了口气,把手从方若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向臥室。 “我去换睡衣。” 方若云鬆了一口气,转头看著沈逸川。“你也去换。”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臥室。 三个人穿著睡衣躺在大床上。方若云睡在中间,左边是沈逸川,右边是穆晚秋。床很大,三个人並排躺著,中间还有空隙。被子是新的,淡蓝色的被套,还带著洗衣液的清香。床头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柔和。 方若云侧过身,面朝穆晚秋。她伸出手,拉著穆晚秋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姐姐,你的手好凉。” 穆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蜷。 沈逸川躺在左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关著,灯罩是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看她们,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听到方若云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一个人在紧张;他听到穆晚秋的呼吸,平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穆晚秋侧过身,看著方若云。她看著方若云的脸,那张脸年轻,光滑,没有皱纹,眼睛里还有一种没有被生活磨掉的亮光。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你发现我给你找的不是一个老婆,是接回家了一个大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若云愣了一下,然后撅起嘴。“我才不是女儿。我是新娘。” 沈逸川在旁边苦笑了一声。“你也这么觉得?” 方若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明天姐姐就要走了,你还有心思笑。” 沈逸川的笑容收了,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方若云把脸埋进穆晚秋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会想你的。” 穆晚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方若云的头髮很软,像丝缎一样。她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好好跟他过。”穆晚秋的声音很轻。“他脾气急,你让著他点。他写稿子的时候,別打扰他。他血压高,別让他吃太咸的东西。他后半夜怕冷,记得给他多盖一床被子。” 方若云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穆晚秋继续说。“念祖不爱说话,但他心里有数。你別逼他,他想跟你说了,自然会跟你说。怀瑾敏感,你多夸她,她画画好,你多看看她的画。克己贪玩,你管著他点,但不能太凶,他吃软不吃硬。” 方若云把脸从穆晚秋肩膀上抬起来,看著她。“姐姐,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你记了多久?”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方若云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沈逸川侧过身,看著两个女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方若云抱著穆晚秋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搂著一个孩子。床头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若云。”穆晚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怕不怕?” 方若云睁开眼睛,看著穆晚秋的脸。“怕什么?” “怕明天。怕以后。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家。” 方若云沉默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又动了一下。 “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我不后悔。姐姐,我不后悔。”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最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床头灯的光暗了一些。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灯泡老化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心跳。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后半夜,方若云先睡著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鬆下来,抱著穆晚秋胳膊的手也鬆了一些,但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有放开。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穆晚秋也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稳,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她没有睡著,她在听方若云的呼吸,在听沈逸川的呼吸,在听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逸川没有睡著。他睁著眼睛,看著睡在中间的两个女人。方若云抱著穆晚秋,脸贴在她肩膀上,嘴角翘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搂著她。两个人都穿著睡衣,都是淡色的,一个是粉色,一个是白色。她们的头髮散在枕头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沈逸川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他从头到尾都是。穆晚秋安排了一切,方若云接受了安排,而他只是被动地站在那里,被推著走,被安排结婚,被安排当新郎,被安排睡在这张床上。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他看著睡著的两个人,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呼吸。他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听到穆晚秋翻了个身,背对著方若云。他听到方若云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叫“姐姐”。 他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穆晚秋就要走了。后天,方若云就会搬进来。他会叫她“若云”,孩子们会叫她“方阿姨”。她会给他端茶,会帮他熨衣服,会在片场给他送外套,会在电台门口等他回家。她会学著做饭,学著带孩子,学著当一个“沈太太”。穆晚秋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没有消息。他会继续写小说,继续在“少將信箱”里回答读者的问题,继续在茶楼里听议论。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第158章 中英分界处 第三天上午的阳光很烈,照在中英分界处的铁丝网上,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被晒得发烫,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铁丝网两侧各立著一根水泥柱,柱顶刷著红漆,一边是英国国旗,一边是空缺。哨兵持枪站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英国兵,穿著绿色军装的中国兵,隔著几十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风从开阔地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吹得铁丝网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穆晚秋穿著一件深蓝色风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著一只旧皮箱,皮箱是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铜扣擦得鋥亮。她站在分界处这一侧,脚下是香港的土地。沈逸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个孩子站在前面,一字排开。克己九岁,背著书包,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怀瑾十二岁,扎著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攥著一块手帕,手帕湿了。念祖十五岁,站在最左边,个子最高,肩膀宽了,下巴的轮廓像沈逸川,但眼睛像穆晚秋。 方若云站在沈逸川身后,没有上前。她穿著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没有化妆。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 穆晚秋蹲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她看著克己,克己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皮厚厚的,像两个小馒头,鼻子红红的,嘴唇乾裂。她伸出手,帮他把书包带子扶好,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听爸爸的话,听方阿姨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克己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上。他扑过去,抱住穆晚秋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穆晚秋搂著他,一只手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妈妈……妈妈……”克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被水呛住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克己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她睁开眼睛,鬆开克己,捧著他的脸,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回来。但妈妈会给你写信。每个星期都写。”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你好好学习,不要老玩游戏。听爸爸的话,听姐姐的话。” 克己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怀瑾面前。怀瑾没有哭,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又擦,还是擦不完。穆晚秋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照顾好弟弟。你是姐姐。”穆晚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怀瑾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扑过去,抱住穆晚秋,把脸埋在她的胸口。穆晚秋搂著她,一只手摸著她的头髮。 “妈妈……我会的。”怀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穆晚秋拍了拍她的背,鬆开她。 她走到念祖面前。念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没有像克己和怀瑾那样扑过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穆晚秋看著他的脸,看了几秒钟。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稜角分明,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锋利。她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校服领口有些歪,她用手指压了压,压平了。 “你是大哥,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念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校服上。 “妈。”他的声音沙哑,不像他自己的。“我会的。” 穆晚秋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已经够不到他的头了,他太高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 穆晚秋转向沈逸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逸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鬍子颳得很乾净,头髮梳得整齐,但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眼睛里没有光。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穆晚秋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缕碎发在额前飘著。她伸出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仪式。 谁也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伸出去,差一点就碰到她的指尖。穆晚秋没有接。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没有接。 她转过身,提起脚边的皮箱,朝铁丝网的方向走去。 方若云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捂住了嘴。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穆晚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皮箱在她手里,旧了,但提著很稳。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往下塌,头没有回。深蓝色的风衣在阳光下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抓不住的梦。 沈逸川站在铁丝网这一边,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牙,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喊“婉清”,但那是假名字。他想喊“晚秋”,但那不是她全部的名字。他叫了十几年的名字,现在叫不出口了。他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 克己哭得蹲在了地上,怀瑾抱著他的肩膀,也在哭。念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方若云走过来,站在沈逸川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僵硬,像冬天的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逸川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吹起来,她的头髮被吹乱了,她没有去拢。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远处,铁丝网的对面,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陈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著那顶普通的前进帽,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他站在內地那一侧,脚已经踩在了中国的土地上。他看著穆晚秋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穆晚秋看到了他,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在午后的阳光下,走在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上。皮箱在她手里,旧了,但提著很稳。她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从香港这一侧,慢慢向分界处靠近。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衝动。他想衝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你別走”。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远,看著她走向铁丝网,走向分界处,走向陈克,走向內地。 风还在吹,铁丝网还在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很烈,照在每个人的身上,照在穆晚秋的深蓝色风衣上,照在克己哭红的小脸上,照在怀瑾攥紧的手帕上,照在念祖发红的眼眶上,照在沈逸川强忍泪水的眼睛上。 穆晚秋走到了铁丝网前面,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提著皮箱,面对著铁丝网。铁门关著,哨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陈克在对面,隔著铁丝网看著她。两个人隔著几十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站在远处,看著她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方若云握著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她也握紧了一些。克己还在哭,怀瑾抱著他,念祖走过去,蹲下来,把弟弟搂在怀里。 阳光照在分界处的铁丝网上,那些金属线闪闪发亮。穆晚秋站在铁门前,还没有迈过去。陈克等在对面的阳光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沈逸川站在香港这一边,看著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 第159章 一个月前的赦免令 穆晚秋站在铁丝网前面,铁门关著,哨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的手指攥著皮箱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铁丝网两边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她站在那里,看著铁门对面的陈克。他站在內地那一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中山装照得发亮。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沈逸川站在穆晚秋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到了一个人。鲍威尔站在分界处的一侧,离铁门不到十步远。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像。他的位置卡得很好,既不在铁门正中间,也不在路边,而是恰好挡在穆晚秋与內地之间那条必经的线上。沈逸川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他以为鲍威尔是来监督穆晚秋离开的,港英政府的官员,站在分界处看著一个被驱逐的人跨过边境,再正常不过。 穆晚秋也看到了鲍威尔。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她见过鲍威尔很多次了,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在保释的文件上,在港口的宾馆里。他是那个执行命令的人,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以为他站在那里,只是在履行公务,看她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穆女士!请留步!” 鲍威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从后面,是从分界处那一侧。急促,响亮,在空旷的口岸迴荡。穆晚秋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手还攥著皮箱的提手。