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我靠空间囤物资》 第1章 重生 空气清冷,但是走路走的热了的秋焕明,敞开著老棉袄,一手叉腰,看著熟悉的学校门楼,刚过了元旦,巢县二中门楼上,大红纸方块横幅还贴著。 门楼下方是熙熙攘攘进校的学生,天色已经亮了,校门口的斜坡前烤红薯香气飘来。 让他有些垂涎三尺。 早上喝的稀饭不顶饱,秋焕明摸了摸肚子,还不等他吐槽,肩上就搭了一只小胖手。 “焕明,你看啥呢?” 说话的是身高一米七二的青春期少男,面颊上还带著婴儿肥,皮肤倒是白嫩,他就是秋焕明的死党王小羽。 王小羽穿著时下流行的军棉袄,偏偏把书包带勒在额头上,將他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给勒成了一道缝。 “胖子,你说,我怎么就回到了1982了呢?”秋焕明一脸的感慨。 如今刚上高二,他的身高也很喜人,比胖子高六公分,一米七八的身高,在一群学生中算是高个子了。 加上秋焕明样子生的好,儘管衣衫襤褸,头髮蓬乱,但这气质摆在这里,很是唬人,作为巢县刘德华,还经常会有低年级小姑娘来教室门口偷偷看他。 但是秋焕明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介於刘德华跟吴彦祖之间,可惜这年代吴彦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著,无人知晓,等进了大学,他身高会达到一米八三左右,那才是他顏值的巔峰。 王小羽嘖嘖了一声,“焕明,你又做梦了?这次是从哪个年代回来的?” “2025年,老子的劳斯莱斯开在美利坚的66號公路上,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 秋焕明说的是实话,谁特么会知道一场车祸,会把他带回到1982年呢,但是那通电话,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是谁打给他的。 回来已经大半天了,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王小羽当没听到,他的小胖手缩了回去,用肩膀撞了一下秋焕明。 秋焕明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穿著轻巧的红色滑雪衫的顾晓薇正背著书包走在前头。 长长的马尾隨著走动来迴荡著。 就像盪在少男们的心坎里。 秋焕明瞥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打著补丁的解放鞋,饭都吃不饱,谈个毛线恋爱。 即使对方是顾晓薇,那也不行。 顾晓薇是知青子女,她爸当年响应號召,一家人下放到了巢县,儘管身在县城,架不住他家那边经常会寄东西过来。 据说她家还有归国华侨,国外货也有。 这妮子从头到脚用的都是申城货,看著就高档,跟县城原住民格格不入。 但是在秋焕明看来,也不过如此。 再说了,秋焕明的记忆里,这妮子高考没开始,就回到了申城,再后来,听说谈恋爱结婚了。 小县城的这帮子少男心思,都落了个空。 据说她为了结婚,大学都没念,再后来听说得了抑鬱症,等秋焕明出国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两人在校內的交集极少,秋焕明作为一个成绩中游,不上不下的穷小子,很有自知之明,平时离美人们都远著点。 进了高二三班,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一旁的王小羽就怂恿道:“我们三班就你长得好,你去问问她要不要吃奶糖?” 王小羽从兜里摸出五个大白兔奶糖出来。 “你要是敢搭话,坚持个一分钟,这五个大白兔都归你,我再包你一个月的早饭。” “你说话算数?”秋焕明狐疑地看著他说道。 王小羽拍拍胸脯,“胖爷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秋焕明又接了一句,“我不要喝粥。” “每天两个肉包子。”王小羽说出这句,也觉得肉疼,他家境虽然好,也架不住这么嚯嚯,但是男人嘛,面子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秋焕明的胆子他是知道的,跟女生说话超过三句还不脸红,算他输。 秋焕明嘿嘿一笑,“你看好了。” 他接过大白兔奶糖,快步走到顾晓薇身旁。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女的脸上,她皮肤白皙,侧脸的弧度柔美,下巴微微紧绷,嘴唇红润,眉尾微微高挑,眼睛灵动,长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 猛地抬起头来。 他也算是见识过无数美人,但是这么青春灵动的,只能是这个年纪才有。 秋焕明只觉得此刻的心情大好。 顾晓薇看向秋焕明。 秋焕明凑近,从书包里拿了一本作业出来,“顾同学,这道数学题,我的解法跟老师说的不一样,你帮我看看,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数学题是真的,他用的是从大学学到的微积分解法,现在高二,还没学到这知识。 秋焕明也是閒著没事,在家隨便做的。 顾晓薇是班长,成绩极好,经常有女同学找她问问题。 男生么,没人有这个胆子。 顾晓薇一愣,已经下意识把作业本拿在了手上。 扫了一眼,顿时一脸吃惊的问道:“你会微积分?” 秋焕明眼睛一亮,“顾同学,你也知道微积分?” 顾晓薇点头,“我在自学高数第一册。” 秋焕明一阵恍惚,上一世,顾晓薇並没有念大学,她提前学的大学知识完全没有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化如此之大。 “让我看看。”少女低头,拿著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隨即拿了一张稿纸,当面演算了起来。 王小羽在后面开始计时,臥槽,超过一分钟了。 秋焕明掐著点,“要不,这本子放你这里,回头我来拿。” 他顺手拿了一颗大白兔丟在桌上,“答谢费。” 不等少女婉拒,他已经一溜烟跑了。 留下有些哭笑不得,拿著奶糖跟作业本的顾晓薇,还有不远处目瞪口呆的王小羽。 不管怎么说,这任务是完成了。 秋焕明回到座位,拆了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奶香味瞬间充斥著他乾涸的味蕾。 要知道这时候的大白兔奶糖,两颗就能泡出一杯奶,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高二在教学楼的最高层,教学楼一共四层,顶上是天台,平时门都是锁著的。 三班在四楼的当中位置,秋焕明的座位在第五排,靠近走廊,旁边就是窗子,班主任经常神出鬼没的场所之一。 开个小差都要提心弔胆。 82年,还是十年制教学,高二就是毕业班,也就是说,今年就得考大学了。 重来一次,很多事情都得慢慢回忆,包括做习题。 好在秋焕明向来记忆好,加上参加过高考,题目他还记得七七八八,重来一次,不说满分,考个重点大学不在话下。 他本来就是考试型选手,上一世高考他就是发挥超常,考了个师范专科,工作后拿了本科证书,又回炉再造,全脱进了政法大学读研。 出来就进了四大班子。 这一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第2章 家里有事 王小羽右手勾住了秋焕明的脖子,左手竖了个大拇指。 同时开始动起了脑筋,他一个月二块零花钱外加三斤粮票,买一个肉包子要二两粮票加一毛钱。 他妈在肉联厂上班,他爸是商业局的,他姐在车队工作,家里从来都不缺物资,这个年代瘦子多,但是王小羽从小就不缺油水,长得白白胖胖,跟秋焕明站在一起,宛如胖瘦头陀。 秋焕明一巴掌拍过去,把他的手拍落,被一个小屁孩这么勾肩搭背的,他还有些不习惯。 “放心,胖爷我说话算话,明天上午我给你带包子。”王小羽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 秋焕明点头,“那就桥头等。” 他怕肉包子到了学校就不是他的了。 学校的狼多。 王小羽应了一声,“不见不散。” 隨即有些心痒痒地问道:“你到底跟她说了啥,怎么就真的接了糖。” 秋焕明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鐺鐺鐺”的敲铃声陡然间响了起来。 王小羽不情不愿地把课本拿了出来。 早课时间到了。 到了高二,就是拼搏的时候了,这时候上大学就叫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竞爭可想而知。 不过这只是对秋焕明这样的普通人而言。 对王小羽则不同了,他早就內定了工作,等他一毕业就能读內部技校进机关了。 不用经歷高考的苦。 但是这小子有些不买家里人的帐。 他还没有被社会毒打,眸子里透著一股子清澈。 论成绩,这小子肯定无望,他的成绩向来班级垫底,不是倒数第二就是第三。 正想著,倒数第一的那位过来了。 沙俊一路狂奔,赶在铃声消失之前,气喘吁吁地坐在了他们的后排位置上。 他的同桌周明宇眉头皱了皱,推了一下眼镜架,一言不发,身体微动,稍稍拉开了距离。 沙俊个子不高但是骨架大,头髮自来卷,脑门子宽,眉眼离得有些开,身上的棉袄跟裤子补丁比秋焕明身上的还多。 他母亲早亡,念中学的时候,他爹娶了个后妈,两年时间,接连生了一儿一女,他的日子就开始水深火热了,天不亮就要起床给全家做早饭。 每天都睡眼惺忪,上课不是开小差就是补觉。 他这成绩也是高考无望了,就等著毕了业,托关係到厂子去上班。 高中毕业这文凭也拿得出手了。 沙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破棉衣敞开著,露出里面洗的发白的秋衣,头髮丝上热气腾腾,身上一股子咸菜味道,醃入味了。 他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翻卷了页的小人书拿给王小羽。 这是王小羽借给他的,他有一整套的手绘本的《西游记》。 好借好还,王小羽把书封按了按,翘边的地方怎么都按不回去,他也不著急,转身又递给他另外一本。 多大的人了,还看小人书。 秋焕明一脸的鄙夷,取出语文课本,开始翻阅了起来。 王小羽有些无聊,平时跟他一起摸鱼的秋焕明,从开学起就勤奋起来,也不看他的小人书了,他这才扩招,把沙俊拉进小人书阵营里面。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翻著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嘴不过心。 坐在靠窗第二排的顾晓薇正趴在桌上,验算著秋焕明的这道题,她学微积分已经半年了,到目前为止,班上还没谁跟她一样。 算了一会儿,她有些诧异地核对了一下结果,接著合上了秋焕明的作业本。 扭头看了他一眼。 秋焕明坐的笔直,手里拿著语文书,眼睫毛都不动一下,似乎看的入神。 他旁边的王小羽跟他截然相反,屁股上像是放了钉子,动个不停。 一动一静,分外惹眼。 顾晓薇收回目光,取出练习册,埋头写了起来。 这是父亲托亲戚在京城买的。 据说卖断货了,一本难求。 她原本还有个同桌,去年国庆的时候被叫回去订婚了,紧接著就办理了退学,如今一个人一张桌子,有些冷清。 三班的数学课代表江涛跟她一样,也是下放知青的子女,身高一米七一左右,身材壮硕,长得也周正,就是有些三白眼,看谁都像是欠了他家钱。 脾气也差,奈何他成绩好,跟顾晓薇一时瑜亮,班级排名前三,都是老师的宠儿。 他家跟顾晓薇家不一样,顾晓薇父母都是知青,又是独生子女,回城的名额铁定是有他。 但是他不一样,他母亲是本地人,去年他父亲已经回申城了。 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加上他念书晚,过了年他就18岁了,不属於未成年,跟父亲回城几乎无望。 所以,他念书特別刻苦,就想著能考回申城。 不管是不是出生在巢县,他內心都自认为是申城人,特別是去年暑假去了一趟申城之后,这感觉就更强烈了。 在县城里,他常常有种高人一等的错觉,班上他唯一能看的上眼的,也就是顾晓薇了,在他心目中,只有顾晓薇跟他才是同路人。 早课一开始,他就站了起来,开始收数学作业,从第一组开始,收到了秋焕明这里,他耸耸肩,“我作业放班长那儿了。” 顾晓薇扭头,三人的目光碰撞,她点了点头,扬了一下手里的作业本。 眾人顿时譁然。 江涛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几个轮迴之后,走到了顾晓薇身边,他压低声音,“他课本怎么在你这里?” “给他讲习题。”顾晓薇声音清冷,只解释了五个字,就不出声了。 江涛恍然大悟,收了作业本,他正要翻看一下秋焕明写了啥。 数学老师张跃明走了进来。 他是班主任,早课没事的话,都会过来。 江涛起身,把收回来的一沓作业放在了讲台上。 张老师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永远无法梳理整齐的头顶毛,此刻依旧是特立独行地立著,刘海杂乱,被他胡乱梳理向脑门的右侧,形成了一个漩涡。 一副黑色框架眼镜,像是焊死在鼻樑上,身材魁梧,个子中等,手指的骨节分明,此刻正捏著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上: 高考倒计时184天。 这像是打开了秋焕明的记忆钥匙,让他有些发散的思维一下子回到了当下。 听著台上老师的讲解,秋焕明转著手里的钢笔,越听越是胸有成竹。 那些记忆里的知识,並没有隨著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因为重生的缘故,越发的清晰起来。 其实学生能上到高中,原本的差距並没有很大,只是后来有些人突然醒悟过来,有些人继续浑浑噩噩,差距才越来越大。 记忆里,秋焕明是从这学期开始突然奋发图强的,期中考试的时候,班级排名一下子从第21名,升到了第15名。 由此进入了张老师的眼,对这个进步迅速的学生也格外关注了起来。 最后一堂课,恰好是张老师的数学课。 还没讲到十分钟。 “咚咚咚——”教室的门被人大力敲响。 门外站著初中部的一位语文老师,他顾不得缓口气,急促说道:“张老师,你们班有个叫秋焕明的学生吗?他家里出事了,街道打电话过来让他赶快回去。” 秋焕明“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拽出书包,就往外走。 “哎,焕明啊,你先別急。”张老师在门口拦住他,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塞到了秋焕明的棉衣口袋里。 “要是需要帮忙,就来找老师。” 秋焕明也没推辞,应了一声,脚步急促往外奔去。 第3章 祖传的玉 下了楼,脚步不停,朝著大门口狂奔而去。 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秋焕明把衣服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风呼呼地刮过脸颊,大冷天的,吹得脸颊生疼。 他一边跑一边回想,82年,家里没发生啥大事啊,怎么就闹到了要居委会给学校打电话的地步了? 难不成是自己这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未来改写了? 快到家门口了,大门外今年夏天被大水衝垮的那块路基,还留了一道坑,至今没修。 绕过这道坑,就是城中村的主干道了,道路狭窄,房子鳞次櫛比,其中不乏一些土屋。 秋家就在小池塘边上,一个砖木结构的平房。 院门此刻大开,嘈杂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院外还站著几个村里的閒汉,正笼著双手往里看。 秋焕明衝进院子。 院子当中的空地上,一个老汉儿,躺在一张床板上,气若游丝,旁边蹲著大队里的赤脚医生,居委会的王大妈俯下身子在问他话。 还有个七八岁的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床板上嚎啕大哭,一张脸跟猴子屁股似的,脸颊赤红,这是没有涂脸霜,被风给吹的。 秋焕明脑海像是要炸开了。 躺在地上的是他爷爷秋海潮,趴在那里哭著的小丫头,是他妹妹秋念念。 爷爷身上盖著旧棉被,眼睛半张著,就是说不出话,他老早在村里是帮人看事情的,可惜生不逢时,到了新社会,就成了谁都能踩的角色了。 好在家贫。 能混上贫农这一档次,秋焕明这才顺利念上书。 父母早逝,全靠爷爷把兄妹两人拉扯长大,秋焕明以前浑人,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等身边最后的亲人都走了,肠子都悔青了,却已经覆水难收。 “焕明来了。”赤脚医生脸色一喜,“你快去把门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木门上方一块【光荣之家】的牌子还没败色,那是他父亲带给家里的荣耀,也因为这块牌子,居委会多少有些照顾。 秋焕明抖著手把后门开了,眾人一起用力,把床板连著老汉一起抬进了屋子。 看看家徒四壁,大家连口水都懒得要,就各自走了。 剩下赤脚医生跟王大妈两人。 “怎么回事?”秋焕明给爷爷拿了枕头出来,垫著他的头,顺手把小丫头扯进了屋子。 回答他的是王大妈,“唉,你家这老汉啊,不知道抽啥风,非要跑到大队里要拿回老早上交的一样东西。” “啥东西?就算不给,也不能打人啊,是谁打得,我要去找他。”秋焕明一脸的气愤道。 “没人打,自己摔了一跤,我看过了,也没骨折,估计就是他老毛病头晕犯了,先好好养著吧。”赤脚医生说道。 “我爷爷要啥东西?”秋焕明继续问道。 “说是一块玉,革命委员会都解散了,哪里还能找得到。”王大妈见他家实在可怜,从菜篮子里拿了五个鸡蛋,“难为你们两孩子了,这些蛋拿去补补身子。” 赤脚医生丟了一包中药下来,也没收钱。 两人出了门,秋焕明这才把院门关上,回到屋子里,小丫头已经抽噎著,蹲在炉子边生火了。 “念念,別搞煤炭炉子了,到里面把大锅烧起来。” 秋焕明从米缸里淘了米,扭头看了看还躺在那里的秋海潮。 上一世,秋海潮这个时间正在村里写標语呢。 秋海潮小时候念过三年私塾,没有文凭,但是一手印刷体写的以假乱真,村里大大小小的標语都是找他来写的。 就连县里有时候也会来找他,打零工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秋海潮节约惯了,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个用,家里的吃喝用度能省则省。 也怪不得他,家里的粮油米麵,哪样都要花钱买,三张嘴,只有一个人打零工挣钱,確实捉襟见肘。 正式工每个月还有补贴,旱涝保收,打零工的收入不稳定,生一场病,钱袋子就空了。 果然,秋焕明看了一眼,掛在梁下的竹篮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油壶里还有小半桶油,秋海潮平时太节省了,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等秋焕明刚有些出息了,一命呜呼。 他呼了口气,省个毛线,吃光用光,总会有办法的。 秋焕明不信,他一个重生者还能被一日三餐给愁死。 家里除了煤炭炉,还有大锅台。 念念从煤炭炉转战大锅台,点了火柴,用一小扎稻草引了火,炉膛里红彤彤的,这才塞了木材进去。 大锅热了。 “哥,我来烧饭。”小姑娘的眼睛还红肿著,从火塘后面走出来,乖巧地想接过秋焕明手里的盆子。 “你个子还没锅台高,去去去,帮我烧火。” 小姑娘半信半疑地往回走,好奇地看著她哥。 平时倒了酱油瓶子,都不会扶的主,今天竟然会主动做饭? 秋焕明熟练地在一个大锅里面放入淘好的米,盖上盖子,另外一个锅里,倒入菜籽油。 浮沫泛起,一股油香气伴隨著烟气升腾。 打了三个鸡蛋进去,菜地里掐了葱,葱花被热油冲开,香气四溢。 盛好炒鸡蛋,又炒了一盘青菜,因为油放的足,菜上油光光的,看著就有胃口。 等饭也好了,秋海潮像是头晕症好了一些,哼哼唧唧地要爬起来。 小姑娘匆忙上前,用瘦弱的小身板,想把爷爷扶起来。 秋焕明快走几步,“念念,你去盛饭。” 他把秋海潮扶著坐起来,后背用枕头垫著,“爷爷,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秋海潮闻到了饭菜香,今天这菜格外香,他没回答秋焕明的提问,鼻子嗅了嗅,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念念啊,油別用完了。” 秋焕明心里一酸,“多的是。” 秋海潮放下心来,这才娓娓道来,“咱家有个祖传的玉,早年被你爹上交了,我最近听说,好些东西都能拿回来,我就去大队里找人要,一个个都在推脱。” 秋海潮还有些气愤,“说是委员会撤销了,没管事的,不肯放我进去找。” “是啥模样的玉啊?” 秋焕明很好奇,上辈子就没听过这件事。 “半边是绿色的,刻著粮仓,半边有些偏黄,上面是稻穗,右下角还刻了一个『秋』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战乱都没丟下……” 秋海潮说的吹鬍子瞪眼的。 秋焕明却恍惚了一下。 这玉,他见过。 上一世,在美利坚的时候,一个朋友说淘了块玉,主要是上面有个秋字,乾脆就送给他了。 他也挺喜欢的,直接掛在车子挡风玻璃前。 出车祸那会儿…… 秋焕明呼了口气,难道重生是它的缘故?那这块玉確实要拿到手才行。 “爷爷別急,吃好饭我就去大队里要去,谁敢贪我们秋家的东西,我跟他没完。” 秋海潮瞥了秋焕明一眼,这小子像是吃错药了,平时啥事都不管的,说多了还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饭碗端过来,他又愣了,扭头看向小姑娘。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烧菜不能放这么多油。” 小姑娘有些委屈,低著头捧著碗不出声。 秋焕明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对著秋海潮笑道:“不关念念的事情,是我烧的,试试看,好不好吃。” 对这唯一男孙,秋海潮那是含嘴里都怕化了,要不是家贫怕是能宠上天。 一听是他做的,首先就不信,但也不好发脾气了。 秋焕明给小姑娘碗里夹了鸡蛋。 小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哥哥,我不馋,你吃。” 鸡蛋被她小心地夹出来。 秋焕明没要,“让你吃就吃,別囉嗦。” 小姑娘缩回手,低头扒饭,哥哥今天有点凶,不像平时那样对她爱答不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点喜欢这这样的哥哥。 “爷爷,念念是不是该给她上小学了?” 吃好饭,小姑娘主动端碗到门口水槽里洗碗,秋焕明这才抽空问秋海潮。 “到了九岁再念吧,女娃儿家,识字就行。” 秋海潮不以为然。 “年纪大了念书不好,今年就报名吧,学费我来想办法。”秋焕明不等他回应,站了起来。 “我到大队里看看。” 原来的委员会办公室,大门紧锁。 秋焕明直接找到了赵主任家,也不吱声,就坐在他家门槛上。 赵主任知道今天秋海潮的事情,心里有些犯怵,怕秋海潮死了,这事就难说了。 “焕明啊,坐这儿冷,进来坐椅子上。” 赵主任和顏悦色道。 “没事,我家里穷,我坐门槛上习惯了。”秋焕明拢著手,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你这孩子。”赵主任茶杯也不拿了,俯下身子,拍拍他肩膀道:“真不是不给你们找,主要是东西都封存了。” “我们秋家的东西,上面刻著字呢,一找一个准。”秋焕明双脚伸直,“我是贫农,又不是阶级敌人,大队办公室我凭什么不能去,我爷爷说了,这玉拿不回来,他就喝农药,还要到你家来喝,被我劝住了……” 他昂起头看著赵主任,“我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我妹妹就来你们家吃饭。” 赵主任心里怒气升腾了起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衣衫襤褸的少年,心里的火又灭了一点。 来回踱步,半天一跺脚,“行,我去翻翻看,册子上要是有名字的话……” 秋焕明叮嘱道:“我跟你一起去,玉的右下角有个秋字,绿色的是粮仓,黄色的是稻穗,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我还不要呢。” 办公室里还有些五十年代用的印花税票,东西杂乱的摆放著,都积了灰。 册子没找出来,玉倒是翻了出来。 核实无误,让秋焕明签了字拿走了。 半道上,秋焕明从兜里把玉拿了出来,玉质温润,跟上一世拿到的那块玉,果然是一模一样。 玉握在手心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手心一轻。 秋焕明原地站住了,张开手,手里空无一物。 “臥槽——” 四个字冲入脑海,“走近科学。” 不等他想明白,一个念头之下,一个近50立方的仓库出现在眼前。 一个村民经过,“焕明啊,你爷爷好点了没?” 秋焕明一怔,对面那人像是没看到仓库一般,还在问他。 “好些了。” 秋焕明回应了一句,一个念头之下,仓库又凭空消失,他脚步加快。 不得了了,小说里写的空间,他好像拥有了。 心臟『砰砰砰』快要跳到嗓子眼。 第4章 这点隨我 回到家,小妹在院子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画,画得专注,连秋焕明回来都没觉察。 进了屋子,秋海潮的房门是开著的,鼾声如雷。 秋家的平房是自建屋,两房外加一个堂屋,能看得出来,祖上阔绰过,但阔绰的有限。 以前秋焕明跟小妹住一间,等秋焕明大了,他就不愿意了,小妹的铺盖是放在堂屋里的,小小的一张床,穿堂风冷的很,但是从来没听到她抱怨过。 秋焕明扇了自己一巴掌。 走到小妹的床榻旁,正要拆床板,突然心念一动,用手搭在床铺上,默念,『收进仓库』。 手上一空,面前的床板连同被褥一起不见了,空荡荡的仓库里,小妹的床铺就放在当中。 秋焕明的嘴角扬起,重来一世的喜悦翻倍了,亲人尚在,金手指还到帐了,真想给老天爷亲一个。 他进了厨房,把热水倒进了搪瓷碗里,也放进了仓库。 想找个活物,可惜了,家里没有养鸡鸭,更別提猪这种中型牲口了。 在锅台边摸了摸,逮到两只黑蚂蚁,放进一个盒子里,也收进了仓库。 这才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小妹的床放回了原地,自建屋的房间其实很大,完全可以放得下两张床,当中还空荡荡的。 书桌是实木打造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呈现不规则走向,墙壁上用木板做了支架,可以放书,上面除了秋焕明的课本外,还有三本不属於他的书,放在最上面。 已经积了灰了,时间太久,都有些忘了,秋焕明隨手把书封上的灰尘抹了一下。 一本是《红岩》,一本是《伟人语录》,压在最下面的那本竟然是《標准电码本》。 这些是父亲留下来的,秋焕明隱约记得,父亲当年好像是通信兵,那就说得通了。 秋焕明把书桌搬起来,放在两张床当中,算是一个隔断。 回头再掛个帘子。 刚整理好,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了动静。 秋焕明快步出门。 院子门口,王小羽斜挎著一个鼓囊囊的书包,袖口捲起来。 单手揪著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男孩的衣领子,另一只手狠狠给他屁股来了一巴掌,“狗日的,你特么骂谁没爹没娘!” 男孩嚎啕大哭,后面几个同样黑不溜秋的娃儿,顿时四散跑开。 小妹跟另一个男娃儿,都躺在地上,小妹的一只脚踩著他的下巴,两只手紧紧地揪著他裤腰。 男娃儿大哭,挣脱不了,伸手打她的脚,小妹牙关紧咬,死都不鬆手。 秋焕明上前一步,一把抱起自家小妹。 小妹抬头见是大哥,这才鬆开手。 地上的小男孩赶紧爬起来,张口就骂。 秋焕明一脚踹到他屁股上,“滚。”对方吃了个狗爬,哭著跑了。 另一边王小羽见正主来了,手一松,把另一个傢伙也给放了。 拍拍手,“胖爷我刚看到这两小子欺负念念一个人。” 他上前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念念够厉害啊,一个打两个,还没输!” 小姑娘这才蚊子哼似的说道:“谢谢小羽哥哥。” 王小羽的心都要化了,嘴角扬起。 秋焕明见怀里的小妹扭捏著不自在,把她放了下来。 “有没有受伤?” 他问都不问原因,肯定是那帮小子欺负小妹,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小时候他也被欺负过,打了好几次架,把那些人打怕了,这事才消停。 小妹的武力值隨他,同龄人当中罕有敌手。 小妹低头,“没。”她把手缩进了袖子口。 这衣服还是秋焕明的衣服改的,能装进两个小妹。 秋焕明蹲下,把她手捉了出来。 手也是黑漆漆的,上面还有泥土污渍,手背上被划了道口子,血都渗了出来。 “臥槽。”王小羽怒了,“狗日的下手这么狠。”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打轻了。 秋焕明呼了口气,伸手推了一下小妹的背,“走,回家洗一下。” 回到家,秋海潮还在睡觉,秋焕明把他屋门关了。 打了热水兑了一下水缸里的凉水,端著脸盆把小妹的手给清洁了一下。 洗乾净的手白了一些,那道血口子反而更狰狞了。 “疼不疼?”秋焕明一边给她涂猪油,一边问。 “不疼。”小妹有些胆怯地回应道。 秋焕明突然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点隨我,悍不畏死。” 小姑娘不懂悍不畏死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大哥这神情,肯定夸自己,耳根子都有些红了,低头不语。 王小羽坐在堂屋的小椅子上,“我代表我们高二三班,来慰问一下你,你家到底出啥事了?下午还去不去上学?” 说话间,从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水果罐头:“我妈让我带过来的。” 让小姑娘拿著。 拿著罐头,秋念念舔了一下嘴唇,乖乖地把它放到五斗橱的玻璃门里。 这才诧异地发现,原本放在橱旁边的床不见了。 那边秋焕明快言快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一抬头看到念念那欲言又止的小眼神,乐了,“天冷不睡这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老地方,回头我给你搞个小书桌,缝个小书包,今年去读一年级,把从一数到一百给记住嘍,开学老师要考试的。” 秋念念的眼睛睁大了,眉眼间的欢喜挡都挡不住,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小跑著拿著扫帚进屋做卫生去了。 两人正聊著,里屋的门推开了,秋海潮扶著墙,小心地走了出来,他头晕是老毛病了,通常休息一下就能缓和。 秋焕明跟王小羽一前一后,赶紧上前搀扶住他,“多睡一会儿,你起来干嘛。”秋焕明说道。 “嘿,小羽也来了。”秋海潮打了声招呼,看向了秋焕明,“东西,东西拿回来了吗?” 秋焕明点头,“拿回来了,以后就放我那。” 秋海潮放下心来,摸索著坐在了堂屋的长板凳上,“那就好,昨晚啊,我做了个梦,这一早醒来,脑子里就一直念叨这件事。” 昨晚,恰好是秋焕明重生的时候。 他闻言微微一怔。 王小羽已经熟络地问道:“秋爷爷,你这是梦到啥了?” 秋海潮笑道:“啥梦不记得了,就知道要去拿回咱家的东西。” “念念,出来给你小羽哥倒杯水。”他扬声道。 秋念念从房间里出来,就要到灶台间,被秋焕明一把拽住,“不用了,我们得去上学了。” 秋海潮这才觉察到堂屋里的床铺不见了,秋焕明解释道:“以后念念就住我那屋。” 小妹偷偷瞥著秋海潮,生怕他会反对,没想到他点点头,“行,回头我找个帘子掛起来。” 小妹顿时鬆了口气,嘴角扬起,小心地凑近秋海潮,“爷爷,我给你倒水喝。” 秋海潮挥挥手,表示快去。 等出了门,王小羽才感慨道:“念念这么小,啥事都做啊。” 秋焕明有些脸臊得慌,“以后不会了。” 想了想问道:“小羽,你爸那边有没有多余的工业券要卖?” 工业券是跟著城里人的工资走的,像巢县,每20块工资就能领一张。 秋海潮存了7张,就等著过年的时候偷偷到黑市去卖掉。 不过这些对胖子他爸毫无困难,他爸是商业局的,统管这一块,手鬆一松,票据就能漏下来。 “有,你要多少,我给你拿,不要钱。” 秋焕明摇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帐,就是这钱我得月结。” 王小羽乐了,计算了起来,“行啊,我以前听我爸说过,黑市要八毛一张,过年说不定能卖到一块钱,你要的话,一毛钱意思意思就行了。” “等我回家跟我爸说一下。”王小羽拍拍胸口,“胖爷我给你办的妥妥帖帖的。” “不过……”胖子凑近他,“期末考试照顾照顾兄弟。” “没问题,就是座位號別离得太远。”秋焕明一口应下,期中考试,胖子的座位刚好被调到第一排,扔纸条都不方便。 秋焕明在最后一排,有心放水都放不了,后来胖子考了班级倒数第二,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 18號期末考试,也就剩下十来天时间了,班上勤奋的学生,几乎走到哪儿手里都拿著书。 82年復读生也多,县二中师资力量一般,特意多招了一些復读生来充斥生源。 復读生里面还有四五个二十多岁的学生,跟秋焕明这些少男、少女们,涇渭分明。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年纪大的,在走廊上抽著烟,聊的话题也跟中学生不相干。 秋焕明借著尿遁,上了天台,高年级的几个学生都知道,天台的锁就是个样子货,铁链绕著几道,都是虚的,拿下来就能进去。 下午阳光稀薄,透过云层照在裸露在外的女儿墙上,斑驳带著岁月的痕跡,地面龟裂,墙角缝隙里生出杂草,远处就是操场,更远处是围墙,还有清晰可见的臥牛山,操场前端的升旗台上,旗帜飞扬。 风吹得脸有些冻得慌。 秋焕明熟练地向前走去,单手撑在女儿墙上,身体跃起,前面就是天台的边际了,几个水泥墩子零散地佇立在旁边。 秋焕明隨便坐了下来。 意念一动,手里多出来一碗热水,水温几乎没有变化,倒进来是热水,拿出来也一样,要知道,从倒水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大概率仓库內的时间是静止的。 收回碗,他把放著蚂蚁的盒子也取了出来,眉头微皱,蚂蚁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这里不能存放活物。 第5章 行行出状元 “秋焕明?” 正在研究,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 秋焕明嚇了一跳,手里的盒子差点都没拿稳。 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晓薇。 “你怎么在这?”秋焕明决定先下手为强。 “上来透透气,你呢?”少女的眉头扬起,脆声问道。 “一样。”他乾脆把手里的纸盒子给放了下来。 “盒子里有啥?” “蚂蚁。” “蚂蚁?” “没养好,死了。” 顾晓薇狐疑地看了看他。 不等他开口,“鐺鐺鐺……”铃声被敲响了。 秋焕明起来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走了。” 熟练地单手撑在墙上,纵身一跃。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走了几步,发现顾晓薇的动作也很洒脱,並不是扭捏著爬墙,跟他几乎一样,撑著手,轻盈地跃了过来。 见他回头,嘴角微微扬起,一副这有啥了不起的表情。 秋焕明乐了,这妞,挺有意思。 这一周的课都是复习为主,秋焕明上课很认真,趁机巩固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翌日一早,胖子就等在桥头,小子果然是个信人,手里揣著油纸包著的肉包子,伸长脖子往路上看。 没等多久,就看到了秋焕明的身影。 两人胜利会师。 秋焕明已经快忘了家乡肉包子的味道了,记忆里,也没吃过几次,秋海潮走了之后,念念一个人在家出了事,家乡对他而言,就是一个伤痛的代名词。 但是此刻不同,肉包子的香气,穿行的人流,刻入骨髓的方言。 並不宽阔的柏油马路,粗壮的行道树,马路两侧高矮不一的门脸房,冒著热气的蒸笼,还有大桥一侧砖墙上刷著的標语,餐馆门口的臭水沟,都是那么鲜活。 撞进了他的眼里,嗅觉,感知里。 东门这里有棉纺厂,招的几乎都是女工,上班或下班的时候,三两成群,家境好的,骑著自行车,穿著工作服,气派的不得了,从东大街穿过。 秋焕明吃完肉包子,还有些意犹未尽,胖子从兜里摸出一张信封。 “我爸说了,目前就这么多,回头有了再给你,这钱你要是有就给,没有就欠著,將来胖爷我结婚的时候,隨个礼金。” 胖子说著说著自己就先乐了,笑得眼睛都眯上了。 这话肯定是玩笑话,意思就是有就给,没有就算了,压根就不指望秋焕明付钱。 秋焕明接过信封,隨手打开,嘴里还调侃道:“等你结婚,三转一响,我包了。” 数了数,竟然有三十张工业券,十五张就能拿去买自行车了,不过自行车属於大件物品,除了工业券之外,还要有自行车票。 “你说的啊,我给你记著。”胖子笑嘻嘻地说道。 秋焕明佯装著把信封塞进书包里,手里一空,东西已经进了仓库。 他缺的就是第一桶金,有现成的人脉不用,过期了就要作废了,据他所知,巢县84年开始,就陆续取消工业券了。 其实还有其他来钱快的法子,不过有些费时间。 秋焕明刚进四大班子那会儿,还是在基层,做了不少实事,更是练了一手的公文写作,除此之外,报刊杂誌上发表一两篇豆腐乾大小的文章也是常事。 閒暇之余,他最爱看的就是武侠小说跟权谋小说,武侠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最能触动他,身在局中,很多事情都不能隨心所欲,需要克制,而飞天遁地的侠者却没有这方面的桎梏。 至於权谋小说,那是来源於生活。 耳边听著胖子絮叨,秋焕明想著自己未来的规划,这年头,笔桿子才是最吃香的,除了念一个好大学之外,笔桿子能给他的履歷添加一抹亮色,稿费也能改善生活。 80年的国家出版局的规定,让稿费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比上班可强多了。 踏著上课铃声,回到班上,江涛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油印的数学复习题,进了教室,开始挨个发,发完发现少了一份,二话不说拿了沙俊的那份就走。 “江涛,你什么意思!”沙俊猛地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道。 江涛回头,扬了扬手里的资料,“给你,你会写吗?” 眾人哄堂大笑,沙俊的脸刷的红了。 周明宇眉头又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前排的胖子已经开始懟上了。 胖子扬声道:“会不会是他的事情,你凭什么拿他的,你咋不拿你自己的?还班干部呢?!以身作则你懂不懂!” 江涛脚步停了下来,嘴角扬起,“哟,倒数第二来了?你要是看不过眼,把你的给他唄。” 秋焕明把自己手上的资料递给沙俊,“別跟狗一般见识。” 眾人譁然。 胖子瞬间领悟,“对对对,狗眼才会看人低,这不是狗是啥。” 眾人恍然,爆笑如雷。 班级上洋溢著一股大战来临前短暂的轻鬆。 风眼中心的江涛怒了,“你特么再说一次。” 这回三人一起站了起来。 也不吱声,就这么盯著他。 周明宇看了看身旁立著的三个人体桩子,脑子一抽,也站了起来。 秋焕明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 江涛心里一阵犯怵,二中跟一中不一样,学生间打架斗殴那可是常事,他拿著手里的资料指向他们,“好好好,我告老师去。” 说完就往回走。 秋焕明笑眯眯地坐回座位,胖子眉开眼笑,宛如打了胜仗的將军,有几分顾盼生辉。 “明宇,够义气。”胖子夸讚道。 周明宇冷哼一声,“跟义气没关係,我是看不惯欺负同学这件事。” 秋焕明嘴角勾起,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书呆子周明宇还挺有意思。 沙俊把头垂了下来,半晌蹦出一句话,“都怪我成绩不好。” 秋焕明扭头说道:“行行出状元,现在不行又不是以后都不行,没听过一句话么,莫欺少年穷。” 话音一出,顿觉周围一阵安静,刚刚还喧囂的议论声都没了。 胖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秋焕明回头一看,班主任张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走廊的窗口,眼神幽幽地看著他。 嚇了他一跳。 班主任这偷窥的模样,是每个三班学生的噩梦。 当了社畜之后,一有什么工作压力,梦里就会浮现这个场景,要不就是考场不会做题…… 张老师见行踪暴露,快步拐进了教室。 手上的教案隨手撂到讲台上,震起一阵烟雾,讲台上早就被粉笔灰包浆了,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张老师单手执著直尺,目光扫过眾人。 江涛的目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 “八號就要考试了,刚刚发下去的是复习题,是我昨晚加班加点给你们印出来的,兔崽子们,別不识好歹……” 张老师確实是位好老师,但是他的嘴也臭,挖苦学生起来,毫不嘴软,手里的直板尺子打人也是真打,被打过的都知道,那是真疼啊,学生背地里叫他张阎王。 他走下讲台,绕到胖子跟秋焕明旁边,眾人静若寒蝉。 胖子的头已经快埋进书本里了,秋焕明却依旧抬头挺胸,目光直视对方。 “啪~” 直板尺子拍在桌面上,嚇得胖子差点跳了起来。 “行行出状元,这句话说得不错。” 胖子偷偷瞄了张老师一眼,发现这张阎王竟然在笑。 “莫欺少年穷,说得也不错,但是,什么叫莫欺?莫欺的是努力的少年人。” 张老师越过二人走到了沙俊面前,“你去年名次不是挺好的嘛!別跟我扯什么努力没有用。” 秋焕明想了想,貌似去年沙俊是倒数第三,但是中考的时候,沙俊总分是排名中游的,成绩下降的这么快,全靠家里的后妈跟亲爹扯后腿,还有两名嗷嗷待哺的奶娃子助攻。 张老师拿著直尺敲向桌面。 “我看到好几次,上课的时候,你不听讲,在看课外书,要不就是睡觉,你跟我说,是努力没用,还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別人有家底子垫著,你呢?”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不行?” 沙俊的头埋了下去,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转身往讲台上走。 