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我在辽东赶山赶海》 第一章 1961,我回来了 “哥……我饿!” 陈东明隱隱约约听到耳边传来的微弱声音,宛如小猫叫一般。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陈东明看见一张小脸正凑在面前,面容蜡黄,瘦巴巴的,两边耷拉著的细辫子上还沾著一小节枯草叶子。 陈东明心底一颤,这脸他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 这是他的亲妹妹,陈红霞! 猛地坐起来,陈东明又看到一旁蜷缩著身子,裹在破棉被里的小男孩。 这是他的亲弟弟,陈小冬! 我这是在做梦吗? 陈东明不敢相信地掐一把胳膊,一股剧痛钻心,疼的他齜牙咧嘴。 有痛觉,不是梦! 陈东明深吸了一口气,扫视了周围一圈,破屋子里的房梁低的压人,墙皮也掉的不像样子。 渗漏下来的雨水用一个豁口的破盆子接著,眼看著都要溢出来了。 没错了! 这地方他简直是太熟悉了! 辽东,蛤蜊湾村,自家的老屋子! 昨晚本来是爹娘的忌日,孤身一人的陈东明喝了点酒,还念叨著,要是爹娘能够多活几年就好了。 结果没想到,这一念叨,老天真是开了眼了。 他竟然又回到了爹娘的老房子里。 “哥,爹娘啥时候回来啊?” 就在他激动之际,陈红霞忽然拽了拽他的衣服,怯生生开口。 听到这话,陈东明猛然回神,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爹娘不在家! 陈东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墙上掛著的旧日历。 一九六一年,农历二月初二! 一瞬间,陈东明宛如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原地,双拳紧紧握起。 没错了,就是这个日子! 这个日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爹娘没办法,冒著暴雨上了后山的老崖底,只为了挖一点蕨菜根充飢。 结果哪曾想,连日的暴雨早就將山体泡鬆了,就在爹娘上山的时候,整面坡彻底垮塌下来,两口子来不及逃,全埋在了泥石底下。 等村里人听到消息,急匆匆去刨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是从这天起,他们三个就成了孤儿。 这种世道,三个孤儿根本没法活。 为了活命,陈东明只能將妹妹陈红霞送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至於弟弟陈小冬,则是送给了远房亲戚。 不管怎么样,至少能有一口饭吃。 而他自己,选择了去当兵。 虽然在军队摸爬滚打半辈子,也算是打拼出来了一些名堂,但弟弟妹妹后来失去了联繫,这辈子都没再见过。 他也托人打听,花了大价钱。 但是那年头户籍早就散了,人海茫茫完全找不到。 这件事情,在他心中压了一辈子,比山还沉。 既然老天爷开眼,让他重回到这一天,那么他绝对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陈东明立刻翻身起来,隨手抓了件破袄子披在身上。 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叮嘱道:“红霞,你好好在家待著,看好小冬,把门关紧。” 陈红霞急了,连忙道:“哥,外面下著雨呢,你干啥去呀?” “找爹娘!” 陈东明头也不回,拉开了房门。 泼天大雨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外边起了大雾,大雨好似不要钱一般往下倒,雨水混合地上的泥土,成了黄泥汤,咕嚕嚕往下淌。 这狗日的天气! 陈东明暗骂一声,裹紧了袄子就往后山跑。 希望来得及! 他完全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头,用最快的速度朝著后山衝去。 山路本就是土路,现在被雨泡了,成了泥路,滑的很。 哪怕陈东明小心再小心,也摔了好几跤。 膝盖撞得铁青,胳膊肘更是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陈东明咬咬牙,隨意用衣服缠了一圈,继续朝著老崖底跑去。 没多久,他就跑到了老崖底,但是整个山都雾蒙蒙的,根本看不清楚。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陈东明只能扯著嗓子喊起来。 不过哗啦啦的雨声实在是太大,喊出来的声音很快就被盖住了,根本传不了多远。 没办法,陈东明只能到处找。 连著跑了將近两里路,终於在半山腰的一处拐弯,隱隱约约看见了两道人影。 “爹!娘!” 陈东明大喜,连忙跑了过去。 听到声音的陈大山和赵月梅转头看过来,就看到陈东明一脸狼狈地跑了过来。 “东明,你不在家看著红霞和小冬,咋来山里了?”陈大山被嚇了一跳。 “你这咋搞的,整了一身泥巴!”赵月梅心疼地上前查看儿子。 “爹,娘,快下山!”陈东明来不及解释,抓著两人就要走。 陈大山恼了,一把甩开陈东明的手,“你胡说个啥呢?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片蕨菜根,不赶紧挖了,一会就被冲走了。” “是啊,咱家三天没开火了,小冬都快扛不住了,我和你爹刨完就回去。”赵月梅也开口道。 陈东明瞧了一眼,老爹陈大山身上的破蓑衣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老娘赵月梅双手全是泥巴,身后背的破竹筐里散落著几根蕨菜根。 “爹!娘!你们听我说,这两天一直下雨,这山都被泡透了,尤其是这种崖底下,最容易塌了,真塌了咱们谁都跑不了!” “瞎说什么?你个小子懂个屁,这地方我都来了多少回了,稳得很,塌什么塌,別废话了,你快回家去!”陈大山皱起了眉头。 “爹!” 陈东明急了,嗓子都破音了:“爹自己看看那面坡,早就被大雨泡的跟豆腐似的,隨时都会滑下来!” 陈大山顺著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山坡上的泥土早就被雨水冲的七零八落,好几道黄泥汤顺著坡面往下淌,边缘几块鬆动的石头歪歪斜斜地,好像隨时要滚下来。 陈大山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道:“不管咋样,都得先把这几根蕨菜根刨回去,好歹能给你们熬一碗糊糊吃!东明你也別閒著了,跟我一起刨!” “他爹,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东明说的也有道理,这雨越来越大了……”赵月梅心里也直打突突,开口劝说起来。 “再刨几根,就几根!” 陈大山俯身就要去刨,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道闷雷。 三人心中都是一颤。 紧接著,地面竟然开始发颤,脚底下传来一阵阵震动。 “不好!这里要塌了!” 陈东明面色一白,惊呼道:“快!快跑!” 下意识地,陈东明扑过去拽住了陈大山的胳膊,同时回头去拉赵月梅。 哪曾想赵月梅本就站在崖边,惊慌之下一脚踩空,整个人朝著坡底下滚了下去。 “娘!” “月梅!” 陈东明来不及多想,猛地朝前一扑,一把抓住了赵月梅伸出来的胳膊。 他的脚紧紧扣在泥里,上半身朝前倾,一只手死死拽住赵月梅,另一只手拼命朝著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够过去。 “东明,抓紧!” 陈大山也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赵月梅的另一条胳膊。 “使劲!” 俩人一人拽著一条胳膊,拼命往上拽。 陈东明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地把赵月梅拽了上来。 赵月梅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身上更是蹭掉了好几块皮,疼的脸都白了。 “娘,你没事吧?” 陈东明紧紧抱住老娘,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塌方的石头衝到了刚刚他们刨蕨菜根的地方,石头砸的粉碎,黄泥汤把蕨菜根连著锄头一块埋了个结结实实。 陈大山见状,嚇得脸色惨白。 要是刚刚他们还在刨蕨菜根,再晚一步,那今天他们三个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想说些什么,嘴皮子哆嗦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爹,娘的脚扭了,你给她背上,咱们赶快下山!” 陈东明倒是还很冷静,连忙开口说道。 “好!下山,马上下山!” 陈大山再也不敢反驳,连忙上前,蹲下身把老婆背到背上,陈东明在一旁扶著,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山下跑去。 暴雨还在下,山上时不时传来塌方的响声。 但此刻陈东明心中却是踏实了。 他成功了,成功救下了爹娘。 人还在,那就好! 这辈子,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人走了大半天,终於出了后山地界,回了家。 陈红霞见他们浑身泥浆,老娘还受了伤的样子嚇了一跳,连忙翻出碎柴火点了火,赶忙烧了热水。 小冬也嚇得从被窝里跳了出来,抱住老娘的腿不撒手。 陈东明找了块布给老娘的脚踝缠住,又用水擦了擦她身上破了皮的地方,免得感染。 赵月梅疼得直吸气,却还是咬著牙说没事。 安顿好老娘,陈东明又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这才坐在炕沿上,看著眼前的一大家子人。 爹娘活下来了,弟弟妹妹也还在身边,这就够了。 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家里的缸还是空的,一大家子的肚子还要照看。 陈大山此刻蹲在门口,手中攥著空菸袋子,菸叶子早就没了。 见老爹愁眉不展,陈东明起身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爹,等雨小一些,咱爷俩一起进山,今天我进山的时候,看见一大片新鲜的兔子粪,下雨天兔子不会跑远,我有法子弄到。” 陈大山抬头,看著面前的大儿子,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犹豫。 不过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 半晌,陈大山点了点头,收起菸袋。 “行,明天咱爷俩一起进山。” 第二章 套兔子不能急 第二天一早,天约摸著亮了起来,雨还没停,不过小了许多,稀稀拉拉地下著。 “你们爷俩一定要小心,上山了注意脚底下,別给摔了,就在外面林子里转转,千万別往深处走了。” 赵月梅靠著墙坐在炕头,一边揉著自己肿的跟馒头一样的脚踝,一边叮嘱。 昨天的事儿属实给她嚇够呛,要不是大儿子,他们老两口估计就埋底下了。 要不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孩他爹和儿子去冒险。 “娘,您就踏实歇著,放心吧,我和爹会小心的。”陈东明抓起破麻绳系在腰上,又將破铁皮揣进怀里。 “红霞,在家照顾好娘和小冬,等哥给你打兔子回来。” “放心吧哥,家里有我看著呢。” 陈东明点点头,走出屋子见陈大山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爹,咱走吧!” “嗯。”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村里的土路早就被雨泡成了泥,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陈大山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陈东明跟在后面,循著老爹的脚印走。 刚走出村,陈大山忽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朝著一旁的小路指了指:“咱们今天走这边,路虽然不好走,但有石坎子护著,还算结实。” “昨儿个走的路,早就成烂泥了,一脚踩进去,能陷到膝盖!” 陈东明点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无论什么时候,有爹在,自己就有依靠。 俩人顺著石坎子底下走进了浅林子,雨水透过树梢,专门往脖子上落,凉颼颼的。 走了一会,在附近寻摸了一会,蹲下身子將枯草扒拉开,指著老榆树根底下喊:“爹,你来看这个!” 陈大山连忙过来瞅了一眼,这泥地上散布著密密麻麻的小爪印,旁边还散落著一堆堆的粪蛋子。 仔细瞧瞧,这粪蛋子表面还带著热乎气,显然是刚刚拉了不久。 “嚯,这么多!” 陈大山眼睛亮了。 “这兔子怕水,下雨天也不敢跑远了,估计就贴著树根子底下来回窜。” 陈东明起身,往前走了走,伸手指著前面一截倒在地上的木头:“爹,你看,从这棵树到那片的灌木,中间就这么一条窄道,兔子估计只能从这里走了。” 陈大山点点头,看向陈东明的眼神有些疑惑。 他心中充满了惊讶。 这小兔崽子,啥时候居然还懂这些,村里那套了半辈子兔子的老周头,说起这些也没有这么利索啊。 陈东明没有察觉老爹的震惊,当即便开始干活。 他將腰间的破麻绳解下来,一根根往外抽丝,然后將一股股的细丝线重新缠在一起,搓出来四根细一点的绳子。 隨后起身四处找了找,寻到一颗柳树,从上面摘了拇指粗的柳树条子。 这开春时间的柳树最有弹性了,就算是弯成弓都不会折。 陈东明拿出破铁片子,三两下削掉了柳树条子的侧枝,將其做成了一根触发杆。 之后,他又捡起一些小石块和碎树枝,在那条窄路中间堆成了两道障碍,中间只留下一拳头宽的缝隙。 柳木条子的一头深深插到地里踩实了,弯过来用小树枝別住,將细麻绳系在弯头上,另一边再打了个活套,放在窄口,平铺在落叶底下,还撒了一层碎土做偽装。 这下一个陷阱套子可就做好了。 只要兔子一脚踩进去,脚一蹬,那树枝脱开之后,柳木条子一下子绷直,活套就能勒住兔子的腿,把它拎到半空。 那就算是成了! 陈东明又在窄口的其他位置放了两个一样的陷阱,广撒网多捞鱼! 陈大山全程在旁边看著没出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著陈东明干活。 “完活了,等著吧,一会估计就有兔子上套了!” 陈东明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巴,笑著看向陈大山。 俩人找了棵避风的粗树,背靠著树干坐了下来,安心等著。 沉默了一阵子。 陈大山实在是忍不住开口:“东明,你这一手下套套兔子的法子,啥时候学的?谁教你的?” “小时候跟著周叔,看他下套学的唄。”陈东明连忙解释了一句。 “老周?就他那两下子……” 陈大山心底犯嘀咕,但也没有再问。 乾等著无聊,陈东明隨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兔子粪蛋,放在手心里:“爹,你看这个。” “这兔子粪外头这一层白色的是尿酸盐,这玩意越厚,那说明这粪蛋时间越久。刚刚咱俩看著的,都没有这东西,说明是兔子今天早上刚拉的。” 陈大山一脸惊奇,將粪蛋子接过去仔细瞅了瞅:“还有这讲究呢?” “可不!爹,你再看看这地上的爪印,前爪浅后爪深,说明这兔子应该是往这边窜的,就是沿著咱们下套子的地方来的。” 陈大山顺著陈东明指的方向瞧了瞧,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转头间陈大山忽然看到不远处松树底下一丛灰绿色的小蘑菇,他连忙走过去掰了下来,指著蘑菇道: “东明,你瞧,这玩意叫松蘑,长在松树根底下的都能吃,但是长在杂木底下的,可不能碰,有毒!” 陈东明仔细瞧瞧,点了点头:“嗯!认蘑菇还是爹你比较在行!” “那可不!你爹怎么说也在这后山里头转悠了三十几年!” 陈大山难得露了个笑脸,脸上满满都是自豪:“往后有机会,我把这些都教给你!”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下。 俩人同时闭上了嘴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 忽然一团灰色的影子从草丛边缘探出头来,赫然便是一只兔子。 它的三瓣嘴抖了抖,两只圆圆的眼睛警惕地朝两边瞅了瞅,贴著木头根部朝前窜过去。 到了那窄口前,停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鼻子不断嗅闻。 爷俩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就差一点了! 下一刻,兔子似乎是没发现有什么威胁,噌一下钻了进去。 嘣! 柳木条子瞬间绷直了,带著麻绳收紧,灰色的兔子直接被倒吊著悬在半空中,四条腿疯狂瞪著。 “真成了!” 陈大山一脸兴奋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破音。 陈东明快速朝著兔子窜过去,瞅准时机,一把抓住兔子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腿。 放在手中掂了掂,少说三斤往上,可谓是膘肥肉厚! 他拿出麻绳將兔子绑的结结实实,又重新將套子设置好,回到原位置继续等著。 没过多久,第二个套子响了,陈东明刚要上前,却看到那兔子实在是机灵,前爪触碰陷阱之后就缩了回去,套了个空。 “嘿,让它跑了!”陈大山一脸可惜。 “嘿嘿,爹,套兔子可不能著急,咱要有耐心!”陈东明笑著將套子重新放好。 俩人又等了半天,终於套子再次被触发。 这次是一只黄褐色的兔子,小了些,也就两斤出头。 眼看天色有些晚了,陈东明便抓起俩兔子:“爹,行了,见好就收,今儿咱先回去。” 陈大山点点头,俩人便沿著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上的一片洼地,陈东明眼睛一亮,瞅见水坑边竟然有几只巴掌大的林蛙一动不动地趴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爹,这玩意好啊,逮几只回去,给娘燉汤补补身子!” “行!”陈大山也是来了兴趣。 俩人猫著腰,一人一边围了过去。 离得近了,俩人猛然扑过去,一人一手按住了一只,合伙逮四只。 这次上山可谓是收穫满满,俩人高高兴兴回家,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陈大山停了下来。 眼尖的他瞅见路边竟然还长出了一片婆婆丁,嫩绿嫩绿的,带著微苦的清香。 “这东西煮水喝能够清火,你娘脚扭了,正好喝了有用!” 说著,陈大山连连挖了一大把婆婆丁。 两只兔子、四只林蛙还有一把婆婆丁。 爷俩今日进山,可谓是满载而归! 正高兴地往村子走呢,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声音不大,但是穿透性极强,顺著那山谷过来,听得人不寒而慄。 陈大山面色变了,侧著耳朵仔细听了半天。 “狼!那方向是大青山的深谷,这半年叫唤的越来越勤了,怕是有不少!” 陈东明朝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现在没有趁手的傢伙,还不能去,但迟早要去看看! 爷俩走回家,刚推开门就看到屋里三双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哥!爹!你们终於回来了!”陈小冬高兴地跑过来。 他看到陈东明腰上掛著的两团毛茸茸的东西,瞪直了眼睛:“兔子!” 听到这话,陈红霞也从灶台边跑了过来:“真是兔子!哥,你们居然真的打到兔子了!” 陈东明笑著摸了摸俩弟弟妹妹的脑袋,將兔子从腰上解下来搁在门口,又从袋子里掏出林蛙,笑呵呵喊道:“娘,今天有肉吃了!” 赵月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林蛙,看著他爹和大儿子身上满是泥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忍著没掉眼泪: “快进屋,换身乾净衣裳,別冻著了!” 第三章 香!太香了 陈东明脱了湿透的外衣,换上一身旧袄子,提著俩兔子开始收拾。 他用破铁皮先在兔子的后腿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用力一撕。 嗤啦一声,皮肉分离,整张皮都翻了下来,乾脆利落。 从头到尾不过一分钟,一张完整的兔皮就被陈东明剥了下来。 陈小冬看著,眼睛都瞪大了:“哥,你这也太快了,就像是在变戏法一样,轻轻一撕,这皮子就掉下来了!” 说著,陈小冬的眼睛死死盯著陈东明手中的兔子肉,这年头吃肉可是个难得的事。 大家肚子里都没有啥油水,虽然这生兔肉充满了血腥气,但还是引得小冬直流口水,恨不得直接上去啃。 陈东明笑了笑:“少废话,快去院子角刨个坑,要深一点!” 陈小冬一愣:“刨坑干啥呀?” “一会把清理出来的內臟埋起来,这玩意又臭又腥,只有埋了,才能避免招来苍蝇野猫啥的。” 陈大山也换了衣服,坐在一边,习惯性拿著空菸袋子,吧嗒了两口,没说话。 可要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抓著菸袋子的手一直在颤抖。 这不是冷的,而是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今天在山上,自己这十六岁的大儿子,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一样,下套,抓兔子,逮林蛙。 现在又熟练地给兔子扒皮,就连內臟的处理都想得十分妥帖。 这哪里像是个半大小子? 就是老周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自己的儿子,究竟是啥时候学的这身本事? 陈大山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是没说什么。 毕竟,这也是好事,儿子大了,有本事了! 陈东明收拾完兔子,又將林蛙处理乾净,和婆婆丁一起交给陈红霞:“红霞,你找个罐子,给这婆婆丁洗乾净了,拿著林蛙一起放进去燉。” 陈红霞接过去,看了看鼓著肚子的林蛙:“哥,这玩意能吃啊?” 陈东明点点头:“当然能,你少放点水,小火慢熬,这汤补身子,到时候给娘补一补,喝了脚伤好得快!” “好嘞!” 陈红霞抓著婆婆丁和林蛙,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赵月梅听到声音,隔著门帘喊了一嗓子:“红霞,那婆婆丁多洗两遍,那玩意上面有很多泥!” “知道了!” 陈大山见陈红霞忙活,也站了起来,转身从灶房抱了一堆柴出来,蹲在院子的灶膛前开始生火。 很快火就升了起来,噼里啪啦烧著柴火。 陈东明找了几根差不多粗细的山杏树枝,削掉了树皮,当做签子,把分割好的兔子肉串了上去。 爷俩就拿著兔肉串子,在灶膛上烧烤了起来。 家里没有啥调料,只有粗盐。 这盐还不是那种精细的雪盐,而是那种带著杂质的灰白色大颗粒粗盐,仔细收在一个破葫芦瓢里,现在也不剩多少了。 陈东明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仔细均匀地撒在兔肉上,不多不少,勉强调味。 那时候也没啥条件,烤野味没啥讲究,撒一把粗盐,火候到了,那就是最好的。 陈东明手法嫻熟,不断翻著兔肉,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不至於夹生。 很快,兔肉烤出了油脂,滴在火上嗤嗤作响,香味直衝鼻子,令人口水忍不住要流下来。 埋好內臟的小冬闻著味跑了过来,蹲在灶膛旁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著兔子肉,咽喉不断吞咽著。 “哥,好了没呀?” “急啥,还早著呢,吃生的可会拉肚子!” 陈东明说著,瞧了一眼陈小冬的手,沾满了泥巴,脏兮兮的,连忙道:“你这爪子上全是土,赶紧去水盆洗洗,洗乾净了才能吃!” 陈小冬哪里敢耽搁,一溜烟就跑去洗手了。 又过了一会,兔肉烤得滋滋作响,陈东明拿起一串,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味道很不错。 就在这时,陈红霞也端著一个陶罐从灶房走了出来,陶罐里熬好的林蛙汤还在咕嚕咕嚕冒著泡。 陈东明瞧了瞧,抓了一小把粗盐丟在里面,搅和搅和,尝了一口。 “差不多了。” 陈东明舀了一碗,又拿了两串兔子肉,端到屋子里,递给炕上的赵月梅,碗里有特意盛的两只完整的蛙。 “娘,这汤喝了补补。” “东明,你忙了一天,你先吃点吧。”赵月梅想要拒绝,却被陈东明强行把碗塞到她手里。 “你就放心喝吧,今天咱们家人人有份,都能吃个饱饭!” 照顾好老娘,陈东明又拿了一份前腿肉和一碗蛙汤递给陈大山。 陈大山那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接了过来,端著碗,又放下,眼睛直直盯著,却半天没动弹。 “吃啊爹,愣著干啥?” 陈东明说著,又给陈红霞和陈小冬各自分了兔肉和蛙汤。 陈大山忽然伸手,將汤端起来,把兔肉塞到陈小冬手中:“小冬还在长身体,饿了好几天了,能多吃一口就是一口,我喝口汤就成。” 陈小冬看了看兔子肉,又看看陈东明,没接。 陈东明一把按住陈大山的手:“爹,这家里头还指望你撑起来呢,你要是倒了,咱家都要完,赶紧吃吧,今天兔肉管够!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 陈大山顿了顿,看著灶膛上还剩著不少的兔肉,收回了手:“成!吃饱了,明天再去抓!” 一时间,全家五口都美滋滋地吃著兔肉,喝起了蛙汤。 陈小冬吃相最夸张,恨不得將签子都嗦嘍乾净:“香!太香了,比咱们过年吃的还香!” 陈东明笑了笑,转头看著小口小口吃著兔肉的陈红霞,再看看一脸笑容喝著蛙汤的赵月梅,还有放鬆下来的陈大山,一时间心中暖暖的。 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吃饭! 一顿饭吃完,赵月梅叮嘱道:“红霞,这些骨头別扔了,加点水,还能熬出点油,到时候还能再喝一顿。” “知道了娘!”陈红霞麻利地將罐子和碗都刷乾净了,又仔细將吃剩的骨头收了起来。 陈东明则是拿著两张兔子皮,来到屋后头的阴凉处,找了两根木头把皮撑了起来,掛在墙上晾著。 这兔子皮也是好东西,到时候晾乾了,攒他个五六张,去县城少说也能换好几斤棒子麵。 弄好了回到屋里,就看到陈红霞將骨头放到罐子里,加了水在熬著,骨头汤咕嚕咕嚕冒著泡,整个屋子都是肉汤的香味。 那浓郁的味道顺著破木门的缝隙飘了出去,传出了院墙。 陈东明拿起破铁皮子,又找了一根木棍,打算做一把趁手的鱼叉。 这山上的兔子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天天能套著的,光靠打猎可支撑不了多久,眼光还是要放在別处。 这蛤蜊湾地处沿海,海边倒是有点靠头,每次退潮海滩上的东西不少。 做一把鱼叉,到时候去赶海,没准还能有更大的收穫。 陈东明正打算將破铁皮固定在木棍上,院子外头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院子的破门竟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他皱起了眉头,不等他有动作,一道身影便走了进来。 这穿著灰色破棉袄,乾瘦乾瘦的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王二混。 他的鼻子耸动著,一双鼠眼直勾勾盯著灶台上熬著的骨头汤再也挪不开了。 “呦,大山哥,你这家里燉著肉呢,这香味隔著半里地都能给闻著,把我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咋不叫著兄弟我一起吃呢?” 第四章 蛤蜊滩 王二混恍若无人地走到灶台边,低著头猛吸了一口,一边咽著口水,一边脸上露出腻歪的笑: “这味儿绝了啊,我没闻错的话,这是野兔吧?这家家户户都挨著饿呢,您家倒是吃上肉喝上汤了,这是在哪里发財呢,也给我指条路唄!” 听到这话,陈大山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 这王二混平时最喜欢串东家走西家,一张嘴更是个没有把门的,要是他到时候在村里瞎咧咧,那可就麻烦了。 这年头,谁家都穷,別说是肉了,就算是有一口乾粮,那都是宝贝到了极点。 陈大山起身想要找个布头把那陶罐盖上,寻摸了半天也没找著。 陈东明见状,站起身挡在了王二混面前:“二混叔,你咋来了?” “东明你也在啊,前两天听你爹说你发高烧来著,这是好了?”王二混隨意说了一句,便绕过了陈东明,伸手朝著那陶罐抓了过去: “这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好东西见者有份,今天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啊。” 啪! 陈东明手里的木棍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灶台边上,恰好挡住了王二混的手。 王二混嚇了一跳,连忙將手缩了回去,刚刚要是慢上一点,那可就打著他了。 “东明,你这是啥意思,不就是一口汤吗?长辈我尝一口也不成么?” 陈东明侧身再次挡在王二混面前,他的个头比王二混高出一截,居高临下道: “二混叔,这你可就错了!要是普通的汤,给你喝也没啥,但这汤不行,这是给我娘吊命的药!” 王二混被陈东明的气势压得退了一步,嗤笑道:“药?你骗鬼呢,谁家的药是用野兔子熬的?” 陈东明紧紧盯著他:“我娘前天上山,让塌方了的石头伤了脚,躺在炕上到现在还下不来,加上饿了好几天,人虚的不行,这汤就是给她救命的。” “这……”王二混哑口,隨后又胡搅蛮缠道:“这两天受伤的人多了,你看我这腿也不得劲,你让我也喝一口你的药!” “二混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陈东明长得本来就高大,现在沉下了脸,盯著王二混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很嚇人的: “这是我冒著风险给我娘抓的兔子,你要是想喝,自己去山里抓。” “你……” 王二混见陈东明一步不让,心里打怵。 这小子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这嘴皮子咋这么厉害? 王二混知道今天有陈东明在,估计是討不到什么便宜了,就翻了个白眼,转身朝著门外走去: “行行行,我不喝你的药了,你小子长本事了,连你叔都不认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狠狠吸了一口肉汤味,这才甩上门走了。 直到王二混的身影消失,陈大山这才鬆了口气,然后又嘆气道: “东明啊,你刚才不应该惹他的,这王二混小肚鸡肠,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今天没占到便宜,要是他在村里胡说八道,那可咋办啊?” 陈东明却是一脸无所谓:“爹,你別怕,他就算是胡说又能咋,你越是怕他,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到时候天天来家里打秋风,对付这种泼皮,就要一次给他压服!” 陈大山张了张嘴,觉得儿子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於是点了点头,不过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愁。 “哥,你真厉害,平时村里人都不敢惹他,今天你居然给他嚇跑了!”陈小冬凑上来,一脸崇拜地看著陈东明。 “臭小子,这是大人的事,你少掺和,玩去吧!”拍了拍陈小冬的头,陈东明笑著开口。 说实话,他完全没把王二混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小混混罢了,要是他再敢来惹自己,那就让他知道,前世自己当兵可不是白当的! 陈东明继续为明天赶海做准备。 他拿了破铁皮和木棍,又找了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来到院子里,拿著石头朝破铁皮的边缘开砸。 当!当!当! 陈东明一点一点把破铁皮地敲平,然后用石头边缘打磨它的刃口。 这打磨铁器可是个细致活,一点都不能著急。 更何况陈东明根本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用石头这种土法子一点一点磨。 这玩意技术上不难,难就难在耐心上。 整整俩小时过去了,那破铁皮被他打磨得鋥亮,一端磨成了尖锐的箭头,虽然看起来粗糙,但试了试,也足够锋利。 当鱼叉,够用了! 陈东明拿著木棍,用这铁片在其一端劈开了一条缝,將铁皮死死嵌进去,然后又拿了几根细麻绳,牢牢把它固定住。 在麻绳的打结处,陈东明还特意抹了一层黄泥巴做的黏土,这样一来,等黏土干了之后,就能死死拉住细麻绳,不容易鬆脱。 这样,一把简单的鱼叉就做好了。 陈东明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往前戳了几下,手感十分不错! 满意点点头,陈东明这才將鱼叉放好,洗了一把脸,打算上炕睡觉。 躺在炕上,陈东明心里头踏实得很。 重生归来,终於让一家人吃了一顿饱饭! 这般想著,陈东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公鸡才叫了一遍,陈东明就精神抖擞地翻身下炕,又推了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陈小冬: “小冬,快起来了,今天我带你去赶海!” 陈小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了瞧外头:“哥,天都还没亮呢!” “还睡呢,今天退大潮了,去晚了,你连个蛤蜊壳都捡不著!赶快起来,穿衣服走了!” 听到这话,陈小冬立刻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背起柳条编的筐,又抓了小耙子: “哥,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陈东明此刻也穿好了衣服,拿起昨晚新做的鱼叉,点了点头: “走,出发!哥带你赶海去!” 推开门,清晨冷冽的海风带著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陈东明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过下一刻,他心中的热血压过了寒意。 蛤蜊滩,我来了! 第五章 走,哥带你吃肉! 村子离海很近,陈东明带著陈小冬走了不久就到了。 现在天刚蒙蒙亮,蛤蜊滩上却已经有了不少人。 这片海在这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月牙形海湾,平时海潮退去,就会露出一大片的滩涂,附近的人都管这儿叫蛤蜊滩。 陈东明领著弟弟陈小冬走进了蛤蜊滩,离得近了,陈东明瞧著好几十个人正蹲著忙活,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 平日里赶著退潮的时候,就来这里捡一些小蜆子和蛤蜊啥的,也能省一点粮食。 “哥,我们来晚了,赶紧挖去吧,不然再耽搁一下,好地方都被人抢完了!” 陈小冬看著那些人,心里有些著急,抓著小耙子就要衝过去抢位置。 陈东明却是一把拉住他:“急什么?这地方人都要比蜆子多了,还能有啥好东西,你跟著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啊?”陈小冬眼睛一亮。 “黑石礁那片!” “啥?”陈小冬瞪大眼睛,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虚。 这黑石礁在蛤蜊滩的最东面,遍布了黑色的暗礁,那地方长时间在海水里泡著,上面长满了苔蘚和藤壶。 一不留神,没准就滑倒了,被锋利的藤壶刮下来一大片肉。 而且听村里老人说,那地方有海鬼吃人,平日里可没人往那里去。 “咋?怕了,不敢去?”陈东明存心激將。 陈小冬果然上当,梗著脖子,在胸脯上使劲拍了拍:“谁怕了?去就去!” “行,咱家小冬是条汉子!走,哥带你吃肉!” 兄弟俩人悄默默绕开了人群,一路朝著东面走去,越往那边走,海风就越大,带著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越靠近黑石礁,路就越难走。 陈东明脚下走的很稳,避开苔蘚,踩在石头缝里,牵著陈小冬慢慢往前走。 陈小冬就没有他的本事了,脚下滑了好几下,要不是陈东明牵著,早就不知道摔倒几回了。 俩人来到一块大礁石后头,陈东明终於停了下来: “到了!” 陈小冬朝前看去,眼里闪过兴奋的神色。 这地方常年没人来,在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和沟壑里,时不时就能看见不少小螃蟹和海螺。 “哥,这有这么多好东西呢!” 陈东明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沙洼子:“这地方没人来,都是好货,你不是想挖蜆子吗?前面都是!” 陈小冬兴奋地跑过去,拿著小耙子就刨了起来。 结果乱刨一通,一个蜆子都没见。 陈东明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冬,这玩意可不能乱刨,你瞧这沙子,有这种圆乎乎的小气孔的,估计就是小蜆子!” 说著,陈东明一耙子下去,果然出来了蜆子。 陈东明又朝著一边一处比较大的孔指了指:“你看,这个小洞就是大白蜆子的呼吸孔,顺著往下挖,一挖一个准!” 陈东明换上手中的鱼叉,朝著那个孔斜插下去,往上一挑。 一块泥沙被翻了出来,陈东明抓起来用海水冲了冲,显露出一个老大的白蜆子,肉质饱满。 “哥!你也太厉害了,这么大的蜆子,比我的手还大!” “你学著点,赶海可不能蛮干,要靠眼睛去看!”陈东明拍了拍手上的泥,指著这一片道: “这一块沙洼子里多的是蜆子,你按照我教你的办法去挖,但是千万记住,不能往前去,那里是深水,很危险!” 陈小冬点了点头,抓著小耙子满地找气孔。 不多时,他也挖出来一只大白蜆子,高兴地乱叫。 陈东明没再管他,抓著鱼叉朝著更深处走去。 这退潮临近尾声的几个小时,海货最丰富,有些大鱼还没来得及游走,没准就躲在哪个礁石沟里呢! 陈东明瞪大了眼睛,一边往前走,一边扫视著那些小水沟。 水底下但凡有些不对劲的小动静,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不多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视线牢牢锁在一处水沟拐角处的海草上。 这海草乍一看很正常,但若是仔细看去,就能看到海草中间的顏色比周围深很多。 水流经过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波动,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 有东西! 陈东明慢慢靠近,缓缓举起手中的鱼叉,对准那个地方,手臂猛地发力,鱼叉狠狠叉了下去。 砰! 鱼叉一下子戳进那团海草中间,水沟里立马炸开了锅,一股大力顺著鱼叉传了上来。 叉中了! 陈东明双手抓住鱼叉,用力一挑,一条黑色的大鱼被挑出了水面,在空中挣扎著。 黑鮶! 陈东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鱼肉嫩刺少,若是清蒸出来,那鲜得能给舌头吞下去。 这黑鮶鱼可不多见,在这一带,可是个珍贵物件! 陈东明不敢耽搁,怕它挣脱,连忙从鱼叉上拿下来,放在手中掂了掂: “嚯,分量不少!” 一把將鱼按在礁石上,鱼尾巴还在不断拍打挣扎。 隨手拿起一块石头,陈东明用力砸下去,敲在它的脑袋上,连著敲了好几下,鱼这才不动弹了。 陈东明满意地將其用一根海草拴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就算不吃拿去卖,也能换不少棒子麵! 提著鱼继续往前走,这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没走多远,陈东明就发现了一堆新鲜的碎贝壳。 这是螃蟹进食的痕跡! 果然,他顺著痕跡找过去,在一块大石头缝里,发现了两只老梭子蟹。 陈东明心中一喜,但没著急伸手,要是被这玩意夹一下,那可老疼了! 倒拿鱼叉,他用棍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梭子蟹立刻挥舞著大螯夹了过来。 陈东明眼疾手快,顺势压下去,將那梭子蟹死死压住,隨后从它后边捏住两侧,轻巧地提了起来。 按照这个手法,另外一只梭子蟹也难逃他的魔爪。 把两只梭子蟹用海草绑的结结实实,和那黑鮶鱼掛在一起,陈东明满意点点头。 一条黑头外加两只梭子蟹,这第一天赶海的收穫可不少了。 陈东明用海水洗了洗手,起身朝著更远处的海面望去。 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有一个天然的回水湾,水流比较平缓,但底部遍布暗礁,一般渔船都不带靠近的。 “好地方啊!” 这地方要是趁著平潮的时候下网,等退潮了来收,八成会有大收成! 看来得想办法搞点废旧棉线,做一张渔网了! 陈东明心中琢磨起来。 第六章 滩涂拾宝 陈东明没发现的是,远处一座土坡上,有个乾瘦老头,正惊讶地盯著他,尤其是他身上的大鱼和梭子蟹。 老头正是村里的村长老张头。 “这小子,啥时候有这么准的眼神了?” 老张头看了半天,收起菸袋锅,纳闷道。 陈东明自然是不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拿著鱼和梭子蟹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那片沙洼地,陈小冬见著他立刻喊道:“哥!你快过来看!” 他的声音充满了慌张和兴奋,陈东明心中一紧,连忙跑了过去。 陈小冬正蹲在地上,双手扒著一块东西死命往上拽,半个身子都要陷到泥里了。 陈东明二话不说,伸手就给他拽了出来。 “哥,你看,那个东西是啥呀,我拽了半天都拽不动。” 顺著陈小冬指的方向看过去,陈东明发现是一块泛著光的东西。 陈东明蹲在烂泥地里,双手扣住反光物体的边缘,屏住呼吸,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黑泥裹著浑水被带出来,溅了他一身,那个大物件终於脱离了淤泥的吸附,露出了全貌。 这块大约有两个巴掌宽、一臂长的厚实铁板,拿在手里十分沉重,估计重量有小二十斤,表面沾满了海泥和死藤壶,但是被小冬刚才用手指头擦过的部位,透出了冷硬的金属光泽。 在旁边水坑用力涮过一番,粗糙的手指在铁板边缘细细地摸了下,铁板边缘竟然还有锋口,摸起来发硬发涩,和村里常见的废铁片完全不同。 他心里“咯噔”一下,隨后涌起一阵狂喜。 以前他多次蹲守在村西的老铁匠铺门口,也从老孙头那里听他讲过好铁和烂铁的区別,这铁比平常的农村打水桶用的生铁皮重,硬度高、手感好,绝不是一般的农村打水桶用的生铁皮,八成是当年打仗留下的硬钢板。 蛤蜊湾一带早年打过大仗,海里沉过许多铁王八,这块钢板估计是在海底沉睡了数百年,被最近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风浪卷到浅滩的淤泥中。 这可是砸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有了这块硬钢板,只要找一个手艺好的老铁匠,开一个红炉,打一把趁手的开山猎刀,以后进深山老林子碰到大傢伙时,心里就会多几分底。 “哥,这个东西是什么,拿在手上重量很大,能不能拿去卖废品?”小冬凑近过来,满心好奇地用小竹耙子去戳了戳那块铁板,铁板立刻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块废铁,带回去可以用来垫桌子腿。” 陈东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把铁板塞到柳条筐的最底下,然后在铁板上面垫上厚厚的一层海草,再將那条大黑头鱼和两只梭子蟹稳稳地压在海草上面,“小冬,这件事情不要跟外面的人提起,你听明白了吗。” “好的,我不会说的!就算烂在肚子里面我也不会说出去!”小冬虽然心里並不清楚一块破铁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但对他哥说的话,现在是完全听从。 柳条筐被兄弟俩背在背上,感觉沉甸甸的,他们顶著越来越刺骨的海风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兄弟俩刚刚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晃晃、好像隨时都会掉下来的破旧院门,赵月梅在屋子里面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於是裹著一件单薄的破旧棉袄,扶著门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到了门口。 当看到兄弟俩冻得通红的脸和满身的泥浆时,她心疼得眼泪一直往下掉:“哎,快点进屋里去,这么冷的天还到海边去蹚水,要是寒气进骨头里面可该怎么办啊,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陈东明把柳条筐里面的东西倒在院子的石板上。 “这……这是黑鮶鱼吗?竟然有这么大的个头?还有这么肥的梭子蟹!”赵月梅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两只手不停地颤抖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围裙上反覆地擦来擦去,生怕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陈大山当时正坐在门槛上,低著头默默地编织著草鞋,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站了起来,就连手里的稻草掉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到。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没有点燃的旱菸,目光注视著地上那条大黑头鱼,过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话:“东明,你的眼真是太准了啊,村里那些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海狼,都不一定能够在退大潮的时候摸到这么大的海货。” “其实就是运气好罢了,平时这种鱼都在深水里面,今天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陈东明微笑著说道,顺便把那块藏在海草底下的硬钢板悄悄地踢到了墙角的柴火垛底下,还用乾草把它盖得非常严实,“娘,別愣在那了,中午咱们吃海鲜。” 赵月梅却发起愁来,她看著那条大鱼不停地搓著手:“家里现在连一滴油都没有了,甚至连一根葱都找不到,这鱼的腥味太重了,如果只是用清水煮的话根本没办法吃,这简直是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啊。” 在那个年代,海边的穷人家实际上最害怕吃海鱼了,因为没有油和葱姜蒜这些可以去除腥味的东西,仅仅凭藉清水煮出来的海货又腥又涩,吃两口就会让人觉得噁心,还会一直往上反酸水。 “没有关係,我有办法处理它的腥味。” 陈东明转身走向院子后面的那棵老松树下面,用手扒拉了一大捧掉落下来的干松针,又在墙角扯了几把长满倒刺的干海草。 他利索地把黑鱼的肚子剖开,將內臟清理得乾乾净净,在厚实的鱼背上斜著划了几道深到骨头的刀口,再把剩下的一点点粗盐均匀地抹在鱼肉里面。 接著,他在灶膛里面生起了火,等到乾柴烧成了暗红色,火苗不再向上乱窜的时候,就把那一大把干松针全都铺在了炭火上面。 在炙烤下,乾枯的松针很快便升腾起一阵浓厚的白烟,那烟中还夹杂著松脂所独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郁香气。 陈东明连忙將用树枝串起来的黑头鱼放到烟上进行燻烤。 用松针烟燻其实是山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经常使用的土办法,在没有葱姜蒜,也缺乏油水的情况下,就依靠松针本身带有的那股油香来去除腥味,经过这样的烟燻处理后,鱼肉里面蕴含的鲜味反而能够被激发出来。 至於另外那两只体型较大的梭子蟹,他直接拿干海草把它们外壳上的泥沙搓擦得非常乾净,接著藉助昨天煮林蛙汤剩下的锅底,添加了半瓢水,就那样直接將蟹扔进去干煮。 没过多久,整个院子里就瀰漫开松脂的烟燻香味以及海鲜所特有的那种强烈而独特的鲜美味道。 陈小冬和陈红霞兄妹两个人,各自端著一个破碗,犹如两只等待餵食的小馋猫一般,蹲在灶膛旁边,眼睛睁得溜圆,不停地吞咽著口水,看著他们这副可爱的模样,陈东明觉得既好笑又有些心疼。 “都別光看著了,可以吃了。” 陈东明把烤得表皮焦黄、还不断往外冒著油的黑头鱼递给了父亲和母亲,隨后又用力將煮得通红的梭子蟹掰开。 金黄色的蟹膏和蟹黄顺著手指流淌下来,那股鲜美无比的味道直接衝击著鼻腔,他赶紧挑出其中最肥美的一块蟹黄,放进红霞的碗里,接著又给小冬分了一条满是白色蟹肉的蟹腿。 这里没有现代烹飪中使用的味精和酱油,也没有辣椒和孜然这些调料,有的只是最原始的粗盐以及松针燻烤出来的纯粹味道。 陈大山颤抖著双手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外层焦脆还带著松脂的香气,里面的蒜瓣肉则白嫩多汁,那鲜美的滋味让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真好吃啊!哥哥,这蟹腿里面全都是肉,实在是太香了!”小冬连同蟹壳带肉一起用力地嚼著,说话都含糊不清,甚至连手指头上的汁水都要嘬乾净,一副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赵月梅捨不得多吃,一家人勉强分著吃了一大半的鱼肉和蟹钳,剩下的半条黑头肉以及最肥的两条蟹腿,陈东明坚持做主留了下来,说是打算用来换粮食,小冬很懂事,把剩下的蟹壳都硬生生嚼碎咽了下去,说是为了补钙,一丁点碎肉渣都没有浪费。 吃饱喝足之后,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油水,全身上下都感觉暖和了起来,然而屋子里的气氛却慢慢变得沉闷起来。 陈大山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来装粮食的破缸。 缸已经空了,底儿朝天,哪怕是一颗米,一粒棒子茬都没有剩下。 “东明啊,”陈大山深深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深刻,“这些鱼和兔子虽然能解解馋,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粮食哪里来的力气干活,明天要是套不到兔子,又赶不上退大潮,咱们全家还得继续挨饿。” 陈东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后面阴凉的墙角,把早上撑开晾著的两张野兔皮拿了进来。 兔子皮已经风乾得差不多了,用手摸上去,毛色油亮,没有出现掉毛的情况。 他又把今天挖的一小筐白蜆子挑选出来,连同特意留下来的半条黑头肉、两条蟹腿以及剩下的两只林蛙,用粗盐稍微醃製了一下,摆放在石板上沥乾水分。 “爹,娘,你们別发愁,”陈东明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张质量不错的皮子,再加上这些醃好的海货干,我明天夜里进一趟县城,去鸽子市转转,看看能不能换点粮食回来。” “鸽子市?” 陈大山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那支没有点燃的菸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声音都开始发颤:“东明,你疯了不成,要是被大队民兵抓住了。” 赵月梅更是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从炕沿上探过身子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口:“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行!娘就算是去要饭,寧可饿死,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去蹲班房啊。” 那个年代的鸽子市,其实就是见不得光的黑市,风声非常紧,查处也极为严格,普通老百姓一谈到那里就会脸色大变,谁也不敢去触碰那个霉头。 “爹,娘,我心里有数。” 陈东明反过来握住赵月梅那双粗糙且长满老茧的手,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小冬和红霞正在长身体,家里要是再没有粮食,肯定会饿出病来的,我不走大路,不去人多的地方,白天也不露面,真要是碰上查路的,我就说去县城找活路,背篓上面全都是野菜,他们翻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大山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旁边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但依旧面黄肌瘦的小冬和红霞,又看了看儿子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样子,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髮里,半天没有吭声。 他心里清楚,儿子说得对,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第7章 谋划进城 眼下要是想去一趟县城,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从蛤蜊湾村到县城,全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程足足有五十多里地。 走在路上,如果碰到大队民兵或者纠察队,就会检查介绍信,甚至搜身翻东西都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要是到时候被发现野兔皮和干海鲜,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一想到这种后果,就让人心里发怵。 陈东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心里已经盘算得很清楚了。 不能明著去县城,更不能用家里那个旧背篓,他得亲手做一个能够藏东西的背篓。 一大清早,天刚刚擦亮,陈东明就拎著那把破菜刀上了后山。 他没有往深山里走,只是沿著山脚下的一条野沟子转悠了好半天,终於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找到了一大片丛生的荆条树。 这种植物在辽东的山上到处都是,学名叫荆条,枝条细长,柔韧性非常好,老百姓平时都用它来编筐打篓子。 陈东明挑选那种手指头粗细的新枝条,砍了足足有两大捆。 他还顺带砍了几根手腕粗的硬杂木,用来做背篓的骨架,然后用带来的破麻绳捆结实,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回到院子里,赵月梅正坐在炕沿上端著半瓢水发愁,小冬和红霞则在院子里捡树枝当柴火。 看见大哥扛著两捆荆条回来,红霞赶紧跑过来,吃力地帮他把木头卸在石板上,累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哥,你大清早砍这么多柴火做什么,这些柴火能烧好几天。” “这些不是用来烧火的,哥要编一个新背篓,”陈东明揉了揉红霞乾枯发黄的头髮,心里头有些酸楚,这孩子太瘦小了。 这丫头今年才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瘦得像一根麻杆,身上那件旧袄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冻得全是红口子,看著真让人心疼。 “红霞,去灶房端盆温水来,帮哥打个下手。” “哎!”红霞清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去。 陈东明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把那把破菜刀在石头上“噌噌”磨了几下,开始处理荆条。 把荆条上的毛刺和细叶子刮乾净,然后再从中间劈开,把里面脆硬的芯子抽掉,只留下一层柔韧的青皮。 红霞端著温水跑出来,蹲在旁边,把那些抽出来的篾子一根根洗乾净上面的泥土,再递给陈东明。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背篓了?以前咱家的破篓子坏了,爹都是花两个窝头找村东头的刘瞎子补的,”红霞一边递篾子一边好奇地问道。 “平时在山里看人家编,看得多了也就会了,”陈东明隨口敷衍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他先用那几根硬杂木做了一个长方形的底框,用粗藤条绑牢固,这个底子必须结实,要不然背著几十斤东西走山路,走到半路就得散架了。 打好底子之后,他开始用细篾子在骨架上交织缠绕,手指上下翻飞,一层压著一层,编得极其密实,连根头髮丝都塞不进去。 “哥,你的手真巧,编得比刘瞎子编的还好看,”红霞看著那渐渐成型的篓子底,眼睛里充满了崇拜的目光。 “这又算得了什么,等以后家里有钱了,哥给你买新头绳,买花布给你做新衣裳,”陈东明看著妹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头默默发誓,这辈子绝不能让家里人再受穷挨饿了,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新衣裳,能有口热饭吃就足够了,”红霞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哥,村头的二柱子昨天去公社小学念书了,他背著一个绿布书包,可神气了。” 陈东明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红霞。 这丫头眼里满是嚮往,可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认命的心酸,让人听了很不是滋味。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女娃子能够上学的非常少,大多数都是在家里干农活,长大了就隨便找个婆家嫁了,换点彩礼来贴补兄弟。 “红霞,你想上学吗?”陈东明认真地问道。 红霞嚇了一大跳,赶紧连连摆手,好像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不想不想!上学要交两块钱的学费,还得买铅笔和本子,咱家连窝头都吃不上了,我怎么能去上学?我就在家里帮娘干活,还能帮哥剥兔皮。” 看著妹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陈东明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得很平稳:“红霞,你记住,只要哥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你在家里当个睁眼瞎,等过了这阵风头,哥一定送你去念书,让你比二柱子还神气。” 红霞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大哥,眼眶慢慢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装温水的破木盆里,溅起了点点水花。 “哥,你真好,”她用沾著泥水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灿烂。 陈东明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编背篓,手里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几分,他要快点把背篓编好,为明天的进城做好准备。 普通的背篓半天就能编好,可他这个背篓,足足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半人多高、编得很密实的青皮背篓终於编好了。 跟村里人平时背的那种大敞口的篓子不同,这个背篓的腰部故意收得极紧,上面宽下面窄,看起来像是一个倒扣的葫芦。 最巧妙的是里面的结构。 陈东明在篓子的中下部,用几根结实的硬木条横穿过去做了一道横樑,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层密实的竹篾编成的隔板,隔板的大小刚好卡死在篓腰最窄的地方。 如果不仔细往里面摸,根本发现不了这隔板下面竟然还有足足一尺多深的空间。 这暗格藏得非常深。 他把两张野兔皮、几把白蜆子干、老梭子蟹腿和半条黑头肉一股脑全都塞进了暗格里。 然后盖上隔板,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烂树叶子,再把小冬下午在村边挖的一大堆野菜盖在上面,一直堆到篓口。 这样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去地里挖野菜的农家背篓。 就算是有民兵在路上拦住检查,用手扒拉两下,也只能看到满篓子的破野菜,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的秘密。 第8章 初探鸽子市 凌晨两点,外面黑得就像是在人的眼睛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从蛤蜊湾村到县城,全都是那种坑坑洼洼、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土路。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泥坑全都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冰碴子混著烂泥糊了一鞋底,走路很是费劲。 初春的夜风像带著尖刺的小刀,顺著破棉袄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瑟瑟发抖。 陈东明背著背篓,低著头,大步流星地走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土路上。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打手电筒。 在那个年代,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打著手电筒赶路,那就等於是在脑门上贴了一张“我要去投机倒把,赶紧来抓我”的明信片,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只借著一点微弱的星光赶路,路上哪里有土岗,哪里有水沟,全靠白天赶山赶海时攒下的眼力一点点摸索著前进。 五十里地的路程,对於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这身体虽然年轻,骨架子也大,但长期营养不良,肚子里根本没有油水,走上十来里地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陈东明没有停下来。 他心里明白,越是累,就越不能乱了脚步,一旦气息乱了,人就容易垮掉。 他保持著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节奏,紧紧咬住这个频率,不能因为腿部酸痛就乱了步伐。 遇到特別难走的上坡路,他就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把力气都压在两条腿上,像一头闷声拉犁的老牛一样往上顶。 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成了冰凉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苦咸苦的。 他就这么机械地走著,脑子里不去想还有多远的路程,只专注地盯著脚下这三步远的距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当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县城的轮廓终於在远处的薄雾中显露了出来。 陈东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霜的浊气,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停了下来。 他找了个隱蔽的草窝子坐下,把背篓卸下来放在脚边,揉了揉已经麻木的小腿肚子,家里早已断了粮,肚子里昨天吃的那点鱼肉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现在饿得直反酸水。 他只能抓起一把带霜的乾草嚼了嚼,就著冰霜水,硬生生地把那股子飢饿感压进喉咙里,他知道,必须得坚持住,马上就能到县城了。 大概休息了一刻钟的时间,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恢復了一些,於是重新將背篓背在肩上,朝著县城的边缘方向慢慢摸索过去。 61年的县城,与后来那种拥有眾多高楼大厦的景象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全部是一片顏色灰扑扑的平房和那些看起来比较低矮的筒子楼,而且墙皮剥落的情况十分严重,处处都透著一股难以掩盖的破败和萧条气息。 鸽子市这个地方並不在县城的主街上,它其实是藏在县城西边那片看起来错综复杂的废弃老巷子里。 这个地方的胡同数量非常多,並且互相连接,通向各个方向,一旦有大队的民兵或者戴著红袖箍的人进行突击检查,巷子里的人就可以向四处分散逃跑,想要抓住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这就是为什么黑市总是难以被禁止,並且总是选择这些地形复杂地方的原因。 陈东明並没有像个傻子一样直接朝著巷子口走去。 对於黑市的规矩,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在外围的地方肯定会有负责放风的暗哨。 他身体紧紧地贴著一面看起来已经斑驳不堪的土墙,脚步放得十分轻,绕到了巷子的侧面位置。 藉助著破墙头上面的一个缺口,他眯起眼睛朝著巷子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在巷子口那里,一根斜歪著的电线桿子后面,蹲著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的人,那个人手里搓著一个破烟盒,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几条进入巷子的路上来回扫视著。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哨了。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一副又冷又饿、缩头缩脑的老实农民的样子,从墙角转了出来,低著头,故意把脚步放重,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径直朝著巷子口走去。 刚刚走到电线桿子旁边,那个裹著军大衣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的去路前方。 “你要干什么?在这里瞎溜达什么,前面是死胡同,没有路可以走,”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浓浓的警惕意味,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陈东明的背篓上扫来扫去。 陈东明没有抬头,故意让自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切口:“家里面已经断粮了,来这里找一只长翅膀的活物,给家里的老雀儿垫垫肚子。” 这里的“长翅膀的活物”,指的是来黑市进行交易的隱语;而“给老雀儿垫垫肚子”,意思就是家里的老人快要饿死了,来这里换一口救命的粮食。 那个人听了陈东明这话,脸上的警惕神情消退了一些,但还是盯著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篓,冷哼了一声说:“规矩你懂吧?在里面交易不论斤两,也不论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要是招来了那些穿制服的红狗子,你自己承担后果。” “懂,规矩我懂,”陈东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暗哨这才侧开自己的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东明紧了紧背篓的带子,低著头,快步走进了那条看起来深邃而又昏暗的老巷子。 一脚踏进巷子里面,气味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巷子里面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景象,相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光线非常昏暗,但借著一点点天光,能够看到巷子两侧蹲著几十號人。 所有的人都裹在破旧並且发黑的棉袄或者大衣里,有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有的用破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双充满警惕和闪躲的眼睛。 没有人高声吆喝,也没有人討价还价,就连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的,生怕弄出半点儿响动。 进行交易的人都是互相看对眼之后,凑到一起,把手笼在宽大的袖筒里,在袖筒里面用手指头比划价格,这叫做“袖里吞金”,是一种不留口实的最稳妥的交易方法。 整个巷子里让人感觉闷得慌,每一个人都很饿,每一个人也都很害怕,但偏偏又都捨不得离开这里。 这就是1961年的鸽子市,一个真正在刀尖上舔血,为了能够活下去而鋌而走险的地下江湖。 陈东明没有在巷口停留,他背著背篓,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精明的脸庞,一直走到巷子中段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死角处,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篓放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上面那层用来作为掩护的灰灰菜和苦菊抓出了一大半,隨意地散堆在旁边。 然后,他趁著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用极快的手法抽出了那块隔板,把藏在暗格里的两张风乾野兔皮和那几把醃製好的白蜆子干先拿了出来作为试探。 其余的那些比较珍贵的货物依旧留在暗格里没有动,他动作轻柔地將皮子和蜆子干摆在了垫著破布的地上。 好东西一摆出来,旁边的人立刻就有了反应。 那两张野兔皮的毛色发灰且发亮,没有什么杂色,在这灰暗的巷子里显得很扎眼。 那些白蜆子干虽然看起来乾瘪,但却透著一股海鲜的咸香味,对於长期肚子里没有油水的城里人来说,闻一下都觉得馋得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有三四个人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凑了过来。 最先蹲下来的是一个戴著厚玻璃眼镜,穿著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这打扮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在厂子里上班的技术员或者有固定工资的职工,家里有几口人等著吃饭,被这青黄不接的春荒逼迫得没有办法了,只能来到这黑市碰碰运气。 他先是咽了一口唾沫,盯著那几把白蜆子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了陈东明的袖筒里。 两根手指搭了上来。 “两块钱一斤,”中年男人在袖筒里比划著名价格,脸上露出有些发虚的神情。 陈东明面不改色,手指轻轻一翻,回扣了过去。 “不要钱,只要全国粮票或者细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在这年头,钱虽然也很金贵,但粮票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尤其是全国通用粮票,那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犹豫了半天,一咬牙,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拿出了三张面值半斤的全国粮票,另外还有五张一毛的毛票。 “就只有这些了,这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口粮换来的,兄弟,就用这些换你这一把蜆子干,回去给我那刚满月的娃熬点米汤补补身子,行不行?”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哀求。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把一把分量最足的白蜆子干扫进了男人的破布袋里,把粮票和毛票接了过来,揣进了怀里。 第一笔买卖,就这样成功了。 这其实是一笔高溢价的交易,但在黑市上,营养品就是这个价钱。 有了第一个带头交易的人,后面的交易进行得就快多了。 剩下的白蜆子干很快就被另外两个面黄肌瘦的妇女换走了,换回来两张一块钱的纸幣和几尺不怎么起眼的土布票。 重头戏是那两张野兔皮。 这东西不仅能够用来御寒,拿到供销社还能够折算成不小的物资。 一个戴著狗皮帽子,看起来像是个二道贩子的乾瘦老头盯上了这两张皮子。 经过几番在袖筒里的价格交锋之后,陈东明硬是把价格咬死在了六块钱外加十斤粗粮票上。 老头虽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实在是捨不得这品相极佳的皮子,磨蹭了半天还是掏出了钱票。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东明摆出来的这些明面上的货物就全部卖完了,从表面上看,只剩下那半背篓作为掩护的破野菜。 他把换来的钱票仔细地进行分门別类,贴身藏在了棉袄最里层的暗袋里,隔著几层破布,他能够感受到那股子让人心里觉得踏实的厚重感。 这就是他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攥到的第一笔安身立命的钱。 事情已经办妥,陈东明没有打算再多做停留,这个地方待的时间久了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把隔板重新插好,把野菜胡乱地塞进背篓里,刚准备背起背篓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原本昏暗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三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像三堵墙一样,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东明心里猛地一提,抬起头看了过去。 这三个人全都是裹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色旧大衣,敞开著怀,露出里面油腻腻的衬衫,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就非常不好惹。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想要买野菜的人,一看到这三个人,顿时像见了鬼一样,低著头匆匆散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刀疤男站在陈东明跟前,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听著就让人后脖颈发凉。 “兄弟,你看起来面生得很啊。” 刀疤男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只粗壮的大手直接按在了陈东明的背篓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没有拜过这地界的山头,就敢在这里售卖这么好的硬货,你是懂得规矩,还是装作不懂规矩啊。” 第9章 军体擒拿立威 昏暗的巷子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 那三个裹著黑大衣的壮汉就像三座铁塔一样,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陈东明所有的退路。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偷偷摸摸想捡漏的买家,一看到来者不善,便纷纷缩著脖子溜得无影无踪,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在这刀头舔血的鸽子市里,每一个人都不傻,这三个人一看就知道是霸占这块地盘的地头蛇。 为首的刀疤男大概有三十来岁,满脸都是横肉,那条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当天光照射下来的时候,看著怪瘮人的。 他一只手重重地按在陈东明带有暗格的背篓上,皮笑肉不笑地往下压了压说:“兄弟,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县城里的人吧,这十里八乡的规矩,凡是在这条巷子里售卖走俏货物的,都得先拜拜码头,你这样不声不响地就把大头赚走了,是不是有点不把兄弟们放在眼里啊。” 陈东明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心里並不慌张,街面上这种人嚇唬嚇唬老实的乡下人还可以,真要动手的话,脚下有没有底气,肩膀沉不沉,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求钱財、换东西,犯不著在这里砸场子,这年头真要是把人打伤了,招来那些穿制服的人,那就是给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烦。 “这位大哥,小弟我初来乍到,確实不知道县城里的水有多深,” 陈东明的语气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反手按在了自己的背篓上,“家里的老娘饿得都浮肿了,正等著这两口救命的吃食,刚才卖了几把不值钱的乾货,换了几口粗粮,实在是不知道碍了哪路神仙的眼。” 刀疤男冷哼了一声,眼睛往背篓里扫视了两下。 刚才陈东明出手那两张极品野兔皮的时候,他就已经盯上了,这种毛色纯正、剥得完整无缺的皮子,转手卖给县供销社的熟人或者那些大厂子的领导,少说也能翻一倍的价钱。 “行了,不要在这里跟我装穷卖惨了,我看你篓子里还盖著一层野菜,底下肯定还有硬货吧?” 刀疤男的手指在篓子边缘轻轻地敲了敲,发出“篤篤”的闷响,“哥哥我今天发发善心,把你篓子里的东西全包了,给你算一个整数的钱,也省得你在这里担惊受怕地被红狗子盯上。” 说著,他转头冲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麻子脸立刻就心领神会了,从宽大的袖筒里摸出一桿有些年头的木桿小秤,阴笑著走上前来说:“来来来,兄弟,把东西掏出来,哥哥给你上秤,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陈东明看著那杆发旧的木秤,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帮傢伙,想黑吃黑也就算了,还拿这种歪秤来糊弄人,真以为从乡下来的人都没有见过世面啊。 他没有把背篓里的海鲜干拿出来,而是直接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麻子脸手里那桿秤的秤桿中段。 麻子脸愣了一下,用力拽了两下,可那秤桿就像长在了陈东明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你他娘的想干什么?不识抬举是吧!”麻子脸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起来。 陈东明没有搭理他,手指在秤桿后半段轻轻地捏了捏,秤桿里头那点空响根本瞒不过他的手。 “大哥,买卖是为了求钱財而不是求生气,不过您这桿秤,恐怕有点压不住秤盘子吧?” 陈东明抬起头看著刀疤男说,“秤桿尾巴上挖了暗槽,灌了水银,只要称东西的时候手腕子稍微往下一压,水银就会流到秤砣那边,十斤的货物在这秤上连七斤都打不住,这种老掉牙的骗人把戏,在乡下集市上都没有人玩了,您还拿出来充门面。”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刀疤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这可是他压箱底的黑活,平时专门坑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一坑一个准,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穿著破烂的毛头小子给点破了。 “放你娘的屁!你竟敢污衊老子。” 麻子脸一看自己的底细被揭穿了,为了在老大面前表现一下,大吼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半尺来长的短木棍,照著陈东明的肩膀就砸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真的砸实了,陈东明的锁骨非得断成两截不可。 面对近在咫尺的攻击,陈东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抡王八拳,也没有选择硬碰硬。 他的左脚往前一滑,身子朝右边一让,那根木棍贴著他的鼻尖砸了下去,落了个空。 麻子脸用力过猛,身子往前一栽,陈东明也行动了。 他一把扣住麻子脸握棍的手腕,没有硬拉,而是顺著麻子脸往前扑的劲儿,手臂一翻,手腕猛地反拧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在巷子里传了出来。 这一拧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却把麻子脸的腕关节给卸开了,疼得他脸都白了。 “啊……” 麻子脸疼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木棍直接脱手掉落在地上。 但这惨叫声还没有来得及传多远,陈东明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正好撞在麻子脸的心口上。 “砰。” 一声闷响,麻子脸的眼珠子猛地凸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一下弓成了虾米的形状,捂著肚子瘫倒在地上,嘴里直往外冒酸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麻子脸举起木棍,到他瘫倒在地上,旁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陈东明的动作收得很紧,没有闹出大的动静,也没有给外头放风的人惹来麻烦。 旁边的另一个打手这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就要扑上来拼命。 “住手。” 刀疤男突然暴喝一声,一把拽住了那个还要往上冲的打手。 他盯著陈东明,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刀疤男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刚才那一下可不是胡乱打的,真要下狠手的话,麻子脸这条胳膊今天就废了。 这个穿著破棉袄的年轻人,年纪不大,但下手却稳得嚇人。 “兄弟,好俊的身手,是我刘某人今天瞎了狗眼,没有认出真神。” 刀疤男能够屈能伸,脸上的横劲儿立马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带著几分忌惮的笑容,“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冒犯了兄弟,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陈东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麻子脸一眼,弯腰捡起那根掉落的短木棍,两手握住两端,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折。 “啪。” 那根有成年人拇指粗的硬杂木棍,被他往膝盖上狠狠一磕,直接断成了两截,然后被他扔在了脚边。 这一手的力气,看得刀疤男眼皮直跳。 “买卖求財不求气,我今天只是来换口粮的,不想闹事。”陈东明看著刀疤男,“你要是觉得这买卖还能做,咱们就好好谈谈价钱,你要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陈某人也不躲。” “当然可以做啊!肯定是可以做的!” 刀疤男接连不断地点著头,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显得更加热情了。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自己的面子是没办法找回来了,莫不如就顺著当前的形势,去结交一位有能力的人,“这位兄弟,你的背篓里面是否还有其他好货?不管数量有多少,我全部都要了,而且价格方面一定会让你感到满意的!” 没有多余的话语,陈东明直接就拉开了背篓上的隔板,然后把背篓底下剩下的那些已经醃製好的梭子蟹腿以及几块晒乾了的老黑头肉全部都倾倒了出来。 当刀疤男看到这些货物的品质时,他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直接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张面额非常大的细粮票。 “这位兄弟,这些货物我给你算高价,总共是十八块钱,另外再加上五斤全国通用的细粮票以及一张盐票,你看看这个数行吗?”刀疤男用双手將钱和票递了过来,他的態度显得十分谦卑。 在黑市上,这样的价格已经算是给得非常充足了,很明显,刀疤男是打算和陈东明结交。 陈东明接过了钱和票,用手稍微捻了一下,就知道数量没错,隨即將它们贴身放进了怀里。 “你是刘哥对吧?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不再提了。” 陈东明背起了空无一物的背篓,看著刀疤男说道,“以后我或许还会有一些来自山里的紧俏货物,到那个时候我会直接来找你,价格只要公平合理就可以了,” 听到陈东明说的这番话,刀疤男立刻感到喜出望外,连忙拱了拱手说道:“兄弟你实在是太客气了!以后只要你有好的货物,儘管拿到我刀疤刘这里来,在这西城的黑市上,绝对没有人敢压低你的价格!” 陈东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出了这条光线昏暗、让人感到压抑的巷子。 在他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天边已经露出了微微的晨光,一轮红彤彤的朝阳正好从地平线上慢慢地升起来。 寒冷的风颳在脸上,依旧是那样的刺骨,然而陈东明的心里却像是燃烧著一团火焰,温暖而有力量。 他伸出手,隔著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卷钞票和几张全国通用的细粮票,胸口那股一直积压著的憋闷感觉,终於消散了一些。 拥有了这笔钱和票之后,爹娘以及弟弟妹妹们终於不用再去吃树皮、吃野菜来填饱肚子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喜悦。 他抬起头朝著县城中心的方向望去,然后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迈著大步流星的步伐,朝著县城里最大的国营供销社走去。 现在是时候进行一次大採购,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了,陈东明的脚步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第10章 满载而归 当清晨的阳光完全照亮大地之时,县城里面慢慢开始有了人们活动的跡象。 只不过在街道上行走的那些路人,大部分冻得都把脖子缩了起来,他们迈著匆忙的脚步,脸上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菜色。 在这个年代里,物资方面是极度匱乏的,老百姓的胃里都没什么油水,一个个饿得就如同秋天被寒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提不起一点精神。 在街角处一个残破的水坑旁边,陈东明仔细地洗了把脸,又把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稍微整理了一下,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迈开大步朝著县城正街上那家规模最大的国营供销社走了过去。 那栋供销社是由红砖建造而成的两层楼房,在这个看起来一片灰扑扑的县城里面,显得十分气派。 就在供销社的大门刚刚被拉开的那一刻,陈东明便跟隨著几个起大早过来排队购买配给肉的大妈一起挤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长长的玻璃柜檯被擦拭得明亮照人,柜檯后面是一排排高到能够顶到天花板的木头货架。 虽然货架上面摆放的东西算不上是种类繁多、琳琅满目,但在这个青黄不接的艰难年月里,那些成袋的粮食、一匹匹的布料,甚至是掛著的那几块肥皂,都让人觉得非常馋人。 陈东明並没有往那个售卖肉类的柜檯去挤,因为今天肉摊上仅仅掛著半扇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猪排骨,而且早就被那群大妈爭抢得快要打起来了。 他直接走向了售卖粮食和副食品的柜檯前面。 柜檯后面站著一位烫著捲髮、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年轻女售货员,她正拿著一面小镜子不慌不忙地涂抹著雪花膏。 在这个年代,能够在供销社里当售货员,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手里掌握著分配物资的重要权力,社会地位是非常高的,平时对待普通老百姓向来都是態度傲慢,用鼻孔看人。 “同志,我想买一些粮食,”陈东明敲了敲玻璃柜檯,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 女售货员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依旧对著镜子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然后拉长了音调,显得很不耐烦地说道:“你想买什么粮食啊?粗粮本带来了吗?这个月的定额还没有到。” “不需要使用户口本上的定额,我用全国通用粮票来买,” 一听到“全国通用粮票”这几个字,女售货员手里的镜子停顿了一下,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陈东明一眼。 看到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还有那个看起来土气十足的破背篓,售货员撇了撇嘴冷笑道:“哟,口气倒是不小啊,你是从乡下来的吧?你知道现在全国粮票有多么紧俏吗?你要是拿不出真的粮票,敢在这里捣乱的话,我可就直接去叫保卫科的人了啊,” 陈东明懒得和她多说废话,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今天早上刚刚在黑市换来的那捲钱票。 他动作麻利地数出五张面值为一斤的全国细粮票、十张粗粮票,接著又拿出两张布票和一张盐票,將这些票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玻璃柜檯上。 隨后,他又点出十几块钱的人民幣,用一根手指压著,推到了售货员的面前。 “给我来半袋棒子麵、五斤精白面、两斤粗盐、三盒火柴、一小包旱菸丝,”陈东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劣煤吗?给我来几块,”他指了指那两张布票,“再扯两丈最便宜的青色粗布,” 女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她在这个供销社工作了好几年,平时见惯了那些拿著几分钱硬幣和半斤地方粮票,为了买半斤陈米还得向她赔笑脸的穷人。 像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泥腿子一样的人,一出手就是五斤细粮票和这么多现金的大客户,一个月也遇不到两回。 那可是精白面啊!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县长家里,也不敢说能够天天敞开肚子吃精白面。 “你……你等一下啊,我这就给你称!”售货员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一乾二净,她赶紧把镜子塞进抽屉里,手脚麻利地拿起麻袋和秤盘。 没过多久,半袋子黄澄澄的棒子麵和一小袋白得晃眼的精白面就被搬到了柜檯上,再加上粗盐、火柴、一小包旱菸丝、几块黑乎乎的劣煤以及那两丈卷好的青色粗布,把陈东明的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用隨身带来的破布把布匹包好,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上棒子麵,然后用那些在黑市做掩护的灰灰菜和苦菊严严实实地铺了一层。 从外观上看,那个背篓依旧像一个装著刚挖来的野菜的破旧容器,当把它拿在手上的时候,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真的非常压手。 陈东明將五十多斤重的背篓背到肩上,並支付了相应的钱票,在女售货员惊讶又带著羡慕的注视下,迈开大步走出供销合作社的大门。 回村的那条道路,走起来还是一样艰难坎坷,陈东明此刻的心情,和他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完全不相同了。 地面上的泥坑,好像也不再难走,背篓上的绳子把肩膀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可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脚步反而变得越来越有力量。 傍晚时分,他推开了自家那扇看起来有些破烂的院子大门,这时候村子里已经升起了一缕缕轻轻飘著的炊烟,空气中到处都能闻到家家户户熬煮野菜糊糊时散发出的那种带著苦涩的味道,闻在鼻子里,让人心里也跟著泛起一丝酸楚。 “哥哥回来了!” 当时正在院子里专心剥著树皮的小冬,是第一个发现陈东明身影的人,他立刻高兴得把手里那片破旧的铁片扔到地上,然后兴高采烈地朝著陈东明跑了过去。 赵月梅扶著门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了出来,正在修理锄头的陈大山也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 “东明,你可总算是回来了,这一整天连个消息都没有,你娘的魂都快要被嚇飞了!”陈大山看著完好无损的儿子,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想要接过他肩膀上的背篓。 这个背篓刚一入手,陈大山的手就猛地往下一沉,差点闪到腰。 “我的老天爷,这……这背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沉!”陈大山压低了声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进屋之后再说,先把门插上,”陈东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一家人赶紧像做贼一样用木棍把院门顶住,就连窗户上的破麻袋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的。 在昏暗的正屋里,陈东明把背篓放在炕头上,扒开上面那层枯黄的灰灰菜。 当那半袋子棒子麵和那一小袋雪白的精白面露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红霞和小冬两眼放光,紧紧盯著那袋白面,不停地咽著口水,他们长这么大,几乎都快要忘记白面是什么样子了。 赵月梅颤抖著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粗布袋子透出来的麵粉轮廓,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这是白面……真的是白面啊!东明,你没有被巡逻队抓住吧?没有受什么委屈吧?”赵月梅哭著拉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生怕他身上少了一块肉。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陈东明笑著抽回手,把背篓最底下的那两丈青色粗布拿了出来,递到赵月梅的怀里,“这布您拿去,给您和我爹,还有小冬、红霞每人做一件厚实一点的新衣裳,现在穿的这破棉袄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不保暖,” 摸著那挺括的粗布料子,赵月梅哭得更加厉害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老天爷保佑。 “別哭了,老婆子,这是大喜事啊!赶紧去和面,今晚咱们家吃顿好的!”陈大山虽然没有掉眼泪,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红得厉害,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打颤。 这天晚上,陈家的小破院子里飘出了久违的面香味。 赵月梅没捨得把白面全都用上,掺了一半的棒子麵,和著野菜,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麵疙瘩汤,汤里面还滴了两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非常珍贵的菜籽油,撒了一把粗盐。 就这么一锅粗糙的饭菜,在现在的陈家人眼里,比过年吃肉还要香。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狼吞虎咽地喝著麵汤,小冬一连吃了三大碗,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打著响亮的饱嗝,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碗。 就连平时饭量最小的红霞,都把碗底舔得乾乾净净的,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 看著一家人脸上终於有了几分生气,陈东明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这个摇摇晃晃的家,总算是先稳住了。 吃过饭,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小冬和红霞已经早早地在热炕头上睡熟了,嘴角还掛著满足的笑容。 陈大山把陈东明叫到了外屋。 老头子盘腿坐在门槛上,拿出那个破菸袋锅子,填满菸丝,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烈的旱菸味在屋子里面瀰漫开来。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陈东明身上,反而一直凝视著院子里被月光映照得泛起白色的青石板,就这样静静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漫长的时间过去,大概有半炷香那么久,陈大山才把手中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用力地磕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东明啊,” 陈大山的嗓音听著有些沙哑,不过同时也让人感觉到带著一丝轻鬆的意味。 “爹如今已经年纪大了,这身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朗,看事情的眼光也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看得长远,在以前,爹总是担心你会惹上什么祸事,也怕咱们家里这点家底会被你折腾光,” 陈大山慢慢转过头,那双虽然显得浑浊但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紧紧地注视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的大儿子,然后用他那粗糙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陈东明的肩膀上。 “今天爹总算是把事情看明白了,你这孩子是个有大本事、能够承担起事情的人,” “从今天之后,咱们家里的所有事情,不管是要做什么生意、有什么收入和支出,全部都由你做主!爹在旁边给你帮忙,你想要做什么就放开心去做,就算是天塌下来,爹也会帮你承担!” 这句话所承载的分量非常重,在农村的家庭里,谁来主持家中事务这件事通常不会直接说出来,这句话,就算是把所有话都挑明了。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什么充满豪言壮语的话,他只是看著父亲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脸,表情郑重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爹,您放心,儿子答应过您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到,只要我陈东明还有一口气在,咱们全家的人,就绝对不会再忍受饿肚子的滋味,” 老头子咧嘴笑了,笑容让他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这一整晚他都睡得特別踏实。 陈东明並没有马上去躺在床上休息。 屋子的角落里堆放著柴火,他走了过去,伸手將柴火垛最外面的一层乾草慢慢扒开。 外面的月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借著这点光亮,他静静地凝视著那块硬钢板,心里有了一个想法,觉得这块钢板在之后的日子里说不定能派上很大的用场。 这笔意外的钱財是他在黑市得到的,它確实解决了家里眼下十分急迫的困难,他也清楚地明白,靠著小打小闹地去捕捉几只野兔、捡拾一些海鲜这样的方式,根本就不可能让家里的人过上真正富足又安稳的生活。 在这个食物和衣物都十分缺少的六十年代,要想改变家里的状况,让生活变得好起来,就必须得进入那座深山老林,那座山里藏著无数的宝贝,不过同时也藏著无数的凶险。 “等明天的时候,我去找铁匠把刀打造出来……” 陈东明在心里默默念叨:真正的狩猎,就要开始了。 第11章 长柄狗腿猎刀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陈东明就从柴火垛的下面把那块硬钢板扒了出来。 陈大山蹲在一旁,看著儿子用破旧的麻袋將钢板包裹好,又把昨天从县城里换回来的那点劣质煤炭装进背篓里,他忍耐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开口说道:“东明啊,这东西真的能够打造成刀吗?爹看著它虽然坚硬,但是都已经锈成这个样子了,你可別白白浪费了那些煤炭。” “是可以用的,”陈东明用麻绳把背篓口勒紧,微笑著说道,“把外面的锈皮磨掉之后,里面才是真正的好材料,爹你就相信我这一次,今天咱们家要添一件厉害的工具了。” 陈大山摸了摸他的菸袋锅子,没再多说什么,扛起一把旧铁锹就跟著儿子一起出了门。 村子西头的那间老铁匠铺已经荒废了很多年,门板歪斜著,屋檐下面掛满了蜘蛛网,铺子里的那口土炉子塌了一个角,破旧的风箱上落著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里还有半截生了锈的铁砧,看起来就和没人要的破庙差不多。 陈大山站在铁匠铺的门口,嘆了口气说道:“当年老韩铁匠还在世的时候,这个地方一天到晚都是叮叮噹噹打铁的声音,谁家的锄头、镰刀坏了,都会送到这里来修理,后来他儿子去了关里,这个铺子也就就此荒废了。” “荒废了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惦记了,”陈东明捲起袖子,拿起铁锹把炉膛里面的碎砖和冷灰都扒了出来,“爹,你先帮我把风箱那边清理一下,我看看风箱的皮子有没有漏风。” 父子俩一声不吭地干了小半个时辰。 破草、烂木头、碎瓦片,一堆一堆地从铁匠铺里清理出去,陈大山把风箱上的灰尘擦乾净,又用旧布条把风箱上的裂口堵住,试著拉了两下风箱,呼哧呼哧的风声终於从炉膛底下冒了出来。 陈东明蹲在炉口旁边,用手背感受了一下风力,点了点头说道:“还可以,风力虽然不算足,但用来打这块钢板是足够了。” 当火点起来的时候,铁匠铺里一下子就有了生气。 乾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劣质的煤炭冒著呛人的黑烟,陈东明用火钳夹著那块硬钢板,把它一点点地送进炉心烧得最红的地方,陈大山弓著腰拉著风箱,呼哧声一下接著一下,吹得火苗贴著炉膛向上躥。 “爹,先別急著用力猛拉,要先匀著劲儿拉,”陈东明紧盯著钢板的顏色说道,“这块钢太硬,如果火上得太急的话,容易出现外面已经烧红了,里面却还是冷的情况,到时候一锤子下去钢板就可能会裂开。” “哎,听你的,”陈大山答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立刻就稳定了下来。 硬钢板的顏色从黑灰色慢慢变成了暗红色,又逐渐变成了透著亮光的橘红色,陈东明把钢板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那把柄已经鬆动的大铁锤,重重地落下了第一锤。 “当。” 火星子向四周飞溅开来,震得屋樑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陈大山的眼皮猛地一跳,赶紧问道:“手没被震麻吧。” “没事,”陈东明咧嘴一笑,又一锤砸了下去,“这东西这么硬,正好,用软铁打造出来的刀,估计也就只能嚇唬嚇唬兔子,要是进了深山,连獾子的皮都不容易破开。” 一锤接著一锤,铁匠铺里响起了久违的打铁声。 陈东明並没有急著把刀身砸薄,而是先把钢板的一边敲出弯势,然后再慢慢地收腰,让整块钢料呈现出狗腿刀那种前重后轻的形状,刀头略微宽一些,刀背比较厚实,往前一压就带著劈砍的力道。 陈大山在一旁看了好半晌,忍不住说道:“这刀的样子怎么有点奇怪?既不像杀猪刀,也不像柴刀。” “这是上山用的刀,”陈东明把烧红的钢料翻了个面说道,“砍藤子、剁树枝、剥皮开膛都能用,前面沉一些,砍一下能省不少劲,后面窄一些,握著也不会觉得累。” “你这脑袋瓜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陈大山小声嘟囔了一句,手上拉著风箱,更卖力了。 当太阳升到屋顶的时候,刀胚终於有了大致的模样。 陈东明从边角料上切下一小片,另外放在铁砧旁边,又把主刀胚重新送回炉膛里,等烧到顏色变成最合適的亮红色时,立刻把它夹出来,在冷水桶里浸了一下。 “嗤。” 白色的水汽猛地炸开,铁匠铺里到处都是热铁碰到冷水后產生的腥气。 陈大山嚇了一跳,问道:“怎么还冒出这么大的烟。” “这是在淬火,”陈东明把刀胚提起来,看了一眼顏色,又迅速放进旁边那只剩下一点老油渣的陶盆里,“先在水里过一遍,再在油里养一遍,这样刀口会比较硬,刀身也不至於脆得一碰就崩口。” 那点油可是非常金贵的,陈大山看著直心疼:“这点油平时用来擦烫伤都捨不得,你倒好,竟然拿来给铁傢伙洗澡。” “一把好刀进山,能换回十盆这样的油,”陈东明嘿嘿一笑说道,“爹,帐得这么算才行。” “行吧,反正这个家你说了算,”陈大山嘴上虽然嫌弃,但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淬完火之后,剩下的工序就是打磨了。 陈东明搬来一块老磨刀石,先用粗面磨掉刀胚上的毛边,再换细面慢慢地磨刀刃,刀身每在水里过一下,冷光就会清亮一分。 等太阳向西偏移的时候,那把长柄狗腿猎刀终於完成了,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头往下压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就好像天生就应该用来进山开路一样。 陈大山蹲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惊讶地说道:“这真的是咱们俩打出来的刀。” “爹拉风箱的功劳占了一半。” 陈东明把早就准备好的硬木柄拿过来,用烧红的细铁钉铆紧,又在上面缠了一层粗布条,“要是没有爹这身力气,我一个人就算打到半夜也做不成。” 陈大山被儿子这般夸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说道:“別净说好听的话,赶紧试试这刀怎么样。” 院外有一根废弃的硬木桩,有碗口那么粗,已经冻了好几年了,就算用斧头砍上去都很费劲。 陈东明提著刀走过去,先掂了掂刀的分量,隨后手腕一沉,借著肩膀的力道斜著劈了下去。 “咔。” 硬木桩应声裂开,半截木头咕嚕嚕地滚到了墙根,刀刃嵌进木头里,又被他轻巧地抽了出来,刀口乾乾净净的,別说崩口了,就连卷边都没有。 陈大山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搓著手说道:“这刀要是让村里那帮打猎的看见,他们的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所以现在先別让別人看见。” 