她看著鲍威尔,鲍威尔正朝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现在他动了。 沈逸川的脑子转了一下。鲍威尔不是来监督的,他是有话要说。他等在这里,等在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看她走,是为了拦住她。他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线上,不是为了阻止她离开,是为了確保她在离开之前被他拦住。沈逸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两步。 鲍威尔走到穆晚秋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帽檐被风吹歪了一点,他没有扶。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白色的纸,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很醒目。他双手捧著,像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穆女士,这是您的。” 穆晚秋看著鲍威尔,又看著他手里的文件。她没有接,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鲍威尔的脸上。 “这是什么?” 鲍威尔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却足够洪亮得让稍远处的沈逸川等人都听得道:“经过邱吉尔首相申请、英国国王批准,你可以永久留在香港,並可生活在任何一个英国国王管辖的领土。”他顿了顿,“这是赦免令。你不需要离开香港。” 沈逸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脑袋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若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在沈逸川旁边,另一只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袖。 穆晚秋伸出手,接过文件。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她低下头,看著上面的字。英文,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她看到了“邱吉尔”的签名,看到了英国国王的印章,看到了日期。一个月前。邱吉尔接见他们的当天下午。 她的眼前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哨兵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鲍威尔。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鲍威尔摘下帽子,又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躲闪,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他站的位置,恰好是穆晚秋刚才差点跨过去的那条线。他等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从早晨就开始等,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来了。他怕万一穆晚秋提前一步踏了过去,他完不成任务,无法向邱吉尔交差。所以他乾脆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线上,等著她。 “邱吉尔首相特意吩咐,要在穆女士快要离开香港的最后一刻公布这个决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这是对您1935年杀死一位英国政府官员的惩罚。我很抱歉,因为首相的命令,我不敢提前告诉你。请你谅解。” 穆晚秋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赦免令,风吹著她的头髮,她的眼睛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看著鲍威尔的脸,那张红脸膛上写满了疲惫和歉意。她知道他是奉命行事,他没有选择。 “邱吉尔首相让我转告您——”鲍威尔抬起头,看著穆晚秋的眼睛,“『您的勇气配得上这份迟来的公正』。” 穆晚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掀起,她伸手按住。铁丝网在她身后,铁门在她面前,陈克在对面的阳光下,沈逸川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三个孩子在更远的地方看著她。她的手指攥著那份赦免令,纸张被捏出了褶皱。鲍威尔还站在那条线上,没有退开,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等待宣判的人。 沈逸川走过来,站在穆晚秋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方若云也走了过来,站在穆晚秋的另一侧,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伸出手,拉住了穆晚秋的衣角,像一个小女孩拉著妈妈的裙子。 “姐姐。”方若云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她在笑。“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份赦免令,又抬起头,看著远处的陈克。陈克站在铁丝网对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念祖、怀瑾、克己跑了过来。克己第一个跑到穆晚秋面前,抱住她的腿,哭著喊“妈妈你不用走了”。怀瑾站在旁边,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但她在笑。念祖站在最后面,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穆晚秋蹲下来,把克己搂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怀瑾的手。她抬起头,看著念祖。念祖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 “妈。”他的声音沙哑。“你听见了吗?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她不能哭,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哭,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把脸埋在克己的头髮里,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深蓝色风衣上,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落在沈逸川和方若云身上。风还在吹,铁丝网还在颤动。 远处的陈克看著这一幕,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嘆息。他等来的不是穆晚秋,是一份赦免令。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替她高兴,还是替自己遗憾。他想了想,把烟掐灭,转身走了。灰色中山装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鲍威尔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家人,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戴上帽子,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第160章 一家人 穆晚秋站在界碑旁边,手里还攥著那份赦免令。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边角翘起来,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递给任何人,就那么攥著,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攥著一块烫手的石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昨天,沈逸川和方若云举行了婚礼。昨天,她站在台上,穿著藏蓝色的旗袍,说“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昨天,她亲手把方若云推给了他,把孩子们託付给了她。昨天,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以为今天自己就会离开香港,跨过这道铁丝网,走到陈克身边,从此不再回来。她以为她不需要面对“以后”这件事。她以为她可以一走了之。 但鲍威尔把赦免令塞到了她手里。邱吉尔说“你可以留在香港”。英国国王说“你可以留在任何英国国王管辖的领土”。她不用走了。她留下来了。她站在界碑旁边,站在铁丝网前面,站在那条她以为会跨过去、但最终没有跨过去的线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她看著沈逸川,他站在几步之外,深灰色的夹克被风吹起一角,白衬衫的领口敞著,没有系扣子。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看著穆晚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看著方若云,她站在沈逸川旁边,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有些透明,头髮散著,眼睛哭红了,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著穆晚秋,目光里有惊喜,有慌乱,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紧张。 她看著三个孩子——克己抱著她的腿,怀瑾拉著她的衣角,念祖站在最远处,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她看著他们,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她亲手把方若云推给了沈逸川,昨天他们刚举行了婚礼。她该怎么面对他们?她该住哪里?她该以什么身份留在这个家里?她不知道。 方若云鬆开沈逸川的手,跑向穆晚秋。 她跑得很快,浅蓝色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头髮被风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跑过碎石路,跑过那段她从早晨就一直站著的、不敢靠近的距离。她跑到了穆晚秋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哭著喊:“姐姐!我们一家人终於不用分开了!” 穆晚秋僵硬地站著。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能动。她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她看著方若云的后脑勺,看著她散在肩上的头髮,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方若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眼泪蹭在穆晚秋的风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环著穆晚秋的腰,攥著她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方若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腔把每个字都拆成了碎片。“我以为你今天就要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你不要走……” 穆晚秋悬在半空中的手,终於落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方若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不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但……你跟他刚结婚。” 方若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穆晚秋。她的睫毛粘在一起,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掛著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结婚怎么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很坚定。“我又没说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你是我姐姐,这个家永远有你一份。你是我找回来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很久。方若云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像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的人。穆晚秋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重庆,第一次见到沈逸川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坚定,不后悔,什么都不怕。 她轻轻嘆了口气。 沈逸川走过来,站在两个女人面前。他看著穆晚秋,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有愧疚,有心疼,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他伸出手,把穆晚秋拉进了怀里。 “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穆晚秋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稳定。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风衣的布料蹭著她的脸颊,有些粗糙。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方若云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她没有嫉妒,没有吃醋,只是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著,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三个孩子围了过来。克己第一个衝上来,抱住穆晚秋的腿,哭著喊:“妈妈不走了!妈妈不走了!”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口岸迴荡。怀瑾走过来,拉著穆晚秋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流。念祖站在最后面,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微微翘著。 穆晚秋睁开眼睛,推开沈逸川,蹲下来,把克己搂在怀里。她一只手搂著克己,一只手拉住了怀瑾,抬起头看著念祖。 “过来。”她说。 念祖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穆晚秋搂著三个孩子,脸埋在孩子们的头髮里。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洗衣皂的香味,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孩子们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逸川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伸出手,把方若云也拉了过来。方若云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她看著穆晚秋和三个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她想起昨天晚上,三个人躺在大床上,穆晚秋摸著她的头说“好好跟他过”。她那时候以为那是永別,现在不是了。 鲍威尔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他摇了摇头,把帽子扶正,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招呼。他知道,这里不需要他了。他完成了邱吉尔的命令,在最后一刻把赦免令交到了穆晚秋手里。他没有提前,也没有迟到。他站在那条线上,等了整个上午,终於在穆晚秋跨出去之前拦住了她。他对自己说,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奇怪的一次任务。 夕阳西下。不,不是夕阳,是正午的太阳。阳光很烈,照在铁丝网上,那些金属线被晒得发烫,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铁丝网被染成金色,哨兵换岗了,新来的士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一家人站在分界处,没有人愿意先走。 克己还抱著穆晚秋的腿,不肯鬆手。怀瑾拉著穆晚秋的手,仰著头看著她,眼睛还红著,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念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挺得很直,像一个大人。沈逸川站在穆晚秋对面,方若云站在他旁边。 五个人,三个孩子,两个大人。不,六个——还有方若云。七个人。一家人。 穆晚秋站起来,把赦免令折好,放进口袋。她看著沈逸川,看著方若云,看著三个孩子。风从铁丝网两边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走吧。”她说。 “去哪儿?”克己问。 “回家。” 第161章 似乎只有沈逸川被排除在外 赦免令公布的第二天,香港的报纸铺天盖地。 《星岛日报》头版头条:“英国女王亲签赦免令,穆晚秋留港!” 《华侨日报》也不甘落后:“斧头帮女侠留港,李少將家庭关係成谜。” 《大公报》相对克制,但標题也不小:“穆晚秋获赦免,沈逸川家庭何去何从?” 更让沈逸川没想到的是,英国本土的报纸也跟进了。《泰晤士报》发了评论,標题是“邱吉尔的幽默惩罚”,文章说首相用这种方式惩罚了一个二十年前杀死英国官员的女人,既展现了英国的法律精神,又展现了首相的个人风格,只是这“严重后果”——穆女士的婚姻被破坏了,沈逸川有了前妻和新婚太太——恐怕不是首相能预料到的。 茶楼里的议论比报纸更热闹。几个老读者把报纸摊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拍著桌子说:“你们说,穆晚秋不是沈太太了,方若云成了真正的沈夫人,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前妻住家里,新婚太太也住家里,这样的结果就是方若云岂不是顶著一个正妻的头衔还是当著小妾的地位?” 旁边的人接话,摇头晃脑的:“以方若云的性格,恐怕被穆晚秋玩死,毕竟穆晚秋可是斧头帮女侠,连邱吉尔都佩服她。方若云一个演戏的,哪里是她对手?” 另一个人不以为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不应该问方小姐怎么办,应该问李少將怎么办?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而且似乎方若云喜欢穆晚秋更多一些。你们看小报上写的,结婚那天三个人睡了一张床,整个晚上方若云就没理沈先生,一直跟穆女士抱在一起睡。” 茶楼里一片譁然。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摇头说“不可能”。说话的人信誓旦旦:“我亲戚的朋友的邻居就在酒楼做事,亲眼看到的。”旁边的人笑他:“你亲戚的朋友的邻居,那跟你有什么关係?”眾人哄堂大笑。 沈逸川回到家,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阴著脸把穆晚秋和方若云叫到一起。他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扫。 “那个三个人睡一张床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穆晚秋摇头:“我没说。” 方若云也摇头,眼眶有些红:“我也没有。那天晚上就我们三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可能被人看到。三个孩子这些天都没出门,更不可能传播这种消息。” 沈逸川看著她们,盯著看了几秒钟。两个人都不像在说谎。他又问:“有没有跟別人提过?哪怕是开玩笑,哪怕是暗示?”穆晚秋想了想,摇头。方若云也想了一会儿,摇头。“阿珍问我新婚之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没多说。” 三个人反覆排查。那天晚上没有外人,窗帘拉得严实,不可能被偷拍。三个人的房间里没有窃听器——詹姆士的教训他们还记得,早就检查过了。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人们的想像力总是离事实这么近。他们猜的,居然是真的。我们什么都没说,他们自己猜出来了。”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方若云低下头,脸有些红。 