经过江涛的时候,停下脚步,“资料是我少印了一份,是我的问题,一会儿我带过来。” 江涛蚊子哼似的应了一声。 张老师回到了讲台上,表情严肃,“学生时代的感情是最纯粹的,爱护同学,不是一句空口白话,等將来到社会上了,这份学生情就更加难能可贵。 焕明说得不错,行行出状元,即使真的念不下去了,將来当工人、去经商,哪怕回村当农民,都是一条出路,但是。” 他停顿了一秒,“你不努力一把,怎么知道念不上去?” 隨即呼了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 这些话算是老生常谈了,能听进去的凤毛麟角,反而会觉得他这个当老师的囉嗦。 “好了,继续早课,手里的复习题先做起来,最后一堂课是数学,到时候我来给大家讲解。” 说完自顾自出了门,看样子是回办公室拿资料去了。 眾人纷纷鬆了口气。 胖子拍了拍胸口,“嚇死胖爷了。” 沙俊將手里的资料递给秋焕明,“给,我是真的学不进去。” 他有些羡慕地看向他,“你就不一样了,你天赋比我好。” 秋焕明皱著眉头,“张老师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这资料你先做著,哪里不懂,你跟我说,我给你讲解。” 沙俊苦著脸收回资料,默默地看了起来。 周宇明瞥了一眼秋焕明,这话他早就想说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说的话明明就在嗓子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胖子嘟囔了一句:“焕明,你张阎王附体啊?” 秋焕明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你也一样,你再在课堂上看课外书,回头我就跟阿姨匯报。” “还是不是兄弟了?你要是敢匯报,我就!”胖子怒目而视。 秋焕明扭头,“说,你就怎么样?” 他的眼神清冽,明明毫无杀伤力,胖子的怒火却一泻千里,心里没来由生出了一分羞愧,“不就是学习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胖子取出钢笔,摊开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第一题,函数……” 耳边是沙沙的写字声,还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胖子有些浮躁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他咬著笔套,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题他不会啊…… 正咬著起劲,资料被秋焕明一把扯了过来,他拿出稿纸,直接当著胖子的面,开始解题。 步骤写得很详细,写完后,答案空著,把资料推还给胖子,“答案自己算。” 胖子忙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开始套用数据,不消片刻,答案写在稿纸上,顿时信心大增,看向了第二道测试题。 第6章 集市 秋焕明倒是不指望,这傢伙一下子就能咸鱼翻身,从班级倒数变成正数。 学的知识都是自己的,將来总能有用上的一天。 胖子这傢伙就是个福將,一路顺风顺水的,作为县城婆罗门,考不上大学丝毫不耽搁他前途,未来混的风生水起,用不著替他操心。 沙俊么,他跟秋焕明的关係其实一般,上一世也没啥交集,秋焕明自从重生回来后,看待同学的心境也起了变化,老早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自卑消失了。 在官场摸爬打滚这么多年,爬过高山跌过低谷,心態稳如老狗。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年的高考意味著什么。 那是青云梯。 寒门学子唯一的、最佳的、公平的,扶摇之路。 周日天还没亮,秋海潮被喊去隔壁村子里写標语去了,那这一天的伙食就由隔壁村子负责,晚上说不定还会带些好吃的回来。 小妹揉著眼睛,被秋海潮叫起来后,还没完全醒,洗了把脸,睡眼惺忪地走进灶台间,想去淘米煮粥,就被秋焕明给扯了下来。 “今天哥带你去赶集。” 小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只见秋焕明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早饭隨你点,就是不能回来告诉爷爷。” 小姑娘连忙点头,跑出灶台间,拿了把梳子,踮著脚看著家里唯一的一麵塑料小方镜,努力把小辫子梳整齐一点。 秋焕明从碗橱里拿了个搪瓷碗出来,塞进空书包里。 这才牵著还有些飘飘然的小妹,锁了门往南门的浮桥方向走去。 秋焕明口袋里的五角钱,还是上回张老师给赞助的,这笔钱对於穷孩子来说,属於巨款了,可以买很多吃的。 巢县周围山嵐叠嶂,一条西河贯穿城南,西河流向长江,水域发达,滩涂有大量的鸟类棲息,后来围河造田,这些鸟雀就少见了。 山下鸟兽少了,这山上却是个宝藏,草药、动物多的很,就是山林险峻,不是每次都能有收穫。 进了集市,河滩围墙根下,大大小小的摊子都已经摆上了。 有棚子的是当地商户,露天的是赶集的山民跟农户。 小妹的视线被那些还冒著热气的食物给牢牢吸引。 “哥,我们就吃稀饭吧。”小妹小声提议道。 稀饭配咸菜是最便宜的。 秋焕明笑道:“想不想吃油条、豆浆还有肉包子?” 小妹还没回答,咽口水的声音就被秋焕明给听到了。 油条豆浆不用粮票,买的人也多,买豆浆的都自带了锅或搪瓷缸,还有直接带了暖水瓶过来排队的。 摊子上有碗,但是乾净程度有疑问,秋焕明有些洁癖,实在不能忍受那些碗在木盆里转一圈就拿上来用。 摆摊的大叔守著大铁锅,熟练地將揉好的面胚,用筷子一摁,手一拉,从锅沿放进油锅里,“呲啦”一声,香气四溢。 不宽的集市,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秋焕明领著小妹在油条铺子前排队,这年头人人都缺油水,有油的食物那才叫香。 排队的速度飞快,很快就到了秋焕明,“同志,来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 油条四分钱一根,甜豆浆比淡豆浆贵一点要五分钱,给了五毛,找回三毛七分钱。 油条用油纸包著,小妹小心地拿著,秋焕明端著豆浆,找了个空位置,单手把小妹抱到凳子上坐下。 这时候的油条做的扎实,一根有小孩胳膊粗细,一口咬下去,酥脆好吃,豆浆里的糖也放的到位,搅拌了一下,让小妹小口喝。 小妹明显有些香迷糊了,满眼的欢喜。 秋焕明把油条吃完,喝了几口甜豆浆,这才有功夫去打量周围的人群。 隨即目光一凛。 他竟然在围墙一角,看到了陈家大舅陈冬生在摆摊。 脚下两个箩筐,他坐在横放在地面的扁担上,脸迎向过往的人,带著期盼。 眼角皱纹横生,皮肤黝黑,穿著洗褪了色的绿色罩衣老棉袄,上衣口袋上插著一支旧钢笔,显示出几分跟旁人不同。 头上戴著一顶晒褪了色的绿色军帽,裤脚是密密麻麻的补丁,脚上一双解放鞋,同样打著补丁,腰上繫著一个歪嘴的旧葫芦,不用说,里面灌了村口打的白酒。 貌似大舅就好这一口。 秋焕明的母亲是从三弓山的陈家洼,嫁到秋家的,娘家有一个姐姐两个兄长一个弟弟,过世前,两家还有来有往,后来就渐行渐远了。 陈家洼村子在山里,穷的很,靠著山脚下的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清苦。 前几年大队里发展果林,因为交通不便,果子不能及时出售,一样也没搞起来。 小时候,陈家大舅跟小舅经常挑山货到城里卖,会落脚在秋家。 山里人进城没粮票,连饭都吃不上,山货又不是一天就能卖得掉的,进城一落脚就是三到五天。 秋焕明以前还会在假期被母亲带到山里住几天,跟陈家几个亲戚关係倒是处得不错。 爷爷秋海潮的脾气古怪,秋焕明父母意外过世后,他对女方的亲戚爱答不理,陈家洼的亲戚要脸,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以后进城都不来他们家转悠了。 但是大舅会带著山里摘的果子到学校看他。 好像去年九月,刚开学的时候,大舅还特意带了自家院里结的小枣。 庄户人家,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把东西放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时候还能摸摸秋焕明的脑袋,抱起来亲热一下。 现在看著外甥个子都高过自己了,只会憨笑著,说两句乾巴巴的话,又怕耽搁孩子念书,见面也就几句话功夫,又挑著担走了。 这些记忆都太久远了,秋焕明有些晃神。 小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她对母亲这一边的亲戚都没啥印象,两家早就不来往了,加上她年纪小不记事。 嘴里都是吃的,说话支支吾吾,“哥,看啥呢?” “看到大舅了,等一下啊。” 秋焕明站了起来,对著摊主扬声道:“同志,加一根油条。” 加油条不用重新排队,一会儿功夫摊主夹著一根刚出锅,油刚沥乾净的油条送了过来。 秋焕明付了钱,用油纸把油条拿在手上,“你原地坐著,哪儿都別去,我把油条送给你大舅。” 小妹乖巧地点头。 秋焕明刚起身,又走了回来。 周围人太多了,他不放心,这年头拐子那可不是说著玩的。 “哥,咋了?”小妹抬头,嘴里鼓囊囊的,像是一只贪吃的花栗鼠。 “等你吃完,哥带你一起去。” 闻言,小妹赶紧咀嚼著,卖力地吞咽,双手端起桌上的豆浆,还扭头看向了秋焕明,口齿不清道:“哥,你喝不喝?” 见秋焕明摇头,这才凑近了搪瓷碗,把里面的豆浆一口气喝完,摸了摸肚子,“哥,我吃好了。” 搪瓷茶缸直接用水盪了盪,再用桌上的草纸擦了一下,被秋焕明装回书包。 秋焕明一手拿著油纸包著的油条,一手牵著小妹往大舅方向走去。 第7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两人小心脚下污水,这里四通八达,巷子多。 一个穿著军棉袄的中年男人,腋下夹著一个皮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帽子戴歪了,半靠在巷子口的墙壁旁,目光闪躲,有种一言不合,就会拔腿就跑的气势。 “票,票,各种票……” 秋焕明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倒卖票据的。 有人凑了过来,小声道:“工业券有吗?” “有,一块钱一张。” “太贵了。” “年底了,你说贵不贵……” 对方还想细谈,被中年男人一把拽住胳膊,往巷子里多走了几步,在对方就要起疑的程度停下了脚步,接下来的话,秋焕明就听不到了。 人群熙熙攘攘,大舅摆摊的位置不咋地,靠阴,脸颊跟脚尖冻的发狠,刚想拿出酒葫芦抿一口,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大舅!” 他扭头一看,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笑出了更深的褶子,扶著箩筐,从扁担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整理翘起来的衣摆。 连忙一把拉住了秋焕明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下。 “焕明啊,你咋在这里?” 小妹抬头看著大舅,又看了看秋焕明,也跟著叫了一声,“大舅。” 陈冬生这才注意到这小女娃,“这是念念吧?” “都这么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脑袋,从兜里掏了半天,摸出皱巴巴的两分钱,“给,买点吃的去。” 念念往后一缩,又看了秋焕明,嘴里拒绝道:“我不要。” 秋焕明笑著把手里的油条递给了陈冬生,“大舅,早饭没吃吧,给。”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把钱塞回到大舅的兜里,一边问道:“来城里,咋不来我家住?” “今天村里来的人多,不好上门打扰。” 大舅正回答他的问题,一晃神,油条已经拿在手上了,顿时哭笑不得,“哪还能要你孩子家给我买东西吃。” 念念脆声道:“大舅,我们都吃过了。” 旁边摆摊的一位大爷艷羡道:“你城里亲戚阔气,油条好吃,你不要就给我。” 大舅嘴角咧起,“那可是我亲外甥,你想要吃,找你外甥要去。” 秋焕明半蹲在箩筐边,伸手在箩筐里翻了翻。 箩筐底部铺著稻草,上面摆著蝉蜕、桑白皮、蒲公英、车前草,干药材用草绳扎得齐整,还有一网兜起码有几十斤重的茯苓,他眉头一皱。 大舅赶了半宿的路,吃的东西早消化完了,肚子確实饿得慌,他咽了口唾沫,拿起油条一口咬了下去。 油条的香脆迅速塞满了口腔,常年缺油的肠胃像是遇到了山珍海味,一口气吃了半根油条这才停了下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兜里。 “大舅,你怎么不吃完?” 小妹一直在观察他,立即问道。 大舅老脸一红,“给你舅妈留著。”他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药材卖了,高低给外甥还有外甥女包点钱。 小妹若有所思。 秋焕明已经站了起来,“生意怎么样?” 大舅蹲回箩筐旁边,挤出一丝笑意,“刚到没多久,还没开单,今天卖药材的咋这么多?” “咋不送去药材公司?”秋焕明问道。 “上回非说我的药材没晒乾,算统价还要打个八折,一样的货,给关係户是一等价,我气不过差点吵起来,也没脸再去了。”大舅苦笑道:“我寻思著集市里能卖上价格。” 拿茯苓来说,一等的价格是2块一斤,通货只有一块钱,再打个八折,心理確实难以接受。 今天摆摊的人確实多,一路到头,都是挑著担子的,有几个朝著这边看,有些面熟,应该是陈家洼的村民。 他们想的挺好,不扎堆,分散开来摆摊。 几人正聊著,前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红袖章来啦!” 大舅身边那位大爷顿时动若狡兔,一下子跳了起来,双手一合,提起化肥袋子,往背上一撂,脚下跟抹了油似的,匯入了人海消失不见。 大舅晚了半拍,“哎哟”一声,慌忙起身。 秋焕明赶紧帮忙,小妹踮著脚,探头看著骚动的地方,嘴里在匯报著,“快,他来了,那个红袖章来了。” 有五六个穿著蓝袄子戴著红袖章的人拥了过来…… 大舅心里越是著急,动作越慢,好不容易把扁担两头穿进了箩筐的绳子扣里,弯著腰扶著扁担刚站起来,就被一个小跑著过来的的年轻人给截了下来。 “別走,你卖的是啥。” 他一把揪住了箩筐上的绳子,大舅的脚步一顿,扭头老老实实回答道: “药材。” 同时身体一矮把箩筐放到了地面上,扁担搁在手上,可怜巴巴地看著来人。 “都有些什么药?”年轻人半蹲下身子,用手开始拨拉。 大舅的肩膀被秋焕明拍了一下,使了个眼色后,他也弯下腰来,手在箩筐里提著一袋蝉蜕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说道: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上午还没开张呢,你们就过来了。” 年轻人明显是个生瓜蛋子,他好奇地看了看蝉蜕,刚想问,身后又过来一位手里拽著一个化肥袋,袖口戴袖章的中年汉子。 “有没有违禁品?”汉子猫下腰问年轻人。 “甘草、党参、当归、茯苓啥的有吗?我可提前说好了,私下卖这些就是投机倒把。” 秋焕明瞥了一眼,那汉子手里提著个敞开口的麻布袋,一瞅,里面都是被没收的高档货。 大舅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著,一时间万念俱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焕明开口了。 他直起腰笑道:“大叔同志,你说的那些,都是二类药材,咱可不敢私底下卖,咱这卖的都是些三类货色,山里挖的,想赚个辛苦钱,快过年了嘛,就想换点菜籽油回去。” 中年男人並不相信,蹲下身子,伸手在箩筐里扒拉了一番,稻草下面也翻了翻。 果然都是些三类草药,又听著秋焕明一口本地方言,態度和煦了几分,“挺懂行啊,小同志,大叔就大叔,同志就同志,大叔同志算啥称呼。” 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自產自销证明开了吗?” 大舅赶紧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摺叠地整齐的介绍信,打开,里面的红章都渲染开了,这是陈家洼大队开的。 对方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隨即衝著年轻人摆了摆手,“小李,走吧,没啥问题。” 小李应了一声,跟著中年男人继续往前面查。 这时候的本地保护主义是最盛的时候,大舅这种带著山里乡音或者外地口音的人,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而像秋焕明这种说著一口地道本地话的,在本地多少有些裙带关係。 一般只要不过分,都是高举轻放。 到了前面,汉子的化肥袋又多了一条,一个被没收了篮子的山民,蹲在墙角呜呜地哭著。 等那些人走了,大舅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秋焕明一把扶住,“大舅,今天別折腾了,我买点菜,中午到我家吃个饭。” 秋焕明补充了一句,“我爷爷不在家。” “下回吧,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出来,好几號人呢,介绍信就一张,我得去瞅瞅。” 说完像是回头神来,看向箩筐里,“不会啊,不可能,他们难道不认识茯苓?” 秋焕明微微一笑,佯装从书包取出网兜包著的茯苓,“我手脚快,收起来了。” 大舅这才如释重负,鬆了口气,把茯苓放在干药材的下方不明显的地方,用稻草盖上,对著秋焕明笑了起来,“多亏你了。” 小妹眼睛盯著那网兜,又看了看秋焕明的书包,心里充满了疑惑,她有些闹不明白,这么大的网兜怎么塞进还放著搪瓷茶缸的书包里面的。 正说话间,旁边巷子里跑过来一位山民,背著个大麻袋,一路跑到大舅身边才停了下来,“大伯,山子的东西被没收了,还挨了打,咋整?” 对方说完,看了一眼秋焕明,招呼了一声,“焕明也在啊。” “人没带走吧?”大舅问道。 “没。” “人在就好。” 大舅嘆了口气,“看来今天不能卖了。” 他苦著脸盯著脚边的箩筐,进一次城不容易,找大队开介绍信也烦的很,药材这玩意儿,烘乾了容易,保管难,时间长了虫蛀或者发霉就卖不上价了。 “大发表哥。”秋焕明也认出对方了,招呼了一声。 见大舅收拾著,打算走,他突然灵机一动,一把拽住大舅的胳膊,“大舅,你上来一次不容易,药材给我,我替你卖。” “还有,我二十號放寒假,回头家里还有些啥要卖的,都拿给我。” 小时候,他跟大舅在镇子上也赶过集,卖东西不算外行。 不等大舅开口,一旁的大发表哥乐了,“那感情好啊,焕明,帮我那份也卖了吧。” 他把麻布袋放在地上,“你不知道,刚刚嚇死我,还好我躲得快。” 袋口解开,秋焕明拨拉了一番,里面都是根茎类药材,不仅有当归还有牛膝跟茯苓。 “大发表哥,你这胆子太大了。” 大发嘿嘿笑了起来,“本来想送到医药公司的,忘了今天是周日,他们不开门。” “这卖的价格,只要跟药材公司的统价一样就行,损耗啥的按常规走。” 这话一说出口,大舅耳根子都有些发红,像是刻意沾了秋焕明的光似得,“別报咱村的名头。” 见秋焕明有些不解,他主动解释了一句:“上回医药公司给的就是统价,还打了个八折,验货的那人,还说了,陈家洼的货以后都是这个价,要不咱们怎么会气不过……” 后面这话秋焕明不用听都明白了,怪不得陈家洼的村民会冒险把药材挑到集市上私自贩卖。 大发点头,“只要不打八折,统价我们也认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跟陈冬生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麻烦事让给了秋焕明,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这事解决也很简单,找自个儿大队开张介绍信就行。 实在不行,还能找胖子他爸,他爸在商业局,合作的单位多的去了,找合作单位开个介绍信,小菜一碟。 秋焕明应道:“那说好了,就按照统价,损耗跟手续费都按照常规的来,要是这次卖的顺利,以后你们的药材我包了。” 大发大喜,“那再好不过了,你等一下,我把药材秤好。” 亲兄弟,明算帐。 大舅拿了一张化肥袋子出来,当面把药材分门別类称了一下,秤砣翘的老高,明显是放水。 称好后,从兜里摸出一个封面是『为人民服务』的小本子出来,翻到中间空白页,把明细潦草地写上,抄了一份后,交给了秋焕明。 趁著大家在交接,把之前没送出去的两分钱,又偷偷塞进小妹兜里。 这回秋焕明没拦著。 看著大舅他们走远了。 秋焕明蹲下身子,看著面前的箩筐跟麻布袋,他寻思著,把东西挑到角落里,等没人注意,就放进空间里。 药材这玩意儿,一方面是烘焙,晾晒是关键,另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保管,空间里时间是凝固的,放个100年也不会生虫子、发霉。 简直是个天选的药材仓库。 一旁的小妹突然扯了扯秋焕明的衣角,“那个哥哥一直在看你。” 第8章 大夫背书 秋焕明扭头,手却探向了箩筐里,准备隨时把东西收了。 街角一老一少两人正在朝这边走过来,老人家穿著中山装,头髮银白,精神矍鑠,少年人面容清秀,手推了一下眼镜架,面朝著秋焕明,似乎在竭力辨认著什么。 “周明宇!”秋焕明心底一松,站起来,率先喊了一嗓子。 对方像是终於认出秋焕明的样子,紧绷的神情一下子鬆懈了下来,身旁的老人看向了秋焕明。 周明宇小声解释了一句。 说话间,他跟老者已经走了过来。 “你咋在这儿?”周明宇声音不大,嘀咕道。 秋焕明一副不见外的样子,拉著小妹道:“念念,叫明宇哥哥。” 小妹很乖巧,声音清脆,“明宇哥哥。” 周明宇被叫的有些手足无措,一旁的老者嘴角扬起,自家孙子自家懂,周明宇这性格换成后世,那就叫做社恐,在80年代,还有个標籤,那就叫做性格內向。 內向归內向,周明宇到底是个懂规矩的,虚扶著老者,介绍道:“这是我爷爷。” 又指著秋焕明道:“他是我同学,就坐我前排。” “爷爷好。” 这次是秋焕明跟秋念念异口同声道。 周爷爷乐了,自家孙子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眼前这一对兄妹的朝气蓬勃让他体会了几分当爷爷的乐趣,连带著心情都好了几分,“你们好。” 老人的身上有股子好闻的中药味,秋焕明心里一动,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来找中药材的?” “你咋知道?”周明宇吃惊了,他在班级上属於半透明,几乎不跟人打交道,也从不聊家里的情况。 周爷爷应了一声,“我们找了半天,也没见有摆摊的。” 秋焕明將脚边的麻布袋子打开,隨手把箩筐上覆盖的稻草拨开,“巧了,我有。” 顺便解释道:“刚刚来了一波检查,卖草药的都跑了,估计这市场现在就我独一份。” 周明宇更加弄不明白了,“秋焕明,你怎么会搞这些东西?” 秋焕明笑道:“我大舅托我保管的。” “他山里人,实诚的很。” 周爷爷半蹲著伸手进去小心撩拨了一下,取出一捆草药出来,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点了点头,“品相不错,我都要了,价格就按照市场价格来。” 秋焕明大喜,“周爷爷,我给你送过去。” 周明宇见他一副市侩模样撇了撇嘴,没吭声。 周爷爷点头,“行,我们往回走,你跟过来吧。” 跟著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你也帮个忙,总不能都让小秋同学一个人拿。” 周明宇:…… 秋焕明毫不客气,指著一旁的麻布袋,“这个重,你提。” 周明宇下意识应了一声,刚把袋子提起来,突然发觉不对劲,不是应该把轻的给他提么? 周爷爷已经快步朝前走了。 像是压根不知道他这里发生的事情,前面秋焕明已经挑著扁担跟了过去,还空出了一只手牵著他妹妹。 他忍了忍,憋著火气,把麻布袋一扔,扛在背上。 几个人朝著西河街方向走去。 周仁和药房是老字號,五几年的时候变成了公私合营,如今话事的已经不是周家了,但是周老爷子,是知名老中医,对於药材收购还是有话语权的。 门口的墙上用红色的標语写著:【发展中药材,支援医疗卫生。】 周明宇当了搬运工,心里早就不高兴了,等东西放下来,他还特意上前把箩筐给掂了一下,隨即一愣,明显是秋焕明箩筐更重,一时间无话可说,乾脆头也不回就走了。 周爷爷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解释道:“明宇不是故意的,他这性子就这样,喜欢使小性子,小秋同学,你可要担待著点。” 秋焕明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雪白的大门牙,“他性格挺好的,在班上还会跟不正之风作斗爭。” 周老爷子一愣,来了精神,“说说看。” 秋焕明顺带便就把之前周明宇力挺同桌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爷子嘴角扬起,还要再问些细节,一旁拣货的职工已经把药材都分拣好了,打断了老爷子的思路,“周大夫,这成色给什么档次?” 周老爷子看著他,“小许同志,咱公事公办,你觉得该给什么档次,就给什么档次。” 小许笑道:“茯苓、牛膝跟蝉蜕算一等品,其余的草药花叶有些不完整了,跟当归一样,算二等品,熟人的话,手续费按最低2分钱来算……” 一共九十多斤的药材,其中茯苓就占了四分一,足足有38斤; 牛膝20斤,当归18斤; 其余的草药不值钱,像车前草,二等品的话,一斤才卖一毛三,每斤再扣除掉2分钱的手续费,拿到手也没多少钱。 小许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没一会儿,就把单子给开了出来。 秋焕明接到手里看了一眼价格,心里一跳,怪不得那帮子二道贩子愿意不辞辛苦到山里去收货。 这一来一去的差价实在是喜人。 低价收货,回城后通一下关係,用一等品或二等品来销货,赚的不是一星半点。 当归一等品收购价格是3块一斤,统价一块六; 牛膝一等品收购价是一块三一斤,统货七毛; 拿著单子找財务,去掉了手续费跟常规消耗,拿到手一共是170块,零头被抹除了之后,利润还足足85块之多。 秋焕明收了钱,牵著小妹又找到了周老爷子,鞠了一躬,“谢谢周爷爷。” 周老爷子摸了摸下巴,眉眼都是笑意,“其实,按照市场价,我还给少了,你怨不怨我?” 他算计著,要是秋焕明觉得不忿,就自己贴腰包,把这钱给补上。 市场价就是黑市价,跟正规药房的收购不同,价格一般会上浮20%左右,但是不保险,还要担责,查到没收是小,有时候还会请进去喝茶。 遇到骗子那也是常有的事情。 领到一个巷子里,敲一闷棍,还没法子去报警。 “不怨。”秋焕明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老爷子,“周爷爷,我以后收了药材,能不能还找你。” “品相好的话,隨时欢迎啊。” 周老爷子鬆了口气,明宇的同学看来不笨啊,知道细水长流,他笑著回应道。 “好嘞,等放寒假了,我还来。”秋焕明说完,衝著周老爷子挥挥手,“那我们就先走了。” 收药材,有大夫背书,事半功倍,这个帐他会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有周大夫在,那位小张同志压根就没提介绍信的事情。 秋焕明心情愉快。 挑著空箩筐,领著小妹,沿著西河街往十字路口走去。 半道上有人卖鸡。 篾笼里,三只芦花鸡一只仔公鸡,精气神都挺不错。 “念念,想不想买只鸡回去下蛋?” 秋焕明问话间,秋念念舔了一下上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卖鸡的农民伸手在笼子里摸出一只屁股肥的芦花鸡,另一只手一把逮住了秋焕明的右手往鸡臀部按去。 “小同志,你摸摸看,肚子里还有蛋呢,我跟你说,要不是家里缺钱,这种下蛋的母鸡我是打死都不卖的。” 一个冷不防。 秋焕明:……不乾净了 確实摸到了硬物。 农民大叔抓住秋焕明的手一松,提著绑著鸡脚的草绳,用鉤子一勾,单手提著秤桿,手指灵活地把秤砣往右拨,“2斤重!” “你要的话,给个五块钱拿去。” 农民大叔一脸的悲壮。 秋焕明缩回手,“四块五,同意我就拿了,不同意我就走。” “四块八,保证买回去不吃亏!” “四块六。” “你这位小同志,这可是下蛋的母鸡!四块七,要就拿走!” 秋焕明直起腰,“太贵了。” 农民大叔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四块六毛五!最低价了。” “行,膀子扎好。” 秋焕明知道这价格確实还算公道,从兜里摸了摸,取出两张五元钱,收回一张,递给对方。 找了零,钱货两清,鸡扔进箩筐里,继续挑著往家走。 经过熟食摊,顺便买了半只滷水鸭子,切好装进上午带出去的搪瓷缸里,浇上滷水又拍了点蒜泥,淋了麻油,香气扑鼻。 顺手递给了小妹,让她抱著。 小姑娘闻著香味,整个人飘飘然,跟在秋焕明身侧,亦步亦趋,就连有些发酸的腿柱子都轻快了几分。 刚离开熟食摊,秋焕明被人撞了一下,撞的人跑地飞快,秋焕明低头摸了摸兜,兜里的草纸不见了…… 都说80年代小偷遍地走,果然吶。 第9章 第一场雪 家里院子里原本就有鸡窝,老早秋母还在世的时候,家里也曾经鸡鸭成群过,鸭子就放养在门口的小池塘里,鸡满院子跑。 秋焕明把鸡窝清理了一遍,里面铺了干稻草,拿著剪刀,把那只还有些懵懂的小母鸡翅膀修剪了一下。 围著的篾圈破损了好几块地方,好在豁口不大,勉强还能用。 这几天先关著,等它熟悉了环境再放出去。 收拾妥当,小妹已经从户外奔回来了,两只手乌漆麻黑的,伸到了秋焕明面前。 指缝里一条蚯蚓漏了半条身子下来,不断地挣扎。 秋焕明:…… “哥,给小芦花吃的。”小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秋焕明。 “行,以后芦花鸡归你管。” 小妹郑重地点头,秋焕明找了豁口的瓦罐,里面放了清水。 那边芦花鸡已经在篾圈围起的地面上啄起了蚯蚓,秋焕明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小妹的衣领子,“去洗手!” “噢。”小妹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扭头瞅了一眼芦花鸡。 城中村去年通了水,电是前年通的,这水跟电都属於身娇体弱的主,经常停水断电。 秋焕明不慌不忙,拿著败了色的旧葫芦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送到院子里,小妹猫著腰,两只黑爪子在水流的衝击下,灵巧地互搓著,洗乾净了,指缝还带著些黑泥。 上回手背上落下的伤已经快好了。 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得近,秋焕明能看到小妹脸蛋上有些皸裂的高原红,怕是碰一下都会疼。 家里都是糙汉子,哪里有人注意小姑娘的皮肤嫩,受不得寒风跟冷水。 秋焕明吸了吸鼻子,念念这个名字原本就是母亲追忆父亲,给起的名字,她刚出生没多久,母亲就併发症过世了,秋家等於半年里面,接连走了两位至亲。 別人都说是念念克亲,秋焕明当时已经十岁了,多少也信了,对小妹更是不理不睬。 这个不受人待见的女娃,命大,就这么糊弄著,也长大了。 秋焕明像变戏法一样,手腕一转,手心出现一个蛤蜊油。 就是用蛤蜊外壳装著的护肤油,比雪花膏便宜许多,只要5分钱就能拿一个,缺点就是量少,还容易吸灰尘。 先拿剪刀把小妹的指甲剪了,再涂上油,顺手给她脸颊上也抹了一点。 小妹瞪大了眼睛,“哥,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哥我啊,会变戏法。”秋焕明神秘兮兮地说道。 其实这玩意儿是刚刚在药房里买的,小妹的心思都放在那秤秤的职工身上了,生怕对方会压秤。 压根没注意她哥还买了这玩意儿。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妹的神情带著些疑惑,小心地凑近了秋焕明,“哥,你是不是妖怪?” 噗嗤—— 秋焕明忍俊不禁,伸手把她的头髮揉乱了,拿出竹筷子,从搪瓷茶缸里夹出一块鸭肉,浸了滷水,滋味十足,“张嘴。” 小姑娘早就馋这口了,乖乖听话,自己吃了还劝秋焕明道:“哥,好好吃,你也吃一口。” 秋焕明有些心酸,又给她夹了一块,“我不饿,你先出去玩,一会儿过来帮我烧火。” 小妹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秋焕明开始淘米、洗菜。 不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母鸡在咯咯叫。 几乎是片刻,就看到小妹大惊小怪地奔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只热乎乎的鸡蛋,“哥,哥,你看,我们家母鸡下蛋了!” 秋焕明乐了,“这鸡还挺爭气啊。” “收起来,等凑齐三个咱吃荷包蛋。” 掛在梁下的竹篮子她够不著,秋焕明伸手接过鸡蛋,放了进去。 这主要是防止老鼠糟蹋东西。 小妹的脸红扑扑的,还带著丰收的喜悦,“哥,我以后天天给它捉虫子吃。” 用了午饭后,外头的光线越发的朦朧,空气清冷,看著天色不太对,秋焕明又抱了干稻草出去,把鸡窝里的稻草加厚。 顺便把鸡窝上的板子搭好,刚弄好,就听到门口传来秋海潮跟邻居的嘮嗑声音。 “哟,二伯,你这脸红扑扑的,是喝酒了?” “喝了两口,老三你今天咋在家?”秋海潮客气道。 “嗨,礼拜天休息,你家养鸡了?” “没啊。”说话间,秋海潮把院门推开。 跟他聊天的是邻居秋三叔,他原本是半蹲在自家大门口,拿著瓜子在嗑,见院门打开了,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往里看。 村子划到城区后,很多房子被人附近的厂子徵收了,住的人一下子就复杂了起来,除了本村人之外,就是一些进厂子打零工的閒人。 年轻人居多,村委会去年就撤销了,这段时间乱得很,秋焕明也是趁著村里现在还不正规,才把那块玉给要了回来。 原大队赵主任据说会担任新的居委会主任,用原人管原村,唯一的区別就是手上的权力更大了。 秋家这爷孙俩前段时间闹腾的事情都传开了,大家都觉得他们这时候跟赵主任闹得不痛快,实属缺心眼。 特別是秋三叔,祖上分家的时候,他们那房就分得多,拿得多了,赶巧划分成分,他们家成分是中农,日子刚缓过来,又开始作妖了。 跟別人不能比,跟秋海潮家能比,还比出了优越性。 知道秋海潮在大队上闹的事情后,逢人就说。 他儿子秋朝阳也在二中念书。 小时候,秋焕明跟秋朝阳经常打架,他家还有三个姐姐,嫁出去两个,还有一个在棉纺厂打零工。 两家人家互相看不上,但是面子上还是维持平和。 院门“啪”一下合上了。 秋三叔吃了个闭门羹,也不生气,把瓜子壳丟在院门口,嘴里啐了一口,双手拢在袖口,回去听收音机去了。 这收音机还是他看不上的三姑娘给他买的,他家三个闺女都没让念书,前两个女儿都是包办婚姻,嫁的草率。 发生矛盾的时候,娘家也没人给她们撑腰,反而雁过拔毛,久而久之,两闺女心寒了,除了过年,都不跨门槛。 秋焕明跟秋朝阳不对付,但是跟几个堂姐关係倒是很好,父母过世后,大堂姐那时候还没嫁人,偷偷帮他洗衣服,还把他破衣服给缝好。 现在想想,可能秋朝阳从那时候就看他不顺眼了,难道是因为嫉妒? 秋焕明正想著,秋海潮已经皱著眉头看向了鸡窝。 “哪来的?” “你大姑来了?”他接著问道,目光已经扫到了放在屋檐下的箩筐跟扁担。 小妹还记得上午秋焕明让她保密的事情,不敢回答,缩在秋焕明身后,低头看脚尖。 那只芦花鸡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扒拉著土,时不时啄一口。 秋海潮护袖上还沾著红色的油漆,他脸色通红,身上带著浓郁的酒气,手里提著帆布包,这包还是当初秋父在部队用的。 另一只手拿著一包油纸,外包装洇出些油渍。 大姑是秋父的姐姐,早年她跟一位省城下放知青结了婚,一直待在山区。 前几年政策下来了,她带著四个孩子,跟著对方一起回到了省城。 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太多,刚回城的时候日子难得很,最近才稍微缓过来,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特意回来了一趟,带了些吃的、用的。 秋焕明身上穿的这件棉衣外罩就是她带过来的。 男孩子穿衣服废的很,蓝色的罩衣上,已经补了好几个巴掌块了。 “遇到大舅了。”秋焕明笑道:“他上来卖药材,村里有急事,又赶回去了,等他下次过来,我就把箩筐给还给他。” 秋海潮大概是误会了,以为这鸡是他带过来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手微微上举,亮出手里的油纸包,“带的猪头肉,晚上吃。” 一边说著,一边往屋內走。 刚进屋没多久,就听到秋焕明跟秋念念在惊呼,“哇,下雪了。” 秋海潮喝了酒,困意涌来,喝了口热水,乾脆脱了外套,钻进了被窝里,沉沉睡去。 第10章 风声 伴著飘雪。 秋焕明坐在书桌旁,把钢笔的墨水给加满,擦了一下笔尖,开始写小说。 囤药材要等放了寒假才有空去张罗,小县城里发財的机会少,閒著也是閒著,那就把写小说这事给提前部署。 他是从千禧年左右,开始接触到网文小说的,当时有个红极一时的网站,叫『榕树下』。 他搞了个很文艺的笔名,在里面写了不少东西,算是小有名气,再后来,榕树下没了,其余的网文站点开始百花齐放。 可选择的机会多了,写作的乐趣却渐渐地少了,写了几本精品文之后,国际贸易的事情太多,就弃文了。 不管怎么样,写作的功底没有落下,看过的书跟看过的影视剧记忆犹新,想写作的时候,大脑里一个个故事,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细思之后,他选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风声》,秋焕明没看过原著,但是看过电影,当时观影的时候,就印象深刻,那种为了信仰而不惧生死的震撼,看完后,后劲很强。 还有一个就是《藏海传》,一样是没看过原著,但是看了电视剧,这部电视剧製作精良,演员演技到位,江湖机关秘术与武功,朝堂权谋暗涌,復仇的爽感,剧情的反转,很吸引人。 前者最大的问题就是审核,后者也有些麻烦,那就是这部电视剧里掺杂了许多,目前来说是属於封建糟粕的东西,例如:梅花易数、观星秘法等等。 秋焕明看著墙壁搁板上那本《標准电码本》,心里有了主意。 父亲秋平安是义务兵,因为勤学好问,加上原本就有些文化底子,进了部队后,被选为通信兵,復员后,回原籍,在大队当了会计。 72年,国家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学员,隔了不久,政策的春风吹到了巢县,秋平安被保荐进了省城大学,学的就是通信工程专业,当时秋焕明已经念小学了,放假的时候,经常听他爸跟他说一些相关趣事。 75年的时候,临近毕业的秋平安因为救人,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秋焕明如果写关於与破译密码有关的小说,有著这个背景,倒是名正言顺。 想好了之后,秋焕明就开写了。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 钱塘江畔浓雾不散,汪偽政权统治之下,这座江南秀丽的城市,如今变得死寂沉闷,街衢冷清。 即使是白天,仍然有军警沿街巡守,肃杀之气让人神经紧绷。 近期日军特务机关,屡遭地下抗日组织突袭,军政要员接连遇刺,机密军情频繁外泄,司令部震怒之下,开始全城戒严。 就在刚刚。 特务机关截获了一封没有发出去的密电,得知了一位名叫『老鬼』的地下党就潜伏在机关內部…… 西湖边的裘庄青砖高墙,庭院幽深,本是豪门私宅,雅致清冷。 此刻却被哨兵荷枪实弹地把守著,偌大的庄子,被把控得连一只鸟雀都飞不出去。 军机处处长金生火,司令副官白小年,参谋部参谋吴志国,译电专员李寧玉,收发专员顾晓梦,五人连夜被带入了庄子。 特务头子武田认定了『老鬼』就在这五人当中。 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博弈,隨著这五人被带进了裘庄之后,开始缓缓拉开序幕……】 这本书他打算控制在六万字以內,算是中篇小说,一共十章。 写了个开头,就收不住了,满脑子都是故事情节,当中吃了晚饭,听著秋海潮的絮叨:“油怎么用的这么快!” 这才恍惚发现,自己这几天烧菜確实下油下的狠了些,油壶眼看著见底了。 小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吃著米饭。 心中暗想,可不仅仅是油快没了,米也要见底了。 秋焕明挤出一丝笑容,“爷爷,是我手生,放多了,我明天中午去买。” 一斤油要收一两油票外加八毛八分钱,秋海潮看了一眼自己孙子,忍住了衝口而出的责骂,扭头看向了秋念念,“你哥平时念书辛苦,还是你烧菜。” 秋念念见这火果然烧到自己身上了,哪里敢反驳,应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大哥。 秋焕明:…… “爷爷,这钱我来出,上午帮大舅卖了不少药材,我也有些进帐。” “他能给你钱?土里刨食的山里人,能有多少钱?”秋海潮瞪了他一眼,终於忍不住了,“鸡也是他带过来的,这钱不能收,回头你还给他。” 又补充了一句,“他家那小子是过了年办大事吧,我还有几张工业券,回头放你那里,一起给他。” 他边吃边嘀咕,“我知道,他往你学校去过,经过咱村也不来看看,哼,这人啊。” 秋焕明:…… 爷爷这刀子嘴豆腐心。 “我20號就考完试了,我想到陈家洼去一趟。”秋焕明等爷爷絮叨好了,忙说道。 秋海潮点点头,“他对你倒是真的好,他家办大事,是得去瞅瞅。” “我也想去。”秋念念鼓起勇气抬头道。 不等秋海潮反驳,秋焕明已经应下了,“行啊,我带你去认个门。” 秋海潮瞪了她一眼,不吱声了。 不吱声就当默许了。 秋念念嘴角扬起,到底还是个孩子,情绪压不住,小脸明显的舒展开了。 秋海潮以前吃过大亏,对倒卖物资这一块怕的很,要是知道了自个儿孙子的所作所为,怕是老毛病又要犯了。 秋焕明赚的钱没法摆到明面上,只能暗地里贴补家用,写小说也是一个藉口,实在不行,就把赚的钱当成稿费让秋海潮也高兴高兴。 吃好饭,被秋海潮催促著回屋复习功课。 院子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室內鹅黄色的钨丝灯亮著,厨房里,小妹不等爷爷吩咐,主动要求洗碗,秋海潮嚷嚷著:“加点热水不冻手。” 秋焕明笑了笑,没什么比亲人尚在更让他安心了。 回屋继续码字,一直把第三章写完了,才发现,手腕酸涩,指尖都有些冻的发僵。 习惯了用电脑打字,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字,实在是太累。 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稿件收了起来。 