陈东明把刀背擦乾,找了块破布把刀包住,“咱们家现在才刚刚有了一点粮食,太引人注意不好,等以后真的拿回猎物了,別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从老铁匠铺里翻出来的旧刀,我自己又打磨了一下。” 陈大山点了点头说道:“懂,財不露白,刀也一样不能隨便露出来。” 收拾完炉膛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陈东明没有急著回家,他把那块边角料磨成了一截薄薄的小护手,又削了一根结实的硬木条,將木条的前头磨尖,后头缠上布,做成了一把像模像样的小短剑。 陈大山看著笑了起来,问道:“这是给小冬做的。” “那小子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抱著柴火棍喊著要练真本事,我要是不给他做一个,明天早上他说不定能把家里的擀麵杖都偷走。” 陈东明把小短剑別在腰后说道,“不过刀剑这些东西都是哄他玩的,先让他练习腿上的功夫,腿都站不稳,就算给他真刀也没用。” 父子俩背著东西回到家,赵月梅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熬野菜糊糊,红霞蹲在炕边纳鞋底,小冬听见开门的声音,一溜烟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陈东明把那把小短剑扔到了他的怀里。 陈小冬的两只眼睛立刻亮得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样,兴奋地说道:“哎,我也有属於自己的傢伙了。” “不许乱挥,要是戳坏了东西,我就把它收回来,”陈东明按住他的脑袋,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有威慑力,“想不想学真本事。” “想!”陈小冬抱著小短剑,使劲地点著头。 陈东明看著他瘦巴巴的小胳膊小腿,笑了笑说道:“明天早上卯时起来,跟我一起练习,要是起不来,那我就当没说过这话。” 陈小冬拍著胸脯大声喊道:“哥你就瞧好吧,我要是赖炕不起,我就是小狗崽子。” 赵月梅在灶边笑著骂道:“小祖宗哎,你还是先把鼻涕擦乾净了再当英雄吧。” 屋里一下子就充满了笑声,陈东明把包著猎刀的破布放到炕头最里侧,心里却已经越过了这间暖烘烘的小屋,飘向了那片黑沉沉的大青山。 第12章 让他练练腿 鸡还没有叫第二遍,陈东明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屋里一片黑乎乎的,灶膛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火星,炕上的小冬四仰八叉地睡著,那把小短剑还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昨晚他吹下的震天响的牛皮,到了这个时候全都不算数了。 陈东明披上棉袄,伸出手在小冬的脚心轻轻一弹。 “嗷。” 陈小冬一下子从被窝里蹦了起来,抱著脚丫子不停地抽气:“哥,你干什么,天还没亮。” “卯时已经到了,”陈东明把他的破棉裤扔了过去,“昨晚是谁说要是起不来就是小狗崽子的。” 小冬迷迷糊糊地眨著眼睛,想假装没听见,可当他看到哥哥已经站在炕沿边时,立刻苦著脸开始往裤腿里钻:“我起,我起还不行嘛,哥你怎么比公鸡还准时。” 赵月梅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心疼地说道:“东明啊,小冬年纪还小,天这么冷,別让他冻坏了。” “娘,我不会带他胡乱折腾的,”陈东明给小冬把破棉袄披严实,“让他跑一跑,出点汗,回来再喝碗热汤,身子骨才能长得结实,咱们家以后虽然不指望他靠卖力气生活,但也不能让他长成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赵月梅嘆了口气说道:“行吧,你心里有分寸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们把昨晚剩下的骨头汤热一热。” 陈小冬一听有骨头汤,立刻来了精神,问道:“哥,练完之后真的给喝骨头汤吗。” “跑完两圈,扎完一炷香的马步,才有骨头汤喝,”陈东明推开房门,冷风一下子灌进了屋里,“少完成一样,汤就给大黄喝。” “咱家哪里有大黄啊?”小冬愣住了,疑惑地问道。 “现在是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陈东明笑著往外走去,“別磨磨蹭蹭的了。” 院子里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陈东明先带著小冬绕著院子慢跑,小傢伙一开始还挺兴奋的,抱著小短剑嚷嚷著要学飞檐走壁,可结果没跑半圈就开始喘粗气,鼻尖冻得通红,腿也软得像刚出锅的麵条一样。 “哥,学真本事怎么不是拿剑比划?怎么光是跑步啊。” “就你现在这两条腿,连兔子都追不上,还想著进山?”陈东明放慢了脚步,让小冬跟在自己身边,“林子里要是遇见野猪、黑熊,跑得慢了就只能送命,站都站不稳也一样是死路一条,所以得先把腿上的功夫练出来。” “我才不怕野猪,”小冬嘴硬地说道。 陈东明瞥了他一眼说道:“野猪也不怕你。” 小冬被噎了一下,这时红霞正好端著木盆出来倒水,听到这句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冬,你还是先怕怕哥吧。” “二姐你还笑我,”小冬气呼呼地往前冲了几步,没冲多远就又慢了下来,“哥,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那儿算一圈吗。” “算,”陈东明点头说道,“跑到老槐树下,摸一下树皮再回来,不许偷懒,我可会看著你的脚印。” 陈小冬只好撒腿往村口跑去。 天色刚刚蒙蒙亮,蛤蜊湾村还没有完全甦醒过来,土路两边的草叶上掛满了寒霜,远处能听见海潮闷闷地拍打著海岸的声音,偶尔有早起挑水的人看见陈家兄弟,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 “哟,东明,这是带著小冬在干什么。” “让他练练腿,”陈东明笑著回答道,“这小子吃了饭也不长肉,得让他多活动活动。” 挑水的婶子露出了笑容,她开口说道:“活动活动是很好的,孩子就应该多跑跑,要是整天都趴在炕上,那可长不壮实。” 当小冬跑回来的时候,他满头都冒著热气,嘴里还不断地喷出一股股白色的雾气,他问道:“哥,我已经跑了一圈了,可以喝汤了吗。” “你还需要再跑一圈,”陈东明回答道。 “啊?”小冬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昨天晚上是你自己说想要学真本事的,我並没有逼你,”陈东明蹲下身,给小冬紧了紧鞋带,继续说道,“现在你要是后悔也可以,回屋去睡觉,以后看到我进山,就別吵著要跟著了。” 这句话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陈小冬用力咬了咬牙,把小短剑往红霞的怀里一塞,说道:“二姐,你帮我拿著,我再去跑一圈。” 红霞抱著小短剑,小声地给他加油鼓劲:“你慢点跑,小心別摔倒了。” 第二圈跑完之后,小冬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扶著院墙不停地喘气。 陈东明没有让他立刻坐下,拉著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几圈,等他气息理顺了,才让他站到灶房门口背风的地方。 “把两只脚分开,脚尖朝著前面,膝盖不要內扣,背部挺直,”陈东明指导著小冬。 小冬按照哥哥说的做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姿势,屁股撅得高高的。 赵月梅端著热汤从屋里走出来,一看到小冬的样子就心疼地说:“哎哟,这也太受罪了。” 陈东明接过碗,把它放到旁边的木墩上,说道:“娘,汤先放著晾凉一点,现在太烫了,会烫到嘴。” 小冬盯著那碗汤,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他说:“哥,我的腿在发抖。” “发抖是正常的,这说明你以前缺乏锻炼,”陈东明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膝盖,“不要硬撑著,以免受伤,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今天不用站满一炷香的时间,先站半炷香就好。” “那我能喝半碗汤吗?”小冬可怜巴巴地问道。 “只要你坚持住,就能喝一整碗。” 这句话一说出来,小冬立刻就把腰板挺直了。 红霞蹲在旁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帮陈东明缝补水壶套,那只破水壶的口子裂了好几道缝,昨晚陈东明说进山需要带水,她就记在了心里,天还没亮就拿出来开始缝补。 “哥,这里我多缝两层吧,山路很磨东西的,”红霞说道。 “嗯,红霞的手很巧,”陈东明拿起那块用青色粗布裁出来的布条,“再给我留两根长的,我用来做绑腿。” 赵月梅听著兄妹俩说话,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她感慨道:“你们一个个都有本事了,倒显得我这个当娘的没什么用处了。” “娘要是没用的话,咱们家谁来做饭,谁来缝衣服,谁来管著小冬不让他把房顶掀了?”陈东明笑著说,“您才是咱们家最稳重可靠的人。” 赵月梅嘴上骂著他贫嘴,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小冬站到最后,腿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看就要坐到地上,陈东明伸手扶了他一把。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汤!”小冬一下子扑了过去,端起碗就要往嘴里灌。 “慢点喝,小心烫,”赵月梅赶紧拦住他。 陈东明把碗接过来,用筷子搅了搅,骨头汤上面飘著一点油星,碗底还有两小块昨晚捨不得吃完的鱼乾碎,香味虽然不算浓郁,却把小冬馋得眼睛都直了。 “小口喝,”陈东明把碗递给他,“刚练完功不能猛灌,胃会受不了的。” 陈小冬乖乖地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到碗底都见光了,甚至连碗边都舔得乾乾净净,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他问:“哥,明天还练吗。” “练,”陈东明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每天练习一点,別想著一下子就能练得很好,等你什么时候能跑三圈不喘气了,我再教你怎么下套。” “真的吗?”小冬兴奋地问。 “真的。” 小冬立刻乐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 吃过早饭后,陈东明开始收拾进山要带的东西。 盐巴用油纸包好,杂粮饼子烙得干硬,装进布袋里,麻绳一圈圈地盘整齐,套索检查好结头,火镰、乾苔蘚、骨钎子、旧水壶,一样样地摆在炕上,最后还有那把用破布裹著的狗腿猎刀。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看著那一堆东西,沉声问道:“真的要进深山吗。” “先去探探边缘,不往最里面走,”陈东明把粗布条缠到刀柄上,缠一圈就拉紧一圈,“看看兽道,找找水源,碰碰山货,能捡就捡,不能碰的就绕开,我们现在追求的是稳妥。” “我跟你一起去,”陈大山说。 “家里得有人守著,”陈东明摇了摇头,“而且您这几天也累了,海边的活不能停,我一个人去能快一点。” 陈大山不太放心,可看著儿子准备得这么仔细,也知道硬拦是没用的,只能闷闷地说:“那你不要贪心,山里的东西再好,也没有人重要。” “我记著。” 红霞把补好的水壶套递过来,针脚细密,虽然布料是旧的,但套子却很结实,她说:“哥,你试试,掛在肩上勒不勒。” 陈东明套上试了试,点头说:“正好,等哥回来,给你带点山里的好东西。” “我不要好东西,”红霞抿了抿嘴,“哥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陈东明心里感到一阵柔软,他揉了揉红霞的脑袋:“好,听你的。”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好像门外的人连推门都不敢使劲。 陈东明抬头看去,只见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大个子,个子比他还高半头,肩膀宽得嚇人,可身上却穿著一件空荡荡的破袄,整个人瘦得像根晾衣杆。 那人一进院子,话都没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冻硬的地上。 “东明兄弟,求求你了,给我一口吃的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第13章 哥,我记住了 陈东明认出了来的人。 是李铁柱。 他是也是村里人,住在后沟那间破草房里,比陈东明大两岁,爹娘很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常年咳嗽的奶奶。 平时只能靠给人挑水、劈柴、扛东西,换口野菜糊糊吃,明明生的高大,但由於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高瘦高瘦地,活像个骷髏架子。 陈东明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人他有印象,虽然家里贫困,但是个热心且善良的,平日里,要是谁家有个需要帮忙的,只需要招呼一声,他就去帮忙,就算饿著肚子也不推辞。 前世,没多久他奶奶就没熬过去,丟下他走了,后来听说他跟著逃荒的人走远了,之后也就没了消息。 如今他跪在这里,说明那间破草房里的日子已经到了熬不下去的时候了。 陈东明走过去,弯腰扶他:“铁柱哥,起来说话。” 李铁柱却死死地跪著,粗大的手指抠进冻土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不起来,东明兄弟,我知道你家也困难,可我奶奶真的不行了,她昨天夜里咳了一宿,早上连野菜汤都咽不下去,我不要多,就一口能嚼动的东西,我以后给你家劈柴、挑水、下海扛网,什么活都干。” 赵月梅听得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敢立刻说话。 这年头谁家都缺粮食,一碗麵糊糊既能吊著命,也能让自家孩子少吃一口。 陈大山从外屋出来,看见李铁柱跪著,眉头皱了皱:“铁柱啊,你先起来,冻坏膝盖怎么办。” 李铁柱抬起头,眼窝深陷,脸又黑又瘦,偏偏那双眼睛还亮著,一股憨劲儿里压著焦急:“大山叔,我的膝盖不值钱,我奶奶值钱,我就只剩下她了。” 这话一说出来,赵月梅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进了灶房:“东明,娘去热下锅。” 陈东明点点头,对李铁柱说:“你先起来,你跪著,我不好跟你谈干活的事。” “谈干活?”李铁柱愣住了。 “你刚才说给我干活,跪著怎么干?”陈东明语气平稳地说,“起来,坐到门槛上,別把冻气都吃进腿里。” 李铁柱迟疑了一下,这才慢慢爬起来。 他个头太高了,站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像多了一根黑木桩,可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陈东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摸到的全是骨头和发硬的旧棉絮。 陈小冬小声说:“哥,他好高啊。” 李铁柱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吃得多,村里人都嫌弃我,我能饿,我奶奶不能饿。” 陈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吃算什么毛病,能干活就行,光吃不干活才让人嫌弃。” 灶房里很快就冒出了热气。 赵月梅把昨晚剩下的杂粮面重新搅开,又往里面掰了半块干饼子,咬了咬牙,从樑上掛著的小布袋里取出两块熏鱼乾,切碎一块撒进碗里,另一块用粗布包好。 她端著大海碗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著:“慢点吃,別噎著,锅里还有热水。” 李铁柱看著那碗稠乎乎的杂粮面,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却没有立刻接过来。 他盯著碗,又看了看赵月梅:“婶子,这个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给我奶奶。” 赵月梅眼泪差点掉下来:“傻孩子,锅里还有,你先垫一口,不然你走到家都能栽到沟里去。” 陈东明把碗塞进他手里:“吃吧,吃完这碗,另外那块鱼乾和半袋麵糊你带回去,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奶奶。” 李铁柱两只手捧著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像是怕把这碗饭喝没了,隨后那股饿劲儿就压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烫得直吸气也捨不得停下,眼泪混著热气往下掉。 陈小冬看得直咽口水,又悄悄把自己碗底剩的一点汤推过去:“大山哥,这里还有点。” 李铁柱愣了愣,看著小冬那张瘦瘦的小脸,摇了摇头说:“你喝吧,你还小。” “我早上喝了一碗了,”小冬挺了挺胸,“我哥说了,练功的人得讲义气。” 陈东明听了想笑,没有拆穿他。 李铁柱把那点汤接过去,一口喝完,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东明兄弟,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陈东明坐到他对面,“我要你跟著我干活,守规矩,嘴巴严实,手脚勤快,別偷懒,別惹事,真要是遇见危险听我安排,別凭著个头大就瞎冲。” 李铁柱连连点头:“我听话,我嘴笨,但我不会坏事。” “还有,你奶奶那边不能断药断饭,”陈东明看著他,“以后你每天来我家一趟,有活就干活,没活就练力气,饭我管一顿,你奶奶那份我也想法子给你匀出来,但你得记住,別当是白拿的,全算是你用活换来的,心里別压著债。” 李铁柱嘴唇抖了抖,忽然又要下跪。 陈东明一把按住他:“別动不动就跪,膝盖跪软了,进山扛不动东西。” “进山?”李铁柱抬起头。 “嗯,”陈东明指了指屋里的背篓和麻绳,“我明天要去大青山深处探路,缺个能扛东西的人,你敢不敢去?” 赵月梅一听急了:“东明,你还真要带他去?大山这孩子都饿成这样了。” “娘,今天让他吃饱,晚上歇一宿,明天走慢点,”陈东明说,“有些活我一个人干不方便,带上他反倒更稳妥。” 李铁柱立刻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可拍了两下就咳了起来:“敢,我敢!別说大青山,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 “少说这种晦气话,”陈东明递给他一瓢温水,“山里讲究的是眼力和耐心,敢冲的人多,活著回来的才算本事。” 李铁柱捧著水,认真地点点头:“我听你的。” 陈大山在旁边听了半晌,慢慢开口:“铁柱这孩子人实诚,村里的人都知道,就是命苦,东明,你要是用他,就好好带,別让人家孩子跟著咱出事。” “爹,你放心吧,铁柱哥跟著我,保准没错!” 等李铁柱吃完,陈东明拿了袋子,装了些杂粮面和熏鱼乾,顿了顿,又抓了一小撮粗盐,包起来也装了进去。 李铁柱看见粗盐,眼睛都直了:“东明兄弟,不行,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奶奶用来熬汤的。” 陈东明躲开他拒绝的手,瞧了一眼道:“你奶奶身体虚的厉害,要是只吃没味道的东西,吃两口就咽不下去了,放点粗盐,有点滋味,还能多喝两口。” 听到是为了奶奶,李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用两只大手捧著那只布包,像是捧著救命的宝贝。 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奶奶要是能缓过来,我给你家干一辈子活。” “先別说一辈子,”陈东明起身,“走,我跟你去一趟。” 后沟那间草房比陈家的还要破,门口堆著几捆潮湿的柴火,屋里药味、霉味、冷炕味混在一起,李奶奶躺在炕上,瘦小的一团,听见脚步声还想撑起来。 “奶,您別动,”李铁柱扑过去,声音都变了,“东明兄弟给咱拿吃的了,还有鱼乾,还有盐。”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湿了:“这怎么使得啊,东明家也困难。” 陈东明把东西放到炕边,声音放轻:“奶,您別多想,铁柱哥明天跟我干活,这是工钱先预支一点,您吃踏实了,等他跟著我多干几趟,以后日子就能缓过来。” 老太太看著他,嘴唇哆嗦半天:“好孩子,老天爷会记著你的好的。” 陈东明没有接这话,只是帮著李铁柱把火生起来,又嘱咐他先把麵糊熬得稀一点,鱼乾撕碎,別让老人一口吃太猛了。 忙完从后沟出来,天已经偏向中午了。 李铁柱跟在陈东明身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东明兄弟,我以后叫你哥行不行?我这人笨,认准一个人就认到底。” 陈东明回头看他。 这个黑大个现在瘦得厉害,可那副骨架摆在那儿,只要给饭吃,给活干,用不了多久就能长成一堵能挡风的墙。 “行,”陈东明说,“不过当我兄弟,就得听劝,別逞强。” 李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哥,我记住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家院门外就多了一个又黑又高的身影。 李铁柱背著一个缝了又缝的大破筐,手里攥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站得笔直,脸上还有没睡够的疲色,但精神头却比昨天足了很多。 陈东明推门出来,把一把旧砍柴刀扔给他。 李铁柱一把接住,眼睛亮得嚇人。 陈东明背起装著乾粮、麻绳和猎刀的背篓,朝大青山方向抬了抬下巴:“走,今天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老林子。” 第14章 獾子急了也咬人 出了村口,海风里的咸腥味渐渐变淡了,山里的潮气一点点地压了过来。 李铁柱背著破筐跟在后面,起初还走得很有劲,脚步踩在土路上咚咚直响,等进了大青山的林子,四周的树木一茂密起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他那股蛮劲儿就收敛了不少。 “哥,这地方平时真的没人来吗?” 地势较平缓的山脚有人在挖野菜,还有一些人在砍柴,可是往山林更深处行进,能看到的人影就变得很少了。 在前面开路的陈东明拿著砍刀,把挡在路中间的枯藤拨开后开口说道,“你仔细观察一下这条小路,上面留有各种各样杂乱的脚印,而且刀砍过树枝留下的印记还非常新鲜,从这些情况就能知道村里的人经常走这条路,不过走过前面的那道乱石沟,地面上就只剩下野兽活动留下的痕跡了。” 李铁柱把头低下来看了很长时间,然而他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泥土、散落的落叶以及几根已经腐烂的树枝,他抓了抓自己的头疑惑地说,“我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要慢慢学习才行,”陈东明蹲下身,用手指著一块湿润的泥土解释道,“这里有兔子留下的蹄印,由於蹄印比较浅,边缘也有些散开了,所以可以判断出这是兔子半天之前经过时留下的,另外一边草叶上的露水有条线被蹭掉了,这是獾子在夜里从这里钻过去造成的,它们的习性是喜欢沿著灌木边走。” 李铁柱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惊讶地对陈东明说,“哥,你这简直就像能听懂山在说话一样啊。” “山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会留下很多东西,”陈东明从地上站起来后告诫道,“你以后到山上来,不要只看前面的路,脚底下的地面、树干的皮上、草叶的边缘,这些地方全是信息。” 李铁柱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会记住的,原来草叶也会传递消息。” 陈东明轻笑了一声,对他说道,“別把这记成那些神叨叨的事情,其实这就是做事要细心罢了。” 隨后,两个人朝著山林更深处走去。 头顶上的树冠把天空遮蔽得只剩下零散的光亮,地面上积著厚厚的一层腐烂的落叶,脚踩上去感觉软塌塌的,偶尔的时候能听到松鼠在树枝上窜来窜去的声音,远处还有不知道名字的鸟,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锐叫声,这种叫声让人听了心里感到发毛。 陈东明在前进的路上走走停停,在好几处野兽经常经过的道路旁边下了套。 他选择下套的地方都很巧妙刁钻,一处设置在倒下的树木旁边,一处设置在灌木丛的缺口处,还有一处靠近小型的水洼,他把麻绳先搓开然后再重新编织收紧,將绊索埋在落叶的下面,只露出一点不引人注意的草茎。 李铁柱蹲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看直了,他忍不住问道,“这东西真的能套住猎物吗?” “能不能套住猎物,主要得看你摆放的位置是否合適,”陈东明把末尾的一片叶子铺平后解释道,“野兽走路也会图省事,有现成的出口,它是不会硬往有刺的灌木丛里钻的,这就和人走村里的路一样,走习惯了熟悉的路就懒得再改变了。” “那我以后也能学习下套吗?”李铁柱问道。 “当然能,”陈东明看了李铁柱一眼,不过他又叮嘱道,“但是在学会下套之前,不要自己乱来,套不住猎物还是小事,如果套住人了就会很麻烦。” 李铁柱连忙点了点头,承诺道,“我不会乱来的。” 快要到中午的时候,风向发生了变化。 陈东明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拦住了李铁柱。 李铁柱差点撞到他的背上,他赶紧把声音压低问,“哥,怎么了?” 陈东明没有说话,他先用手指蘸了一点唾沫,举在风中判断了一下风向,然后又弯下腰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哧声。 这种声音响一下,又停顿一下,就好像有人在用破旧的风箱鼓风一样。 李铁柱的脸色都变了,他紧张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野猪,”陈东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还不止一头。” 他们前面是一片山坳,有几棵腐烂倒下的树木横在地面上,地上的落叶被翻动得乱七八糟,有五六头黑乎乎的野猪正在那里翻找著腐木里的虫子和草根,其中体型最大的那头野猪肩背高高地拱起,獠牙从嘴巴两边露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就像一个会移动的黑色石墩子。 李铁柱紧紧握住砍柴刀,感觉喉咙都有些发乾,他问道,“哥,我们能不能搞一头野猪?” “不能,”陈东明回答得非常乾脆。 “我力气大,可以帮忙顶一下,”李铁柱不甘心地说。 “你要是去顶一下,整个人都会被它撞飞,”陈东明按住李铁柱的手腕说道,“成年的野猪衝起来的时候,用柴刀根本砍不深,就算用猎刀也不够长,野猪的皮又厚肉又硬,而且脾气还很蛮横,要是真的把它惹急了,我们两个人今天就得被別人抬著回去。”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绕开它们,”陈东明说道。 “这么肥的肉就这样放弃了啊,”李铁柱捨不得地看了一眼野猪群。 “肉就算再肥,也得有命吃才行,”陈东明抓起一把湿泥,往自己的袖口和裤腿上抹著说道,“把泥抹在身上,能压一压人身上的气味,不要说话,也不要踩到乾枯的树枝,跟著我的脚印走。” 李铁柱虽然心疼那些野猪肉,但他確实很听话,立刻就拿起泥往自己身上抹,甚至连脸上都胡乱抹了两把,原本黑色的脸变成了花脸。 陈东明看到他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来,他低声说道,“脸不用抹那么厚,我们又不是去唱戏。” 李铁柱紧张得嘴角抽了一下,解释道,“我怕野猪闻到我的气味。” “別害怕,风是往我们这边吹的,我们先退到侧面的山坡,然后再从那片榛子林绕过去,”陈东明指了一个方向吩咐道:“脚抬得高一些,落脚的时候轻一点。” 两个人一点一点地往后撤退。 野猪群还在那里拱著食物,偶尔有小猪哼哼叫两声,那头最大的野猪忽然抬起了脑袋,鼻子在空气里不停地拱动著闻气味,李铁柱浑身一下子僵住了,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陈东明一把按住李铁柱的肩膀,让他蹲进一丛低矮的松树后面。 那头大野猪听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拱腐木了。 李铁柱憋得脸都红了,等退出几十步远之后,他才敢吐出一口气说,“哥,我刚才腿肚子都抽筋了。” “知道害怕就对了,”陈东明带著李铁柱绕上侧面的山坡说道,“在山里没有胆量不行,但胆子太大了也不行,看到什么都想动手去招惹,那样的话坟头上的草都会比別人家长得快。” 李铁柱听得后背直冒冷汗,连连说道,“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不能碰的东西,我就算眼馋死也不会碰。” 绕过那个山坳之后,两个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坡坐下来吃乾粮。 杂粮饼子硬得硌牙,陈东明把饼子掰成两半,递给李铁柱一块,又从盐纸里捏了一点盐,让他蘸著盐吃。 李铁柱咬了一口饼子,又看了一眼山坳的方向,忍不住问道,“哥,那些野猪以后我们能搞吗?” “当然能了。”陈东明慢慢嚼著饼子回答道,“不过得等我们有更结实的兽夹,或者多几个人手,把野猪的退路都堵死,再选择落单的野猪下手,打猎讲究的是布置,靠斗气只会坏事,得让猎物进入我们布好的局才行。” “我明白了,这跟下套是一个道理,”李铁柱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陈东明回应道。 休息了一阵之后,两个人沿著外围野兽走过的道路去查看下的套。 第一处是空的,第二处也没有收穫,李铁柱心里有些著急了,他说道,“哥,我们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差啊?” “著急什么,林子又不是长在我们家的灶台边,哪能一伸手就有饭吃,”陈东明弯腰看了看地上的落叶说道:“这里有新的爪印,是朝著第三个套的方向去的。” 陈东明的话刚说完,前面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扑腾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嘶叫声。 李铁柱眼睛一亮,兴奋地问,“套住东西了?” 陈东明拔出猎刀说道,“慢慢靠近,獾子要是急了也会咬人,不要把手伸过去。” 两个人拨开灌木,只见一只肥硕的獾子被绳索套住了后腿,正在原地翻滚挣扎,旁边不远处还有另一只獾子也被绊索勒住了,挣扎得扯得灌木哗哗作响。 李铁柱乐得差点喊出声来,他激动地说,“哥,是两只!两只獾子啊!” “小声一点,”陈东明按住他说道,“先按住筐口。” 被抓住的獾子非常凶猛,牙齿咬得咔咔响,陈东明没有鲁莽地去硬抓,他先用长树枝压住獾子的脖颈,然后顺势用麻绳把獾子缠紧,动作麻利得就像那些做惯了的老猎户,李铁柱在旁边举著筐子,虽然手忙脚乱,但也没有出差错。 等两只獾子都被装进筐里之后,李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他开心地说,“这么肥的獾子,够我们吃好几顿了吧?” “獾子的肉可以吃,獾子油更值钱,”陈东明检查著绳结说道,“獾子油能治疗烫伤、冻裂,那些老药铺都认可这个,处理好了比单纯卖肉要划算。” 李铁柱看向陈东明的眼神又变了,他佩服地问,“哥,山里的东西到了你的手里,怎么都能换成粮食?” “懂得它们的用处就值钱,不懂的话就只是一口肉而已,”陈东明把筐盖压牢之后说道,“走,趁著天还没黑,再回刚才那片山坳边去看看,野猪拱过的地方,常常能翻出点意外的东西。” 李铁柱一听又要靠近野猪待过的地方,脸色有点发白,他犹豫地问,“还要回去啊?” “它们已经走了,”陈东明指著地上新的泥印说道,“这些脚印是朝著北边去的,风向也对我们有利,我们只看边缘的地方,不往深处追。” 两个人又悄悄地摸回那片长满腐木的山坳。 野猪群果然已经离开了,地上被拱得就像刚刚犁过一样,腐烂的落叶被翻开,湿润的泥土露了出来,里面有虫子和植物的断根,散发著又腥又土的味道。 陈东明蹲下来,沿著山坳的边缘一点点查看。 李铁柱背著装著獾子的筐,站在旁边不敢隨便往下踩,他好奇地问,“哥,这里能有什么东西啊?” “野猪的鼻子很灵敏,喜欢拱土找根茎吃,哪里的土壤肥沃,哪里有甜根,它比人清楚得多,”陈东明用刀背轻轻拨开一片烂叶说道,“有时候它们吃剩下的东西,比我们自己找一上午找到的还准。” 话刚说完,陈东明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腐烂的落叶下面,露出几片细小的叶子,叶子的边缘很乾净,叶柄也很纤细,旁边还有一截被野猪拱断的藤蔓。 陈东明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李铁柱,声音压得很低说:“別动,这里有好东西。” 第15章 野生党参 李铁柱立刻把脚收了回去,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不敢隨便动弹,就连肩上背著的破筐都扶得稳稳噹噹的,儘管筐里的两只獾子还在轻轻地扑腾,可他的眼睛却只是盯著陈东明手边的那几片小叶子,压低了嗓子问道,“哥,是什么好东西啊?能吃吗?” “这东西既能救命,也能用来换东西,”陈东明蹲得更低了一些,用刀背拨开旁边的腐叶说道,“这是野生的党参,你看这藤蔓,再看这叶子,还有这土层,它生长的年份不短了。” 李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惊讶地说,“党参?我听別人说过,药铺里卖得老贵了,可这不就是几根草吗?” “山里值钱的东西,长出来的时候都很低调,”陈东明並没有笑话他,只是从背篓里取出一小卷红线说道,“你站在那里別过来,脚底下也別乱踩,这东西非常金贵,须子断的多了,价钱就会掉一大截。” 李铁柱赶紧往后挪了半步,动作轻得不像他这个大个子能做出来的。 陈东明先把红线轻轻地系在了露出的藤蔓上。 李铁柱看得满脸纳闷,他不解地问,“哥,给草绑红绳干什么用啊?” “这是老一辈挖参人传下来的规矩,叫做拴苗,”陈东明解释道,“一方面是做个记號,免得在拨开土的时候弄丟主根,另一方面也是图个稳妥,我们虽然不讲那些玄乎的说法,但进山靠这个吃饭,对山里的东西多一份敬重,总没有坏处。” 他说完之后,取出一根早先削好的骨钎子。 那根骨钎子长度不长,尖头磨得圆润光滑,不像铁器那么坚硬,在拨开泥土的时候不容易一下子戳断细须,陈东明用它贴著藤根的外侧一点点地剔土,先清理掉腐烂的叶子,再拨开黑色的泥土,手腕稳得出奇。 李铁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连呼吸都有意识地放轻了。 湿润的泥土被拨开之后,一截黄白色的根须慢慢地露了出来,根须细长,带著淡淡的药香,主根往地下扎得很深,旁边分出许多细须,像老人的鬍子一样缠在泥土里。 “哎,真的有东西啊!”李铁柱差点叫出声来,又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声点,”陈东明头也没抬地说道,“这片地方不止一棵党参,別把林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惊动了。” “我不吭声了,”李铁柱用力点了点头。 挖药材比打猎更磨练人的性子。 打猎讲究的是眼力和胆气,而挖这种老党参讲究的是耐心,稍微著急一点,主根就可能会断,挖的时候偏一点方向,须子就可能会折,药铺的掌柜一看品相就会压价,陈东明想起自己上辈子跟老药农打过交道,知道真正识货的人非常看重药材完整的品相,用粗手粗脚的方式挖出来的,只能当作普通的干药来卖。 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扩土,遇到缠绕的树根就用手指轻轻地托开,遇到小石子就先挖周围的土,足足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第一根党参才被完整地託了出来。 党参的根身细长饱满,须子也很齐整,泥土还裹著淡淡的清香。 李铁柱蹲在远处看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好奇地问,“哥,这一根党参能换多少粮食啊?” “这得看药铺的人识不识货,”陈东明把党参放到准备好的樺树皮上,又盖上一层潮湿的苔蘚说道,“要是碰上黑心的掌柜,几斤粗粮就想把它哄走,要是碰上懂行的,这几根党参能让我们家缓上好一阵子。” “那我们可不能让人给哄骗了,”李铁柱立刻著急地说,“谁敢压你的价钱,我就站在他门口不走。” “站在门口不走没什么用,”陈东明笑了笑说道,“得拿出真正的好东西,说出其中真正的门道,让他想压价也压不下去。” 李铁柱听得似懂非懂,但却觉得陈东明很厉害,他说,“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一根党参挖出来之后,陈东明又顺著藤蔓寻找了一番。 在野猪拱翻的这片地的边缘,竟然还藏著三株党参,其中最大的那株藤叶被啃掉了一半,差点就被野猪糟蹋了,好在主根还在土里,陈东明重新拴上红线,换了个角度下钎子,硬是把它连须带尾地挖了出来。 太阳慢慢地向西边偏去,山坳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李铁柱背著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他没有催促陈东明,反而把自己的杂粮饼子掰下一半递了过去说,“哥,你垫一口饼子,別饿得手抖。” 陈东明接过来咬了一口说道,“你懂事了啊。” 李铁柱嘿嘿一笑说,“我奶奶说过,別人给了活路,我就得用心去回报,我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一把子力气。” “力气是好东西,”陈东明把最后一根党参托出来说道,“以后吃饱了饭,你这把力气能派上大用场。” 四根老党参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樺树皮上,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百年奇珍,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已经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了,尤其是这几根党参须尾完整,药香纯正,拿到懂行的药铺,绝对能卖出好价钱。 陈东明用苔蘚把党参一层层垫好,再用樺树皮包起来,外面捆上软草绳,小心地放进自己背篓的最里侧。 李铁柱看得比看著粮袋还要紧张,他说道,“哥,要不还是我来背吧,我力气大。” “獾子让你背著,药材我来背,”陈东明把背篓的带子收紧说道,“你走路容易磕碰,这东西可经不起顛簸。” 李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大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后会练得稳当一些。” “会变得稳当的,”陈东明说道。 两个人没再往山林深处走。 陈东明把挖过党参的坑重新用土盖好,把落叶铺回去,剩下的小参苗没有动,只在旁边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號。 李铁柱看著觉得很奇怪,他问道,“哥,那边好像还有小的党参苗,为什么不挖?” “太小的挖出来不值钱,而且还会把根弄断,”陈东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说道,“留著它们,过几年再来挖,山里的东西不能一下子都採光,今天把它们吃绝了,明天就没有指望了。” 李铁柱听得很认真,他说道,“这跟人过日子是一样的道理,不能把锅底都刮漏了。” “你说得对,”陈东明表示赞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李铁柱背著两只獾子,筐绳勒得肩膀都发红了,却半句苦都没有喊,反而每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陈东明,生怕背篓里的党参出什么事。 走到一处山泉边,陈东明让他停下来歇脚。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冰凉又清甜,两个人就著泉水啃干饼子,李铁柱吃得格外香,吃完后抹了抹嘴,忽然小声地说道,“哥,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山里真的能刨出活路来。” “山里有活路,但也有凶险,”陈东明看著远处渐渐变暗的树影说道,“你今天也看到了,野猪群就在眼前,我们不能贪心,能拿的东西就拿,不能拿的就绕开,过日子也是这样。” 李铁柱点了点头说,“我以前只知道饿了就去干活,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想过以后。” “以后得好好想一想,”陈东明把水壶递给他说道,“跟著我,不敢说能大富大贵,起码能让你和你奶奶吃饱饭,给她买上药,等你的身体养好了,再给你说个实诚的媳妇,生几个胖娃娃,到时候院子里天天吵得你头疼。” 李铁柱握著水壶,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哥,我不图娶媳妇,我就想让我奶奶活著。” “那就先让你奶奶活得稳当,”陈东明说道,“一步一步来,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李铁柱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猛地站起身,將筐子往自己的肩膀上用力一扛,开口说道:“哥,我们现在就走吧,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保证一定能把獾子背到家,从今往后,不管你让我做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没二话。” “遇到该思考的事情,眉头还是应该皱起来好好想想,”陈东明面带微笑,伸手拍了拍李铁柱的胳膊,继续说道,“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多思考一番,千万不要做一个鲁莽行事的愣头青。” 最终,两个人在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回到了蛤蜊湾村。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已经冒出了裊裊炊烟,一阵阵野菜糊糊的味道隨著风飘散开来,四处都能闻到,有几个孩子看到李铁柱背著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筐子,心里充满好奇,想要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不过陈东明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把他们制止住了。 “我们只是在山里捡了一些柴火,並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陈东明隨口编了个理由对孩子们说道。 听到陈东明这么说,李铁柱立刻把筐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有些憨厚地接著补充了一句:“这些柴火特別沉。” 几个孩子听了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撒开腿跑掉了。 走进陈家的院子,赵月梅和红霞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了出来。 “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哎,你们看看这一身的泥,”赵月梅嘴上虽然在抱怨著,但眼睛却先把陈东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关切地问道:“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受伤,”陈东明將背篓轻轻地放在炕边,说道,“今天的收穫还不错,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出去。” 接著,他把两只獾子处理得乾乾净净,然后分出一大块肉让李铁柱带回去,獾子的油脂则单独留下来准备熬油。 李铁柱无论如何都不肯拿那么多肉,他说道:“哥,我今天已经在你家吃了饭,还拿了你家的面,这肉我真的不能再要了。” “你背著这些东西走了一路,这是你应该得到的,”陈东明把肉塞进李铁柱的筐里,又叮嘱道,“拿回去给你奶奶熬汤喝,记得熬汤的时候少放一些水,要把肉燉得烂一点。” 赵月梅也在一旁帮腔说道:“孩子,你就拿著吧,你奶奶身体虚弱,喝点肉汤能够让她稍微缓过来一些。” 李铁柱抱著那块肉,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下跪,只是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说道:“哥,婶子,我明天早上还来干活。”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陈东明把那包党参取了出来。 他没有把党参拿到外面去晾晒,只是在土炕的角落里铺了一层乾净的草木灰,在草木灰上面垫了一层旧粗布,然后把四根党参一根一根地摆好,让炕的余温慢慢地把党参里的潮气带走。 旁边的油灯跳动著小小的火苗,一股药香慢慢地散发出来,在清苦的味道之中还带著一丝甜味。 陈大山蹲在炕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带著疑惑地问道:“这东西真的能卖出高价吗?” “能,”陈东明轻轻地把粗布盖在党参上,回答道,“不过得找到懂行的人,普通收山货的人给不出这么高的价钱,县城里有一家老字號的药铺,名字叫同仁药房,那家药铺的掌柜应该认识这东西。” 赵月梅听到又要进城,心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她问道:“刚从外面回来,这又要去啊。” “不著急,先让党参阴乾两天,獾子油也需要慢慢熬,”陈东明看著油灯下那几根带著泥土气息的老党参,心里已经把下一趟进城的事情盘算得清清楚楚了,“这一次进城,我们不去鸽子市,去和正经药铺的掌柜见见面。” 第16章 獾子油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陈东明哪里都没有去。 他把院门拴得紧紧的,每天早晚各打开一次,只让陈大山和李铁柱进出,其他的时候一律关著门不见外人。 赵月梅一开始还在小声嘀咕,说他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待在屋里,外面的人看见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情,陈东明只是回了她一句:“娘,这几天不管谁来串门都不要开门,就说我得了风寒,正在躺著休息。” 赵月梅虽然半信半疑,但看著儿子那副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话了。 炕角的那四根党参可是头等重要的事情。 陈东明早年在山里曾经遇到过一个老药农,跟著老药农看过两回炮製党参的过程,再加上自己平时的琢磨,他知道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生药根须里面含有很多水分,如果直接拿到太阳底下晒,表皮一收缩,里面的药性就会流失一大半,卖相也会变得很差,药铺的掌柜一看就会往下压价。 正確的方法是阴乾。 他把炕角的草木灰重新筛了一遍,挑出细的部分铺了薄薄的一层,在上面垫著旧粗布,把四根党参隔开摆放好,根须朝著外面,相互之间不接触。 炕底下烧的是昨天夜里剩下的柴火余烬,火势並不旺,温温的,刚好能够把党参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又不会因为温度太高而烤坏了药肉。 “哥,这和醃咸鱼难道是一个道理吗?”小冬蹲在炕边,把鼻子凑到党参旁边闻了闻,问道,“就是把里面的水分弄出来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比醃咸鱼要讲究多了,”陈东明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粗布面,解释道,“咸鱼是用盐来杀出水分,而党参是靠草木灰来吸收潮气,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让风直接吹到,更不能见到阳光,阳光一晒,党参的皮就会发黑,里面的甜味也会散发掉。” 红霞端著针线筐坐在一旁,小声地问道:“哥,这东西能值多少啊?” “药铺里一根成色好的老党参,价值能抵得上咱们家半年的口粮钱,”陈东明没有抬头,一边整理党参一边说道,“但前提是品相不能损坏,须子要完整,色泽要金黄,断面要有菊花纹,缺少一样,价格就会大打折扣。” 红霞听得直咂舌头,小冬更是两眼放光,兴奋地问道:“那咱们家岂不是要发財了?” “发不发財,要等把它卖掉之后才知道,”陈东明轻轻弹了一下小冬的脑门,严肃地说道,“要遵守规矩,这件事情不许对外边透露半个字,不管谁问都要说不知道,听见没有。” “我也说不知道!”李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陈东明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党参的事情由他来操心,而獾子油则由陈大山和李铁柱负责。 院子的角落里支著一口缺了边的旧铁锅,锅底下架著小火,锅里舖著切成碎丁的獾子板油,白花花的油脂在低温下慢慢地化开,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 熬獾子油这件事急不得,火候一大,油就会发黄髮苦,只能用最小的火苗一点一点慢慢地熬。 陈大山坐在锅边守著,手里拿著一根树枝不停地搅动著,整个屋子里都瀰漫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荤腥味,味道浓得有些呛鼻子。 “东明,这油的味道太冲了,隔著院墙都能闻得见,”陈大山皱著眉头说道。 陈东明从屋里探出头来,对陈大山说,“爹,您在锅边放上两把松针,松针的油味能够压制一下荤腥味,等熬好了之后用纱布过滤两遍,然后装进陶罐里封好口。” 李铁柱闻著那股荤腥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问道:“哥,这油能吃吗?” “不能吃,”陈东明回答道,“獾子油是一种药材,主要用来治疗烧伤和冻裂,老药铺专门收购这个,比獾子肉要值钱十倍。” 李铁柱一听,立刻把伸到锅边的手缩了回去。 獾子肉倒是分出来了一部分,赵月梅把肉切成薄片,用粗盐醃了之后,掛在灶膛上方的铁鉤子上慢慢地熏著,准备留著当乾粮。 然而,问题也隨之而来了。 不管怎么遮掩,獾子油的荤腥味和燻肉的焦香味还是顺著院墙飘了出去。 蛤蜊湾村已经大半年没有闻到过这么浓郁的肉味了,那股香气就像有勾魂的本事一样,一路飘到了村头。 最先闻到味道的是隔壁的张婶子,她扒著院墙探出半个头,朝著院里喊了一嗓子:“月梅啊,你们家燉什么东西,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是不是东明又从海边弄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赵月梅赶紧出来应付道:“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熬了点杂油,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张婶子嘴上说著“那可真好”,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院子里瞅。 到了第二天,来打听的人就更多了。 “月梅,东明是不是进山打到大猎物了。” “陈家嫂子,我们家孩子也缺油水,你们家如果有多的能不能匀给我们一点。” 赵月梅应付得焦头烂额,陈东明乾脆让她把院门从里面顶死,不管谁来都不开门。 可是有些人来並非是借东西,而是来盯著他们家的。 王二混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已经在陈家的院墙外面蹲了两天了。 白天的时候,他装作路过的样子,到了晚上,趁著月黑风高,就搬块石头踩著往院子里瞅。 第二天夜里,他叫上了赵老四和刘歪嘴,三个人缩在村西头的破磨坊里小声嘀咕著。 “你们有没有闻到?那股子肉味,还有一股药味,陈家那小子肯定从山里弄了值钱的玩意儿!”王二混压低了嗓子,一双三角眼里全是贪婪的光芒。 赵老四搓著手,有些担心地说道:“可是陈东明那小子不好招惹啊。” “怕什么!”王二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等他睡熟了,我们翻墙进去摸点东西出来,他能怎么样?” 刘歪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问道:“那万一他醒了怎么办?” “我们三个人打他一个人,难道还怕他不成?再说了,他那破院墙还没到我的腰那么高,一脚就能翻过去,”王二混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道,“过两天,选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动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三个人在黑暗里商量了半天,最后约定好了动手的时间,就各自散开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磨坊外面的墙角蹲著一团黑影。 李铁柱抱著膝盖,將这几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等那三个黑影走远之后,才撒腿往陈家跑去。 院门刚被拍响两下,陈东明就打开了门,很明显他还没有睡。 “哥,出大事了,”李铁柱喘著粗气,黝黑的脸上全是冷汗。 陈东明把他拉进院子里,隨手就把门顶住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 李铁柱把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陈东明,越说越著急:“哥,那几个王八蛋要翻咱们家的墙,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啊。” 陈东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彩遮住了一大半。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生气,只是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冷意。 “没什么怎么办的,”他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让他们来。” 