因为緋闻满天飞,沈家六口人一连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出门。买菜打电话直接让人送上门,放在门口,敲门三下,转身就走。孩子们请假在家,念祖在屋里写作业,怀瑾在客厅画画,克己在地板上搭积木。沈逸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地下交通站》的连载,穆晚秋和方若云一同做饭。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噹噹,两个人配合得倒默契,一个切菜一个炒菜,谁也不碍谁。 克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出去玩?”穆晚秋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外面风大。”克己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一大群人拿著相机、摄像机在楼下不时看著他们家的窗户。他挠了挠头。“可是外面没有风啊。而且那么多人好象一直盯著咱们家?”穆晚秋没有回答。方若云走过来,把克己从窗户边拉开,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过几天风就停了。听话。” 风波稍稍平息后,穆晚秋带著沈逸川、方若云去了何爷家。她手里提著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两万港幣。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给三个孩子做教育基金的,现在她先挪用了。何爷在书房里等他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褂,手里端著一杯茶。他看了穆晚秋一眼,又看了沈逸川和方若云一眼,什么也没问。 穆晚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何爷,这是您垫付的婚礼费用。两万港幣,您数数。” 何爷没有推脱,拿起信封,数连信封都没打开,直接就收了起来。他既不说不著急,也不说谢谢,像是一笔正常的交易。 “別人有困难找我帮忙,我很少拒绝。但像你这样一两天就把钱还上的,我也不说『不著急』。这是我的规矩。”他看了穆晚秋一眼,“你这样急著还钱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穆晚秋微微欠身:“何爷过奖。” 閒聊间,何爷主动提起了三人的关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其实在香港你们这种情况並不稀奇。在台湾的陈诚主席,不也是前妻、现任夫人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人家也是將军出身,家里安排得妥妥噹噹。只是一家之中,还是要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女人在家里管好孩子、管好家务。谁前谁后,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乱了规矩。” 他说得很含糊,但沈逸川听明白了。何爷不反对这种安排,甚至觉得可以接受,但提醒他要处理好家庭角色——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不能让这个家有了两个女人乱套。 沈逸川点了点头:“谢谢何爷,我明白。” 回到家,穆晚秋、沈逸川、方若云还有三个孩子坐在客厅里,开了一场家庭会议。茶几上摆著六杯茶,谁也没有喝。壁灯的光线昏黄,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穆晚秋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带三个孩子搬到另外的小房子住。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离这里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这样对大家都好。”她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方若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拉著她的手,声音带著哭腔,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姐姐,你不能走。你走了这个家就不完整了。我来这个家不是为了拆散它的,而是为了加入你们的。”她把穆晚秋的手攥得很紧。“姐姐,求你了。” 沈逸川看著她们两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方若云的眼泪滴在穆晚秋的手背上,凉凉的。穆晚秋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別爭了。听我说。” 沈逸川、方若云还有三个孩子转过头看著她。穆晚秋將手臂从方若云那里收了回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覆推敲的稿子。 “第一,谁都不搬。一家人住在一起。第二,房间重新分。主臥逸川和若云住,两个男孩子住一间,我带怀瑾住另一间。第三,考虑到逸川写稿子需要安静,空閒的那三套小房子中专门收拾出一套给你当工作室。以后写作、工作都在那里,不被打扰。” 沈逸川苦笑:“那我不就被赶出去了。” 方若云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推了他一把:“什么赶出去?那是给你工作的地方。你写小说吵得很,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跟姐姐说话都听不清。” 穆晚秋看了方若云一眼。“你叫他什么?”方若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一红,低下头。“先生……” 沈逸川看著穆晚秋,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谢谢你。” 穆晚秋摇了摇头:“谢什么。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夜深了,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穆晚秋和方若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自言自语。 “我写稿子的地方被搬出去了,主臥让给方若云,连穆晚秋都带著女儿住一间。我怎么感觉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 方若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一个湿淋淋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沈先生,你白天的位置在工作室。好好写稿,养家餬口。別抱怨了,去把垃圾倒了。” 穆晚秋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沈逸川一眼,补了一句:“別忘了你还得再买一套大房子,要不然一家人总这么住也不是事儿。克己都九岁了,不能老跟念祖挤一张床。怀瑾也大了,还跟妈妈睡,不合適。你写稿子挣那么多钱,別光存著。”说完,两个人缩回厨房,水龙头继续响。 沈逸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深人静,沈逸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著九龙塘的万家灯火。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他想起今天的一切——报纸上的緋闻、茶楼里的议论、何爷的话、家庭会议上的爭论。他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 “这日子,比小说还难写。” 他转身走回屋里。方若云和穆晚秋正在客厅里逗克己玩。克己笑得前仰后合,趴在地板上打滚,怀瑾在旁边捂著嘴笑。念祖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方若云手里拿著一个布偶,在克己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穆晚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著。沈逸川看著她们,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方若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先生,过来一起玩。” 穆晚秋也抬起头:“你不是说一家人太多写不下去了吗?那就別写了,过来坐。” 沈逸川走过去,在穆晚秋旁边坐下。方若云把布偶扔给他,他接住了。克己爬起来,扑到他腿上,喊“爸爸一起玩”。怀瑾也凑过来,拉著他的胳膊。念祖从房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家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逸川看了看左边,穆晚秋端著茶,安静地坐著。看了看右边,方若云拿著布偶,笑嘻嘻的。三个孩子围著他,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嘆了口气,把布偶举起来,在克己面前晃了晃。 “好了好了,玩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还要写稿。” 方若云说:“工作室还没收拾好呢,你写什么稿?”沈逸川愣了一下。“那我今晚去哪儿写?” 穆晚秋指了指主臥说道:“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你跟若云好好回房睡,今天我可不陪你们。”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但看到方若云和穆晚秋都在笑,克己在喊“爸爸快玩”,怀瑾在拉他的袖子,念祖在门口站著。 他摇了摇头,把布偶举得更高了:“行吧。再玩一会儿。” 第162章 献给邱吉尔的新书 茶楼里,几个老读者一边喝茶一边算帐。桌上摊著当天的报纸,旁边搁著花生米和瓜子,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顏色已经淡了。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翻到娱乐版,指著一条新闻说:“你们看,李少將在伦敦挣了多少钱?《偽装者》《悬崖》英文版权费挣了两套房子,《史密斯夫妇》《幸福终点站》两个剧本,两万英镑!” 旁边的人掰著手指头算,嘴里念念有词:“两万英镑,换成港幣差不多几十万。再加上两套房子,他这一趟英国,比我干一辈子挣得都多。” 另一个摇头晃脑,端起茶杯吹了吹:“李少將在香港商报连载小说,稿费才多少?一期几十块钱,一个月下来也就千把块。还不如人家在英国喝咖啡的功夫赚得多。你们说他是不是傻?直接写英文剧本不就行了,还费劲写什么连载?” 对面的人不以为然,把花生米丟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能这么比。他写小说是兴趣,挣钱是顺便。再说了,没有香港商报的连载,他在英国能卖出那些版权?人家英国人看的是他的名气,名气是哪里来的?是一篇一篇写出来的。”几个人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地下交通站》的连载进入了尾声。新一期的《香港商报》副刊头版刊登了大幅gg。標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几乎两栏——“李少將新作即將登场!地下交通站完结后无缝衔接。”下面是几行小字:“这是一部献给邱吉尔首相的小说,感谢他將穆女士留在了香港。同时,本作將由穆晚秋女士翻译成英文,同一时间连载在英国的《伦敦小说报》上。”gg没有透露书名,只在最下面用一行小字写著:“敬请期待。” 茶楼里的读者们看到gg,又喜又忧。喜的是还有小说可看,李少將没有偷懒;忧的是献给邱吉尔的小说,恐怕是歌功颂德之作。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著眼睛看那行小字:“献给邱吉尔的?那还能好看吗?给首相写东西,能不拍马屁?”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李少將给毛人凤写的《黑名单上的人》同样很好看,想来给邱吉尔写的也並不难看。那本书也是给当权者写的,可没见李少將拍马屁。写的都是抗日锄奸,该打打该杀杀,毛人凤看了还得捏著鼻子夸好。” 另一人反驳,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那可不一定。毛人凤算什么?邱吉尔是什么人?二战三巨头,活著的传奇。香港总督都是由他任命的,李少將在他面前,能不低头?万一写成宣传稿,还有什么看头?”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嘆了口气,有人把报纸翻到下一版,假装在看別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七天里,读者们每天翻报纸,盼著地下交通站早点完结,又盼著新书早点开始。茶楼里每天都有人討论,话题从“李少將到底给邱吉尔写了什么”到“邱吉尔会不会真的看”再到“穆晚秋的英文翻译能不能跟上”。 有人猜是传记,说李少將写过《潜伏》《偽装者》,写人物传记应该也不差;有人猜是战爭回忆录,说邱吉尔自己就写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李少將帮他润色润色;有人猜是谍战,说李少將只会写谍战,別的他也不会。穆晚秋的翻译也成了话题,有人说她英文好,有人担心她翻译不出李少將的味道。 沈逸川每天去工作室写稿。工作室是新买的那套小房子收拾出来的,六百尺,两室一厅,客厅摆了一张大书桌,靠窗,阳光好。他每天早上去,傍晚回,中午穆晚秋或者方若云给他送饭。穆晚秋在家翻译英文版,方若云负责做饭带孩子。三个人各司其职,家里居然比预想的和谐。克己问方若云:“方阿姨,爸爸为什么去外面写稿?”方若云说:“因为他在家里写会吵到你们。”克己又问:“那妈妈呢?妈妈为什么在家?”方若云想了想:“妈妈在帮你爸爸翻译。”克己挠了挠头:“那方阿姨你呢?”方若云笑了:“我在陪你。” 第七天清晨,九龙塘的报摊前排起了长队。陈婶一边码报纸一边喊:“別挤別挤,都有!”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有人挤到前面,抓起一份《香港商报》就往外钻,连找零都不要了。有人没抢到,在后面喊“给我留一份”。陈婶的嗓子都快喊劈了,手忙脚乱地收钱、递报纸、找零,一刻不停。 沈逸川没有去报摊。他在家里等著。穆晚秋和方若云也起得很早,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壁灯没有开,窗帘半拉著,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克己还在睡,念祖和怀瑾已经上学去了,门虚掩著,走廊里静悄悄的。方若云手里攥著一份从门口捡进来的报纸,但没有打开。她看著沈逸川,又看著穆晚秋,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推了推。“你打开。”沈逸川摇了摇头。“你打开。”方若云又推给穆晚秋。“姐姐,你打开。”穆晚秋拿起报纸,翻到副刊。她的手很稳,手指没有发抖。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列顛党卫军》。署名李少將。副標题——仅以此文献给邱吉尔首相。没有他,英国的歷史以及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歷史將完全不一样。” 方若云凑过去看,念出了副標题,声音有些发颤。“仅以此文献给邱吉尔首相……没有他,英国的歷史以及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歷史將完全不一样。”她念完了,抬起头看著沈逸川。“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沈逸川没有回答,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读者们抢到报纸,匆匆翻开副刊。標题赫然在目——《不列顛党卫军》,署名李少將,副標题那行字印得比標题小一號,但很醒目。读者们看到这个书名首先就愣了,有很多人甚至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第163章 令邱吉尔血压升高的新作 伦敦的清晨,雾还未散尽,唐寧街十號的臥室里,邱吉尔已经醒了。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睡袍,踩著拖鞋走下楼梯,胖墩墩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笨拙。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杯威士忌兑苏打水,一碟培根煎蛋,还有几份报纸。秘书每天都会把他的报纸叠好放在右手边,《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还有一份他特別交代的、从伦敦市区报摊买来的《伦敦小说报》。他早就知道,今天这份报纸上会刊登那个香港作家专门写给他的小说。 他坐下来,先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伦敦小说报》。作为首相,他在电影、小说、诗歌里被人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人把他写成英雄,有人把他写成小丑,有人把他写成脾气暴躁的老头。他都不在乎。 但今天这个有点不一样——那个香港作家沈逸川(笔名李少將),是真正的前民国军统少將,写谍战出了名。 更重要的是,邱吉尔刚刚用一份赦免令“拆散”了他的家庭——至少香港的报纸是这么说的——穆晚秋留在了香港,但沈逸川已经娶了方若云。前妻和新婚太太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在任何国家都是八卦的好材料。 邱吉尔想知道,这个中国人会怎么写他——是感谢自己给他换了一个新老婆?还是痛恨自己让他不得不同时面对前妻与新婚妻子的痛苦? 他翻到副刊,標题赫然在目——《不列顛党卫军》,署名李少將。 邱吉尔愣了一下,党卫军,那是希特勒的特务组织,希姆莱的爪牙,纽伦堡审判后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名字。 “我的大英帝国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他嘟囔了一声,继续往下看。副標题写著:“仅以此文献给邱吉尔首相。没有他,英国的歷史以及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歷史將完全不一样。” 他哼了一声,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话说得虽然听著令人脸红,但却是实情。”他放下酒杯,继续读第一段。 “1940年希特勒征服法国,英国国王匆匆任命邱吉尔为首相主持对德战爭。当年6月13日,邱吉尔在访问並劝阻法国投降途中飞机被击落,壮烈殉国。” 邱吉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报纸差点被他撕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报纸的边缘,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我……死了?”他重重地把报纸拍在桌上,咖啡溅了出来,培根煎蛋的盘子跳了一下。秘书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被他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撕报纸。他见过大风大浪,被德国人炸过,被议会骂过,被选民赶下台过。一个中国人写小说把他写死,他还不至於失態。但他確实生气了。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手指还攥得紧紧的。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蛋接下来会怎么写。 镜头切换到香港。几天前,穆晚秋在翻译这段的时候也嚇了一跳。 她坐在沈逸川的工作室里,面前摊著英文稿纸,手里握著钢笔。她读到“1940年6月13日,邱吉尔在访问並劝阻法国投降途中飞机被击落,壮烈殉国”时,笔尖顿住了,墨水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放下笔,推开工作室的门。 沈逸川正在写稿。穆晚秋走到他面前,把英文稿纸放在桌上。 “你不能这么写。你说是献给邱吉尔首相的书,但你开头就把他写死了。没有这么歌功颂德的。” 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穆晚秋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正因为邱吉尔死了,所以英国被德国占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取得了胜利,英国人民陷入了德国党卫军统治之下。难道还有比这么写更能体现邱吉尔的伟大歷史地位的吗?”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那道理太歪了,歪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想起以前在斧头帮的时候,王亚樵也爱这么说话——把歪理说得像真理,让你听了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挖苦道:“那你还不如写德国人先製造出了原子弹,扔到了纽约城上空,美国投降。” 沈逸川以惊奇的目光看著她,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她见过——每次他想出什么歪点子的时候,眼睛就会这样亮。“你说得太对了!这是我下一本的灵感,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高堡奇人》。” 穆晚秋终於认命了,放弃了说服沈逸川的打算。