又拿出一张信纸,把自己回信的地址跟名字规规矩矩写好,【……尊敬的编辑同志,这本书一共有十章,我先把前三章,跟全文梗概都邮寄给您,如果有出版意向,烦请来电或回信……】 这年头邮寄稿子到出版社是免费的,对穷人友好。 秋焕明在信封上,直接写上了省文艺出版社的地址。 鬆了口气,室內的灯光昏暗,今天电力公司挺给力,下雪都没断电。 桌上的小闹钟显示已经是夜晚九点一刻了。 到厨房舀了热水,洗了把脸,看了一眼窗口,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色。 家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款的笨重的收音机,这是秋父復员回来的时候买的,算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电器,上面盖著花布,此刻正响著音乐。 声音调节得很小,带著些电流的刺啦声,很明显电池要没电了。 秋海潮躺在床上,鼾声比收音机的声音还要响。 秋焕明进去把收音机关了。 回到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秋焕明多少有些不適应,毕竟由奢入俭难,天一黑不睡觉还没地方去。 回到房间。 小妹手里捏著一本小人书,已经睡过去了。 那本小人书破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是红灯照的故事,封皮早就没了。 秋焕明呼了口气,家里別说儿童教育了,小妹这要啥没啥。 替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秋焕明也懒得再看书了,正要去关灯,钨丝灯闪了一下,猛地灭了。 很好,终於停电了。 摸著黑上了床,原本以为要翻来覆去一会儿,没想到,一黏到枕头,睡意就汹涌袭来,片刻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大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雪积到脚腕处,秋焕明换了双补过的中筒胶皮鞋,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跟胖子在桥头匯合。 半道上,秋焕明把稿件给寄了。 马路上时不时有人滑摔倒,骑车的少了,不少单位都动员了职工上街扫雪,还有大喇叭在桥头喊:【小心地滑】 等天边渐亮,秋焕明跟胖子已经到了学校。 教导主任王主任,兼任政治老师,组织了一帮教职工在门口扫雪。 已经收尾了,几个学生也上去帮忙,来得早的秋焕明跟胖子也被抓了壮丁。 好在本来就是收尾工作,没一会儿,王主任大手一挥,就把学生都给放了。 劳动了一下,穿著胶皮鞋的脚不冷了,胶皮鞋里面垫了乌拉草鞋垫,这种鞋垫刚放进去还行,但是吸了汗就很难干,必须放火塘口烘乾。 二中是没有晚自习的,也没有食堂,生源都是本县城的孩子。 早饭有人带了饼,直接在教室里的煤炭炉子上加热,烤热了再吃,教室里饼子的香气瀰漫开来。 巢县最牛的高中是北门一中,那边尖子生云集,还有各个乡镇考上来的农门学子,自从开始恢復高考后,一中一骑绝尘,將二中远远地甩在身后。 去年的省理科状元就是一中的,直接被北大给录取了。 相比较一中而言,二中的录取率就低多了。 去年一共考上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本科只有十人,还都是普通高校,其余都是大专跟中专生。 秋焕明上一世能考上大专,还真是祖坟冒青烟。 回到三班,走在过道上,他的目光看向了正拿著英语课本在默诵的顾晓薇。 秋焕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成绩这么好,家境也优渥,竟然会念二中。 第11章 新来的老师 周明宇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默写英文句型。 去年英文的高考分数才占比50%,可到了今年就高达70%占比了,也就是说,100分卷面分数,算70分,这比重相当厉害了。 加上这年头,学生英文好的没几个,要是英文上能拿分,那就是一骑绝尘,能把同档位的考生甩的远远的。 学校原来的英文老师是从俄文转过来的,教学水平实在难绷,小道消息说了,今天会有个新老师来学校任教。 不光是他听说了,放眼望去,好几个班干部都在复习英文。 见秋焕明跟胖子一起进来的时候,稍微瞥了一眼,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分钟,肩膀上就搭了条胳膊。 隨即,就是秋焕明那张笑嘻嘻的脸。 “明宇,写英文呢,这我强项啊,有啥不会的,可以问我。” 离得有些近。 周明宇心里一慌,身子僵硬地把头勉强移开稍许,“不用。”声音透著冷淡。 秋焕明也不恼,“行,那你好好写。” 说话间,他离开周明宇,回到自己座位上。 周明宇鬆了口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隨即有些恼火,这小子的英文怕是连自己都不如,还想教自己,怕是特意来巴结自己的,一想到那些想通过他来走后门的人,心里更不舒服了。 周明宇的班级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五,属於高考大军中的前锋位置。 王小羽等秋焕明坐回位置,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还不等开口说话,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踩著铃声一路狂奔的沙俊出现在门口…… 新的一天学习,开始了。 早课结束后的第一节课是英语,关於新的老师要到位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班级了。 秋焕明跟老神上身一样,波澜不惊,毕竟上一世经歷过这事。 张老师陪同一位手里抱著一沓资料,剪著齐耳短髮的年轻女人从走廊走过。 片刻功夫,教室门被推开了。 刚刚还有些喧囂的课堂,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老师的身侧。 女人比想像中年轻许多,眉毛秀长,眼睛很亮,穿著一件普通的蓝布棉袄,黑色棉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却依旧能看得出来身材窈窕,秋焕明一直觉得她长得特別像山口百惠。 可惜《血疑》这部电视剧要84年才能引进到国內,一时间有些曲高和寡,无人分享。 秋焕明明显感觉到身旁的胖子的腰杆子挺直了。 这老师,有点年轻的过分了,大家既好奇又兴奋。 “同学们,教咱们英语课的黄老师因为工作调动,不再给我们班授课了,经过校领导的安排,特事特办,安排了新老师,宋婉秋,宋老师来给大家教英语课……” 班上掌声雷动,尤其是一帮子少男们,眼神发亮。 三班是理科班,一共56个学生,只有9个女生,被称为和尚班。 一群荷尔蒙正浓的小子们精力正是最旺盛的时候。 “宋老师,你也给大家说两句。”张老师难得面带笑容,一副和顏悦色的模样,宋老师点点头,主动让到一边。 “我叫宋婉秋。”她捡起一支放在讲台上的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下来。 她字跡不属于娟秀这一卦的,大气且微微有些潦草。 “我是省城师范毕业的,还在实习期间,今天是第一次讲课,说的不好的地方,大家可以指出来,我年纪也不大,应该可以当你们的朋友,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代沟的话,大概只有二十公分吧。” 宋婉秋笑了笑,露出两侧的小虎牙,那种知性间又带著些见过世面的鬆弛感,一下子击中了所有少男的心坎,就连几个女生也被迷倒了。 学校的老师不是谢顶大叔,就是不修边幅的老头,要么就是一板一眼的老阿姨,这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还真是头一回见。 胖子拽了拽秋焕明的衣角,“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宋老师的期望。” 秋焕明:…… 上一世,秋焕明交友很窄,高中时,除了跟胖子在一起廝混之外,几乎不跟其他同学打交道。 对於老师们,更是如此,他原来的英文极差,深得上一任英文老师真传,口音带著一股子浓郁的巢县本地风味,越是如此,越是羞於启齿。 直到专科毕业后,进入了社会,买了台录音机,每天用功,才勉强把口音给矫正过来。 再后来,认识了几个老外,经常练口语,这水平就越来越好了。 甚至可以在国际贸易谈判中,跟老外侃侃而谈,丝毫不怯场。 语言说到底就是以说为主,说的多了自然就好。 之前的老师纯纯是哑巴英语,教出来的学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张老师也乐了,“那行,我就把课堂交给你了。” 等他走了,宋老师取出花名册,“班长请站起来?” 顾晓薇站了起来,“老师好,我是班长,我叫顾晓薇。” 宋老师点点头,“顾晓薇同学,请安排几个同学一起,帮忙把台上的卷子发下去,同时把课本都收上来。 今天先来个摸底考试,大家不要交头接耳,考得不好不要紧,这分数我不会存档,我只想知道你们真实的水平。” 班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 秋焕明嘴角扬起,这剧情,他经歷过。 不一会儿讲台上就堆满了英文课本。 卷子发到手上,试题是按照高考的题型来擬定的,总分100分。 第一道题就是拼写单词,一共四题每题三分。 其实考的都是基础,跟后世的卷子根本不能比,內容太简单了。 “大家不要东张西望,这次的成绩只是作为参考。”宋老师有些无奈,看下面这些学生的表情,重申了一遍。 喧闹声安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翻动试卷跟写字的声音。 胖子咬著钢笔帽,直接翻到了第四大题,选择题,20道小题,每小题一分。 他前两天听秋焕明说过,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c无敌。 照著这口诀,手起笔落,写得飞快。 宋老师双手插在裤兜里,明明穿的很普通,却莫名有种跟这个时代不匹配的帅气。 她身姿挺拔,在走道上边看边移动脚步。 走得极慢,停在哪里,哪里的学生就心情紧张,既怕自己写得不好被老师看轻,又怕写得好她没看见。 等她转到了胖子身边的时候,已经心如止水,毫无波澜了。 三班比她想像的,基础更差。 就连那个班长顾晓薇,也写错了好几道题。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面前的这个胖子更是离谱,已经閒著在卷面上画猪头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视线移到了秋焕明的卷面上。 隨即脚步停顿。 秋焕明已经写到了第三大题:句型转换。 他的字跡工整,英文书写流畅,看得出有下过功夫练过英文字帖。 第一小题,改成否定句。 答案,正確。 第二小题,改成间接引语。 答案,正確。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了,乾脆站在胖子身侧不走了。 王小羽额头上的汗都要冒出来了,早知道就不画猪头了,一只胖手努力遮住那些画好的图案,盯著卷面上还空白的地方,手里的钢笔停在那里,像是失去家园的孤儿,无处落脚。 身后沙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捏著钢笔,半天没动。 周明宇倒是写个不停,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偶尔停下笔,默念了几句,也不確定答案是不是对的,好歹不留空白。 第12章 一支钢笔 摸底考试结束,这次考试还占用了大半节下堂课的时间。 等宋老师抱著卷子出了门,大家上台拿回各自的课本,一个个都在討论刚刚的试题,还有几个討论新老师的作派…… 胖子跟秋焕明去放了水回来。 下课铃这才敲响。 两人乾脆站在走廊上,閒聊。 秋焕明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刚好看到宋老师走过办公楼的拐角。 胖子凑了过来,“宋老师真好看。” 秋焕明“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宋老师还是自己的学姐。上一世没啥交集,但是那时,自己考了她所在的大学,多少也是受了她的影响,才填报那所师范院校的。 “她是一个好老师。”他评价道。 “才第一天你就给她这个评语?”身后传来了顾晓薇的声音。 她还没从刚刚的考试余波中走出来,今天的试卷明显比前一任黄老师出的难,题型也变了,有几道题做了心里没底。 秋焕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由微见著。” 不远处,江涛跟他的哥们常红兵走了过来。 有些诧异地看向这边。 顾晓薇却自然而然地伸出胳膊,趴在栏杆上,跟秋焕明一正一反,户外,白雪皑皑,空气清冷,一缕阳光透过前方的屋檐照了下来。 从顾晓薇的髮丝缝隙里斜斜地落在扶手上,指尖带著微黄的亮光。 秋焕明微微仰著头,侧脸对著眾人,两人此刻,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和谐。 胖子的脚步微微移开,真兄弟这时候就应该懂事。 “秋焕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微积分的?”少女扭头看向了秋焕明。 “学了很久了。”秋焕明算上大专跟本科的时间,確实时间很久了。 “你学它干嘛?” “你学它干嘛?”秋焕明这才扭头跟她的眼睛对视。 顾晓薇嘴角微微上挑,“我先问的。” “为了考试吧。”秋焕明想到前世在高校那没日没夜的泡图书馆。 小地方来的人,基础不太好,只能靠后天恶补。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试题做多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数学这门学科。 而且,他发觉自己有一种能力,那就是通感力,这种在后世被定义为精神异常,却是某些天才才会具备的能力。 简单来说,每个数字都有它们特有的色彩。 写出正確答案或推导出一道难题的时候,还会伴隨著轻快的音乐,让感官无限放大。 以前他以为別人也是如此,直到念大学的时候才发现,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他是这样子的。 “秋焕明同学,你还挺老实的,没有拿理想来糊弄我,其实吧,我也差不多。”顾晓薇率先移开视线,接著问道:“那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北大、清华都行,我不挑。”少年人也移开目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语气轻鬆,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噗呲——”走过来打算听墙角的江涛乐了。 单手搭在常红兵的肩头,两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一缓后,江涛指著秋焕明,挤出两个充满了蔑视的字:“就你!” 胖子不高兴了,冷哼了一声,“哎,焕明啊,你听到狗叫了吗。” 上回的梗还热乎著呢。 秋焕明嘿嘿一笑,“听到了,吵死了,我们说话,一只狗插什么嘴?” 江涛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旁的常红兵偷偷往后闪了一下,他敢得罪秋焕明,却有些含糊胖子。 顾晓薇咳了一声,看向了江涛,“看不起同学可不是什么好的品德。” 江涛闻言一愣,“你也站他们那边?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他不屑一顾道:“北大?清华?还不挑。” “自己的腿多粗自己不知道啊,我排前三名,都不敢夸下海口。” 教室里,周明宇看向了这边,沙俊趴在桌上正在呼呼大睡,他的位置在里侧,因为不想接触沙俊,忍著不出去。 窗户是关著的,能看到那几个人在爭执。 都要期末考了,还这么闹腾,周明宇觉得班上的同学都很幼稚,忍不住撇撇嘴,垂下眼眸,继续写试题。 走廊上又聚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隔著不远是隔壁文科班的人,其中还有一位是秋焕明的老熟人,隔壁邻居,打小跟他不对付的秋朝阳。 他探长脖子在看热闹,好在还知道两家多少有些亲戚关係,没有走过来过来落井下石。 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说道: “不就前三嘛,也没见你拿过第一,我们焕明就不一样了,虽然目前排名比你低,但是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排名上涨了6位,这次期末考试加把劲,肯定能反超你。” 一旁的秋焕明没有丝毫的惭愧或者难为情,反而配合著胖子的声音,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江涛脸都涨红了,“就凭他。” “他要是能超过我,我跟他姓。” 秋焕明看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的儿子。” 眾人鬨笑。 江涛衝过去要揪秋焕明的衣领,被他轻巧避开。 胖子抬脚就要踹。 常红兵怕江涛吃亏,一把拉住他,“说大话有什么用,涛子,你別上当,有本事,咱就打个赌,就赌期末考试排名,秋焕明,你敢不敢?” 江涛呼了口气,自己好像確实有些上头了,最近怎么一遇到秋焕明就会情绪失控。 他后退一步,斜著眼看著对面几个人,让自己冷静下来。 秋焕明正色道:“好啊,赌什么?” 胖子在旁附和道:“別来虚的,咱要来就来点实在的。” 他寻思著,秋焕明十有八九会输,要是跟对方姓了,以后在学校可就抬不起头了,但要是请个早餐啥的,他能兜得起,毕竟输人不能输阵。 不等常红兵开口,江涛已经出声了,“秋焕明什么家底子谁不清楚,实在东西他给的起吗?” 胖子不乐意了,“我跟他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那行,就赌……”江涛的目光扫了一下在场的眾人,多看了一眼顾晓薇,改口道:“文化人就说跟文化有关的东西,钢笔吧,要新的,英雄牌钢笔。” “同时,输了的人要当著同学们的面,恭恭敬敬地把钢笔双手递交给对方。” 他三白眼牢牢地看向秋焕明,“敢不敢?” 胖子觉得这次估计要栽了,正要说个场面话,把局面给糊弄掉,没想到秋焕明在一旁笑道: “正合我意,那就以这次的期末考试为准。” “班长,你做个见证。”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顾晓薇。 江涛也看向她。 顾晓薇:…… 怎么这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明明只是过来聊个天而已。 “班长,你就答应吧。”常红兵劝道:“这是好事啊,比拼谁更努力学习。” 道理是这个道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旁边大家都在起鬨,顾晓薇脑子一热,勉强点了点头。 眾人顿时喧譁了起来,大多数人自然是不信秋焕明能贏,这场面被解读成,在校花面前打肿脸充胖子。 不等事態继续扩大,上课铃声被敲响了。 回到座位上,胖子有些过意不去,凑近秋焕明小声道:“没事,我姐那有支英雄牌钢笔,她都不用,挺新的,回头我把它顺过来给你。” 胖子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家族战斗力可见一斑,这也是很多人不敢惹他的原因之一。 “放心,我能贏。”秋焕明转著手里的旧钢笔道。 后排的沙俊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是真的困,家里有奶娃子,那是分分钟就能嚎起来,根本不够睡,人家常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他这爹把他当驴使。 他心思单纯,就想著早点毕业,进厂子上班,搬出去住。 上回老师在课堂上说的东西,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家的经格外难。 听到旁边几个学生在嘀咕刚刚发生的事情,他这才后知后觉问胖子,“王小羽,江涛这不是欺负人嘛,秋焕明再怎么努力,这成绩也上不了前三啊!” 周明宇抬头,周围的议论声他也听到了,加上沙俊的打抱不平,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顿时有些怜悯地看著秋焕明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周日他挑著扁担牵著小女孩的背影也出现在他脑海里,对方的家境肯定是不好的,不然也不会冒险到集市上卖药材。 第13章 村头供销社 没想到秋焕明转过头来,语气轻鬆道:“给点信心,我能贏。” 周明宇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要是输了呢?” 沙俊好奇地看向了同桌,高二每个月都会重新调整座位,他自从跟周明宇当了同桌后,就没跟他聊过,对方简直把他当成空气。 但是这些天,好像周明宇话多了。 秋焕明来劲了,“要么,你也跟我打个赌?” 周明宇鼻子哼了一声,不睬他了。 二中位於市中心,臥牛山脚下,有一大段路是斜坡,好在马路上的积雪都被清扫了,偶有几段朝阴的路上,几个学生猫著腰往下滑。 中午回到家,秋念念已经在烧火煮饭了。 秋海潮在院子里摘菜。 雪压在菜叶上,这样的青菜尤其好吃,都说下过雪的菜比肉还要香。 秋焕明回来也没閒著,踩著积雪,带著油票准备去村口的供销社打油。 秋海潮给了他一块钱,让他再打些酱油回来。 秋焕明一手拿著油壶,一手拿著酱油瓶往村口赶。 城中村已经跟附近的城市居民区没有太大区別了,原本东门外都是良田,盖了工厂后,马路扩宽了一些,经常会有些大解放从环市路往厂区方向行驶。 进去的时候,营业员正端著铝製饭盒,两两凑在一起,边吃中饭,边聊八卦。 其中有个年纪很轻姑娘见是秋焕明,忙放下了饭盒,上来招呼了一声,这人是他的初中同桌徐少芬,没考高中,初中毕业直接顶职。 平时就爱打扮,工作后打扮得更出挑了,上身穿著一件格子呢大衣,同款呢裤子,脚上蹬著一双黑色翻毛皮鞋。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里没几个人烫头髮,她却烫了一头捲髮,这年头姑娘们的发质也確实好,乌黑亮丽的捲髮跟乌云一样散落在肩头。 刘海还特意搞了个反翘,就跟电影杂誌封面女郎一个模样。 態度更是落落大方,一双凤眼顾盼生辉,凑上前笑道: “秋焕明!” 秋焕明自从家庭发生变故后,很少跟外界打交道,平时买东西不是秋海潮来就是秋念念。 他还真的不知道徐少芬在这里工作。 顿时眼睛一亮,当即笑著回应道:“徐少芬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徐少芬嘴角勾起,“我在总部,这两天过来帮忙,盘点一下帐目。” “看来这里是真的要搬了?” “消息还挺灵通啊,你是过来打油的?”她目光看向了秋焕明手里的瓶子,同时有些好奇,秋焕明以前在班上跟闷葫芦一样,没想到私底下还挺健谈。 “对,打一斤菜籽油,再打一瓶酱油,再拿三节一號电池。” 秋焕明把瓶子搁在柜檯上,从兜里掏钱。 柜檯后面跟过来一位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少芬,你同学啊?” 徐少芬点头,“货真价实,同班同学。” 又补了一句,“还同桌。” 姑娘凑上前,“小伙子个子挺高,在哪家单位上班?” 秋焕明客气道:“念高二,还没毕业呢。” “哟,还是高材生。”对方眼睛亮了。 徐少芬拿著瓶子,对放在桌面上的油票看都不看,走过去打油。 拿著一个油嘴插到油壶口,取出长细油漏,捏著木柄,手法熟练地將缸中的油捞了出来,灌进了油壶里。 很明显,超过了一斤的量。 酱油瓶灌满。 一转身,见同事还在跟秋焕明说话,眉头一扬,“打好了。” 秋焕明赶紧走了过去。 油票推了回来,她只收了钱,找了零,回头去拿电池,一边小声道:“我在这里就待到月中,以后找我,要到十字街那家去,老同学了,你过来我给你优惠。” 秋焕明嘴角扬起,“好嘞,多谢老同学。” 同事见他走了,又凑近徐少芬,“你同学长得真俊,像那个刘德华,还比刘德华高。” 徐少芬也有些纳闷,以前念初中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他有多帅,怎么今天看他,格外不同了,大概是人长开了,刚刚第一眼,就觉得面熟,想了想才认出他来。 秋焕明不知道她们在后面怎么议论自己。 知道了也不在意,他提著油壶跟酱油瓶,往家赶。 家里烧菜还得用呢。 不过想想也是,这年头跟后世不一样,初中毕业了就能参加工作,自己又是本地人,同学也多,这些都是人脉啊。 上一世自己太闭塞了,果然,人还是要多往外走走。 你別看一个供销系统的小职工不起眼,但是这年头只要她们稍微卡一下,你还什么都买不上。 反过来,她们要是手鬆一松,获得好处肉眼可见。 就跟这满满一壶的菜籽油跟酱油一样。 回到家,先把收音机的电池给换了。 这才走进厨房,秋海潮接过油壶看了看,“怎么打这么多,吃不完。” 哪有吃不完的道理,话外音秋焕明听懂了,“遇到老同学了,手鬆了松,给多了,还硬是没收油票。” 秋海潮立即追问,“哪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秋焕明从兜里把油票取出来,还给秋海潮,“初中同学,姓徐,顶职的。” “是姑娘家?”秋海潮还在追问,他有他的打算,他问过书记,以秋焕明现在的成绩,想考上大学很难。 考不上的话,就给他谋个工作,对象也得找起来了,在供销社工作好啊,两人又是同学,这不近水楼台么。 村里18、9岁的新郎官一大把,结婚得趁早,迟了就跟村尾的傻二一样,快三十了还找不到媳妇。 “女同学。”秋焕明被问的有些不耐烦了,隨手拿起锅铲,“今天中午我来烧菜。” 说话间,大踏步过去,把篮子里洗好的青菜抖了抖水,提著油壶,往锅里倒。 倒的多了,心疼得秋海潮在旁边跺脚,“吃不完。” 秋焕明把他给请了出去。 小妹这才鬼鬼祟祟从火塘后探出头来,小声匯报导:“爷爷刚刚还说了,以后不给你进厨房。” 秋焕明嘴角扬起,“他说了不算。” 秋海潮听著厨房间传来的笑声,哭笑不得,顺手拿起旱菸杆,提著收音机到堂屋,一边捯飭旱菸,一边凝神开始听刘兰芳的《岳飞传》。 这已经是重播了,依旧百听不厌。 那独特的嗓音响起,顿时心就静了下来。 听著听著,发现这声音清晰无比,寻思著这电池怎么又够用了,心里惊嘆到底是老牌子好,电池经用。 时间转眼到了周三。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宋老师抱著卷子从走廊拐了进来。 关上门,她走到讲台当中,笑道:“上次只顾著考试了,也没点花名册,今天我在讲台上念名字,听到名字的上台来领试卷,成绩我就不报了,顺便我们也可以认识一下。” 宋老师的普通话很標准,跟一般的授课老师喜欢讲方言不同,让人听了有种莫名其妙的肃然起敬。 “陈小强……” 她拿起最上面的试卷,念名字。 果然没有报分数。 但是只要领了试卷下去的学生,就会被旁边的人扒拉著看成绩。 秋焕明也看著讲台,等著叫名字。 一旁的胖子愁眉不展。 这次他是真的没有抄袭,完全凭本事写的卷子,分数怕是个位数了,生平第一次,胖子竟然因为成绩而生出了几分羞愧的情绪。 第14章 树立一个典型 “周明宇……” 下一个就是胖子,两人在过道上交错而过。 等胖子坐回座位,跟开宝一样,偷偷摸摸瞅了一眼成绩,看著上面的7分,赶紧盖住,揉了揉脸颊,扭头去看周明宇。 这么一会儿功夫,沙俊的卷子也拿回来了,就他这成绩,还不如胖子。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周明宇。 周明宇將卷面展开,数字61映入眼帘,他嘴角微扬,上一次的英语考试,全班及格只有顾晓薇一个人。 如今这卷子难度增加了,他的成绩反而提高了,自然值得骄傲。 高考的英语成绩是卷面分打七折,他这分数算下来,就是42分,在小县城里,普遍英语不好的情况下,算是高分了。 “秋焕明。” 等了快不耐烦的秋焕明赶紧起身,往讲台上快步走去。 他是最后一位拿到卷子的学生。 宋老师难得笑了起来,“这节课我们就讲这张卷子內容,成绩不好的话,不要气馁,距离高考还有段时间,肯定来得及的。” 秋焕明回到座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在江涛的眼里,宋老师这最后一句话肯定是说给秋焕明听的,没看到她都笑了吗,那是无奈的笑。 “但是,也有惊喜,我没想到竟然有同学能考满分,好了,不多说了,开始讲课。” 宋老师的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前排的几个同学。 顾晓薇看著自己卷面上72分,咬了咬下唇,要是大家都考得差,她还能心安理得,但有人考了满分,那就是说明自己不够努力了。 江涛面色不虞,英语是他的短板,这次考试刚过了及格线,如果有人考了满分,那自己跟那人的差距就太大了。 他的目光扫过班级前几名的脸,在仔细分辨著他们的表情。 后排位置上,胖子的脸微微有些抽动。 他看著秋焕明卷面上那清晰的数字:100; 有种不真实感,兄弟真的开路虎了。 他知道秋焕明聪明,以前跟他一起看小人书,一起上课不听讲的时候,他都能把成绩维持在中游水平,但,英语这个普遍都不好的学科,能考100分也太梦幻了。 胖子伸手捏了一下秋焕明的胳膊,“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抄了周明宇的卷子?” 秋焕明:…… 100分抄61分? 懒得搭理他。 不管台下的喧譁,宋老师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上第一道题。 写好后转身,“第一道题是填空题,就是考单词词汇量,这个没有捷径可言……” “接下来我把正確答案写在黑板上。” “你们跟著我一起读,语言的唯一秘诀就是听跟说,说在某种程度上还优先於听,大家要勇於开口,学习知识,没有什么丟人的……” “january……” 她英语口音很標准,吐字清晰。 原本还有些喧譁的教室內,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跟著她朗诵。 在秋焕明听来,大家的口音依旧,只有极少部分人开始跟上了,例如顾晓薇,她就几乎没有口音。 卷子讲完,恰巧下课铃声敲响,宋老师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跟秋焕明说道:“秋焕明同学,你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对了,还有顾晓薇同学,你也一起来。” 顾晓薇有些迷惘,还是站了起来。 三个人往外走。 他们刚走,班上就有人跳了起来,“100分的是谁?是不是班长?” 顾晓薇前排的同学已经在摇头了,“她考了七十多,不是她。” 胖子憋的特別难受。 怎么办,特別想说。 去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废弃的天主教堂,如今已经改成了学生活动室,下雨的时候,体育课都会放在这里面上。 走在宋老师身后的顾晓薇突然凑近秋焕明身侧说道:“秋焕明,我一直想问你,你那块玉,最后找到了吗?” 秋焕明一怔,侧头去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记得了?当时你还哭了呢。” 秋焕明有些迷惘,他一点都没印象。 顾晓薇眉头皱了起来,“真不记得了吗?” 说完,似乎有些尷尬与没来由的气愤,也不吱声了,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宋老师的脚步。 秋焕明挠了挠脑袋,刚刚確实震惊到了,那块玉可是他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难道,自己还有其它的玉不成? 办公室里坐著好几科的授课老师,张老师也在。 宋老师的办公桌紧邻著他,当中就隔了个过道。 靠后墙的位置放著油印工具,有位老师正半蹲在地上捯飭。 班级里自己刻的试卷都是靠这玩意儿,就是有些废老师,需要用老师先在模板上写好,有些试卷写到最后的时候出了错,也不捨得废弃,直接用刻笔划掉,旁边写上正確的试题。 这就导致了许多发下来的试卷或复习题很潦草。 “不错啊焕明,考了满分。”张老师早就知道结果了,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的顾晓薇睁大了眼睛,闻言脱口而出。 “考满分的是你啊。” 秋焕明笑了起来,“凑巧而已,你考了多少?” 宋老师放下教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她舒坦了,“你们也坐。” 顾晓薇惭愧起来,“我考的不好。” “也不算差了,班级排名第二,这三天排查了一下,总体来说,二中学生的英语基础都不算好,除了……”宋老师看向了秋焕明,“除了秋焕明同学。” 张老师咳了一声,“今天是我叫你们过来的,我打算发展焕明入团,晓薇,你是老团员了,回头你当一下介绍人。” 学生时代入团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秋焕明上一世是在大学里入的团,当时入团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按理说他这记忆力绝对算得上是超群,怎么就不记得什么时候在女孩子面前哭过鼻子呢? 顾晓雯郑重点点头,“行。” 张老师目光移回秋焕明脸上,“你写一份入团申请书过来,最迟周六交给晓薇。” “不会写的话,你就问问晓薇。” 秋焕明问道:“不是应该有两位介绍人吗?” 只见宋老师扭过头来,“你还挺懂啊,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她笑了起来,“没想到吧。” 82年之前的团员年纪上限是25岁,之后逐渐改成了28岁,也就是说宋婉秋此刻年纪要小於25岁。 “我过了年就21岁了。” 怪不得宋老师身上还带著些青涩跟活泼。 这年纪甚至比天天趴在后排看书的復读生都要小。 第15章 买粮 宋老师也就大自己三岁,秋焕明跟顾晓薇对视了一眼。 这年纪的老师確实少有。 报了年纪之后,有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秋焕明,你想不想当英语课代表。”宋老师把话题调回正道。 “我服从老师安排。”秋焕明也不墨跡。 当个班干部,对於学生履歷来说,也还说得过去。 “行,那就你了。”宋老师笑著用英文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你英文为什么会这么好?” 秋焕明没有丝毫的迟疑,用英语回应道:“多说,多听,多看。” “除了努力之外,你语言天赋是真的不错。”宋老师听著他的发音,忍不住夸奖道。 张老师补了一句,“他这一学期啊,学习態度端正,进步飞快,所以上回我就提议了,让他入团,咱们班树立一个典型。” “上回他家里出了事,我给了五毛钱,也没让他还,这小子不到一周就非要还给我,还给我带了只烤山芋,说是利息,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张老师话锋一转,竟然开起玩笑来。 又扯了几句话后,秋焕明跟被迫旁听的顾晓薇,终於被两位谈性正浓的老师给放了出来。 回教室的路上,秋焕明想问清楚之前的事情,没想到顾晓薇脚步飞快,压根就不搭理自己。 回到了班上,秋焕明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英文试卷不见了。 胖子指了指后排,卷子正在被传阅。 同时解释道:“不是我乾的啊,是你的卷子被风吹的掉地上了,大家就都知道了。” 周明宇盯著秋焕明问道:“你怎么学的?为什么能考满分?” 秋焕明:…… 江涛在前排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学的,肯定是提前知道了答案唄。” 有些人顿时恍然大悟。 “你放屁。”胖子扭头就骂。 不等秋焕明开口,顾晓薇站了起来,“不要恶意揣测同学,我作证,秋焕明同学確实是进步飞快,英语这方面,他是下了苦功夫的,英语我承认不如他。” 这话说出来,江涛傻眼了。 英语在三班是顾晓薇的绝对领域,往往跟第二名,能拉十几分距离。 她要是觉得自己不如秋焕明,那肯定是真的。 也就是说,秋焕明的英语如今是班级第一了。 江涛心里五味杂陈,换成了一声冷哼,坐了回去,发泄似得把英语书丟到一边,他的同桌常红兵嘀咕道:“瞎猫吃到死耗子了唄,期末考试一个人一个座位,可没法抄课本。” 江涛眼睛一亮,对啊,他也有可能是抄了英语课本。 越想越觉得对,这傢伙十有八九是没上交英语书。 周明宇突然站了起来,对著江涛说道:“江涛,你应该跟秋焕明道歉,你刚刚是在诬陷他。” 江涛心里的猜测正在起上风,闻言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一个破卖药的,少来替別人出头。” 周明宇的耳根肉眼可见红了。 秋焕明诧异地看了看对方,没想到这傢伙挺有原则的。 “要是我也这么想呢?”秋焕明跟著起身,冷言看著江涛说道。 “你身为班干部,这么诬陷同学,说得过去嘛!”胖子恰当地补了一句。 江涛扭头不出声,他是做大事的人,忍一时,等期末考试再打他的脸。 秋焕明扯了扯周明宇,“算了,咱不跟小人计较。” 周明宇看了看他拉扯的手指,有些嫌弃地挣脱,一屁股坐了下来,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秋焕明,你是怎么学习的?” 秋焕明回头正色道:“多说、多听、多看,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我知道的肯定跟你说。” 同样的一句话,在前天他听上去以为是挑衅,现在听上去,却觉得他很真诚,果然是实力决定一切。 周明宇有些惭愧。 应了一声。 铃声敲响,后排的卷子传还给了秋焕明。 继续上课。 周日一大早,隔壁秋三叔就走出院门嚷嚷,特意凑到秋家门口,“我闺女给我搞了一张自行车票,二伯,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稀罕著呢。” 秋海潮正在喝粥,端起碗站起来瞅了瞅,附和了一句,“老三,你家要买车了?” “单有这票还不行,还得拿出好几百块钱呢。”秋三叔一脸的得意。 “你家焕明呢?”秋三叔探头往里看。 刚好看到秋焕明盛了粥出来,秋三叔立即笑道:“焕明啊,听说你在学校跟人打赌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要不少钱吧?” “最便宜都要三块五了。”秋三叔嘖嘖嘴道:“你这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秋海潮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向自己孙子。 秋焕明神色不变,“爷爷,咱秋家可不怕事,別人都蹬鼻子上眼了,我当然得接著,等我拿到笔,给小妹开学用。” 秋海潮看他神色淡然,依稀仿佛看到了秋平安的影子,心里一酸,点点头,“好。” 小妹趴在桌上喝粥,听到了院子里的对话,心里喜滋滋的,看来爷爷也没反对,自己真的要背上小书包了。 “还是年轻人好,不撞南墙不回头。”秋三叔见没起效,添油加醋道。 秋焕明把话岔开,“三叔,买个二八槓起码要200块了吧,你哪来的钱?” 秋三叔把自行车票塞进兜里,“我闺女说了个对象,家里条件好,这点钱都不算是个事!”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秋海潮有口无心地夸了一句,“老三,你是个有福的。” 等把他打发走了。 秋海潮安排道:“今天跟我一起去粮站买粮食,顺便再称一斤肉回来, 还有,我昨天到供销社转了一圈,咋没见到你那同学啊?” 秋焕明无语,“她是借调的,就待几天,现在应该回去了,她原本是在十字街那边上班。” 秋海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村里的路上,雪消融后,泥地泥泞起来,秋焕明怕秋海潮摔跤,吃好饭,就跑去大队里借了板车出来,这板车还是上回拉秋海潮回家的那辆。 被秋海潮还嗔怪了几句,他是打算挑著扁担箩筐去装米的,犯不著到大队借车担人情。 秋焕明不是这么想,大队就要改制了,经常去转悠一下,混个眼熟,人情这玩意儿,有来有往才能长远。 再说了,板车拉著多轻鬆,他是有空间,奈何粮站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下手。 院里的芦花鸡已经对院子里里外外都熟悉了,篱笆经过下雪天的肆掠,原本的窟窿彻底变大了,形同虚设。 只见芦花鸡灵巧地钻出窟窿,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妹身后,一起朝著水塘旁走。 这情形看著有几分童趣。 秋海潮让小妹在家看家,自己拿著粮油本子,跟秋焕明往村口走。 秋焕明抢著拉板车,秋海潮没抢过,只能由著他。 越看孙子越满意。 心里感慨万千,前面刚好有村民骑著车过去,他唏嘘道: “都怪爷爷没本事,不然我也给你买辆自行车回来。” “你放心,回头该你的,肯定少不了。” 不用想,他这肯定指的是大姑跟老爷子借钱的事。 秋焕明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爷爷怎么又说到这事上面了。 “你也別怪你大姑,她去年回来的时候,还给了我三十块,余下的,说是今年就能给齐,这些钱啊,我给你存著,要是考不上大学,就给你说媳妇用。” 秋焕明的父亲过世的时候,是有抚恤金的,一共两百块,75年的200块不少了。 等母亲也走了,这笔钱除了丧葬费以外,留了些家用,余下的都给大姑家借去了。 那时候大姑家实在艰难,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最大的孩子当时也才十二岁,帮不了家里什么忙。 当知青的大姑父身体不好,村里的工分也挣不到,一家人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秋焕明早年对这事情其实有怨言,他们家自己日子也不好过,还要接济別人,现在倒是想明白了,救急不救穷,那时候伸一把手,大姑家这才能缓过来。 至於自家,那时候好歹还有口饱饭吃。 “爷爷,都说你重男轻女,你这不对大姑挺好的嘛。”秋焕明打趣道。 秋海潮苦笑了起来,一共两个孩子,再怎么偏心,这闺女一家几口都要饿死了,还能不帮一把么。 “那时候,你大表哥肚子都鼓出来了,说饿的吃土了,老小在你大姑怀里,哭都没力气了,我能咋办。” 钱就这么一点点给送了过去。 “到底还是男人没本事,你大姑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当初我就反对这门亲事。”秋海潮忍不住絮叨起来。 也不管孙子听不听得进去。 秋焕明笑道:“大姑也算是苦尽甘来,上回不是说大姑父在省城当了老师,还评上了职称。” 秋海潮的嘴角这才抹了丝笑意,“唉,也对,这事还真难断定,儿孙自有儿孙福。” 前方不远处就是粮站了。 还有比秋家来的更早的,已经排上队了。 秋焕明把车子压在后面,秋海潮拿著粮票去核销。 冬日的上午,空气冷清的很,今天是阴天,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快过年了,大街小巷倒是节日气氛浓郁,很多人平时不捨得买的东西,现在也动了心思。 排在秋焕明前面的是一辆自行车,推车的是个带著雷锋帽的少年人,他正无聊四下张望,猛地瞥见了秋焕明。 顿时乐了,“秋焕明!” 声若洪钟,把秋焕明嚇一跳,隨即笑道:“小和尚!” 第16章 我不难过 小和尚是对方的花名。 他大名叫何上进,跟秋焕明是小学同学,考初中没考上,去年见过一次,说是在省城跟著亲戚做生意。 这时候不是义务教育,考不上初中的大有人在。 “哟,荣归故里?”秋焕明瞅了瞅他的那辆崭新的二八槓。 何上进嘿嘿一笑,他外表憨厚,符合这年头的审美,容易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文化人啊,一套一套的,我是回家过年,等过了十五还得去。”何上进遇到老同学,心情极好。 从棉衣兜里摸出了一包『光明』,这牌子又称“大火把”,一包两毛一分钱,比大铁桥高档一个等级,但是比不得大前门。 小县城里算是拿得出手了。 “来一根。”香菸已经递了过来了。 秋焕明瞅了瞅在前面等盖章的秋海潮,摆了摆手,“不抽。” “十七了还不抽菸?”何上进一脸的诧异,暗地里却有些得意,书读的再多,也没他这么自在。 他自顾自叼了一根在嘴上,摸出火柴,顺手点上。 “小和尚,听说你在省城做生意了?”秋焕明问道。 “去年下半年才开始的,我跟你说哦,现在的服装生意好做的不得了,隨便拿一件出来,都能赚这个数。” 对方伸出了一根手指头,“不是一块,是十块。” 秋焕明恰当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臥槽,这么多!” 何上进谈兴一下子给撩起来,继续吹道:“过了年我会去羊城,搞批发你懂么?搞一车皮衣服回来卖!你要是到时候有兴趣,给你一批货,你就在咱小县城出手……” 正说著,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何上进赶紧推车上前,扭头问道:“你家还在老地方吧?过两天我来找你。” 秋焕明应了一声。 他去装米去了。 一上午就在买米跟买菜中度过,干啥事都要排队,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秋焕明去还了板车。 秋海潮已经把肉分好,这回的肉给的太瘦了,没熟人在也只能这样,他喜欢肥肉,能炼油。 这肉一半用盐醃製,一半切成臊子,巢县人喜欢吃肉丸汤。 臊子拌上细葱花,放点盐,捏成丸子,做成汤,甭提有多美味了。 秋焕明要来帮忙,被他撵了出去。 小妹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几块小石头,在练习往上拋的同时,手里捏著的几块石头放回地面上,好几次都拋空了。 再屁顛顛地去捡。 那只芦花鸡也奇怪,就待在旁边,来回踱步。 秋焕明接过她手里的小石子,进行標准化示范,引得小姑娘一阵惊呼。 玩了一会儿,听到秋海潮在厨房叫小妹,“念念,过来烧火了。” 秋念念应了一声,赶紧站起来。 被秋焕明一把拉住: “下午你跟我去新华书店,给你买几本小人书。” 小妹的眼睛睁大了,欢喜几乎不加掩饰地落在脸上,头点的跟啄米似的。 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朝著厨房蹦跳了几步,到了门口,看到爷爷的身影了,赶紧把脚步放缓。 秋焕明洗了把手,进了屋子,继续写《风声》,今天大结局了。 【……情报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给传递了出去,顾晓梦的旗袍內衬里,那封摩尔斯电码,被伤痕累累的李寧玉给带出了裘庄。 只有顾晓梦死,情报才能活。 李寧玉理解归理解,却无法接受,甚至不敢回想,那个巧笑倩兮,明眸皓齿的美丽姑娘,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顾晓梦留的那句遗言,直到枪声结束,依旧迴荡在李寧玉的耳边,“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挽救於万一……”】 写完后,秋焕明有些怔忪。 “焕明,出来吃饭了。”思绪被秋海潮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他应了一声,把稿件塞进了信封里,朝外走去。 上回寄到文艺出版社的稿子,还没消息。 秋焕明决定再等几天,要是考完试还没联繫他的话,他就另投他人了。 今天中饭异常丰盛。 秋海潮难得大方了一次,肉臊子全用上了,一半做汤,一半炸了跟咸菜一起炒,后者能放一周都不坏。 “半大的小子最能吃了。”秋海潮给秋焕明的碗里又多加了几个肉丸子。 小妹舔了一下上唇,没敢去舀肉丸子,拿著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默默地混著米饭来了一大口。 这咸菜也是油汪汪的,不比肉差,她心里这么想著。 但还是有些难受。 不等她嘴里的饭吃完,她的碗里也放了两个肉丸子,小妹的眼睛亮了,是秋焕明给她舀的,“小妹长身体,也来两个。” 他也不厚此薄彼,手不停,给秋海潮也舀了几个,“爷爷,我现在在写小说,说不定就有稿费了,等稿费下来了,咱家天天吃肉,还给你跟小妹添几件新衣服, 上回我看我同学穿的翻毛皮鞋就挺好的,到时候一人来一双。” 秋海潮原本还想著省著点吃,听孙子这么一说,老眼都迷糊了,悄咪咪地揉了揉。 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不管这事能不能成,这话听得让人心里熨帖,这大半生受的苦,都像是有了盼头。 “翻毛皮鞋那是样子货,就穿那么几天,一开春就不能穿了,不划算,还是咱这解放鞋经穿。”秋海潮低著嗓子提醒道。 秋念念低头把鞋尖翘了起来,露出了大拇指。 下午,天气反而好转,一缕阳光从阴翳的云层里照了下来。 秋海潮又被人喊了出去,对方骑了辆自行车过来接他,说是要给化工厂新建的厂房写標语。 他们前脚走了,后脚,秋焕明从家里拿了些布票带著小妹也出了门。 先到新华书店去转转,书店离二中不远,就在十字街北侧。 临街有玻璃橱窗,秋念念被哥哥牵著手,另一只手指著橱窗说道:“哥哥去上学,我就跟过来,趴橱窗看里面的小人书。” 秋焕明嚇了一跳,“以后一个人上街得注意安全,不认识的人叫你,你別理人家。” 又想到后世的犯罪片,立即改口道:“认识的人叫你跟他走,去他家看书、吃糖果也不行。” 小妹乖乖点头,“他们要是叫我,我哪都不去,就直接回家。” 秋焕明这才鬆了口气,牵著小妹过了马路,门口站著好些人,有大人有小孩,还有几个看著面熟的二中低年级学生,看了一下门口张贴的上班时间,下午一点半开门。 没等多久,门就开了,大家蜂拥往里走。 秋焕明也领著小妹走了进去。 一到里面,小妹就来劲了,拽著秋焕明熟门熟路地到了小人书专柜。 “哥,这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小霞家就有,老是藏著不给我看。”小妹凑近柜檯往里看。 “都看管好自家小孩,东西弄坏了得赔。”营业员刚上班,还有点火气,隔著老远就开始喊。 小妹下意识把手给缩了回来。 “哥,好贵的,要两毛四呢。”这价格隨口就报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看了多少回了。 秋焕明摸摸她的脑袋,“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除了这本,你还喜欢哪些?”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寒假带上小妹到陈家洼去收山货,顺便给小妹做一次学前辅导,起码要识些字。 小妹食指点了过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哥,我认得那些字。” 秋焕明半蹲下身子,看了小妹一眼,“谁教你的?” “我看会的。”小妹有些骄傲,“我比小霞认得字还多。” 秋焕明乐了,揉揉她的脑袋,“哟,我家小妹难不成,还是个文曲星,你还喜欢哪几本?” 小妹被夸奖了,小脸红扑扑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瞟向了前方,“岳飞传,鸡毛信。” 秋焕明站了起来,“你好,营业员同志,麻烦给我拿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本《岳飞传》、一本《鸡毛信》。” 第一本是彩绘,贵一些要两毛四分钱,中间这本名家手绘大开本定价是三毛钱,鸡毛信最便宜定价一毛七分钱。 付了钱,小人书拿到手,两人出了门,小妹还有些晕乎乎的,一股巨大的喜悦將她牢牢地笼罩住。 新书盖了印戳,用绳子扎著,小妹不捨得提著,把它们抱在怀里,走到街道路上,抬头看了看秋焕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秋焕明嚇了一跳,弯腰把她给抱了起来,“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小妹把头窝进他肩颈处,眼泪滴到他身上,老棉袄很快就浸湿了一块。 一只手空了出来,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的把头低著,“我就是想哭了,但是我不难过。” 她词汇量懂得不多,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感觉。 第17章 无中生友 秋焕明却听懂了。 乾脆抱著她往前走,由著她哭。 小姑娘趴在秋焕明的背上,渐渐止住了哭声,又抹了一把眼泪,哭了一场,好像压在心头的某些东西移开了,就连脑瓜子都清醒了几分。 秋焕明个子高,身后的街道像是变小了,旁边的人也变矮了。 小姑娘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这么趴在別人的肩上过,这感觉有些新奇。 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有些难为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书,伸手摸了摸秋焕明被打湿的肩头,蚊子哼似得说道:“哥,我以后挣钱给你花。” 脑袋又被秋焕明揉了揉。 没多久,就把她给放了下来。 “到供销社了,进去看看。” 她的手被牵上,怀里的小人书也被秋焕明拿了过去。 只一眨眼功夫,书就不知道被大哥藏在哪里了。 十字街的供销社是县里最大的一家,里面的东西也最齐全。 秋焕明牵著她,直接往鞋子柜檯走去。 这时候很多人家还都是穿布鞋的,冬天就换成棉布鞋,鞋底一般是家庭妇女自己纳,买了鞋样自己裁剪鞋面,做出来的鞋很能见功底。 有一些远近闻名的贤惠媳妇,纳出来的鞋,针脚细密,穿久了不容易坏。 要是有哪些大姑娘活做的好,登门求亲的能踏破门槛。 秋焕明看著柜檯上的那几双黑色棉布鞋有些晃神。 小时候,几乎每一双鞋都是母亲陈素娥亲手给他纳制的,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反正大家都有。 后来,他没有了。 半夜也没人过来给他掖被子,鞋子穿出洞来,爷爷就送到村口鞋匠那里补一补,等穿不上了,再换,每次都要买大两码的鞋,因为他个子长得快。 为了省钱,鞋子都是顶破了,这才换新的,衣服更是破的没法补了,才买了布到裁缝那里做一件,什么新年要换新衣服,没有的事。 秋海潮自己也是个糙汉子,哪里懂孩子的事情。 秋焕明看了一眼小妹,日子虽然苦,他好歹还记得父母的样子,可小妹几乎一出生就没见过爹娘。 “哥,你看好多鞋子。”小妹看的眼花繚乱,忍不住叫出声来。 秋焕明看向柜檯,这里的鞋子品种繁多,最多的还要数布鞋跟解放鞋。 棉布鞋保暖,是灯芯绒鞋面,高帮,里面是棉花里子,一双鞋要6块1毛钱,还得交三尺的布票,成人的得交四尺布票。 解放鞋不要票,单卖要四块钱一双,但是单层,这大冬天的穿著冻脚。 “同志,有这么大孩子穿的棉布鞋吗?”秋焕明指著小妹对著营业员问道。 这个柜檯的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 短髮,夹在耳朵后面,身上的衣服挺括,看样子就很乾练。 她探头看了一下小妹的脚,非常篤定地说道:“32码,我建议你啊,买个34码,小孩子这脚长得飞快。” 她从柜檯后面的架子上,翻了翻,找出一双34码的棉布鞋出来。 “小姑娘,你过来试试。” 秋念念抬头看了一眼她哥,见他点头,这才走了过去。 秋焕明跟了过去,接过鞋子,弯腰给她套上。 鞋子大了一些,不过穿起来没问题。 “真暖和啊。”小妹感慨道。 秋焕明直起腰,对著营业员说道:“同志,除了这双,再拿一双41码的跟43码的,再买三双袜子……” 正说著,不远处柜檯上探了一个脑袋出来。 接著一道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徐少芬脚步匆匆地走上前来,兴师问罪般唤道:“秋焕明!” 秋焕明正在摸布票出来,闻言赶紧回头。 一旁的营业员见他们俩认识,顿时笑道:“哟,少芬,是你朋友啊?” 徐少芬一边解释,一边嗔怪道:“我同学,怎么来了也不找我。” 秋焕明嘴角扬起,“我还打算买好鞋,问问你在哪。” 对方这才火气消了些。 探头看了一眼秋念念,“你妹妹啊?” “念念,叫姐姐。”秋焕明吩咐道。 小妹乖巧地叫了一声。 “真可爱。”徐少芬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跟著凑到柜檯前,“陈姐,他买了啥?” 陈姐看了看她,笑了起来,“哎哟,我刚想去趟厕所,恰好你来了,快进来,给我顶一下。” 说完,拍拍手,就往外走,做戏做全套,又折返,从柜檯下面摸出两张草纸出来。 等她走了。 徐少芬这才拿起开的单子瞅了起来,“一下子买三双鞋子啊,得花十尺布票了。” 秋焕明把布票跟钱都交给她。 徐少芬把单子给钱票夹了起来,布票还回两张,手上用力一推,“哗”一声,夹子顺著空中的铁丝往收银处滑去。 秋念念抬头,好奇地看著它要滑到哪里去。 以前村口的供销社规模小,她还没见过这种模式的收款。 “哎,老同学,有件好事便宜一下你, 我跟你说啊,有一批残次品,申城服装厂过来的化纤夹克衫,多少会有点瑕疵,外面卖18,打折下来12块钱一件,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一件。” 徐少芬一边等著回执,一边压低声音跟秋焕明说道。 化纤类的衣服,82年就已经免布票了。 这种材质的衣服不皱,容易清洗,就是不透气,但是很受好评,因为穿的挺括,年轻人喜欢。 秋焕明对这衣服兴趣不大,但是对申城服装厂很有兴趣。 “你有申城服装厂的路子?”秋焕明问道。 “我哪有啊,是何上进,他在省城不是卖服装的嘛,有些残次品那边不好卖,就让我代销一下,每次就十来件,抠抠搜搜的。” 徐少芬抬头,“我这价格可没有虚高哦,他给我多少,我给你多少,不信你回头问他。” 秋焕明诧异道:“那你挣啥?” 徐少芬笑道:“我卖別人15啊,能挣三块钱差价呢。” 对她来说,三块钱就很好了。 “你咋卖?放供销社?”秋焕明好奇道。 徐少芬指著自己的柜檯,“看到没,我是卖服装的,顺带就一起卖了,很多乡下来的,都不要条子的。” 条子就是收款单。 “別人不说你?” 徐少芬乐了,“各显神通唄,她们也卖啊,谁有空管这事。” 怪不得这年头挣钱容易,单单这个信息差就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你到底要不要?”徐少芬瞪了他一眼,“有好东西,我可是想著你的,这批衣服质量好,针脚密得很,穿在身上可好看了,我给我弟弟也留了一件。” “这次不要了,东西一次性买多了,我爷爷会说我。”秋焕明把秋海潮的名头给搬了出来。 不等徐少芬开口,他接著说道:“我今天看到小和尚了,他回家过年,我过些天就能考完试,到时候一起聚聚。” 徐少芬刚刚还有些变脸,闻言立即乐了,这人脾气来的快,去的快, “好啊,那我可等著你来叫我!” 说话间,夹子滑了回来。 徐少芬熟练地把架子上的找零跟单据取了下来。 鞋子挑挑拣拣,选了好的,给他装好,袜子也放里面了。 绳子捆好,秋焕明提著鞋盒子,对方还特意送他送到门口。 秋念念出了门,这才一脸担忧地问道:“哥,回头怎么跟爷爷说?” 秋焕明笑道:“无中生友。” 第18章 教谁不是教 新华书店里,顾晓薇找了一圈,也没有英语教辅,只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刚出来就被人抢了。 她有些怀疑,秋焕明是不是拜了一个厉害的老师,否则,连她这种有条件学习的人,英语成绩都没上去。 他一个蹲在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的学生,是怎么把英语口语练得这么好的。 难道他就是父亲口里说过的那些天才? 顾晓薇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推开门往外走。 原本还有些阳光的天气,又继续阴霾了。 风吹过来,实在有些冷。 她把围巾系好,快步往十字街走去。 半道上,看到秋焕明正牵著一个小姑娘的手,往东门走。 神差鬼使地,她快步跟了上去,在转弯时,喊了一嗓子,“秋焕明!” 前面的一高一矮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他们的眉眼有些相似,表情都有些诧异,有些出乎意料的和谐感。 “顾晓薇。”秋焕明乐了,今天怎么了,出门接二连三遇到熟人。 这回不等秋焕明吩咐,秋念念已经开口了,“顾姐姐。”很主动也很聪明,既然叫顾晓薇,那么叫顾姐姐总归是对的。 顾晓薇半蹲下来,摸了摸秋念念的脑袋,“真乖,你叫什么?” 秋念念离得近了,有些脸红。 声音都有些小了,“念念。” 还是头一次,除了哥哥以外的人,会半蹲下来跟自己说话,而且,她还那么好看。 小姑娘的心臟砰砰砰乱跳。 “她是我妹妹,叫秋念念,思念的念。”秋焕明开口解释道。 “名字真好听。”顾晓薇觉得她可爱,独生子女就是这样的,特別羡慕那种兄弟姐妹一大家子的人。 小妹那软糯糯的眼神,让她欲罢不能,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不舍地移开手,直起腰看向了秋焕明,“你能教我英语吗?” 她直接开门见山道:“作为交换,我愿意把我爸给我买的辅导教材跟你分享,除了英语之外的任何课程,我可以跟你讲解。” 顾晓薇觉得,既然想学,那就得拿出诚意来,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秋焕明对教材毫无兴趣,刚想拒绝,秋念念拽了拽他的手。 秋焕明心一软,点了点头,“没问题,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除了我,还有谁?”顾晓薇吃惊道,竟然有人走在她前面? “周明宇。” 昨天放学的时候,周明宇终於鼓起勇气来找秋焕明,把想跟他学英语的想法提了一下。 秋焕明当场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今天顾晓薇也来这么一出。 顾晓薇若有所思。 “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们就先走了。”秋焕明问道。 顾晓薇好看的眉微微皱了起来,自己有这么討人嫌吗? 她略微有些赌气道:“有事。” “什么事?” “忘了。” 说完,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秋焕明:…… “顾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念念抬头问道。 “没有,肯定没有,就是有事先走了。”秋焕明隨口解释道。 小妹放下心来,“这个顾姐姐是我看过最好看的姐姐。” 小姑娘还有些意犹未尽。 “而且,她还摸我头髮了,別的姐姐,都没有摸我的头髮。” 秋焕明乐了,谁说小孩子不懂,小孩子懂著呢。 “哥哥,你要好好教她。”小妹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道。 秋焕明应了一声,“好,听你的,仔仔细细地教,爭取让她早日出师。” 等回到家,秋海潮还没回来。 趁著天还没黑,秋焕明打算烧水,今晚他想洗个澡,“念念,你是自己洗,还是要我帮你?” 大锅烧水热得快,秋焕明搬了沉重的实木大澡盆放在厨房间,这里地方小,洗澡不容易冻著。 念念从火塘后面探出头,“我自己洗。” “行,我把罩子罩好,要不你先洗?”秋焕明把洗澡蓝色塑料罩子给掛好,调节了一下高度,刚好可以垂到地面。 隨手拿了个夹子,把进出口的塑料片撩起夹好。 念念兴冲冲地把洗换的衣服给抱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秋焕明取了毛巾,就开始端热水。 木头澡盆够结实,盆身用铁皮箍住,前年发大水的时候,还用它充当了一会儿小船,当然很快就翻了。 热水倒进去,塑料罩子立即鼓了出来,加入凉水,把夹子鬆开,搁在一边。 看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秋焕明笑道:“洗好了,叫我。” 快步出了厨房门。 院子里,鸡已归笼。 天色更糟了,秋焕明看了看,总不能又要下雪了吧? 前一场雪还没隔多久呢。 出了院门,看了看通往街道的路,发现起雾了,雾气还没有浓郁到看不清的地步,视线尽头,恰好看到秋海潮快步往回走的身影。 这回他手上只提了手提包。 回来的这么早,看来还没吃晚饭。 隔著老远,秋海潮见孙子站在路口朝自己张望,顿时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秋海潮的爱人,也就是秋焕明的奶奶,三十来岁的时候,跟著同乡去了京城,做帮佣,做了五六年,有次僱主要求大家体检,她查出来有高血压,就被遣返了。 那时候大家也不懂什么是高血压,该怎么治疗,结果回来半年不到,刚赶上了双抢,劳累过度,夜里脑溢血,赤脚医生说头晕病,躺了几天就不行了。 秋海潮年轻那会儿,出门做事,晚上回来的时候,家里总会有盏灯是给他留的,回来的早的话,爱人也会牵著孩子,在路口迎他。 这都好多年过去了,想起来,既遥远,又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家里人丁单薄,秋海潮也不求別的,就希望秋家能延续下去,这样到了地下也能闭上眼。 眼看著秋焕明越来越懂事,也能担得起事情了,他是打心眼高兴。 “天气冷,你咋不进屋等。”秋海潮隔著十来米远,喊了一嗓子。 秋焕明笑了笑,上前几步,伸手把他的包给接了过来。 发现有些沉,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秋海潮笑道:“化工厂食堂给了四个馒头。” 这时候的馒头个头大,吃一个能顶一上午。 进了屋,看厨房门关著,听到水声就知道了,“念念在洗澡,是该洗了,今天都洗一把澡。” 室內黑洞洞的,秋海潮节约,不到看不见的程度不让开灯,也是奇怪了,家里几个人还都没近视眼,这大概就是遗传的神奇之处。 秋焕明忍了忍,见他还没打算开灯,直接上手把电灯绳子一拉,“吧嗒——” 橘色的灯光立即铺满堂屋。 秋海潮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饭桌前,眼神一瞥,就看到了放在凳子上的一双鞋。 “哪来的?”他眉头一皱,站起来,拿著鞋子翻来覆去的看。 厨房门被拉开了,顶著湿漉漉长发的小妹抱著脏衣服走了出来。 猛地看到爷爷查看鞋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秋焕明。 秋焕明一脸淡然,“今天粮站不是遇到我同学了嘛,他在省城搞服装,有一批瑕疵货,价格便宜的很,给了我三双,只要了布票。” 他笑道:“我跟小妹也有,爷爷,你试试看,合適不?” 秋海潮抬头,“是今天那个骑车的小子?” “对,你见过的,以前还经常来我家玩。” 秋海潮脸色稍霽,“那怎么好意思要这么多,把我的还给他,成本得要不少钱吧?” 一边说著一边反覆捏著手里的鞋面,“哪儿瑕疵啊?” “上面有点脏,回来擦了一下,就没了。” 秋海潮嘀咕道:“这哪叫瑕疵啊。” “人家都收了布票了,再还给他,那不是打脸么。”秋焕明一边说著,一边进屋去拿衣服。 出来时,秋海潮正坐在小板凳上,套著新鞋子,左看右看。 秋焕明乐了,“好看,起来走走。” 秋海潮撑著站起来,走了走,“还真合適,刚刚一脚。” 秋焕明又拿出一双袜子,“这是配套的,晚上洗了澡,明天咱都穿新鞋子。” 秋海潮嘴角扬起,眼尾挤出了皱纹。 “那我得赶紧脱了。” 换回他的解放鞋,转身把包里的馒头取了出来,搁在搪瓷盆里,用纱罩盖上。 一旁的小妹鬆了口气。 今天一天,爷爷都没有说她,小妹心里高兴,回到屋,看到床头放著的整整齐齐的三本小人书,心情更美了。 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本。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彩色的封面,簇新的纸张,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新书气味。 小霞都比不上自己,此刻她有种无比阔绰的错觉。 摸了摸,有些不捨得翻开了。 然后,就看进去了…… 等出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大哥站在屋檐下,晾晒著刚洗完的、湿漉漉的衣服,她的衣服也洗了。 灯光摇曳,將门口照的暖洋洋的,大哥个子高,举著手,就能把衣服晾在竹竿上,不像她每次都要把竹竿取下来,一件件套上去,再用叉子把竹竿掛起来…… 爷爷热好了晚饭,正在往外端,见她发呆,喊了一嗓子,“愣在那干嘛,还不去盛饭。” 小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连忙进了厨房去拿碗筷。 家里的氛围好像有些变了,小姑娘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哥说不定真的是妖怪变的…… 这妖怪,真好。 第19章 三人组 翌日清晨,大雾瀰漫。 胖子果然是个信人,拿著肉包子,跺著脚等在桥头。 秋焕明蹭了这么久的早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肉包子,先狠狠咬了一口,边吃边说道:“胖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新成立的学习小组,好好学习,爭取考个中专啥的?” 胖子一听学习,脑子都炸了,连连摆手,“我妈说了,我要是能主动学习,那猪都能上树。” “再说了,我家几个我学歷最高,够用了。” 他家几个,就他姐成绩好,但是没赶上好时候,学校停课了。 等恢復开课后,已经没心思念书了,初中学歷考了技校,也算是有了好的出路。 “焕明,你大学要不就考省城唄?技校也在省城,到时候,咱哥俩还能一起玩。” 秋焕明摇摇头,“那不行,省城只能装得下我的肉身,装不了我的灵魂,我要考国內最好的学校。” 胖子瞪大了眼睛,“臥槽,你上回说的是真的啊?你想考清北?” 秋焕明“嗯”了一声,“这次,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看风景有什么不同。” 这话胖子一知半解,他瞥了秋焕明一眼,半晌说道:“咱二中的復读费可不便宜。” 得好几十块钱,这个秋焕明知道,班上那几个復读生都是花了大价钱进来的。 秋焕明从兜里摸出三块钱,“上回那工业券的钱,记得给老爷子。” 这些工业券他原本想卖掉,但是听秋海潮提及大舅家要办喜事了,乾脆留著,拿几张出来给大舅他们置办东西用,其余的看看能不能在村里以物换物,多搞些药材回来卖。 胖子摆摆手,“还真特么给啊,我爸说了,一分钱不能收,谁家没个要帮忙的时候啊。” 秋焕明二话不说,把钱塞他兜里了,“说话算话,回头,我还有事找你家老爷子呢,这信誉咱可不能塌。” 没办法,胖子把钱收了,压低声音问道:“你还真的全卖了?还要不,我再给你弄点?” “行啊,有多少我要多少,要是有自行车票或者缝纫机票那就最好,钱照常给,优惠一点,就是还是老话,月结。” 胖子拍拍胸口,“包我身上。” 雾气隨著时间推移,在慢慢散开,依旧看不远,身后有骑车的人,铃声一直响著,秋焕明跟胖子跳到围墙边让开身子。 秋焕明突然想起上回顾晓薇问他的事情,“胖子,我问你一件事,顾晓薇小学在哪儿念的?” 胖子想了想,“英雄山小学,就是现在的团结路小学。” “不就在咱红卫小学边上嘛。” “对啊,怎么了?”胖子不解地问道。 秋焕明挠了挠头,搞不懂自己跟顾晓薇以前什么时候有过交集,要么是她记错了。 回到班上,今天是上学期最后一次调整座位。 不远处的臥牛山上依旧氤氳著雾气。 早课的时候。 老张拿著排好的花名册进来。 胖子眼睁睁看著秋焕明被调到前一排,跟同样移动了位置的周明宇当了同桌。 他跟沙俊都被调到了后排,跟那些復读生坐在一起。 第三排的位置安排了顾晓薇跟卫生委员丁玲。 这下好了,成绩好的,都换到了前排位置。 后面的不是復读生就是排名倒数的差生。 唯有此刻,胖子有些后悔,应该好好读书的,这排位,有些伤自尊。 沙俊反正破罐子破摔,能跟胖子排在一起,高兴还来不及,当即就喜滋滋地抱著书包跟杂物搬过来了。 秋焕明提著书包移到前排位置,他有些疑惑,这位置变动的太巧合了,昨天才说过要搞个三人学英语的小组。 今天三人就排在一起了。 顾晓薇坐定后,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扭头看著秋焕明说道:“別想了,是我一早跟张老师提议的。” 周明宇吸了吸鼻子,秋焕明虽然衣服破了点,但是总有股子皂角香,他的心情有些莫名地好。 “哎,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顾晓薇举著手里的英语课本说道。 身旁的丁玲跟大家不熟,只是点头之交,她就跟这个时代最普遍的县城女生一样,模样周正但普通,扎著两根油亮的辫子,棉袄是她姐传给她的,她做事麻利,因为是卫生委员,平时班级劳动也很尽心。 后面的小团体,討论的话题,其实她也有兴趣,但是不好意思问,只好借著翻看课本,聚精会神竖著耳朵听著。 秋焕明伸手搭在周明宇的肩膀上,“明宇,来,跟我们说说你的计划。” 周明宇拨开他的胳膊,脸有些涨红,“放了学,到我家晚自习,就跟一中的学生一样,把晚上的时间也拿来复习。” “你家?”顾晓薇有些迟疑道。 “我家有间空房子,就在西河街街面上,隔了个院子才是我家人住的地方,安静又方便,我爷爷说了,要是你们来我家晚自习,晚饭他包了。” 秋焕明眉头扬起,“你爷爷阔气啊,我没问题,你呢?” 两人一起看向了顾晓薇。 顾晓薇漂亮的眸子定定地看了秋焕明几秒钟,像是想通了,应了一声,“我也没问题,到时候我会把复习资料给你们带过去。” 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付出,她也安心一点。 秋焕明伸出手掌,“哥几个击掌,合作愉快。” 周明宇推了一下眼镜,冷著脸看他,秋焕明的手孤单地停留在原地,顾晓薇见秋焕明吃瘪,“噗呲——”一声笑了。 欢快地转身看书去了。 秋焕明摇摇头,收回手,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孩子们啊~” 这回连丁玲都有些忍不住了,捂住嘴把笑意憋了回去。 她是听明白了,这三人是在搞学习小组,三人都有付出,这样她就不好意思加入了,否则让人觉得她是来沾便宜的。 中午回家,秋焕明跟秋海潮报备了一下,他倒是没说啥,就是叮嘱他带上手电筒,防止晚上回来看不清路。 只有小妹有些失落,连中饭都觉得有些不香了。 没想到秋焕明给她布置了作业,用自己的空本子,把常用的汉字加上拼音写在上面,让她跟著写。 利用中午这点时间,先把读音给校正了,不然一口的巢县口音。 小妹一下子忙碌了起来,那点子伤感隨著笔桿子写禿了之后,荡然无存。 原来,这就是念书人的世界…… 第20章 藏海传 周家住在西河街靠近孔庙遗址附近,新华书店离那里不远。 这市口,绝对好位置。 当初周家祖上肯定阔绰过,跟秋家不一样,这才是有家底的人。 到了周家,秋焕明才知道,原来周明宇跟自己一样,父母无靠。 他比自己还要可怜一些,自己好歹还有个妹妹,周明宇这一辈,就他一颗独苗。 难怪这性格被养成这样。 79年以后,周家很多的东西都被拿回来了,周老爷子发扬风格,书画类的都捐给了博物馆。 但是房子是老房子,老的家什还是多的。 他们学习的这间屋子就是砖木结构,临街,当中是院子,隔著院子才是周家的住所。 属於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室內书桌都摆放好了,是一面结实的四方木桌,秋焕明对古董不了解,但是不妨碍他欣赏。 这桌子绝对有年头了,都包浆了,桌沿下雕工细腻,桌面搁著练习用的草稿纸,厚厚的一叠; 桌旁围著三把太师椅,上面还加了软垫。 不得不说,周老爷子確实很贴心啊。 秋焕明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书包掛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软乎乎的,比学校的硬板凳舒服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周明宇坐在两人当中,面色沉静地把作业本、英语书、钢笔都规规矩矩摆好。 顾晓薇坐在秋焕明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复习资料,一本是数学,一本是物理。 “里面有试题,你们俩可以一人先拿一本回去做做看,这是我爸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我去省城的时候看过,根本就买不到。” 少女的声音有些悦耳。 室內的灯光很亮,至少比秋焕明家的灯泡亮多了。 墙角的柜子上,还搁著好几根簇新的白蜡烛,这是怕停电备上的。 灯下的顾晓薇,有种跟白天不同的感觉,多了些柔和的光晕,就连眉眼都像是加了一道滤镜,让看惯了后世美人的秋焕明都觉得赏心悦目。 果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秋焕明接过物理复习资料,翻看了一下,隨即放回桌面。 他从桌上取下几张草稿纸,直接用钢笔写了起来。 “我先出几道英语试题,你们先写著,有不懂的直接问我。” 顾晓薇诧异道:“秋焕明,你没有英语复习资料啊?” 秋焕明手上不停,一边出题,一边回应道:“都在我脑子里呢。” 周明宇默不作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推了一下眼镜架,目不转睛盯著他的笔尖。 秋焕明的英文书写有种说不出来的流畅。 顾晓薇乾脆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歪著头跟周明宇一左一右看著他写。 恰在此时,周老爷子从院子那头过来了。 见此情景,也凑上去看了起来。 秋焕明一连写了十道题,这才停下笔。 “贪多嚼不烂,先布置十道题,你们先做起来。” 顾晓薇伸手接过,周明宇:…… 周老爷子咳了一声。 其实刚刚秋焕明就看到他了。 他站起来,乖巧地叫了一声,“周爷爷好。” 顾晓薇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看向周老爷子,一边打量一边礼貌地叫了一声:“周爷爷好。” 周老爷子摸了摸下巴,回看了几眼,“都別拘谨啊,你们继续学习,今晚六点准时开饭,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行。” “旁边有茶杯,明宇,你给他们倒上……” 周明宇应了一声,当著周老爷子的面,秋焕明哪里会让他一个人干,跟了过去,不一会儿,跟周明宇一前一后,把茶杯端进来。 老爷子很满意,双手往后一背,步履轻快地走了。 顾晓薇把英语题目重新抄了一遍,把抄好的那份递给了周明宇。 顾晓薇的英文写得很秀气,但是跟秋焕明的流畅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周明宇没吭声,接过草稿纸,开始做题。 秋焕明也没閒著,摸出一叠稿纸出来。 环境这么好,还有人伺候,当然是搞创作了。 他想好了,《风声》反正已经完稿了,既然还没消息,那就开始写《藏海传》吧。 閒著也是閒著。 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口的水,放下茶杯,酝酿了一下思路,他打算把机关跟武侠的比重提高,关於观天象之类的此刻可能涉及到迷信的地方给儘量削减。 提起笔,开始书写: 【大雍,禎顺九年,冬。 鹅毛大雪从清晨就开始席捲整个京师,下了一日,傍晚雪仍未停,將京城砖瓦、街巷、宫墙尽数染白。 蒯府內,才刚刚十岁的小主人稚奴,从他私自挖掘的地下通道里爬了出来,无奈地拍了拍衣襟,这次又搞得一身尘土,等下母亲见到肯定要责怪了。 看著天色,他乾脆顺著地下通道折返,密道的一端通往家中后院,此刻大雪封路,走密道速度反而更快。 他的父亲是大雍钦天监监正蒯鐸,他家世代承袭堪舆营造之术。 前段时间父亲到南郊封禪台,至今未归。 稚奴虽然年幼,但是家学渊源,加上父亲言传身教,倒也学了不少本事,像他此刻挖的密道,根据所学,利用奇门遁甲之术,进行遮掩,这里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接近后院,密道內,突然泥土震落,片刻后,府外有骤然密集的马蹄声,稚奴心中一惊,脚步加快。 后院的暗门外,火光漫天。 稚奴藏身在暗门內,透过暗门狭小的缝隙,惊惧地看著后院的场景,到处都有穿著铁甲的兵士,而他的父亲蒯鐸不知道什么,竟然已经回到了府上。 他听到军士举刀大喝:“蒯鐸私藏禁物,暗通异域,图谋不轨,府中所有人等,格杀勿论!” 刀刃入肉的闷响、悽厉的惨叫、器物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一切,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稚奴缩在阴冷的密道里,手脚冰冷,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一向温柔嫻静的母亲赵上弦,被军士逼至廊下,鲜血喷洒在纯白积雪之上,刺目滚烫。 他看见年幼的妹妹月奴,小小的身躯倒在火海之中。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面对黑甲军士的层层围杀,儘管他武功不凡,但也架不住这种车轮战,很明显,他已经力竭。 稚奴想不顾一切地衝出去,去救他,哪怕跟他死在一起。 雪花飞舞,血色漫天,他看到父亲的目光看向了他。 原来自己挖密道的事情,他全然知晓。 蒯鐸的目光儿子对视,又飞快移开,像是怕被人觉察,但他的嘴唇微动,稚奴看得分明,那是三个字:活下去。 ……】 秋焕明写得飞快,根本就停不下来。 顾晓薇看著手里的试题,第三题她虽然做了,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对,抬头看向了秋焕明,见他正在奋笔疾书。 心里有些好奇,撑著桌面,站了起来,探头看过去。 他的桌面已经摆了两张写满字的稿纸了,第三张也写了过半,难道秋焕明在写作文? 第21章 县委大院 鬼使神差,她伸手摸了离她最近的那张稿纸,拿起来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一下子看进去了。 又拿了第二张。 准备拿第三张的时候,秋焕明正托著下巴看著她呢。 耳根瞬间红了,顾晓薇赶紧把稿纸还给他,“我……那个,我以为你在写作文。” 少女尷尬的样子落在秋焕明眼里,反而生动有趣。 他把第三页稿纸也推给她,“没事,看吧,顺便给我提个意见。” “这是,你写的呀?”顾晓薇接过第三页稿纸,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不然呢。”秋焕明扭了扭手腕。 一旁的周明宇抬头看向他们。 对这个话题他没兴趣,他把自己刚写的英文答案,举著给秋焕明看,“秋焕明,这道题我总觉得翻译的有些不到位,你看看。” 秋焕明伸手接过,不等他开口,门被敲响了,“开饭了。” 周家请了专门烧饭的阿姨,是他家远房亲戚,手艺一般,但是架不住分量足。 晚上备了两菜一汤,饭管够。 一份渣肉,一份番茄炒蛋,汤是青菜豆腐汤,里面还飘著油渣。 这伙食,秋焕明忍不住咽了一下唾沫。 饭菜是放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小桌上,大家移步。 大家经过一天的相处,从一开始还有几分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放鬆了。 加上饭桌上也没大人。 顾晓薇就直接问了,“秋焕明,你书写的真好,要不要投稿试试?” 周明宇这才明白过来,瞅了一眼,“啥书?秋焕明,你写书了?” “隨便写写,可以给点意见,不过,你们別学我,还是学习要紧。”秋焕明夹了一筷子渣肉,油香扑鼻,肥而不腻,配上一大口米饭,简直了。 “哎,对了,你刚刚的翻译我看了。” 秋焕明抬头看著周明宇道:“英语跟汉语有不同的思维逻辑,其实是有诀窍的……” 对面两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划动筷子的动作都停了。 门口,周老爷子耳朵贴著门缝,听了半天,这才躡手躡脚地走开。 这次三人学习小组,他捨得花钱搞伙食,就是想给自家孙子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 都说少年时候结交的朋友,会终身受益。 周明宇这性格,如果不推一把,怕是会孤单到老。 周老爷子不怕死,唯独放不下这孙子。 听到房间里几人有说有笑,孙子今晚说的话,比以往都多。 那小妮子也好看的紧,秋焕明就不用说了,是个懂事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位顾晓薇顾班长是三人主心骨。 听了这么一会儿墙角,看来主心骨竟然是秋焕明这小子。 他摸了摸下巴,单手背在身后,脚步轻鬆地回到了屋里。 秋焕明教完第一堂课,看著面前两位的神情,有了几分当初在单位当小领导的感觉。 说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讲课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那就理解力。 