第三天清晨,党参的炮製终於完成了。 四根老党参躺在粗布上,色泽从刚挖出来时的灰白色变成了温润的浅金色,表皮微微有些起皱,断面隱约能够看见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凑近了闻,清甜的味道里裹著一股沉稳的药香,比刚出土的时候內敛了许多。 陈东明捏了捏党参的根身,硬度刚刚好,既不发软也不脆,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装好药材和獾子油,叫上李铁柱就往县城里去。 第17章 行家出手 县城还是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县城,但是李铁柱的眼睛却好像不够用了。 他跟在陈东明身后,脖子转来转去,像个拨浪鼓一样,看什么东西都觉得稀罕,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大妈他要瞅上两眼,路边修自行车的铺子他要停下来摸一摸,就连街角贴著的一张半掉不掉的旧標语都能让他研究半天。 “哥,这城里的路怎么这么平整,踩上去感觉就跟走在炕面子上似的。” “那是因为铺了石子。”陈东明拽了他一把,提醒道,“別东张西望的,我们是来办正事的,等把正事办完了再慢慢看。” “嗯嗯,我不看了,”李铁柱点点头,可是没走三步,又忍不住去瞅一个卖糖人的挑子,好奇地问道,“哥,那个老头在捏什么玩意儿?那捏出来的猴子能吃吗。” “能吃,也能看,”陈东明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回去的时候给你奶奶带一个。” 李铁柱立刻高兴了起来,可是想了想又收起了笑容,说道:“还是算了,省著钱给我奶奶买药吧。”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两个人穿过正街,拐进了东头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壁发黄而且潮湿,地上的石板被行人的脚底磨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子陈年的旧气味,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一个不太起眼的门脸。 门口的两根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寧可架上药生尘”,字跡虽然有些旧了,但笔力却很见功底。 陈东明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药味迎面扑来,苦中带著甜,甜里又裹著涩,是几十种中药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底子味。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学徒,穿著半旧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拿著小铜秤往纸包里称药材,一副见过很多世面的样子。 学徒抬头扫了陈东明和李铁柱一眼,目光在他们那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上停留了一下,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来买药还是来抓药?” “卖药,”陈东明把背篓放在柜檯旁边,从暗格里取出用樺树皮包著的党参。 学徒看著那层樺树皮,嘴角撇了一下,不屑地说道:“卖什么药?难道是山上挖的草根子啊?这种东西供销社就收,一毛钱一斤,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李铁柱一听这话就急了,袖子都卷了半截,陈东明按住他的胳膊,自己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把油纸打开,四根炮製好的党参安安静静地躺在樺树皮上,浅金色的根身泛著柔润的光泽,须子根根分明,药香一下子就在柜檯上散发开来。 学徒正要继续摆架子,鼻子忽然抽了两下。 那股药香跟柜檯上其他药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清新、纯正、沉稳,闻著就知道不是那种隨处可见的普通货色。 他伸出手想去拿,陈东明把樺树皮一收,不让他碰。 “先报个合適的价钱再上手看,”陈东明说道。 学徒被噎了一下,强撑著面子拿起一根党参看了两眼,隨口说道:“就是普通的柴党参嘛,品相还说得过去,两块钱一根,四根一共八块,这就算是我给你开高价了。” 李铁柱差点跳起来:“八块?我哥在山里差点被野猪踩死才弄出来的这些党参,你竟然说只值八块。” “你嚷嚷什么?嫌价钱少你就上別处去卖,”学徒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 陈东明抬起手,制止了李铁柱。 他没有生气,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根党参,缓缓地转了一圈,指著根部那个圆鼓鼓的疙瘩说:“这叫做『狮子盘头』,根身粗壮,顶端凸起就像狮首一样,这是判断老龄野党参的第一个標记,你认不认识。” 学徒愣住了一下。 陈东明不等他回答,又翻过根身,指著断面说:“你看这个横切面,中间有一圈圈的菊花纹,这叫做『菊花心』,纹路越细密,说明党参的生长年份越久,这几根党参最少有五年,品相属於一等。” 旁边几个来抓药的老大爷和大妈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竖著耳朵听著。 “再看须子,”陈东明把根须展开,继续说道,“须子完整,没有折断,也没有挖伤的刀痕,这说明採挖的人手法很到家,你们药铺收药,『全须全尾』的品相最少要多加三成价钱,这是老规矩了吧。” 学徒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药铺学了两年,师父教的那些术语他倒是听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柜檯上当面把党参拆解分析得这么清楚,而且每一句话都说在了点子上。 “还有最后一样,”陈东明把党参凑近学徒的鼻子,说道,“你闻闻这个炮製后的底香,清甜中不带苦味,这说明阴乾的火候刚刚好,没有用硫磺熏过,也没有用矾水泡过进行漂白,这种用古法阴乾出来的成色,你们柜檯上有吗?” 学徒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药柜瞅了一眼,那些一格一格摆放著的党参,大多顏色发暗,须子也不齐全,跟陈东明手里的这几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时候,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位头髮已经变得花白的老大爷发出嘖嘖的惊嘆声,他这样说道:“我活了六十多个年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整齐的野党参。” 站在一旁的一个大妈一个劲儿地点头,她接著话茬儿说:“这个年轻人可真是懂行啊,比那些药铺里的伙计都还要內行。” 那学徒的脸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嘴巴张了两下想要辩解些什么,然而一个字都没能从嘴里蹦出来。 李铁柱站在那里,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脸上满满的都是得意的神情,儘管他一句也听不懂別人说的什么“狮子盘头”,什么又是“菊花心”,但他却能够清楚地看懂学徒那张憋得如同猪肝般顏色的脸。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又往前凑了凑,仔细地端详了两眼,然后嘖嘖有声地说:“老汉我在五八年的时候,曾经在供销社见过一回上等的党参,但那品质可没有你这个好,你这几根要是放到从前,那可是得用银元才能够换得到的。” 在旁边抓药的大妈拉著自己的同伴小声嘀咕道:“这个年轻人看著年纪也不算大啊,怎么会比那些老药工还要懂行。” “人家那可是真的有本事在身的,”同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道。 学徒把手上的秤砣攥得发出咔咔的声响,最后终於憋出了一句话:“那你报个价格吧。” 陈东明並没有直接报价,而是拿起了第二根稍微细一些的党参,指著根茎上面几道细细的环纹说:“这个东西叫做『芦碗』,它是一年才能长出一圈来的,你数数看,这根上面有六个碗,像这样六年生的野党参,在你们药铺里应该是什么样的价格。” 学徒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也就在这个时候,后堂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给撩了开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他身上穿著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髮虽然稀疏但却梳得十分整齐,没有一丝杂乱,面相看起来清瘦,两只眼睛不算大但却亮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到了骨子里的人。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先走到了柜檯前面,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樺树皮上面的四根党参。 紧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的表情瞬间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东明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和掂量的意味。 “小兄弟,老朽我叫做周德禄,是这间铺子的掌柜,”老者对著陈东明拱了拱手,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这几根『龙鬚野参』,不太方便在前堂进行交谈,能不能借一步,到后堂去说话。” 学徒这下子是彻底傻眼了,张著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掌柜亲自出来请人到后堂,这种事情在他铺子里学了两年的时间里,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李铁柱歪著脖子看了看陈东明,又看了看那个神色显得十分恭敬的老掌柜,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哥就是哥,无论到了哪里都牛得很。 第18章 结缘周老 后堂和前面相比要安静得多。 一张老旧的红木八仙桌子上摆放著茶壶和两个有豁口的粗瓷杯子,靠墙的木架子上码放著大大小小的药匣子,空气里面的药味比前堂还要浓郁,那种苦味呛得人嗓子直发痒。 周掌柜招呼陈东明坐下,又让学徒过来倒茶,那个学徒低著头走了进来,就连看都不敢看陈东明一眼,放下茶壶之后就赶快退了出去。 李铁柱不敢坐下来,显得有些拘谨地杵在门边上,两只大手紧紧攥著破筐的带子,就像是一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木桩子一样。 “坐吧,你站著的话我脖子会疼,”周掌柜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起一副老花镜架在了鼻樑上面,“来,把药材摆出来,让我仔细地瞧一瞧。” 陈东明把四根党参依次摆在了桌面上。 周掌柜並没有急著用手去拿,而是先低下头闻了闻,鼻翼轻轻动了两下,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又缓慢地捏了捏第一根党参的根身。 他捏的手法和前堂学徒的手法完全不一样,指腹贴著党参的皮子慢慢地搓动,力道均匀又细致,就好像是在给人把脉一样。 “好手艺啊,”周掌柜放下第一根党参,又拿起了第二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然后轻轻地用指甲颳了刮断面的边缘,刮出了一点粉白色的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郑重,“炮製用的是土炕阴乾法吗?” “嗯,用草木灰铺底,再用粗布做隔层,炕底用余火慢慢地烘烤。” “温度控制得很不错,皮子没有收缩,芯也没有空掉,”周掌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沉了下来,“这种方法我只在老一辈的药农嘴里面听到过,现在的年轻人要么用硫磺熏,要么用炭火烘,都只是贪图快,但是这样一来药性就全都被毁掉了,你这手艺是跟著谁学的啊。” “是乡下的老人教我的,”陈东明端著茶杯,不慌不忙地说道,“小时候在山里遇见过一个採药的老头,跟著他看了两回,后来就自己慢慢琢磨出来了。” 周掌柜盯著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老江湖了,心里清楚有些话没有必要往深处去问,人家愿意说多少自己就听多少。 “再让我看看獾子油。” 陈东明从背篓里面取出两个用蜡封著的小陶罐,拧开其中一个递了过去。 周掌柜凑近闻了闻,又用竹籤挑了一小点放在手背上搓开,油的顏色是微黄色的,而且透亮,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焦糊的味道。 “是纯的獾子油,”周掌柜点了点头,“现在外面收来的獾子油,十罐里面有八罐是掺了猪油的,还有掺菜籽油的,你这个很乾净,我信得过。” “掺假的东西我从来不碰,那是砸自己的招牌。” 周掌柜听了这句话,看陈东明的眼神又有了几分变化,嘴角带著一点笑意说道:“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老成的,真是难得啊。” 接下来就是谈论价格的环节了。 “这四根党参,品相確实是上等的,可终究不是人参,药铺的收购价也是有行规的,我不能出太高的价钱,”周掌柜掰著手指头算著,“我出三十五块钱,再加上三斤全国细粮票,你看怎么样?” 三十五块钱在1961年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城里的工人月薪大约也就是三四十块钱,农村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块现钱,这笔钱拿回去,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个月的粗粮了。 但是陈东明知道这几根药材真正的价值,他没有急著点头答应。 “周掌柜,您刚才自己也说了,这是全须全尾的六年生野党参,用古法制阴乾的,品相是一等的,”陈东明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噹噹的,“您柜檯上那些三四年生的柴党参,零售价就卖到五六块钱一根,我这四根,三十五块钱是不是有点太低了,像是在抄底。” 周掌柜愣了一下,紧接著就乐了。 “行啊,连我柜檯上的零售价都摸得这么清楚,”他摇著头笑著说,“那你要是有个合適的报价,就说出来让我听听。” “四十五块钱,五斤全国细粮票,另外加上两斤獾子油我免费送给您试用,以后您要是觉得好,咱们再谈长期合作的事,”陈东明伸出一只手,“这个价格很公道,您不会吃亏,我也不会觉得憋屈。” 周掌柜看著陈东明那只粗糙的手,沉思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李铁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两只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动著。 “四十块钱,五斤细粮票,再加上一张布票,”周掌柜竖起一根手指,“獾子油我单独收,两罐给你八块钱,另外再加上一斤粗盐。” 四十块加上八块,就是四十八块钱,再加上粮票、布票和粗盐。 陈东明在心里快速地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说:“成交。” 两人啪地一声击了掌。 周掌柜马上从身后的铁柜子里取出一沓钱票和粮票,数好之后推到了陈东明面前,又让学徒从库房里拎来了粗盐。 李铁柱看著桌子上那一堆钱票,喉结上下猛咽了几下,两条粗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生怕自己的手不老实去碰那些东西。 陈东明把钱票数了一遍,然后贴身收好,又把两罐獾子油推给了周掌柜。 “小兄弟,以后要是有好药材,儘管送到我这里来,”周掌柜站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陈东明,“这是半两细辛,你那位兄弟家里是不是有老人咳嗽啊?这药煎水喝,能够止咳散寒,值不了几个钱,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 李铁柱听到是给自己奶奶的药,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又要跪下去。 陈东明一把拽住了他:“接著就行了。” “谢谢您,周掌柜,”李铁柱接过纸包,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周掌柜摆了摆手,又把陈东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现在外面不太平,你手里有了这些钱票,回去的路上千万要小心,村里的人看到你家日子好过了,难免会有眼红的,財不露白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我明白,”陈东明拱了拱手,“周掌柜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两人从后堂出来,学徒正站在柜檯后面,看到陈东明背著空背篓往外走,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懊恼。 李铁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忍不住嘿嘿地乐了一声。 学徒气得差点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出了药房,陈东明没有马上回村,而是带著李铁柱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半袋棒子麵,几斤红薯干,一小罐豆油,两盒火柴和一包最便宜的水果糖。 李铁柱看著那包水果糖,又是那种想伸手去拿却又不敢伸手的表情。 陈东明拆开包装,掏出两颗糖塞到他手里:“一颗你自己吃,一颗拿回去给你奶奶。” 李铁柱捏著糖,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傍晚的时候,两人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到了蛤蜊湾村村口。 夕阳把土路照得一片泛黄,家家户户的炊烟刚刚升起来,苦涩的野菜味飘散在风里。 陈东明正低头看著路,忽然余光扫到墙根底下蹲著一个人。 王二混叼著半截烟屁股,眯著眼睛看著他们走过来,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他们肩上的麻袋,嘴角扯出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冷笑。 陈东明和他对上了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多停留,只是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等走出十几步远之后,他低声对李铁柱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有事情要跟你说。” 第19章 对贼不用嫌损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陈东明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墙,先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查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和有人蹲守过的痕跡,確认没有人盯梢之后才推开院门。 赵月梅正坐在灶边发呆,看到儿子回来,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落了地:“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出去又是一整天,娘都快坐不住了。” “回来了就別再念叨了,”陈东明笑著把麻袋放在了炕上。 棒子麵、红薯干、豆油、火柴,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掏出来,赵月梅每看一样心就跟著跳一下,等看到那小罐豆油的时候,手都开始发抖了。 “油!真是豆油!” 红霞也凑了过来,闻著那股浓郁的豆油香味,眼圈都红了。 小冬更直接,伸手就要去拧罐子盖,被陈东明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省著点吃,一次放几滴就够了,这东西比粮食还要金贵。” “就算是几滴也比没有强啊,”小冬委屈巴巴地缩回了手,又看了两眼那个小罐,不停地咽著口水。 陈东明从兜里掏出那包水果糖,给了红霞和小冬一人两颗:“別一下子都吃完了,含在嘴里慢慢化著吃。” 小冬抱著糖就像捡到了宝贝一样,红霞捨不得吃,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赵月梅在旁边看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这日子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问道:“东明,药材卖了多少钱啊?” “够咱家撑好几个月的,”陈东明没有报具体的数字,只把一部分钱票拿出来交给父亲过目。 陈大山看了一眼,手都在发抖:“这么多吗。” “够用一阵子的,但是千万不要声张,”陈东明把钱票收了回来,想了想又说道,“爹,这些钱您先藏好,炕面的砖缝里有一块活砖,我小时候掏过蚂蚱往里面塞,您把票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去,外面用泥糊上,抹平了就看不出来了。” “行,爹干这事还挺在行的,”陈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有些担忧地看著外面的夜色,“东明,你今天在村口碰见王二混了吧?那小子盯著咱家看了半天,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瞅见的。” “碰见了,”陈东明语气很平淡,“不光是他,赵老四和刘歪嘴最近也在咱家周围晃悠,他们几个人凑到一块儿,肯定不是商量著过日子的事。” 赵月梅一听就急了,从灶边探过身子来:“那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要去找村长说说。” “找村长没有用,要是找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陈东明给她倒了碗水,“娘,您別慌,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白天,陈东明像平常一样出门劈柴、进山查看套子,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暗地里却在盘算著那几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傍晚收工回来,他把李铁柱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月亮刚刚爬上天空,院子里笼罩著一片青白色的光,矮墙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印在地上。 “看见那几个人今天又在咱家附近晃悠了吧?”陈东明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李铁柱攥著拳头,“王二混那个王八蛋,白天从咱家后墙根路过了两趟,贼眉鼠眼的。” “昨天扛回来那些东西他也看见了,估计这两天就该动手了,”陈东明拿起一块碎砖在地上比划著名,“咱家这院墙,南面是最矮的,还不到我的腰,翻墙进来根本不费劲,东边有棵歪脖子枣树,能当梯子用,这两个地方是最容易让人进来的。” 李铁柱瞪大眼睛:“哥,那怎么办啊。” “布置防备,”陈东明把那块碎砖翻了个面,“你去灶房看看有没有破酒瓶子,砸碎了给我拿过来。” 李铁柱一溜烟跑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抱著三个缺了口的空酒瓶出来了:“有,这些够不够。” “够了。” 陈东明找了块旧布铺在地上,把酒瓶包起来,抡起铁锤一下子就砸碎了,挑出那些尖利的碎片,又从灶膛口掏了一把和好的湿泥。 他蹲到南墙根,先在墙顶抹上一层厚厚的泥,然后把碎玻璃片一块一块地插了进去,尖的那头朝上,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外面,每隔两寸就插一片,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溜。 “这叫做『玻璃顶』,谁要是不长眼往墙上爬,手一搭上去保证得见血,”陈东明把多余的泥刮平,碎玻璃的尖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铁柱看得直抽气:“哥,这也太损了吧。” “对好人不需用这种办法,对贼的话就不用嫌损,”陈东明擦了擦手上的泥,又取了一根细麻绳,在东墙枣树下拉了两道暗绊。 绊绳系在离地面一尺高的位置,一头拴在枣树根上,另一头连著一排斜插在泥里的削尖的竹籤,只要有人一脚踩上去,人往前栽倒,竹籤就会朝著脚底心扎过去。 “不会伤得太重,但是保证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叫唤,比踩著铁蒺藜还难受,”陈东明检查了一遍绳结,“真正能制住他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你。” 他转身从柴火垛后面拎出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棍,递到了李铁柱手里。 “枣木很坚硬,抡起来不会折断,”陈东明看著他的眼睛,“你今晚就蹲在柴火垛后面,不要出声,不要动弹,什么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什么时候就衝出来,往他腿上打,別往脑袋上招呼,打伤了是他翻墙入户罪有应得,打死了咱反倒会惹上官司。” 李铁柱把枣木棍握紧,五根手指把木头攥得咯吱作响:“哥,你放心,我这一棍子下去,保证他三天都站不起来。” “少吹嘘,等真正动手的时候再说,”陈东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所有人完成布防工作之后,月亮早已经升到了天空的中间位置。 陈东明让大家和往常一样去睡,赵月梅却始终放心不下,坚持要再多点一盏灯,不过被陈东明按灭了,他解释道:“处於黑暗之中才是有利的,要是灯火通明,对方反而会產生顾虑不敢前来,保持黑暗,他们才会觉得有可乘之机。” 赵月梅焦急得不停地搓著双手,担忧地询问:“那你和铁柱打算怎么办?” “我们不打算睡觉,”陈东明把猎刀插在腰后,接著对赵月梅说,“娘,您带著小冬和红霞到里屋去睡,並且把门从里面顶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一定不要出来。” 此时,陈大山满脸凝重地上前问道:“东明,爹能做什么?” “爹,您照看好娘和弟弟妹妹们就可以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要让他们出来。” 陈大山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里屋。 院子里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陈东明在正屋的门槛上坐下,猎刀横放在膝盖上,天空中的月亮也渐渐被云彩遮住了。 李铁柱蹲在柴火垛的后面,枣木棍竖放在身体旁边,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闪烁。 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夜已经很深了,风从海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的气味。 陈东明眯起眼睛,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警觉地竖著,就如同一只正在等待猎物出现的猫头鹰。 大约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后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轻盈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东明的手慢慢握住了刀柄。 紧接著,他听到一个被压低得变了调的嗓音,从矮墙外面传了进来。 “他们家的墙比较矮,就从这里翻墙进去,动作都快一点……” 第20章 立威 那个嗓音刚刚落下,陈东明心里就立刻明白了。 是王二混。 隔著一堵矮墙,他能够听到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还带著一种兴奋的感觉,就好像做贼之前那种既害怕又贪婪的情绪已经无法抑制了。 陈东明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在柴火垛后面的李铁柱也听到了动静,他攥著枣木棍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紧绷著。 “哥……”他压著嗓子喊了一声。 陈东明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比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儘管在黑暗中可能看不太清楚,但李铁柱还是一动不动地蹲著。 墙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搬东西垫脚。 “我先上去,你们在下面接应,”王二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紧接著,矮墙的上方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黑乎乎的,手指紧紧扒住墙头,使劲往上撑,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身体弓起,就要翻过墙头。 “嘶。” 一声如同撕裂般的痛呼声从墙头上突然响起。 王二混的右手正好按在了那排碎玻璃上,锋利的玻璃碎片直接扎穿了他的掌心,鲜血顺著指缝不断往下流淌,疼得他整个人身体一歪,一半掛在墙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他惨叫著想要缩回手,可是碎玻璃已经嵌进了肉里,一拔反而更疼。 墙外面的赵老四和刘歪嘴被他这声惨叫嚇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王二混脚下一软,整个人从墙头上摔了进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一脚踩进了矮墙內侧陈东明预先埋设的竹籤阵里。 “啊。” 又是一声惨叫,比刚才那声还要悽厉,削尖的竹籤从破布鞋底刺了进去,直接扎穿了脚掌,王二混疼得整个人缩成了虾米的样子,摔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赵老四在墙外听见惨叫声不太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咬著牙也翻了上来,他比王二混要聪明一些,先是用手在墙头上试探了一下,摸到碎玻璃后赶紧缩了回去,改从旁边一个矮了一寸的地方翻。 一用力,赵老四確实是翻过来了,却没想到,刚落地,他的腿就被一根麻绳套住。 “砰。” 赵老四重心不稳,一下子朝著前面甩倒,来不及反应的他直接把脸摔在了泥地上,被硬邦邦的泥地磕掉了一层皮,鲜血马上流了出来。 躲在柴火垛后面准备的李铁柱早就耐不住了,听到动静,立刻就冲了出来。 李铁柱本就长得高,这两天吃了饱饭,身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瘦了,挥舞著棍子衝出来,活像一头黑熊。 赵老四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哪曾想李铁柱一棍子就挥了过去,狠狠砸在他的小腿上。 “咔嚓!” 一道脆响在夜里十分清晰,这一下,估计是骨头断了,赵老四只觉得一股剧痛传来,甚至叫不出声音,倒在地上不断颤抖著,疼的冷汗直冒。 李铁柱收起棍子站在旁边,喘著粗气,黑脸上充满了凶狠的光芒。 “哥,另外还有一个人跑掉了。” 墙外面传来刘歪嘴连滚带爬的脚步声,这个傢伙看到情况不对劲,掉头就跑,甚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哭爹喊娘地往村西头逃窜。 陈东明没有去追,跑掉一个没什么要紧的,跑掉的那个才是最好的活gg。 他推开正屋的门,提著那把闪著冷光的猎刀,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王二混捂著被扎穿的脚掌,蜷缩在地上,地上已经流了一摊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在黑暗中隱约看到陈东明手里那把刀刃上闪过一道冷光,顿时嚇得浑身发抖,连忙说道:“东明,你可別衝动啊,我就是喝多了酒走错了门而已……” “走错了门?”陈东明蹲下身,猎刀轻轻地搭在王二混的手指边上,刀刃贴著泥地,离他的指头只有一指宽的距离,“半夜三更翻墙进入別人家,你把这叫做走错门?” 王二混嚇得几乎要尿裤子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陈东明没有动刀。 他只是把刀尖往泥地里一插,“咔”的一声钉在了王二混的指缝中间,插得稳稳噹噹,不偏不歪。 王二混发出一声走了调的尖叫,五根手指全都张开了,一动也不敢动,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听清楚了,”陈东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坚硬。 “我陈东明不会欺负別人,但也绝不容许別人欺负我的家里人,今天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你带著你那两个没用的同伙滚回去,该上药就上药,该养伤就养伤,以后如果再有下次……” 说著,他伸手將猎刀拔了出来,用刀侧在王二混的脸上拍了拍,冰冷的触感让王二混不由打了个寒颤。 “到时候,这刀砍在哪里,那可就说不准了!” “不敢!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王二混要是再干打你们家的主意,我……我就被天打雷劈!”王二混嚇得亡魂直冒,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赌咒。 “把他们给我丟出去!”陈东明冷著脸起身。 李铁柱点点头,丟下棍子上前,一手拎著一个,就好像拎著两只死狗一样,给他们拽到门口,直接丟了出去。 王二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拽著赵老四跑了。 这时候赵月梅从里屋探出头来,充满担心地问道:“东明,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了,娘,您去睡吧。” 李铁柱关好门走回来,脸上还带著兴奋,但还是强作镇定:“哥,你说那个刘歪嘴跑了,不会一会叫了人再来吧!” “不会的,”陈东明坐在门槛上,擦乾净猎刀,“他跑丟了一只鞋,光著脚在村子里跑了半夜,明天一早全村人都会知道昨晚是谁翻了谁家的墙,他自己都已经丟尽了脸,哪里还敢去叫人。” 李铁柱想了想,笑了起来:“说得也是,这帮混蛋以后看见咱们家的院墙,估计绕著走都觉得离得太近。” 陈东明笑了笑,抬头看向远处。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色,海潮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来,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王二混一瘸一拐地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他的脚掌上扎了好几个窟窿,手掌也用破布条裹著,赵老四更是悽惨,小腿肿得像萝卜一样,在炕上躺著不停地哼哼,就连翻身都觉得疼。 刘歪嘴光著一只脚在村子里跑了半宿的事情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踩著鸡屎摔了个嘴啃泥,还有人说他嚇得连裤子都尿了,消息越传越离奇,也让他越来越丟人。 张婶子是第一个把消息传遍半条街的人,她说道:“你们听说了吗?王二混那几个混蛋半夜去翻陈家的墙,结果被东明那孩子收拾得屁滚尿流,真是活该。” 村口蹲著的几个老汉听完之后,吧嗒著旱菸,有人摇头,有人嘆气,但更多的人是在暗暗地竖起大拇指。 “陈家的那个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倒是挺有主意的。” “可不是嘛,招惹他?那简直是活腻歪了。” 有了这次的事情,陈家算是在蛤蜊村出了名了,院子外面再也没有人敢蹲著,村里的混子路过,甚至都会下意识离远一点,生怕惹上了陈东明。 村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陈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东明过得充实而忙碌,每日都进山,看看套子有没有套中,时不时去海边,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过了几天,陈东明遥遥望著海面,心中暗暗盘算:“等手头的事情都理清楚了,就是时候去那片大海闯闯了!” 第21章 桐油重火 在王二混那一伙人平静下来之后,蛤蜊湾村里的生活,变得安寧了许多。 这几天,陈东明也没閒下来,白天会去山里收套子,到了傍晚,则到海边去摸蛤蜊,日子过得十分充实,然而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掛念著一件事情。 那件事就是关於赶海工具,鱼叉这个工具,用来捕获一两条鱼还勉强可以,可如果真的想要大规模地捕捞海货,它的效率就低得让人感到生气,站在礁石上用鱼叉戳半天,不仅会让人腰酸胳膊疼,而且最终弄回来的鱼,甚至还不够一家人吃上两顿。 所以,陈东明必须得想其他的办法。 这天早上吃过早饭后,陈东明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翻找著东西,他掀开了一堆腐烂的柴草,从柴草底下拽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破烂东西。 那是一张渔网,说它是渔网,都算是抬举它了,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堆烂绳头缠绕在一起,上面布满了发霉的白色斑点和被虫蛀出来的破洞,稍微一碰就会断裂,渔网的棉线已经腐朽得如同草纸一般脆弱。 当时,陈大山正在院门口劈柴,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便回过头来,当他看见儿子正捧著那坨破烂东西时,手里的柴刀都停了下来。 “你翻那东西干什么用啊?”陈大山问道。 “爹,这张网还能不能用了?”陈东明向父亲询问。 陈大山放下手中的柴刀,走了过来,拎起渔网的边缘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办法再用了,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旧网,是用棉线製作的,已经放置了將近十年,就连蜘蛛都嫌弃它,你要是拿它下海,一旦进入水中就会碎裂。” 陈东明將渔网摊在地上,蹲下身来一寸一寸地摸索著,手指头从网眼里穿梭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些什么。 陈大山蹲在儿子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觉得心疼,於是开口说道:“不要再费劲折腾了,你爷爷当年用这张网打了好多年的鱼,后来棉线在水里浸泡多了就不行了,你娘曾经用它盖过鸡窝,之后又被老鼠啃咬,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这张网能够修好,”陈东明抬起头说道。 “修?用什么东西来修?”陈大山並不相信。 “使用桐油,”陈东明回答。 陈大山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桐油?那东西是用来刷木头的,和渔网能有什么关係。” 陈东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说:“爹,我在县城的时候翻过一本老书,上面记载著一种古老的方法,是专门用来处理棉线网的,就是把桐油掺上猪血熬製成糊状物,將渔网整个浸泡到里面煮透,然后捞出来晾乾,这样网线就会变硬,不再害怕水泡,也不怕虫蛀,甚至比新的渔网还要结实。” 陈大山带著怀疑的眼神看著他问:“你是在书上看到的。” “嗯,这是老一辈渔民传下来的方法,后来使用尼龙网的人多了,这种手艺就没有人再做了,”陈东明弯腰把那堆烂网抱了起来,“爹,您就相信我这一次,如果这张网能够修復好,以后咱爷俩下海就不用再拿著鱼叉去戳鱼了。” 陈大山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把菸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说:“行吧,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反正这张网放在那里也是烂掉。” 到了下午,陈东明带著李铁柱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供销社的桐油,是卖给木匠用来刷家具的,它的品相併不算好,顏色有些发黄,闻起来还有一股让嗓子发涩的生漆味,不过好在价格便宜,一大罐子才几毛钱,而且购买时还不需要票。 猪血则更好弄到了,镇上杀猪的张屠户和李铁柱家沾亲带故,陈东明递给张屠户一根烟,张屠户就直接从盆里舀了一大碗冻猪血给他,连钱都没有收。 “铁柱啊,你哥要猪血做什么用?”张屠户擦著手问道。 “用来修补渔网,”李铁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 张屠户脸上露出了一脸的疑惑,但也没有再多问。 扛著东西回到家时,天色还比较早,陈东明把那口大铁锅从灶上搬到院子中间,在锅底下垒了两块砖头,架上柴火,然后让李铁柱劈了一堆松木条子准备著。 赵月梅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东明,你又在折腾什么东西。” “修补渔网,”陈东明回答。 “这么热的天在院子里架起锅来,就像是在炼丹一样,”赵月梅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去阻拦他,转身回屋里收拾她的咸菜去了。 陈东明先把猪血倒进锅里,又加了半瓢清水搅拌均匀,用小火慢慢地加热,等到猪血开始冒出小泡时,再把桐油一点一点地往锅里倒。 这个调配的比例他记得很清楚,在前世有一年去福建沿海出差时,他在一个老渔村见到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船匠用这种方法给木船刷底,当时他还帮忙搅拌过材料,没想到这辈子竟然用上了。 桐油遇到热气很快就化开了,和猪血混合在一起之后,顏色变成了暗红色偏黑的一锅稠糊糊,散发出的味道极其刺鼻,又腥又涩,熏得李铁柱直往后退。 “哥,这味道也太冲了吧?”李铁柱捂著鼻子,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忍著点,添加柴火,”陈东明拿著一根木棍在锅里搅拌,一圈一圈地不停地搅,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锅底就会糊掉。 那股刺鼻的味道飘出了院墙,小冬在屋里吸了吸鼻子,跑出来看了一眼,之后又捏著鼻子跑了回去。 “哥在煮什么东西,好臭啊!”小冬大声喊道。 “煮的是你不用管的东西,回去写你的字去,”红霞在屋里大声地说道。 大铁锅里的桐油猪血越熬越稠,顏色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纯黑,表面上浮著一层油亮的泡沫,搅拌的时候有明显的拉丝感。 陈东明用棍子挑了一滴油滴在石头上,观察著它凝固的速度和硬度,然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可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活儿。 他和陈大山一起动手,先把那张烂网上的死结全部剪掉,用麻绳重新补好了破洞最大的几处,这一番修补就花费了小半个下午的时间,父子俩蹲在地上穿针引线,就像两个绣花的老太太一样认真。 “你这种修补的手法是跟谁学的?”陈大山看著儿子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补出来的网眼大小均匀,比自己补的还要熟练,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多尝试几次就顺手了,”陈东明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大山没有再继续问,低下头继续修补自己负责的那半边渔网。 修补好之后,陈东明把整张渔网抖开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漏洞了,才把渔网整个浸入滚烫的桐油猪血里。 那口大铁锅勉强能够装下这张渔网,但也挤得满满当当的,陈东明用两根木棍进行翻搅,让每一根网线都被彻底浸透。 “爹,帮我按住这边,”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伸手按住渔网的一角,滚烫的油水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鬆手。 “烫到了吗?”陈东明关切地问。 “没事,我的皮粗肉糙的,不怕烫,”陈大山甩了甩手说道。 浸泡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陈东明和李铁柱一起用力把渔网从锅里捞了出来,黑红色的油水顺著网线往下淌,在地上淌了一大摊。 两人把渔网掛在院子里早就搭好的晾衣杆上,一层一层地展开,让风自然吹乾。 那张渔网掛在那里,暗红偏黑的顏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就像是上了一层漆一样,硬邦邦的网线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大山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网线,那奇特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网线变硬了,但不是那种脆硬,而是一种柔韧中带著劲道的硬,用力拽都拽不断,摸起来滑溜溜的,水珠落在上面直接就滚了下来,根本掛不住。 “这……这还是棉线製作的吗?”陈大山不敢置信地又拽了一把网线。 “涂抹了桐油猪血之后就不再是单纯的棉线了,棉线吃透了油,每一根丝都被封住了,水进不去,虫子也啃不动,只要不用刀去割,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坏,”陈东明解释道。 陈大山蹲下身来,把脸凑近了去看那些重新补好的网眼,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个网眼都大小一致,结实得像是用铁丝编的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爷爷要是还活著,看见这张渔网,能高兴得从坟里坐起来。” 陈东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全家吃饭的时候,陈大山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碗苞米糊糊,吃完之后也不去躺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著那张掛在杆子上的渔网看了又看,眼神里满是感慨。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风把渔网吹得轻轻晃动,暗红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件沉睡了多年的老兵器被重新擦亮了一样。 陈东明端著碗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爹,明天是初八,会退大潮,”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转过头看著他。 “敢不敢跟我去『鬼见愁』暗礁区下这一网?”陈东明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期待。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海潮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陈大山把手里的旱菸袋磕了磕,吐出最后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爷爷那辈人,把那个地方叫做『吃人礁』,去过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正因为这样才没人敢去,而没人去的地方才会有好东西,”陈东明坚持道。 陈大山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行,咱爷俩一起去。” 第22章 一网爆舱 天色依旧被夜幕笼罩之时,陈东明便已经从床上起身了。 这个初八的清晨,大海的退潮状况异常惊人,那些在平日里水深能达到齐腰位置的浅滩,此刻竟然完全露出了底部,大片大片黑乎乎的淤泥与礁石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海水更是退到了数百米之外的地方,就连浪头涌动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许多。 陈大山此刻正背著那张用桐油浸泡过的渔网,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脸上的神色带著几分苍白。 这张渔网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料,在经过桐油和猪血的浸泡处理后,整张网变得硬邦邦的,估量起来足有三四十斤重,背在肩膀上的感觉,就如同扛著半袋子粮食一般沉重。 “东明,我们真的要去吗?”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去,”陈东明一边將猎刀別在自己的腰后,一边仔细检查著绳索和水壶,“爹,那片被叫做鬼见愁的暗礁区域,在退潮之后就会显露出来,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窗口,一旦潮水开始上涨,我们就必须撤离,所以还是早去早回比较好。” 李铁柱早已扛著两根粗长的竹竿,在巷子口等候著他们了,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满都是兴奋的神情。 三个人借著天刚蒙蒙亮的微光,悄悄地走出了村子,他们专门挑选那些没有人走的小路行进,绕过了蛤蜊滩,沿著海岸线一直往东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终於抵达了那片被本地渔民称为“鬼见愁”的暗礁区域。 从远处看过去,退潮之后的暗礁区,就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一片黑色牙齿,大大小小的礁石东一块西一块地矗立在那里,礁石的表面还掛著厚厚的海蠣子壳和绿藻,湿漉漉的,人一旦踩上去,很容易就会滑倒。 礁石与礁石之间,是一道又一道的深沟,有些深沟里还留存著半人深的积水,浑浊的海水在沟底缓缓地流动著,偶尔还能看到鱼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大山站在最外面的一块大礁石上,低头往那些深沟里看了一眼,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起转来。 “东明,你爷爷曾经说过,这个地方的底下存在暗流,人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卷到海底去。”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人到这里来嘛,”陈东明蹲在礁石的边上,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的温度和水流的方向,接著又侧著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浪头拍打礁石所產生的回声。 李铁柱也跟著蹲了下来,学著陈东明的样子往水里摸了一把,然而除了感觉到水的冰凉之外,他什么也没体会出来:“哥,你在听什么。” “听鱼的动静。” “什么?鱼的动静还能听出来。” “浪头打在礁石上產生的回声是不一样的,如果底下是空的,回声就会比较沉闷,如果有东西挡著,回声就会显得清脆,”陈东明用手指著前面两块相距大约七八米的大礁石中间的那道深沟,“你们看那两块礁石中间,海水从外面灌进来之后打了个迴旋又流了出去,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水涡,鱼群顺著水流游进来,被涡流搅动之后就会晕头转向,於是全都堆积在涡底,游不出去了。” 陈大山凑过来看了看,果然,那道深沟里的海水並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静,水面上不停地打著小旋涡,隱隱约约还能看到水底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晃动。 “真的有鱼?”陈大山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只是有鱼,而且数量还不少,”陈东明站起身来,把肩上的桐油网解了下来,“爹,铁柱,你们听我安排。” 他把网的一端绑在了左边那块大礁石的根部,然后把另一端递给了李铁柱。 “铁柱,你扛著网的这一头,从那边绕过去,沿著右边那块礁石的外沿一直走到尽头,把网兜成一个半圆形,要把整个回水涡都兜住。” “哥,我明白了,”李铁柱没有多说二话,扛起网头就出发了。 这小子的力气確实很大,三四十斤重的网扛在肩上,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他踩著礁石,噌噌噌地就绕了过去。 陈东明和陈大山留在了这边,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网绳拉紧,將竹竿插在礁石的缝隙里作为支撑,把网撑开,形成了一个大口袋的形状。 渔网刚一进入水中的那一瞬间,陈大山立刻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从水底传来的拉扯力,比他事先预想的要大得多,网绳在手心里滑得发烫,他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网绳,脚蹬在礁石上,身体使劲地往后仰著。 “用力拉,千万不要鬆手!”陈东明大声地喊了一声。 陈大山咬著牙,一声不吭,胳膊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来。 对面的李铁柱表现得更加勇猛,他两条粗壮的腿岔开蹬在两块礁石上,腰身向下一弓,双手用力往回拽著网绳,硬是把网头死死地压在了水底。 渔网下到水里之后没过多久,水面就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並不是一种比喻,而是真实发生的情景,水花四处飞溅,整片回水涡里的水面,就好像有人在底下点燃了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上躥著。 “有收穫了!有收穫了!”陈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东明注视著水面的动静,心里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朝对面喊了一声:“铁柱,把网拉起来。” 拉起渔网的过程,才是最耗费力气的环节。 网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三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拽,却怎么也拽不动,网绳勒在手心里,疼得钻心。 “一二三,拉!”陈东明喊著整齐的號子。 陈大山那边,像拉磨的驴一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著,每退一步,渔网就从水里升起一截。 李铁柱虽然身形看起来消瘦,但骨架却比较大,在这关键时刻,他那股子蛮劲也使了出来,两只手紧紧攥著绳子,死都不鬆开。 “再拉一把劲儿。” 网兜终於从水面下升了起来。 看到网里的景象,在那一瞬间,三个人全都惊呆了。 朝阳正好从东边的海面上慢慢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斜斜地照射在网兜上,网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鱼,那些鱼金灿灿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这些鱼是大黄鱼。 而且是野生的大黄鱼。 每一条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肚皮呈现出金黄色,鳞片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活蹦乱跳地在网里挤作一团,尾巴拍打著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铁柱的嘴张了半天都没能合上,手里的绳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黄……黄花鱼?竟然有这么多。” 他打了几十年的鱼,也就只有在运气好的时候,在近海偶尔捞到过一两条指头长的小黄鱼,像这种成群的大黄鱼,他仅仅是在自己父亲的嘴里听说过。 “別发愣了,赶紧把鱼捞上来!”陈东明催促著他。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渔网拖上了礁石,鱼在网里扑腾得到处都是水花,有几条力气大的鱼差点从网眼里钻出去,被李铁柱一巴掌拍了回来。 清点渔获的时候,陈大山蹲在地上数了三遍,手都一直在发抖。 大黄鱼,足足有三十多条,条条都在一斤以上,最大的那条快有三斤重,放在水桶里,尾巴都伸在了外面。 但最让陈东明感到兴奋的却不是这些黄鱼。 他从网兜底部的泥沙里,摸出了三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些东西浑身是肉刺,软软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就像一截粗水管。 是海参。 而且是野生海参。 这是深海暗礁区独有的极品辽参,个头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厚实的肉壁。 陈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刺参。” “嗯,是辽东刺参,只有暗礁区的海参才有这么大的个头,”陈东明把三头海参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包好,放进了背篓的最底层。 李铁柱啥也不懂,但看哥和大叔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很值钱,於是乖乖地蹲在旁边不说话。 陈东明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了,礁石上的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在升高。 “收拾东西,撤退。” 三个人手脚麻利地把渔获分装到两个大鱼筐里,用竹竿穿过筐绳,李铁柱一个人挑著一筐,陈东明和陈大山则合抬著另一筐。 这两筐鱼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来斤,李铁柱挑著的那一筐更重,但他硬是一步不歇地走在最前面,两条腿跟打桩机似的,一步一个坑。 走出暗礁区的时候,潮水已经漫到了膝盖的位置。 陈大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海水淹没的礁石群,腿还在打颤,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恐惧,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东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爷爷要是知道,他留下的这张网,在鬼见愁拉了这么一网……” 他说著说著就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陈东明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快到村口的时候,陈东明突然停下了脚步,把身上的破袄子脱下来盖在了鱼筐上。 “铁柱,把你那件褂子也脱下来盖上。” “啊?为什么?”李铁柱有些不解地问道。 “几百斤的大黄鱼,你想让全村人都看见吗?”陈东明压低了声音,“我们挑没人的小路走,从后门进院子,一条鱼都不能露在外头。” 李铁柱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褂子脱下来盖了上去。 陈大山也反应过来了,闷声说了一句:“走后面的路,从苞米地那边绕过去。” 三个人弯著腰,沿著苞米地的田埂绕了一大圈,从陈家后墙的那扇小门钻了进去。 鱼筐落地的时候,陈东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掀开盖在鱼筐上的衣服,看了一眼那堆金灿灿的大黄鱼和用湿布裹著的三头海参,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爷爷,这张网,没有白修。” 第23章 送妹求学 鱼筐搬进院子之后,赵月梅差点没站稳。 她扒开盖在上面的破袄子,看见满满一筐金灿灿的大黄鱼,手就开始哆嗦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天爷,这是打劫海龙王去了?” “娘,小声点。”陈东明把院门关严实了。 赵月梅赶紧捂住嘴,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弯著腰在筐边数来数去,数到第二十条的时候就数不动了,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这些鱼得有多少斤吶?” “大概两百来斤吧,別细算了,先收拾。” 陈大山把第二筐也抬进来,往院子角落一放,大手一挥:“他娘,烧水,去灶房烧一大锅水,鱼得趁新鲜处理。” 他声音都带著颤,脸上的表情是陈东明重生以来头一回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不是发愁,是乐。 小冬从屋里衝出来,看见那堆鱼直接愣住了,然后猛地蹦起来抱住陈东明的腿:“哥!这么多鱼!咱家发財了吗?” “財你个头,鬆手,別踩著鱼。” 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火钳子,看见那两筐鱼的时候,火钳子“哐当”掉在了地上。 “大哥……” “愣啥呢,去帮你娘烧水。” 接下来一整天,陈家院子里都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 赵月梅和红霞负责刮鳞去內臟,小冬蹲在旁边帮忙递盆端水,陈大山和李铁柱把处理好的黄鱼一条一条地用粗盐搓匀了码进大缸里,做咸鱼干。 这个活计不复杂,但量大,三十多条大黄鱼从早上忙到下午才全部醃完,院子里到处都是鱼鳞和血水,连鸡都不敢过来啄了。 陈东明没有参与醃鱼。 他在忙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三头海参。 他从灶膛口掏了一捧草木灰,又找赵月梅要了一把粗盐,把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然后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盆边上,开始处理海参。 活海参拿在手里软趴趴的,浑身黏液,稍微用力一捏就往外喷水,黑乎乎的看著不起眼,但陈东明知道这东西经过炮製之后能值多少钱。 先去肠。 他用一把薄刃的小刀从海参腹部划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內臟全部掏出来,这活得慢,急了就会把参壁捅破,破了就不值钱了。 三头海参他掏了小半个时辰,掏完之后用清水反覆冲洗乾净,放在木盆里备用。 然后起锅烧水。 水烧开之后,把三头海参放进去,加了一把粗盐,大火煮到海参缩成了拳头大小,顏色从黑变成深褐色,这才捞出来沥乾。 “这就完了?”李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也没啥复杂的。 “没完,最关键的一步还没干呢。” 陈东明把煮好的海参放进一个陶罐里,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然后盖上盖子,用湿泥把罐口封死。 “这种方法叫做灰渍法,草木灰具有吸水的特性,能够把海参体內剩余的水分全部吸收出来,同时草木灰的碱性还可以起到杀菌防腐的作用,”他一边封口一边解释道,“这个罐子要放在阴凉的地方,需要等待七天,七天之后打开,海参就会变成干参,这种干参比那种直接晒乾的要好上十倍,存放三五年都不会坏掉。” “哥,你这个方法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李铁柱瞪著眼睛询问道。 “是的,这是老渔民传下来的土办法,现在会这种方法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大山醃完鱼走了过来,看见那个封好的陶罐,开口问了一句:“这个东西值钱吗。” “值钱,”陈东明擦了擦手,“一头干海参,在县城周掌柜那里,少说能够换十斤白面,三头干海参就是三十斤白面。” 陈大山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那个不起眼的陶罐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晚饭的时候,赵月梅难得地用豆油煎了两条小黄鱼,一家人围著桌子吃得满嘴流油,小冬啃著鱼骨头不肯撒手,红霞也吃了一整条鱼,腮帮子都鼓鼓的。 吃完晚饭,陈东明把碗一放,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在抹嘴的红霞。 “红霞。” “嗯?”红霞抬起头看向陈东明。 “明天跟哥一起去一趟公社。” 赵月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去公社干什么?” “给红霞报名上学。”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赵月梅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难。 “东明,红霞都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该说婆家了,女孩子认识几个字也就足够了,花费那个钱……” “娘,”陈东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坚定,“认识几个字是不够的。” “可是……” “我妹妹不能成为不识字的睁眼瞎,”陈东明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到桌上,“娘,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粮食有了,鱼也有了,钱也攒了一些,红霞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就应该去念书,公社小学的学费一学期才几毛钱,书本费也不贵,我们家完全出得起。” 赵月梅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大山的一句话打断了。 “让她去。” 陈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声音闷闷地说:“东明说得对,咱们家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红霞这孩子很聪明,不能耽误了她。” 赵月梅张了张嘴,最后嘆了口气,没有再继续阻拦。 红霞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坐在角落里,两只手紧紧地绞著衣角,头低著,肩膀在微微地发抖。 陈东明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明天早点起床,跟哥去公社。” 红霞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嘴唇颤抖著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兄妹俩就动身出门了。 公社小学位於镇上的最东边,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写著“红星公社第一小学”。 陈东明找到了教务处的赵老师,她是一位戴著圆框眼镜的中年妇女,陈东明向她说明了来意。 赵老师翻了翻登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红霞,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十二岁。” “十二岁才来上学?”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按照年纪应该上三年级了,但是她没有任何学习基础,必须从一年级开始学起。” “好的,就从一年级开始。” 赵老师又看了看陈东明,犹豫了一下说:“学费一学期三毛,书本费两毛,你……” 陈东明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了桌子上。 赵老师收了钱,为红霞办理了入学手续,並给她领取了一套薄薄的课本和两支铅笔。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红霞用两只手捧著那摞书,就像是捧著什么极其珍贵的宝贝一样,走路都不敢迈大步伐,生怕把书磕著碰著。 陈东明在旁边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酸楚。 在前世,这丫头一天学都没有上过。 这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红霞。” “嗯。” “要好好念书,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首先要把字都认全了。” 红霞把书抱得更紧了,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对著陈东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哭腔,风一吹就好像要散开一样,但那种认真的劲头,陈东明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兄妹俩继续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经过供销社,陈东明掏了几分钱给红霞买了一块橡皮和一个铅笔刀,红霞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路边的杨树刚刚冒出嫩芽,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红霞走在前面,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书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两条细细的辫子隨著步伐左右晃动。 陈东明走在后面,看著妹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在心里算了算,醃好的咸鱼干够家里吃两个月的,等那三头海参炮製完成拿去县城卖掉,又是一笔进帐,该买的种子和工具也可以安排上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红霞突然回过头来。 “大哥,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个孝敬你。” “行了行了,先把乘法口诀背会再说。” 红霞嘿嘿笑了一声,转过头撒腿往家跑。 陈东明摇了摇头,也加快了脚步。 到家之后,他换了一身旧衣服,拎上背篓和猎刀,叫上院子里正在餵鸡的李铁柱。 “铁柱,走,进山看看套子。” “得嘞!”李铁柱一骨碌爬起来,扛起扁担就跟上了。 两个人出了村往大青山方向走,沿著老林子的边缘往山腰绕,初春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化冻的泥水和刚冒头的野草,树枝上掛著残雪,踩一脚“咔嚓”作响。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林的时候,陈东明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李铁柱也停了,鼻子使劲吸了吸。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松林深处飘过来,又腥又甜,浓得刺鼻。 不是猎物的血腥味,那种小打小闹的气味他闻过,不是这个劲儿。 这股味,像是什么大东西把血洒了一地。 陈东明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后的猎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铁柱,跟紧我,別出声。” 第24章 母狼託孤 越往松林深处走,血腥味就越发浓烈。 陈东明放轻了脚步,左手拨开低垂的松枝,右手按著腰后的猎刀,每走一步都先看清脚底下的情况才敢落下脚步。 李铁柱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著扁担,脸上的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嘴唇紧紧抿著,呼吸声也粗重了一圈。 松林里面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辰,山雀子会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啄木鸟在树干上敲得梆梆响,可是现在却听不到一声鸟叫,就连松鼠也不见了踪影,整片林子都像死了一样沉寂。 陈东明心里一沉,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有体型较大的动物来过,而且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到足以把方圆几百米內的所有小动物全部嚇跑。 又走了百来步,他看见了第一个痕跡。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撞断了,断口处的木茬子新鲜得还在渗松脂,树干歪倒在一边,把旁边几棵小树也压塌了。 “哥……”李铁柱的声音发紧。 “嘘。” 陈东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印记,鬆软的泥地上有一排深深的爪印,五指张开,每个指头的前端都有明显的弧形沟槽。 熊爪印。 而且是大傢伙留下的,光掌宽就有七八寸,整个巴掌比陈东明的脸还大。 “黑瞎子。”陈东明低声说了两个字。 李铁柱的脸一下就白了。 黑瞎子就是黑熊,在这片大青山里算是顶级猛兽了,成年公熊能有五六百斤重,一掌下去能把人拍成肉饼,这东西在山里平时不怎么出来,可一旦出来了,方圆几里地的活物都得躲著走。 “哥,要不咱回去吧?”李铁柱声音都在抖。 “不急。”陈东明顺著爪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熊已经走了,这些爪印边缘都干了,至少是昨天留下的,它不在这一片了。” 李铁柱將信將疑,但还是硬著头皮跟上了。 又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了一块空地,陈东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块空地上,像是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搏杀。 三四棵小松树被连根拔起,地面被翻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泥土和枯叶被搅成了一团烂糊。 地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跡,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些还带著潮湿的光泽,血腥味浓得让人反胃。 而空地的正中间,倒著一具灰白色的身躯。 是一只狼。 陈东明走近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只成年母狼,灰白色的毛皮上沾满了血和泥,身上有好几道又深又长的撕裂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脊背上,整段脊骨被硬生生拍碎了,碎骨刺穿了皮毛,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熊掌拍的。 这只母狼跟那头黑熊打了一场,没打贏,脊骨被一掌拍断之后就动弹不了了,从伤口的出血量来看,它挨了这一掌之后还硬撑了很久才断的气。 李铁柱看见那具狼尸,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扶著旁边的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哥,这是熊乾的?” “嗯,一头大公熊,少说四五百斤。”陈东明看著周围的搏斗痕跡,“母狼跟它干了一场,没打过。” “一只狼怎么敢跟熊干?”李铁柱不理解。 陈东明没回答,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母狼的身子底下,压著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 很小,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蜷缩在母狼的肚皮底下,浑身的绒毛沾满了血和泥,一动不动的。 陈东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母狼僵硬的前肢轻轻抬起来。 那是一只狼崽子。 刚满月的样子,眼睛刚刚睁开没多久,灰黄色的绒毛又短又软,四条小腿细得跟筷子似的,蜷在那里瑟瑟发抖。 陈东明这才明白母狼为什么要跟黑熊拼命了。 它在护崽。 黑熊找上门来的时候,母狼没有跑,因为崽子跑不动,它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拼了命也要把那头比自己重好几倍的畜生拦住。 它拦住了。 熊走了,崽子还活著,可它自己的脊骨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东明看著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母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兜里的火柴盒和半截旱菸,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在母狼身前蹲著抽了几口。 烟雾散在松林里,一缕一缕的。 “老规矩。”他把菸头掐灭踩进泥里,转头对李铁柱说,“帮我挖个坑。” 李铁柱愣了一下:“埋它?” “嗯,老猎人的规矩,见到护崽的母兽,不拔它的皮,不取它的骨,入土为安。” 李铁柱没问为什么,找了根粗树枝当铲子,在旁边挖了一个浅坑。 两个人合力把母狼的尸体搬进坑里,陈东明把它的四肢理顺,让它保持著侧臥的姿势,就好像在睡觉一样,然后一铲一铲地把土盖上去。 填好土之后,陈东明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没有说什么仪式性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只小狼崽已经从母狼身下爬了出来,缩在一棵松树根底下,浑身颤抖著,两只灰黄色的眼珠子瞪著面前的两个人,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嗓子里带著一丝奶腔。 陈东明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状態。 小东西的左眼上方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能是搏斗的时候被碎石或断枝划到的,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右眼炯炯有神,盯著陈东明的手一刻不敢鬆懈。 它太小了,离了母亲的奶水活不过三天。 陈东明从背篓里翻出一个用竹筒装的稠苞米糊糊,这是出门前赵月梅塞给他的乾粮,他拧开盖子,把竹筒横著凑到小狼崽嘴边。 小狼崽一开始齜著牙不肯靠近,嘴里的呜咽声变成了低沉的小奶音,一边呲牙,样子又凶又可笑。 陈东明没动,就那么举著竹筒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饿到了极限,小狼崽的鼻子抖了抖,嗅到了苞米糊糊的香味,犹犹豫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竹筒口。 一舔就停不住了。 飢饿压过了恐惧,它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竹筒口里,吧嗒吧嗒地吃起来,吃得急了还被呛了一下,打了两个小喷嚏。 陈东明嘴角弯了一下,空著的那只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小狼崽僵了一下,但没有躲,继续埋头吃。 吃完了之后,它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看著陈东明,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李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惊讶地问:“哥,它是在亲你吗?” “不是亲,这是在记住气味,”陈东明把小狼崽拎起来,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它还不到两斤重,轻得就像一只小猫似的,“以后它闻到这个气味就知道是自己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它带回去养吗?” “嗯。” “可这是狼啊,村里的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陈东明把小狼崽塞进背篓里,在上面盖了一层松枝和乾草:“你看它这个样子,灰扑扑的,毛色又不纯,我们就说是捡来的野狗崽子,谁能看得出来。” 李铁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还真別说,这么小的狼崽和土狗崽確实长得差不多,尤其是它左眼那道伤疤挡住了一半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灰扑扑的丑狗崽。 “行吧,”李铁柱挠了挠头,“可这玩意儿长大了能有二百斤,到时候还说是狗吗?”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事情,”陈东明背起背篓往回走,“对了,以后它的名字就叫大黄。” “大黄。” “嗯,叫狗的名字,免得露馅。” 李铁柱有些无语地跟了上去,嘴里嘟囔著:“一只独眼狼叫大黄,你可真会起名字。”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东明从后门进了院子,把背篓放在屋檐底下,掀开了上面的松枝。 小冬是第一个发现小狼崽的,看见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缩在背篓里,他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哥!是小狗!你捡了一只小狗。” “嘘,小声一点。”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小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伸手去够小狼崽。 “別碰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受伤了,”陈东明把小狼崽递给小冬,“轻点抱,別使劲捏它。” 小冬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小狼崽在他的手心里蠕动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闭上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 红霞从屋里出来看到了小狼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好可怜,这是怎么受伤的。” “在山里捡的,可能是被大东西咬伤的,”陈东明没有细说具体的情况。 赵月梅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灰不溜秋的小畜生,嘴上虽然嫌弃,但也没有赶它走:“行吧行吧,养就养吧,反正家里多一张嘴也饿不死,就是別让它咬著小冬。” “放心吧娘,它还没断奶,能咬啥?”陈东明找了一个破木筐,在里面垫上旧棉絮,把小狼崽放了进去,搁在了灶台旁边暖和的地方。 李铁柱去墙角捡了几块砖头和一块破木板,三下两下就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窝:“哥,先將就著用,明天我给它搭个正经的狗窝。” “行。” 那天晚上,小冬趴在狼崽的窝边看了半宿,一会儿往窝里塞一根苞米杆让它啃著玩,一会儿又用手指头逗它的鼻子,小狼崽被他折腾得不行,呜咽了两声,往角落里缩了缩。 陈东明从里屋出来,一把把小冬拎了起来:“睡觉去,明天再玩。” “可是大黄还没睡。” “它不睡是因为你还没睡,你睡了它就睡了,快点回屋去。” 小冬嘟著嘴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狼崽。 陈东明蹲在狼崽的窝边,看著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旧棉絮里拱了两下,终於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前世那头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狼,就是从这么点大开始养的,后来长成了一百多斤的大傢伙,能够独自追著狍子跑出五里地不带喘的,一口下去就能咬断黑熊的脚筋。 这辈子,这个缘分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回屋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陈东明抬起头,透过院门的缝隙,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站在门外面。 来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拎著一个黑陶酒罈子,头髮虽然花白,但站立的姿势却很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就是不肯倒下的老松树。 张守义。 他是蛤蜊湾大队的老村长,也是一位曾经在抗战时期打过小日本的老八路。 第25章 说两句交心的话 张守义在院子中间站著,目光不慌不忙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的柴火垛码放得整整齐齐,猎刀掛在门框边上,院墙上嵌著碎玻璃的痕跡依然还在,南墙根的竹籤阵虽然已经拔掉了大半,但泥地上的窟窿眼还没有填平。 他什么都没有说,就那样静静地看著。 陈东明走过去把院门关好,转身將灶台旁边那个狼崽的窝悄悄用麻袋盖了起来,然后才搓了搓手迎上前去。 “张大爷,您怎么来了?快到屋里坐。”陈东明热情地招呼道。 “不著急,”张守义把手里的黑陶酒罈子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就在院子里坐著吧,屋里太闷了。” 陈东明搬了两个马扎过来,又从灶房拿了两个粗碗。 张守义坐下来,拧开酒罈子的封泥盖,倒了两碗高粱酒,那酒的顏色微黄,凑近了能够闻到一股辛辣的谷香。 “喝一碗?”他把其中一个碗推到陈东明面前。 “好的。”陈东明端起碗抿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急著开口说话,就那么面对面地坐在院子里,月亮从东边的屋脊上慢慢爬了出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守义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 “东明啊,老头子今天来找你,不是来串门聊天的,”张守义说道。 “我知道。”陈东明回应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张守义接著问。 陈东明放下碗,看著老村长的眼睛说:“张大爷是担心我。” 张守义没有否认,他吧嗒了一口酒,眯著眼睛说:“不只是担心你,是担心整个大队,你最近的动静太大了,东明,半夜把三个人打残了,隔三差五扛著麻袋去县城,今天又从海边弄回来两大筐东西,你以为老头子我不知道这些事吗。” 陈东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问你,你那些山货海货,卖了多少钱?”张守义问道。 “不算多,刚够家里的吃喝。”陈东明回答。 张守义冷哼了一声:“我不问你具体的数目,但你心里得有一桿秤,现在这年头私底下做买卖,轻的被叫做投机倒把,重的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前年公社隔壁大队那个刘老二,就因为偷偷卖了两麻袋花生,被抓去关了三个月,你弄的这些比他多多了。” 陈东明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 “张大爷,您稍等一下,我去弄点东西给您尝尝。”陈东明说道。 张守义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拦他。 陈东明走进灶房,从角落的陶罐里取出一截用盐水泡过的海参段,又翻找出几条昨天醃好的黄鱼乾,拿到院子里的火盆边上。 火盆里还有几块没有烧透的木炭,他用火钳子拨了拨,又吹了两口气,炭火立刻红光一闪,重新旺了起来。 他把海参段切成薄片,用一根削尖的细竹籤串起来,放在炭火上面慢慢地烤。 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撒了一点粗盐和一丁点从山上採回来的花椒粉。 很快,一股奇特的香味就飘散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鱼腥海腥味,而是一种浓郁到近乎甜味的鲜香,就好像把大海最深处的精华全都浓缩进了这几片薄薄的海参里。 张守义的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陈东明把烤好的海参片连著竹籤递过去说:“张大爷,您尝尝。” 张守义接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下去之后,他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嚼了四五下之后,整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嚼著,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这……这是海参?”张守义带著惊讶的语气问道。 “嗯,是辽东刺参,用古法炮製过的,也就是灰渍法,经过草木灰发酵七天之后出来的干参,比直接晒出来的要好上十倍,鲜味全都锁在肉壁里了。”陈东明解释道。 张守义又咬了一口,这一回嚼得更慢了,嚼完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剿匪那会儿在长白山上啃过冻黄鱼,当时觉得那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张守义感慨地说道。 陈东明又把几条黄鱼乾也放到炭火上烤了烤,翻了两面,烤到鱼皮微微焦脆的时候,撒了点盐花递了过去。 张守义接过来,也没有客气,一口鱼一口酒,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重新看向陈东明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你这门手艺,是跟谁学的?”张守义问道。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时候看村里的老人怎么晒鱼乾,后来又在县城翻看了几本旧书,里面有些古老的方法,我就照著尝试了一下,慢慢地就摸索出了门道。”陈东明回答。 张守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当过兵?” 这话问得很突然,陈东明心里不禁一动,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平静地回答:“张大爷您看我这岁数,还是个半大小子,怎么可能当过。” “那你的身手是从哪里来的?”张守义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很锐利,“王二混三个人翻墙进你家,你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收拾得屁滚尿流,这可不是种地能种出来的本事。” “我从小跟我爹上山打猎,在林子里跑习惯了,手脚也就利索了点。”陈东明没有慌乱,端起碗喝了口酒说,“张大爷,您是打过仗的人,应该知道,在山里活命並不比在战场上简单多少,跟野猪对视过的人,收拾几个毛贼不算什么难事。” 张守义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笑。 “行,我不再追问了。”张守义说道。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低沉了下来。 “东明,老头子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两句交心的话。”张守义语气诚恳地说。 “您说,我听著。”陈东明回应道。 “第一,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我承认,这年头能在山里打猎、在海里捞鱼,还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换成粮食和钱,確实很了不起。”张守义说道。 陈东明没有说话,静静地等著他的下文。 “第二,我老张当了一辈子兵,打完小日本打老蒋,打完老蒋又去抗美援朝,子弹从耳朵边飞过的次数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回来之后组织让我当这个大队长,我就当了,这么多年来,我既对上面负责,也对下面负责,从来没有让蛤蜊湾出过什么乱子。”张守义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一些。 “但这几年日子確实过得很艰难,村里的人饿著肚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却没有什么办法,上面的政策就摆在那里,我不能领头去违反政策,你明白吗?”张守义看著陈东明问道。 “我明白。”陈东明点了点头回答。 “你能够找到食物,確保你们全家不会遭受飢饿的困扰,甚至还能帮助周边的几户人家也获得温饱,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事情,我老张实际上並非是一个不讲人情世故的人,”张守义用他那坚定的目光直直地注视著陈东明的双眼,接著说道:“但有一个原则性的界限,你是一定要坚守住的。” 陈东明回应道:“您讲。” “千万不可以表现得过於突出,不能让公社的工作人员注意到咱们大队的情况。”张守义一字一顿地强调著: “你在外面如何忙碌,我或许可以不去过问,然而村子里绝对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售卖物品是可以的,赚取钱財也是被允许的,但是一定不能让別人抓住任何可以指责的把柄,不能让村子外面的人知晓在咱们蛤蜊湾有人在从事投机倒把的活动,一旦公社的人查到这里来,这就不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而是关係到整个大队几百口人生活的大事。” 听完这些话,陈东明从坐著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面朝著面前的老村长。 “张大爷,我向您坦诚地说,”他说话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钉入木板的钉子一般沉稳,“我陈东明內心最真实的想法,就是希望我爹娘、弟弟和妹妹能够有足够的食物吃,有能御寒的衣服穿,在寒冷的冬天不会挨冻,当生病的时候能够有钱去抓药,我的心愿就这么简单。”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著自己的想法。 “张大爷,我跟您交个底。”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像颗钉子,“我陈东明不贪心,也不想当什么大老板,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我弟我妹能吃上饭,穿上衣,冬天不挨冻,生了病有钱抓药,就这么个心思。” 张守义把陈东明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的轻微响动,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海潮隱隱约约的声音。 过了许久,老村长才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碗。 “来,咱们碰一下。” 两只粗糙的碗在夜晚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响。 张守义扬起头,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当他放下碗的时候,陈东明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有一些发红。 “好小子,”老村长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今后在村子里,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你就来找我,只要是不越过界限的事情,老头子我会为你承担。” 陈东明没有说太多客套的话语,只是弯下腰,向老村长表示感谢:“谢谢张大爷。” 张守义站起身,拎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罈子,慢慢地朝著院门口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那个用麻袋盖著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小傢伙,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了。” 陈东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张守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迈开脚步跨过院槛,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月光將他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在村路上的步伐,能够让人感觉到那种在战场上磨礪出来的沉稳。 陈东明站在院门口目送著老村长走远,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碗筷。 这时,赵月梅从里屋伸出了半个脑袋,神情紧张地向陈东明问道:“张村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情况要不要紧。” 陈东明回答道:“没什么事情,他过来喝了杯酒,我们聊了几句家常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赵月梅鬆了一口气,又把头缩了回去。 陈东明把碗洗乾净之后,蹲在灶台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著的麻袋看了一眼,只见小狼崽在旧棉絮里睡得正香,小小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著一点苞米糊糊的渣子。 他把麻袋重新盖好,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倚靠著门框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银白色的光芒,浪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海滩,发出闷闷的声响。 头顶的星星非常密集,一颗紧接著一颗,就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下了一把碎银子。 陈东明內心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这种变好並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巨大改变,而更像是春天里的泥土,在一天一天地解冻,一寸一寸地变得鬆软。 今天得到了老村长的认可,这就如同在蛤蜊湾扎下了稳固的根基,以后做事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施展自己的能力。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入肺里,带著一种潮湿而又清新的感觉。 他把院门关好,將门閂插紧,然后转身回到了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陈东明还没有出门,李铁柱就火急火燎地跑进了院子。 “哥!不好了。” 当时陈东明正在劈柴,看到李铁柱那著急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便放下了手中的斧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铁柱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著急地说:“隔壁望海村的人,开了三条破旧的木船,直接闯进咱们蛤蜊滩的浅水区抢夺蛤蜊了!大队的人都已经拿著铁锹赶过去了。” 第26章 到底谁说了 庭院之中,李铁柱那一声呼喊传来的时候,连灶房里面锅上的盖子都隨著声音跳动了一下。 劈柴墩的旁边还插著一把斧头,陈东明刚刚將斧柄放下。 他的手边还放著一个小竹筐,那是他早上起来准备给红霞修补的,竹筐的底子被海菜根磨出了两个破口。 红霞昨天到滩边捡拾海菜的时候捨不得把它扔掉,回来之后还小声地说缝补一下还能继续使用。 陈东明听到这些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原本打算劈完柴就把旧铁丝捋直,用来给她把竹筐箍好。 红霞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握著书本,当听到“望海村”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色立刻发生了变化。 “哥,他们真的到咱们的滩涂上来抢东西了。” “嗯,不要慌张。” 陈东明將那截细铁丝往竹筐里一塞,然后把小竹筐递给了红霞。 “把它拿回屋里去,小心別被扎到手,今天不要到滩涂上去看热闹。” 赵月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她的手上还沾著玉米面。 “东明,发生什么事情了?铁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青了。” 李铁柱叉著腰大口喘气,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就好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不停地拉动。 “婶子,望海村那些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他们开著破船过来挖毛蛤,还抢我们的海带根,咱们村的二婶子上前去阻拦,被他们推得摔了个屁股墩儿,他们还骂咱们蛤蜊湾没有人。” 赵月梅一听到这些,就立刻著急起来。 “哎,这怎么能行!那片滩涂是咱们祖祖辈辈一直依靠著生存的地方,他们凭什么过来抢啊。” “娘,你在家里看好小冬和红霞,把院门上锁,我去一趟滩涂那边。” 陈东明没有去拿猎刀,也没有拿锄头和铁锹。 他从屋檐下面取下了一根长柄的探海鉤,这探海鉤的鉤头是用锰钢的边角料打造而成的,前面磨得非常光亮,木柄比人还要高,平时是用来探查泥眼和撬动礁石缝隙的,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陈大山正从后院扛著柴进来,听清楚事情的经过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 “爹,你从后面去叫上守义大爷,不要让村里的人真的打红了眼,在滩涂上一旦混乱起来,很容易发生大的事故。” 陈大山愣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 “好,你先过去稳住局势,爹这就去找老村长。” 早春时节的海风依然带著寒气,吹在身上又潮湿又腥气,村路两旁的野草刚刚长出嫩节。 露水沾在裤脚上,感觉凉丝丝的,远处潮水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促,就好像有人在锅里翻滚石头一样发出声响。 李铁柱扛著一根粗木棍跟在陈东明的后面,没走几步就骂一句。 “哥,我们不能惯著他们,俺听別人说望海村那个叫海癩子的人嘴巴非常臭,依仗著他们村的船多,老早就看不起咱们。” “嘴巴臭的人多了去了,但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却没有几个。” 陈东明走路的速度並不快,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著前面的海面。 二月中旬的退潮退得很彻底,蛤蜊湾的浅滩就像是一张翻开的黑褐色皮子。 水洼里面晃动著天空的光亮,海带根和石花菜掛在礁石的缝隙边上,几只梭子蟹夹著泥沫横著爬行,肥美的毛蛤被人一锹一锹地翻出来,白嫩的壳肉露在泥上面,看著就让人觉得可惜。 那些可都是能用来充飢的粗粮啊。 在这年头,海边的人嘴上说著靠海吃海,但是谁也捨不得真正敞开肚皮去吃。 肥美的蛤蜊晒成干能够换苞米麵,海带根洗乾净晒乾之后能够当作菜来吃。 带籽的梭子蟹拿到公社去偷偷换半斤盐,都会有人抢著要,望海村这样一抢,抢的哪里仅仅是海货,抢的是蛤蜊湾几十户人家锅里的食物,是他们生活的底气。 