她嘆了口气,把稿纸收起来。“反正最坏结果不过是一家子被邱吉尔驱逐出香港。到时候克己刚转学,又得换学校。”她转身走了。 沈逸川在她身后喊了一句:“放心,邱吉尔不会生气的。他懂。”穆晚秋没有回头。 伦敦,唐寧街十號的餐厅里,邱吉尔强忍著愤怒,继续往下看。他没有撕报纸,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中国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放下,继续读。 小说的剧情开始转折。由於没有了邱吉尔的领导,英国政府面对德国的海狮计划失去了一个坚决抵抗的领导人,最终投降,英国王室被囚禁在伦敦,希特勒任命法肯豪森(一个中国人非常熟悉的德国名將)为驻大不列顛岛占领军司令,英国本土的亲德势力纷纷仿效德国建立党卫军组织,大不列顛岛陷入了黑暗统治。 邱吉尔读著读著,脸上的愤怒慢慢消退,眉头拧了起来。他开始认真了。他读到英国人民在党卫军统治下生不如死——伦敦街头到处是盖世太保,白金汉宫掛上了纳粹旗帜,邱吉尔本人被追封为“叛国者”,他的雕像被推倒,他的著作被焚毁。他读到剩余的抵抗运动在苏格兰的山区里挣扎求生,读到英国皇家海军被德国空军炸成了碎片,读到英国人民在飢饿和恐惧中苟延残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奏很慢。他想起1940年的那些日子——法国投降,英国孤军奋战,德国飞机每天在头顶呼啸,伦敦被炸成废墟。他確实差点死过很多次。有一次他在伦敦东区视察,德国飞机突然来袭,炸弹落在他身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被警卫扑倒,耳朵震得三天听不见。还有一次他坐飞机去法国,遭遇风暴,飞机差点坠毁。如果那一次他真的死了,英国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但现在有人替他想了,还把那个“不敢想”写成了小说。 他读到伦敦的街头巷尾贴满了“大英帝国党卫军”的徵兵海报,读到英国人穿上黑色制服、加入纳粹组织,读到邱吉尔的名字被从歷史课本中刪除。他忽然明白了沈逸川的用意——这不是在咒他死,是在用“假如他死了”的假设,来衬托他对英国、对二战胜利不可替代的作用。没有他,英国会投降;没有他,英国会变成纳粹的附庸;没有他,大英帝国党卫军会像德国党卫军一样,成为英国人民头上的噩梦。 他放下报纸,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红脸膛上。他忽然一拍桌子,震得威士忌杯子跳了起来,秘书又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这次没缩回去。 “这个李少將果然是个天才!”邱吉尔的声音又大又亮,在餐厅里迴荡。“他说得太好了!要是我当年真死了,现在的大不列顛岛一定是处於党卫军统治之下,英国人民一定是生不如死。果然天才的作家写作手法就是与普通作家不一样。” 他端起威士忌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嘴角露出了笑意。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高兴。他见过太多吹捧他的文章——说他伟大、说他英明、说他是自由世界的救星。那些文章他看多了,腻了,甚至有些噁心。但这个中国人不一样。他没有吹捧,他写了一个黑暗的假设,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邱吉尔活著,英国活;邱吉尔死了,英国亡。这种吹捧,比一万句“伟大”都有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伦敦的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议会大厦隱约可见,泰晤士河在雾气中泛著灰白色的光。他想起1940年的那些日子,法国投降后,英国孤军奋战,他在下议院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说:“我们將在海滩上作战,在田野上作战,在街头巷尾作战,我们永不投降。”那段日子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抽雪茄抽到嗓子发炎,开会开到深夜。他以为那些事会被人记住,会被人写进歷史书。但他没想到,半个地球之外的一个中国人,会用这种方式写他。 他转过身,对秘书说:“告诉那个李少將,他的小说我看了。写得不错。”秘书愣了一下,以为首相会生气,没想到他会说“不错”。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点头出去了。 邱吉尔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伦敦。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议会大厦的尖顶上,闪著金光。他想起那个中国人——沈逸川,李少將。一个前军统少將,一个写谍战小说的作家,一个被他用赦免令“拆散了家庭”的丈夫。他忽然对这个人生出几分好奇。他想知道,这个人是如何在一家人差点饿死的情况下,写出《潜伏》的;是如何在被保密局追杀的日子里,写出《悬崖》的;是如何在妻子被捕、自己身陷囹圄的困境中,写出《偽装者》的。他想了想,觉得也许这就是“不列顛党卫军”第一段那句“邱吉尔壮烈殉国”的灵感来源——这个中国人自己就经歷过那种“假如”。假如他当年没有写小说,也许他早就饿死了。假如穆晚秋没有被赦免,也许他们早就分开了。所以他能写出那种感觉。 他摇了摇头,回到餐桌前,把那份《伦敦小说报》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回书房,坐下,拿起了当天的文件,开始批阅。但脑子里还转著那个开篇——“1940年6月13日,邱吉尔在访问並劝阻法国投降途中飞机被击落,壮烈殉国。”他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拿起笔。 窗外,伦敦的雾散了,阳光洒在唐寧街上。街上的行人不知道,首相刚刚在一本小说里“死”了一次。 第164章 三重视角下的《不列顛》 由於报纸连载的原因,原来时空《不列顛党卫军》第一集剧情整整连载了七天。《香港商报》的副刊每天留出一个版,雷打不动。穆晚秋的英文翻译同步发往伦敦,在《伦敦小说报》上连载。沈逸川每天早上去工作室写稿,中午穆晚秋或方若云送饭,傍晚回来。三个孩子各忙各的,家里反倒比从前更安静了。 第一天,读者们看到“邱吉尔壮烈殉国”,茶楼里炸了锅。 第二天,伦敦警察厅的警探阿彻出场,一个夹在党卫军和抵抗组织之间的英国人。 第三天,党卫军旗队长胡特登场,冷峻、理性,但骨子里透著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第四天,美国记者芭芭拉出现,优雅、神秘,突然介入调查。 第五天,阿彻发现死者生前涉及核武器机密。 第六天,胡特与上司凯勒曼的权力斗爭浮出水面。 第七天,阿彻在黑暗中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你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悬念留到了下一章。 香港读者从第一天追到第七天,茶楼里每天都有新话题。克己有一天放学回来,趴在沙发上翻著当天的报纸,指著“不列顛党卫军”那几个字问穆晚秋:“妈妈,英国真的被德国占领了吗?”穆晚秋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克己又问:“那香港呢?”穆晚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七天,茶楼里的议论进入了高潮。连日的连载让读者们有了足够的时间消化剧情,也让他们从小说中的伦敦看到了自己脚下的香港。 一个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把报纸翻到连载版,指著一段文字大声念出来——“伦敦警察厅的德国党卫军官坐在办公室里发號施令,穿著制服的英国警察在街头巡逻,而英国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他放下报纸,环顾四周。“这不就是香港吗?掌权的是英国人,办事的是我们。英国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们在街上跑断腿。我们不就是那些被夹在中间的人?上头是英国人,下面是老百姓,我们两头受气。” 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说得太对了。李少將写的哪里是伦敦?他写的就是香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党卫军,不就是街上的英国警察?那些在夹缝里求生的英国警探,不就是我们?” 另一人接话,把报纸翻到另一页,指著一段描写。“你们看这里——『阿彻站在警局门口,看著党卫军的黑色轿车从面前驶过,车里的军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不就是咱们每天看到的?那些英国警司从我们面前走过去,眼睛都不带斜的。”有人嘆了口气,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 议论传到了警务处。鲍威尔署长在办公室里翻著《香港商报》,读到“英国警探被党卫军呼来喝去”那一段时,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发號施令,楼下的华人警员们跑断腿。他是英国人,他们是中国人。他坐在椅子上,他们站在地上。他喝咖啡,他们喝茶。如果有一天,英国真的被德国占领了,他会不会也变成小说里那些被呼来喝去的人?那些英国警探,是不是就是他们这些殖民地警察的写照?他把报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伦敦,唐寧街十號。邱吉尔让秘书每天把《伦敦小说报》放在餐桌上,他一边吃早餐一边读。第一天读完“邱吉尔壮烈殉国”,他差点撕了报纸,但后来理解了沈逸川的用意。第二天,小说开始写阿彻破案,他的眉毛皱了一下,没有自己出场。第三天,胡特登场,还是没有他。第四天,芭芭拉出场,依然没有他。第五天,核武器机密,没有。第六天,党卫军內斗,没有。第七天,阿彻接到神秘电话——还是没有他。 邱吉尔翻到第七天的报纸,读完了,把报纸放在一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他对站在门口的秘书说:“我以为他会继续写我,至少写写我死后英国是怎么乱的。结果他把我写死了就不管了。这是什么逻辑?我死了就不重要了?”秘书不敢接话,低著头看著自己的皮鞋。 邱吉尔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嘟囔了一句:“这个李少將,写死人不负责。他把我写死了,然后去写那些小警察、小记者、小党卫军。我的戏份就这么多?七天我只在开始出场了一回就死了?他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就值开头这段话?”他把酒杯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邱吉尔不同,普通英国读者读得心头髮紧。《伦敦小说报》的读者来信栏爆满,编辑从中挑了几封有代表性的刊登。 一位署名“伦敦老居民”的读者写道:“每次读到伦敦街头的党卫军、掛满纳粹旗帜的白金汉宫,我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十年前,我们差一点真的输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每天晚上躲在防空洞里,听著头顶上德国飞机的轰鸣。我父亲在皇家空军服役,我们不知道他第二天还能不能回来。读这本小说,就像重温那些噩梦。” 另一位读者写道:“我父亲参加过不列顛之战。他说,1940年夏天,他们以为下一个星期德国人就会登陆。海滩上架起了铁丝网,路牌被拆掉,教堂的钟声只准在德国人登陆时敲响。那种恐惧,没有经歷过的人不会懂。李少將写出来了。他一个中国人,写出来了。” 还有一封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读《不列顛党卫军》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小说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哥哥。他1940年死在法国。如果他活下来,看到今天的小说,不知道会说什么。” 文化界也开始了討论。一位著名的英国导演在《观察家报》上发表谈话,公开表示对《不列顛党卫军》的讚赏:“这是一部伟大的架空歷史作品。它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世界——一个英国输掉战爭、被纳粹占领的世界。那种压抑、恐惧、窒息感,李少將写得入木三分。我想把它搬上银幕,让更多人看到那段『险些发生的歷史』。”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对。另一位电影人撰文反驳:“邱吉尔还活著。他在小说里被写死了,你现在要拍成电影,全国人民都看到首相壮烈殉国。这不是找骂吗?你拍出来,邱吉尔的脸往哪儿搁?保守党的脸往哪儿搁?大英帝国的脸往哪儿搁?”导演退缩了,在接下来的採访中改口说“只是想法,暂无具体计划”。但《不列顛党卫军》可能被搬上银幕的消息,已经在伦敦的文化圈里传开了。 伦敦大学的一位歷史教授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標题是《歷史不是必然的》。文章写道:“《不列顛党卫军》的价值不在於文学性,而在於它提醒我们——歷史不是必然的。1940年的英国確实站在悬崖边上。法国投降了,美国还在观望,苏联和德国签了条约。英国孤军奋战。如果当时德国人真的登陆了,如果皇家空军真的败了,如果邱吉尔的飞机真的被击落了——我们今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读这本小说,不是为了恐惧,是为了珍惜。” 文章被多家报纸转载,引发更大范围的討论。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骂教授“替中国人说话”,也有人支持他说“这才是歷史学者的良知”。 香港,沈逸川在工作室里读到英国读者的反馈,鬆了一口气。他把那些评论剪下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穆晚秋端著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好英国人没骂我咒他们亡国。我还以为会有人说我诅咒大英帝国。”沈逸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他们十年前差点亡国,比你写的还惨。你写的不过是他们害怕过的东西。你写的是『假如』,他们经歷的是『差一点』。不一样。”她顿了顿,“而且英国人没有那么小气。他们能接受失败,也能接受反思。不像有些人,输了还不承认。” 沈逸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你说,邱吉尔会不会生气?我在小说里就写了他一次,还是写他死了。”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他生不生气,跟你有关係吗?反正你也不去英国了。” 沈逸川笑了:“也是。” 深夜,克己还没睡。他趴在沙发上,翻著当天的报纸,指著“党卫军”那几个字问沈逸川:“爸爸,英国真的被德国人占领过吗?我们会被德国人占领吗?” 沈逸川蹲下来,看著克己的眼睛。克己九岁了,眼睛很亮,像他妈妈。他的手指还指著报纸上那几个字,指节小小的。 “没有。英国没有被占领,香港也不会。那是小说,不是真的。” 克己眨了眨眼睛。“可是写得跟真的一样。” 沈逸川摸了摸他的头。“那是爸爸的想像力。想像力可以写成小说,但小说不是真的。你要分清楚。” 克己点了点头,抱著报纸跑去找怀瑾了。怀瑾正在屋里画画,克己把报纸摊在她面前,说:“姐姐你看,英国被德国人占领了。”怀瑾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那是小说。你作业写完了吗?”克己撅著嘴,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九龙塘。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他想,克己还小,分不清小说和现实。但有些大人也分不清。他们把小说里的伦敦当成了香港,把党卫军当成了英国警察,把阿彻当成了自己。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写小说是为了讲故事,不是为了让人对號入座。但读者要对號入座,他也拦不住。 他转身走回臥室,今天似乎方若云又不在臥室,她一定又跑到穆晚秋与怀谨的房间,跟穆晚秋挤到了一起了,这既令沈逸川鬆了口气,不再担心自己的腰痛了,但同时又有一点担心,他不在意穆晚秋与方若云如何,但別把怀谨给带坏了。 第165章 克已的小作文 连续几天深夜,沈逸川起夜时都发现方若云不在主臥。他起初以为她去厨房喝水或者上厕所,没在意。但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第四天凌晨,他迷迷糊糊摸到床边,发现另一边空空荡荡,枕头还是凉的。他披上外套,走出臥室。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著昏黄的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经过念祖和克己的房间,门虚掩著,两个孩子睡得正沉。他走到怀瑾的房间门口——那是穆晚秋带著怀瑾住的小臥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低低的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沈逸川轻轻推开一道缝,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方若云和穆晚秋挤在怀瑾的床上,三个人盖著一床被子。怀瑾睡在最里面,脸朝著墙,呼吸均匀。方若云侧著身,抱著穆晚秋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著。 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被子不够盖,方若云的脚露在外面,穆晚秋的头髮散在枕头上。沈逸川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著墙,嘆了口气。他回到主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他在想,这个家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方若云是他的新婚妻子,穆晚秋是他的前妻,她们睡在一起,他一个人睡主臥。他不在乎,但万一影响了怀谨可就不好了? 第二天上午,三个孩子上学后,沈逸川把穆晚秋和方若云叫到客厅。他的表情严肃,但儘量不显得生气。他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看著对面坐著的两个女人。穆晚秋端著茶杯,方若云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们晚上能不能別挤在小臥室?”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怀瑾都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她需要自己的空间。你们三个人挤一张一米五的床,她怎么睡?翻身都翻不了,胳膊腿都伸不开。她是大姑娘了,不能老跟你们挤。更何况,万一她要是觉得你们这样很好,也学你们.....” 方若云低著头,脸红了:“姐姐一个人睡……我怕她孤单。”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地板听到。 穆晚秋看著她,嘆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伸手拍了拍方若云的手背。“我不是一个人,怀瑾陪著我。你以后晚上在主臥睡。別让逸川为难。”方若云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方若云忽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可是主臥……那是你们的房间。是你和姐姐的房间。我睡在里面,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每次躺在那个床上,我都觉得旁边应该是姐姐,不是我。我不敢翻身,不敢动,怕碰到你。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沈逸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穆晚秋握住方若云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上。“你不是外人。你是这个家的人。你是我找回来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不能老这样。逸川说得对,怀瑾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你晚上过来跟我们挤,她睡不好觉。她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方若云低下头,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穆晚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沈逸川看著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 经过一番商量,三个人达成了协议。白天孩子们不在家时,三个人午休的时候可以都待在大臥室,继续“角色扮演”——穆晚秋是“姐姐”,方若云是“新娘”,沈逸川是“丈夫”。方若云可以尽情撒娇、聊天、甚至挤在两个人中间午睡,但晚上必须回主臥睡,不能再挤小臥室。 沈逸川苦笑:“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道具?你们俩玩角色扮演,我就是个道具。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不需要我的时候把我晾在一边。” 方若云破涕为笑,从穆晚秋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你不是道具。