知道是一回事,但是理解这玩意儿是靠积累的。 顾晓薇吃完一碗饭,放下碗跟他们俩说道:“我最拿手的是数学跟物理,化学还行,大家可以一起交流;政治这一块,今年要考时事,我爸有些內部刊物,明天我带给你们。” 周明宇有些侷促,他成绩向来排在顾晓薇后面,这次三人小组,他还真的帮不了什么忙。 只好看著桌上的饭菜,挤出一句话,“锅里还有饭。” 秋焕明乐了,又盛了一碗,连吃了三碗才停下筷子,顾晓薇已经趴在桌上记录刚刚秋焕明说的那些重点了。 周明宇觉得自己是主人家,耐著性子等秋焕明秋风扫落叶把桌上的剩菜一扫而空。 三人配合,把空碗筷收拾了一下,送进厨房就行,有人清洗。 等学习到了八点半,几个人高昂的学习劲头一下子就萎靡了,周明宇乾脆也拿起秋焕明写的小说看了起来。 顾晓薇看下半段。 室內就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秋焕明到茅房放了水回来,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张罗著要走。 周明宇刚看,正看得兴起,拿著那几页稿子,有些犹豫。 顾晓薇倒是看完了,“秋焕明,后面的呢?啥时候写?” 这刚好写到稚奴拜师,被关在机关密室內,必须凭著能力破解机关才能留下,这不妥妥地鉤子么,让人看了心痒痒的。 “明晚就写,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叫我焕明吧,老是叫我全名,挺见外的,为了回报你们……” 秋焕明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我叫你明宇。” 他看向顾晓薇,“叫你晓薇,怎么样?” 顾晓薇没吱声,周明宇倒是点头了,“行。”反正不管他答应与否,秋焕明都是这么叫他的。 他举著手里的稿子,“这个借我我看一下?” “没问题,拿去。” 秋焕明把书包斜挎在肩上,看了看顾晓薇,“走吧,我送你到十字街。” “你怎么知道我要经过十字街?” 顾晓薇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要经过十字街。” 秋焕明笑了起来。 “哎,明宇啊,要不要跟周老爷子招呼一声?” 周明宇摇头,“不用了,这个点,他应该睡了。” 老年人都是睡得早。 秋焕明跟顾晓薇一前一后出了门。 此刻已经是接近九点了。 这段路有路灯,秋焕明把手电筒拿在手上,街上风吹到脖颈处,凉颼颼的,空气清冷,有晚归的人快速穿过。 小县城一到晚上就冷清起来。 顾晓薇把围巾多绕了一道,只留著眼睛在外面,搓了搓手,发现不顶用,乾脆学著秋焕明的样子,把手拢进袖口里。 “哎,你家住哪一块?”秋焕明见街上行人稀少,多少有些不放心,扭头问道。 顾晓薇倒是没有扭捏,“城北,靠近县政府。” “那你离一中也近啊,为啥要读我们二中?” 秋焕明终於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 顾晓薇遮掩在围巾下的嘴微微噘著,“二中也不差啊,你不也没去一中吗!” 二中属於县重点,也还行,但是一中是省重点啊,这可不是同日而语的。 秋焕明想了想,他当初为啥考了二中,好像只考虑了离家近这个因素。 到了十字街,顾晓薇挥挥手,“明天见。” “我送到你城北吧,走走路暖和。”秋焕明看著冷清的夜晚街道,脚步不停,继续往北走。 顾晓薇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跟著过去了。 等到了城北,一中的学生们也刚好下了晚自习,沿街的一些卖吃的摊档也摆了出来。 前方的街道,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顾晓薇的家就在一中跟县政府之间,秋焕明看了一眼,是县委大院。 这里没有受热闹影响,依旧冷清,门楼上亮著灯,看大门的小屋也亮著灯,大铁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道小门,昭示著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 顾晓薇停下脚步,不等她开口,一辆自行车不打铃直接冲了过来。 “嘎吱——”一声,停在了少女的面前。 一个头髮乱糟糟的少年操著公鸭嗓子问道:“顾晓薇,这么晚你怎么在外面,他是谁。” 少年单脚支地,明明在跟顾晓薇在说话,眼睛却瞪著秋焕明。 少年模样普通,头上的绿色军帽故意戴歪,露出一丝痞气,身上斜挎著书包,上衣胸口处別著一中的徽章,应该是一中的学生,刚下晚自习。 少女的脸色微变,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露出了厌恶又无奈的神情。 “柳贺新,我跟你不熟,麻烦离我远一点!” 柳贺新翻身下车,把车一支,不管顾晓薇了,直接走到秋焕明身旁,抬头,“不管你是谁,我数到一,你快滚,不然老子打到你妈都不认识。” 话音刚落,一记重拳打在他腹部,疼得他一弓腰。 秋焕明甩了甩手,“一,我数过了。” 凭著多年打架的智慧,秋焕明只打看不见的內伤,至於打脸这种,不懂事的小混混才这么干。 这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顾晓薇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柳贺新半蹲在地上,捂著肚子,“你知道我小叔是谁吗!是县长!你敢打我?” 少女回过神来,一脸厌恶地看著地上的少年道:“是副县长!” 秋焕明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来,上一世他曲线救国,从政法研研究生毕业后,直接进了四大班子,跟这人打过交道。 柳副县长嘛,这可不是什么好人。 10年落马,在职期间胆子大的很,贪腐数额巨大,判决书都有三十来页纸,还是秋焕明让人写的。 每一条都证据確凿,如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顾晓薇话音刚落,就见她上前几步,一脚踹了过去。 少年从蹲著变成了仰躺著,手肘撑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少女小脸紧绷,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捏著的拳头有些微微颤抖,却一副视死而归的模样: “柳贺新,看好了,打你的人是我,不关其他人的事!” 秋焕明:…… 这妮子,还真有些意思。 第22章 按比例给 柳贺新“嗷”一声,从地上爬起,推车就跑,像是被踩了尾巴,秋焕明跟顾晓薇都看傻眼了。 少年头也不回,推著车朝著县委大院跑去。 有种碎了的感觉。 背影被大院门楼上的灯光拉长、变短,再拉长,直到消失不见。 门房间的大爷听到动静,拉开窗户探头,瞅了瞅,见是熟人,嘟囔了一句,乾脆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把耳朵上別著的一根无滤嘴香菸拿了下来,点著火,一边抽菸,一边往大门口方向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顾晓薇有些尷尬地盯著大爷探视的目光,指了指大门,“我到了。” “行,那我先回去了。” “哎,你等等。” 秋焕明回头。 “那个,对不起啊,我……” 少女期期艾艾,大概觉得把秋焕明牵扯进来实在是无辜。 秋焕明乐了,“我又没吃亏,走了。” 他腋下夹著手电筒,双手揣兜,快步离开。 身后,少女揉了揉脑袋,把围巾扯了下来,风吹过来,髮丝有些凌乱,心情更乱。 自打从爷爷、奶奶身边被带离,来到这个小城来念书后,就一直有些格格不入,她努力去融合,但是依旧成效不大。 反而自打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不断有人给她递情书。 明確表示了她只关心学习,还是有人不惧艰险,特別是这个柳贺新,跟狗皮膏药一样,还美其名曰,她是在考验他,考验个毛线。 希望这一次,能把他打醒,以后离自己远一点。 她是念书的年纪才回到父母身边的,跟父母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父母大概对她也一样,客气的有些过分。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想念远在申城的爷爷、奶奶,不过好在就要寒假了,她可以回申城看看。 她父亲在县委工作,母亲在一中当老师,她却在二中念书,单单这事,当年就搞得很不愉快。 早几年就有知青返城政策了,偏偏父母打著为自己好的幌子,硬是留下来了,说是怕走了,影响她今年的高考。 不管怎么说,她今年一定要考出去,顾晓薇的脑海里浮现出秋焕明的样子来,他说要考清北来著。 目標定的这么高,让她有些动摇了。 顾晓薇呼了口气,寒风將脑子吹得清醒了,少女抿著嘴,小脸绷著,看也不看大爷审视的目光,往大门內走去。 小城的街道上,秋焕明快步走著,县城就这么大,就算对角线走一趟,也没多远。 等过了桥,就没路灯了,秋焕明从腋窝处取出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將街面照出几道不同深浅的光圈。 进了村,隔著自家院子都能看到屋檐下亮著灯,他还有些疑惑,向来节约的爷爷不怕费电了? 村里有狗吠声,天太冷,叫了几声就歇了。 推开院门。 关了手电筒。 他躡手躡脚地把大门打开,拉开堂屋的电灯,顺手把外面的灯关了。 臥室內探出小妹的脑袋来,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回来啦。” 確认来的是她哥之后,她喜滋滋地走出来,踮著脚,把手里的作业本子在秋焕明的眼前晃了晃,“我写完了,你快看看。” 秋焕明接过,“嗯,字跡工整,满分!” 小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献宝似的凑近秋焕明说道:“今天爷爷也夸我了。” 秋焕明揉了揉她脑袋,“你怎么还不睡?” “家里总要有个人看门。”小妹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完还打了个哈欠,明显是困的不行了。 秋焕明心软了半拍,“快去睡吧。” 隔著门板,都能听到秋海潮起起落落的鼾声,还有臥室里小妹趿著鞋爬上床的声音。 明明家徒四壁,秋焕明却觉得,当下比起后世他拥有豪宅、名车的时刻,更令人心安。 翌日,中午放学,大门口就看到了大舅陈冬生跟那位大发表哥,两人站在斜坡处的围墙根下,拢著手,看著来往的学生。 大发眼尖,看到秋焕明往外走,立即扯了一下大舅的袖子,迎了上去。 大舅手里就提著一个村里干部才会提的手提包,跟秋海潮的那包几乎同款。 大发拿著根缠著粗麻绳的扁担。 “大舅、大发哥。”秋焕明率先喊了一嗓子。 胖子松松垮垮地背著书包,让开身子,喊了一嗓子,“焕明,我在前面等你。” 秋焕明应了一声,上前几步,“走,一起到我家吃饭去。” 大舅有些訕笑道:“饭就不吃了,省得老爷子看到我不舒服。” 大发倒是无所谓,不吱声,等著大舅吩咐。 “怎么会,上次我爷爷还问了,你到城里咋不去找他。” 大舅像是有心事,四下看看,顿足,反拉著秋焕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秋焕明有些明白了,估计是让秋焕明在村里开介绍信的事情给闹的,生怕秋海潮会怪他。 这样也好,省得见面穿帮了。 这条巷子不是住家的,几乎没啥人。 不等大舅开口,他就先说了,“大舅,大发哥,上回的药材全卖了,钱我拿给你们。” 大发一直绷著神经一下子鬆了下来,露出了笑容,“哎,我们其实,也不是特意来要钱的,就是问问你卖的可还顺当。” 秋焕明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有话说话,卖货给钱,天经地义。” 他佯装著从上衣兜里摸了摸。 一旁的大舅脸色都变了,“你这娃,钱咋隨身带呢,这回不给不要紧,我们就是来问问情况的。” “有夹层。” 秋焕明取出用碎布包好的钱,“一共94块8毛9,我就不替你们分了,价格就是上回说的,你们自己合计一下。” 大舅赶紧把包口打开,秋焕明说道:“数数看。” “我们信你。” “那也不行,不数我不给了。” “你这娃,行,大发,你来数。”大舅嘴里这么说,心里其实是乐意的,亲兄弟明算帐,这样要是真的有什么差错,以后也能掰扯得清。 大发应了一声,背著巷子口方向,猫在墙根旁,快速清点。 不一会儿直起腰,將手里的碎布攥得紧紧的,“大伯,数目没错。” 大舅鬆了口气。 “还是焕明厉害。”大发喜滋滋地把钱塞进大舅的皮包夹层里,仔细拉上链子。 “你们还有药材么?都拿过来,县里我有销售门路。”秋焕明说道。 大舅摇头,“我这里没了,不过村里倒是有不少,上回出那事,大家存的药材还没来得及出手。” 大发也附和道:“回头我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 秋焕明笑道:“我打算放假回一趟陈家洼,有药材也不用特意拉到城里来,我在村里收了一起带走。” 他视线移向大舅,“大舅,你箩筐扁担还在咱家呢,你不去取一下?” “你下午上学带过来嘛。”大舅提议道,“我跟大发还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要花好长时间呢。” 秋焕明乐了,“是给表哥置办结婚用品吧?” 大舅笑了,“可不是嘛,你放假过来,有杀猪菜吃,管饱!” 几个人都乐了,农村人就盼著过年时候的那一口,香的来。 “你们工业券够了?”秋焕明问道。 大发嘴快,“不够,还差十张呢,大伯说一会儿到黑市去买。” 秋焕明二话不说,又掏兜了。 “你这孩子,这工业券咋也隨身带呢。”大舅这是真的急了,“要是被人摸去了,哭都没眼泪。” 秋焕明咧嘴一笑,也不解释了,上回秋海潮给了他五张,是要带给大舅的,自己贴五张,这次一併拿出来。 数了十张递给大舅,“工业券我有门路能拿得到,这些就当贺礼,你先用著,不够再问我要。” 一旁的大发看著眼馋,又不好意思开口。 秋焕明转手又拿给他两张,“哥,这是给你的。” ,“回村跟他们说一下,要是把药材放我这里卖的,我按比例送工业券,每卖二十块钱,我送一张券,要是卖的多的,还能再谈,但是这帐期得月结。” 大发眼睛一亮,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连忙点头,“行,包在我身上了。” 第23章 旧事 中午回到家,秋焕明把遇到大舅的事情说了一遍。 秋海潮这回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嘆了一声,“他也不容易。” 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情,秋焕明想起什么,突然问道:“爷爷,当年,我爸干嘛把家传的玉给上交了?” 秋海潮瞥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秋焕明:…… 小妹一边扒饭,一边竖起耳朵听。 秋海潮端著碗,没好声气地说道:“那是72年那会儿,放暑假,天热得很,別人在睡午觉,你小子不知道溜哪儿去了,等快天黑了才跑回家,哭得跟泪人似得,说你把家里的玉拿出去玩,结果,还给弄丟了。” 秋焕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怎么跟顾晓薇说的情节有些吻合了? 小妹听得入了神,她想像不出来的,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在她心目中,大哥是永远不会哭的。 “爷爷,我咋不记得我家有玉这事啊?”秋焕明不解道。 秋海潮想了想,“老早不让谈这个,你奶奶还在的时候,把它们给藏起来了,那天上午,你妈翻箱底,给翻出来了,你小子大概是好奇,就偷偷拿出去了。” 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秋海潮表情有些柔和,一边细想一边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你爸领著你回到老教堂那边,打著电筒,找了半天,还真的给他找著了,结果,半道上下了大暴雨,你淋了雨,夜里就发高烧了。 高烧不退啊,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吃了药,还不见好,脸通红,还说了一夜的胡话。” 老爷子瞅著他,夹了筷子菜,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像是在组织情绪。 他嘴里所说的那个老教堂就是二中那个废弃的教堂,如今是学生活动中心。 当年那可是孩子们探险的天堂。 “后来呢?”秋焕明忍不住问了。 小妹也停下筷子,聚精会神地听著。 “后面的,你们小孩子不懂……”秋海潮说道。 秋焕明却听明白了,爷爷以前就是帮人看事的,肯定那个时候,他违规偷偷帮自己看过了。 说不定还叫了魂。 “你爸啊,反对的不行,结果,第二天中午,你就好了。” 秋海潮眼角都皱出一朵花来,很明显有些得意。 “那天找玉的时候阵仗大了一些,村里人多嘴,说咱家藏了古董,你爸发扬风格,把玉给上交了……” 秋焕明恍然大悟,说到底,这事还得怪自己。 就是这事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72年那会儿,他才7岁,不记得事也正常。 应该是刚读一年级。 中午,照常给小妹布置了家庭作业,小姑娘苦著脸,趴在方凳上,一笔一划地写著字。 秋焕明直接在院子里將箩筐都给收进了空间里,一旁刚飞出鸡窝,正在兴奋踱步的芦花鸡看愣在原地。 “咯咯咯”地叫声陡然间停了下来。 秋焕明喊了一嗓子,“念念,收鸡蛋了。” 小妹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秋焕明已经关上院门走了。 下午跟大舅他们碰了头,大舅跟大发买了不少东西,都放进了箩筐里,两人一人一根扁担,满载而归。 从山里出来一趟不容易,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十几个钟头的小路,放在后世可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当时,就是现状。 现在这天还好,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山道好走。 沿途其实也有三蹦子之类的运营车,隨招隨停,能少走些路,但是他们捨不得这车费。 公家的车每天只有一班,这个点已经没车了。 都说农民辛苦,山民更甚。 秋焕明看他们走远了,这才进了学校。 刚拐到了教学楼下面,就看到张老师大跨步朝这边走过来。 一眼瞅到了秋焕明,脸色一松,立即喊了一嗓子,“焕明,有你的电话。” 学校里只有一部电话,在校长办公室。 秋焕明跟在他身后,往办公楼赶,张老师这人素来风风火火的性子,边走就边问秋焕明,“是个报社打过来的,你小子,不是投稿了吧?” 早年学校也有人投稿,但是后续好像也没啥下文了。 秋焕明已经猜到是哪个单位打过来的电话了,心里暗自揣测,估计是前面寄的稿子有回应了。 “投了。”秋焕明老老实实回应道。 “快高考了还搞这个。”老张有些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 等上了楼梯,又说道:“第二节课结束,你到活动室来,把顾晓薇也叫上。” 秋焕明应了一声。 老张瞥了一眼秋焕明,这小子也不问为什么叫他?自己一肚子话憋得难受,他这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在是不可爱啊。 敲门进去校长室,唐校长正拿著话筒聊的正欢。 他50岁左右,中等个子,微胖,头髮花白,上身穿著中山装,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上去並不严厉。 但这只是表象。 张老师指了指秋焕明,“找的人来了。” “哎哟,快过来……” 他放下话筒招招手,“是省文艺出版社的汪主编。” 秋焕明赶紧小跑著上去接电话,这態度要有的,哪怕是做给唐校长看。 唐校长这人,向来是重视规矩,他常说的两句话那就是“先做人,后读书。” “严是爱,松是害!” 虽然严格,但是对於家境差、但是很用功的学生,有时候还会自掏腰包,给予资助。 【餵~汪主编您好,我是秋焕明。】 【小秋同志,你可总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的汪主编语气像是鬆了口气,刚刚他被唐校长盘问了半天,火气都给盘上来了。 搞得像是他要把他学校的人拐走了似得。 【是这样啊,你的小说《风声》我们收到了,隔了这么久才打过来,是因为我们出版社目前还掛靠在人社这边,你这小说被他们截胡了……】 秋焕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倒是没想到。 原来82年的时候,文艺出版社还没独立。 【结果,放在他们一个多星期,硬是没跟我们说,要不是江编辑看到了,这事还真的不好说了。】 汪主编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释了一遍。 秋焕明有些感动,要知道对方可是主编啊,这时候的主编那可是权力很大的,能对自己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这么客气,修养不错。 第24章 晚来的江编辑 【这篇稿子我们小说组都传阅过了,后面一共还有七章对吧?写完了吗?】 秋焕明回应道:【全部写完了。】 对方笑了起来,【江编辑等不及了,上午就动身往巢县去了,估摸著就快到你们学校了,余下的章节给他看看,你们之间先商量著来。】 这言下之意就是看完全稿再决定要不要唄。 秋焕明理解,【行,那我就先等江编辑来了,把稿子给他看了再说。】 电话掛掉,一旁的张老师先开口了,“焕明,你写了啥?” “写了地下党的故事。” “还有,对方说有个江编辑下午要来我们学校,跟我面谈。” 唐校长见惯风浪了,这年头都知道出书风光,稿费也多,但是真正能出版的少之又少,之前学校也有几个老师投了稿,上了省刊里一块豆腐乾大小的板块,都兴奋得不行。 还有一位,对方编辑也打了电话,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他摆了摆手,“行,到了通知我,我也旁听一下。” 秋焕明:…… 早知道就写家里的地址了,他忘了,这个年代大家是不需要边界感的。 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秋焕明就叫上顾晓薇一起往学生活动中心走。 下了教学楼楼梯,秋焕明就主动开口道:“晓薇,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顾晓薇扭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轻佻,露出一丝笑意来,“你想起来了?” 秋焕明摇头,“没。” 少女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下巴扬起,露出好看的脖颈来,声音都冷了几分,“恕不奉告。” 秋焕明:…… 这天聊死了。 学生活动中心里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世纪初那座教堂的影子了,只有外墙跟铁皮覆盖的尖顶依旧富有特色。 里面原来的壁画都重新刷了白色的油漆,原本放雕塑的地方变成了舞台,下方是一个个木质桌椅,这里可以当排练室用。 后方就是团员活动室,里面放了报纸、杂誌。 经常关闭的大门,此刻是开著的,传出一些谈笑声。 走进去,唐校长跟老张都在,宋老师在前方正踮著脚,將团旗给展开,一位个子高的男老师上前搭了把手。 秋焕明整理了一下老棉袄,手指梳理了一下乱发,揉了揉被风吹僵了的脸。 他听到身旁少女嘆息了一声,“这里都变样了。” 像是有些遗憾。 接下来就是走过场了,直到宣誓结束,领了团徽跟红色的本子。 秋焕明比上一世更早拿到了团员证。 接下来,还要在明天课间操的时候,广播里再播一遍,秋焕明被老张树立成典型,接下来的考试成绩要是不理想,那就是打他老张的脸了。 这不,刚成了优秀的共青团员,就被老张给撵回教室了。 窗外的臥牛山上阳光正好,已经在上课了,这堂课是宋老师的课,每次她上课大家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因为她喜欢跟学生互动。 还会要求,学生跟她对话的时候,儘量用英文,哪怕一句话里面只用了一个句型,一个单词都可以。 越是不强制的,大家越是想表现。 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吵闹声,没多久,教室门被推开了,一道有些粗鲁的声音响起,“俊子,你给我出来。” 坐在后排的沙俊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站了起来。 门口他的父亲,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穿著蓝色带著油污的工装,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教导王主任,大冬天的,额头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家长同志,先到办公室去,別影响学生上课!”听他的语气,也像是动了真火。 沙俊已经走到了门口,书包也不带了,直接衝著他老子说道:“走啊,愣著干什么!” 这跟平时老实巴交的样子判若两人。 沙俊他爸一脚就踹了过去,“砰”的一声,大家都听到了,这一把可踹的不轻。 王主任一肚子火,扯著沙俊他父亲的胳膊,往下带,同行的一个老师也一左一右架著他不让他打人。 宋老师急了,跟了过去,“怎么了?有事好好说不行吗?干嘛打孩子。” 走廊上熙熙攘攘,其他班级也有人探头张望。 “这小子反了天了,他给他妈下了泻药!”老沙在走廊上怒吼。 秋焕明打开窗,朝外看。 只见沙俊竟然靠在走廊的栏杆边,笑著问他爹。 “你咋没拉肚子?” 老沙更怒了,“你这不孝子!” “怎么,这时候觉得我是你儿子了?”沙俊凑近老沙,“给你踹一脚,算还你生我的恩情,以后……” 话音未落,挣脱出来的老沙,给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打你,是为你好,让你长记性”。 这声音听得秋焕明都心里一颤,这是下了狠手啊。 隨著来的人多了,闹哄哄的场面给镇压了下去。 老沙被几个青壮连拖带抬的,给弄了下去。 班上议论纷纷,宋老师也没心情再上课了,乾脆布置了习题,让大家写。 秋焕明扭头看向后排的胖子。 胖子的脸色铁青,表情古怪。 终於挨到了下课,秋焕明一把拽住要往外走的胖子,“咋回事啊。” “你脑子好,帮沙俊一把。”胖子反而一把扯著他,两人朝外走去。 “沙俊这小子,中午回家烧菜,给他家菜里下了巴豆。”胖子三言两语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要我说,这事不怪他,他家里人就没把他当个人看……”胖子义愤填膺道:“今天上午,沙俊他后妈让他輟学,还要把他城里户口让给他弟弟,说他念书念到狗肚子去了,骂了可难听了,明明是他起早做的早饭,还硬是不让他吃。” 这时候户口都隨母亲,他后妈是农村户口,生的一儿一女自然也是农村户口,秋焕明还头一次听说哥哥的城里户口还能转给弟弟的,这话任谁听了,都得生气吧。 胖子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这爹也不是个东西,帮著后妈一起开涮。” “沙俊心善,只放了一道菜,换成是我!”接下去的话,胖子没说。 秋焕明理解,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已经走到办公楼下面了。 只见老张从楼上探出头来,“你们来干嘛,人都走了。” 胖子急了,“你让他们把沙俊给带走了?” 老张眉毛一挑,怒道:“你这什么话,他是他儿子,我能怎么办!” 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老张脸颊上有道新鲜的口子,想都能想到,肯定是拦住老沙这狗东西的时候被挠的。 秋焕明扯了一下胖子,抬头跟老张打了声招呼,“行,我们这就走。” 胖子梗著脖子,被秋焕明给拉走了。 这时候,老子打儿子,派出所来都管不了,张老师確实没啥好办法。 就是让秋焕明等了半天的那个江编辑,一路磨磨唧唧,等到了学校,学生都放学了,自然是扑了个空。 他也挺能耐的,一路靠著打听,到了城中村。 等到了村里都已经天黑了。 偏偏又停了电,黑灯瞎火的摸到了秋焕明家…… 第25章 夜谈 秋焕明依旧坐在周家的老位置上,今天没等到那个江编辑,他也不急,这年头的公路运输出状况是常有的事情。 今天不来,那就明天唄。 县城里隔三差五,电压不稳,周老爷子备的蜡烛用上了。 奢侈啊,一般人家里用的是煤油灯,这玩意儿用久了,熏眼睛,蜡烛就不会了,但是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贵。 烛光摇曳,窗外的北风呼號。 周明宇做著习题,却有些心不在焉,左手边的顾晓薇也同样如此。 秋焕明放下笔,抬起头来,“想问就问。” 周明宇率先开口了,“沙俊还会回来念书吗?” 秋焕明摇头,“他这种家庭啊,十有八九不会给他念书了,我跟胖子说好了,礼拜天买点东西到他家去看看,你们有啥话要带给他的?” 他记忆里,沙俊是预考后离开的学校,后来去哪儿,他也没问,上一世,两人关係確实普通的很。 加上他一心备考,哪还管其他事。 周明宇嘆了口气,倒是没有纠结,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周明宇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迷惘,他有自己爷爷托底,他想像不出来,如果生活在沙家,他还能不能这么理性思考。 “礼拜天,我也去吧。”周明宇下定了决心。 顾晓薇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打著为你好的旗子,做的事情,有哪件是真的为你好。” 秋焕明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要不,今天我们也不学习了,乾脆来个茶话会,討论一下各自的人生规划。” 秋焕明把桌上写好的稿纸给收了起来。 这话题一下子就引起了另外两位的兴趣,这时候的信息闭塞,即使再天才的人物,窝在一个小县城里,他的眼光都是带著局限性的,只有站在更大的舞台,才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位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不,你先说。”顾晓薇搁下钢笔,拖著腮帮子,这话题她很有兴趣,但是对未来,她也是迷惘的,但她比一般从未出过县城的学生们要强一些,她看过外面的世界,也知道当下高考的含金量。 周明宇乾脆也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推了一下镜架,等著他回答。 秋焕明坐直了身子,重生回来之后,他確实想过,这辈子,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会在这次的期末考试中,证明自己,高考除了清北,其他学校我都不想去,除此之外,我要赚很多钱,在我念书期间,留给我爷爷和小妹,让他们在家能衣食无忧。” 秋焕明耸耸肩,“我就是这么现实。” 他今天说的话,其实就是他的心里话,一个重生者,在家底子跟社会关係都如此单薄的当下,谈论怎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毫无意义,只要多出几个柳贺新,就能立即把他打回原形。 写小说,与其说是为了挣钱,不如说,他想获得一些名气,名气是护身符,至少在当今社会来说,很顶用。 村里人好坏参半,但聚眾者多且无理智,落井下石起来,什么亲戚关係都是鬼扯,从上一世就能看得出来。 “可是我觉得,你这样很好。”顾晓薇嘴角扬起,“你的家人也很好,你才会愿意为了他们去努力挣钱,就连考上大学以后的生活都想好了。” 周明宇一本正经道:“人生规划,应该不止这些吧,考上大学以后呢?” “等进了大学后再规划唄,再说了,能进清北,我看到的都是最顶级的人才,不可能一无所获。”秋焕明笑了,“你们也说说看。” 顾晓薇跟周明宇对视了一眼,“你先。”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行,那我先说。”周明宇到底是个男生,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爷爷就我一个亲人,我就算考大学,也要离他近一点,我想考省里的大学,除了师范大学以外,我都行。”周明宇笑道: “其实,焕明也別老想著进清北,你家家境差,清北的录取率大家都知道,去年咱县就考上一个人,復读要花钱咱不说,还浪费时间。” 周明宇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你不如跟我一起考到省城去,反正现在大学也讲究,从哪来、分配回哪里去,在省城的话,我爷爷还有些关係……” 靠近门口听了半天的周老爷子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户外冷得很,要不是他们刚好说到这话题,他早就呆不住了。 自己这孙子,果然如他所料,一旦打开心扉,那是啥都肯说啊,要是秋焕明是个小心眼的,怕是此刻就会心生罅隙了。 秋焕明乐了,“我可是记在心里了,假如我考到了省城,你得罩著我。” 周明宇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忍不住俊脸微红,接下来的话卡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原本就不善於社交,当即把目光移向了顾晓薇。 “到我了?”顾晓薇正听得起劲呢,她把手放了下来,拿起钢笔,开始用指尖转动。 “我想考回申城去,不依靠我父母的能力,堂而皇之地考回去。”顾晓薇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憧憬。 今天这烛光,这氛围,太適合聊天了。 “我跟你们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吧。” “我家很小,只有一间房,跟一个小阁楼,做菜在过道上,小时候,我喜欢待在阁楼上,从老虎窗往下看,看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奶奶不上班,就在楼下缝衣服,爷爷回家的时候会给我带路上买的小东西, 有时候是梔子花,有时候是麦芽糖,有时候是一本画册子……” “小姑姑那时候还在念书,回家还会跟我讲故事,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顾晓薇停下手里转动的笔。 “每天都有期待。”少女的表情很柔和,跟平时紧绷的样子不同,这样的顾晓薇,有种真实的接地气的灵动。 “后来,我爸把我接到巢县,原本我还有些高兴,觉得他们总算是想起我了。 但是实际情况跟我想的差的远了……”少女有些为难,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 “他们相敬如宾,从来不吵架,但是冷冰冰的,看我的时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很想逃回去的……” 她的目光看向了秋焕明,“试过了,连县城都出不去,申城太远了。” 第26章 冒犯 秋焕明隱约觉得这话像是说给他听的。 女孩子果然是个复杂的生物。 秋焕明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都说八十年代的人单纯,质朴,心眼少。 秋焕明觉得自己新交的这两位朋友,恰恰相反,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怕是十个胖子都比不过。 这大概就是学霸跟学渣的区別吧。 这些日子相处,秋焕明已经把他们俩纳入了自己的朋友行列,人就是这样子,合眼缘就就能很快打成一片。 等將来不管混哪块,这同乡加同学,这情谊,珍贵著呢。 周明宇看了看秋焕明,像是刚反应过来,“哎,不是吧,你们不考同一个地方?不如我们都考省城大学吧?” 顾晓薇跟秋焕明同时看向了他。 周明宇声音立即小了几度,“那个,我以为……” 秋焕明拍拍他的肩膀,“明宇啊,眼镜度数够不够用啊?” 顾晓薇指尖上的钢笔滑落,“噗呲——”笑出了声音。 三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室內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秋焕明看了一眼摇曳的灯火道:“你们知道吗,像这种大家聊得好好的,突然沉默的空档期,有个別称,你们知道叫什么吗?” 周明宇摇头,顾晓薇直接问,“叫什么?” “阴兵过境。”说完看著他们脸色变了,顿时乐了,“哈哈哈哈,怕了吧。” 在门口听墙角的周老爷子打了个寒战,赶紧直起腰,搓了搓冻僵的手,在门口用力跺了几下脚,显示他刚来。 跟著敲了敲门,“出来吃饭。” 天越来越冷了,饭菜端出来容易凉,乾脆都到正屋去吃。 今天下课比较早,刚到八点半,顾晓薇就已经收拾好东西,要离开了。 她要错开柳贺新放晚自习的时间。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周明宇在桌子底下踹了秋焕明一脚。 “焕明,你不是也要回去嘛,刚好,你们一起。” 秋焕明第一次发现,原来周明宇这小子不是內向,在熟人面前还挺会的嘛。 他顺势站了起来,“对,反正也停电,蜡烛看多了伤眼睛。” 他东西少,写好的稿纸被周明宇拿走了,他把钢笔放回书包里就能走了。 出了大门,整个县城都黑漆漆的,冬夜的天都带著些阴沉。 顾晓薇没带手电筒,走出门的这一刻,还挺感激秋焕明能跟著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秋焕明把手电筒打开,两人若即若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並肩往十字街方向走去。 手电筒的光照在有些粗糲的地面上,两人都有些沉默,秋焕明是觉得,这一刻安安静静地走路,吹著夜风,让脑子放鬆下来,挺好。 不用刻意去找话题。 大概顾晓薇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十字街,行人多了起来,刚过了书店,马路上的灯闪烁了几下,来电了。 有人惊呼。 顾晓薇停下脚步,“焕明,你先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她赶紧补充道:“来电了。” 秋焕明乐了,“行,我走了。” 刚走出去没多远。 路灯“刺啦——”闪烁著,又灭了。 路人在叫骂,“这一天天的,拿钱不办事!” 街边的一些人家,又重新点起了煤油灯。 秋焕明跟顾晓薇几乎同时转身。 相视一笑,像是某种默契,秋焕明也没吭声,直接拿著手电筒晃过来了。 一直走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秋焕明扬了扬手里的手电筒,“里面能看清路吗?” 顾晓薇嘴角扬起,“闭著眼睛都能走。” “那行,”秋焕明挥挥手,看著她进了大门,这才转身离开。 一中的晚自习还没下课,街道上也冷清得很。 秋焕明脚步不停歇,一口气走回村里。 家里的煤油灯亮著,推开院门,屋內立即传来秋海潮的大嗓门,“肯定是焕明回来了。” 屋门被拉开。 煤油灯的光照了出来,秋焕明把手电筒给关了,扬声问道:“爷爷,谁来了。” 说话间已经一脚迈进了门槛。 堂屋的方桌旁,站著一个穿著皮马甲,戴著灰色呢帽,笑容可掬的三十来岁男人。 一眼看上去,就是知识分子。 “焕明,这是省里来的江编辑。”秋海潮一脸兴奋地介绍道。 往常这时候他早就上床了,但是今天不一样,上回听孙子说他將来拿了稿费怎么样,怎么样,他其实没当回事,小孩子瞎说说,他也將就听听。 没想到这事还是真的。 娃的小说还真的入了编辑的眼了。 这搁在古代,那也是半步文曲星了,秋海潮的情绪到现在都还没平復下来。 煤油灯旁边还搁著一包拆开来的大前门,这包烟一盒就要三毛五,算是当时的硬通货。 秋海潮那边的地面也丟了几根烟屁股。 秋焕明笑著招呼道:“江编辑好,啥时候来的?等著急了吧。” 小妹也没睡,跟著迎了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是焕明同学吧,还真是年少有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二中的老师来著。” 江编辑声音很有亲和力,“路上车坏了,好不容易搭了过路的车,等我到了巢县,你们学校放学了,找了校领导要了地址,我是一步也没停啊, 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你们村,又遇到停电,到了你家,听你爷爷说,你去同学家写功课去了,没等多长时间。” 他看了看手錶,“也就三个多钟头。” 秋焕明:…… 离得近了,才看到江编辑的脸上像是带著伤,中山装的肩膀处还有污渍,这一路,看来真的是受苦了。 “那个,焕明,剩下的稿子快给江编辑给拿过来。”秋海潮赶紧岔开话题。 秋焕明应道,“好,您先坐下喝杯茶,我这就进去拿。” 稿子其实是放在空间里的,但是样子要装。 秋焕明背著书包进了屋。 放下书包,佯装著从书桌的抽屉里,翻了翻。 小妹跟了进来,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別叫, 那个江编辑被我给打了。” 秋焕明虎躯一震,“咋回事?” “天黑黑的,他在我家门口偷看,我以为他是小偷,拿著棍子就打过去了。” 小妹很羞愧。 “那爷爷呢?”秋焕明隱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別跟爷爷说,是我说的哦,爷爷也帮忙了,他脸上那道印子就是被爷爷的烟杆子给划的。” 小妹眼巴巴地看著秋焕明,“对不起。” 秋焕明揉揉她的脑袋,也不能怪她,这些天,秋焕明都在跟她灌输,要是家里遭贼了,或者遇到拐子了,就先下手为强,打不过就跑的战略方针。 还真用上了,小妹这个执行力,太强了。 第27章 上道 不过话说回来,哪有晚上登门的,到底是知识分子,人情世故欠缺了些。 秋焕明自动给他脑补。 让小妹先去睡觉,他拿了稿纸到了堂屋。 “江编辑啊,今天受累了,晚上就住咱家吧。”秋海潮客气道。 江编辑的脸色稍霽,笑著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说完也不客气,坐下来展开稿纸,就著煤油灯的光线,现场看了起来。 