滩涂上已经围了两拨人。 蛤蜊湾这边大多是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攥著木耙和小铁锹,脸上既生气又害怕,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拎著铁锹站在前面,脚底下的黑泥被踩得稀烂。 望海村那边来了十几个人,一个个都卷著裤腿,筐里装著半筐的毛蛤和海带。 领头的是一个瘦长脸的汉子,额角有一块癩疤,眼珠子不停地乱转,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別人脸上了。 “喊什么喊!这片海又没有写上你们蛤蜊湾的名字,谁挖著就算谁的。” 蛤蜊湾的一个婶子气得浑身直哆嗦。 “海癩子,你不要睁著眼睛说瞎话!这条老潮沟往西都是我们村一直以来赶海的地方,你们望海村的地界在东头的沙嘴那边,你爹活著的时候也认这个理。” 海癩子把筐往泥地上一墩,斜著眼睛笑了起来。 “俺爹承认道理,俺却只认肚皮,谁家不饿肚子啊?你们守著这么肥沃的滩涂挖不完,还不许旁人来捡两把,这叫什么?这叫小心眼。” 蛤蜊湾这边的人顿时就炸开了锅。 “捡两把?你筐里装的是两把吗?” “把二婶子推倒了还装好人,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滚回望海村去。” 海癩子身后的几个汉子跟著起鬨,有人把鱼叉往泥里一插,有人故意把装蛤蜊的筐踢得哗哗作响,那股蛮横不讲理的劲儿,很明显是想把蛤蜊湾这边的人逼得急躁起来。 李铁柱眼睛一瞪,抄起木棍就要往前冲。 陈东明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要急,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哥,他们都欺负到咱们鼻子上了。” “鼻子上有泥,擦掉就是了;要是脑袋一热,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陈东明说完,踩著一块露出泥面的青石走到了高处。 他没有喊骂,也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只是把长柄探海鉤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礁石上。 鐺的一声脆响,鉤头擦过石面,溅出了几颗细小的火星。 滩涂上的叫骂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下子低了半截。 陈东明扫了一眼海癩子,又看向他身后那些筐。 “是谁让你们越过地界来挖海货的。” 海癩子怔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 “你是谁啊?一个半大的小子也敢来盘问我们爷们。” 李铁柱在后面大声吼道。 “这是俺哥陈东明,你嘴巴放乾净一点。” 海癩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明显他听过陈东明这个名字。 陈东明却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只是用探海鉤点了点泥地上那条老潮沟。 “这条沟往西,是蛤蜊湾赶了几十年海的滩涂,沟东归你们望海村,沟西归我们蛤蜊湾。” “老辈人立下的规矩你们要是不承认,那就把望海村能说了算的人叫来,不要让几个嘴巴碎、腿脚快的人先来占便宜。” 海癩子脸上掛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溅到了裤腿上。 “规矩?饿肚子的时候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饿肚子就能去抢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明天我们也能去你们的晒鱼场搬鱼乾了。” 陈东明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沉稳。 “你要是敢点头同意,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海癩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蛤蜊湾这边有人忍不住喊起好来,几个妇女也挺直了腰杆。 陈东明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真的闹起来,讲道理只是第一层面,第二层面还得看谁能镇住场面。 他握著探海鉤往前走了两步,鉤尖在泥地上拖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筐里的东西留下,人退回老潮沟东边去,推倒二婶子的那个人出来给二婶子赔个不是,今天这件事还能按照村里的规矩来解决。” 海癩子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脚底下竟然往后滑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太难看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陈东明,你少拿眼神嚇唬人!俺今天既然敢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他说著朝芦苇盪那边挥了挥手。 眾人顺著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滩涂东侧的浅水后面,三条破旧的木渔船摇摇晃晃地绕出了芦苇盪。 船头站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手里全都攥著鱼叉和长篙,船板被海水拍打得啪啪作响。 蛤蜊湾这边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海癩子终於找回了胆气,咧著嘴露出凶狠的笑容。 “来!咱们今天就看看,这片滩涂到底谁说了算。” 第27章 最忌讳的毛病 当芦苇盪后方摇摇晃晃地驶出三条木渔船时,蛤蜊湾的村民们全都愣住了,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这些渔船实在算不得新,船帮上修补著一块又一块的旧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还塞著麻筋与桐油灰。 船头的那十几个汉子將裤腿卷著,手里横握著鱼叉和长篙,经由水光一照,正泛著冰冷的亮光。 李铁柱把木棍紧紧攥在手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哥,他们这明显是早就憋著坏心思了,根本就不是来捡几把蛤蜊那么简单的事情。” “嗯,他们是为了树立威势来的。” 陈东明把探海鉤往泥里一戳,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那条船上。 船头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肩膀很窄,脸晒得像老树皮一样,腰间扎著一根旧麻绳,手里握著长篙,脚下却站得很稳。 那是常年跑船的人才会有的身板,像海癩子那种嘴上囂张的人,根本没法和这个老头相比。 海癩子看到船靠近了,嗓门又高了起来。 “老林叔,您看到了吧,蛤蜊湾的人不讲道理,我们过来捡点海货都不让。” 船头的老林头往水里吐了口唾沫,用长篙往水里一点。 “守著这么大一片滩涂,还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一群旱鸭子抱著金碗却想著要饭吃,丟不丟人啊。”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蛤蜊湾不少汉子脸色发青。 有个年轻后生提著铁锹就要往水边冲。 “我跟他拼了!骂谁旱鸭子。” 陈东明伸出手一推,直接把他挡了回去。 “都站住,谁下水谁就会吃亏。” 那个后生急得直跺脚。 “东明,他们的船都开到跟前来压著咱们了,咱们还站在这里让人笑话吗。” “笑话难道能当饭吃吗?他们的船下面压著礁石,真要往前冲,先倒霉的会是他们。” 陈东明说得平平稳稳,身边的人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早春退潮之后,滩涂上到处都是好东西,厚实的海带根掛在船舷边,一捆一捆的,呈现出深褐色,还闪闪发亮。 石花菜沾著泥水堆放在船舱里,带籽的梭子蟹用草绳串成一串,蟹脚还在不停地乱蹬。 几筐毛蛤压在底舱,壳上的泥点都还没干,看得蛤蜊湾的几个婶子心疼得直拍大腿。 “那可都是咱们滩涂上的海货啊。” “这帮天杀的,连带著籽的蟹都不放过。” “抱籽的蟹应该留一留,过些日子就能孵出一片蟹苗了,他们怎么能这么贪。” 陈东明的眼睛却没有只盯著海货,他在观察那些船。 前面那条船的船帮压得很低,水线已经贴到了补板的下沿,船尾还斜著下沉了半寸。 老林头每一次撑篙,船身都要慢半拍才能往前滑,这说明船舱底部装了沉重的货物。 海带根吸足了水以后分量很重,毛蛤和梭子蟹又都堆在底下,这条船看著威风,其实肚子里已经装得满满的,快要喘不上气了。 其他人看船,只看船的大小,陈东明看的却是水怎么漫上船帮,浪花怎么断开,船底经过暗礁边时有没有细碎的回声。 那些在海边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在心里过一遍,他就知道这条船已经犯了老渔民最忌讳的贪重的毛病。 大海这个东西,好说话的时候能给人提供食物,一旦翻脸,连討饶的机会都不会给。 蛤蜊湾的一个老渔民凑近两步,小声问道。 “东明,你真的看准了吗?” “有八成的把握。” “那剩下的两成。” “剩下的两成,就看他舍不捨得把货扔下去减轻船的重量了。” 老渔民听完之后,看向船上那捆捆的海带根,马上咧了咧嘴。 “那完了,望海村那帮人像看媳妇一样看重这些货,肯定捨不得扔。” 鬼见愁外缘这片暗礁,陈东明前些天刚刚仔细查看过,哪里有斜石,哪里有老藤壶,哪里看著是水,其实下面支著尖礁,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老林头也懂得水性。 但是人一旦贪心,就愿意去赌那半尺水位。 海癩子站在泥地里得意洋洋。 “陈东明,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们蛤蜊湾连一条正经的船都没有,还敢跟我们望海村爭海。” 李铁柱气得脖子都粗了。 “哥,让俺过去,把他那张臭嘴砸烂。” “不要给他留下把柄。” 陈东明拍了拍李铁柱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看前面那条船,船头往左边偏,右舷的水线压得太死了,老林头想贴著礁边抢占位置,最多再走十米。” 李铁柱听不懂水线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后半句。 “十米以后会怎么样。” “船底会撞到礁石。” 李铁柱眼睛一亮,马上又憋住了笑。 老林头在船上也盯著陈东明。 “半大的小子,你在那里嘀咕什么?害怕了就让你们村长出来,別站在这儿装模作样。” 陈东明抬头看著他。 “林把式,这阵子退潮是南水抽底,芦苇汊这边水面看著宽阔,底下却是斜著的礁石,你船上装得太满了,右舷又压著湿海带,再往前冲,船底就会碰到礁石。” 老林头脸色一变,隨即冷笑一声。 “你懂个什么!老子跑船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你跑船时间早,但是礁石可不认人的岁数。” 这话一说出来,蛤蜊湾这边的几个年轻人差点笑出声来。 老林头觉得脸上掛不住,长篙狠狠地往水里一戳。 “靠过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后面两个望海村的汉子跟著撑篙,木船往前移动了几尺,船头破开浅水,压出一圈浑黄的浪花。 陈东明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探海鉤拔了出来,带著蛤蜊湾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海癩子以为他是害怕了,笑得更加厉害。 “瞧见没?嘴上说得厉害,船一来就往后缩了。”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木船的底下传来了一声闷响。 咚。 那声音不大,却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船身猛地一顿,船头往右边歪去,船舱里的海带根和毛蛤筐哗一声滑到了一边,几个站在船头的汉子站立不稳,扑通扑通地摔坐在了船舱里。 老林头脸上的得意神情瞬间消失了。 他扔下长篙,趴在船帮边往水里看,嘴里骂了一句。 “坏了,蹭到礁石了。” 蛤蜊湾这边先是安静了一下,隨后有人憋不住喊了起来。 “东明说中了。” “真的撞上了,哎,真的撞上了。” “这孩子的眼睛是怎么长的,隔这么远都能看出来。” 李铁柱乐得直拍大腿。 “活该!让你们贪!连老天爷都嫌你们筐装得太满了。” 老林头听到这些话,脸皮抖了抖,弯腰摸了一把船底渗上来的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船没有出现大的漏洞,但是底板肯定被藤壶礁磨开了口子,水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上冒,短时间內沉不了,但如果真拖到涨潮的时候就难说了。 陈东明朝著蛤蜊湾的人摆了摆手。 “都往高处站,不要靠近水边,他们的船遇到紧急情况,人也会变得急躁。” 听到这句话,蛤蜊湾的妇女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將身边的孩子向后拉扯。 几个年轻的男子也把手中的铁锹横在了身体前方,刚才那种混乱的劲头就这样被压制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们才突然发觉,只要陈东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自己心里就不会像之前那么慌乱不安。 这种感觉就好像赶海的时候找到了熟悉的潮沟,脚底下清楚地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踩。 李老根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他远远地看到船搁浅在那里,起初是愣了一下,紧接著就把袖子向上擼了起来。 “东明,现在该怎么办。” “李叔,你负责看好大家,一定不要让咱们村的人先动手,道理是在我们这边的,不能把这个道理给弄丟了。” 李老根沉闷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就去阻拦那几个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他平日里脾气非常倔强,不过在这个时候一站出来,作为老渔民的那种分量也压下去了几分混乱的势头。 这句话刚刚说完,老林头果然是急得红了眼睛。 “大家都下水,把船给推开,先上岸,占领高处再说。” 船上的十几个汉子纷纷跳进了水里,齐腰深的海水被溅起大片的白沫。 他们往滩涂上衝去,脸上的凶狠劲头比刚才还要足上几分。 陈东明一边看著衝过来的望海村汉子,一边又看了看滩涂中间那片顏色发暗的烂泥沼,他的嘴角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第28章 铁塔镇滩涂 陈东明说要后退,李铁柱就真的后退了。 他那双大脚从黑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粗木棍横放在胸前,眼睛紧紧地盯著衝上来的望海村汉子,就如同守护粮仓的大门槓。 无论谁想要越过这里都必须先撞到他的身上。 蛤蜊湾这边的几个年轻后生也跟著一起向后撤退。 有个人开始著急了。 “东明,再往后退的话就会让他们踩到咱们的滩涂了。” “听我的,不要站得太分散。” 陈东明用探海鉤向左指了指。 “踩那些看起来发亮的硬泥,不要踩顏色发乌还冒泡的地方。” 蛤蜊湾的人常年在海边赶海,一听到这话就明白了七八分。 那片顏色发乌的泥面看起来很平整,但底下却是烂泥窝,退潮的时候上面会浮著一层水皮,脚踩进去能淹没到大腿,而且越挣扎陷得越深,老人们都把它叫做吃靴泥。 望海村的人並不熟悉这片滩涂。 他们刚从船上跳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抢占高处,看到蛤蜊湾的人往后退缩,还以为对面的人害怕了,喊叫声变得更加凶狠。 “冲啊,把他们赶回村子里去。” “连大海都没见过几次的人还敢守著海边,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海癩子,前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海癩子被喊得脸上发烫,刚才被陈东明压住的那点胆怯又转变成了火气,他举著鱼叉绕过一滩水洼,专门挑选看起来结实的泥脊往前扑过去。 陈东明看到了他脚下的路,低声说道: “铁柱,前面那个没有走进泥里,给他一下就足够了,不要往头上招呼。” “知道了。” 李铁柱回答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下一个时刻,后面七八个望海村的汉子一脚踩进了烂泥沼里。 噗通几声,人群突然矮下去了一截,黑泥淹没到了大腿根,有人用力拔脚,另一条腿却陷得更深了,手里的鱼叉也开始摇晃,溅起的泥点糊得满脸都是。 那泥沼看起来只是顏色黑一些,可一旦真的陷进去就如同被一口湿锅粘住一样,越是使用蛮劲就越拔不出来。 裤腰被泥水往下拽著,鞋帮子吸在底下,连骂人的嗓门都泄了气。 望海村那帮人刚才还一副要把滩涂踏平的架势,现在却一个个叉著腿杵在泥里,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蛤蜊湾的一个婶子举著木耙喊道: “別在那里瞎扑腾了,再扑腾的话连裤衩都要给你们留在这里。” 这话一说出来,后面几个半大的孩子笑得直不起腰,之前紧绷的那股劲儿消散了不少。 “哎,底下是空的。” “拉我一把,我的腿拔不出来了。” “別挤,別挤,裤子快要掉了。” 蛤蜊湾这边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爆发出一片鬨笑声。 “让你们抢滩涂,滩涂先咬你们一口。” “现在知道谁才是没见过大海的旱鸭子了吧。” 海癩子听到笑声更加恼怒,他绕开泥沼衝到李铁柱面前,把鱼叉往前一挥,嘴里骂著很难听的话。 “傻大个,滚开。” 李铁柱没有滚开。 他只是往旁边错了半步,让过了鱼叉尖,粗木棍贴著泥水横扫了过去。 砰地一声响。 海癩子的小腿挨了一棍,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断了支撑的棍子,嗷嗷叫著扑进了泥里,鱼叉脱手飞了出去,在泥面上扎出了一个深眼。 李铁柱抬脚踩住鱼叉杆,粗声骂道。 “我哥让我不要打头,算是你运气好。” 这一下把望海村的人都打懵了。 海癩子趴在泥里抱著腿哼哼著,嘴里还想骂人,黑泥灌进了牙缝里,想吐都吐不乾净。 陈东明没有停下脚步。 他踩著硬泥脊往前走,探海鉤在手里转动了半圈,对面有个没有陷进泥里的汉子挥舞长篙来戳他,他肩膀向旁边一偏,用鉤背敲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那个汉子哎呦一声,长篙掉落在地。 另一个人从侧边扑上来,脚下刚刚踩稳,陈东明就用木柄扫向他的膝弯,那人双腿一软跪进了泥里,疼得脸都白了。 陈东明下手很有分寸。 打手腕,打膝弯,打麻筋,让人感到疼痛,让人动弹不了,但並不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这种村子之间的衝突最怕一时衝动闹出人命,到那个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他每走一步都挑选硬泥脊,探海鉤的木柄贴著掌心转动,打出去的动作並不花哨,却准確得让人害怕。 旁边的人只看到他在泥水之间闪躲了两下,对面的人就抱著手腕子跪了下去,或者膝盖一软坐进了泥里。 这种功夫不靠横衝直撞,依靠的是把滩涂当成自己的地盘,把潮沟当成帮手。 旁边几个蛤蜊湾的后生看得直吸凉气。 “哥,你这比我省力多了。” “你有你省力的方法,一棍子能顶我三棍子。” 李铁柱咧开嘴笑了笑,又把海癩子往泥里压了压,眼看左边还有人想要绕过来,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哥,左边还有两个。” “不要追进深泥里,守住这个口子。” “好嘞。” 李铁柱就像一个听话的大铁桩,站在泥脊口不管谁来都能挡住。 远处船上的老林头看得脸都青了。 他本来想依靠人多势眾压上滩涂,结果主力被困在了烂泥里,几个还能动弹的又被陈东明和李铁柱打得嗷嗷叫。 蛤蜊湾这边的士气却上来了,妇女们抄著木耙站在后面喊叫,半大的孩子们捡著泥块砸那些陷在泥里的人。 混乱之中,陈东明忽然看到人群后方有个瘦巴巴的半大少年。 那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根像细柴一样的小腿,肩上扛著破旧的渔具,脸上没有凶狠的表情,反而显得怯生生的。 別人都往前冲,他却往后缩,看到泥里有几只被踩碎的梭子蟹,趁著没人注意,飞快地捡起来塞进了怀里。 他捡的时候非常小心,就好像在捡救命的粮食。 陈东明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心里却记下了那张脸。 望海村那边也不全是像海癩子这样的人,有被裹挟过来的,有吃不饱饭的,有连一只碎螃蟹都捨不得丟弃的,以后真要把海上的界限理顺,这样的人未必不能好好利用。 泥沼里的汉子挣扎得越来越狼狈,有人著急了,举起鱼叉胡乱挥舞著。 “都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扎人了。” 蛤蜊湾这边的几个年轻人也被激怒得红了眼,抄著铁锹就要围上去。 陈东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都不要动,把铁器放低。” 可是人一旦多了,火气一上来,声音就有些压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滩涂后面的土坡上传来了一声严厉的喝声。 “都给我住手。” 张守义带著陈大山和几个民兵急匆匆地赶到了,民兵连长老邵端著一支老旧的步枪,枪口朝著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在海湾上炸开,惊得水边的鸟儿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滩涂上所有的人都僵住了。 张守义黑著脸往前走,脚下的泥水污染了一裤腿也不管不顾,抗战老兵的嗓子一吼,谁都不敢再露出凶狠的样子。 “想要干什么?两个村子为了几筐蛤蜊就动鱼叉,真要见了血,公社的人来了先抓谁,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望海村的人不敢说话了。 老林头站在船上,脸色非常难看。 “张守义,你们蛤蜊湾的人下手真是够黑的啊。” 张守义冷笑了一声。 “你们越过界限抢滩涂,带著鱼叉压人,还责怪別人手重,老林头,话可不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老邵带著民兵把泥里的鱼叉一把把收了起来,嘴上说是暂时扣押凶器,手底下的动作却非常利索,海癩子的那把鱼叉也被陈东明拔了出来,倒著插在了他耳边的泥地里。 鱼叉嗡地颤动了一下,海癩子嚇得脖子一缩。 陈东明看著他,声音很平淡。 “再往前一寸,今天躺在泥里的就不只是你这条腿了。” 海癩子嘴唇哆嗦著,没敢回骂。 张守义看了陈东明一眼,没有夸奖也没有责骂,只是沉声说道。 “把人都拉出来,两边的村长出来说话。” 陈东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打到这里正好,再继续下去就会越过界限了。 他把探海鉤往身侧一收,先退了半步,蛤蜊湾的年轻人看到他退了,也跟著把铁锹放低了一些。 这一退,反而显出了几分章法,让张守义紧绷的脸色稍微放鬆了一点。 望海村的人被一个个从烂泥里拽了出来,狼狈得像泥猴子一样,而蛤蜊湾这边的人却站得越来越直。 老林头看著自己的手下被弄成这样,脸上掛不住了,忽然扯著嗓子喊道。 “陈东明,你仗著拳头硬算什么本事,有种的话咱们就在这片海上见真章,谁输了,谁以后就不要下这片海了。” 滩涂上又安静了下来。 陈东明拔起插在泥里的鱼叉,隨手甩掉了上面的黑泥。 “好啊。” 他抬眼看向老林头。 “那就凭藉渔把式的真本事来確定海上的界限。” 第29章 凭本事定海界 凭渔把式的真本事定海界这句话一出口,滩涂上连海风都像停了一下。 蛤蜊湾的人刚才还因为打贏一场泥仗心里痛快,这会儿全都收了笑,望海村的人也不挣泥了,一个个抬起头看向老林头。 海界这两个字,在海边村子里比门槛还硬。 谁家门前晒鱼,谁家灶上冒烟,靠的都是那片能下篓能赶海的水面。 平日里两村吵几句,抢几筐毛蛤,那都还能按小事压下去,可一旦说到定海界,往大了讲就是子孙饭碗。 张守义脸色沉得厉害。 他走到陈东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东明,这话不能隨便接,老林头在望海村跑了一辈子船,手上还有一条大围网船,这老东西肚里憋著坏水。” 陈东明点点头。 “张大爷,我知道。” “知道还应。” “他把话逼到这儿了,咱今天要是不接,他们以后天天拿船压咱滩,村里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守义沉默了。 他当然也懂这个理,可懂归懂,蛤蜊湾的家底摆在眼前,前些年风浪坏了两条船,剩下的小舢板连近湾都跑不稳,更別说去鬼见愁外缘跟望海村的大围网船较劲。 没一会儿,望海村那边也来了人。 带头的是望海村村长孙有財,五十多岁,穿一件补丁蓝布褂,脸上堆笑,眼底却精得很,他先朝张守义拱拱手,又瞪了海癩子一眼。 “老张啊,年轻人火气大,闹得不好看,我先赔个不是。” 张守义冷哼。 “別冲我赔,冲被推倒的妇女赔,冲被抢的滩赔。” 孙有財脸上笑意僵了僵,转头让海癩子过去给蛤蜊湾那个二婶子赔了两句囫圇话,二婶子气得还想骂,被旁边人拦住。 盘道就这么摆开了。 两边年长的站在中间,年轻人各自退后,老邵带著民兵横在边上,手里的老步枪没再响,可枪口在那儿,谁也不敢乱来。 老林头从搁浅船上下来,裤腿湿透,脸上却还撑著架子。 “老张,你们蛤蜊湾说我们过界,我们望海村也说这片滩本来就连著东沙嘴,老辈人的话你拿不出纸,我也拿不出纸,今天吵到天黑也没用,不如按海边规矩办。” 张守义眯起眼。 “啥规矩。” “三天后大潮日,两村各出一条船,去鬼见愁暗礁外缘下网,日落前回来,谁捞上来的高价海货多,这片肥滩往后就听谁的。” 这话一落,蛤蜊湾这边顿时炸锅。 “鬼见愁,那地方能去吗。” “前些年老於家兄弟就是在那片翻的船,尸首都没捞全。” “咱哪有船啊,拿啥比。” 望海村的人脸上重新露出得意。 老林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著远处深水。 “俺们望海村的大围网船就停在外湾,能抗风能拖网,你们蛤蜊湾要是怕,可以现在认输,往后老潮沟以西一半归我们,咱也不把事做绝。” 这话比刚才骂旱鸭子还刺耳。 李铁柱气得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这叫欺负人,明知道咱村船坏了。” 老林头嘿嘿一笑。 “海上吃饭,船就是本事的一半,没船还守啥海。” 蛤蜊湾这边许多人脸色灰了。 鬼见愁在他们心里早成了一道坎,退大潮时露出的黑礁像一排排牙,涨潮后全藏进水里,外人看著平静,底下暗流绕著礁盘打旋,船底稍微吃重一点就会被礁牙掛住,早春又常有变天风,上一刻还晴,下一刻海面就能起白头浪。 张守义把旱菸袋攥得发紧。 他知道对方阴。 望海村把武力的亏吃了,马上转到船和海经验上来,大围网船压小舢板,老把式压半大小子,表面说凭本事,实际上把蛤蜊湾往绝路上推。 可不接也难。 老潮沟一旦让出去一半,往后望海村就能顺著口子天天往里挤。 陈东明忽然开口。 “怎么比,得说清楚。” 老林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三天后卯时下水,日落前回滩,鱼虾蟹按斤算,海参一头抵二十斤黄鱼,谁总价高谁贏,中途不准抢对方网,不准上对方船,老天爷赏饭还是砸碗,各凭命。” 陈东明摇头。 “各凭命不成,得凭本事,船上人最多四个,不能多带人压阵,谁带凶器,谁算输。” 孙有財看了老林头一眼。 老林头想了想,觉得蛤蜊湾没船,人数限制也不碍事,便点头。 “行,四个人就四个人。” 张守义咬著牙问。 “要是遇上大风呢。” 老林头笑得更阴。 “大潮日赶海,哪能挑天色,谁怕谁別下。” 蛤蜊湾这边又是一阵低声嘆气。 陈东明却看著远处海面。 三天后大潮,南水抽底,午后八成会起东南风,对笨重木船来说危险,对吃水浅的轻排子却未必是坏事。 鬼见愁外缘有一道老回水沟,风浪一起,黄鱼群会贴礁避流,海参也容易被浪翻到礁根,只要工具合適,未必输给大围网船。 这道算盘,他只在心里拨。 老林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嚇住了,嘴更毒。 “咋了,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三天后你们蛤蜊湾抱著木盆下海也成,俺们不笑话。” 蛤蜊湾的人听得脸上火辣辣。 陈东明走到老林头面前,伸出右手。 “三天后,鬼见愁外缘,日落前定胜负。” 老林头盯著他的手。 “你真敢应。” “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赶海人。” 啪的一声。 两只沾著泥水的手重重击在一起。 孙有財和张守义都在旁边做了见证,老邵也让人记下约定,望海村的人扶著搁浅船慢慢退走,海癩子一瘸一拐,还想回头放狠话,被老林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等人散了,蛤蜊湾这边却没有多少胜利的热闹。 张守义站在滩涂边,看著陈东明,眉头拧得能夹住草棍。 “东明,话已经接了,我也不拦你,可你跟大爷说句实在话,咱连船都没有,咋比。” 陈大山也看著儿子,手上全是泥,眼神里有担心,却没有退缩。 李铁柱挠挠头。 “哥,要不俺下水推著小舢板跑。” 陈东明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 “你当自己是海里的王八呢,还推船跑。” 李铁柱嘿嘿一乐,紧绷的气氛鬆了一点。 陈东明把探海鉤扛到肩上,看向西边的大青山。 “船没有,咱自己造。” 张守义愣住。 “造船,三天哪来得及。” “不造船,造排子。” 陈东明转头看向李铁柱。 “铁柱,回家带斧头和乾粮,再找两根粗麻绳,咱们进后山砍竹子。” 李铁柱眼睛一下亮了。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陈东明抬脚往村里走,声音落在海风里,稳得让人心里发热。 “咱们造一艘能在风浪里穿梭的飞鱼排。” 第30章 火烤飞鱼排 进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早春的山里还压著一股寒气,竹叶的旧绿色中掺杂著新的黄色,风钻进林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脚底下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背阴的地方还有没有融化透的湿泥。 李铁柱背著斧头和乾粮,肩上还盘著两根粗麻绳,走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哥,竹子真的能当成船来用吗?” “能不能当成船,要看怎么处理,单根竹子能漂浮著,绑在一起就能托住人,用火烤定型头部,还能衝破波浪。” 陈东明抱著大黄走在前面。 大黄已经比刚带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灰黄色的毛贴在身上,左眼还有点浑浊。 不过鼻子却灵敏得很,刚进林子就不安分起来,脑袋往草丛那边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叫声。 陈东明停下了脚步。 “不要往前踩。” 李铁柱一只脚悬在半空中,嚇得赶紧收了回来。 “怎么了。” 陈东明用探棍拨开前面的枯叶,一条土褐色的长虫正蜷在湿石头边晒太阳取暖,脑袋抬得不高,信子慢慢地吐著。 李铁柱后背一下子冒出了汗。 “哎我的娘啊,差点一脚踩上去。” 陈东明把大黄放到地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有点本事,回去以后给你加半碗糊糊。” 大黄好像听懂了似的,尾巴摇了两下,又贴著陈东明的脚边跟著走。 两人绕过湿石坡,往竹林深处钻去。 这片竹子村里人叫做铁骨竹,杆子没有南方的毛竹那么粗,但是竹节密集皮又厚,韧劲很足,用来做篓子觉得太硬,用来做竹排正好合適。 陈东明挑选的都是五年以上的老竹,竹皮泛著青黑色,敲起来声音清脆,里面的水分充足,用火烤过以后不容易开裂。 他伸手测量竹节的长度,耳朵贴著竹杆敲了两下。 “这根可以用,底部留一尺长,斜著切口砍,不要劈裂了。” 李铁柱抡起斧头就开始干活。 咔嚓,咔嚓。 斧刃咬进竹根里,清甜的竹汁味散发出来,汗水顺著李铁柱的脖子往下流,他也不喊累,砍倒一根就拖到空地上码好。 陈东明也没有閒著,他削去竹枝,去除竹叶,按照粗细进行分堆,再用麻绳把两头捆起来,方便下山的时候拖拽。 他挑选竹子挑得很仔细,太嫩的不行,下水一泡就会变软,太老的也不行,火一烤容易爆裂。 竹节之间要均匀,竹身要直,根部不能有虫眼,李铁柱起初只管看到粗的就砍,被他拦了两回之后,后来也学会拿斧背敲一敲,听到清脆的声音才动手。 “哥,需要多少根啊。” “主排要十二根,副浮要六根,撑杆要四根,坏的裂的都不能算进去。” “那得砍到天黑了。” “就算天黑也得砍,望海村不会等我们吃饱睡足再动手的。” 李铁柱听了这话,抹了一把汗,斧头挥舞得又快了几分。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人拖著第一批竹子下了山,后面又叫来了陈大山和几个年轻后生,一趟一趟地往村里拉。 竹杆在山路上摩擦著,拖出一串青色的皮屑,大黄迈著小短腿跟在旁边,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草丛,像个小哨兵一样。 村口的晒穀场外,张守义已经让人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陈东明刚把竹子放下,赵月梅就端来了一瓢凉白开。 “先喝口水,脸都晒红了。” “娘,给大家都舀一点,今天晚上可能得熬夜了。” 赵月梅没有多问,转身就去灶房烧水了。 陈东明把竹子一根根摆开,先要用柴刀削平竹节疙瘩,再让李铁柱把粗竹按照头尾错开码成排。 排头前端要向上翘起,不能平著扎,要不然浪头一拍就会往水里钻,人在上面就跟骑在不会动的木头上差不多。 村里的几个老手艺人围过来看,有人忍不住问道。 “东明啊,竹排我们见过,但是你这排头怎么还要往上掰,竹子硬得很,掰断了多可惜啊。” “不能硬掰,得用火让它弯曲。” 陈东明让人架起长长的火塘,松木和乾柴烧得噼啪作响,他把竹子前端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烤到竹皮冒出细小的汗珠,再用湿麻布裹住。 几个人一起往上压,压到合適的位置,立刻泼上冷水固定住形状。 嗤一声,白色的水汽冒了起来。 竹头一点点翘起来,像鱼的嘴,也像海浪里抬头的梭鱼。 围观的人看呆了。 “还能这样弄啊。” “我活了四十来年,头一次见到竹子被火烤弯了还不断的。” “这排头要是真的能破浪,可比平板排子轻巧多了。” 陈东明顾不上搭话。 烤竹子的时候,火候的把握是最为关键的一环,若是火候不够,竹子便没办法弯曲。 而要是火候太过,竹皮就会被烤焦,竹子的內部也会因此裂开,这样一来,到了海上竹排就会出现吃水的情况。 他用一只手扶著竹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泼水,双眼紧紧地盯著竹皮顏色的变化,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到火灰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李铁柱在一旁跟著按压竹头,胳膊累得不停发抖,脸上却洋溢著合不拢嘴的笑容。 “哥,这个东西真的好像一条活鱼啊。” “所以它才被叫做飞鱼排。” 张守义在人群外面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突然转身离开了。 过了没有多久,他和陈大山每个人扛著一只木桶回来了,桶口用破旧的布盖著,人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桐油的味道。 张守义將木桶往地上一放。 “这是大队仓库里剩下的两桶桐油,原本是留著修理门窗和渔具的,今天把它们拿来用。”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年头,桐油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而且集体的物品更是不能隨便动用,张守义敢把桐油扛来,实际上等同於把大队的脸面也压在了这张竹排上。 陈东明抬起头看向他。 “张大爷,这东西用了的话,帐目上怎么写。” 张守义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先把海界守住,帐目我来写,就写是修理集体的渔具。” 周围的人听了张守义的话,心里都感觉热乎乎的,觉得特別踏实。 几个妇女回家拿来了麻绳,有的把旧网绳拆开重新搓,有的端来了热水和苞米饼子,半大的孩子们蹲在旁边,给大人递著竹钉。 夜色渐渐降临。 竹排的骨架终於绑上了主绳,十二根主竹排成梭形,六根副浮绑在两侧,前头高高地翘起来,尾部则留出了站人和下网的位置。 陈东明还特意在排子中间留出了两道脚槽,脚槽用细竹片压边。 人站在上面能卡住脚掌,不至於海浪一拍就打滑,安全多了。 尾部的横樑也比普通竹排宽出半尺,方便两个人换位撑篙,这样操作起来就灵活多了。 陈东明让人用木楔压紧绳结,又把每一道绑口都用细竹钉別住。 “绳结不能只依靠勒紧,海水一泡就会鬆动,用竹钉卡住,就算海浪拍打也不会散开,这样才牢固。” 老手艺人听了陈东明的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这孩子脑子真灵活,老办法到了他手里就能变个样,厉害啊。” 快到凌晨的时候,收尾的那道横樑终於绑好了。 李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还是盯著飞鱼排傻呵呵地笑,心里满是欢喜。 张守义蹲下身摸了摸竹头,眼里也闪现出光亮。 “东明,这排子真的能去鬼见愁吗。” “还缺少一样东西。” 陈东明擦了一把汗,起身往家走去。 眾人都跟著他的背影看了过去,好奇他要去拿什么。 没过多长时间,他从屋里拖出一个旧布包,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半卷生锈的细铁丝、一堆破渔网,还有几根磨尖的竹片。 李铁柱凑了过来,满脸疑惑地问道:“哥,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陈东明蹲在油灯旁边,拿起一截细铁丝,眼睛里映照著跳动的火光。 “排子已经有了,接下来,得製造几把专门对付鬼见愁暗礁的夺命梭。” 第31章 油灯夜话 旧布包一打开,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里面的东西。 半卷生锈的细铁丝,几片从旧桶箍上拆下来的薄铁皮,一堆破渔网,还有几根被陈东明早早削过的硬木条。 这些东西搁在昏黄的油灯下,看著全都是没人稀罕的破烂玩意儿,让人有些失望。 李铁柱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哥,就靠这些玩意儿能贏老林头的大船吗。” “可以!靠大船去对抗大船,我们没有那样的家底,依靠手艺在水里谋生,破烂也能变成尖货。” 陈东明拿起一根硬木条,用柴刀一点点地削尖,木屑捲成薄薄的小花落在炕沿边,很是好看。 赵月梅坐在炕头纳鞋底,听著他们的话,心里直发紧,担心得不行。 “东明啊,娘不懂海上的事情,娘就问一句,真的要去鬼见愁吗?那地方多危险啊。” “去,但不会往死里冒险,娘你放心。” 陈东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想让娘安心。 “娘,我做这些就是为了降低风险,明知道那个地方危险,还空著手去,那才叫糊涂。” 赵月梅嘆了口气,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 “你这个孩子,从小主意就正,娘拦不住你,可你得记著,东西再值钱,人也得先平安回来,知道吗。” “记著。” 红霞蹲在旁边整理破网线,小手冻得发红,却还在一根一根地把死结挑开,很是认真。 “大哥,这网眼怎么留这么大,平时爹补网都说网眼大了会跑鱼的,怕抓不到鱼。” 陈东明笑了笑,耐心地解释。 “在平静的水里网眼大了会跑鱼,鬼见愁那里可不一样,那个地方的水是卷著流动的。” “小网眼会兜水,往礁缝里一掛就会被撕烂,大眼掛网反倒能让水通过,只掛住鱼身和鱼鳃,这样才能捕到鱼。” 李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水能从网里过去,鱼却过不去,还有这种事。” “对,水是水,鱼是鱼,不能用同一个法子来对付,得灵活应对。” 陈东明把硬木头削成两头尖、中段略粗的样子,再把薄铁皮裹在前端,用细铁丝一圈一圈缠紧。 铁丝锈得很厉害,他先在灶灰里蹭了蹭,再用油布擦,勒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吱声,听著那声音,让人觉得每一道工序都很用心,很细致。 陈大山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开口说道。 “这像短鱼叉。” “比鱼叉轻,比网坠灵活,各有好处。” 陈东明拿起磨石,把铁皮包头磨出斜口。 “它叫飞梭,前头能扎得住礁缝,后头带著网绳,下水以后顺著底潮走,碰到回水眼就能把掛网定住,我们不用在浪尖上硬撒网,安全又省力。” 陈大山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老渔民最明白这个意思,在海上很多时候即使有鱼也没用,网下不到正確的地方,普通网坠沉下去就被暗流拖走,越拖越乱,根本捞不上鱼。 飞梭能咬住礁边,掛网才有站脚的地方,这可真是个巧妙的办法,太有智慧了。 “这个法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以前听一个走船的老师傅说起过几句,我自己又琢磨了一下,正好拿鬼见愁来试试,看看管不管用。” 陈大山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破渔网拽到膝盖上。 “你说怎么补,爹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陈东明把网摊到地上,用炭条在几处破口旁点了点。 “这些小眼別补死,留半指宽的空隙,水能过去,鱼身钻不过去,这几处边绳要加粗,回水一拽,力量都吃在边上,才不会断。” 陈大山拿起麻线试著穿了两下。 “按照你这么补,像是故意留漏子,我还是头回见这么补网的。” “漏水,但不漏鱼,这样才能適应鬼见愁的水流。” 李铁柱蹲在旁边听得直乐,觉得很有趣。 “哥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回头老林头要是问,我们就说我们这网专门漏水,让他疑惑去。” 赵月梅抬眼瞪了他一下,觉得他在说俏皮话。 “你少贫嘴,手那么大,帮不上细活就去灶边添柴,灯暗了伤眼睛,快去。” 李铁柱立刻爬了起来,乖巧地应著。 “哎,婶子,我这就去添柴。” 屋里的火光亮了一些,赵月梅低头穿线,红霞在一边替她把线头抿湿,母女俩动作细致,网眼一处处收得平平整整,很是默契。 赵月梅也把鞋底放下了,决定帮忙补网。 “我的眼神还行,细线给我,我也来帮忙。” 红霞赶紧把理好的网线递了过去。 油灯豆大的火苗晃动著,堂屋里一时之间只剩下磨石擦铁皮的沙沙声,麻线穿过网眼的细响,还有灶房里柴火偶尔啪地一声响,这样安静忙碌的氛围让人心里很踏实,感觉很温馨。 陈小冬抱著大黄坐在门槛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著了。 “大哥,我能帮什么忙啊?我也想做事。” “你帮我看著大黄別让它啃网,这可是重要的任务。” “这活简单,保证完成任务。” 话刚说完,大黄就伸鼻子去拱一团麻线,陈小冬赶紧把它抱了回来,惹得红霞抿著嘴直笑,这一人一狗还挺有意思。 陈东明把磨好的第一枚飞梭递给李铁柱。 “掂一掂,感觉怎么样。” 李铁柱接过去,眉毛一挑,有了发现。 “沉,头沉尾轻。” “就是要头沉尾轻,下水才不会打滚,扎进礁缝里也不容易翻出来,这样才好用。” 他又拿炭条在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在画水流的方向。 “这是鬼见愁的外缘,明面上浪从东边来,底下的水却往西南抽,老林头的大船吃水深,网一下去就会被兜底潮捲走,网越大越吃亏,他们要倒霉了。” “我们的飞鱼排吃水浅,可以停在回水边,用飞梭把掛网送进暗沟,正好能捕到鱼。” 李铁柱盯著炭线看得眼晕,实在看不懂那些线代表什么。 “哥,你就说我到时候干什么吧,我听你的。” “你拉绳,听我喊一声紧,你就往死里稳住,別鬆手,这个你肯定能做好。” “这个我会,保证拉得牢牢的。” 陈东明又在炭线旁画了几个小圈。 “这几处是老回水眼,早春大潮一来,大黄鱼喜欢贴著礁根避流,海参也会被浪翻出石缝,老林头的船大,不敢靠近,怕触礁,我们的排子轻,能钻进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月梅听到大黄鱼,手里的针顿了顿,那可是很值钱的鱼。 “就是上回那种金灿灿的大鱼吗?能卖不少钱。” “比上回那批还可能更大,说不定能卖更多钱。” 陈东明怕她担心,又补充了一句,想让母亲放宽心。 “能捞就捞,不能捞就回来,赌约是赌约,命不能拿去赌,安全最重要。” 赵月梅这才低头继续补网,心里稍微安心了些。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呼响,听起来有点嚇人。 张守义披著旧棉袄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一家人围著油灯干活,桌上摆著四枚磨好的飞梭,铁皮头在灯下泛著暗光,看起来很有威力。 老村长把手揣进袖筒里,盯著那东西看了好半晌,仔细观察著。 “东明,大潮那天我让老邵带民兵在岸上守著,两村都不许乱来,你只管比海上的本事,岸上有我们。” “行,岸上稳定,海上才稳定,这样我们才能安心比赛。” 张守义拿起一枚飞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放回桌上。 “这东西別让望海村的人看清楚,他们学去倒不打紧,就怕他们半懂不懂也往鬼见愁里扔,到时候出了事又赖到你头上,那可就麻烦了。” “我明白,到时候只在水上用,不在岸上显摆,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还有那个常水生。” 陈东明抬起头,不知道张大爷要说什么。 张守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望海村那个瘦孩子,我听孙有財提起过,爹娘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的,水性好,人也不坏,就是没人护著,怪可怜的,今天你多看了他两眼,我瞧见了。” 陈东明笑了一下,没想到被张大爷看见了。 “张大爷的眼睛真尖,什么都瞒不过您。” “老头子看人看了半辈子,尖不尖先放一边,大潮那天海上真要是乱起来,別只顾著赌约,也多注意著点那个孩子,能帮就帮一把。” “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守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月梅,想让她也安心。 “弟妹,你放心,我老张把话放这儿,真要是风向不对,情况不好,我就算坏了赌约,也会把他们喊回来,保证孩子们没事。” 赵月梅眼圈一热,很是感动。 “张大哥,有你这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 这场细活又熬到了天光发白,大家都很困了。 四枚飞梭磨好了,两张定水掛网补好了,绳结用桐油抹过,陈东明还把每一处结头都用牙咬著试了试,检查得非常仔细,直到再也挑不出毛病,才让大家歇下,大家也都鬆了口气。 第二天一整天,陈东明没有再折腾新的花样,只带著李铁柱把飞鱼排推到浅水里试了两趟,看哪里吃水歪、哪里绳结松、哪里脚槽磨脚,全都一处处地进行了修改,確保万无一失。 傍晚回家的时候,两个人腿上全是海泥,脏兮兮的,赵月梅虽然嘴上骂著他们不爱乾净,但还是把热水端到了院里,她其实是心疼孩子们太累了。 到了夜里,陈东明又把飞梭和掛网摆开检查了一遍,確认短绳、长绳、压网石都分开放好,没有问题了,才把东西装进竹筐。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海风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让人感觉有些压抑。 那风带著一股潮湿的闷劲,吹过院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哭,远处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比平日里大了一倍,很是汹涌。 陈东明推开门,看见东边海面灰濛濛的一片,浪线一排接一排地往岸上压过来,气势汹汹的。 大潮日,终於到了,一切都要开始了。 第32章 鬼见愁暗流 海滩上站满了人。 蛤蜊湾的、望海村的,就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娘们都裹著旧棉袄来了,孩子被大人按在身后,只敢从胳膊缝里往海上瞧。 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 早春的大潮天变脸很快。 昨晚还只是风有些闷,清晨一到,海面就起了灰白的浪头,浪虽然不算高到嚇人的程度,可一排接一排地压过来,拍在礁石上轰隆作响,水花溅起老高。 张守义站在礁坡上,旱菸袋攥在手里没有点燃。 “老邵,看住岸上,谁敢煽风点火就先把谁按住。” 民兵连长老邵应了一声,带著几个民兵站到了两村人中间。 望海村那边,老林头已经上了大围网船。 那船比前头搁浅的破船宽一圈,船帮高,舱里堆著粗网和木浮子,几个望海村汉子忙著收帆绳,脸上全都带著憋著的一股劲儿。 老林头远远地喊道。 “陈东明,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別把自己扔进海里餵鱼。” 李铁柱站在飞鱼排上,气得想回骂。 陈东明把竹篙递给他。 “省点力气,海上用得著。” 飞鱼排被推到浅水里,十二根铁骨竹进入海水,轻轻一浮,排头高高翘起,像一条抬嘴的鱼。 蛤蜊湾这边不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玩意儿真的能下海吗。” “浪一拍不会散架吧。” “闭嘴,东明做的东西什么时候散过架。” 陈大山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替儿子把绳结又摸了一遍。 “別逞强。” “爹,我明白。” 陈东明踩上排子,脚掌卡进竹片压出的脚槽,试了试稳当劲儿,又把定水掛网和飞梭放到排尾。 李铁柱跟著上去,排子沉了一截,却很快稳住了。 老林头的大船先动了,船篙一点,木船劈开浪头往鬼见愁外缘而去,船大確实压得住水,走起来带著一股横劲。 望海村的人立刻叫好。 “看见没,这才叫船。” “竹排子也敢跟大船比,等著喝海水吧。” 陈东明没有理会他们。 他看准一排浪过去的间隙,竹篙往泥底一撑。 “走。” 飞鱼排顺著退潮水滑了出去。 刚出浅滩,一道浪头横拍过来,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李铁柱下意识地绷住身子,陈东明却低喝一声。 “別硬顶,膝盖软一点。” 飞鱼排的翘头先迎上浪,竹身跟著一弹,浪水从两侧哗地分开,排子像树叶一样被托起来,又稳稳落下。 李铁柱眼睛都瞪圆了。 “哥,它真的能飞起来一样。” “飞是飞不起来的,能躲开浪就足够了。” 飞鱼排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要知道,大船是依靠自身的重量来压浪的,行驶起来十分平稳,不过每次在转向的时候都会慢上半拍。 而飞鱼排吃水较浅,竹製的排身又具有韧性,陈东明將一根长长的竹篙撑在礁石缝隙外的硬底上,排尾轻轻一摆,飞鱼排就从两块暗礁之间滑了过去。 岸边的老渔民们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李老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这哪里是什么排子啊,这简直是踩著潮沟在行进。” 张守义原本紧绷著的肩膀,也略微放鬆了一些。 鬼见愁的外缘很快就到达了。 那片海面的顏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浪头到达这里会突然塌陷下去一截,然后又从另一边翻涌起来。 海面底下的暗流围绕著礁盘打著旋,水花里夹杂著碎海草和白色的泡沫,只要稍微不注意,就可能被水流把船拖偏方向。 老林头的大船率先开始下网。 几个人喊著號子把大围网推到水里,木浮子一串串地漂散开,乍一看这架势还是很足的,但是渔网刚进入水里,船头就猛地偏向了一边。 “竹篙,快用竹篙顶住。” 老林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渔网被底下的潮水拖著往礁石缝隙里钻,浮子一会儿聚集成一团,一会儿又被拉成一条斜线,两个年轻的汉子拼命地拽著绳子,手心都被磨得通红。 只听咔一声响。 一截网绳被礁石尖锐的边缘磨断了,半片渔网像破布一样翻出了水面。 望海村岸边那边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老林头急得直跺脚。 “不要拽得太死,顺著水流放一放,顺著水流放啊。” 然而大船调头的速度很慢,渔网又大,越是想要救网就越是混乱。 没过一会儿,网脚又掛住了一处礁石缝隙,船身被拖得横在了浪边,船上的几个人嚇得脸色都发白了。 陈东明站在飞鱼排上,看了一眼水花的情况。 “铁柱,我们从左边的白沫沟走。” “那个地方的浪头更碎啊。” “碎浪的下面有回水流。” 飞鱼排贴著暗礁边缘滑了过去。 海鸟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忽然朝著一处水面猛扎了一下,然后又受惊似的飞了起来,陈东明的眼神顿时一亮。 “鱼就在下面。” 他把第一枚飞梭拴上短绳,让铁皮头朝下,顺著浪头的空档送进了水里。 飞梭没有垂直下沉,而是被底下的潮水一卷,斜著钻向了礁石根部,绳子先是鬆了一下,接著就绷紧了,並且猛地绷了一下。 “鱼咬住了。” 陈东明把定水掛网摊开,先让水从大网眼里过去,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把网压进回水边。 李铁柱看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现在拉不拉网。” “不著急,等潮水把鱼赶进网里。” 另一边,老林头的大船还在和破损的渔网较劲,望海村的几个汉子已经没有了刚出海时的神气样子,一个个手忙脚乱的,生怕船被横过来的浪拍到礁石上。 飞鱼排却显得非常轻巧。 它不与浪头正面相撞,只是顺著浪背滑行,浪头涌来就抬起头,浪头退去就落下来,就像是一片贴著水脉移动的竹叶。 岸上的人渐渐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陈东明的胆量和技艺都体现在了水面的波纹上,每一道浪头都被他提前算在了脚下。 张守义终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小子,確实有两下子。” 