你是男主角。”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编剧。” 沈逸川摇了摇头,站起来。“行吧。我去工作室了。你们俩慢慢『角色扮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晚上回主臥睡。怀瑾需要自己的空间。”方若云点了点头。穆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一天晚上,方若云在客厅里辅导克己写作业。克己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作业不多,但作文总是写不好。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们一家》,让同学们写自己的家庭。克己趴在茶几上,握著铅笔,歪著头想了半天,然后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铅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方若云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有翻。她侧著头看著克己写,一开始嘴角还带著笑,读著读著,笑容消失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紧了杂誌,指节泛白。 克己写完了,把作文本推给方若云。“方阿姨,你看我写得好不好?”方若云拿起作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点评,站起来,拿著作文本走到客厅,递给沈逸川。她的嘴唇在发抖。 沈逸川接过来,读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作文全文如下—— “我家有六口人:爸爸、妈妈、新妈妈、哥哥、姐姐和我。爸爸据说曾经是一个大特务,但现在是一个作家,专门写特务。有同学经常问我:『你爸爸一定杀过不少人吧!』其实我爸爸连只鸡在家都不敢杀。我不好意思这么说,只好告诉他们:『我爸爸杀没杀过人,我不知道,但我妈妈一定杀过人。』但每次我这么回答,都引来同学们的嘲笑:『这事儿,全香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新妈妈是演员,演过电影,同学们都说她很漂亮。但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妈妈睡,不跟爸爸睡。同学们问我爸爸是不是被赶出臥室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哥哥念祖不爱说话,姐姐怀瑾爱画画。我喜欢跟姐姐玩,她画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哥哥有时候会教我写作业,但他讲题太快,我听不懂,他就不耐烦了。 我们家跟別人家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挺好的。有新妈妈之后,家里多了人陪我玩。妈妈也不用那么累了。爸爸说,一家人要互相照顾。我觉得他说得对。” 沈逸川读完,把作文本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方若云低著头,眼眶红了。穆晚秋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拿起作文本看了一遍,表情复杂。她放下作文本,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们不能怪克己。”沈逸川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他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们没处理好,不是他的错。我们不能去责怪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了他看到的东西。”方若云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他写我每天晚上跟姐姐睡……幸亏我先看了,要不然全香港的人都知道了。”穆晚秋伸出手,帮方若云擦掉眼泪。“知道了又怎么样?又不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我意识到必须重新让孩子们认识这个家庭了。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庭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关係,而不是只责怪孩子。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念祖十五了,他懂事了。怀瑾十二了,她也大了。克己九岁,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我们得跟他们说清楚。”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吧。你比我会说。”方若云也点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你说吧。”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们。“明天晚上,把三个孩子叫到一起,我给他们讲一讲。从1938年开始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讲婉清的身份,讲若云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什么都讲。不隱瞒,不修饰。” 第二天白天,沈逸川在工作室里写了一下午的“讲稿”。他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写了几页又划掉,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铅笔头扔了好几个,稿纸揉了好几团。他发现有些事可以用语言说清楚,有些事说不清楚。最后他只留下几个关键词:抗日、军统、假身份、牺牲、选择、赦免。 穆晚秋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她看到他对著稿纸发呆,把咖啡放在桌角。“你紧张?”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比见邱吉尔还紧张。见邱吉尔,我说错了话就当笑话。跟孩子们说话,说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说什么,孩子们都会听。你是他们爸爸。” 晚上,三个孩子被叫到了客厅。念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怀瑾靠著穆晚秋,手里抱著她的布娃娃。克己趴在方若云膝盖上,手里拿著一个木刀,还在玩。沈逸川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壁灯的光线昏黄,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克己的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沈逸川先夸了一句,克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事情,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天爸爸给你们讲一讲。”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1938年开始讲,讲他是军统少將,讲穆晚秋是化名“林婉清”的地下抗日战士,讲两个人的婚姻是戴笠安排的,也是命运的安排。他讲了穆晚秋为了任务隱姓埋名、拋弃真名,讲了方若云如何走进这个家,讲了赦免令如何让穆晚秋留下。 他没有避讳“妈妈杀过人”的事实,但告诉孩子们,她杀的是敌人、是汉奸、是侵略者,是那些在1935年跟日本人合作、出卖中国利益的英国官员。“你们的妈妈不是坏人,是英雄。她为了国家,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她隱姓埋名十几年,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她吃了很多苦,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看著念祖,“你妈妈当年被戴笠发现的时候,她编了一个谎话,说手里有戴笠的把柄,才活了下来。她为了活下来,为了等你爸爸,为了等你们出生,她什么都做了。” 念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怀瑾抱著布娃娃的手收紧了,眼睛红红的。克己放下木刀,坐直了身子。 沈逸川继续说,讲到了方若云。“方阿姨不是抢了你们爸爸的人,是妈妈请回来的。妈妈以为自己要离开香港了,怕你们没人照顾,才找方阿姨帮忙。方阿姨答应了,她愿意照顾你们,愿意跟爸爸结婚,愿意替妈妈守护这个家。这是多大的勇气,你们知道吗?一个年轻姑娘,嫁过来就当三个孩子的妈,还要面对別人的閒言碎语。她图什么?她什么都不图。她就是觉得妈妈不容易,觉得爸爸不容易,觉得你们可爱。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来了。” 方若云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穆晚秋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没有擦。 最后沈逸川说:“这个家不普通,但它是真的。爸爸、妈妈、新妈妈都爱你们。你们不需要向同学解释什么。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家很特別,但我们很幸福』。”他看著克己,“克己,你听懂了没有?”克己点了点头。“听懂了。妈妈是英雄,方阿姨是好人,爸爸是……是写小说的。”沈逸川笑了。“对,爸爸是写小说的。” 念祖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叫了一声“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他伸出手,把穆晚秋从沙发上拉起来,抱住了她。他比她高了,抱她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穆晚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多大了。”念祖没有鬆手,把脸埋在她的头髮里。怀瑾也站起来,抱住了穆晚秋。克己最后一个,抱住了她的腿。沈逸川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方若云坐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但她在笑。 第二天,克己重新写了一篇作文,题目还是《我们一家》。他趴在茶几上,握著铅笔,写得比上次认真。方若云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拿杂誌,就看著他写。克己写完了,把作文本递给方若云。方若云接过来,读了一遍,眼泪掉了下来。 作文写道:“我家有六口人,我爱每一个人。爸爸写小说给我读,妈妈给我做饭,方阿姨辅导我作业,哥哥姐姐陪我玩。我们家跟別人家不一样,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爸爸说,一家人要互相照顾。妈妈以前吃过很多苦,但她从来不告诉我们。方阿姨对我们很好,爸爸每天晚上跟她睡,不跟妈妈睡了。哥哥不爱说话,但他会偷偷给我买零食。姐姐画画很好,她给我画了一只猫,贴在墙上。我觉得我很幸福。” 方若云擦了擦眼泪,把作文本放在茶几上。穆晚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沈逸川从工作室回来,脱了外套掛在衣架上,走过来。克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我新写的作文,方阿姨说写得很好。”沈逸川蹲下来,拿起作文本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很好。比上一篇好。”克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念祖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怀瑾坐在沙发上,抱著布娃娃,看著穆晚秋和方若云,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方阿姨,你们谁做饭?”穆晚秋和方若云同时回答。“我做。”“我做。”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166章 《不列顛》的脑洞如何收尾? 工作室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稿纸晒得微微发烫。沈逸川坐在桌前,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的是《不列顛党卫军》的新一章。他写到德国军方正在研究原子弹——党卫军秘密抓捕了欧洲的物理学家,关押在伦敦郊外的一个实验室里,日夜赶工。希特勒每天打电话催进度,希姆莱亲自监督,戈林在背后搞小动作。 穆晚秋端著咖啡推门进来。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把咖啡放在桌角,没有走,站在沈逸川身后,看著稿纸。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这是受到了我上次的启发?我隨口说德国人造原子弹扔纽约,你真写进去了。” 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是启发,是本来就这么想的。原子弹是二战的关键,谁先造出来谁贏。德国人要是先造出来,英国被占领算什么?整个欧洲都是他们的。美国都未必敢参战。” 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认真起来。她看著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你是否准备让德国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还是准备让世界上美苏德同时拥有原子弹,然后三分天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果那样的话,你准备怎么写中国战场?日本人占领了中国,中国抗战失败?你这样写会遭骂的。香港的读者不会答应,大陆的读者更不会答应。你想想,香港有多少从大陆来的人?他们家里都有人在抗战中牺牲。你写日本贏了,他们能接受吗?”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去。 “这本书前面不会涉及中国战场,整个剧情中改变的只有欧洲战场。英国被德国占领了,但太平洋战场不变,日本仍然会向美国挑战。珍珠港照样会被炸,中途岛照样会打,美国照样会往日本扔原子弹。”他顿了顿,“其实中国抗战结局如何,在珍珠港事变时就决定了。美国参战,日本必败。跟欧洲谁贏没关係。日本没有那么强的工业能力,跟美国耗不起。” 穆晚秋不依不饶。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跟沈逸川辩论。 “由於德国战胜了英国,那么他再进攻苏联可能就没有那么困难了,取得胜利的可能性更大。西线没有后顾之忧,东线全力出击。莫斯科可能真的守不住。你想想,歷史上德国输给苏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线作战。现在英国没了,他可以集中所有兵力打苏联。史达林格勒、库尔斯克——那些战役的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你现在就得考虑一点,那就是如何收尾了。你的这个改变歷史的脑洞开得太大了,你必须想办法填上。不然读者追著追著发现德意日轴心国集团贏了全世界,这书还怎么看?他们跟著阿彻追了那么多章,结果最后德国贏了?虽然你这么写突出了邱吉尔的歷史地位,但这毕竟是小说,读者们可不想看德国人战胜的小说,除非他是德国人?” 沈逸川沉默了许久。他確实没想那么远。他写《不列顛党卫军》的时候,脑子里只装了英国被占领的故事,装了一个夹在夹缝中的警探阿彻,装了党卫军的內斗、抵抗组织的挣扎、美国记者的神秘。他没有想过苏联会不会输,没有想过德国会不会贏下整个欧洲,没有想过原子弹会不会改变一切。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杯子,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如果真出现苏联战败的结局,那么我就让中共与苏联朱可夫的残部合作,苏联的工业基地转移到中国西北,中苏联军消灭了投降日本的南京政权,统一中国大陆,然后进攻中国东北,提前建立新中国,並向朝鲜进军。最终中苏联军打败了日本。这样中国战场就贏了。德国贏欧洲,中苏贏亚洲。世界变成三极——德国、美国、中苏。” 穆晚秋愣住了。她看著沈逸川,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你让中共跟苏联合作?中共那时候还在陕北,哪有力量进攻东北?抗战后期中共的部队主要在华北、华中,东北是关东军的地盘。就算苏联从西伯利亚调兵,中共能提供什么?给嚮导?搞破坏?那也不够打贏日本啊。你这不是瞎编吗?” 沈逸川摆了摆手,语气篤定。“小说嘛。苏联有工业基础,中共拥有华北有近一亿人口,只要这两只力量结合到一起,那就可以拉起几百万军。我可以写苏联156个大型工厂在战败后迁到西北与华北,中共用苏式武器重新获得了武装,就如同韩战中的志愿军一样战斗力急升,一举击败了西北、华北的日军,並在1945年之前就解放东北。然后中共提前建国,成为战胜国。你想想,如果德国打贏了苏联,苏联肯定会往东撤退,把兵力集中在乌拉尔山以东。那时候他们需要盟友,中共是最合適的。中共的游击队在华北、东北可以给关东军造成大麻烦。然后朱可夫率领苏联远东军从海参崴进攻,两路夹击,关东军扛不住。” 穆晚秋看著他,目光复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沈逸川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我觉得你真的可能是中共潜伏到军统的地下工作者,否则为什么你每本书都更亲近中共呢?余则成是中共,周乙表面军统其实是中共,明楼是中共,蔡水根也是中共。现在你写架空歷史,还是让中共贏。你让中共提前建国,成为战胜国。你是不是对国民党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逸川笑了。那笑容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但並不打算否认的笑。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谁让中共做得更好呢。我写小说,不是写政治。谁做得对,我就写谁。国民党腐败成那样,我写他们贏,读者信吗?你让一个贪官当主角,读者能代入吗?你自己信吗?”他看著穆晚秋,“你在军统待过,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贪污、受贿、內斗、出卖同僚。你让我写他们当英雄,我写不出来。共產党那边不一样,他们有信仰,不怕死,愿意牺牲。这种人,读者喜欢。我也喜欢。我是写小说的,谁的故事好看我就写谁。这跟政治没关係。” 穆晚秋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这话要是让毛人凤听到,又该睡不著了。他那么怕你,就是因为你写这些东西。你写的不是小说,是人心。他怕的不是你的笔,是你笔下的人。”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中苏联军,东北大捷。”写完之后,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拿起笔划掉了。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收尾的事,我再想想。不能太扯,也不能太憋屈。读者要的是爽,不是虐。他们追这本书,是想看阿彻怎么在党卫军的夹缝中求生,是想看抵抗组织怎么推翻德国党卫军统治。不是想看德国贏全世界。我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哪怕是架空歷史,也得有光。哪怕是黑暗中,也得有一盏灯。” 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慢慢想。反正你的读者已经被你虐习惯了。从翠平跟余则成分开,到周乙死了,到周书真熊阔海死了,到明楼差点被明台杀了。你虐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还在追你的书。你怕什么?” 沈逸川苦笑。“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挖苦我?” “都有。”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方若云从门外探出头来,手里端著果盘,苹果切成小块,插著几根牙籤。她的头髮有些乱,脸上还沾著麵粉——她在厨房做饼乾,弄得满屋都是麵粉。她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 “你们聊什么呢?什么中共、军统的?克己一会儿要下学了,谁去接一下?还有他数学又不会做了,念祖在屋里写作业,不搭理他。怀瑾在画画,也不理他。他就找我,我也不会啊。” 穆晚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回去。你陪他聊。”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若云把果盘放在桌上,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拿起沈逸川划掉的那张稿纸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中苏联军,东北大捷”,被划掉了,旁边写著“歷史可以改变,但人心不会”。她又看了一遍,放下稿纸,拿起一块苹果塞进沈逸川的嘴里,看著他嚼了嚼,咽下去。 “姐姐说得对,你骨子里亲中共。” 沈逸川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方若云笑了笑,又拿起一块苹果。“跟你学的唄。你写的小说,哪本不是共產党贏?我演过你的戏,研究过你的剧本。你笔下那些好人,最后都变成共產党了。明楼是,明台也是,连明镜都给新四军运物资。你说你不是亲共,谁信?” 沈逸川没有反驳。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亲的是事实。谁做得好,我就亲谁。这有什么问题?” 方若云耸了耸肩:“没问题。反正我也不懂政治。我只知道你是沈先生,是克己的爸爸,是姐姐的前夫,是我的现任丈夫。你写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方若云笑了。“跟姐姐学的。她说话一套一套的,我在旁边听著,就学会了。” 两个人都笑了。 方若云也走后,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稿纸照得发亮。他拿起笔,在稿纸上重新写下一行字——“歷史可以改变,但人心不会。”他看著这行字,想了想,没有划掉。他决定在《不列顛党卫军》的后续剧情中,让抵抗组织成为主角,而不是大国博弈。原子弹、苏联、美国——那些是背景,人才是核心。阿彻在黑暗中摸索,胡特在权力中挣扎,芭芭拉在迷雾中穿梭,西尔维亚在夹缝中求生。他们才是这本书的灵魂。德国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活下去,怎么反抗,怎么在黑暗中找到那一点点光。 他继续写。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九龙塘的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著光。沈逸川低著头,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第167章 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列顛党卫军》连载到第五周的时候,张一鹤的电话语气变了。以前他打电话总是笑嘻嘻的,哪怕沈逸川在伦敦被困在港口宾馆,他都能从电话那头挤出一声笑。今天他没有笑。 “沈先生,销量连续下降。这周的《香港商报》卖了不到三万份,比上个月少了將近一万。读者来信也在减少,以前每天一麻袋,现在半麻袋都装不满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茶楼里有人说你水平下降了,有人说这本来就是给邱吉尔的献礼书,不是写给咱们看的。”张一鹤的声音有些发涩,“沈先生,要不你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总编那边我也顶不住了。”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看。” 茶楼里的气氛比以前沉闷了许多。靠窗那桌,几个老读者把报纸翻到连载版,读了几段就放下了。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摇摇头,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 “李少將还是適合写《潜伏》《悬崖》那种,欧洲人的故事,咱们读不进去。什么阿彻、胡特、芭芭拉,名字都记不住。还是余则成、翠平好记。” 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能怪李少將。他这是给邱吉尔写的,人家英国人喜欢就行。咱们凑什么热闹?” 另一个不服气,把报纸拍在桌上。“不是李少將写得不好,是咱们不懂英国人的事。你们想想,《潜伏》里面那些军统、中统、76號,英国人能看懂吗?人家也看不懂。一样的意思。” 有人替沈逸川说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李少將写《潜伏》的时候,咱们也没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不够。现在读不进去,不是他的问题,是题材的问题。谁爱看外国人那些事?”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嘆了口气。 张一鹤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沈先生,英国那边传来消息!《不列顛党卫军》在《伦敦小说报》的销量翻了三倍!整个欧洲都在抢著看!法国有个出版商打电话到报社,说想请求你允许將小说翻译並改编为法国版,改名叫《巴黎党卫军》。人家说,德国占领法国才是真正的歷史,法国人民更感同身受。” 沈逸川愣了一下。“法国人也要?” “要!”张一鹤的声音又高了,“他们说德国占领法国要比假设的占领英国真实的多,法国有抵抗组织,也有党卫军。他们觉得这个故事放法国才成立,就想改成法国版。” 沈逸川想了想。“行。让他们来吧。版权的事让他们跟穆晚秋商量,她懂英文。”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欧洲人喜欢,香港人读不进去,这算什么事? 茶楼里的议论从“李少將写得不好”变成了“咱们是不是文化水平不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嘆了口气,把报纸摊在桌上,看著连载版发呆。 “英国人说好,德国人说好,法国人也说好,就咱们说不好。那不是李少將的问题,是咱们的问题。人家李少將水平没变,变的是咱们。咱们读不懂了。” 旁边的人不服气,声音大了些。“咱们读《潜伏》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文化水平不够?《潜伏》里那些事,比《不列顛党卫军》复杂多了。又是军统、又是中统、又是76號、又是日本特高课。咱们读得津津有味。现在你说咱们文化水平不够?” 另一个接话,语气平和一些。“《潜伏》是中国人的事,这是英国人的事,不一样。你让英国人读《潜伏》,他们也读不懂。什么戴笠、毛人凤、吴景中,他们知道是谁?一样的。” 有人嘆了口气。“那就是李少將不该写外国人的事。他写中国的事,我们看得懂。他写外国的事,我们看不懂。他是不是傻?”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你才傻。李少將写什么,你跟著看就是了。看不懂就別看,没人逼你。” 那人訕訕地笑了笑,没敢再吭声。 就在茶楼议论纷纷的时候,香港某报发表了一篇署名“白瑞德”的文章。作者自称留学英国、已加入英国国籍,现任香港某大学教授。文章占了整整一版,標题很醒目,用了加粗字体。 “《不列顛党卫军》其实是一本非常严谨的文学作品。其歷史设定、人物塑造、敘事结构均达到一流水平。香港本地以及从內地进入的读者,虽然自称中学甚至大学毕业,但真实文化水平是要打问號的。因为他们所读的大学,教师本人可能从未上过正经的大学。” 茶楼里炸了锅。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 “这个白瑞德是什么东西?骂我们没文化?他自己改了个洋名,就以为自己是英国人了?他祖宗还在土里埋著呢!” 旁边的人冷笑。“留学英国?加入英国国籍?不就是个假洋鬼子嘛。这种人我见多了,在国內看不起同胞,在国外被人家看不起。两头不是人。” 另一个摇头,语气倒是平和。“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內地十年前的大学,確实有些老师连大学都没上过。內地来的也不少,学问参差不齐。但这不是读者的错,是教育的错。他骂读者有什么用?” 有人拍桌子。“他就是想出名!骂李少將的读者,显得他自己有文化。这种人,別理他。” 香港文学圈分成了两派,在报纸上吵得不可开交。一派骂白瑞德崇洋媚外,说“李少將的小说不需要一个假洋鬼子来评价”。他们在报纸上撰文,措辞激烈,说白瑞德是“文化买办”“洋奴”。另一派支持白瑞德,说“香港读者確实素质参差不齐,读不懂不要怪作者”。他们的文章语气温和一些,但立场鲜明,认为《不列顛党卫军》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读者的阅读理解能力。 有人写了一篇折中的文章,既不骂白瑞德,也不捧李少將。“李少將的《潜伏》《悬崖》《偽装者》翻译到英国同样受欢迎,说明他的水平没有问题。问题在於《不列顛党卫军》写的是英国的事,香港读者缺乏背景知识,读不进去很正常。” 这篇文章被多家报纸转载,但爭议没有平息。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女教授在《大公报》上发表了一篇长文,题目是《谁是真正的李少將?》。她从文学风格、敘事视角、人物塑造等角度分析,认为《不列顛党卫军》的写作风格完全是英国式的,需要很深的英国文学功底才能驾驭。 她写道:“李少將连英文报纸都看不明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结合英文版翻译者是穆晚秋女士,我认为本书的真正作者其实是穆晚秋女士。她只是不想太过高调,所以用了李少將的笔名。李少將这个笔名,极可能是『夫妻』两个人共用的笔名。” 文章一出,舆论譁然。茶楼里有人拍桌子:“我就说嘛!李少將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原来是穆晚秋写的!”有人反对:“你傻啊?《潜伏》《悬崖》《偽装者》也是穆晚秋写的?那时候她还没暴露身份呢。”另一个人想了想:“也许一直都是穆晚秋写的呢?她隱姓埋名那么多年,写小说不正好吗?反正也没人知道她是谁。更何况潜伏、悬崖中都有穆晚秋这个人物出现,显然是穆女士怀念自己曾经用过的真名。”有人挠头:“那李少將是干什么的?就掛个名?”旁边的人笑了:“人家是夫妻,掛个名怎么了?你管得著吗?” 英国《泰晤士报》转载了女教授的观点,並补充评论。文章说:“不列顛党卫军中的人物性格显得『圣母情节』更多一些,这是女性作家的共同特点。如果真是穆晚秋女士所写,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一位亲身经歷过战爭、隱姓埋名多年的女刺客,写出的故事自然比男人写的更有温度。” 这个观点在欧洲很有市场。许多人认为穆晚秋才是真正的“李少將”。法国一家报纸甚至直接称呼穆晚秋为“作家穆晚秋”,说她的作品“充满了女性的细腻与战爭的残酷,两种极端交织在一起,令人震撼”。德国一家媒体也跟进,说“如果穆晚秋真的是作者,那她不仅是刺客,还是作家,是战士”。一时间,穆晚秋的名字在欧洲文化界传开了,比沈逸川还响亮。 穆晚秋在工作室里看到报纸,气得把报纸拍在桌上,钢笔跳了一下,墨水瓶差点倒了。 “她凭什么说我是作者?你写的字、你编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就是一个翻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攥著报纸边缘,指节泛白。“你连英文报纸都看不懂,你说的。可我不需要你看懂,你写的是中文,我翻译的是英文。就这么简单!她凭什么说我是作者?她有什么证据?” 沈逸川坐在对面,看著她发火。等她喘气的间隙,他开口了,语气平静。 “你想怎么回应?” 穆晚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我要写文章澄清,说明我根本不是作者!我要告诉所有人,李少將就是沈逸川,不是穆晚秋!” 沈逸川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越闢谣,人们越不相信你的话。他们会觉得你在欲盖弥彰。你现在跳出来说『我不是作者』,第二天就会有人说『穆晚秋否认自己是作者,说明她心虚』。你信不信?” 穆晚秋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乱说?”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保持安静,什么也不说。让他们吵。至少《香港商报》的销量又上来了。张一鹤刚才打电话说,这周的销量比上周翻了一倍。” 穆晚秋张了张嘴,最终嘆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九龙塘。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以为我是作者?你就不怕你的读者以后叫你『作家穆晚秋的前夫』?” 沈逸川笑了,没说话。 穆晚秋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无所谓。谁写的有什么关係?读者喜欢看就行了。他们喜欢看你的名字,那就让他们以为是你的。反正你也確实出了力,翻译也是创作。没有你的翻译,英国人也看不到这本书。”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真的不介意?” 沈逸川摇头。“不介意。” 张一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他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大得连站在旁边的穆晚秋都能听到。 “沈先生,还是您高明!不说话比说话管用多了!现在全香港都在討论『李少將到底是谁』,报纸销量翻了一倍还多!总编说,照这个势头,下周可能还要加印!” 沈逸川苦笑。“你们別把我架在火上烤就行。” 张一鹤笑得更响了。“烤就烤吧,反正您习惯了。被保密局烤过,被吴景中烤过,被詹姆士烤过,被邱吉尔烤过。现在被读者烤,您怕什么?” 沈逸川没有说话,掛了电话。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穆晚秋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没有皱眉。 “你真的不介意他们说你连英文报纸都看不懂?”穆晚秋站在他身边,也看著窗外的夜景。 沈逸川笑了。“我本来就看不懂。他们说的是事实,我介意什么?”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明明是你写的小说,被人说成是我写的,你都不生气。明明是你挣的钱,被人说成是靠老婆出名,你也不解释。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逸川转过身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看了我二十年的,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穆晚秋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沈逸川伸出手,搂住了她。 就在此时,方若云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脸一红,后退了一步说道:“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第168章 启程欧洲 1955年2月初,启德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沈逸川提著两只皮箱,穆晚秋背著一只帆布包,两个人站在航空公司的柜檯前办理登机手续。方若云带著三个孩子站在一旁,怀瑾拉著方若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克己抱著沈逸川的腿不肯鬆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爸爸不要走!爸爸妈妈不要走!”克己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候机大厅里迴荡。 沈逸川蹲下来,把克己脸上的眼泪擦了擦,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温热的,湿漉漉的。“爸爸只是去工作,很快回来。爸爸去法国参加一个电影节,拿个奖就回来。你在家听方阿姨的话,听哥哥姐姐的话。” 克己抽噎著,不肯鬆手。“你骗人。上次妈妈也说很快回来,差点就不回来了。”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走过来,蹲下来,把克己从沈逸川腿上抱过来,搂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把克己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 “妈妈上次是没办法。这次是真的,爸爸去几天就回来。妈妈跟你保证。”她亲了亲克己的额头。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但渐渐安静了。怀瑾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她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流。方若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念祖站在最后面,沉默不语,双手插在裤兜里,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看著父母,一句话也没有说。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方若云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方若云的手,方若云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发抖。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电影节有好几天,你可以去逛逛巴黎。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看看吗?香榭丽舍大街、罗浮宫、艾菲尔铁塔。你演戏的时候演过那么多欧洲的场景,都没去过真的。” 方若云摇了摇头,把手从穆晚秋手里抽出来,帮怀瑾擦了擦眼泪。“家里不能没人。念祖要准备考高中,怀瑾要期末考试、参加美术辅导班,克己还要人辅导作业。你们都走了,谁管他们?我在家,你们放心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穆晚秋看著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 方若云摇头。“应该的。” 念祖在最后关头走上前来。他比穆晚秋高了快一个头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像沈逸川,但眼睛像穆晚秋。他站在沈逸川面前,叫了一声“爸”。声音低沉,带著少年人努力装出的成熟。 沈逸川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念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也会帮方阿姨。你不用担心。” 沈逸川看著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搭在念祖肩上,停了一下,用力按了按。“家里交给你了。” 念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候机厅的报摊上摆著当天的《香港商报》,头版头条用了加粗字体——“李少將夫妇启程赴法,《幸福终点站》角逐坎城金棕櫚。”旁边配了一张沈逸川和穆晚秋的合影,是去年在伦敦拍的。文章写道:“这是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是香港文坛的骄傲。李少將不仅是谍战小说大师,更是跨类型写作的奇才。《幸福终点站》以独特的视角、细腻的情感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贏得了坎城评审团的青睞。” 穆晚秋看了一眼报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报纸都替你骄傲。”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行李,走向安检口。穆晚秋跟在后面,方若云牵著三个孩子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克己又哭了,怀瑾也在流泪,念祖站著不动。方若云没有哭,只是嘴唇在发抖。 飞机滑行、加速、腾空而起。穆晚秋靠窗,看著窗外,九龙塘的街道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梧桐树变成了绿色的斑点,整个香港岛缩成了海面上的一块绿色,被海水包围著。沈逸川握著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泛白。 飞机经停曼谷。两个人在候机室喝咖啡,落地窗外的跑道上停著几架泰航的飞机,阳光很烈,晒得地板发亮。穆晚秋端著咖啡杯,看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咱们第一次坐飞机。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坐过军用运输机,顛得骨头都快散了,噪音大得说话都听不清,跟坐拖拉机似的。”她顿了顿,抿了一口咖啡。“这种客机,还是头一回。” 沈逸川端起咖啡杯,跟她碰了一下。“以后会常坐的。习惯了就好。”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上,又收回来。 “当年在香港差点饿死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你写《潜伏》的时候,连稿费都拿不到,报纸都不肯要你的稿子。你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了一个多月,差点放弃了。”她顿了顿,“现在要去法国参加电影节,跟那些大导演坐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梦?”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不是梦。是真的。梦不会这么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胆子连邱吉尔都佩服,坐飞机倒怕了?” 穆晚秋摇头。“不是怕,是觉得不真实。从九龙城寨的板间房到巴黎的五星级酒店,这跨度太大了。我怕一觉醒来,发现还在板间房里,稿纸堆了一桌,米缸空了,你还在发愁下一顿饭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逸川握紧她的手。