一旁的秋海潮压低了声音问秋焕明,“焕明啊,你招呼一下贵客,我去你二叔家睡,咱那屋让编辑住。” 秋焕明点点头。 这时候跟后世不一样,来了客人,家里能住的下的,肯定住家里,也显得关係亲近,受重视。 还好前几天被褥刚洗晒过,秋家虽然穷,但是至少乾净。 秋海潮出门了,秋焕明坐在江编辑的对面,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介绍信。 介绍信是省文艺出版社开出来的,上面写著:……兹介绍我社小说组编辑江向红同志,前来贵处联繫作者採风走访、文化交流、稿件徵集等相关工作…… 耳边是灯芯传来的噼啪声,跟翻动稿件的沙沙声。 江编辑看稿子很仔细。 秋焕明打了个哈欠,乾脆去厨房烧热水,间中问了一声,“江编辑,你肚子饿不饿?” 江编辑头也不抬回了一句,“有吃的就拿点过来吧。” 秋焕明应了一声,在厨房看了看,篮子里囤的鸡蛋,昨天全吃了,还剩下一只是今天收的,上回买了麵条也放在篮子里面,掛在梁下。 乾脆煮了一碗鸡蛋面,撒了葱花,端了出来。 江编辑也不客气,一边吃,一边看。 秋焕明端了放著热水的脚盆出来,一边洗脚,一边等他看完。 等脚洗好了,水倒掉了,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 对方突然抬起头来,猛地一拍桌子,差点把只剩下麵汤的碗给拍翻掉,“写得太好了。” 声音都带著些哽咽。 秋焕明:…… 江编辑吸了一下鼻子,“秋焕明小同志,出来的时候,总编就跟我说了,这稿子由我来全权处理。” 秋焕明一听来正戏了,赶紧正襟危坐。 “你这本书,写得真好。”他又强调了一遍。 “能跟我说一下,你写这书的心路歷程吗?为什么会写这个题材?” 秋焕明神色郑重道:“我爸是通信兵,后来被推荐上了大学,学的也是通信这一块,他以前就跟我说过,信息战,也是战爭,是没有硝烟的战爭,他还跟我说了很多前辈先烈的故事, 后来,我就想著,要不要写一个故事……” 这话听的江编辑眼眶发红,他之前跟秋海潮聊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家人的遭遇,刚被打的时候,他心生愤慨,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现在这愤慨早就没了。 一老一小独自在家,谨慎一点怎么了? 人家还是光荣之家,有著优良的传统。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原来如此,只有真的热爱,才能写出让人共鸣的好的小说。” “这书肯定能出版的,大概率是单行本,毕竟有六万字了,完全可以独立成书,哎,对了,秋焕明小同志,对於我们编辑部,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江编辑一脸真诚地看向了秋焕明。 “那我就冒昧问了,请问,稿费是怎么算的?如果是单独发行,会发行多少本?以后会加印吗?加印的稿费怎么算?还有版权的问题,你们一般会怎么操作。” 秋焕明几乎一口气把问题都给说了。 江编辑:……不是先客气几句吗? 理了一下头绪,江编辑开口道:“新人作者的话,中篇一般是4到8块不等,主要是看书的质量,你这本的话,我做主,可以谈到8块每千字; 初印一万册,我们出版社拥有专有出版权,年限是五年,至於版权,我们国內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政策,不过你放心,作者永远是你嘛,这个不会变的。 加印的话,稿费是没有的,但是有加印费,按照行规,每万册的话,就是稿费乘以百分之五来计算。” 听完他的解答,秋焕明已经心算开了。 这本6万字的小说,稿费按照8块每千字的话,就是480元,每次加印万册的话就会有24块钱的加印费。 这金额对於当下来说,確实属於一笔巨款。 秋焕明抬头,嘴角微扬,“8块太少了,我希望能有10块钱每千字的稿费,加印的话,我要求10%的加印费, 江编辑,你想想看,要是这书无人问津,就不存在加印了,要是一书难求,你加印越多,这利润也就越多,是不是这个理?” 江编辑:…… 秋焕明已经伸手將放在他面前的稿件收了回来,同时站起来,“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打洗脚水,一会儿你就住这屋。” 秋焕明指著秋海潮的房间说道。 “那个,不谈了?”江编辑有些愕然。 “你先想想嘛,想好了咱再谈。”秋焕明很体贴道。 夜里。 江编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 以往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般作者,一听能出版,根本就不在乎多少金额,也有可能是在乎的,但是不会直接了当的谈论这个。 这秋焕明也太直白了。 都不像个才念高二的学生。 他又翻了个身,想到这家子的现状,自动脑补了一下。 想通了这一茬,又想到自己的工作单位,文艺出版社目前的状况也不好,好死不活还掛在人社下面,去年想申请独立,被上面批了一句,【独立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目前收的稿件良莠不齐,好的都投给人社了,文艺出版社拿到手的,都是人家不要的。 好不容易有了一本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还是主动寄到自己出版社的,编辑部开会传阅了一圈后,一致通过这篇稿子,主编更是寄予了厚望,就等著看下面內容,只要没问题,出版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江编辑认为一个县城老师很容易搞定,会议结果一出来,立即主动请缨,出发到巢县。 没想到,作者不是老师也就算了,一个学生,还提这么多要求。 转念一想,其实这要求也不过分,还在他权限范围內,就是直接给了,有点不爽。 翻来覆去,脑子里思绪万千,一直熬到了后半夜,这才昏昏然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就被厨房里的动静给惊醒。 一想到还住在別人家里,江编辑睡不住了,赶紧起身。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秋焕明正在灶台旁煮粥,江编辑从包里取出洗漱用品,到了院子里,看到昨晚那凶神恶煞的小姑娘正在院子里餵鸡。 见他出来,脸一下子红了,扭捏著凑近他,“江编辑大叔,对不起。” 早上看小姑娘的样子倒是可爱的很,扎了两个朝天辫,小脸蛋洗的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声音也软糯。 江编辑的心一软,对於昨晚的事情,释怀了一大半。 “算了,都过去了。”江编辑大度一笑。 开始洗漱。 这年头出门在外,也不讲究。 刚洗完脸,院门就被推开了,秋海潮手里还拿著几个鸡蛋。 “哟,江编辑起来了。” 他热情招呼道:“一会儿一起吃个早饭,我还带了鸡蛋。” 早饭是粥配煎蛋,倒也算丰盛。 江编辑从兜里摸出五毛钱跟半斤粮票,按照编辑部规定,住在作者或其他百姓家里,这伙食钱得给,他瞥了一眼秋焕明,突然生出了一丝恶趣味,他的手一缩,钱跟粮票都收了回去。 “焕明小同志。”抹了一下嘴,江编辑开口道。 跟昨晚的秋焕明小同志不同,今天的称呼亲昵多了。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学校,采个风,我还带了相机,多拍几张照片。” 秋焕明眼睛一亮,“不如在家里也拍几张。” “这样才真实嘛。”秋焕明先给小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拉著秋海潮坐在堂屋的方桌旁。 此刻天色已经微亮,停了一晚上的电倒是来了。 堂屋里橘色灯光摇曳。 少年的笑容乾净得不像话。 那个小姑娘应该很少拍照,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那个会挠人的老汉,笑的慈眉善目。 江编辑对了一下焦,先拍了两张合照,跟著把相机收了,“这光线不好,中午我跟你一起回来,好好帮你们拍几张。” 秋焕明大喜,“好嘞。” 一旁的小姑娘跟秋海潮,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自己有哪些衣服能拿得出手…… 秋焕明跟江编辑,两人踏著天边的一抹鱼肚白,往学校走去。 秋焕明对於这么上道的编辑心生好感,想著要不就按照昨晚他定的价格来算了。 就当交个朋友。 刚拐进大路,他就侧头,“江编辑。” “焕明小同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又一起笑了,秋焕明礼让三分,“江编辑,你先说。” 江编辑咳了一声,“焕明小同志,我考虑过了,你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就是要加一条,以后写的书,必须优先我们出版社,当然了,稿费从优, 中午回来,就签合同。” 说完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秋焕明神色不变,“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会儿我还有个同学跟我一起上学。” 清晨的小县城,烟火气十足,隔著没多远就是东门桥了,胖子正在翘首以盼,突然鼻子发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桥下的水汽氤氳,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多了一丝霞光…… 第28章 操场上的广播 最近的天气有些好的过分了,除了早晚有时候起雾外,都是晴空万里。 麻雀趁著晨光刚起,在早点铺子上空的电线桿上,嘰嘰喳喳,这时候的麻雀还属於三害,经常有小孩拿著弹弓去打。 秋焕明小时候也打过,打下来后清理一下,油炸之后跟咸菜一起爆炒,有肉吃的童年才叫幸福。 秋焕明跟胖子胜利会师,大家边走边聊边吃,江编辑为人隨和,也不摆架子,三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江编辑在校门口被拦了下来,胖子拿著介绍信去找校长。 没等多久,远远的,就看到微胖的唐校长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连同著秋焕明一起,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 等老张把早课安排好了,也赶了过来。 一进门就听到唐校长在那吹,“我们二中啊,那可是有歷史的……” 唐校长就差把百年老校的名头给掛上去了。老张脸色复杂,一旁的秋焕明已经坐不住了,江编辑趁著老张进来的光景,赶紧岔开话题。 “我今天,主要是来想来採访一下秋焕明同学的……” 话题终於从学校回到了学生跟作品本身。 在唐校长的一再要求下,江编辑把秋焕明的小说拿了出来,跟著扭头看向秋焕明,“后面的呢?” 反正也谈妥了,秋焕明把剩下的也交给他。 就是看著別人看著自己写得东西,多少有些社死,有种被扒了马夹的错觉。 唐校长跟老张凑在一块看稿子,一开始还能搭话,等看完第一章,两人就几乎不出声了,沉浸在小说世界里面。 张编辑乾脆拉著秋焕明要出去转转。 唐校长头也不抬,就答应了。 秋焕明小时候学校靠近二中,作为小学生对初中部有著一股子天生的敬畏与好奇。 平时上学这里不能进,但是暑假就没人管了。 看门的大爷压根就管不了他们从后山的围墙上爬进去。 秋焕明带著张编辑晃到了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眼下学生们都在上课,这里安静的很,大门也是关著的。 “这栋建筑挺特別啊,是教堂?”江编辑问道: “这里面还有雕像吗?” 秋焕明脑海里浮现出很早以前的画面,那时候,里面確实有雕像,但是被砸了,只剩下下半段,墙上也被人画的乱七八糟。 甚至还有人写著:王晓伟爱李艷…… 至於他们是谁,进来探险的孩子们可不会理会,看了一眼就忘了,这样的字还有很多,到此一游是最多的。 秋焕明自己都写过。 隱约好像还有些事情发生,跟雕塑有关的。 秋焕明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就是想不起来。 跟著隨口答道:“没有,早没了,现在是活动中心。” 江编辑有些遗憾,“走吧,到你班上看看。” 刚好胖子旁边的位置是空的,秋焕明安排江编辑坐在他旁边,班上眾人对於突然多出来的江编辑都很好奇,他大方的很,直接自我介绍了一下。 课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他拿著相机,开始抓拍,拍的最多的是秋焕明那边。 顾晓薇回头的瞬间也被拍到了。 “你的小说真的要发表了?” 以往看杂誌,上面介绍这是什么学校什么年级的学生,儘管是同龄人,总觉得离自己特別遥远。 等真的自己熟悉的人上了杂誌,这种感觉,很奇特,难以用言语说明。 有些吃味,又有些骄傲,五味杂陈。 周明宇也竖起了耳朵听著。 “不是《藏海传》,是另一本,早就写了,现在消息才下来。”秋焕明解释了一句。 此时此刻,班上几乎没有人有心思看书了。 坐在左侧前排的江涛心里鬱闷的很。 昨天沙俊他爸来闹的时候,他还挺开心,在他心里沙俊跟胖子他们都是秋焕明一伙的。 好像自从上次他们让自己当眾难堪了之后,自己的运气就变差了。 就连之前一直討好自己的常红兵,都有些跟自己若即若离。 下课铃响起,眾人鱼贯而出,向著操场上走去,等眾人都赶到操场上之后,大喇叭开始播音。 国庆用过的一次主席台上,唐校长踏著音乐声走了上去,凑近红绸布裹著的话筒,开始侃侃而谈。 他的巢县普通话响彻整个校园。 【时代催人进步、我辈担当使命,借用今天早操的时间,我先颁布一个消息。 在即將要高考的前夕,有些学生不畏艰难,逆流而上,奋勇直追,成绩进步明显…… 他是贫下中农的子弟,在他的身上,有一股质朴的韧劲…… 他就是高二三班的秋焕明同学, 经过团支部持续地观察、认真的评议,我们一致同意,欢迎秋焕明同学加入共青团…… 接下来,让秋焕明同学上来跟大家说两句。】 秋焕明:…… 自己还要上台?这环节,昨天没说啊。 台下,江编辑举著相机等著这一高光时刻。 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周明宇,也推了秋焕明一把,“快上啊。” 胖子不用说了,已经开始带头鼓掌。 顾晓薇在女生那边扭头看向他,阳光正好,少年人的样子並没有慌张,而是开始朝著台上走去。 身姿挺拔,有种莫名的气度,好像上台的並不是一位贫寒的农家子弟,而是世家大族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对於秋焕明而言,上一世,他主持召开的大小会议,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论临场发挥,他说第二,二中没人敢说第一。 唐校长讲话,手里都要拿发言稿。 至於他,全脱稿一点问题都没有。 秋焕明站在台上,声音诚恳有力: 【我是高二三班的秋焕明,在二中的这几年,校领导、老师的关怀与爱护,同学们的帮助,让我感受到了一个大家庭式的温暖。 能加入共青团,是我的荣幸。】 此刻,秋焕明突然站直了身子,举拳,目光囧囧,看著台下的眾人: 【我宣誓,我將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用实际行动践行我辈青年的责任与担当……】 洋洋洒洒说了两分钟,这才停下。 台下掌声雷动。 唐校长捏著稿纸看著他的侧脸,这小子还挺能耐啊,原本以为他第一次上台,能结结巴巴说两句就算了,没想到说的比自己念稿子还溜。 这场发言占用了做早操的时间,今天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散会后,秋焕明被低年级的学生盯著有些不自在,乾脆回了教学楼里。 趁著四下无人,上了天台。 这才鬆了口气。 从这里可以看到操场,还有臥牛山。 第29章 病急乱投医 每个男生都有自己的『隱秘之所』,天台就是秋焕明物色的领地。 翻身过了女儿墙,这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呼地吹著。 视线辽远,让人心情舒畅。 秋焕明隨手將自己的空间打开,自从上次测试过空间存储能力之后,还一直没有进行过其它实验。 空间依旧是原来大小,里面有个盒子,放著的是秋焕明的钱跟工业券。 看著眼前这个偌大的空间,他暗想。 空间里不能装活物的原因是,时间是静止的,那么,如果活物放置进去不超过一分钟的话,是不是可以存活? 秋焕明乾脆趴在水泥墩子旁捉起了蚂蚁。 捉到了一只大个的黑蚂蚁,直接丟进了空间。 他盯著那只蚂蚁看。 进去之后,蚂蚁完全是静止的状態,看不清是生是死。 以前看过一本书,蚂蚁在真空环境下可以存活2到6个小时左右,如果仅仅是没有氧气的话,可以存活12个小时以上。 他默数了一分钟,准时將蚂蚁取了出来。 蚂蚁放在掌心。 用指头戳了戳,毫无动静,好像放进去空间的活物,会被一种无法言说的规则给直接杀死。 不过,蚂蚁的生物结构太独特了,用蚂蚁来做实验,其实並不代表什么。 等回家捉点其他生物试试。 身后的天台铁链响了起来。 秋焕明扭头,不一会儿,看见顾晓薇手里拿著一封信单手一撑,翻过女儿墙,一眼就看到了秋焕明。 少女嚇了一挑,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秋焕明掌心朝下,把蚂蚁给弹落在地。 “这么巧。” 少女稳住心神,带著好奇问道:“你真的是在养蚂蚁啊?” 秋焕明摇头,“假的,只是观察一下。” 顾晓薇上前几步,也挑了个水泥墩子坐了下来,“提前申明哦,我可不是跟踪你上来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信件,“我刚从门房那边拿到的,这里安静,刚好可以看信。” 看信封的邮戳,是从申城寄过来的。 少女说完,就直接拆信,抽出薄薄的信纸,手腕一抖,將信纸铺展开来。 秋焕明移开视线,这信估计是她申城亲人寄过来的。 这种时刻比较私密,还是让小姑娘独处比较好。 秋焕明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话音没说完,就看到顾晓薇拿著信纸的手在发抖。 “你……”秋焕明一愣,刚想问发生了什么。 少女手里捏著的信纸鬆开,飘落在水泥地面上。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纸,上半截话,映入了秋焕明的眼帘。 【晓薇,见字如晤,近日家中烦心事情太多,主要还是聚焦在你小姑身体这一块, 你小姑让我不要跟你说,但,她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去医院查了数次,均无准確诊断,我怕她哪天就突然走了。 这次假期,一定要归……】 后面的內容看不到,秋焕明扫了一眼,立即收回视线。 他坐会原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可以借给你靠一下。” 顾晓薇瞥了他一眼,弯腰把信纸捡起来,捏在手里。 眼神有些放空。 “要不,把我当成树洞吧。”秋焕明解释了一句,“就是你隨便吐槽,我都接著。” 这话听著新鲜,顾晓薇听懂了。 少女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鬆了下来,刚刚突涌而来的情绪还在蔓延。 “谢谢。” 她声音很轻。 “我小姑身体一直不好,就是这两年好像变严重了,找了好些专家,也找不到原因……” “在家里,我爸妈都不提她,也不让我问。” 像是心事找到了一个出口,少女的话多了起来。 “小姑对我很好,我高考其实最紧张就是她了,我的参考资料也是她托人买的。” “你爸妈呢?”其实上一次秋焕明就想问了,一般家庭,停电的话,也会在门口迎一下晚自习回来的姑娘的。 毕竟80年代的治安不好。 但是几次回去,都是顾晓薇一个人。 顾晓薇的神情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他们说是为了我才留在巢县的,能回城了,也不写申请,跟爷爷奶奶说,是怕影响我今年高考。 但是他们都没管过我,在这里,我就像是个客人。” 秋焕明呼了口气,看来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小姑的病情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查不出来病因?” 问这个是因为,后世的网络发达,一些疑难杂症,放到网上后,全世界网友一起参谋,有的还真的给解决了。 他也想试试看,说不定呢。 少女对他也没啥戒心,直接就说了,“一开始说是腿老是抽筋,查了一下说是劳累过度,回去休息了一阵子,没好, 跟著就是心慌,晚上还老是失眠,我前年回去,还陪她去看了一次医生,做了心电图,说是心气亏虚,开了药,吃著也没见好。” 少女嘆了口气,“去年就开始恶化了,经常会浑身冒冷汗,头晕的时候说倒就倒,工作也停了,家里还得有人看著, 我姑父特意带她去了一次京城找了专家,还是没查出来具体病因,就按照心臟病治了。” 少女茫然看著远方,“我知道生老病死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接受不了,我小姑姑才三十几岁呢,小表妹也才刚念小学……” 秋焕明像是抓住了某个重点,“腿抽筋?” 少女扭头看向他,“最初是的。” “她是不是吃东西很挑食?” 少女点头又摇头,“那时候吃的都不好吧,谈不上挑食,我知道她是让我们吃的好一点,但是后来,家里也不差钱了,小姑姑好像变得只爱吃粗粮,说吃这东西踏实。” 秋焕明摸了摸下巴,这时候哪怕是大城市,医疗也是跟后世没得比的。 这症状看著像是缺『镁』。 他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有个节目,一个小伙子家境贫寒,又得了疑难杂症,上了电视求助,后来几乎全民都在帮他找原因…… 秋焕明当时也看了,小伙的症状跟她小姑太像了。 越想越是感觉像,几乎每个症状都对上了。 “你直接给你小姑,或者其他人打个电话,没电话就发电报,让她去查一下血液里的镁元素是不是缺乏。” 秋焕明正色道:“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我没法回答,但是如果查出来,確实是缺镁元素,那么你姑姑的病还有的治。” 少女“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病重乱投医』这句话,放哪个时代都管用。 只要是救命稻草,她都愿意抓住。 “帮我跟老师请个假,我要去一趟邮电局。”少女的脚步不停,敏捷地越过了女儿墙,朝著天台大门跑去。 秋焕明:…… 中午,好不容易脱身的江编辑,跟著秋焕明一起进了村子。 回到家,秋焕明看著穿戴一新的秋海潮,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这套行头,怎么看、怎么熟悉。 特別是那顶帽子,仿佛是大队干部赵主任亲临,不用问了,肯定是找他借的。 至於秋念念,套著棉袄的这件水红色罩衫看著也有几分眼熟,应该是找她的小霞借过来的。 头路梳得清清楚楚,两根羊角辫,上面扎著红头绳。 这一身打扮,让人眼前一红,秋焕明摸了摸下巴,小妹这审美啊,还有待提高。 第30章 扯虎皮 饭桌上,摆著整整齐齐四菜一汤,旁边还放了一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从村头打的老酒。 “还请了赵主任作陪,刚让念念又喊了一次,估摸著就要来了。”秋海潮跟秋焕明打了声招呼。 老汉其实心里明白的很,该找关係,还得找,今天这么长脸的事情,必须要有大人物到场。 户外阳光和煦,冬日暖阳,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芦花鸡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有些人来疯,哪人多往哪里钻,它今天的蛋已经下过了,都说蛋是鸡的胆,它一个有功之鸡,胆子肥的很。 江编辑不肯留在学校跟校领导们一起用餐,就是记掛著答应了秋家,中午拍照这事。 秋家贫寒,在他家的堂屋里,只有一个相框,里面一共五张黑白小照片,都是陈年旧照。 那个叫秋念念的小姑娘,更是一张照片都没有放在上面,父母早逝的话,怕是从小到大就没拍过照片。 “先不急著吃饭,我们先来拍照。”江编辑放下包,把相机在脖子上掛好。 “今天阳光好,我们到院子里先拍几张。” 说著已经选好了角度,举著相机看了看。 一家人顿时忙碌了起来。 秋焕明负责安排他们站位。先给老爷子单独来一张,站在门楼下的全身照,跟著给小姑娘拍了一张蹲下来摸芦花鸡的抢拍照…… 又拍了几张合影,刚消停,就看院门外,赵主任走了过来。 蹲在门口吃饭的秋二叔跟他打了声招呼。 赵主任一脚跨了进来,先看了一眼正在拍照的江编辑,顿时心里有了衡量。 这餐饭,他本来是不想来的,秋家是啥境况,他比谁都清楚,秋家那小子,上回梗著脖子来要玉的事情,还像根刺卡在他喉咙里。 再说了,他的成绩赵主任也打听过,班上中游,十有八九进不了大学这高门槛。 但是,他还是来了,作为一个基层领导,见过的怪事多的去了。 这世道,谁都说不清楚。 来看看是什么编辑也好。 眼下看到了,好像还不赖,人家相机都有,穿著打扮看上去也不是什么二流小报的人。 “哎呀,赵主任来了,我来介绍一下。”秋海潮红光满面,声音都高了八度。 江编辑確实是个妙人,介绍完毕,他相机拿在手上,笑眯眯地问道:“赵主任要不要也来拍一张。” 赵主任瞥了一眼秋焕明,朗声笑道:“那就帮我跟焕明来一张合影。” 照片拍好,眾人进屋吃饭。 念念太小不能上桌,端著饭碗坐在院子里吃,芦花鸡绕著她打转,就等著吃些掉下来的饭菜。 赵主任这些天也確实忙,从大队转到街道办,一些规矩也要重新订,村里还跟以前一样,人情比规矩还大,这哪成。 他一直在基层,上面也没认识几个人。 刚刚跟江编辑聊了一会儿,得知对方真的是从省城来的,这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几分。 態度多了几分诚恳,连带著对秋海潮也亲切了起来,一口一句大伯。 三个人推杯换盏,倒把主角秋焕明给冷落了。 秋焕明就怕把编辑灌醉了,这合同还没签呢。 “大伯,我们街道办要接管一个小工厂,做手工活,就是包装盒子,活不累,但是离不开人……” 就在酒过半巡的时候,赵主任突然开口了。 秋海潮心里一热,那这就不是打零工了,好歹也算混了个大集体。 这话刚说完,赵主任拍了拍秋焕明的肩膀,“搞文学创作也是一条金光大道,也不是非要念大学不可。” 这是在释放善意。 秋焕明立即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我敬赵主任一杯。” 赵主任哈哈一笑,“还挺会啊。” 饭桌上气氛融洽,秋焕明两世为人,早就知道,世人素来只有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少之又少。 他觉得自己某些时刻,就像是一件商品,待价而沽。 但是有价值总比没价值好,懂得扯虎皮拉大旗,也是一种智慧。 饭局结束,秋焕明亲自送赵主任回家。 该有的礼节得有。 顺便让沿途的村民看一眼,知道秋家还没真的没落。 回到家,秋海潮依旧把屋子让给了江编辑,自己睡在秋焕明床上,不消片刻,就已经鼾声如雷。 江编辑没有午睡的习惯,趴在方桌上,填写合同,就是首印数量这里,停顿了一下,一般首印是5000册,他钢笔悬空,想了想,还是按照常规来吧,落笔写下5000册。 这时候的出版合同都是统一规格,等秋焕明回到家,合同上该写的都已经写上去了。 包括上午谈好的,以后新作都要优先文艺出版社的內容都写在上面了。 秋焕明从头看到尾,没问题,直接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稿费等我回省城就安排財务匯款。”江编辑事情都办妥了,心里高兴,拉著秋焕明开始商谈下一本小说方向。 秋焕明取出上午才从周明宇手里拿回来的《藏海传》,递给了江编辑。 “內容是跟武侠有关,但是又不是纯武侠,只写了三分一,这次篇幅有些长,估计得有二十万字。” 二十万字对於出版界来说,属於长篇了。 “焕明啊,你这写作的跨度有些大啊。”江编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焕明小同志变成了更亲昵的称呼了。 他展开稿纸,“我看很多大作家都是专营一种题材的。” 一边说,他一边看了起来。 “嗯,这开头挺新颖的。” 一口气看到了稚奴被面具人带走才停下手,揉了揉眼睛。 有些入戏了。 他得缓缓。 抬头,看著单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正在写字的秋焕明。 室內即使是白天,也是昏暗的,老式的农家屋子都有这缺点。 少年身后的墙壁已经斑驳了,中堂原本贴了画,印子还在,长条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 为了彰显家底子,秋海潮还特意把家里仅有的电器,收音机给摆了出来。 除此之外就是一件老旧的五斗橱,柜门一高一低,玻璃花纹糊成一片。 小姑娘拍好照,怕吃饭把衣服弄脏了,早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小孩家不喜欢午睡,坐在小板凳上,写著秋焕明布置的作业,一笔一划很认真。 这个家看起来很破,但是却让人心生希望。 第31章 探望 江编辑死活要把《藏海传》写好的部分给拿走,秋焕明本来也是要邮寄的,当即答应下来,整理了一下,让他收好。 江编辑归心似箭,而且县城下午只有一班车发往省城,乾脆收拾了一下,跟秋焕明一起出了门。 路口辞別江编辑,上了二中门口的斜道。 前方不远处,一个老熟人,正坐在自行车上,目光扫射来来往往的二中学生。 秋焕明乐了,这不就是柳副县长的侄子吗。 柳贺新估摸著是来找自己的。 这种情节在二中可不少见,只不过,他刚当选为团员,就要在门口打架,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秋焕明决定以德服人。 刚上前几步,柳贺新身后窜出来一人,年纪轻轻,嘴里叼著过滤嘴,隨著一句国骂,抬脚就是一踹。 一声惊呼。 柳贺新抓著车龙头,扭了扭,车身不受控制地朝著下坡疾驶而去。 他刚刚装酷,单脚支地这动作,太容易被偷袭了。 秋焕明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动。 “砰——” 车子从马路牙子直接干到了旁边的小卖部里。 这下好了,不用以德服人,被人制服了。 秋焕明转身看向那位除暴安良的少年。 少年一脸的得意,视线跟秋焕明的目光对上,嘴角扬起,点了一下头,吐掉嘴里的过滤嘴,把书包带搁在脑门上,大摇大摆往学校里走。 竟然还是个二中学生。 这么囂张,让秋焕明立即认出这人是谁了。 文科班的诗人赵翼虎。 二中的学生大多数是城里人,基本是工人阶级的孩子为主,但是赵翼虎不同。 他爸是化肥厂厂长。 此子素来以讲义气闻名於学生之间。 去年一场轰动学生界的,一中跟二中的约架,据说就是此子带头。 没想到他竟然也跟柳贺新不对付。 回到班上,顾晓薇也在,托著下巴,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的转著。 丁玲也到了,低头在做习题。 周一就要期末考试了。 班上的气氛越发的凝重起来。 周明宇还没到。 秋焕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动静大了一点。 把顾晓薇从发呆的状態下惊醒。 她扭头看向秋焕明。 “电话打了?”秋焕明隨口问道。 “打过了,我姑父说,下午就去查。” 顾晓薇直到此刻才有些缓过神来,她有些担心自己给出去的希望,会是另一场失望。 说完从书包里取出三本《半日谈》,递给秋焕明。 这是机关单位的內部刊物,考时事的时候会用到。 这个倒是秋焕明急需的,关於政治方面的时间线,內容太多了,他记忆里的那些都是后世的那些內容,未必就是当下的正確答案。 “谢了。” “哎,对了,我刚刚在校门口看到柳贺新了。” 顾晓薇脸色微变,“他没怎么你吧?” “被隔壁班的赵翼虎给踹走了。”秋焕明耸耸肩。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屁股坐在秋焕明身旁,“还是你这边位置香。” 话音刚落,同时被顾晓薇跟丁玲瞪了一眼。 胖子:…… 礼拜天的时候,秋焕明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周明宇已经等在桥头了,他手里提著一盒糕点,旁边站著顾晓薇,胖子一路小跑著赶了上来。 他手里提著网兜,里面放著两罐蜜桔罐头。 这完全拿得出手了。 “你怎么也来了?”秋焕明看著顾晓薇好奇道。 顾晓薇把手里的糖包扬了扬,眼神明媚,“我是班长,当然得来。” 美女当前,胖子顿时有些怂了,话都说的不利索,“沙俊这小子……要是看到咱们这么关心他,肯定会高兴的。” 秋焕明两手空空,“我跟你们说啊,要是沙俊真的跟他父母闹翻了,你们这礼物还送不送?” 周明宇有些迟疑。 胖子直接开口了,“拿回来给小妹吃。” 秋焕明乐了,“这就对了,走起。” 沙俊家住在棚户区,后世那一块叫环市路,车站就在那一块,违章搭建的特別多,也乱。 化肥厂也离那边不远,他爸就是化肥厂的职工,他后妈没工作,家属厂上了一年班,吃不消又回去了。 城中村好歹离市中心近,他这棚户区看著就真的像是郊区了。 这里原来有一批是水上人家,解放后上了岸。 沙俊家也是这么来的,他老头子到现在还带著一股外地口音。 这里只有胖子来过,他带路。 82年的环市路上,还有许多的土房子,越往里走,周明宇就越发对沙俊生出几分愧疚。 当初他是很嫌弃沙俊身上的咸菜味。 一想到他是住在这一片区,还要起早摸黑伺候他弟、妹,就难受了。 周明宇虽说父母不在了,但是爷爷把他视为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 等於是蜜罐里泡大的。 进了巷子,里面一股难闻的味道袭来,不远处就有个旱厕,有人正在掏粪。 旁边有许多菜地,菜地旁还有人在沤肥。 另一边有人蹲在门口喝粥。 这视觉衝击有些大。 秋焕明却觉得正常,山村的肥料更珍贵,小孩只要路上见到,都会拾回家。 也就城里长大的孩子会觉得不舒服。 没有对错,只是不同的生活,造成不同的习惯而已。 胖子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绕过了菜园子,前面是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 有个蹲在门口摘菜的妇人抬头问道:“你们找谁啊?” 胖子老实回答了,“找同学,沙俊。” “沙家啊。”妇女讳莫如深,摇了摇头,不吱声了。 胖子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沙俊家就在这排房子后面,虽然是平房,还建了院子,院子里又搭了间房,这屋就是沙俊住的。 胖子介绍了一下,敲响院门。 先传来一阵孩童的嚎哭声,跟著就是老沙的喝骂,紧接著门被人大力拉开。 老沙头髮凌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找谁!”语气带著不耐烦。 “找沙俊。” “滚,没这个人。” 院门“啪”的合上了。 门口几个人面面相覷。 邻居家的门倒是开了,一个小孩悄悄说道:“俊哥跑了,他把他后妈给打了,他爸打他,他不打他爸,然后他就跑了,然后他后妈就跑了。” 小孩七八岁光景,说的话让人费解。 胖子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啥意思,跑哪里去了?” 倒是秋焕明听明白了,“你是说,沙俊他爸打他,他就去打他后妈,然后沙俊跑了,他后妈也回了娘家,是这个意思吗?” 小孩点了点头,“你比他聪明。”其他话怎么都不肯再说了。 被小孩发了好人卡。 秋焕明直起腰,“走吧,今天算白来了。” “先等等。”顾晓薇取出一块糖包,递给那小孩,“给你。” 小孩顿时乐了,“姐姐好,我跟你说俊哥去哪了,他去船上了。” “我带你去。” 其余眾人互看了一眼,还能这么操作。 小孩顾不得关院子门,攥著手里的糖包,小跑著在前面带路。 西河码头旁,停了大大小小的船。 一眼望不到边。 第32章 北门帮 清晨的码头,薄雾瀰漫。 船娘在甲板或码头上的石头台阶上,浆洗衣服。 棒槌拍打的声音带著些空洞的迴响,在水面传播开来。 这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用完早饭了,只有那些晚起的人,船上还冒著炊烟。 小孩指著一艘油漆成红色的装沙船说道:“俊哥就在这船上。” 说完,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顾晓薇。 顾晓薇又拿了一个糖包递给他。 小孩雀跃著跑了。 眾人看著面前的这艘新油漆味道还没散尽的船,有些踟躕,秋焕明上前一步,“走吧,上去看看再说。” 巢县有造船厂,这里的船多,加上附近就有水泥厂,往返水路更方便,80年代到90年代是水运的黄金年代,有门路的人,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沙俊能搞船,也是一门好生计。 船上一块木板直接搭在岸边,船身微微摇晃,甲板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著眾人,正猫著腰吹炭炉。 烟气繚绕,伴隨著咳嗽声。 这艘船跟左右隔壁的船只空了有十来米。 孤零零地停在水面上。 秋焕明的脚刚踏上船板,吹火之人猛地回头,一张黑漆漆的脸打了个照面。 跟在秋焕明身后的胖子嚇得一跳脚,差点滑落河中。 “你们找谁?”对方直起腰,伸手抹了一把脸,將黑灰抹去小半,看上去从可怕变成了滑稽。 “找沙俊,我们是他同学。”秋焕明转身从胖子手里接过网兜,扬了扬。 “能找到这里来,挺本事啊,上来吧。”来人撩起船舱的竹帘,用力拍了拍木头框,喊了一嗓子,“大俊,醒醒,你同学来了。” 说话间,秋焕明已经踩在了船舷上,胖子紧隨其后。 周明宇有些迟疑的时候,顾晓薇已经踏上船板了,摇摇晃晃地上了船舷。 有些好奇地看著船上的一切。 沙俊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抬头,看到顾晓薇也来了,一张黑脸黑中更是透著红,声音都低了几分。 “你们咋来了,隨便坐,早饭吃了吗?” 身后那年轻人哼了一声,“我们早饭还没吃呢。” 他解释了一下,“我媳妇不在,我也不会生炉子啊,今天是吃不了热乎的了,要不,哥几个跟我下船到街上吃。” 他取出毛巾抹了一把脸,总算把黑灰都擦乾净了。 他打量了一下眾人,目光在顾晓薇脸上多停留了一刻,露出一丝惊艷,但是很快移开。 看清了他的长相,秋焕明眉心一跳,这傢伙不就是巢县大名鼎鼎的“张疯子,张二嘛!” 这傢伙可不是个善茬,『北门帮』现在势头大著呢,他们这帮人盘踞北门汽车站,还有码头,过路的鸟都能拔几根羽毛下来。 船板上,周明宇双脚颤颤,终於踏上了船舷,一口气刚鬆了下来,一听要下船,一张脸顿时煞白。 秋焕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是恐高就是晕水。 “胖子,你把明宇扶著点。” 胖子应了一声,回走了几步,一把拽住周明宇的胳膊。 “我们吃过早饭了,明宇带了糕点,你们俩要不將就凑合一顿?” 秋焕明自来熟,將甲板上的几个小板凳给摸了出来,主动招呼几个同学坐了下来。 隨手把周明宇的糕点递给了沙俊。 “我说,你爹也太狠心了,怎么打得这么狠。”秋焕明上下打量了一下沙俊。 “別跟我提他,以后他不是我爹。”沙俊一屁股坐在了秋焕明身旁,大概碰到了伤口,一阵齜牙咧嘴。 擦乾净脸的张二,没传说中那么凶神恶煞,长相还有些清秀,他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甲板的空地上。 晨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船身微微摇晃。 他伸手接过沙俊的糕点,送了一只进嘴里。 “唷吼,是大眾糕点店的白米糕!一斤4毛钱,还得4两粮票,大俊,你这几个同学不赖。” 又吃了一块顾晓薇带过来的糖包,肚子里有了货了,张二心情大好。 “我叫张水兵,大家叫我张二,你们叫我二哥就行,以后只要在北门这一块,遇到麻烦了,都可以报我的名字。” 他嘿嘿一笑,手一撑站了起来,“你们几个先聊著,我出去办点事。” 说著就往船板方向走,下了船,不一会儿看到他翻身上了一辆破旧的二八槓上,没多久就骑得没影了。 秋焕明鬆了口气,问沙俊,“你跟二哥啥关係?” 要知道83年的时候,张二可是贴墙上的,加了法院的章,白纸黑字。 “我外公那一代人就是跑船的,我妈后来上了岸,嫁了我爸,家底子都是我外公给的,二哥是我表哥,亲著呢。”沙俊说道: “这次我不孬了吧,我爸干我,我干那婆娘,后来,我爸就不敢动手了,只敢叫我滚。” 沙俊一脸的傲娇。 还偷偷瞥了一眼顾晓薇。 “那你以后还上学吗?”顾晓薇见他看过来,直接问道。 一旁的周明宇脸色缓和了一些,他其实不是恐水,而是恐高。 “不去了,我反正也念不下去,以后就跟著我二哥混。”沙俊老实忠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憧憬。 胖子伸手去拉粗绳子,“这船帅的一批的,大俊,你以后干跑船吗?” 沙俊摇头,“不跑船,干其它的。” 他嘿嘿笑了起来,“以后我就有钱了。” “我对我们学校也没啥念想,学校里也就你们几个对我好,以后换我罩著你们……” “其实,我觉得你不如干跑船,这个挣钱更稳当。”秋焕明劝道。 沙俊乐了,扯得嘴角发疼,“看我二哥安排吧,他叫我干啥我干啥。”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船上看陆地,陆地像是船,脚下一直在飘荡,感觉很奇特。 说的口渴了,胖子乾脆找了把刀过来,直接开了一罐水果罐头,船里翻出几个碗,用桶里的水冲了冲,把罐头给分了。 甜丝丝的罐头果然润喉。 没有后世的科技狠活,能吃出水果原有的滋味来。 晒著太阳,吹著风,几个人竟然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秋焕明在船上转了一圈,后面的木桶里,游著几尾鱼,大大小小的,旁边一个自製的钓鱼竿,看样子是钓上来的。 他把手伸进水里,之前他就想找个蚂蚁之外的活物,做个实验,这不,机会来了。 挑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鯽鱼,在手指接触到它的瞬间,它不见了,出现在空间里。 秋焕明这才直起腰,默数了一分钟,船头几个同学还在聊天。 他再次弯下腰,把手放进水桶里,之前的那条鱼滑落在水桶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鱼死了。 秋焕明呼了口气,看来果然不能放活物,而且属於瞬间即死。 船头那边,听到板凳的移动声,周明宇探头看了过来,“你在这儿?”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周明宇说道:“明天还要考试呢。” 沙俊撑著伤痛,送他们下船,站在船舷上,对著最后走的胖子,嘿嘿一笑,“期末考试,没我垫底,小羽你可悠著点。” 胖子顿时眉毛向下一撇,心中五味杂陈。 又少了一个靶子了。 第33章 期末考试 少了沙俊的高二三班,並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周一一早天气就开始阴霾了,户外寒风呼號,几个等著开门的学生,在门口冻得直跺脚。 顾晓薇的红色围巾把脸跟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单手拿著语文课本,念念有词。 转身看到秋焕明那没风,拿著书走了过去。 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了,都跟她一样,手不离书。 不管怎么样,多看一眼就有可能多得一分。 秋焕明跟胖子躲在车棚旁,这里风小。 他吃著胖子上供的奶糖,只觉得甜到了心里去了。 隔著不远是周明宇,四个人的关係自从周日一起去见沙俊后,变得有种默契,与其他学生之间有种不同。 胖子见顾晓薇也过来躲风,壮著胆子,递给她一颗奶糖。 没想到一直高冷的顾晓薇竟然伸手接过来,很自然地剥掉糖衣,送进嘴里。 被周明宇看到,吭哧吭哧也过来討了一颗。 “你们俩考完先別走,我要跟你们对一下答案。”周明宇一边吃糖,一边叮嘱秋焕明跟顾晓薇。 教学楼的大门旁,贴著考场座位图,聚集了一帮人在看。 二中的毕业班,期末考试一共三天,由教育局统一命题,完全模擬高考的考试题型与顺序。 一人一桌,每个考场都有两位老师监考。 秋焕明分到了二楼,第一组第一排。 这次胖子运气也不错,刚好在他后面,周明宇在三楼,顾晓薇在二楼的隔壁班级,凑巧的是江涛也跟秋焕明在一个考场,他位置靠后,几乎紧靠著后门口了。 胖子因为这个原因,整个人都是放鬆的状態,有大腿可以抱,还要什么飞机,书虽然也拿在手上,但是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次他高低要去掉『班级倒数』这个称號。 他也不打算考多高分,及格万岁。 铃声终於被敲响。 眾人鱼贯而入。 第一天上午考的是语文,从8点考到10点,满分100分。 文科班是120分满分。 二楼,秋焕明找到座位,放下书包,把文具盒取了出来,书包统一放在讲台上。 两位隔壁班的老师走了进来,先开始讲考场秩序,跟著说考试注意事项。 时间一到,当眾拆开封条,分发试卷。 “拿到试卷,先把考生的的信息填完整,否则会不计分。”监考老师好心提醒。 秋焕明展开卷子从头先看到尾。 心里有了底,快速將名字、准考证號等信息填写完毕。 整个教室只剩下翻动试卷和落笔的声音。 第一道大题是考基础知识,这时候的卷子其实並不难,但是对於当下的学生来说,还是有难度的。 刚恢復高考没几年,教材与师资力量还没跟上,教育部也是在摸著石头过河。 第一道题,考的无非就是常用字读音,错別字更正,还有就是文言文的填空。 填空的第一道题就是《劝学》的內容,青,取之於蓝,后面是填空。 这些只要平时熟背课文,肯定能拿高分。 秋焕明笔如游龙,写得飞快,等写完第一面,他將卷子放在左面,让它自然下垂。 胖子久等的手,立即忙了起来。 达到了手眼合一的境界。 作文题目是《青春应当有担当》,字数800,这题目太容易了。 秋焕明直接结合自己当选为团员的事情,开始展开敘述。 洋洋洒洒,连稿纸都没用,直接在卷子上书写。 等全部写完,就听到监考老师说道:“还有一个小时,大家不要著急,时间有的是,写好了的同学,一定要检查一遍……” 秋焕明听劝,展开卷子,一边给后面的胖子放水,一边检查。 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又等了等,听到了胖子的暗號,咳嗽声响起。 那就是抄够了。 他举手交卷。 收拾了一下书包,下了楼,发现楼下已经有人了,还有人考的比他还快。 秋焕明有些诧异地看了看。 竟然是文班的赵翼虎同学。 赵翼虎猫在避风处,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瞥了一眼秋焕明,“哟,这么快交卷,跟我有的一拼,来一根?” 秋焕明摇头,“谢了,不抽,你考完了?” 赵翼虎一边点菸,一边回应道:“语文是我强项,容易得很。” 他美美地吸了一口,“你看著面熟,理科班的?” 秋焕明觉得这人是个人才,上前几步,蹲在他身侧,伸手,“我是三班的秋焕明。” “哟,是你啊,大名人,怪不得眼熟,我叫赵翼虎。” 两人隔空握了一下手。 赵翼虎继续蹲著,开口问道:“你作文咋写的?” 也不等秋焕明回答,他吹嘘道:“我先说,我写了一首诗,念给你听一下。” 秋焕明:…… 他不知道文科跟理科卷子的內容是不是有区別,至少他的试卷上,作文要求是,【除了诗歌以外的文体。】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这说法,这哥们作文大概率得零分。 “青春是一首诗,你怎么落笔,用什么姿態……” 80年代是个诗人辈出的年代,但是除了秋焕明。 他诗歌绝缘体。 一首诗读完,赵翼虎的烟也到了尽头。 他把烟屁股弹飞,扭头问道:“给个评价,你觉得能得几分?” 秋焕明一脸深沉,“卷面分数大概是零分,但是在我心里,可以打80分。” “你啥意思?”赵翼虎皱眉。 “诗歌题材不符合考试要求。” 赵翼虎:…… 他又摸出了一根烟,点上。 “啪——” 身后脚步急促,他的脑袋被人打了一下,香菸飞在空中,掉落。 教导主任的怒骂声响起,“你是哪班的学生!不学好,学人抽菸。” 赵翼虎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头也不回,脚下跟抹了油似的,往外衝去。 秋焕明:…… 教导主任追了几十米,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猛地回头,看向了秋焕明。 秋焕明立即站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没抽菸,我不认识他!” 一连三否定。 与此同时,陆续有学生交了卷子,从楼梯上往下走。 议论声不绝於耳,闹哄哄的。 教导主任走了过去,一脸的严肃,就是声音有些喘,“交了卷子,別在这里议论,不要影响其他人考试!” 等了一会儿,胖子倒是先下来了,他红光满面。 找到秋焕明之后,屁顛顛地凑了过去。 “胖爷我刚把作文写好,这次肯定能一雪前耻。” 说话间,顾晓薇跟周明宇一前一后下了楼。 周明宇看了看手錶,“还早著呢,我请你们出去吃点东西吧,咱边吃边聊。” 外面天寒地冻的,確实饿得快。 第34章 臥龙凤雏 二中附近就有一家专门吃小餛飩的店,一两粮票,加八分钱,就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带著点肉沫子的柴火餛飩。 周明宇请客,胖子最高兴了,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几乎都花在了买肉包子上面,口袋已经见底了。 秋焕明几次跟他说,赌约取消,这傢伙死都不肯,非要坚持到底。 “大叔,给我们来四碗小餛飩,两碗放辣。” 话音刚落,顾晓薇扬声道:“三碗放辣。” 胖子乐了,“嘿,同道中人!” 几次相处下来,胖子发现顾晓薇並没有传言中那么不近人情,也没有一般小姑娘的彆扭劲,大概是班长的原因,有事还能冲在前面。 餛飩店很小,一眼见到底,大白天都黑洞洞的,这时候即使是门脸房,大门做的也不高,偏偏窗户也开的小。 好在这炉子是放在门口屋檐下,不占地方。 几人刚坐下,就看到外面一辆自行车停了下来,跳下来两个人。 昨天刚见过一面的张水兵,手里拿著两个茶缸,搁在炉子旁的案板上,后面跟著一个烫著捲髮的姑娘,手里提著一个大袋子,看样子还挺沉。 他衝著老板吩咐道:“给我来两碗餛飩,带走,你放多点葱花。” “老二来了,行,这就给你煮。”老板答应了下来,语气都带著几分畏惧。 张水兵把头探进店里,“今天这生意还不错嘛。” 身后的姑娘也低头瞅了一眼,隨即一愣。 秋焕明看著这两人,那姑娘是他的老同学徐少芬,前两天还刚见过,这县城也太特么小了。 张水兵乐了,“哟,是大俊的几位同学啊,这么早放学了?” “考试刚结束,准备对一下答案,就凑一块了。”秋焕明解释道。 徐少芬大大方方地把头髮理了理,“你们认识啊,那我可就不介绍了。” “臥槽,你们也认识啊?”张水兵一脸的愕然。 胖子已经率先站起来了,“徐少芬!刚刚就觉得你眼熟,还真是你啊,头髮烫了差点没认出来。” 秋焕明跟著站起来,笑了招呼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少芬跟胖子的老爸还属於上下属关係。 “哎,我的不带走了,就在这里吃。”徐少芬兴冲冲地拉开旁边的座位,“我们把桌子拼一拼。” 张水兵把头缩回去,跟老板说道:“我们都在这里吃了,这几个人的帐算我的。” 老板心里叫苦,“钱跟粮票都收了。” 张水兵眉毛一挑,眼睛一瞪,老板的下一句话就接上去了,“我立即退还给他们。” 周明宇眉头一皱,刚想说不用了。 门口又行驶来一辆自行车。 不偏不倚,被张水兵隨意横停在路口的车尾绊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个人都看到了。 柳贺新单脚支地,后座的男生麻利地跳下车来。 抬脚就把横在马路牙子上的自行车,给踹翻了,发出“哐当”一声,嘴里还不乾不净的骂了起来。 柳贺新的额头还带著伤,把车子停好。 把书包从车头提了起来,背在身上。 张水兵还没来得及进屋,此刻就靠在门口,双手揣在袖口里。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 柳贺新的脸跟四月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张二,是你的车啊?” 店里,秋焕明目瞪口呆,今天是捅了啥窝了吗?怎么来的都是熟人。 小城就算小,能在一家餛飩店集齐这么多臥龙、凤雏,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柳贺新小叔是副县长,当然不怵张水兵,但是多少也要顾忌一点。 当即踢了后面男生一脚,“快给人家把车扶起来。” 张水兵平时要是遇到这事情,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但是今天不同。 想泡的妞在呢,还有她一帮子同学在呢。 张水兵上前几步,把车上的长锁给抽了下来。 在手上掂了掂,右臂突然发力,朝著那男生的脑袋就呼了过去。 眾人坐不住了,出来看情况。 男生头上的血洒了一地,老棉衣都湿了一片,柳贺新也嚇傻了,看到顾晓薇出来都顾不上搭话。 “去医院!”声音都哆嗦了。 把自己的车支架给踢开。 同伴给扶起来,自行车晃悠悠往县医院驶去,半道回头骂了一声,“你特么给老子等著。” 张水兵一脸的不在乎,把车扶起来,將手里的锁插回去。 “没事,咱该干嘛干嘛。” 拉著一脸犹疑不定的徐少芬往回走。 又招呼大家进来。 在场面上混的人,要的就是脸。 秋焕明懂张水兵心思,但是这事情怕是很难善了。 他跟胖子从小到大见惯了小县城的打架斗殴事件,早就免疫了,但是刚打了人就跟无事一样,不得不佩服这货的装逼本事。 周明宇不同,他哪见过这阵仗,有些坐立不安。 反而是顾晓薇脸色如常,就是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们下午还得考试,要是这关头被叫去派出所询问,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地方有点不吉利,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去吃饭。”秋焕明提议道。 张水兵脖子一梗,刚想撂几句狠话。 不等他开口,徐少芬就跟著站了起来,“张老二,刚打了人,还待在原地,你是傻了不成。” 这话带著些娇嗔,把张水兵的脾气给压没了。 这人也是个浑人,从老板这里拿了个锅,装了餛飩,端著就往外走。 “到码头上去吃。” 秋焕明等人面面相覷。 “还不如到臥牛山公园去吃呢。”徐少芬看著不远处的臥牛山道。 “行,再拿几个碗带著。” 老板敢怒不敢言,东西都带上了。 眾人像是野炊一样,一开始还有些不安。 等到了山脚下,进了亭子,坐在石凳上,开始吃餛飩的时候,反而不紧张了。 这里背风,入眼处刚好是几株腊梅。 刚刚结苞,暗香浮动。 天色虽然不好,这里风景倒是绝佳。 徐少芬一边吃著餛飩,一边跟几个同学解释,“张老二是我同事介绍的,有门路卖货。” 她拍了拍搁在一旁的大袋子,“都是夹克衫,你们要不要也拿一件?” 眾人摇头,她乐了,“开玩笑的,我也不挣你们的钱。” 说完把目光看向了顾晓薇。 “你长得真好看。” 她是个直性子,想什么就直接说了。 顾晓薇微微一笑,“你也好看。” 徐少芬乐了,空了一只手出来,捋了一下刘海,“是这个髮型好看,我特意到省城去烫的,花了一天时间。” 胖子唏嘘,能花一天时间搞个头髮,他不懂,但是很震撼。 第35章 到时候,咱家天天吃肉 徐少芬有些喜欢顾晓薇这性格,乾脆踢了一脚胖子,让他让开,一屁股坐在顾晓薇身边,套著她的胳膊,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张水兵被冷落了,他也不著急,扫了在座几人一眼,看他们的神情,尤其多看了几眼秋焕明,这里他长得最好,不都说姑娘爱俏嘛。 又看了看顾晓薇,不得不说,她在,就连青春洋溢,又时髦的徐少芬都给比下去了。 顿时心里鬆了口气。 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几个餛飩给吃光。 “徐少芬,他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肯定有话要说,你可別打扰了別人,走吧,我们把锅跟碗先还给老板。” “下午带你到车站,隨便上一辆车,东西保证一件不留,全给你卖掉!” 徐少芬闻言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刚起身,又坐了下来,拉著顾晓薇,“这个礼拜六,我们几个同学碰头,你也来啊。” 说著转头看向秋焕明跟胖子,“你们俩记得叫上小和尚,这次能赚钱,还多亏他呢。” 见他们答应了,这才麻利地跟著张水兵出了亭子。 见他们走得没影子了。 周明宇眉头皱著,“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来往。” 昨天只见过一面,还不觉得,今天这场景,看得分明,这张水兵就是个混子。 胖子犯嘀咕,“徐少芬咋跟他混上了,得提醒一下她。” 秋焕明点头,“考完试,叫上小和尚,一起聚一下,到时候我们跟她好好说说。” 周明宇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本子,开口问道:“文言文翻译你们都做了吗?『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你们咋翻译的?” 亭子里大家都开始了各抒己见…… 不知不觉,秋焕明给出的答案像是成了標准答案,大家不自觉地拿他的跟自己比较。 除了胖子。 討论的差不多了,周明宇还特意拉著秋焕明回到了餛飩店,把钱跟粮票都还给了老板。、 时间过得飞快。 第三天一早,下了一场雨夹雪,今年这冬天没想像中冷。 外面是湿漉漉的,好在雪没积起来。 眾人都挤在门廊下,因为下雨,门提前开了,大门一开,顿时都四散开来。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江涛跟秋焕明在同一个考场,他也待在二楼,看著正在跟胖子閒聊的秋焕明,眸子里闪过一丝嫉妒。 如果超过他的是顾晓薇,他没半点怨言,偏偏是这个一向他不大看得起的穷小子,要家世没家世,还住在城中村。 那边的地痞流氓是最多的。 越看他越不像个好人。 江涛撇开视线,专心看起了英文课本,嘴里同时念念有词。 不等他多看几页,铃声响了起来。 学生们鱼贯而入。 等考卷拿到手,江涛暗露出一丝惊喜。 刚刚临时抱佛脚,看的那篇文章,竟然就在其中,还是最拿分的阅读理解。 天命在我,这是江涛一闪而过的念头。 秋焕明依旧按部就班,先把名字、准考证號都填好。 英语对他而言,简单得过分了。 考得无非是语音知识、单词拼写、语法跟小作文,大概是相当於国外学生的小学五年级英语水平。 这还是往多里说的,不过也难怪,前些年英语並不是必学课程,大家没重视,现在算容易的,再往后,会越来越难。 这么想想,82年其实是个很好的年份,秋焕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手上不停。 写好了选择题,把卷子放下来一些,让后排的胖子抄。 两人配合默契。 秋焕明写完作文后,一身轻鬆。 明后两天不上学,周六一早到校拿成绩单,之后就是漫长的寒假了。 学生们既期待又忐忑,成绩不好的话,少不得吃一顿笋子炒肉,有时候还是父母双打。 这些都跟秋焕明没多大关係,他想的是到陈家洼去收药材的事情。 別人进山一次只能收个两箩筐的货,他不一样啊,他有空间,妥妥的囤货利器。 在楼下没等多久,胖子就出来了,作文他不会,直接抄了几个单词搁在上面,不留白,这就直接交了卷。 反正这次不可能是倒数了,考的分数太高的话,他也心慌的,实在是不好解释,所以他抄秋焕明的试卷的时候,有时候会特意抄错几个字。 这都是抄出经验来了。 两人勾肩搭背,往校门口走。 胖子的老爸今天在家,说是要请秋焕明过来吃饭,让他把小妹也带上。 通常这种情况,是他爸发年货了,找了个理由,让秋焕明拿些回去。 小学的时候,两家人就时常有来往,后来秋家出了变故,小妹没东西吃,还是胖子的老妈隔三差五让胖子带些米糊过来给她。 所以胖子对小妹,常常有种,这个小鸡仔一样大的小姑娘,是我给餵养大的错觉。 以前秋焕明跟胖子相比,胖子更像是小妹的正牌大哥。 在校门口,胖子买了四个热乎乎的烧饼,糖馅的。 外面的雨是停了,风吹过来,冷进骨子里去了,吃一口热的掉渣的糖烧饼,简直是享受。 两人一人吃了一个,余下的给小妹跟秋老爷子。 报纸裹著,揣进兜里,回到家还是热的。 临近春节,秋老爷自己在家写门对子,还帮左右隔壁都写了,堂屋里铺的走不动路。 小妹看著芦花鸡,不让它进来踩。 等门对子的墨汁干了,就收起来。 秋焕明跟胖子进来的时候,秋海潮正在收拾毛笔,墨汁瓶还敞著口。 “烧饼,还热著,快吃。”胖子炫耀地连同报纸一起递给小妹。 揣进兜里的烧饼掉了不少酥皮跟芝麻下来,小妹不捨得,专心地在报纸上找,用指头黏上,送进嘴里。 秋海潮还客气,不肯要。 秋焕明直接拿了个碗,把他那份烧饼放了进去。 放下书包,跟秋海潮打了声招呼,领著小妹往外走。 等人都走了。 秋海潮擦了一把手,拿起烧饼,一口咬下去,酥皮都掉了,赶紧用手张著。 眼睛眯了起来,好吃,这玩意儿多少年没吃过了。 换成是他,那是打死也不捨得买的。 这日子到底是越过越好了。 正想著,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把还剩下一口的烧饼放回碗里,快步往外走,“是东西没带?” 他还以为是秋焕明落下啥了。 没想到门口停著一辆邮局的自行车,邮递员瞅了他一眼,“是秋焕明家吗?” “哎,是,我是他爷爷。”秋海潮一边说著,一边把嘴角的芝麻给摸进嘴里,这才拍了拍手,看著对方。 邮递员从隨身的挎包里摸出两张单子跟一个本子出来,“会写字吗?” “会!”这话答的分外嘹亮。 秋海潮最得意的就是他多少是有文化的。 邮递员乐了,“喏,签个字。” 签了『秋海潮代』,这几个字后,对方把单子递给他。 “你孙子挺厉害啊,当作家了。” 说完,挥挥手,“老爷子,走了。” 车子绝尘而去。 秋海潮捏著手里的单子,瞅著上面的匯款单字样,眼光瞥向了下方的金额,手一抖,赶紧把单子收了起来。 合上了院门。 四下看了看,又展开了单子,仔细看了看金额,“伍佰玖拾陆元整。” 另一张是稿费通知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姓名:秋焕明;作品:《风声》;字数:六万;单价:十元…… 秋海潮想到之前孙子在饭桌上跟他说的: 【爷爷,我现在在写小说,说不定就有稿费了,等稿费下来了,咱家天天吃肉,还给你跟小妹添几件新衣服, 上回我看我同学穿的翻毛皮鞋就挺好的,到时候一人来一双。】 当时他就当听个玩笑,但是这些话不知道怎地,都记在了心里。 视线有些模糊了,他抹了一把眼睛,发现不知道啥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芦花鸡度了过来,似乎觉得气压有些低,敏锐地闪到一边。 原本一直阴霾的天际,飘了几片白色下来。 风席捲著,还潮湿的地面上陆续落了白…… 今年的第二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 第36章 票据到手(求追读) 秋焕明一行人,半道上,就下了雪。 小妹穿著秋焕明上回买的棉布鞋,脚心不冷,手被秋焕明拉著,她觉得大哥的手也很暖。 她抬头看著秋焕明的下巴,语气欢快,“哥,下雪了。” 一旁的胖子有些吃味,“你咋不叫我。” 小妹毫不迟疑,“小羽哥哥。” 胖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等过年我给你买顶能挡雪的帽子。” 县城並不大,走到胖子家后,肩上只落了浅浅一层白,拍了拍就没了,秋焕明胡乱擼了一下头髮,在楼道口跺了跺脚。 鞋面就乾净了。 灯芯绒的鞋面比老款的布面好多了,不容易湿。 胖子家是商业局宿舍楼,一共是四层筒子楼,他们家在三层,大套。 这年头有楼房住,那可不是一般人。 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县城婆罗门。 他家最得宠的不是兄弟三人,而是胖子的姐姐,她今年刚过了20岁,妥妥的父母的小棉袄,在省城念技校,胖子平时最含糊她。 胖子大哥早就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在商业局的下属企业上班,分了住房,但是每周末都会带著媳妇孩子回家蹭饭。 二哥在农机局上班,这是油水最足的单位,平时都待在底下乡镇,节假日才回家一趟。 也就是说,只要他姐不在家,他就是家中霸王。 刚走到过道上,就看到胖子老妈,蒋伯母正在案台上切菜。 旁边已经备了不少菜了。 一扭头看到秋焕明他们过来了。 立即笑开了花,用围巾的下摆擦了擦手,跟胖子有几分相像的圆脸上都是笑意。 左手拉著秋焕明,右手牵著秋念念,“这有阵子没见,又高了。” “外面冷,进屋坐。” 嘴里吩咐儿子,“你招呼一下明明跟念念,桌上放了水果,你把麦乳精给人家泡上……” 老王家长辈都习惯叫秋焕明小时候的小名:明明。 这称呼对秋焕明而言,也格外亲切。 蒋伯母还要做饭,跟著到了门口,指挥了几声,又折返到过道继续做饭。 快到饭点了,过道上都是些妇女同志。 进了门还听到身后有人在打趣蒋伯母,“哟,来亲戚啦,小伙子还挺俊。” 秋焕明进了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胖子家的14寸熊猫黑白电视机,蕾丝罩子搁在一边,电视机插著电源,像是刚关还没来得及罩上。 胖子一个激灵,喊了一嗓子,“姐,你回来了?” 客厅里的地上,堆著好些东西,还没整理。 实木长椅上用海绵做了软垫子,秋焕明拉著小妹坐下。 到了人家家里就要守规矩。 小妹记事后,是头一次来,眼睛盯著那台电视捨不得移开目光。 城中村里,只有赵主任家有电视,只有跟他家关係好的人家,才会偶尔去他家看个过癮。 去年首播的译製片《姿三四郎》,在省台播出的时候,赵主任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搞得比过年还热闹。 小妹也挤进去看了,后来被村里几个小子拦住,不让她去。 打了一架,小妹险胜。 后来她就不去了。 胖子喊了一嗓子,没人回应,鬆了口气,“小妹,我给你泡麦乳精吃。” 秋焕明上去帮忙,胖子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桌上的苹果切好的,已经有些发暗了。 这时候的科技与狠活少,自然氧化得快。 不一会儿,小妹的嘴里也被塞进了一块甜甜的苹果。 胖子炫耀地把电视机打开,省台正在热播的黄梅戏《双莲记》刚好开播。 悦耳的黄梅戏唱腔响了起来。 把名家戏剧,用连续剧的方式在现实布景中拍出来,在当下来说还属於创新,很受人欢迎。 小妹睁大了眼睛,连刚泡好的麦乳精都顾不得喝了。 胖子一屁股挤在秋焕明跟长椅的扶手之间,“明天你干嘛去?” “睡到自然醒。”秋焕明笑道。 “我也要睡到自然醒,礼拜六我们直接在学校碰头,不见不散哦。”胖子叮嘱秋焕明。 “知道,何上进跟徐少芬一起过来,拿了成绩单,我请客,请你们到国营饭店吃饭。” 胖子闻言乐得不行,总算吃到秋焕明的饭了。 秋焕明算了算,稿费应该快下来了,即使没下来,自己原先卖中药的钱还剩下不少,一餐饭总归能付得起。 在小地方,人情比天大,总要轮到他还一次。 “吵死了!”臥室门被拉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穿著秋衣秋裤,披著长款的军棉衣,趿著拖鞋走了出来。 看著长椅上的几个人,她揉了揉眼睛,只听到秋焕明跟小妹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小丽姐。” 胖子嘀咕了一声,“刚叫你你也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王小丽赶紧用手指头扒拉了一下乱发,嘴角露出尷尬的笑容,看著秋焕明跟小妹道:“啊,你们来了,你们坐,我这长途车回来,刚睡了一觉……”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遍。 隨即瞪了胖子一眼。 快速地回屋去了。 胖子伸手捂住了额头,放假的乐趣好像也消散了几分。 没多久,大门打开,满面红光的王伯伯走了进来,换了拖鞋,手里的皮包也没放下,先笑著招呼了一下小妹。 “念念来了,你先看会儿电视,我跟你哥说会儿话。” 隨即喊自己儿子,“小羽,你带焕明过来一下。” 大儿子搬出去后,他的房间里面摆了些家里的杂物,塞进去一个书橱跟一张桌椅,就充当了书房。 他一屁股坐在实木椅上,秋焕明跟胖子坐在他对面。 “爸,你搞得还挺正式的。”胖子还有些不习惯这种风格。 王伯伯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来,推给秋焕明。 “三十张工业券,外加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电视机票子,光凑这个,就花了不少时间。” “你先拿去,还缺啥,到时候直接跟我说。” 秋焕明大喜,“王伯伯,那我到时候把钱给你。” 按之前说好的,黑市价打个折扣,还是赚的。 “我这又没花钱,是分的,回头你有时间多过来走动走动就行了,別跟我提钱,提钱我就不给你了。” 他佯装著要收回去,自己都乐了。 他嘴角扬起,“明明啊,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我听小羽说,你写文章不错……” “建筑公司下半年有个招工,坐办公室的,等你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回头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要现场考核的,不过不难,你肯定没问题。” 秋焕明眼睛一热。 这是在给他找后路啊,这年头能考进大学的毕竟凤毛麟角,很多人高中毕业就等於失业。 一般人家除了至亲,也不会有人对他这么上心。 当年陈素娥离世,是託孤的,跟他们提过一次。 王家是放在心上了。 第37章 雪夜(求追读) 换了一套新衣服的王小丽,把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地,重新出现在客厅。 她问小妹,“他们人呢?” 小妹手指著旁边的那扇门。 王小丽躡手躡脚地凑了过去,刚把耳朵贴了过去。 门就被拉开了。 胖子嚇得一哆嗦,“姐,你咋在这。” 王小丽尬笑,“我看看是不是爸回来了。” 过道上,蒋伯母喊了一嗓子,“小羽出来端菜。” 王家向来是热闹的,跟秋家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客厅的饭桌后,电视机还在播放著节目。 饭桌上,秋焕明也被王伯伯给灌了一杯酒。 吃饱喝足,拿了一斤肥肉,一斤白糖,一条捲菸,一袋粉丝,放在竹篮里,满满当当的,上面盖著防雨布。 秋焕明挎著篮子,一手撑著胖子给的雨伞,小妹拽著他的衣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城中村走。 夜路寂寂,雪花纷飞,路灯的光很柔和。 行人很少,偶尔遇到了都是埋头赶路。 这时候的车也少,偶尔一辆大解放,顛簸著经过。 道路两旁的標语在夜色下也不明显了,其中有几面说不定还是秋海潮写的。 趁著四下无人,秋焕明把篮子给收了进去。 这才空出一只手来,把步履艰难的小妹给抱了起来。 小妹只觉得刮在脸上的风都小了,她用小手捂住秋焕明的耳朵。 她觉得最冷的就是耳朵了。 “你耳朵不冷吗?”秋焕明问道。 小妹摇头,“哥哥耳朵红了,哥哥冷。” 她的声音软糯,因为有些营养不良,看著比一般的7岁孩子更小一点,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啥重量。 秋焕明乐了,“明天上街,给你买个手套。” “不要手套,不能干活了。”小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秋焕明心里一酸,“那就不干活了。” 小妹也乐了,“哪有人家不干活的。” 过了桥,后面的路就没路灯了,好在雪夜反光,依旧可以看清前路。 刚到了村口,就看到手电筒光照了过来。 秋海潮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焕明不?” 念念大喜,扭头就喊,“爷爷,是我们。” 村口的供销社门廊下,避雪的秋海潮走了出来。 “下了雪,不放心,过来接一下。” 他一边解释,一边迎了过来,以往秋焕明脾气倔强,对他也是爱答不理的,青春期的小伙子就是彆扭,他还有些担心过来接应,反而会被孙子嫌弃。 赶紧先解释一句。 秋焕明弯腰,把小妹给放了下来,另一只手用雨伞遮掩著,篮子凭空出现,他用手提著。 小妹被秋海潮给接了过去,粗糲的手牵著她。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爷爷,好像,这是第一次被他牵著走。 三人在雪夜里,回到了院门口。 屋內的灯是亮著的,多少驱走了些寒意。 “吱呀——”院门被推开。 院子里立即被踩出好几道脚印。 蜿蜒到门口的门槛下。 进了屋,秋海潮兴冲冲地把匯款单跟通知单取了出来,“你刚走,这信就来了。” 秋焕明看著通知单上的书名还有印刷册数,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清晰的锚点。 內心一阵激动。 “明天拿了户口本,咱一起去取钱,中午到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秋焕明嘴角扬起。 “爷爷,这稿费拿到手,都给你,拿一些出来,下半年让念念去念书。” 小妹紧张地抬起头,看著秋海潮。 秋海潮摇头。 她的心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很难受。 小姑娘默默地走到一边,低著头,拿著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把鞋子上的脏东西擦掉。 这鞋她可稀罕了,这是真的属於她的东西,是她的鞋码。 “书肯定要念的,但是这钱啊,我不要。”爷爷有些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存著,给你娶媳妇用。” 秋焕明乐了,媳妇都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就討论这个,有些太早了。 “后面还有稿费呢。”秋焕明把单子收好。 “今天先不討论这话题了,明天等钱拿到手,咱再好好规划规划。” 他走到秋念念旁边,也蹲了下来,单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爷爷说了,让你去念书呢,明天咱们拿了钱,先给你买书包还有文具盒,都让你自己挑。” 小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看看秋焕明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爷爷。 嘴撇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想到爷爷不喜欢哭啼啼的娃,又忍住了。 “好了,先去洗把脸,然后一起出来泡脚。”秋焕明站起来,把小妹给凌空抱了起来,“走了,花脸大王。” 小妹一声惊呼,隨即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满心的欢喜。 小孩子的开心是最珍贵的,长大后就没了。 秋焕明在小心地守护著她的童年。 秋海潮坐在椅子上,有种终於熬出头的感觉。 晚上爷孙三人,凑在一起泡脚。 把脚泡得热乎乎的,窗外的雪花簌簌地落著,带著这股子热乎,钻进被窝里,最舒服不过了。 翌日一早,秋家就飘来了炸猪油的香气。 上午没煮粥。 秋海潮熬了一罐猪油后,就著里面的油渣,用昨晚剩下的白米饭,炒了一锅蛋炒饭。 最后,洒了一把葱花。 秋念念都有些香迷糊了。 坐在板凳上,有些焦急地等大哥帮自己梳头髮。 秋焕明梳头髮的手艺很生疏,但是好歹將她的头髮给扎好了。 洗漱完毕,一家人围在方桌上,吃著香喷喷的蛋炒饭,佐饭的咸菜加了辣椒在油里爆炒过。 还能吃到带著些焦香的油渣,咸菜最吃油了,油越足,火越大,炒出来的咸菜最好吃。 “想当年,我跟你太爷爷去逃荒,路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家里就是炒的这咸菜,我趴在门口,差点就走不动道了。” 秋海潮咧嘴笑道:“被你太爷爷拖走了。” “后来啊,我娶了你奶奶,第一天她就给我炒了一碗蛋炒饭,配的就是这咸菜。” 秋海潮笑道:“你奶奶,可好了。” 家里只有一张奶奶的照片,三十来岁的模样,手里抱著一个衣服整齐的小孩,奶奶穿著对开襟半长衫,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背景是天坛。 那是她在京城当帮佣时候,僱主家拍的,那孩子也是僱主家的孩子。 说到这里,秋海潮问道:“江编辑的照片不知道洗了没有,我寻思著,要是拍的好,找一张,以后当我的遗像,跟你奶奶那张放一起。” 他这个年纪了,又经歷过生死,早就对后事看淡了。 对他而言,死,就是去见故人,没啥可怕的。 秋焕明突然觉得心里发酸。 这些年,他只顾著自己,从来没想到,这个老人才是最伤心的那个。 “爷爷肯定能长命百岁的。”秋焕明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门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里,亮晃晃地。 第38章 买,必须买 秋家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等餵了鸡,一家三口踩著雪地往城里走去。 隔壁的秋二叔家,秋朝阳还在睡懒觉,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几天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正睡得香甜,院门被推开了,秋二叔走了进来。 叫醒儿子,今天他们家要跟准女婿出去吃饭,早点准备准备,顺便把自行车给买了。 秋朝阳一听这事,立即上心了。 连忙爬起来,把自己捯飭得山清水绿的。 邮电局里,因为雪天,排队的人很少,前面也就三个人。 秋焕明排著队,秋海潮牵著秋念念在他左侧。 秋海潮一脸的骄傲,但是又不能宣扬,防止被小偷给盯上,憋得慌。 还真给他憋到了一个熟人。 赵主任难得也一大早到邮局来了。 他是来取包裹,他外嫁的女儿,每年过年前,都会给父母寄几件亲手做的新衣服、新鞋子。 这不正等在那里,閒著无聊,一扭头就看到秋海潮了。 “这不是大伯跟焕明嘛,来取钱?” 这话问到了秋海潮的心坎里了。 “害!焕明的书印了,这不,给补发的稿费。” 赵主任一愣,“印书?不是说发表在杂誌上吗?” 这两者区別可大了。 发表在杂誌上,通常就是一篇文章,起不了什么水花。 但是印书不一样,他也顾不得排队了,走了过来。 “让我瞅瞅。” 说话间已经把秋焕明捏在手里的单子给接了过来。 村里人就是这样,什么边界感,没有的事,亲近起来也確实亲近。 “5000册!”赵主任眼睛一亮。 从村委会到街道办,其实是两个体系,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是吃商品粮,这是质的飞跃。 不是他赵某人厉害,而是村子的气运,城市发展,扩展到了村子范围,这口饭,是老天赏的。 他赵某人虽然原封不动,还是当他的主任,但是谁都知道,他上面没人吶。 村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过了年,街道办的头衔就正式敲定了。 他正愁著这事呢,成立大会上,他得发言吶,能吹得就那么几样,拿不出手。 这不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嘛。 “这书呢?”赵主任急切地问道。 小妹有些好奇地看著这位伯伯,又看了看自己爷爷。 两人看上去都挺激动。 偏偏处於中心地带的秋焕明,脸色如常,他笑著解释道:“样本就这几天能寄过来,这是省出版社印的书,咱县的新华书店肯定有得卖。” 赵主任把单子还给他,搓了搓手,“好,很好,书拿到了第一时间给我看看。” 刚挪脚准备去取包裹,半道折返,“焕明啊,你伯娘中午不在家,中午我请你们到国营饭店吃个饭,当是陪我了。” 小妹更好奇了,还有这好事,她路过几次国营饭店,里面的服务员一个个眼高於顶,看著就不敢进去。 秋海潮目光看向了秋焕明。 “那怎么好意思呢?”秋焕明笑容满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这可说好了。”赵主任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低头摸了摸小妹的脑袋,对著秋海潮点了点头。 这才快步离去。 秋海潮鬆了口气,自家孙子脾气改了不少,以往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摆脸色,刚刚他还生怕秋焕明不给赵主任面子。 取了钱,他小心地点了一遍,嘴角压都压不下来,一抬头,看到秋焕明正笑嘻嘻的看著他。 老脸一红,这么多钱,他还真没数过。 秋焕明大概也是为了让他高兴,从拿到钱的那一刻都交给他处理了。 柜檯里,看到钱多,还给了他一个装钱的袋子。 秋海潮咬了咬牙,把袋子一把塞到秋焕明手里,“娃儿,这是你挣的钱,还是放你这里,就是你花的时候,可別大手大脚。” 这里人多,秋焕明没跟他客气了,佯装著把钱袋子塞进了书包里,其实直接扔进空间里了。 这里人多眼杂,这么多现金在手,难保不被人盯上。 “哎哟,你把这包口放前头。”秋海潮又不放心了。 秋焕明乖乖照做。 小妹也一副如临大敌,看谁都觉得可疑。 那边赵主任已经取好了包裹,提著找了过来。 顺便看了一眼手上的“上海”牌手錶,时间还早。 “大伯、焕明,我先把东西放回家,11点整,咱在国营饭店门口碰头啊,可不许不来!”他又强调了一遍。 见他们答应了下来,这才放心地往门外走去。 “走,咱去买书包跟文具盒。”秋焕明一弯腰把小妹给抱了起来。 小妹有些不好意思,“哥,我能走得动。” “你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秋焕明压低了嗓子。 小妹立即转移了注意力,趴在他肩上,炯炯有神地盯著秋焕明的身后。 秋海潮推开门。 一股冷意席捲而来,这头朝阴,门口的积雪倒是清扫了七七八八,雪堆在角落里。 他的心里却一片火热,腰杆子挺得笔笔直,就是老棉袄上的几个补丁太显眼了。 几个人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到秋朝阳跟一男一女迎面走了过来。 女的是秋招娣,秋朝阳的三姐,男的穿著一身工装,样子老气的很,起码三十开外的年纪,耳朵后还夹著一根烟,胳肢窝下夹著个皮包。 秋招娣一眼就看到了秋焕明一行人,当即笑著招呼道:“大爷、焕明、小妹!你们也来逛街呢。” 小妹看到招娣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三姐姐。” 一旁的秋朝阳,鼻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嗓子,“大爷。” 秋海潮嘴角扬起,回应招娣道:“对,逛街给念念买点东西。” 秋朝阳闻言有些惊讶,他知道他们家,一向是不待见这小女娃的,还会特意来给她买东西。 “咳——”身后的男人咳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上前一步,“我赶时间呢,快点吧。” 秋招娣被他弟弟拽了一把,几个人往门里走去。 秋海潮摇摇头,“老二这回真的不当人,为了点钱,自个儿亲闺女许给个二婚的。” 这年头二婚是不吃香的。 “这男人姓燕,在化工厂上班,听说把他媳妇给打跑了!”秋海潮跟秋焕明解释了一句,“大娃都快十岁了,招娣去他家就当后妈,这以后的日子啊,难著呢。” 秋焕明呼了口气,想到刚刚招娣的样子,有些难受,但是这事他也管不了。 心里有些堵,小妹小脸煞白,凑近秋焕明,“哥,我以后不嫁人,要是缺钱,我不买书包了、也不要文具盒。” 秋焕明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哪到哪啊,念念以后想干嘛就干嘛,有哥在呢。” 脖子被念念的小手给搂紧了,温热的小脑袋紧紧贴著他的下巴,头髮丝碰到脸上,有些痒痒的。 秋焕明跟秋海潮说道:“爷爷,快过年了,除了给念念买念书用的东西,每人再买套新衣裳……” 重生回来,不给家里人过得好一点,那重生有啥意义? 秋焕明心里想明白了,今天必须买,赚钱不花是王八蛋。 第39章 要么给钱,要么人带走 进了供销社,不远处的自行车柜檯旁边,秋朝阳正在兴致勃勃地挑选著。 姓燕的男人,脸色有些不好看,靠在柜檯边,把耳边的烟,拿起来叼在嘴上。 招娣站在两人当中,有些手足无措,沉默著。 秋焕明移开目光,把小妹给放了下来。 这里的书包跟文具盒,没有新华书店里的好看,秋焕明决定先买衣服,买好衣服再去新华书店转转。 目光环视了一圈,果然找到了正在磨洋工的徐少芬。 今天不是周末,加上刚下了一场雪,人也不多,她就猫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绒线针在飞快地织著一件小孩衣服。 要说徐少芬除了念书不行,做事情那可是一把好手,干活利索得很。 小妹也看到她了。 秋海潮小声问道:“焕明,她就是你那个同学。” 秋焕明点了点头,他立即就上心了。 反正也是要买衣服,秋焕明牵著小妹走了过去,“徐少芬!” 叫声把徐少芬嚇了一跳,还以为是组长来查岗了。 手下意识地把绒线给塞进了柜子下面。 