“跨度再大,也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潜伏》到《悬崖》,从《偽装者》到《幸福终点站》,你陪著我走了这么多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穆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飞机再次起飞,飞越印度洋。舷窗外是无尽的蓝色,深蓝的海洋与浅蓝的天空在远处交融成一条线,阳光在云层上镀了一层金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逸川和穆晚秋各自盖著毯子,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穆晚秋没有睡著,她在想香港的三个孩子。方若云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吗?念祖会不会太辛苦?他今年要中考了,功课那么重,还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怀瑾会不会想妈妈?她十二岁了,正是敏感的年纪。克己会不会哭?他最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沈逸川,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著。 当地时间2月2日下午,飞机降落在巴黎奥利机场。天空灰濛濛的,飘著细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沈逸川和穆晚秋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巴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穆晚秋缩了缩脖子,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一眼就看到有人举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著“李少將”“穆晚秋”。接待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可掬。他迎上来,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话,语法不太对,但听得懂。 “欢迎来到法国!我是坎城电影节的接待专员,负责你们的行程。车在外面等,请跟我来。”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两个人跟著他走向停车场。雨丝落在穆晚秋的头髮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著。远处,巴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隱若现,艾菲尔铁塔的尖顶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河水是灰绿色的,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沈逸川走在穆晚秋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日子,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站在巴黎的街头,准备去参加坎城电影节。人生真是说不准。他看了看穆晚秋,她的侧脸在雨中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塞纳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待专员打开车门,沈逸川和穆晚秋坐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在雨中后退,田野、村庄、树林,都笼在一层灰濛濛的雨雾里。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闭上了眼睛。沈逸川看著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169章 巴黎的夜晚 酒店不大,但很有格调。门面夹在一家书店和一间麵包房之间,橱窗里摆著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带著水珠。前台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微笑著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 “monsieur et madame?同一间房?”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听懂了“monsieur”和“madame”,也听懂了“同一间房”的意思。他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前台服务员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疑惑,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像是在確认他们是不是夫妻。 穆晚秋先开口了。她的法语比英语还好,声音不大,但很流畅。“oui, une chambre. merci.”沈逸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服务员接过护照,递过来两张房卡。“chambre 412, au quatrième étage. bon séjour.” 服务员领著他们上楼,电梯很小,三个人挤在里面有些侷促。到了四楼,服务员打开房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窗帘是淡蓝色的棉麻布,窗户正对著一条安静的街道。床是一张双人床,白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放著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 穆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指攥著门框,指节微微泛白。服务员站在旁边,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从床移到穆晚秋脸上,又从穆晚秋脸上移到沈逸川脸上。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郎,递给服务员,用英语说了一句“merci”。服务员接过小费,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中间隔著那张双人床。窗外有鸽子在叫,咕咕咕的,声音低沉,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穆晚秋站在门口,沈逸川站在窗前,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床很大。”沈逸川说了一句。 穆晚秋看著他。“嗯。很大。” 又沉默了几秒。沈逸川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拉开窗帘。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对面是一栋奥斯曼式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著。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一块烧过了的炭在慢慢熄灭。 “睡吧。明天还有活动。”沈逸川说著,坐在床沿上,脱了鞋。 穆晚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並肩坐著,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两个人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穆晚秋先站了起来。“我去洗个澡。”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龙头哗哗地响,雾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沐浴露的香味。沈逸川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著,灯罩是白色的,在昏暗中看不清轮廓。 水声停了。浴室的门开了,穆晚秋穿著睡衣走出来,头髮湿漉漉的,用毛巾裹著。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沈逸川侧过身,背对著她。她侧过身,背对著他。两个人背对背躺著,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鸽子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们放下行李,换了衣服,沿著香榭丽舍大街散步。巴黎的夜晚比香港凉,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秋天的落叶的味道。凯旋门在夜灯下熠熠生辉,黄色的灯光照在石墙上,把那些浮雕照得凹凸分明,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情侣挽著手走过,低声说笑,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在路灯下泛著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街头小贩推著车卖可丽饼,热腾腾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小贩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戴著一顶贝雷帽,围裙上沾著麵粉。他看到沈逸川和穆晚秋,用英语招呼了一声“love birds”,指了指车上的可丽饼,做了个“好吃”的手势。 穆晚秋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逸川摇了摇头,掏出几枚硬幣,买了两个可丽饼,一个巧克力味的,一个香蕉味的。他把巧克力味的递给穆晚秋,自己拿著香蕉味的咬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皱眉。 “为什么不让解释?”穆晚秋接过可丽饼,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沈逸川嚼了嚼,咽下去。“解释什么?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在法国,谁在乎?”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本来就在法律上是夫妻。”他看了一眼穆晚秋,她低著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穆晚秋走在他身边,步伐不大,但很稳。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在法国,没人知道林婉清。没人知道穆晚秋。没人知道方若云。他们只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沈逸川停下脚步,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刻的恍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穆晚秋没有缩回去,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进一间小咖啡馆。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但有一种朴素的亲切感。墙上贴著海明威、毕卡索、萨特的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被玻璃框子压著。穆晚秋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射著路灯昏黄的光。 穆晚秋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明威的照片上。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年轻时读过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那时候在南京,我才十几岁,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读。海明威写巴黎,『如果你年轻时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以后无论你到哪里,巴黎都將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她顿了顿,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来巴黎。连南京都出不去,还想去巴黎?”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 “后来到了香港,更不敢想了。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去巴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麵,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喝著咖啡,看著海明威的照片。像做梦一样。”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等以后老了写不动小说了,我们搬到巴黎来住。租一间小公寓,就在塞纳河边。每天早上起来去市场买菜,下午在咖啡馆坐坐,晚上沿著河边散步。”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她没有加糖。 “好。”她说了一个字。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著旋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逸川走在她左边,穆晚秋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酒店门口时,穆晚秋停下来,抬头看著四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看了几秒钟,转过头,看著沈逸川。 “今天晚上,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吧。”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你好,我叫沈逸川。” 穆晚秋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好,我叫穆晚秋。” 两个人握著手,站在巴黎的夜色中。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拂去。 第170章 坎城获奖 2月5日清晨,南法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地中海的蓝色。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晨光中缓缓移动。穆晚秋在浴室里化妆,水龙头哗哗地响著,偶尔传来瓶罐碰撞的声音。 电影节安排的车九点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奔驰,司机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打开车门,用法语说了一句“bonjour(你好)”。沈逸川听不懂,穆晚秋回了一句“bonjour(你好)”,两个人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坎城市区,沿著海岸线往西开。南法的田园风光在窗外展开,橄欖树、葡萄园、石头砌的矮墙,还有大片的薰衣草田——虽然二月不是薰衣草的花期,只有灰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穆晚秋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像画一样。” 沈逸川握著她的手。“比画好看。” 穆晚秋没有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影节宫在坎城的海滨大道上,白色的建筑,灰色的玻璃幕墙,门前铺著长长的红毯。两边的台阶上站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入口。工作人员引导他们走进后台的一间休息室,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化妆檯、衣架和几瓶矿泉水。 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工作人员迎上来,手里拿著一份流程单,用英语问:“mr. li, ms. mu, need any help?(李先生,穆女士,需要帮忙吗?)”她看到穆晚秋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件旗袍,眼睛亮了一下。 旗袍是藏蓝色的,真丝面料,领口绣著几朵白色的玉兰花,开叉不高不低,刚好到膝盖。这是穆晚秋在香港定做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她走进更衣室,拉上帘子。沈逸川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穆晚秋昨天帮他熨好的。 帘子拉开了。穆晚秋走出来,藏蓝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头髮盘起来,別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口红。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转身问沈逸川:“怎么样?” 沈逸川看了她几秒钟。“好看。” 工作人员连连称讚,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so beautiful! oriental elegance!(太美了!东方的优雅!)”她拿起相机,问能不能拍一张,穆晚秋点了点头。工作人员拍完,看了看照片,又竖起了大拇指。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影节宫前。沈逸川和穆晚秋从第一辆车里出来,第二辆车里是《幸福终点站》的英国导演和两位主演。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起,快门声像夏夜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沈逸川眯了眯眼睛,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並肩走上红毯。 沈逸川的脚步不快不慢,穆晚秋走在他旁边,旗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旁边有人喊“look here(看这里)”,有人喊“mr. li(李先生)”,有人喊“madam(女士)”。沈逸川听不懂,穆晚秋替他听了,替他笑了。她对著镜头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冷淡。 有记者认出了“李少將”,挤到前面,用英语问:“mr. li, your film 『the terminal』 is based on a true story. how much of it is real?(李先生,您的电影《幸福终点站》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有多少是真的?)”穆晚秋把问题翻译给沈逸川。 沈逸川想了想,说:“故事是假的,感情是真的。”穆晚秋翻译过去,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另一个记者问穆晚秋:“madam, your qipao is stunning. is there any special meaning behind it?(女士,您的旗袍美极了。背后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穆晚秋用英语回答:“it『s from my hometown. i wanted to bring a piece of home here.(它来自我的家乡。我想带一片家乡来到这里。)”记者连连点头,又拍了几张照片。 法国媒体对穆晚秋的旗袍格外关注。第二天报纸上出现了“l『élégance orientale(东方的优雅)”这样的標题,配的照片是穆晚秋站在红毯上微笑的侧脸。有评论说:“在眾多西方晚礼服中,穆女士的旗袍如同一首安静的诗。” 影厅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沈逸川和穆晚秋被安排在前排,旁边坐著导演、製片人和几位主演。灯光暗了下来,银幕亮了。电影《幸福终点站》开始了。 主角维克多是一个东欧小国的游客,因为祖国发生政变,护照失效,被困在伦敦的港口。他坐在旅客候船室的长椅上,看著船来船往,却上不了任何一艘。他不会说英语,没有钱,没有朋友,只有一只旧皮箱和一颗回家的心。他靠在废弃的候船室角落里睡觉,用洗手间的水龙头洗澡,在码头的货栈打工买食物。他帮助一个不懂英语的东欧母亲通过海关找到女儿,帮一个深情的码头清洁工追到了心仪的女人,用废弃的船票和胶带搭了一个临时住所。 沈逸川坐在影厅里,看著自己写的剧本变成画面。当维克多第一次被港口官员拦下、茫然不知所措的镜头出现时,他握紧了穆晚秋的手。穆晚秋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目光落在银幕上,一动不动。维克多在港口认识了一个女记者,她叫阿米莉,美丽、独立、喜欢冒险。维克多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维克多。