一抬头看到了秋焕明,顿时乐了。 放下东西,一扭身站了起来。 “你咋来了,来买衣服的吧?” 秋焕明点头,“我带我爷爷跟妹妹过来看看。” 徐少芬的目光这才移到了老爷子身上,她笑嘻嘻地招呼了一句,“爷爷好,看上啥衣服,我给你拿下来,先试试。” 这要是不认识的,试衣服都要被说三道四,认识的,试多少件都行。 秋海潮吃惯了数落,头一次被营业员这么热络的招呼。 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小徐同志啊,那就多谢你了。” 他一眼就相中了上回从赵主任家借的那件上装,是中山装棉服,瞅了一眼价格,24块,顿时歇了心思。 全毛呢的更贵,要38块钱一件。 老汉越看越不捨得,目光移到了涤卡外罩衫上,这衣服便宜,只要7块钱,还不用布票。 当即指著一件深蓝的涤卡外套说道:“小徐同志,麻烦你把那件给我试试,套棉袄外面,码数大一点。” 这时候的人很少穿刚合適的衣服,总觉得大一点更划算。 毕竟布的用量也多一点不是? 秋焕明指著旁边的纯棉棉裤,“那个深灰色的也拿一条。” 秋海潮赶紧瞅了一眼,要7块2一条,外加5尺布票,棉絮票0.5斤,心里一紧,不等他开口,衣服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徐少芬给拿了下来。 老汉没法子,把不离身的包搁在柜檯上,开始试衣服。 秋焕明举著秋念念,“你喜欢哪件?哥给你买。” 徐少芬乐了,“哎哟,老同学,你这是发达了?” 秋焕明回应道:“领了稿费,吃光用光喝光。” “嘿,你还真的发表了?哪本杂誌,回头我看看写得咋样?” “得过两天,新华书店就有,等出版了,我给你带一本。”秋焕明笑道。 徐少芬一听更上心了。 主动拿了一套小姑娘穿的灯芯绒罩褂跟裤子,“这个今年流行,小姑娘都喜欢,上衣5块8,裤子6块2,布票就算了。” 这衣服顏色多,小妹的眼睛盯著都不捨得离开。 秋焕明知道她心思,直接选了红色的。 小妹被徐少芬领到旁边,亲自给她试穿。 说实话,这里的衣服,秋焕明都有些看不上,但是快过年了,加上之后要去山里收货,衣服穿的太破也不像样子。 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涤卡中山装棉上衣,裤子跟老爷子同款。 衣服拿在手上,套了一下,他身材好,只要长短合適,基本都没问题。 秋海潮折腾了半天,终於把新衣服穿好,又脱了下来。 大小合適得很,徐少芬的眼睛还挺毒的,眼中自有尺码。 “都要了!”秋焕明大手一挥,让徐少芬填单子。 两人凑在柜檯边。 “周六別忘了,我们在二中碰头。”秋焕明还特意叮嘱道。 “知道,都说好了,那天小和尚骑车过来接我。”徐少芬一边说,手上不停,一会儿就把衣服单號都填上去了。 秋焕明的目光扫过后面的帽子,又看了看手套,既然买了就买全套。 “那个棉耳帽拿两个大號,一个小號,晴纶毛线手套拿两副灰色大人的,一副红色小孩的。” (简称火车头棉帽) 徐少芬拿过价目表,算了算,帽子还需要棉花票,她瞥了秋焕明一眼,“我这棉花票子也帮你省了,你可要记著我的好。” 秋焕明乐了,“周六你放开来吃,想吃啥,我给你买啥。” 徐少芬眼睛笑弯了,嗔怪道:“你当我是猪啊,以后等你发达了,记得有我这一號同学就行。” 这边手上不停,打的算盘啪啪响,金额一下子就算出来了。 秋焕明把钱数了数,递给她。 夹好,沿著空中的轨道,滑了过去。 徐少芬拿著供销社专用道牛皮纸,把东西一件件给包好。 秋焕明靠在柜檯边,突然听到身后闹哄哄的。 他转身看了过去。 自行车那边,好像出了事。 招娣捂著脸蹲在地上,秋朝阳跟那个姓燕的竟然干上了。 他那小身板跟姓燕的不能比,简直是一边倒,一个回合就被打趴下了。 秋海潮哎哟一声,“这咋了。”边说边要上前去看。 秋焕明没拉住,乾脆把念念抱了起来,交给徐少芬帮忙看著,他快步跟了过去。 徐少芬拉著秋念念,自己也踮著脚也在柜檯后面看热闹。 招娣看到自家弟弟被打到了,也顾不上羞涩了,挡在姓燕的男人身前,“我不要你的自行车了,我不嫁你了,你不能打我弟弟!” 姓燕的眉头一挑,“行啊,不要了行啊,把之前拿的、用的,都给我还回来!” 秋朝阳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你,都特么还你!” 他一把拽住他姐手,“咱不去他家当佣人!” 秋焕明对他另眼相看了,这小子关键时候还可以啊。 秋焕明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一个护不住家里人的孬种,跟自己有矛盾是一回事,怂蛋是另一回事。 80年代,人们爱看热闹是刻入骨髓的,不等秋焕明问清楚缘由,已经有旁白在自动解说了。 卖自行车的营业员开口了,“哎哟,这男人看著都能当这姑娘的爹了,一句话没说对,就一巴掌打了过去,我还以为是爹打闺女,原来是打未过门的媳妇…… 这小舅子护著他姐,也被打了,嘖嘖,男人火气这么大,小心媳妇以后不跟你一条心。” 眾人议论纷纷,姓燕的男人丝毫不为之所动。 “今天钱要是拿不到,招娣就得跟我回去。”姓燕的大喇喇地站在人群当中,“你们別给这小子给骗了,一转三响是我给的,他们家转手都给这小子了,现在在我面前演!” “我呸!以后要是真结了亲,怕是连我家都给偷了!” 男人叉著腰,“我今天话撂这儿了,要么拿钱,要么我带人走!” “你这同志怎么这样子!”有人看不过去了。 被姓燕的瞪了一眼,“你看不过去,那你出钱啊!” 那人顿时缩了回去。 秋朝阳红著脸,梗著脖子问道:“你说个数!” “我送了两瓶酒、烟就算了,我也不记得,你爹你娘每人我送了件新袄子,两斤白糖,一扇猪肉,上个月的工业券也给你爹了,算少一点吧,四五十块钱总归要的,折中一下,就四十五吧。” 男人瞥了对方一眼,“你只要把钱付了,我二话不说,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反正你姐,我连个手都没牵过。” “也不知道傲娇个啥。”男人似乎一肚子火气。 第40章 国营饭店 秋海潮看不过眼了,上前一步,“都新社会了,还拿旧时候的一套,该还多少还多少,哪有扣著人家的道理。” 招娣感激地看了秋海潮一眼。 大门口,秋二叔满头大汗地挤了进去,他在家的时候,想著自行车是大件物品,儿子毛手毛脚的,他不放心,又跟了过来,没想到,在门口就听人家议论开了,一瞅,原来吃瓜吃到自家人头上了。 后面那句,他也听到了。 黑著脸,一把扯过闺女,“快跟你燕大哥道歉。” 一旁的秋朝阳睁大了眼睛,“爸,这狗日的打我,还打我三姐!” “打伤了吗?”秋二叔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皮都没破,你大哥是跟你闹著玩的!” 秋焕明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圆。 姓燕的果然吃这一套,脸色稍霽,还叫了一声,“二叔。” “都散了吧,家务事,都別议论了。” 说完,秋二叔亲昵地拉著姓燕的胳膊,一起朝外走去。 留在原地的秋朝阳跟招娣对视了一眼。 秋朝阳的一脸的不可置信,招娣是面若死灰。 不一会儿,两人也跟了上去。 秋焕明摇摇头,但凡秋朝阳有点子血气,朝他低个头,这个钱,他愿意借的。 招娣以前对他跟小妹都挺好,上班后,有时候还会偷偷给小妹塞个水果糖啥的,这水果糖在当下可是属於金贵货。 像他们家这种事,统一称为家务事,只有他们自己內部跟人求助才有用,別人要是主动插手他们家这事,落不得好,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人群散去。 秋海潮嘆著气,他也心知肚明,这事他管不了。 村里也只有赵主任在,才能让他们多听两句。 秋焕明分析了一下,估计这姓燕的原本以为这车能给招娣当嫁妆带回来,花点钱就花点钱了,没想到是给娘家兄弟的,这才找了个由头,来了这么一出。 几个人都可恨,最可怜的就是招娣了。 两边都没把她当人看。 几个人唏嘘著,提著东西出了供销社。 时间还早,顺便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一进去,秋焕明就愣住了。 书店醒目的地方贴了一张海报,【风声,由青年作家秋焕明著,故事描写了民国时期……】 后面是洋洋洒洒的內容简介。 看了一下,周六统一发售。 这本书秋焕明压根就没起笔名,他不喜欢锦衣夜行,锦衣夜行的话,爷爷吹牛的时候爽感都得打折。 就要把秋焕明这几个字,明晃晃地给亮出来。 他要昭告天下,老秋家出人了。 秋海潮的目光凝滯了。 凑到了海报面前,伸手摸了摸。 一旁的小妹抬头,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字,秋焕明几个字她是认识的,风这个字也认识。 “哥,你的名字在上面哎!”小妹脆生生地说道。 一旁的营业员瞅了他们几个一眼,“那可是新晋的大作家,可不是你哥。” 秋海潮不理他,眼角发酸,嘴里嘀咕著,“是我家孙子,我老秋家的孙子……” 新华书店里的书包跟文具盒果然好看一些,秋焕明见小妹不敢开口要,直接做主,买了一个盒子底板印了九九乘法口诀的文具盒,封面是一只憨態可掬的大熊猫。 书包款式都是雷同的,军绿色帆布单肩挎包,上面印著五角星。 又拿了两支中华铅笔,白方块橡皮,塑料直尺跟三角尺,一把削笔刀,把文具盒给装满了。 书包斜挎在小妹的身上。 她仰起脸,看著秋焕明,伸出手捂住了嘴,笑意却从眼里溢了出来。 有些扭捏著想看看玻璃上的倒影。 “真好看,我家小妹以后就是小学生了。”秋焕明夸奖道。 一旁的秋海潮也跟著点了点头,“这书包背著好看。” 小妹被夸得毫无抵抗力,出了门,恨不得全世界都来看她,连走路都自带风采。 这就是文化人的自信。 秋焕明在心里发笑,脸上忍住了。 国营饭店就在十字街,老城关中心,水泥砌成的两层小楼房,刷著白色的油漆,大门上掛著『巢县国营饭店』的字样。 两旁的墙壁上写著:『为人民服务』、『坚决拥护计划生育』等字样。另一头印著伟人的头像。 赵主任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胳肢窝夹著他的皮包,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目光移到了马路上。 等见到了走在前头的秋海潮,顿时笑著迎了上来。 进了门,喧闹声袭来,秋焕明是头一次进来吃饭,发现里面生意竟然很好,只有两张空桌子了,眼看著又有人要进来。 赵主任眼疾手快,霸占了其中一张桌子。 饭店的窗户高大、明亮,把里面照得亮堂堂的。 墙上掛著菜单。】 米饭、麵条、馒头一律收粮票加现金,炒菜只收人民幣。 穿著白大褂的服务员旁若无人地凑在柜檯旁说笑。 出来一道菜,送一道菜,听到有人催促,顺眼就去厨房看看,不顺眼的扭头就骂。 被骂的也不气恼,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岔开。 等坐了下来,秋焕明看到柜檯的侧边写著:『严禁无故打骂顾客』。 顿时乐了,这也太有氛围感了。 这画外音就是,无故不能打骂,但是你要是挑刺、吃霸王餐,那还是可以打骂的。 对於赵主任来说,这场面最正常不过了。 赵主任让秋海潮点菜,秋海潮也是个见过场面的人,哪里肯,他是客人,当然客隨主便。 拉扯了一下,赵主任这才气定神閒地,报了几个菜名。 “银鱼蒸蛋、红烧白水鱼、韭菜炒鸡蛋、青椒土豆丝,再来一份青菜豆腐汤,主食就是白米饭……” 秋焕明一边听著,一边看价格,周六他做东,先看看菜单心里有个数。 赵主任这几道菜一共3块6毛7分钱了,米饭是八分钱一碗外加2两粮票。 这餐饭不便宜。 “等等,服务员同志,再给我加一斤散装白酒。” 赵主任叫回服务员,惹得她瞪了一眼,不过今天心情好,还是给他记上了。 酒钱是一斤八毛钱,赵主任把钱补上后,服务员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1章 成绩单 等菜上齐了,秋焕明也明白了为啥服务不行,生意还这么好的原因。 这菜是真的捨得放油啊。 今天不上课,秋焕明的面前也让赵主任给倒了一杯酒。 秋焕明两杯下肚,脸就红了。 这身子还是个少年,没经过后世的酒精考验,酒量还没练出来。 一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该聊的也都聊了。 饭菜那是一点也没剩啊。 秋海潮今天高兴,一行人酒足饭饱往村里走。 半道上,赵主任才想起来,“哎,对了,上回秋老二说,要占用你们宅基地的事情,我给回绝了。” 两家本来就是邻居,当中隔了一条村道,按理说是完全不搭界的。 但是,秋老二贪心,他看中了秋海潮家院子后头的小池塘了,当年这块老一辈分家的时候,是分给了秋海潮。 早年间还有围墙,跟他家院子连在一起,后来围墙坍塌了之后,秋海潮怕麻烦,也就没处理。 以前这里没人喜欢,夏天惹蚊子,加上当时也不允许搞私產。 这地界也没人看得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村子划到了县城里,这老院子连带著这水塘,用处可就大了。 因为歷史原因,大队默认,水塘也属於老秋家的宅基地附属用地。 他想要,还必须得通过大队里。 秋焕明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事,上一世,他双耳不闻窗外事,加上秋海潮怕他发脾气,很多事也不跟他说。 回头想想,確实很多事情都是有端倪的。 上一世,自己考上了大学,户口转到了学校,秋老二大概就开始运作了。 秋焕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到了村口,赵主任先回去了。 秋海潮心情愉快,嘴里哼著黄梅小调,牵著小妹走在前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秋焕明发现那个姓燕的也在,一只手拿著一根牙籤,一边剔牙,一边站在村道上往自己家方向看。 秋老二脸喝的通红,手里捏著过滤嘴,意气风发,在跟他小声说话。 见秋海潮他们回来了,嗓门一下子拉大了,“哟,大伯回来了。” 秋海潮刚听说他覬覦自家宅基地,哪会给他好脸色看。 嘴里哼了一句,“不敢当。” 等他跟小妹走过去,秋老二一头雾水地看向走在后头的秋焕明。 “焕明啊,你爷爷咋了?” 秋焕明耸耸肩,“遇到狗了,差点被咬一口。” 秋老二恍然大悟,“咬人的狗可不能留,打杀了,天冷刚好做个锅子!” 秋焕明瞥了他一眼,这主意不错。 周六一早,秋焕明正打算出门,邮递员又来了。 还是上回那小伙。 跟秋焕明打了个照面。 “你就是秋焕明?” “是我。” “嘿,这么年轻啊。” 秋海潮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小妹在池塘边挖蚯蚓,天冷,阴处的土都冻上了,面阳的地方还能挖得动。 她拿著铲子,铲到手上都是泥巴,听到动静,拿著铲子就凑了过来,芦花鸡扑腾著跟在她身后。 “老爷子,早啊。”这邮递员还有些自来熟。 秋海潮乐了,“还是你啊。” “我叫胡庆,专门送你们这片区,以后没事可以来邮局找我玩。” 说话间,他已经把邮件取了出来。 “沉甸甸的。” “大概是杂誌。”胡庆补充了一句。 “谢谢庆哥。”秋焕明伸手接过。 对方脸上露出笑意,“害,客气个啥,本职工作,我走了。” 挥挥手,这才推著自行车往前走,单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隔空跨上去,车轮压在地面上,发出声响,转了个弯就看不到影子了。 小妹一脸的羡慕,“好快啊。” 秋焕明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头我给你买一辆。” 秋海潮嗔怪道:“別瞎说,她才多大。” 小妹吐了吐舌头,“我不要,给哥哥。” 说完,蹦跳著往池塘方向走去。 秋焕明提著邮件回屋,这回用的是牛皮纸。 撕开,里面放著带著塑料封皮的书,跟一叠厚实的信封。 秋海潮得有些不可置信的凑了上来,拿起其中一本。 揉了揉眼睛,定定地看著上面的名字。 秋焕明拿起另一本,这书封面设计的还可以,颇有些水平。 隨手把书搁在桌上,拿起旁边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叠照片出来,最后还夹著一封信。 是江编辑写道:【……照片悉数给你邮寄过来了,需要底片的话,等你藏海传写好,我过来拿,顺便把底片给你送过来…… 样书邮寄了两本,从周六开始,在新华书店销售,看销量如何,再定后续印刷事宜……】 秋海潮摸著那本书,还没回神,秋焕明已经把信看完了。 开始翻看照片,一边看一边走到门口,衝著还在奋力挖土的小妹喊了一嗓子,“小妹,回来看照片。” 小妹丟下铲子就往回跑,“是上回那个江叔叔拍的吗?” “还会有谁啊。” 秋焕明乐了。 “去洗手,洗乾净一点。” “噢。” 小妹乖乖挪到水槽边。 秋海潮回过神,站在秋焕明身后,看著他在分照片。 “这是学校的照片,爷爷你的照片是这个,哎,这张拍的好……” “这是小妹的,这光线绝了……” 小妹心急如焚,洗了一遍,看了看指甲缝,又洗了一遍,这才快速拿毛巾擦乾。 小跑著进了堂屋。 桌上的照片已经分好了。 “这些学校的照片,我拿去带给他们,这些是你们的。” 秋焕明看了看闹钟,“我得出发了,中午不回来吃。” 秋海潮应了一声,“一会儿我把书给赵主任送去。” 秋焕明拿起另一本,“这本给徐少芬,上回答应她的,等会经过新华书店,我再买几本送人。” 走到院子的时候,堂屋里传来小妹的笑声,“爷爷,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照片!” 秋海潮的声音传来,“这叫全家福,回头我放进镜框里。” …… 出了院子,声音渐渐小了。 秋焕明脚步飞快。 等到了学校,发现教学楼下面的宣传栏旁边,挤满了人。 他看著人潮,这一时半会的,肯定是进不去了。 “焕明,这里!”刚退了一步,就看到人群里,胖子正奋力往外挤。 第42章 首发 “这下发达了!”胖子一脸的兴奋,抹了一把不额头上刚冒出的细汗,凑近了秋焕明,“你猜你第几名?” 秋焕明笑嘻嘻地说道:“我要是考第二,没人敢第一。” “口气挺大啊!” 顾晓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从包里摸出几张成绩单,“你们的单子我都拿了,不过,都张贴在外面了,看不看也无所谓了。” 胖子有些不確定,小声问道:“我的拿了吗?” “也拿了。” 胖子嘴角扬起,他一直担心因为成绩的原因,会被顾晓薇给排除在小团体之外,现在安心了。 周明宇挤在人群里,因为瘦弱,一时半会没挤出来,折腾了半天,才从旁边奋力突围出来。 “江涛!”胖子见自己人齐了,顿时气沉丹田,朝著人群喊了一嗓子。 正一脸不可置信,看著宣传栏上名单的江涛,表情有些木訥扭过头,看了过来。 胖子的叫声像是隔了一道水幕,听得他心里发慌。 胖子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还在继续: “愿赌服输!” “快把钢笔拿过来。” 妥妥的社死。 江涛咬著牙,在一旁同学异样的目光里,转身从旁边挤了出去。 耳边还能听到一些同学在窃窃私语,话语跟刺一样,扎得他难受。 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只簇新的钢笔,快步朝著秋焕明走了过来。 “我输了。”江涛沉著脸说道。 耳根子红成了一片。 他等著即將到来的羞辱,也做好了准备。 手上一轻,钢笔被取走了。 “我们两清了。”秋焕明笑了笑,转身拉著还要在bb的胖子离开。 他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人,学校的这种打脸环节他不稀罕,太小儿科了,他的心很野,目標很大,江涛太渺小了,跟他当对台,不值当。 江涛抬头看著,那些平时跟秋焕明玩得好的同学,都跟在他身后,背影被晨光拉长。 第一次,他的心里对秋焕明生出了几分嫉妒,不关成绩,仅仅是针对他这个人。 教师办公室里,老张看著秋焕明刚送过来的照片,喜笑顏开,选了几张去送给唐校长。 这次他脸上有光,班级全三都在三班,那个被他力排眾议,树立成典型的秋焕明更是不负眾望,一鼓作气跃到了年级第一名。 顾晓薇年级排名第二,班级排名第二,跟以往总成绩相比,也进步明显,第三名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周明宇,就连那个平时一直倒数的王小羽,这次也考到了班级中游水平…… 简直是吐气扬眉。 校门口,秋焕明一行人在等徐少芬他们过来,胖子劝道:“明宇,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是焕明请客。” 秋焕明笑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周明宇靠在门口的水泥柱子上,低头翻看著《风声》,看得头也不抬,嘴里隨意“嗯”了一声。 顾晓薇速度慢了一拍,书没抢到,碍於面子,咳了一声,“要不,一会儿等到人了,我们先到新华书店转转?” 秋焕明当然愿意,他还要多买几本,好歹是自己第一本实体书。 门口的斜坡上,何上进踩著自行车,气喘吁吁,终於干不动了。 捏著剎车,停了下来。 “我说姑奶奶,下来吧。” 徐少芬灵巧地跳下后座,促狭道:“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能从这里骑到臥牛山上去。” 何上进一抬脚,也下了车,一边推车一边解释,“肯定是你太重了!” 被徐少芬踢了一脚,何上进不怒反笑。 两人嬉闹著,刚过了弯道,就看到了大门口等著的几个人。 徐少芬立即小跑著上坡,第一时间凑到了顾晓薇身边,“等久了吧,咱这就出发。” “先到何上进家里打牌,中午再去饭店。” 徐少芬已经安排好了。 何上进乾脆把车在半道上,停了下来,“怪不得你们一中没人骑车,这坡道也太陡了,不合理啊。” “上坡不行,但是下坡超爽啊。”胖子艷羡地看著他的自行车,一把拉过周明宇,替他们介绍了起来。 秋焕明指著他手里拿著的书对徐少芬说道:“先到新华书店买书,这书一会儿你拿走,上回答应你的。” 徐少芬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不是吧,真的出书了!” 周明宇有些不舍地把手里的书递给她。 她看了又看,宝贝的不行,塞进了隨身带的白色挎包里。 眾人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立著一块简易的宣传立牌,上面写著:【青年爱国主义作家秋焕明,小说《风声》正式发售……】 秋焕明的老脸一红,这头衔他没想到啊。 这下好了,还真不是锦衣夜行。 门口排了队,徐少芬隨意问了其中一个人,“你们不会是排队买书吧?” 对方点头,“对,现在人少,还能排得上。” 这本书定价是六毛二,这价格中规中矩,这年头书籍少,有新书出来,基本都会被抢光,尤其在小地方。 周明宇已经在队伍后面排上了。 这也就是买书,但凡是买个其它东西,小县城里哪有规规矩矩排队的道理,非得把柜檯围住,靠声音跟手臂加持,谁抢到算谁的。 也就是读书人,斯文了一点。 秋焕明也老老实实地排在周明宇身旁。 徐少芬乐了,“嘿,你排啥啊,回头你找编辑要几本不就得了。” 顾晓薇附和道:“就是,也不多要几本。” 秋焕明:…… “一会儿买书的钱归我!”秋焕明大气了一把。 被周明宇一口拒绝,“那不行,我自己出,你还请吃饭呢。” 秋焕明感动,“还是明宇够哥们。” 胖子坐在何上进的车后座,用脚踩著地朝前移动著排队。 何上进乾脆让开位置,由著他玩。 自己凑到徐少芬面前,要了书,拿在手上翻了翻。 “我也买几本,回头你把名字给我签上,上面再写几句话,我留著送人。”何上进笑嘻嘻地跟秋焕明说道。 “行,我写。”秋焕明一口答应。 等排到秋焕明他们的时候,才发现,一人只能买一本。 余下的库存没剩下几本了。 秋焕明主动把单给结了,该大方的时候还是要大方一点。 人手拿著一本书往何上进家走去。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大家有股子意气风发的感觉。 这一刻,周明宇甚至觉得,秋焕明或许真的能上清北。 何上进家里没人,堂屋里堆了很多杂物。 他把扑克牌翻了出来。 没想到大家都没心思打牌,谈兴正浓呢。 第43章 家风 何上进在家里摸出一罐结了块的麦乳精,杯子不够,直接拿碗,一人泡了一碗。 奶香味一会儿就充斥了整个房间。 胖子愜意地靠在椅背上,突然想到之前的事情。 扭捏著开口跟徐少芬说道:“上回忘了说了,你少跟张二来往,这人口碑不咋地。” 徐少芬乐了,“我知道,上回跟他到车站,就看出来了。” “昨天还来找我来著,约我出去吃饭,我没去。” “我虽然喜欢赚钱吧,但是不喜欢欺负人,他卖货就是直接要人给钱,给多少他说了算,不买就打,太不讲理了。” 秋焕明给徐少芬竖起了大拇指,“分析得对,再说了,这人有女朋友的,上回我们去船上,你们都听到了是吧!” 顾晓薇记忆好,当即就反应了过来,“对,他说他媳妇不在,生不了火。” “有媳妇了,还在外招惹小姑娘。”何上进呸了一口,目光瞥向徐少芬,“你以后別找他了,我给你的东西,放你供销社卖,又不急,慢慢卖唄。” 徐少芬点头,“行了行了,我又不是跟他谈朋友,平时我不要太注意哦,连袖子都没碰过。” 她摸了摸手里的书,露出了姨母笑:“嘿,我竟然有作家朋友了。” 话题就这么丝滑地绕了回来。 秋焕明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何上进对徐少芬有意思。 何上进现在搞批发,这年头只要肯动脑子,赚钱是分分钟的事情,加上家底子清白,倒是良配。 何上进把书递给秋焕明,“大作家,来,给我题几个字,就写:『上进吾友,祝你財源广进』……” 眾人都乐了,胖子也凑上去,“给我来一段,祝王小羽,鹏程万里!” 秋焕明乾脆人手一份,不用祝福语的,就直接签名,搞出了几分签售会的架势。 笑闹过后,大家各自靠在椅背上,喝著麦乳精,开始畅想以后的生活。 “开了春我就去羊城那个白云市场去进货,那边听说到处是黄金,拿回来就能赚钱!”何上进一脸的期盼。 他指了指堂屋里的那些编织袋,“这些都是残次品,过两天我叔过来拉到乡镇去卖,你们別看乡镇不起眼,卖的贼快!” “那你不是发达了。”何少芬羡慕道。 “你要么跟我们一起,你卖的归你。”何上进怂恿道。 何少芬还真的心动了,“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啥时候骗过你。” 何少芬瞥了一眼秋焕明,“大作家,你过年没事,要不也来帮忙卖货,你要是穿上何老板的货,那就是妥妥的衣架子,保准衣服卖得上价。” 何上进立即点头,“对,大作家一起来唄,回头我把底价告诉你们,卖多少你们自己算,差价归你们。” 秋焕明心里一动,他过年是要到陈家洼的,进了草药就回来,时间上倒是可以凑上。 “到啥乡镇?” 何上进如数家珍,“初四、初五赶集的多,我们初四就出发,沿县道往南走……” 秋焕明乐了,“那还真行,初四我到镇子上找你们。” “就是这路太不好走了,坐车也顛得慌。”徐少芬感慨道。 “你们要是有自行车就好了,去哪都方便。”何上进有些自得地说道:“我这辆车骑去省城,也就大半天功夫,比挤大巴舒服!” 年轻人,一身精力花不完,骑车確实比乘坐汽车方便。 “哥几个,初四那天,要不都过来卖货?”何上进喜欢热闹,扫了一圈怂恿道。 没想到周明宇点头了,“我跟我爷爷也会去赶集,去乡镇收药材。” “到时候,我来找你们。”少年推了一下镜架,笑道。 胖子心痒痒的,“那我也去,我这两天就去学骑车,我哥有车,我让我妈去拿!” 他看向秋焕明,“你跟我一起学唄,学会了,我就买一辆。” 秋焕明摇头,“我不用学,我会骑,就是买了车,好像用处不大……” “吹牛吧你,你啥时候学会的?”胖子不依不饶了。 “小和尚,你把车借给他,你会写书我信,你会骑车我可不信。” 何上进把手里的车钥匙拋了出来,秋焕明隔空接住。 “不信是吧?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秋焕明把院子里的车推了出去。 何上进心里其实有些打鼓,生怕他把车弄坏了,但是脸上不显,自詡为生意人,要面子。 秋焕明单脚滑行,丝滑无比,一个跨脚坐稳,车子沿著前面的空地绕了个圈,一分钟后,稳稳地停在了胖子面前。 胖子:…… 接下来,就成了自行车试骑大会。 何上进心都提起来了。 抬手看了看手錶,“哎,时间差不多了,去晚了怕没位置!” 眾人於是闹哄哄地往街上走去。 人生的某些时刻,因为朋友的缘故,而变得有意义。 顾晓薇以前一直很孤单,但是此刻,她混在人群里,也不开口说话,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到了饭店,大家都是年轻人,热热闹闹地点起菜来,秋焕明大手一挥,“放开肚子吃,管饱。” 闹腾到下午,秋焕明才晃悠悠地回到家。 院门是开著的,赵主任在他家,正在跟秋海潮聊天,小妹趴在小板凳上写秋焕明布置的作业。 一见秋焕明回来,赵主任立即站了起来,“总算回来了,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上前两步,亲昵地拉著秋焕明坐在方桌前。 “正月十五,咱村的……哎,不是咱村了,是咱街道办就正式掛牌了,我在县里有个会要开,你跟我一起去。” 秋焕明愣了,“我?” 赵主任笑道:“你爸小时候就喜欢扮演当兵的,抓起特务来,比谁都认真,后来真的去当兵了,我替他高兴。” 他拍了拍秋焕明的肩膀,“他不在了,但是精神留下来了,你这书啊,写得真好。” “县里开会,是说村里的事情,我打算著重说说你的事情,咱村啊出人才了。” 赵主任的嘴角扬起,“好了,话我带到了,你也准备准备,说不定啊,你还要上台说两句。” 一旁的秋海潮老脸笑成了菊花,县里的会议,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参加的,更別提上台讲话了。 一种老秋家祖坟冒烟了的错觉在心头升起。 “行,那我准备准备。”秋焕明也不客气。 赵主任起身,“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扭头,看著秋海潮道:“大伯啊,你明天有事不?” 秋海潮忙摇头,“没事啊。” “明儿一早,吃了饭我来找你,带你去认识一下街道办工厂负责人,你进厂子的事情,我上回跟他说了,到时候看看办个啥手续。” 秋海潮跟做梦似的站了起来,“好……” 赵主任微微一笑,低头瞥了一眼正在心无旁騖写著字的秋念念。 “家风好啊,以后念念也会有出息的。” 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 秋念念抬头,有些迷茫地看向了秋焕明,又看了看爷爷,怎么话题就到了自个儿身上了? 第44章 三轮车 翌日一早,雾气將整个村子都笼罩其中,白霜铺满了黑瓦。 空气清冷。 秋海潮刚跟赵主任走了,胖子就风尘僕僕地赶来了。 “焕明,你上回不是说想搞台三轮车嘛,农机所有台报废的,你要不要?” 胖子是小跑著过来的,出了一身汗,“我二哥把车拿下来了,你去看看,合不合適?” 秋焕明大喜,他要去村里收货,明面上的功夫得做。 否则他空手去,满载而归,岂不是被人当成了妖怪。 所以上次在胖子家吃饭的时候,他提过一次,还真给胖子二哥给搞到了。 “走,去看看。” 秋焕明把念念从屋里叫出来,帽子戴上,小姑娘最近伙食好,脸上又涂了蛤蜊油,虽然不白,但是嫩嫩的,眉眼间灵气十足,像个洋娃娃。 胖子牵著她在院门口等著。 心里痒痒的,恨不得自家也有个小妹。 秋焕明把门窗都关好了,这才锁了门往外走。 雾气在户外要淡一些,能看清不远处的景物。 等到了县里的农机站,雾气已经差不多全散了,阳光在云层里落不下来,风吹著乾枯的枝椏,周围都是荒败的景色。 朝阴的地面冻住了。 念念穿的是新鞋子,以往脚丫子总会生冻疮,今年不会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秋焕明跟胖子哥哥,捯飭那辆生了锈的破车。 (二手黄皮三轮车,老早货斗刷黄漆) 王小羽的二哥还有些不好意思,“焕明啊,破是破了点,但是用起来,没啥问题的!” “这链子上个机油,保证跟新的一样,这三轮能拉货,標准800斤载重……” 见两人都扭头看他,赶紧改口,“这二手的,给打个折,起码700斤不在话下,气充过了,胎是好的,没漏。” 秋焕明推著车走了几步,擦了擦座椅,上去踩了踩,方向有些偏,调整一下就行,確实还能用。 这车得重新上漆,再把链子跟轴承上机油保养一下,轮胎换个新的,配件还不用券,秋焕明算了算,比买新车划算多了。 当即点头,“二哥,就它了,我把钱给你。” 王家二哥也没客气,这车他压了价拿下来的,秋焕明买回去不亏。 新的黄皮三轮车在供销社没220拿不下来,除此之外,还得要两张大件工业券,放到黑市上新车起码300出头。 这台车破是破了点,胜在便宜,对方要价50,他给压到了30拿下。 回去的路上,秋焕明乾脆把小妹放在后面,胖子也不客气地坐上去了,秋焕明踩著车沿途把机油跟油漆都买了,轮胎没买到现货,砂纸买了好几张,又买了白纱手套,回去有的干了。 下午,一身酒气、满脸红光的秋海潮回来了。 也不进屋,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他的旱菸杆子,看著孙子跟孙女还有胖子在三轮车边忙活。 他心里高兴,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今天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以后,我工作就稳定了,不用吃上顿没下顿。”秋海潮感慨万分。 话刚说完,阴霾了大半日的天空,阳光突然洒了下来。 金灿灿的,秋海潮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心里美得很。 秋焕明蹲在院子里,已经把生锈的金属物件都打磨了一遍,地上落著一层锈跡灰尘。 链子上了机油,看上去新了不少。 歇了歇,小妹从屋里给他端了杯水出来,等他喝了水,又匆匆进屋给他拿了毛巾擦乾。 胖子吃味,“我呢,你把你胖哥哥给忘了。” 小妹又急匆匆地进屋,给他也端了杯水。 秋海潮到底上了年纪了,坐在门槛上有些受不住,被秋焕明给劝回去了。 进了屋,上床,打开收音机,靠在枕头上,听著评书,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等他醒了,出屋看的时候,院子里的三轮车已经油漆过了,看上像是新的一样。 小妹把芦花鸡赶到一边,不让它碰车。 胖子已经回去了。 秋海潮在车旁转了一圈,“焕明啊,你还真的打算进山里收药材?” 秋焕明点头,“关係不用,过期作废。”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打哪学的,一套一套的。” 自从秋焕明写了书,赚了钱,秋海潮对他就开始刮目相看了,孙子说啥都表示赞同,以前还觉得买卖药材风险大。 被孙子忽悠了一番,又觉得试试看也行。 孙子拿回来的成绩单,恨不得贴在墙上,中午吃饭的时候,这话题他又拿出来吹了一番,年级第一,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秋海潮最近连带著看小妹都顺眼起来。 “焕明啊,晚上想吃啥,我来做。” 满心欢喜,只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秋焕明笑道:“我在家当然是我做,你就安心等著吧。” 话说到这,他突然开口道:“爷爷,要不,我们买台电视,过年不是有几部新戏嘛,刚好可以看。” “不行、不行,电视太贵了,再说了,你们年后就到乡下去,我一个老头子在家守著电视算啥?” “家里大件多了,会遭人恨。” 这话一说出口,秋焕明顿时打消了买电视的念头。 秋家的位置,邻居虽然多,但是后院是池塘,再往前是林子,確实也不安全,要是遭了小偷,偷东西是小,伤了人就不得了了。 最主要还是家里人丁太单薄了。 秋焕明看了看家里的院子围墙,又看了看大门。 思索了起来,院门的门头跟围墙可以加高一些,上面撒些碎玻璃。 家里的大门门栓实在不安全,门缝太大了,用一根长铁钉就能慢慢撬开。 门得换,换个严实一点的。 家里再放个锣,真要是遭贼了,就狂敲。 这些花不了多少钱,刚好快过年了,村里人手多。 不用工钱,请吃一顿饭就行。 三天后,秋家的院子里热闹起来。 赵主任出面,找了几个施工队的泥瓦匠和木工,在秋家的忙活起来。 活不多,一天就能干完。 中午加了餐,好好招待了他们一顿。 翌日一早,秋焕明踩著三轮车,让秋海潮跟小妹坐在车斗里,一起到城里去购置年货。 此时县城里已经开始有年味了。 第45章 这除夕回来怕是个事啊 巢县水路发达,鱼类多,加上鱼不用票据,平时菜场就有的卖,醃製的咸鱼居多。 近年关了,猪肉也放开了,贵了一些,但是不要票子也能买,咸肉也多了起来,就掛在自己屋檐下,掛的越多,证明日子过得越红火。 小妹看得发馋。 秋海潮往年都是糊弄著过的,大过年的,买条鱼就算是加餐了。 他一个糙汉子,哪里会醃製这些东西,这年头也没人买成品的,成品加了钱,买了不划算,也没人卖。 以往大姑在巢县的时候,还会上门来帮忙,自从搬去了省城,家里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些醃货了。 进了菜场,一大早的都是人,过两天菜场就要关门了,除夕到初二都没人做买卖,大家都赶著这时候过来屯点吃的。 对巢县人来说,一年忙到头,就为了过年一家聚在一块吃顿好的,图个团团圆圆,年年有余。 过年也是挣面子的时候,再穷、再苦,家里都得添几道拿得出手的菜。 里面太窄了,车子停在外面,小妹不放心,继续留在车斗里,帮著看车。 秋焕明更不放心了,小妹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要是被人给拐走了,那可不得了。 秋海潮黑著脸,“行,我来看著车。” 他看著兄妹俩手牵手进菜场了。 嘴角却扬了起来,一家人能互相扶持,就算穷了点,那又算什么。 比起秋老三家,那不是强多了。 他蹲在自家三轮车旁,取出塞在腰间的旱菸杆,將头上的帽子搁在车把手上,顺手擼了一下乱发,把帽子重新戴上。 多亏了这顶可以盖住耳朵的帽子,风再冷,不冻耳朵了。 他磕了烟杆里的余灰,慢条斯理地装著菸丝。 孙子要他买过滤嘴抽,他试了,不够劲,不好抽,还贵得离谱,不如自个儿这旱菸,老归老,劲儿大。 等了近一个钟头,脚都麻了。 一抬头,看著秋焕明跟秋念念双手都抱满东西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就算是过年,那也不能这么买东西啊。 秋焕明没说的是,他空间里还藏了一扇猪肉,一篮子鸡蛋,太重,等回家再拿出来。 东西都堆在了车斗里,还有一个篾制的小笼子,里面放著四只还没褪去绒毛的小鹅跟六只小鸡仔。 东西放好,秋焕明又进去扛了一袋麵粉出来。 半道上,秋焕明在五金店里买了链子锁,这玩意儿能防君子,不防小人。 手里拿把厂里做工的钳子,隨时就能绞断。 但这也只能没人看到的情况下这么做,人来人往的街上,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小妹继续坐在车斗上,秋海潮跟在车后,上坡的时候就推一把,秋焕明在前面蹬三轮。 比以往挑担子可轻鬆多了。 秋海潮动了几分学骑车的念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子进了院子,芦花鸡扑腾著过来,围著车子转圈。 秋三叔出来溜达,见他们家门开了,有些吃味地进了院子。 “大伯,你这不过日子了?这么花钱,我听说焕明挣了稿费,快花完了吧?” 不等秋海潮搭话,秋焕明开口了,“对,花完了,刚刚我爷爷还说我呢。” 秋三叔鬆了口气,那证明这稿费也没多少嘛。 “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嘖嘖,年轻人就是守不住家底子。” 话撂下了,双手一背,往回走了。 秋焕明摇摇头,只有秋念念当真了,“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早知道,我就不买小鸡仔了。” 这回不是秋焕明来安慰她,反而是秋海潮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娃笨点好。” 都跟孙子这么聪慧,他也有些担心。 “我去村头篾匠那里买个罩子回来。”秋海潮把小鸡仔跟鹅崽子提到一边,双手笼著袖口,往院外走去。 家里有池塘,养鹅再好不过了。 农村的鹅堪比看门狗,战斗力惊人,养大了,看家护院也挺好。 秋焕明跟念念一起把东西都搬进屋子码好,念念自告奋勇,到鸡舍旁,用过的草木灰加废碳渣铺地。 鸡窝够大,就是不知道这只芦花鸡会不会把这几只鸡仔子视如己出。 一扭头,看到芦花鸡站在笼子旁,小鸡仔跟几只小鹅,叫著挤成一团…… 芦花鸡歪著脑袋,一脸的疑惑。 秋念念蹲在地上,心里想著,院子好像越来越小了。 柴火房里,秋焕明清出了一块地方,夯土地面上,铺了碳渣后再往上加干稻草铺好,鸡仔跟小鹅太小了,不能放户外,冬天夜里冷,会冻死的。 等秋海潮把笼罩给买回来,鸡鹅混在一块,移到柴火屋,罩子上加一块破被子,冬天能保暖。 上回拆下来的门板,刚好可以堵在门口,既挡风又挡黄鼠狼。 秋念念也没閒著,在屋內,拿著竹竿,上面绑著扫帚,抬头往樑上看,清扫蛛丝。 这是过年的必备项目之一。 秋海潮跟秋焕明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猪肉吃不完的都要醃製,一条条地切好,用盐码上。 等到了下午,门廊下掛了一溜的咸货。 翌日就是除夕了,此刻家家户户都在忙活,隱约传来了油炸肉丸子的香气,飘了过来,將冬日的冷清吹散了不少。 秋海潮还要忙活,被秋焕明从厨房给撵了出去,閒著没事了,乾脆坐在门口晒太阳,抽几口旱菸。 那只芦花鸡一直试图进柴火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他喊了一嗓子,“念念啊,该餵鸡了……” 厨房里,秋焕明拿了个盆子,把青菜跟红薯切碎,跟米糠拌在一起,让小妹端了出去。 门开了,芦花鸡一溜烟冲了进去,飞在柴垛上,就不肯走了。 小鸡跟小鹅胃口不错,这几只都是秋焕明一只只挑出来的,精气神本来就很足。 旱菸抽好,秋海潮学著孙子的样子,上了三轮车,歪歪扭扭地蹬了几下,眼看著方向不受控制,“哎哟……” 没等他叫人,车把手被秋焕明一把抓住。 扭头一看,秋念念捂著嘴,乐的不行。 秋海潮老脸一红,秋焕明忍著笑意,“爷爷,我们出去骑,我教你。” 爷孙三人,在晒穀场上开始学了起来,这骑车啊果然不难。 临近傍晚,秋海潮把车给蹬了回来,放在院子里。 就站在原地,等孙子孙女回来,他也不吱声。 念念蹦跳著过来,“爷爷好聪明,比別人的爷爷都聪明。” 他这才嘴角微微勾起。 秋焕明反手关了院门,给了一句肯定,“那是,不然能有我这个,能考年级第一的孙子?” 秋海潮自得地摸摸下巴,转念一想,这到底是在夸谁? 翌日就是除夕了。 一大早,秋海潮就煮了茶叶蛋,吩咐秋焕明到门口贴门对子。 此刻外面已经有人在放炮竹了,一声声的,此起彼落。 秋家也备了炮竹,就等著吃年夜饭的时候放。 村道上,秋家大姑旁边跟著最小的三闺女跟四娃子,背著麻布袋往秋家赶。 到了门口,看到高墙大院的,还有些不敢认,半扇院门是开著的,里面传来她爹秋海潮的声音。 当即眼泪流了下来,怕大过年的不吉利,赶紧用手背擦去。 把另一扇门也给推开了。 院里的老汉听到动静,回头,心里一紧,向来不离手的烟杆子差点都掉了。 这除夕,嫁出去的闺女回门,那肯定是有事啊。 “爸!” 大姑喊了一声,两个娃也各自叫道:“姥爷。” 秋焕明从柴火房猫著腰钻出来,看著有些呆愣愣的秋海潮,赶紧衝著风尘僕僕的娘仨招呼起来,“大姑回来了,快进屋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