但维克多知道自己不属於这里,他要回家。他站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看著远处的海平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沈逸川看到这里,想起了自己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像维克多一样被困在一个不属於自己的地方,没有钱,没有希望,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叠稿纸。但他走出来了。维克多也走出来了。 电影的最后,维克多终於踏上了祖国的土地。他坐了长途巴士,去了首都的一家小酒馆,那是他父亲的遗愿。他站在酒馆门口,寒风凛冽,他裹紧了大衣,推门走了进去。银幕暗了,字幕缓缓升起。 灯光亮起,影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全场起立鼓掌。掌声很大,在穹顶下迴荡,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沈逸川和穆晚秋站起来,导演和主演们也站了起来。有人喊“bravo(好极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擦眼泪。 主持人走上台,用法语和英语说了一段话。沈逸川只听懂了几句——“mr. li(李先生)”“ms. mu(穆女士)”“screenwriter(编剧)”。主持人伸手示意,请他们上台。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起走上台。 沈逸川站在话筒前,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听得很清楚。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响。 穆晚秋站在他旁边,替他翻译。她用英语说:“he said thank you.(他说谢谢。)”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喊“bravo(好极了)”。 沈逸川没有再说第二句。他看了穆晚秋一眼,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还在继续,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坐回座位,还没有停。 次日清晨,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对方是电影节的工作人员,用法语说了几句话。沈逸川听不懂,把电话递给穆晚秋。穆晚秋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说不清的复杂。 她放下电话,站在床边,沉默了好几秒。沈逸川看著她,等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 “《幸福终点站》获得坎城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金棕櫚,但也是最高的几个奖之一。”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一家五口差点饿死。他坐在破旧的桌前,铺开稿纸,写下了《潜伏》的第一行字。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故事会被拍成电影,会在坎城电影节上拿奖。穆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沈逸川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晚秋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窗外的地中海在晨光中闪著蓝色的光,海鸥在叫,声音又尖又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第171章 这事儿要怪邱吉尔 第二天一早,穆晚秋独自下楼去酒店大堂。沈逸川还在洗澡,她说去拿杯咖啡。大堂的咖啡吧在角落里,她走过去,经过报架时,目光扫了一眼。几份法国报纸摊在架子上,最上面那份的头版照片让她停住了脚步。 照片上,她和沈逸川携手走红毯,藏蓝色的旗袍和深灰色的西装在闪光灯下格外醒目。她伸手拿起那份报纸,標题用法语写著——“李少將与翻译官?前夫与前妻的爱情故事”。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把报纸折好,端著一杯咖啡回了房间。 沈逸川刚从浴室出来,头髮还湿著,用毛巾擦著。穆晚秋把报纸递给他。“你看看,法国的报纸。” 沈逸川接过报纸,看了一眼法文標题,就放下了。“反正看不懂。”他靠在床头,继续擦头髮。 “標题写的是『李少將与翻译官?前夫与前妻的爱情故事』。”穆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新闻稿。“內容把我们的事翻了个底朝天。军统、王亚樵、香港、伦敦、赦免令,全写进去了。连方若云都提了,说你现在有新婚妻子,是香港的著名演员。” 沈逸川擦头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们倒是查得挺细。” “法国记者嘛。”穆晚秋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坐下。“他们最会挖这种故事。” 沈逸川看了一眼那份报纸,又放下了。“写就写吧。反正咱们在香港已经被写习惯了。” 2月6日晚,颁奖晚宴在坎城的卡尔顿洲际酒店举行。酒店在海滨大道上,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遮阳篷,门口停著几辆黑色豪车。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像瀑布一样闪著光。沈逸川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穆晚秋换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髮还是盘起来,別了那支银簪子。他们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坐著《幸福终点站》的英国导演、两位主演,还有几位评审团成员。 灯光柔和,杯盏交错,侍者穿梭在桌间,倒酒、撤盘、换餐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沈逸川不怎么说话,穆晚秋替他翻译、替他应酬。有人来敬酒,她站起来,举杯,微笑,说几句得体的英语。沈逸川跟著站起来,举杯,点头,坐下。 一位金髮碧眼的女记者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穆晚秋面前。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晚礼服,手里端著一杯香檳,胸口的记者证晃来晃去。她用法语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一瞬。 “madame mu, nest-ce pas votre mari?(穆女士,他不是你丈夫吗?)” 穆晚秋看著她,沉默了两秒。“il est mon ex-mari.(他是我的前夫。)”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又追问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alors pourquoi avez-vous divorcé?(那你们为什么离婚了?)” 穆晚秋把问题翻译给沈逸川。沈逸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笑了笑。他把酒杯放下,看了记者一眼,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事儿要怪邱吉尔首相。” 穆晚秋忍住笑,把这句话翻译成法语。“il a dit que cest la faute de winston churchill.(他说这是温斯顿·邱吉尔的错。)” 女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显然知道邱吉尔的赦免令故事——那个被扣了一个月的赦免令,在最后一刻才交给穆晚秋。整个欧洲都知道这件事。她举起香檳杯,朝沈逸川晃了晃,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mr. churchill does have a lot to answer for.(邱吉尔先生確实有很多要负责的事。)”她笑著走开了。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穆晚秋在旁边低声说:“你可真会应付。”沈逸川说:“不是应付,是实话。没有邱吉尔,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穆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的英国导演听到了这句话,凑过来好奇地问沈逸川。穆晚秋把导演的话翻译给沈逸川听。沈逸川摇了摇头,笑著说了一句。穆晚秋翻译过去:“he said if we ever make a film about our story, churchill should play himself.(他说如果我们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电影,邱吉尔应该演他自己。)”导演哈哈大笑,拍著沈逸川的肩膀,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你的幽默感比他的电影还厉害。” 沈逸川和穆晚秋的故事对欧洲人並不陌生。尤其是那个被邱吉尔扣了一个月的赦免令,在欧洲报纸上连载了好几天。有人甚至建议沈逸川和穆晚秋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电影,由他们自己扮演自己。一位法国製片人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你们的故事比《幸福终点站》还精彩。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找导演、找投资。你们自己演自己,连演员都不用找。”沈逸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回去再说。” 晚宴上,还有一位法国导演主动走过来。他五十多岁,头髮灰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他自我介绍说叫雅克,拍过几部二战题材的电影。他用生硬的英语说,他一直想拍一部关於德国占领时期的巴黎的故事,但找不到合適的编剧。他问沈逸川有没有兴趣。 穆晚秋翻译过来,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穆晚秋翻译:“he said he needs to finish the current serial first, but he『s interested. give him your contact.(他说要先写完手头的连载,但他有兴趣。留下联繫方式。)”雅克导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沈逸川接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晚宴结束,沈逸川和穆晚秋沿著海滨大道散步。地中海的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一丝凉意。路边的棕櫚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几艘游艇的灯光,明灭不定。 穆晚秋挽著沈逸川的胳膊,步子不快不慢。“你说这事儿要怪邱吉尔先生的时候,我真怕她继续问。” 沈逸川笑了。“问什么?” “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係。”穆晚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风吹散。“离婚了还一起走红毯,一起住酒店,一起参加晚宴。法国人肯定想不通。” 沈逸川停下脚步,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们是什么关係,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挽紧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过来,她的头髮被吹起来,几缕碎发在额前飘著,她没有去拢。远处的地中海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波光粼粼。天空中没有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第172章 法国人要抢先拍 2月9日清晨,坎城的阳光很好,地中海的蓝色在晨光中亮得晃眼。沈逸川在酒店前台退房,穆晚秋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一只帆布包。前台服务员递过帐单,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 bon voyage(谢谢,旅途愉快)”。沈逸川听不懂,穆晚秋替他回了句“merci”。两个人提著行李走出酒店,叫了一辆计程车,去了火车站。火车从坎城出发,沿著蔚蓝海岸往西开。穆晚秋靠窗,看著窗外的景色,南法的橄欖树和葡萄园在车窗外交替滑过,一片一片的绿色,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沈逸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本翻烂了的法文词典,时不时翻几页,又合上。 穆晚秋在火车上翻阅法国报纸,看到几篇关於《不列顛党卫军》的评论。有法国读者来信说:“这是英国人自己的故事,跟我们法国人有什么关係?”她把那段念给沈逸川听。沈逸川放下词典,想了想。“法国人也有被德国占领的歷史。他们不是没兴趣,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伦敦被占领是假的,巴黎被占领是真的。他们看这本书,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事。”穆晚秋问他想不想让这本书在法国出版法文版。沈逸川说:“等到了巴黎再说。” 火车抵达巴黎里昂火车站(gare de lyon),灰白色的石墙,铁铸的拱顶,巨大的时钟在阳光下闪著光。沈逸川和穆晚秋提著行李走出站台,看到有人举著牌子——“m. li”“mme mu”。举牌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法国青年,穿著深蓝色风衣,头髮乱糟糟的,戴著一副圆框眼镜。他用法语自我介绍,穆晚秋替沈逸川翻译。“他说他叫皮埃尔,是阿诺雷导演的助理。阿诺雷导演今天上午在剪辑室,走不开,让他来接。”助理带他们上了一辆黑色雪铁龙,驶过塞纳河,穿过左岸的窄巷,停在了一栋旧楼前。 阿诺雷的办公室在左岸一栋旧楼的四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掛满了电影海报和黑白老照片——有让·雷诺瓦、马塞尔·卡尔內、亨利-乔治·克鲁佐,还有一张1944年巴黎解放时的街头照,人们举著法国国旗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奔跑。阿诺雷五十多岁,头髮灰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剧本、书籍和胶片盒,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的胶片剪辑机。 他站起来,跟沈逸川握了握手,又跟穆晚秋握了握手。他用法语说了一段话,穆晚秋翻译。“他说,他很喜欢《不列顛党卫军》。这本书在英国连载的时候,他就让人把每一期都从伦敦寄过来。后来法文版出了,他又读了一遍。他说,这本书让他想起了1940年的巴黎——不是他经歷的,是他父母经歷的。他父亲当年是抵抗运动的成员,被盖世太保抓走,关在弗雷訥监狱,直到1945年盟军解放才出来。他说他父亲从来不谈那段日子,但他在书里找到了他父亲没说出来的东西。” 阿诺雷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烂了的法文译本,封面写著“ss-paris(巴黎党卫军)”,署名列著“李少將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译”。书页里夹满了便签和標註,书脊已经断了,用橡皮筋扎著。 “他说,他一直想拍一部关於德国占领时期巴黎的电影。但那些故事都是法国人的视角——抵抗运动的英雄、叛徒、受害者。他想换个角度,从占领者的內部,从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法国警察、记者、普通人的视角。他指了指那本法文译本。《不列顛党卫军》给了他灵感。他想要的是法国版,叫《巴黎党卫军》。不是翻拍,是改编——把伦敦换成巴黎,把苏格兰场换成巴黎警察局,把英国抵抗组织换成法国抵抗运动。故事的內核不变——人在黑暗中如何选择。” 沈逸川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阿诺雷助理倒的咖啡,犹豫了一下。“英国人那边会不会反对?《不列顛党卫军》的英文版是在《伦敦小说报》上连载的,英国人有英文版权。如果他们反对法国人拍,会不会有麻烦?我没跟英国人签过电影改编的合同,但小说是在他们报纸上连载的,他们会不会觉得有分成权?” 穆晚秋把他的话翻译过去。阿诺雷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推过桌面。他用法语说了一段话,穆晚秋翻译。 “他说,英文版权確实在英国人手里,但法文版权不在。法文翻译是法国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做的,版权在法国出版社手里。你已经授权了法国出版社翻译並改编这个小说,而且出版社同意我拍摄这个电影。所以法律上讲,英国人无权反对我们拍《巴黎党卫军》。他说,法国的法律跟英国不一样。在英国,改编权通常跟著英文版权走。但在法国,翻译版权是独立的。谁翻译的,谁就有权授权改编。伽利玛出版社花钱买了你的法文翻译权和改编权,他们有权授权给他拍电影。英国人管不著。” 沈逸川看著那份合同复印件,想起去年在香港签的那些文件。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能让法文版在法国出版就行了。没想到伽利玛出版社的动作这么快,连改编权都买下来了。穆晚秋把那行法文条款指给他看,小声翻译。“这里写著——『法文翻译版权归伽利玛出版社所有,出版社有权在法语地区授权第三方改编、翻拍本作品。』” 沈逸川看了看那行条款,又看了看阿诺雷。“也就是说,法国人拍《巴黎党卫军》,跟英国人没关係?”穆晚秋点了点头。“跟英国人没关係。”沈逸川放下咖啡杯,看著阿诺雷。“法文版权你可以用,但要让我参与剧本。故事可以改,但魂不能丟。”穆晚秋翻译过去,阿诺雷笑了。 他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好的『占领者视角』的编剧。你是写《不列顛党卫军》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懂这个故事。法国编剧写法国占领,总是从法国人的角度——英雄、叛徒、受害者。他想找一个站在中间的人——不是英雄,不是叛徒,不是受害者,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黑暗中挣扎,不知道该往哪边站。他说,他觉得你能写出这种人。” 沈逸川伸出手。“一言为定。”阿诺雷握住了他的手。 穆晚秋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阿诺雷看著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法语。穆晚秋愣了一下,把他的话翻译给沈逸川听。 “他说——『沈先生,您的翻译比您还会谈判。』”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本来就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穆晚秋瞪了他一眼,继续记录。 初步意向达成,阿诺雷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用法语说了一句。穆晚秋翻译:“他说,合作的事回去再细谈。今天,我们只庆祝。” 阿诺雷带他们去了一家巴黎小馆子,在蒙帕纳斯的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排著长队。老板认识阿诺雷,直接带他们去了角落的卡座。墙上贴著老照片,有埃迪特·皮亚芙(édith piaf)、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桌子是木头的,桌面上刻著顾客的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阿诺雷点了红酒和蜗牛,沈逸川吃不惯蜗牛,叉子戳了半天没戳出来,蜗牛壳在盘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戳不到肉。穆晚秋帮他把蜗牛肉挑出来,放在他的盘子里。阿诺雷看著这一幕,端起酒杯,用法语说了一句。穆晚秋翻译:“他说,他见过很多编剧和翻译的合作,没见过这么默契的。” 沈逸川端起酒杯,跟阿诺雷碰了一下,又跟穆晚秋碰了一下。红酒不烈,但后劲大。他喝了两口,脸就开始泛红。 窗外的巴黎,暮色正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艾菲尔铁塔在暮色中闪著光,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沈逸川看著窗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巴黎真不错。”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还没去罗浮宫呢。”沈逸川说:“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