望海村那边也有人不再吭声了。 一个老渔民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排头翘起来是有讲究的,浪打上去就会往两边分开,如果是平头的排子,刚才第一道浪就已经灌满船舱了。” 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服气。 “再灵活也还是竹排,大船才更稳当。” 老渔民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在深水大浪里需要船稳,在暗礁碎浪里却需要船身灵活,鬼见愁这个地方,笨重的船反而会吃亏。” 这话传到了老林头的耳朵里,他的脸皮发烫,却是没有办法反驳。 大围网船的船底又被暗流顶了一下,船身横摆了半尺,几个汉子忙著撑篙,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船,此刻就像是被礁盘牵著鼻子走一样。 老林头咬著牙说道。 “先把船稳下来,就算渔网不要了也得把船稳住。” 这句话喊出来,他心里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截。 陈东明把第二张掛网绑好,又摸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压网石。 那块石头有半扇磨盘那么大,拴著粗麻绳,普通人看著都觉得沉。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哥,真要往旋涡里砸啊。” “水浅了掛不住鱼,水越深才越有可能有大货。” 飞鱼排停在了一处旋涡边缘,周围的水声像锅煮开了一样,白色的泡沫一圈圈地旋转著,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陈东明把定水掛网的一角绑在石头上,另一端扣住排尾,然后双手抱起石头,腰背猛地用力往下一沉。 “把排子稳住。” 李铁柱大吼了一声,竹篙死死地顶住了礁石根部。 陈东明看准旋涡吸水的那一刻,连网带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粗麻绳瞬间被绷得笔直,飞鱼排被拽得往前一窜,李铁柱的双脚卡在脚槽里,整个人都往后仰去。 陈东明一把抓住了绳头。 “別鬆手,下面有东西进网了。” 李铁柱的胳膊抖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哥,这力道不像是海草。” “海草不会往回顶。” 陈东明听著绳子在竹樑上磨出的吱声,手心也被勒得发疼。 “等它撞第二下,撞完之后再起网。” 话音刚落,绳子猛地往下一沉,飞鱼排的排头差点被拽进水里,岸上又是一片惊叫声。 陈东明却笑了。 “是大货。” 第33章 金背大黄鱼 那根麻绳被拉扯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般,紧紧地绷在那里。 李铁柱把绳子用两只手紧紧地攥著,他的脚趾头几乎快要抠进竹排的缝隙里面去了,胳膊上的青筋也一条一条地鼓了起来,清晰可见。 “哥,这东西太沉了,实在是沉得厉害。” “拉的时候不要用蛮劲,要顺著它的力道缓缓地拉两下。” 李铁柱咬著牙身体向后坐,竹排被他压得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俺听你的话,可这东西就好像是拽著一头小牛犊子似的,怎么都拉不动。” “越是像牛犊子这样沉才越是值钱。” 陈东明虽然嘴上还能打趣说这话,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绳子进水的位置,那里的白色泡沫被搅得变成了黄色,底下的东西正在绕著网打转。 一旦让它钻进礁石的缝隙里,那渔网可就保不住了。 “往左边移动半步的距离,不要让绳子擦到那块黑色的礁石。” 李铁柱赶紧挪动自己的脚步,脚槽卡住了他的脚掌,他挪动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却非常沉稳。 陈东明在排尾半蹲著,一只手压在竹排的横樑上,另一只手感受著绳子传来的颤动。 绳子带著一股活泛的劲头,里面有东西在撞网,一下一下地抽动著,带著水底那种蛮横的力量,连飞鱼排都跟著轻轻地颤抖起来。 “等我喊口令。” 水下忽然翻起了一片金色的影子。 陈东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起。” 李铁柱嗷地大吼了一声,腰背猛地向后一拱,麻绳被他硬生生地拽起了半截。 陈东明趁著这个势头收网,定水掛网从旋涡边缘翻了上来,网眼里先是出现了一片海草和白沫,紧接著,一条金背大黄鱼猛地拍出了水面。 那条鱼比寻常的大黄鱼大了不止一圈,它的背脊是金黄色的,肚皮白亮,鱼尾使劲一甩,水珠打在陈东明的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岸上的人隔得比较远,没有办法看清详细的情况,但是却看到了那抹金光跃出水面,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那是大黄鱼啊。” “我的娘啊,这么大的一条鱼。” “东明捞到了,真的捞到了啊。” 陈东明没有心思去顾及那些欢呼声。 网里还装著半兜海参和几条贴著礁石的黑鮶鱼,个头都不小,定水掛网被坠得沉甸甸的感觉。 他先把海参倒进竹筐里,手指摸过海参的身体,心里面也有些激动起来。 这些海参个个都肉厚刺密,虽然比前些日子捞的稍小一些,但胜在数量很多,再加上这条大黄鱼,这场赌约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他心里轻鬆不少。 李铁柱伸出手想要去摸鱼,又害怕把鱼鳞蹭坏了,有些犹豫。 “哥,这条鱼怎么跟金子一样金灿灿的。” “这可是在海里长大的金子。” “那它能换多少粮食啊。” “足够你奶奶吃很长时间的细粮了。” 李铁柱的鼻子一酸,赶紧把脸转向了吹著海风的方向。 他缓过那股情绪,又盯著鱼看,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哥,这一网是不是已经贏了。” “差不多是贏了。” 陈东明按住那条金背大黄鱼,用麻绳穿过鱼鳃將它固定好。 “不要光顾著高兴,渔网可別让浪捲走了。” 在另一边的大围网船上,望海村的人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 老林头的脸色难看得发灰,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骂出来。 他是懂行的人。 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再加上鱼肚里的鱼胶,別说几筐毛蛤了,就算他们今天把普通的鱼虾装满一船,也未必能比得上这一条鱼的价值。 可是船上有个年轻后生並不服气。 那个后生是老林头的本家侄子,平日里被夸奖惯了,看到陈东明用竹排都捞上了大货,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是被人扇了耳光一样难受。 “叔,我们还有备用网,往他那个旋涡边上下网抄一下他们。” 老林头一把拽住了他。 “不要胡来,那边的礁石太深了,渔网下去就会没了的。” “就算没了也比空手回去强啊。” 那个后生急红了眼,趁著老林头去看破损的渔网时,竟然招呼了两个人把备用的小网推了下去。 陈东明远远地就看见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要出事了。” 李铁柱扭头向他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那张网没有定水眼,碰到旋涡会缠住礁石的。” 话音刚落,望海村大船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惊叫声。 备用网被水流一卷,直接钻进了暗礁缝隙里,绳子被绷得笔直,船尾猛地一沉,那个年轻后生还死死地拽著网绳不肯撒手。 老林头吼得嗓子都快劈了。 “鬆手,快点鬆手啊。” 但已经太晚了。 一股横浪从礁石背后拍了过来,船尾一晃,绞紧的绳子啪地一声崩开了,断头抽在了那个后生的胸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翻过船帮掉进了海里。 岸上响起了一片尖叫声。 大船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老林头趴在船帮上大喊。 “救人,快点救人啊。” 然而那片水流太急了,大船根本调不过头,船上的人互相看著,谁也不敢往下跳。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少年从船尾钻了出来。 他正是之前陈东明见过的那个扛著破渔具的孩子,裤腿还短著一截,脸色白得嚇人,但看到落水的后生被浪头压下去,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跳进了海里。 “常水生,你疯了吗。” 望海村有人喊道。 那个少年没有回头。 他的水性好得惊人,入水后只露出了一下头,就顺著暗流斜著游了过去,伸手托住了落水后生的下巴。 但是他太瘦了,力气不够大。 两个人被旋涡带著往礁石边拖去,常水生拼命踩水,脸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浪头盖住。 李铁柱急得眼睛都红了。 “哥,救不救他们啊。” “救。” 陈东明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快速抽出柴刀,咔嚓一刀砍断了掛网的外沿,半网的海参和几条黑鮶鱼隨著水流沉了下去,李铁柱心疼得吸了口气,却一句废话都没说。 陈东明把一枚飞梭拴上长绳,瞄准了旋涡边一块漂著的断船板。 “铁柱,把排子顶过去,不要进入旋涡中心。” “好的。” 飞鱼排斜著冲了过去。 陈东明抡起飞梭,铁皮头带著绳子飞了出去,噗地一下扎进了断船板。 那块船板被水流带著往常水生身边漂去,陈东明抓住绳头往回一带,船板横在了两个落水人的前头,常水生终於腾出一只手扒住了板边。 “抓住,不要撒手。” 陈东明半个身子探出排外,一把揪住了常水生的后领。 浪头打了过来,冰冷的海水浇了他满脸。 李铁柱在后头死死地压著排尾,嗓子都喊哑了。 “哥,俺拽住排子了。” 陈东明借著竹排回弹的劲,一只手拖著常水生,另一只手拽住那个落水后生的胳膊,硬是把两个人从旋涡边拖了出来。 三个人滚上飞鱼排时,排子猛地一沉,竹篙差点脱手。 常水生趴在竹排上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死死地压著落水后生的脑袋,不让他再呛水。 陈东明先拍了拍落水后生的后背,又把他的脸侧了过去。 “吐,能吐出来就有救。” 那个后生胸口抽搐了两下,哇地吐出一口咸水,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 常水生这才鬆了手,自己却趴在竹排上一阵乾呕,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 李铁柱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面著急著想扶却腾不出手。 “这小子真敢跳啊。” “不仅敢跳,还能撑住,水性很好。”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心里面有了一个想法。 这么湍急的暗流,这孩子能憋住气,还能托著人支撑这么久,天生就是在水里討生活的料,这让陈东明觉得这孩子很不一般。 “铁柱,回岸上去。” “鱼怎么办。” “带著那条大的就够了,命比鱼重要。” 李铁柱狠狠地点了点头,竹篙一撑,飞鱼排借著退潮的水流往回滑去。 风浪渐渐小了一些。 岸上两个村子的人都没有再爭吵。 所有人都看著那张小小的竹排,看著排上那条金光闪闪的大黄鱼,也看著被救回来的两个望海村后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说不出话。 飞鱼排缓缓地靠岸了。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回来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了,混著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声,顺著海风滚过了整片滩涂。 第34章 这小子度量真大 飞鱼排刚一碰到滩涂,陈大山第一个衝进了水里。 他把陈东明从排子上拽下来,先上下摸了一遍,看到儿子胳膊腿都好好的,才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陈东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爹,我没事,先看看他们。” 落水的望海村后生被抬到了干沙上,脸色白得嚇人,胸口一抽一抽的,老邵蹲下去按了几下,他哇地吐出几口海水,周围的人这才跟著鬆了口气。 一个妇人扑了过来,跪在沙地上就哭了起来。 “儿啊,你嚇死娘了。” 旁边一个望海村的老汉也扑通一声跪下,朝著陈东明磕头。 “东明兄弟,这是救命之恩啊,俺家就这一个小子,俺给你磕头了。” 陈东明赶紧上前去扶。 “大叔,別这样,人救回来就好。” 那个老汉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你砍了网救他,俺都看到了,那些可都是钱啊。” “钱没有了还能再挣,人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林头从大船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他走到陈东明的面前停下脚步,先是將目光投向躺在沙地上面那位本家侄子,接著又把视线挪到了趴在一旁不停咳嗽的常水生身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抽动了好几下,突然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 那一声耳光“啪”地响起。 其实这声音並不算特別响亮,却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心里都跟著一颤。 老林头开口说道:“我老林头活了大半辈子,在可是把人丟到海里去了。” 他正准备打自己第二下的时候,被张守义伸手一把拦了下来。 张守义对他说:“行了,就算把脸打肿了,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 老林头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他对张守义说道:“张守义,我们输了,输得没有任何话可说,老潮沟往西的地方,以后就归蛤蜊湾了,鬼见愁那一片区域,我们望海村认了。” 望海村的村民们都低著头,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海癩子站在人群的后面,他的腿还瘸著,之前那种蛮横的气焰完全消失了,脑袋低低地快要扎进胸口里。 孙有財也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他开口说道:“老张,赌约是我们先提出来的,我们认,回去之后我就跟村里的人把事情说清楚。” 蛤蜊湾这边,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痛快的神情。 有一个人刚想要喊几句厉害的话,张守义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那个人立刻就闭上了嘴。 陈东明却走到了礁石上面,轻轻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沙子。 他大声说道:“两边的叔伯婶子们,都听我说几句话。” 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陈东明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鬼见愁。 他说道:“那片深水暗礁区域非常危险,如果不熟悉潮沟,没有好的工具,不管是谁去了都很容易出事” “以后鬼见愁的核心区域由蛤蜊湾来管理,想要下网必须先跟张大爷报备,绝对不能偷偷摸摸地乱闯进去。” 蛤蜊湾的人听了这话,都挺直了腰杆。 望海村那边的人脸色变得更加灰暗,他们以为陈东明接下来要把所有肥沃的滩涂都收走。 陈东明又將手指向了外围的浅滩。 他继续说道:“但是老潮沟外头的那片海带区和浅水滩,两个村子还是可以赶海的,按照日子来分,蛤蜊湾在单日,望海村在双日,谁都不许越过界限去抢。” “要是哪家真的饿得揭不开锅了,可以跟村长说,只要能匀出来就会匀一把。” 孙有財猛地抬起了头。 他激动地问:“东明,你这话是真的吗。” 陈东明回答道:“当著两个村子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陈东明朝著望海村那边看了过去。 他说道:“大家都是在海边討生活的人,为了几筐蛤蜊就打出人命来,实在是不值当,大海那么大,一个村子是捞不完的。” “要是真的天天防备著彼此,海浪还没有把船打翻,人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老林头嘴唇动了动。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还愿意让我们去赶外围的滩涂。” 陈东明回应道:“外围的滩涂可以赶,但规矩必须遵守,另外你们那几条船,右舷的补板必须重新修整,船只搁浅不能怪运气不好,船吃水倾斜了才是真正的毛病。” 这番话说得虽然不重,但却让老林头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东明继续往下说。 “回头我把鬼见愁外缘的几道危险潮沟画出来,两个村子的人都记著,谁也別为了赌气往里面闯,真要是出了事情,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望海村那边不少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他们还以为陈东明要断了他们的活路,没想到陈东明贏了赌约之后,还肯给他们活路,甚至还愿意教他们躲避危险的方法。 望海村的一个老渔民低声说道。 “这小子度量真大。” 张守义站在旁边,心里也感到热乎乎的。 他知道陈东明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把外围浅滩让出去一半,换来了两个村子以后不用天天打架,鬼见愁的核心区域又握在蛤蜊湾手里,这样里子面子就都稳固了。 孙有財走上前来,向张守义伸出了手。 他说道:“老张,今天这件事情,我服气。”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望海村那边的几个年轻汉子也跟著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地把手里的鱼叉放到了脚边,再也没有人敢拿著那东西耍横了。 蛤蜊湾这边的妇女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的火气也消退了一些,毕竟谁家的锅里都缺粮食,真要是把邻村逼得没有活路了,往后夜里睡觉也不会踏实。 张守义握住了孙有財的手。 他说道:“服气了就要按规矩办事,以后谁再纵容海癩子这种人胡作非为,不管他是哪个村的,我都会把他送到公社去。” 海癩子在人群后面缩了缩脖子。 两边人的脸色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蛤蜊湾有个人把菸叶递给瞭望海村那边的人,望海村也有人把船上剩下的海带根搬了下来,说要分给那些落水救人的人家一些。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海滩,终於有了一丝生气。 常水生披著一件破旧的棉袄,坐在沙地上瑟瑟发抖。 陈东明走了过去,递给他半碗热水。 陈东明问道:“你叫常水生。” 常水生用两只手接过碗,手指冻得发紫,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还在哆嗦。 望海村那边有人想喊他回去,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刚才跳水救人的那一下,就连老林头都没有胆子去挑他的错。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些胆怯,小声回应:“嗯。” 陈东明说:“刚才胆子不小啊。” 常水生低下了头,说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看到他快要沉下去了,就跳下去了。” 陈东明笑了笑。 他说:“会游泳的人很多,但是敢救人的人却很少,回头有空的话来蛤蜊湾,我教你两招不容易被暗流捲走的方法。” 常水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急切地问:“真的教我吗。” 陈东明回答:“真的教。” 老林头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更觉得臊得慌。 他说道:“东明,这孩子在我们村吃了不少苦,往后要是谁再欺负他,我老林头第一个不答应。” 常水生抬头看了老林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陈东明把热水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 他说道:“先把身子暖过来,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 另一边,张守义已经让蛤蜊湾的几户人家抬来了旧门板,把金背大黄鱼和海参都摆在了上面,鱼鳞上沾著水,阳光一照,金闪闪的晃人眼睛。 有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想要摸一摸,被赵月梅每人拍了一下手背。 赵月梅说道:“別乱碰,鱼鳞蹭掉了就可惜了。” 陈小冬缩回了手,嘴上却还是不服气。 他说道:“娘,我就摸一下金子的味道。” 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刚才救人时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村口大队部方向忽然跑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大队部跑腿的小后生,跑得鞋都快要掉了,后面跟著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胳膊上还套著灰色的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海滩赶过来。 张守义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马乾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那个中年人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一眼就看到了沙地上那条金背大黄鱼。 他的眼镜差点滑下来,赶忙弯腰扶住,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道:“老张,这就是你说的海里的硬货啊,哎,这鱼胶要是能取出来,可算是解了大急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东明。 他说道:“老乡,这条鱼无论如何都得卖给我们供销社。” 第35章 供销社定点 马乾事蹲在那条金背大黄鱼的旁边,哪怕鞋帮子沾了海泥都顾不上擦。 他伸出手按了按鱼腹,又小心翼翼地翻看鱼鳃,越看眼睛越亮。 他说道:“新鲜,个头也足,鱼肚子也饱,这鱼胶取出来,成色肯定好。” 张守义咳嗽了一声。 他说道:“马乾事,你先把话说清楚,不要一上来就说买,两个村的人都看著。” 马乾事这才站起身,扶了扶眼镜。 他说道:“行,我把话说清楚,公社供销社接到了县里的任务,要寻购一批好鱼胶,药材公司那边急著用,市里也催得紧,普通的鱼胶不顶事,得要大黄鱼这类好货。” 人群听了之后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问道。 “鱼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当药。” 另一个人回答:“可不嘛,老辈人说那玩意儿能补身子。” 陈东明站在一旁,没有急著开口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年头买卖不能隨便做,尤其是有这么多人看著,真要是他私人把鱼卖了,钱虽然到手了,但麻烦也会跟著来。 马乾事看向陈东明。 他问道:“小同志,这条鱼是你捞上来的吧。” 陈东明回答:“是我们蛤蜊湾大队组织下海捞上来的。” 陈东明的这一句话,把张守义都说得眼皮跳了一下。 马乾事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对,对,这是集体副业,海边大队支援国家收购任务,这个说法正確。” 张守义反应非常快。 他说道:“马乾事,这条鱼可以交给供销社,但是手续必须走明白,称重,估价,开收购票,钱和票都要入大队帐,个人应该怎么奖励,回头大队开会再定。” 陈东明心里暗暗点头。 老村长这话办得稳妥。 马乾事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又让隨行的人拿来秤桿。 几个人把大黄鱼抬到筐秤上,秤砣一挪动,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有人惊嘆道:“好傢伙,五十多斤。” 还有人说:“这鱼吃什么长的,跟小娃娃一样沉。” 马乾事高兴得直搓手:“按照县里给的临时优质收购价,鱼肉和鱼胶分开算,鱼胶另外补奖励票,现金我不能隨口喊天价,得按照制度来,不过肉票、布票、工业品票,我这趟带了一部分,剩下的回公社补齐。” 听到工业品票这几个字,周围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买大件的硬票啊。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每一样都是普通人想起来就心里发热的大件。 赵月梅站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陈东明却没有露出著急的样子: “马乾事,鱼交给供销社没问题,但是今天下海的不光我一个人,李铁柱出了力,村里造排子也出了力,张大爷还拿了大队的桐油,望海村那边也有人落水,大家都看著,帐目必须清楚。” 马乾事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了:“你这小同志年纪不大,想事情倒是挺周全。” 张守义接过话头:“那就这么办,收购款先进大队帐,大队提一小份用来修渔具,剩下的按照出力多少来分” “望海村救人这件事不算钱,但是他们今天船网坏了,东明刚才也答应外围浅滩两个村子分日赶海,以后咱们就按规矩来。” 老林头站在人群边上,听得喉咙发堵。 他本来以为今天输得连脸都没了,没想到陈东明还愿意把望海村拉进后面的活路里。 陈东明转头叫他。 “林把式,你过来。” 老林头愣了一下:“叫我干什么。” 陈东明说道:“马乾事要的是长期有好货,光靠蛤蜊湾一个村,根本忙不过来,你们望海村船多,会跑外湾,以后按照规矩一起供货,谁也別抢,谁也別掺假。” 老林头嘴唇抖了抖:“你还相信我们。” 陈东明回答:“不信你们会乱抢,但相信你们想填饱肚子。” 这番话说得很实在,望海村那边不少人低下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马乾事一听,眼睛更亮了:“两个村联合供货,这个好啊,公社就怕今天有明天没有,如果能稳定交海货,供销社可以给你们掛个定点代购点。” 张守义心头一震:“定点代购点?” 马乾事回答:“对,名义上掛在蛤蜊湾大队,望海村参与协作,收上来的好海货由大队登记,供销社定期来收,这样你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卖了,也不算投机倒把。” 这话一出,蛤蜊湾的人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陈大山看向儿子,眼里也有了光。 以前东明进县城卖东西,全家都提心弔胆的,生怕哪天被人抓个现行,如今有了供销社这条路,海货就能从暗处搬到明处了。 陈东明却没有急著答应:“马乾事,定点代购是好事,但规矩也得写清楚,哪些能收,什么价格,怎么称重,票据怎么开,大队怎么留底,都得有章程。” “不能今天高兴了说一句话,明天又说我们乱来。” 马乾事拍了拍挎包道:“我带了空白协议,今天先写临时的,回公社补正式章,张村长盖大队章,孙村长做协作见证,你看行不行。” 孙有財连忙点头道:“行,当然行。” 老林头也跟著点头:“我们望海村往后听规矩。” 张守义让人把桌子搬到了海滩边。 一张旧方桌,几张潮湿的纸,马乾事趴在桌上写协议,张守义拿出大队公章,先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哈了口气,郑重其事地盖了下去。 当红色印泥落在纸上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气。 陈东明看著那枚章,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从今往后,至少在海货这条线上,他们总算不用偷偷摸摸地討生活了。 马乾事当场开了收购票,又从包里数出一叠钱票。 现金数目不小,还有肉票、布票、两张工业品票,以及几张盐票和煤油票。 赵月梅看得眼睛发直,却又赶紧移开视线,好像多看两眼票就会变薄似的。 张守义把票据收进信封里道:“东明,这些先由大队记帐,晚上到大队部开会,按照出力情况来分。” 陈东明回应道:“听张大爷的。” 他越是沉稳,马乾事就越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马乾事说道:“以后有好货,先送到供销社,尤其是大黄鱼、海参、紫菜、海带干,我们都收,价钱按照国家牌价来,优质的另有奖励。” 陈东明说道:“行,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不能让村民白跑一趟,价钱要明白,称重也要明白。” 马乾事笑了。 “你放心,我马长顺不干缺斤短两那套事情,真要是我手底下的人乱来,你就找老张去公社拍桌子。” 张守义哼了一声。 “我不光会拍桌子,我还能去堵门。” 两个村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紧绷了几天的气氛,到这时候才算彻底鬆开了。 傍晚的时候,大队部开了一个短会。 收购款和票据按照规矩分了一部分给大队,剩下的给了陈东明,李铁柱和参与造排子的几家记了工分补贴,望海村那边也得到了修船网的照顾名额,没有人再议论什么了。 陈东明揣著分到的信封和几张布票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红色。 赵月梅正在灶房里熬粥,红霞坐在桌边写字,小冬抱著大黄打盹。 陈东明把几张花花绿绿的布票拍在了桌上。 “娘,別总是补旧衣裳了,天气慢慢暖和了,给全家老小,还有铁柱和他奶奶,每人扯几身透气的衣裳。” 赵月梅拿著锅铲愣在了门口。 “这得要多少布啊。”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也得先有新的,才有旧的可以补啊。” 赵月梅眼圈一下红了,嘴上却还硬。 “败家小子,就你会说。”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第36章 白面野菜饼 陈小冬已经从炕边一下子蹦了起来,他使劲儿伸著脖子朝桌上望去,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哥,我们真的可以扯新的布料吗?俺是不是也有一份?”他带著一丝不確定又兴奋地问道。 “当然有,”陈东明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陈东明把那些布票一条一条捋整齐了,然后夹进了一个信封里面。 “不过你要是再敢抱著大黄就到泥地里去打滚的话,新买的衣裳拿到手不到三天,就会被你折腾得跟抹布一样破破烂烂的,”陈东明带著一点警告的语气说道。 陈小冬听了这话,立刻就把怀里抱著的大黄往远一点的地方举了举,好像这样就能避免新衣裳被糟蹋似的。 大黄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嫌弃了,它的两只前爪还在那里扒拉了两下,尾巴甩得特別用力,炕席都被打得啪啪直响。 赵月梅这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把那个装著布票的信封往陈东明的怀里推了过去。 “这东西拿在手里就如同烫手山芋一般,娘要是拿著它,晚上根本睡不踏实,还是你收著吧。” “明天去了供销社,也千万不要乱花钱,家里的衣裳还能够缝缝补补继续穿,倒是铁柱和他奶奶那边,是真的应该添两块布料做新衣裳了。” 赵月梅一脸认真地叮嘱著。 “娘,铁柱有新布料的份,咱们家也有,”陈东明接过话来。 陈东明从赵月梅的手里把锅铲接了过来,隨手就往灶台上一放。 “钱和票挣回来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能够穿得暖和,吃得合口味嘛。” “如果只是看著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信封里,那它们仅仅只是一张张票而已,根本不算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陈东明耐心地解释著自己的想法。 陈大山蹲坐在门槛边上抽著旱菸,烟锅子其实並没有点著,直到听到陈东明说的这番话,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说了一句。 “明天我来推独轮车,月梅你的脚踝刚好利索一些,走那么远的路恐怕会疼,”陈大山语气里满是关切。 赵月梅嘴上说著不用麻烦,但其实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就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翻了出来。 又把几个孩子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摆在炕上用尺子量,当量到红霞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的蓝褂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衣服的补丁上停顿了好一会儿,眼圈也忍不住有点泛红。 红霞看到娘这样,赶紧开口说道: “娘,俺这件衣裳还能够继续穿,先给小冬做新衣裳吧,他平时特別费衣裳。” 小冬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立刻反驳道: “俺哪里费衣裳了,就是膝盖老是不小心碰到石头罢了。” “你那膝盖简直比銼刀还要厉害,能不费衣裳吗。” 陈东明笑著伸出手揉了揉小冬的脑袋,觉得这个弟弟真是可爱。 一家人吃完早饭后,陈大山把独轮车推了出来,在车架子上铺了一层旧草垫。 赵月梅坐上去之后还觉得有点丟人,非要从车上下来走路,陈大山伸出两只大手紧紧扶住了车把,低声对她说道: “坐在车上吧,俺推自己的媳妇儿,一点都不丟人。” 赵月梅的脸瞬间就红了,嘴里骂了一句“老不正经”,但到底还是没有再从车上下来。 他们到达公社供销社的时候,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不少的人。 柜檯后面掛著蓝色的布、灰色的布还有白色的土布,旁边的木架子上摆放著搪瓷缸子、铁皮暖瓶、蛤蜊油、针线包,还有几块用纸包著的香皂。 香皂的味道淡淡的,混合著煤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这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倒也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 赵月梅一走进供销社的门,就赶紧把手在裤腿上反覆擦了又擦,走到布柜前面,她的指尖刚刚碰到一匹青蓝色的布,又马上缩了回来,好像生怕把布弄脏了似的。 “同志,这些布是怎么卖的?”赵月梅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她,“要票才能买,细棉布的价格会贵一些,劳动布则比较结实,给干活的人穿非常耐磨。” 赵月梅一听到“耐磨”两个字,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她转头向陈东明问道。 “给你爹和铁柱他们做衣裳就用劳动布吧,给红霞扯一块细一点的布料,她一个姑娘家正在念书,总不能还一直穿那种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小冬就用结实的布料,省得他老是上树下沟把衣裳刮坏了。” 陈小冬在旁边听著,急得直踮脚。 “娘,俺也想要细一点的布料,”他带著期盼的眼神看著赵月梅。 “你细什么细,你要是穿细布做的衣裳,恐怕半天就能把线掛开了,”赵月梅嘴上虽然这么凶巴巴地说著,但最后还是让售货员给小冬多扯了半尺布料。 陈东明在一旁並没有插手,让赵月梅自己去算计著买,算到最后,赵月梅心疼得一个劲儿地吸气。 不过手她却没有停,又买了一些针线、鞋底布、蛤蜊油,还给红霞买了一根红头绳。 红霞用手捏著头绳,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內心充满了欢喜。 “大哥,这个头绳的顏色也太鲜亮了吧,”红霞小声说道。 “鲜亮才对,念书的姑娘就应该有点精神气儿,”陈东明笑著说。 赵月梅把头绳接了过去,嘴里嘟囔著说先收起来,回家之后再扎,但是她的手指却不停地摸了又摸,就连红布边上的细毛茬都捨不得拽掉,可见她也是打心底里喜欢。 陈大山站在旁边,看著柜檯上那几匹布料,过了好半晌才开口说道。 “给你娘也扯一块布料吧,她那件夹袄补丁打得都已经没地方下针了。” 赵月梅立刻瞪了他一眼。 “我一个老娘们儿穿什么新衣裳啊,”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触动。 “娘也有份。” 陈东明接过售货员包好的布料,语气虽然不重,但却没有给赵月梅推回去的机会。 “你给全家缝衣裳,自己总不能还穿著漏风的袖子吧,”陈东明坚持著。 马长顺正好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陈东明之后,立刻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小陈同志,你来得可真巧啊,昨天的票我已经给你们大队留出来了,回头让张村长签个字就能领了,还有海货定点的事情,我也已经报上去了,”马长顺热情地说道。 陈东明点了点头。 “马乾事,以后收货的时候,还得劳烦你把品类写明白一些,死货和活货要分开定价,可別让村里人犯糊涂,”陈东明叮嘱道。 马长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保证道。 “放心吧,公家的帐目最害怕的就是糊涂,我这边也担心你们送来一堆坏货,砸了供销社的招牌。” 马长顺说的这话倒是提醒了陈东明。 这两天中午的风变得暖和起来,太阳一照,木桶里的海货就翻腾得特別厉害,以前天气冷的时候,还能够撑上半天,如今送到镇上,看来是不能再这么粗放地装了。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了心里,打算先回家再说。 到了院子里,赵月梅像抱著宝贝一样把布匹抱进了屋里,连午饭都顾不上做,先是把陈大山叫到门边给他量肩宽,又让红霞站直了身子量尺寸。 小冬挺著自己的小胸脯,得意地问。 “娘,俺是不是又长高了。” 赵月梅拿草绳一比量,笑骂道。 “高什么高,其实事实上就是鞋底厚了而已。” 院子里正热热闹闹的时候,李铁柱扛著柴火走了进来,他一看到炕上的布料,脚步立刻就顿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 陈东明从包袱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布,又拿出一块稍微软一些的白土布。 “铁柱,这块灰蓝色的布给你做褂子穿,这块白色的土布给奶奶做贴身的小衣,记得奶奶的药不能断,身上也得穿得暖和乾净才行,”陈东明对李铁柱说道。 李铁柱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俺不要,俺身上这身衣裳还能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著。 “你那身衣裳一使劲拽就能漏风,別再犟了。” 陈东明不由分说地把布塞到了李铁柱的怀里。 “把布给你奶奶送去,等她量完尺寸之后,你就回来劈柴,今天中午咱们吃白面野菜饼。” 李铁柱抱著布快步跑回了后沟,没过多久又红著眼睛圈回来了。 他进了门也不说话,抡起斧头就开始劈柴,咔嚓咔嚓地劈了一下午都没停,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都通过劈柴发泄出来。 赵月梅知道李铁柱心里难受,並没有去劝他,只是从麵缸里舀出来一小盆白面,又掺进了剁碎的婆婆丁嫩叶,揉成了软面,然后在铁锅里烙了起来。 锅沿上刷了薄薄的一层豆油,香味一冒出来,陈小冬的肚子先咕嚕嚕地叫了起来。 “娘,饼子可以吃了吗?”陈小冬馋得不行。 “急什么急,小心烫掉你的舌头。” 赵月梅把饼子切开,饼子外头有点焦黄,里面却软乎乎的,野菜的清苦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白面的甜香,再配上一碗蛤蜊汤,陈大山吃得额头都冒出了汗。 李铁柱拿著饼子,先是小口咬了一点,好像生怕一口就把饼子吃没了似的。 陈东明看不过去了,开口说道。 “大口吃吧,锅里还有很多。” 李铁柱这才把饼子往嘴里塞,可是眼睛却越吃越红。 桌子底下,大黄闻著饭菜的香味急得直哼哼,陈小冬偷偷地掰了一点饼边给它,结果被赵月梅拍了手背。 “少餵它东西,要是把它的肚子撑坏了,到头来还不是我收拾,”赵月梅没好气地说。 陈东明笑著看著院子里的这一家人,心里慢慢地安稳了下来。 能让娘开始不心疼布票这类东西,能让爹安心地吃上白面做的食物,能让弟弟妹妹不因为新衣裳而吵嘴,他觉得这才是把日子一点点地掰回到正轨上来了。 傍晚时分,海风停了,院子里反倒变得闷得厉害。 陈东明到井边去洗手,听见水桶里有几只小黄花翻了白肚,他弯下腰仔细一看,水面上漂浮著一层细沫,腥味比早上浓重了很多。 陈大山也凑了过来。 “这才仅仅放了半天的时间,这些鱼就已经没精神了,”陈大山担忧地说道。 陈东明抹掉手上的水渍,望向滩涂那边已经黑下来的芦苇影子。 “爹,海货往后会越收越多,光靠木桶来装肯定是不行的,必须得想办法让它们在活水里等著供销社来收才行,”陈东明分析道。 赵月梅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你又要折腾什么东西了。” “折腾一个能省钱的东西。” 陈东明把木桶盖好,声音很沉稳地说道。 “明天去滩边那边看看,找一个潮水能够自己进出的洼地,圈出一个活水坑来。” 第37章 芦苇沟活水坑 第二天一早,陈东明並没有急著下海去赶海。 他先把昨晚翻肚的小黄花鱼拎了出来,把那些已经死透的挑到了一边,还能吃的就让赵月梅赶紧剖了肚子抹上盐醃製起来,不能吃的就拿到院外的菜畦边埋了。 赵月梅看著那些坏掉的鱼,心里疼得厉害。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说坏就坏了,”她不停地念叨著。 “天气一暖和起来,桶里的水就变成了死水,鱼虾挤在一块儿,用不了半天就会被憋坏的。” 陈东明一边回答,一边把木桶仔仔细细地刷乾净了。 “供销社要的是活鲜,死货的价钱低不说,还很容易砸了咱们蛤蜊湾的名声,所以这件事不能凑合著办,”陈东明认真地说道。 陈大山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老辈人也有把鱼拴在潮沟里暂养的做法,不过並没有人专门圈出一个坑来养,因为潮水一退,鱼就全都跑没了,”陈大山回忆著说道。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水能自由流动,但是鱼和虾这些海货却跑不了。” 陈东明拎起铁锹,又把李铁柱叫了过来。 李铁柱刚换上赵月梅连夜改短的旧褂子,袖口都还没来得及缝好,可他也不管这些,一听说有活干,扛起扁担就跟著陈东明出发了。 三个人来到了蛤蜊湾东边的芦苇沟,这里靠著一片低矮的礁石,退潮之后会留下几洼海水,水底铺著细沙和黑泥,芦苇根下有小虾在蹦跳,蛤蜊孔密密麻麻的。 这个地方虽然不怎么显眼,却有一条弯弯的潮沟通向外湾。 陈大山在这里观察了好半天。 “这个地方的水比较浅,涨潮的时候能没过膝盖,退潮的时候也不至於完全乾透,”陈大山分析著地势特点。 “就选这里了。” 陈东明把铁锹往泥里猛地一插,决定道。 “咱们先不弄得太大,就先圈两个坑,一个用来放鱼,另一个用来放蛤蜊和海参。” “进水口弄得宽一点,出水口窄一点,中间垒上石头压上渔网,这样潮水涨起来的时候就能换水,潮水退下去的时候也能留存一些水。” 李铁柱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 “哥,这样的话,那些海货会不会顺著水流跑了。” “所以才要做门。” 陈东明从筐里拿出了昨晚削好的竹片。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用竹片横著编成像门一样的东西,外面再压上石头,水能够从竹片的缝隙钻过去,但是鱼虾就钻不过去了,泥沙也能过滤掉一半,”陈东明解释道。 李铁柱一听就明白了,立刻抡起铁锹开始挖泥。 他的力气很大,一铁锹下去就能翻起半筐黑泥,泥水溅了满脸也顾不得擦。 陈大山负责搬礁石,陈东明则蹲在潮沟边测试水势,还拿树枝插在泥里,观察退潮的时候水往哪个方向拐。 中午的太阳一晒,芦苇沟里闷得散发出一股泥腥味。 张守义背著手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东明他们三个人像泥猴一样趴在沟边忙活。 “东明,你这是打算要把大海圈到自己家里去啊?”张守义带著一丝调侃的语气问道。 陈东明站起身来,裤腿上全都是黑泥。 “张爷爷,供销社收活鲜,咱们就必须得有地方暂养海货,不然的话,村里人就算赶海赶得再勤快,送过去的海货死了一半,到头来还是会亏本的。” 陈东明认真地解释原因。 张守义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个竹片门。 “这东西能挡得住潮水吗?”他有些怀疑地问。 “挡不住潮水,也不能去挡潮水。” 陈东明指著进水口说道。 “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从这边灌进来,会带进来新的水和小虫子,退潮的时候水从窄口流出去,水流速度慢,坑里还能剩下半人深的水,海货有了水、有了沙、有了泥,就能多活好几天了,”他进一步解释道。 他又捡起两块小石头放在泥地上比划著名。 “这边的坑不要挖成直的,挖成直的水流衝击就会很猛,鱼容易受惊,泥也会被冲翻。” “咱们挖成弯的,让水绕一下,水流的劲儿就卸掉了,坑里的水才会比较稳。” 李铁柱听得直点头,若有所悟地说。 “这就跟挑担子拐弯是一样的道理,猛地拐弯挑的东西就容易洒出来,慢慢绕著弯走就会稳当很多。” “对,其实事实上就是这个道理。” 陈东明笑了笑,对李铁柱的理解表示认可。 “再在背阴的地方插上几捆芦苇,这样太阳就不会直接晒到坑里的水,小鱼小虾也有地方躲藏,活货就不容易受惊乱撞了。” 听到这里,陈大山也把自己多年跑海的老经验接了上来。 “进水口不能正对著外湾的大浪,稍微偏一点比较好,浪头直接打进来,坑边用不了三两天就会塌掉。”陈大山根据经验建议道。 “爹,你说的非常对。” 陈东明立刻把插在泥里標记进水口的树枝往旁边挪了半尺的距离。 “咱们做事不追求取巧,能让老办法托住新的用处,这样挖出来的坑才能经得住考验。” 张守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起一把泥,泥里还夹杂著两个小蛤蜊。 “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他看著陈东明问道。 “以前听老渔把式说过一些类似的做法,然后自己瞎琢磨著改进了一下。” 陈东明说得很轻巧,没有过多地解释。 张守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能做成就是好事情,回头记成大队副业工,可別让人说你是私自占用滩涂。”这话体现了老村长考虑问题的稳当周全。 陈东明立刻接话说道。 “这个坑掛在大队的名下,谁家交活货都进行登记,死货另外计算,咱们这边收的时候登记一道,供销社来收的时候再登记一道,帐目弄得清清楚楚的。” 张守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我让会计拿本子过来登记,李老根那边正好閒著,我让他带两个人来帮忙,他虽然嘴上厉害,但是手上的活计还是很不错的。” 没过多久,李老根果然叼著旱菸杆赶来了。 “俺听说你小子要挖海坑,大海还能被你圈住不成,可真敢想啊。”李老根带著一丝不服气的语气说道。 陈东明递过去一把铁锹。 “李叔,敢不敢想先放在一边,您老亲自下锹挖一挖就知道这泥软不软、好不好挖了。” 李老根哼了一声,接过了铁锹,结果一挖起来就停不下来了,显然也是被这个活计吸引了。 人多力量大,活计干起来也就快了。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两个活水坑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 坑的四周用礁石压边,坑底铺了一层细沙,靠著芦苇根的背阴面留了浅沟,竹片做的滤门卡在了出水的地方,外面再覆盖上一层旧网,边角全部用石头压实了。 陈东明还让李铁柱在坑边插上了三根木桩,木桩上刻著浅浅的水印。 涨潮的时候水能到哪儿,退潮之后还能剩多少水,往后每天都惦记一笔,免得只凭著眼睛去估摸,到时候出了事情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涨潮的第一股水慢慢地涌了进来,浑黄的海水经过竹片门,进了坑之后转了个弯,泥沙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很快就有小虾蹦躂著划出了细纹。 陈大山看著这一幕,眼睛都发亮了。 “水真的动起来了,这坑算是成了!”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李铁柱把几条梭鱼放进坑里,梭鱼一开始还乱撞,绕了两圈之后就沉到了沟底,尾巴一摆,看起来比在木桶里精神多了。 李老根蹲在旁边看了很长时间,连烟杆都忘了抽。 “这要是真的能让海货活到供销社来收,咱们村可就能省下老些损耗了,这可真是个好办法,”李老根由衷地感嘆道。 张守义当场就定下了规矩。 “从今天起,这两个坑就归大队副业点使用,东明负责管理方法,大山和铁柱负责照看。” “谁家送了货要进行登记,如果有人敢偷摸捞海货,一律按照偷大队东西来处理,”张守义严肃地宣布道。 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连忙点头,表示会遵守规矩。 陈东明又补充了一句。 “坑里不能把海货塞得太满,塞得太满照样会憋死,海参要和鱼分开来放,蛤蜊得带著原来的泥,虾爬子的脾气比较暴躁,要单独放在小篓里。” 李老根咧开嘴笑了:“瞧瞧,连虾爬子的脾气都摸透了,东明你可真是个细心的人。” 眾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滩涂上原本那种紧张的气氛也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氛围。 傍晚的时候,试了一下坑,第一批收穫的小黄花鱼、梭鱼、蛤蜊,还有几只虾爬子都好好的,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於是,张守义便让会计在本子上把这些都记录下来,这样的话,等到马长顺明天来收货的时候,正好可以检验一番。 陈东明感到非常疲惫,腰都已经开始发酸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的一声响。 当时,陈小冬正在门口,看到陈东明这个样子,笑得非常厉害,一直拍著自己的大腿。 “哥,你现在简直就和泥人一样,”陈小冬笑著说道。 “不要笑了,快去烧点水吧,”陈东明有些无奈地回应。 陈东明抬起脚准备走进院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赵月梅压低了声音的喊声。 “东明,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赵月梅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著急又带著喜悦,好像是生怕嚇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除了赵月梅,红霞也在屋里小声地叫著。 “大哥,炕上有动静了,有一枚蛋壳裂开了一道缝,”红霞说道。 听到这话,陈东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泥水滴嗒嗒地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淌。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早些时候从公社换回来的那包种蛋,他一直用土炕法暖著,到现在已经暖了好些日子了,按照日子来算,如今这些种蛋也应该到了啄壳的时候了。 陈小冬像烟一样快地钻进了屋里。 “大黄不要进去,你的爪子太脏了,”陈东明朝著大黄喊道。 大黄看起来有些不服气,跟隨著陈小冬来到了门槛边,鼻子一耸一耸地朝屋里闻著。 陈东明顾不上先去洗脚,他扶著门框朝堂屋里望去。 在昏黄的油灯灯光下,用旧棉絮围著的一窝鸡蛋中,有一枚鸡蛋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细小的啄壳声就像是针尖碰到瓷碗一样,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但却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38章 土炕守夜 陈东明站在堂屋的门口,他的裤腿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泥水,不过赵月梅这次却顾不上骂他脏了。 只见她半跪在炕沿边,一只手护著那堆旧棉絮,另一只手朝著陈东明招呼著。 “你快点过来看一看,这是不是要出来了?我可一直没敢碰它们,”赵月梅急切地说道。 油灯的灯芯被剪得很短,所以光线並不刺眼,在炕角的位置用破被面围出了一圈小小的窝。 窝的底下垫著乾草和棉絮,十几枚鸡蛋挨在一起放著,其中有两枚鸡蛋已经裂开了细细的纹路,从裂缝里传出来一点嫩嫩的叫声。 陈小冬趴在炕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铜铃一样。 “哥,鸡娃在里面好像会说话,”陈小冬兴奋地说。 红霞压低了声音:“不要吵,会惊到它的。” 陈东明走到水盆边,迅速地洗了手,然后又在衣襟上擦乾,这才坐到了炕沿边。 “不要著急,它会自己啄壳的,我们不能帮忙,如果帮忙太早了,里面的那层膜还没有收好,反而会害了它,”陈东明解释道。 赵月梅听了之后,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哎,我刚才差点就想伸手去抠一下了,”赵月梅有些后怕地说。 “娘,您就负责添火吧,炕不能凉著,也不能烧得太热了,”陈东明嘱咐道。 他把手背贴在棉絮的外头试了试温度。 “温度就跟小孩额头的温度一样温乎就好,如果烫手就坏了,太凉了也不行,”陈东明进一步解释。 陈大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半截柴。 “採用这种土办法真的能把小鸡孵出来吗?”陈大山有些怀疑地问。 “能孵出来的。” 陈东明笑了笑。 “老母鸡会翻蛋,也会暖蛋,人虽然笨了一点,但只要多留意著点,也是能学会的。” 其实事实上,这窝种蛋得来並不容易。 前些日子,在送红霞去公社小学的时候,陈东明听到供销社后院有人在换种蛋,於是他就用一点海货干和票,托熟人换了二十几枚受过精的鸡蛋。 带回家之后,他没有声张,只是说想试试用土办法孵小鸡。 这些日子里,赵月梅夜里起来添火的时候,总会先把手伸进棉絮边试试温度。 如果热了,就把棉絮掀开一点;如果凉了,就往灶膛里添半根碎柴。 红霞每天放学回来,也会按照陈东明教的方法翻蛋,在蛋壳上用草灰点个小记號,翻过一遍之后就换个方向。 陈小冬是最嘴馋的,头两天总是问能不能煮两个种蛋尝尝,为此还被赵月梅拿著笤帚疙瘩追著在院子里跑了半个院子。 赵月梅当时还念叨著,说家里的人都还没有吃宽裕,怎么还惦记著养鸡。 可如今听到蛋壳里传出细细的叫声,她比谁都要紧张。 “东明,如果这些小鸡都活了,往后是不是就能下蛋了?”赵月梅期待地问。 “母鸡长大之后就能下蛋,公鸡能打鸣,也可以留著当种鸡,”陈东明回答道。 陈小冬一听,立刻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公鸡能不能燉著吃?”陈小冬馋巴巴地问。 赵月梅一听,抬手就要去拍他。 “鸡娃才刚露壳,你就惦记著燉著吃,你怎么就这么馋,”赵月梅有些生气地说。 陈东明故意板起了脸。 “这批鸡谁要是敢偷吃,往后三个月都別想分到鸡蛋,”陈东明严肃地说道。 陈小冬立刻把嘴闭上了,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著。 “那等它自己下了蛋,我能不能吃一个?”陈小冬小声问道。 赵月梅被他逗乐了。 “等真的下了蛋,头一个给你哥,第二个给你姐姐补身子,你就排队等著吧,”赵月梅笑著说。 小冬抱著脑袋躲到了陈大山的身后。 “我就是问问而已嘛,”小冬小声辩解著。 屋里的人都憋著笑,又怕笑声太大惊到小鸡,所以只能一个个肩膀直抖。 第一只小鸡啄壳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小鸡的小嘴在里面顶一下,歇一会儿,然后再顶一下。 红霞急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大哥,它好像没劲儿了,这可怎么办?”红霞担忧地问。 “它这是在攒劲儿。” 陈东明拿了一根细草棍,把旁边挡著的碎草拨开。 “破壳就是它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这一关必须得自己过,”陈东明说道。 红霞听了之后,赶紧把脸离得远一些,怕自己呼出的热气扑到蛋上,又悄悄地把散开的棉絮往旁边掖了掖。 陈东明看到了,点了点头。 “就这样做,手要稳,心不要急,”陈东明鼓励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赵月梅却听进了心里。 她看著那枚小小的蛋,又看了看围在炕边的一家人,忽然觉得这日子也像是小鸡破壳一样。 之前憋得让人难受,可只要有一条缝透进气来,就能咬牙顶开,迎来新的希望。 这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蛋壳掀开了一小片,一团湿漉漉的嫩黄从里面挤了出来,小鸡的脑袋歪著,眼皮还粘在一起,细细地叫了一声。 陈小冬差点喊出声来,被红霞一把捂住了嘴。 赵月梅的眼里立刻泛起了泪水。 “活了,真的活了,”赵月梅有些激动地说。 陈大山蹲在一旁,粗大的手放在膝盖上,想伸过去摸摸小鸡,又不敢伸。 “这么小,风一吹恐怕都要倒了,”陈大山担心地说。 “先让它在窝里缓一缓,等毛干了就精神了。” 陈东明把小鸡周围的碎蛋壳轻轻拨开,没有碰它的身子。 没过多久,第二枚蛋也动了起来,接著是第三枚、第四枚,啄壳声从一个点变成了一小片,炕角就像是藏了一窝小铃鐺,那细碎的声音挠得人心痒痒的。 红霞去灶房端来了温水,又把碎米碾得细细的。 赵月梅低声问道。 “刚出壳的小鸡能吃什么东西。” “头一天要少喂,可以用温水沾沾它的嘴,明天再给它餵点碎米和菜叶,不能餵太多,”陈东明回答道。 陈东明又让陈小冬去找一个旧箩筐,在箩筐底下铺上乾草,上头搭半片旧棉布。 小冬这次跑得比谁都快,连跟在他后头的大黄都差点被门槛绊住。 大黄进屋之后,鼻子朝炕角凑了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两声,像是在奇怪家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会动的小东西。 陈东明一把按住了它的脑袋。 “闻一闻是可以的,但是不能舔,更不能咬,”陈东明对大黄说道。 大黄被按著,耳朵耷拉了下来,但尾巴却还在摇著。 陈小冬趁机教训它。 “听见没有,这是咱们家的鸡娃,不是你的食物,”陈小冬很认真地说。 大黄歪著头看他,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 一直守到后半夜,二十几枚蛋里陆续孵出了十七只小鸡,剩下的几枚有的没有动静,有的裂开了缝之后又停了下来,陈东明没有强行去剥壳,只是把温度稳住。 赵月梅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是不肯去睡觉。 “娘,您去眯一会儿吧,我在这里看著,”陈东明说道。 “你白天挖泥坑累成那个样子,还能熬夜吗?”赵月梅关心地问。 “我年轻,熬得住。” 陈东明说完,自己都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副十六岁的身子確实能熬夜,不过心里这份盯著小生命出壳的耐心,倒像是在岁月中慢慢打磨出来的。 赵月梅最后还是被红霞扶到里屋躺了一会儿。 陈大山没有走,他坐在门槛边,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苗不能太大,只是让炕底有一点热气。 父子俩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陈大山才低声开口。 “东明,爹以前就想著,能让你们几个有口糊糊喝就满足了,如今看著这些鸡娃,倒觉得家里真的能攒下点家底了,”陈大山有些感慨。 “能攒下的。”陈东明道。 天快亮的时候,小鸡的毛都干了。 “这可得看好了,猫啊老鼠啊都得防备著,”赵月梅提醒道。 “白天把它们放在堂屋,夜里就把箩筐吊高,门缝也堵紧,”陈东明说道。 话刚刚说完,院墙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乾草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大黄原本趴在门口打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子压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陈小冬紧紧抱住箩筐。 “哥,外面有东西,”陈小冬紧张地说。 陈东明伸手拿起门后的竹竿,目光落在了墙根那道窄缝上。 “都不要动,把灯挑亮一些,”陈东明说道。 第39章 黄皮子 油灯一挑亮,堂屋门口的影子也跟著晃动起来。 院墙根那道窄缝里,一点黄影贴著地皮钻了进来,它的身子细长,尾巴蓬鬆,两只小眼睛在灯光里发著贼亮的光。 赵月梅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是黄皮子。”赵月梅有些惊慌地说。 那东西最先並没有往人身上扑,只是在墙根绕了半圈,好像早就把院里的路摸熟了一样,它的鼻尖一抽一抽的,专门朝著鸡雏叫声最密的地方走,爪子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陈东明心里一沉。 黄皮子偷鸡最会挑时候,新破壳的小鸡身上有蛋腥味,身子又软,如果真让它钻到箩筐边,一口一个,眨眼之间就能毁掉半窝小鸡。 赵月梅的手下意识地把红霞往身后拽。 农村人对黄皮子这种东西都有些犯怵,老话说得多,说它邪乎,还会记仇,平日里遇见了都绕著走。 然而这只黄皮子却半点不怕人,它在地上嗅了嗅,径直朝著堂屋门口的箩筐走去。 箩筐里十几只小鸡挤在棉布下,闻到了黄皮子的异味,都细细地叫了起来。 陈小冬急得抱住了筐沿。 “大黄,快去咬它。”陈小冬喊道。 大黄不用他喊,早就从门槛边压低身子躥了出去。 它的身子还小,腿也没有完全长开,但是那一下躥出去的速度却很快,灰黄的影子擦著地面过去,正好挡在了黄皮子和箩筐中间。 黄皮子的路被截住,身子弓了起来,嘴里发出尖细的嘶声。 大黄没有乱叫,只是把前爪往外一撑,喉咙里低低地滚著声音,尾巴绷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著对方的肩背。 陈东明一看就知道,这小东西骨子里的野性还在。 家养的小狗见了黄皮子,多半会咋咋呼呼地乱扑,大黄却懂得挡住黄皮子的路。 黄皮子往左,它就往左压半步;黄皮子往右,它就斜著挡住,始终不把自己的后背露给对方。 它还知道藉助门槛挡著自己的身子,半边身体贴著木头,黄皮子想要绕过去就得多拐一道弯,这点小聪明,连陈大山看了都愣了一下。 赵月梅嚇得直念叨。 “別打,別打,这东西招惹不得。” 陈大山从灶房抄起了扁担。 “你们都进屋去。”陈大山说道。 陈东明没有急著上前。 院子比较窄,黄皮子又很机灵,如果真的一窝蜂围上去,反倒容易让它钻进屋里去咬小鸡。 他握著竹竿,脚尖往旁边挪了挪,堵住了黄皮子从墙缝退回去的路。 黄皮子见人靠近,猛地一躥,张嘴就朝大黄的脸上咬去。 大黄的身子一偏,险险地躲开了,它的爪子在泥地上一蹬,反而咬住了黄皮子后腿的皮毛。 那黄皮子尖叫一声,一股臭味瞬间散了开来。 赵月梅被这臭味熏得捂住了鼻子。 “哎,真是造孽。”赵月梅皱著眉头说。 大黄被臭味冲得打了个喷嚏,却没有鬆口,黄皮子扭过身反咬,它立刻撒开嘴,绕了半圈又堵到了箩筐前。 陈东明看准它第二次起跳的空当,手里的竹竿猛地探了出去,没有打它的头,只往它肩后压去。 竹竿“啪”的一音效卡在了黄皮子身上,紧接著陈大山的扁担也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了黄皮子的后腰上。 黄皮子翻了一下身,还想往墙缝里钻,大黄扑上去咬住了它的尾根,死死地往后拖。 “真是好狗。” 陈大山喝了一声。 陈东明顺手抓起墙边那根磨尖的旧飞梭,朝黄皮子的颈边一压,动作乾净利落,没让它再扑腾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黄还咬著黄皮子不鬆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声,直到陈东明蹲下摸了摸它的后颈。 “鬆口吧,没事了,”陈东明说道。 大黄这才鬆开口退了开去,它的前腿上被抓出了一道细口,毛上沾了点血丝。 陈小冬的眼圈都急红了。 “大黄受伤了,哥,它会不会死啊?”陈小冬带著哭腔问道。 “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陈东明把大黄抱了起来,看它还想往黄皮子那边瞪,忍不住拍了拍它的脑袋。 “胆子倒还不小,身子还没有半截柴高,就敢护著小鸡,”陈东明有些欣慰地说。 他翻开大黄的前腿看了看,伤口很浅,只破了皮,没有伤到筋。 大黄却还是不肯老实,两只前爪蹬著他的袖子,非要往箩筐那边扭,像是没有亲眼確认小鸡还在,就不肯放心似的。 赵月梅站在门口,看著地上的黄皮子,脸上还是有些发白。 “东明,这东西被打死了,往后会不会招来祸事啊?”赵月梅担心地问。 陈东明知道她怕什么,便把话说得轻鬆了些。 “娘,它半夜进院子偷鸡,我们是在护著自家的东西,哪来的祸事?大黄替咱们看门护院,这是家里有福气的表现。”陈东明安慰道。 红霞也小声地说:“娘,如果不拦著它,小鸡就都没了。” 赵月梅看了看箩筐里还在发抖的小鸡,又看了看大黄腿上的伤,心总算是软了下来。 “那也得给大黄洗一洗,別让脏东西沾在伤口上了。”赵月梅说道。 陈东明打了温水,用盐水给大黄擦伤口。 大黄疼得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扎进了陈小冬的怀里。 陈小冬一边掉眼泪一边骂。 “你傻不傻,咬不过它就喊我哥嘛,”陈小冬心疼地说。 陈东明听了忍不住想笑。 “它要是只会叫,黄皮子早就钻进筐里把小鸡叼走了,”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把死黄皮子拎了起来,皱著鼻子把它扔到了院外的木墩边。 “这味儿真是太冲了,”陈大山嫌弃地说。 “这皮子还能用,等明天我把它剥下来晒乾,上面的毛既能换一些钱,也能给人拿去做成笔毫。” 赵月梅朝著他瞪了一眼。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想著换钱啊。” “钱可不好赚,只要还能用就別糟蹋了。” 陈东明把大黄放回到门槛旁边,还拿了一块破麻袋给它垫著。 大黄趴下来之后,还把脑袋朝著箩筐的方向歪著,眼睛半闭著,好像没完全闭上。 那一晚,没有一个人能睡得踏实。 赵月梅担心还会有东西进院子,就把鸡箩筐掛到了房梁下面,又用木板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的。 陈大山在灶房旁边一直坐到后半夜,陈东明则用石头把墙根那道缝塞住了,外面还压上了碎瓦片。 天亮的时候,鸡雏的叫声比夜里响亮了很多。 红霞端著碎米糊,一只一只地点著数。 “一只都没少。” 陈小冬马上挺了挺胸。 “那是因为大黄守住了它们。” 大黄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还带著奶气,却有一点得意的样子。 李铁柱一早就过来了,听说夜里黄皮子进了院子,就蹲下查看大黄腿上的伤,脸绷得紧紧的。 “哥,以后夜里我来守著吧。” “不用天天守著,把墙补好,把鸡吊高,院子里留下狗就行了。” 陈东明说完,又把黄皮子的皮剥了下来,撑开在竹架上风乾。 他做得很利索,没有弄得满院子血污,赵月梅嫌弃那股子味儿,拿草木灰又把地上搓了一遍。 早饭后,陈东明到院外的水沟边洗手,刚蹲下,就看见沟里的泥鰍一条接著一条往浅水边蹦,有两条甚至甩到了泥岸上,身子扭得很急切。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按说这时候还没到闷热的季节,可这两天南风黏糊糊的,夜里也不凉快,早上的太阳又白得刺眼,连鸟叫声都少了许多。 李铁柱也看到了。 “哥,泥鰍怎么上岸了。” 陈东明把手上的水甩干,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天上没有云,光线却闷闷的,远处的海面一片灰白,潮声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他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 “铁柱,今天別去远海了,先把活水坑里的好东西清点一遍。” 李铁柱愣住了。 “是要出事了吗。” 陈东明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天爷有时候在翻脸之前,会先让这些小东西报信,咱们寧可白忙活一场,也別去赌运气。” 第40章 老天要翻脸了 在泥鰍蹦跳著爬上岸之后,整个上午,陈东明都没有选择离开村子半步。 他首先到芦苇沟那边去查看活水坑的情况,坑里的小黄花依旧存活,梭鱼紧贴著沟底游动,蛤蜊则埋在泥土里头吐著细小的泡沫。 乍一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但潮水比昨天要浑浊一些,水面上还覆盖著一层灰色的泡沫。 李铁柱蹲在旁边,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哥,真的要把它们全部捞上来吗。” “先把那些价值高的捞上来,例如海参、梭鱼、个头大的虾爬子,能够送到供销社的,今天就赶紧送过去,剩下的蛤蜊留一部分,不要把坑给完全塞满了。” 陈东明將竹片门提起来检查了一番。 “这个坑虽然能够养活这些东西,但是它挡不住大风和大雨,一旦潮水涨起来,泥沙灌进来,我们这几天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陈大山听到说起大风大雨,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气晴朗成这样,根本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天空確实非常晴朗。 太阳掛在头顶,呈现出一种白惨惨的顏色,没有什么热乎的感觉,却照得人心里特別烦躁。 芦苇的叶子一动也不动,海面也看不见亮闪闪的波纹,就好像一张灰色的布铺到了远处的天边。 陈东明弯下腰抓起一把泥,泥里散发著一股发闷的腥气。 “爹,晴天太过稳定,其实这也是不对劲的。” 陈大山並非没有经验的渔民,他听儿子这么一说,脸色也变得沉了下来。 “那就开始捞吧,我去叫老根和会计过来。” 大队的副业点才刚刚建立起来,帐目是绝对不能混乱的。 张守义很快就赶到了,手里拿著菸袋,后面跟著会计和李老根。 老村长看到陈东明正在清点货物,没有著急询问,先让会计把本子摊开。 “东明,你说该怎么办。” “张爷爷,今天把能够卖的活货全部都送到供销社去,换钱票不著急,先换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油布、煤油、火柴、盐、粗粮,有红药水和纱布也顺便要一点。” 张守义眼皮跳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这是在防备什么。” “防备大雨,同时也防备潮水。” 陈东明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泥鰍上岸,蚂蚁往高处搬家,燕子低飞,井水今早也有些发浑,单独看其中一样不算什么,但是把它们凑到一块儿,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必须得做一些准备了。” 李老根小声嘀咕著。 “春天里下一场雨是很正常的事情,用得著这么折腾吗。” 陈东明看向村子东边那片低洼的地方。 “正常的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山上的水流下来,同时海潮又顶回来,中间再遇上大风,我们村子的堤坝多少年没有好好修补过了,李叔,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李老根动了动嘴巴,没有进行反驳。 那道土堤保护著村子东边的口粮田,往年都只是进行小修小补,真要是遇上大水,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张守义抽了两口烟,忽然把菸袋锅往鞋底上一磕。 “先按照东明说的办,把货捞出来,把车套上,我去大队部开张条子。” 有老村长点头同意,大家的动作立刻加快了起来。 李铁柱下到坑里捞海参,陈大山负责分鱼,李老根带著人搬筐,会计在旁边一笔一笔地记著帐,谁下了水,谁挑了担子,谁推了车,全都写得非常清楚。 陈东明没有抢著去干活,他盯著水的顏色和潮沟,时不时调整一下竹片门,儘量不让泥水倒灌进坑里面。 半个上午的时候,第一车活货被送走了。 马长顺看到蛤蜊湾的人来得这么著急,刚开始还笑著说: “你们这是担心我供销社跑了吗?” 等听陈东明把原因说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几天公社那边也很闷热,仓库墙根都返潮了,昨晚老鼠还往房樑上窜,我还以为是仓库里的粮食味儿把它们招来的。” “马乾事,活货你按照价格收,能够给现成的东西就给现成的东西,要那些能挡雨、能救急的。” 马长顺立刻叫人盘点仓库。 油布不多,先匀了两块,煤油一小桶,火柴十盒,粗盐二十斤,又拿出几包纱布,两瓶红药水,几根蜡烛,还有几斤压仓的高粱面。 “粮食我没有办法私自多给,得走公社的手续,这些先按照副业点奖励和收购置换记帐,回头再补单子。” 陈东明对这个决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规矩该怎么走就怎么走,票据留清楚就行了。” 回村的路上,陈大山推著车,轮子压在土路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赵月梅在村口等著他们,一看车上没有见到布料和吃食,只看到油布和煤油,心里面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泛了上来。 “东明,真的会有大雨吗?” “娘,先按照有雨的情况做好准备吧。” 陈东明把东西卸进堂屋。 “红霞,你把课本和票据用油纸包好,放到炕柜的上层,小冬,跟铁柱去抱乾柴,不要堆在院子里,堆到棚子最里面,大黄不要让它到处乱跑。” 陈小冬马上答应了一声。 赵月梅也不再多问,转身就去缸里舀水。 “我把水缸挑满,再把咸鱼掛高一点,”陈大山说。 “我去井边看看情况。” “爹,井口周围垫上土,不要让脏水倒灌进去,再把水桶都灌满。” 陈东明说完,又把家里的粮袋一个个搬了出来。 白面、高粱面、苞米麵、海参干、鱼乾、粗盐,全都用旧布包好,外面再裹上油纸,放到炕柜和房梁的吊篮上。 赵月梅一边看著这些粮食忙碌著,心里一边有些心疼。 “这要是真的来水了,咱们养的鸡娃该怎么办啊。” “把鸡箩筐吊到房樑上,底下垫上乾草,夜里不要放在地上。” 红霞抱著小鸡箩筐,脸上苍白了一些,看起来有些害怕。 “大哥,学校那边会不会也进水啊。” “公社小学的地势高一些,暂时没有事,真要是下起来了,咱们先不去上课。” 红霞点了点头,把课本包得更紧了。 这一个下午,陈家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著。 赵月梅把乾菜、咸鱼、针线、药油分成小包,陈大山把院墙的薄弱处又压上了石头。 李铁柱来回挑柴,背上的汗把褂子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陈小冬跟在后头抱碎柴,累得直喘气也没有喊停。 大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趴在门口,耳朵一直朝外转动著,时刻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天边终於升起了云。 云不算高,黑压压地从海面那边推过来,风却还是没有起来,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奇怪,就连平日里吵人的麻雀都没了声音,让人心里觉得有些发毛。 张守义来到陈家门口的时候,脸色比上午更加阴沉了。 陈东明把最后一袋粮食吊上房梁,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张爷爷,得上堤了。” 张守义盯著他。 “现在敲钟,全村人会说我疯了,天上还没落一滴雨。” “等雨落下来就晚了。” 陈东明走到院门外,望向村子东边那道土堤。 要是山上的水和海潮一起涌过来,最先遭殃的肯定是那里,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看张守义,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张爷爷,我们不喊发大水,就喊修堤备雨,先打木桩,先垒沙袋,老弱妇孺把粮食往高处挪,年轻人上堤,谁要是问,就说大队在防备春汛。” 张守义的手指在菸袋桿上紧了紧,思考著这个提议。 “你有几成把握?” 陈东明看著远处越来越低的黑云。 “有七成把握就足够敲钟了,等到有九成把握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过了片刻,张守义转身就往大队部走去。 “铁柱,跟我去敲钟,东明,你去叫你爹拿木桩,李老根那边我去喊。” 陈东明抄起门边的铁锹,朝陈大山喊了一声。 “爹,走,上堤。” 大队部那口老钟很快就响了起来。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压著没有风的傍晚传遍了蛤蜊湾,村里一扇扇门被推开,惊疑的声音从各家院子里冒了出来。 陈东明快步往村子东边跑,第一滴冰冷的雨点就在这时砸到了他的脸上。 第41章 该拼命的时候就不要装瞎 当第一滴带著凉意的雨水落到脸上的时候,陈东明並没有停下他前进的脚步。 他紧紧握著铁锹,朝著村子的东边快速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陈大山,肩上扛著两根粗壮的木桩。 而李铁柱则双手抱著麻绳和破旧的草袋子,跑动的过程中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村子大队部门口前方,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 那口破旧的铜钟一旦被敲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便都打开了自家的屋门。 有的人身上披著褂子就急忙出来了,有的人手中还端著吃了一半的饭碗,甚至还有人一边繫著裤带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有村民开口问道:“张叔,这天气好好的,为什么要敲响铜钟。” 另一个村民也抱怨著:“我家的锅里还燉著菜,就算是要防备春汛,也不应该挑选大家吃饭的时间吧。” 还有人疑惑地说:“这雨才刚刚掉下来一滴,怎么就要上堤坝了。” 张守义站在那棵老榆树的下面,手里依然提著那根用来敲钟的铁棍,他的脸色紧绷著,如同一块坚硬的老石头。 “大家都不要吵了,村里的青壮年都带上铁锹和箩筐,到村子东边的堤坝上去打木桩、装沙袋。” “妇女们把家里的粮食和被褥都搬到地势高的地方,年老体弱的人和孩子们先到祠堂那边去待著。” 张守义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就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王二混歪著脖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那瘦瘦的脸上带著一副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村长,我怎么听著好像是陈家的那个小子隨便说了一句话,你就把全村的人都支使得团团转?修建堤坝又没有工分,还会耽误明天地里的农活,这损失谁来给我算啊。” 旁边几个原本就羡慕嫉妒陈家的人也跟著小声地嘀咕起来。 “就是啊,陈东明这一阵子出风头已经出习惯了吧。” “卖鱼赚了一些钱,就想要来管大队里的事情了。” “要是真的不下大雨,我们今天白白折腾一整天,累得腰都快要断了,那多不值啊。” 陈大山听到这些话,气得脸色发青,刚想要往前走过去跟他们理论,陈东明伸出手拦住了他。 在这种时候跟別人生气、爭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村里的人心眼儿並没有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太穷了,穷怕了。 饭碗里哪怕是少了一口饭都会心疼大半夜,让他们丟下手中正在乾的活,去做没有工分的苦力活,仅仅依靠几句关於天气的话是无法嚇唬住他们的。 陈东明將手中的铁锹往地上用力一插。 “王二混,你是害怕白干活没有报酬,对吧。” 王二混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说道: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大傢伙儿都是要吃饭过日子的。” “好,那我给你们饭吃。” 陈东明转过头朝著李铁柱招了招手。 李铁柱立刻將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只听哗一声,几摞用油纸包裹著的钱票被摆放在了大队部门口的长凳上。 旁边还有陈家积攒下来的两小袋白面、一小桶煤油、十盒火柴,粗盐和纱布也都一併拿了出来,展示在眾人面前。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嘈杂声。 装白面的袋子扎口没有封严实,雪白的麵粉从麻袋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掉落在黑漆漆的长凳上,显得十分亮眼,甚至有些刺眼。 有一个小孩看到白面,馋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却被他的娘一把捂住了嘴巴。 陈东明看著眼前的眾人,开口说道: “今天上堤坝干活的人,晚上就能吃上白面馒头,可以敞开肚皮隨便吃,而且不会动用大队里的一粒粮食。” “如果三天之內不下大雨,今天耽误的这一天工,我陈东明会按照壮劳力的工分折算成钱补给你们。” 王二混听到这话,眼睛都瞪直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钱就在这里,面也在这里,让会计记帐,张爷爷来做担保,我是不会耍赖的。” 会计抱著帐本愣了很长时间,手都在微微发抖。 在这年头,谁敢说让大家白面管饱啊。 別说一顿饭了,半个白面馒头都能让孩子们念叨十天半个月。 李老根从人群的后面挤了出来,脸上那种倔强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东明,你这些钱可都是拿命换回来的,真的要这样全部砸进去吗。” “李叔,钱没有了还可以再挣,但是如果堤坝垮了,口粮田就会没有了,咱们全村人明年吃什么。” 陈东明伸手指向村子的东边。 “你们不相信我没有关係,但是你们要相信粮食,相信白面,相信自家的孩子明年锅里有没有粥喝。” 这番话一说出口,好多人的脸都僵住了。 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汉子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著的破布鞋,又看了看自家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嘴里那些抱怨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张守义突然把身上的褂子扯了下来,露出了瘦而结实的胸膛。 老头子的身上有几道旧伤疤,深浅不一样,就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张守义抄起手中的铁棍,狠狠地敲在了那口破铜钟上。 当。 钟声响起,震得榆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当年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一句话:该拼命的时候就不要装瞎。”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东明拿自家的钱和粮食替全村人担著这个风险,我张守义就拿我这身老骨头替他担著,谁要是还想磨洋工,先过来问问我这几道伤疤答不答应。” 王二混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再也不敢吭声了。 他旁边的一个后生还想小声嘀咕些什么,却被他娘隔著人群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给我闭嘴吧,有白面馒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那个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朝著家里跑去。 陈大山第一个扛起了木桩。 “我们家先上堤坝。” 李铁柱把麻绳往肩膀上一搭。 “哥,我跟你一起去。” 李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朝著自家的小子大声吼道。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去拿铁锹,难道等著白面馒头自己滚到你嘴里吗。”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瞬间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各家的汉子们终於行动起来了,有人回家去拿铁锹,有人拖出破旧的麻袋,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当作抬沙袋的板子。 妇女们也不再站在一旁看热闹,嘴里骂著自家男人腿慢,手里却飞快地收拾著粮食袋子和被褥。 村子东边的堤坝上很快就亮起了火把。 陈东明站在堤身的最高处,先是让人把旧的裂缝用湿泥拍严实,然后按照低洼的地方打木桩,用草袋子装土,在外面压上石头,靠近水边的那边用门板挡上一层,防止浪头一衝就把土给衝散了。 “木桩不要竖得太直,要往里倾斜一些,这样水衝过来的时候才能有劲儿顶住。” “麻袋不要装得太满,装七分满就可以了,太满了就会太硬,塞不进裂缝里。” “妇女和孩子们不要靠近堤坝边上,粮食要往祠堂那边搬,先搬口粮,再搬被褥。” 他的嗓子喊得都有些沙哑了,但是手里的铁锹却一直没有停过。 有些人一开始干活还偷奸耍滑,但是看到陈东明这个出钱的人都在泥水里拼命地刨土,脸上都觉得掛不住,也咬牙跟著卖力地干了起来。 会计抱著帐本跟在陈东明的身后,一边躲闪著雨点,一边把谁扛了几趟土、谁打了几根桩都一一记录下来。 “东明,这帐该怎么记啊。” “按照大队防汛工来记,今天先不谈论工分的事情,等雨过去之后再算清楚。” “要是真的没有下雨。” 陈东明把一袋湿土拍进裂缝里,说道: “那钱就从我家出,保证谁干了活谁就不会白干。” 会计听完之后,抬头看了陈东明一眼,忽然把帐本抱得更紧了。 “好,我给你记明白,谁也別想多占便宜,谁也別想少拿酬劳。” 张守义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村里很多年没有见过一个半大的小子敢把全村人的怨气和吃饭的问题都揽到自己肩上了,会计越想越觉得不敢糊弄,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大家开始忙碌起来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没有再下大,只是零星地掉落几滴,天气闷热得让人心里发堵。 王二混装了半夜的沙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又忍不住开始犯欠。 “这要是白白忙活一场,我明天真得躺到炕上去起不来了。” 陈东明把一个白面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 “吃吧,吃完了接著干,要是真的白忙活了,我给你赔钱。” 王二混捧著热乎乎的馒头,眼圈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的娘啊,真香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闷雷声给压下去了。 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一阵风忽然从山口钻了出来。 陈东明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的天际尽头,一层黑色的云彩贴著山脊压了下来,厚得让人感觉很沉重,云彩的边缘还翻滚著灰白色的亮光。 刚才还在咬馒头的王二混手一抖,半块馒头掉进了泥里。 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黑云正在吞噬著天边最后一点惨澹的白光,朝著蛤蜊湾扑了过来。 第42章 大暴雨 雨水持续不断地倾泻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蛤蜊湾的村民们,同样在堤岸上坚守了三天三夜未曾后退。 倘若沙袋被雨水打湿了,大家便立刻进行更换;要是木桩出现鬆动的情况,就马上动手前去修补;一旦沟口发生堵塞现象,眾人便会及时將其清理乾净。 有谁因睏倦而难以睁开双眼,身旁的人便会用一把冰冷的雨水拍打他的脸,再呵斥几句,隨后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 陈东明基本上没有合过眼睛。 赵月梅给他送来的热薑汤,他接过来喝了几口之后,就转手递给了旁边的老人。 陈大山塞到他手里的窝头,他啃了一半,又重新揣进怀中,等李铁柱巡堤回来,隨手就塞到了李铁柱的手里。 李铁柱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哥,你吃吧,”李铁柱说道。 “我现在不饿。”陈东明回答。 “可是你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李铁柱著急地说。 “少说废话,吃完之后去北口查看一下,那里昨天晚上出现过浑泡。”陈东明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李铁柱手捧著那半个窝头,眼圈红得十分厉害,但却没敢再和陈东明爭辩。 到了第四天的清晨,雨总算是停了。 起初是风势渐渐变小,接著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了一丝光亮,等到太阳真的从东边露出头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水冲洗过一遍似的,到处都是泥泞,不成样子,然而那种明亮的感觉却让人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堤坝依然好好地矗立在那里。 村子东边的那片口粮田也还在。 田地里的禾苗虽然倒伏了不少,但是它们的根並没有腐烂,田埂也没有坍塌,浑浊的黄泥水被阻挡在堤岸外面,正顺著沟口慢慢地退去。 张守义站在堤坝上,手扶著那截卡住缺口的老松树,过了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老根蹲在田边,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又看了看田中的禾苗。 “都活著,这些禾苗都活著。”李老根喃喃地说道。 王二混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他哭得样子很难看,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我那天还骂东明是在瞎折腾,我真不是个东西啊。”王二混一边哭一边自责。 陈东明靠在木桩上,脸消瘦了一圈,眼窝也有些发青,听到王二混这话,只是摆了摆手。 “少哭几句,回头把你家田沟清理乾净,比什么都强。”陈东明对王二混说道。 眾人听了这话,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笑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让人感觉踏实。 会计抱著被油布裹住的帐本走了过来,翻开帐本给张守义看。 “村长,这三天时间用出去的白面、煤油、草袋、木桩,还有各家所出的劳动力,我都已经记录下来了。”会计向张守义匯报导。 张守义摆了摆手。 “先记著吧,等大家缓过劲儿来之后再核算。”张守义说道。 陈东明却撑著木桩慢慢站直了身体。 “该核算的时候就要核算,哪家拿出了东西,哪家付出了力气,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往后再遇到事情,大家才会愿意相信大队,愿意相信咱们这些规章制度。”陈东明认真地说道。 会计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按照你说的去办,”会计回应道。 张守义看著陈东明,眼神里的那份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在紧急情况发生时敢於衝上前去,这並不稀奇;而在解救危机之后,还能想著把帐目算清楚,想著下一次如何让全村人更加齐心协力,这才真正有当家人的样子。 祠堂那边很快就升起了裊裊炊烟。 赵月梅和几个妇女熬了一大锅薑汤,又把大队副业点原本留著用来换粮食的肥猪宰杀了半扇。 张守义做出决定,说今天不吝嗇这肉了,大家保住了全村的口粮田,必须让守堤的人吃一顿热乎的肉。 有一些人对此感到捨不得。 “村长,那头猪还指望著到秋后换粮食。”有人这样说道。 张守义眼睛一瞪。 “大家都快累垮了,猪留著还有什么用,今天谁也不许捨不得。”张守义坚定地说道。 祠堂里面摆不下桌子,就在院子里支起了门板作为临时的餐桌。 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一盆盆的高粱米饭、一锅锅的白菜燉肥肉,还有半罈子掺了水的高粱酒,就將整个蛤蜊湾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捧著碗蹲在墙根下,吃得嘴角都冒出了油花。 陈小冬一边啃著肉皮,一边跟旁边的孩子吹嘘。 “我哥哥说往哪里压沙袋,洪水就得绕著道走。”陈小冬得意地说道。 红霞轻轻拍了他一下。 “別胡乱吹牛,让大哥听见了会说你的。”红霞对陈小冬说。 陈小冬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月梅站在锅边,看著被李铁柱搀扶进来的陈东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掉。 “快坐下,娘给你盛肉,多盛一些肥的。”赵月梅对陈东明说。 陈东明想坐在边上,张守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坐在这里。”张守义说道。 他指的是主座的位置。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老村长和族里年岁最大的人才能坐。 陈东明立刻摇了摇头。 “张爷爷,这样做不合適。”陈东明连忙说道。 “没有什么不合適的。”张守义说。 张守义的声音並不高,可是院子里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头子看著满院的村民。 “这场大雨,是谁保住了堤坝,是谁保住了田地,大家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大队里凡是关係到全村人吃饭活命的大事,都必须问问东明的意见。”张守义郑重地说道。 立刻就有人响应。 “是应该问问。” “东明有本事,我佩服他。” “我家老娘说了,以后东明让我往东,我就不会往西。” 王二混端著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东明,我嘴臭,我向你赔不是,以后堤坝上有活干,你喊一声,我第一个到,”王二混诚恳地说道。 陈东明看著这些沾满泥巴的脸庞,胸口感到一阵发热。 他没有端著架子,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端起一碗薑汤。 “大傢伙儿不要把我捧得太高,我也就是多琢磨了几步,蛤蜊湾想要过上好日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依靠全村人肯付出力气。”陈东明诚恳地说道。 张守义听著连连点头。 “听见了吧,这才是能够带领大家做事的人。”张守义对眾人说。 陈东明被按在了主座上,碗里很快就堆起了肉片。 赵月梅站在人群后面,眼里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她那个原先瘦得衣服都像是掛在身上的儿子,如今坐在全村人的目光中,既没有慌张,也没有骄傲自满,只是低下头把一块肥肉夹给了陈小冬,又把一块瘦一些的夹给了红霞。 “慢慢吃,別烫著了。”陈东明对孩子们说。 赵月梅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擦拭眼泪。 陈大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酒碗,却一直没有喝。 有个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山,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老汉羡慕地说道。 陈大山嘴笨,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话。 “他比我强。”陈大山发自內心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眶也红了,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当爹的,当著全村人的面承认儿子比自己强,这並不丟人,反而让人心里感到温暖。 张守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酒碗朝陈大山举了举。 “大山,你別光说他强,他也是你陈家根基正,换个心胸狭隘的爹,是养不出这么稳重的孩子的。”张守义对陈大山说。 陈大山被说得有些手足无措。 “村长,我哪里懂这些啊,我就知道他要干正经事,我这个当爹的不能拖他的后腿。”陈大山用朴实的话语说道。 这话虽然朴素,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连连点头。 陈东明坐在主座上,低下头喝著汤,耳根烫得厉害。 庆功饭一直吃到晌午,陈东明终於支撑不住了。 李铁柱和陈大山一左一右搀扶著他回家。 院子里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不过鸡箩筐吊在房樑上,小鸡全都活著,嘰嘰喳喳地挤在乾草里,大黄一看见他回来,尾巴摇得快要甩飞了,扑到他跟前又好像知道他没有力气,只用脑袋轻轻地蹭他的腿。 陈东明摸了摸大黄的头。 “好,家也守住了。”陈东明欣慰地说。 赵月梅已经把土炕烧热了,乾衣裳放在了炕头。 “什么也別管了,赶紧睡觉。”赵月梅对陈东明说道。 陈东明本来想说堤坝上还得留人看著水情,话还没出口,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他倒在热炕上,听到外面小鸡的叫声,听到娘压低声音让小冬不要吵闹,听到爹在院子里收拾湿柴的声音,心里忽然感到无比踏实。 这一世,他不光护住了自己的小家,也终於把大家扛在了肩上。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赵月梅中间进来看了三次,每一次都把手往他额头上贴一下,担心他淋雨受寒发起烧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了温暖的光线。 李铁柱端著一碗热汤麵进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截沾满黄泥的细根,根上还带著几片破叶和小红果。 “哥,雨停了之后我去清理村后的排水沟,后山坡塌下来一大片泥土,泥层里裹著不少这玩意儿,我看著像是老人们说的老参。”李铁柱兴奋地说道。 陈东明一下子坐了起来。 困意全都消失不见了。 第43章 敢死队护堤 当那截老松树朝著堤坝撞下来的时候,堤坝上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恐惧。 粗大树身在洪水里不停翻滚著,树根上还掛著大团大团的黄泥和被冲断的杂草,那样子就像是一根失去了控制的巨大撞木,顺著山沟里的水流方向,直奔新打下去的木桩而来。 张守义拼命地嘶吼著,嗓子都快要喊破了。 “所有人,都赶紧趴下。”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老松树狠狠地砸在了堤坝脚下。 三根木桩当场就被撞断了,挡在堤坝上的门板也被撞得翻了起来,浑浊的泥水从豁开的口子里猛地灌了进来。 半米多宽的缺口眨眼之间就被水流冲得更大了,黄色的泥水卷著一个个沙袋,朝著口粮田的方向扑过去。 人群中有人被这可怕的景象嚇得直呼娘。 张守义眼睁睁地看著那道越来越宽的缺口,两条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到了泥水里,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缺口后面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啊。 春天里才刚刚翻过土的田地,留著用来下种子的土地,家家户户都指望著到了秋天能有收成来维持生计的口粮田,全都在那片地方。 “快,快填沙袋,大家赶紧填沙袋。” 李老根是第一个扛著沙袋衝上去的人,他刚把手里的沙袋丟到缺口边上,水头一卷,沙袋眨眼间就被洪水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 另一个汉子见状,想要跳进缺口里用自己的身子去顶住洪水,陈东明眼疾手快,一把就將他拽了回来,大声阻止他这危险的行为。 “別去送死,水里有很多树枝和石头,双腿一旦进去就可能被刮伤甚至没了。” 那个被拽回来的汉子嘴唇都嚇得发白了,声音带著颤抖。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田地被淹吧。” 陈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他蹲在雨水里,借著闪电那短暂的光亮看了看缺口的情况,又转头看向堤坝边那棵屹立著的老榆树和被洪水卡住的松树身,脑子里在飞快地思索著应对的办法。 他心里很清楚,硬碰硬地填沙袋肯定是填不住的,洪水的力量实在太猛了,沙袋丟下去根本就是白白送死,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得先把这个缺口卡住,让水流不再继续衝击缺口扩大。 他以前曾经跟老工兵学习过一些应对紧急情况的方法,比如木桩怎么才能使上劲,绳子怎么绕在树上能更稳固,陷进泥里的车怎么往外拖等等。 这些全都是很实用的土办法,虽然看起来比较笨拙,但真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比那些横衝直撞的蛮干可要管用多了。 不过现在这个紧急关头,根本没有时间去跟大家详细解释这些办法。 他只能让大家先按照他说的去做。 “李铁柱,把麻绳拿过来。” “哎,麻绳在这儿。” 李铁柱立刻抱著一捆粗麻绳朝著陈东明扑了过来。 陈东明用力扯开麻绳的绳头,然后指著缺口边那截横在水里的松树,对大家说道。 “我们得把它拉进缺口的死角位置,用它来卡住水头,然后再往后面塞沙袋,这样才能慢慢堵住缺口。” 李老根在一旁看著湍急的洪水和那么粗的松树,急得直跺脚,满脸焦急。 “那么粗壮的一棵树,咱们这么多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拉动它啊。” “用绞盘的方法来拉。” 陈东明说著,指向了旁边那棵结实的老榆树,思路十分清晰。 “把麻绳的一头牢牢地拴在松树身上,另一头紧紧地绕在老榆树上,然后再插上两根短木作为绞把,大家都不要站在水边,都站到堤坝的背后去转动绞把,藉助於树的力量来拉动松树。” 听了陈东明的话,几个汉子听得半懂不懂,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但李铁柱已经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了。 他把麻绳往自己的腰上紧紧地缠了几圈,然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朝著缺口边爬过去。 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陈东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拎著另一根绳子,趁著老松树被洪水暂时顶住的一瞬间,猛地把手中的绳套甩了过去,试图套住松树。 然而,第一次尝试並没有成功,绳套没有套住松树。 水头猛地一衝,绳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拽著,差点就把陈东明也一起带下去,情况十分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大山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陈东明的腰,稳住了他的身体。 “东明,俺抓住你了。” “爹,千万別鬆手,一定要抓紧了。” 陈东明咬紧牙关,又使劲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继续努力想要用绳套套住松树。 李铁柱也在一旁大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趴在泥地里,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陈东明的腿,给他支撑力量。 这一次,绳套终於成功掛住了松树的树根。 “收绳,大家赶紧收绳。” 堤坝上的十几个汉子一起用力往后拽绳子。 麻绳被拉得紧紧的,老松树在水里稍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水压给推了回去。 一个年轻的后生因为劲儿使得太猛,被绳子带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身体滑了一下,差点就滚到了堤坝脚下的洪水里。 张守义见状,急忙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他自己这把老胳膊老腿的也差点被一起拖下去,场面十分惊险。 “快趴下,不要站直身体,把腰压低了才能使上劲,脚下才能有根。” 陈东明大声喊完这句话,转头又看向李铁柱,给他指导著用力的方法。 “铁柱,你的力气大,但也別一味地死拽,要跟著绳子的劲儿走,等绳子稍微松一点的时候再用力压。” 李铁柱喘著粗气,大声回应道。 “俺知道了,听你的。” “光靠拽是没用的,把绳子绕到树上,快,大家赶紧动手绕绳子。” 陈东明拖著绳子,快速地朝著老榆树边跑去,脚步匆忙却很稳健。 他让大家把绳子在老榆树上绕了两圈,然后又把一根圆木穿进绳环里,安排四个人为一组,一起推著圆木转动,绳子就这样一点点地被绞紧了。 “大家一起喊號子,跟著號子的节奏一起使劲儿,这样才能劲儿往一处使。” 李铁柱双手紧紧攥住绞把,他的掌心在刚才拽绳子的时候就已经被麻绳磨破了,此刻鲜血混著雨水不停地往下淌。 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 眾人跟著他一起大声吼道。 “嗨。” “二。” “嗨。” 在大家齐心协力下,老松树终於被拽得往旁边偏了一点位置。 水头狠狠地撞在树身上,巨大的浪花一下子炸开了,缺口边水流的冲刷速度也终於慢了半拍,情况有了一丝转机。 看到这一幕,陈东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燃起了希望。 “有办法了,大家继续加油,千万別停下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哭著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俺的胳膊实在没劲儿了,快撑不住了。” 王二混从后面立刻扑了上来,顶替了那个没劲儿的人的位置,一句话也没多说,直接就开始用力。 “没劲儿也得接著转,俺家的三亩口粮田可就在那后面,说什么也不能让它被淹了。” 这个在白天的时候还对陈东明阴阳怪气的汉子,此刻脸上全都是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一只鞋跑掉了都顾不上去捡,一心只想著把树拉好,保住口粮田。 张守义也想去上手帮忙转动绞把,却被陈东明拦住了,他知道老村长年纪大了,不能再让他过度劳累。 “张爷爷,您就帮我们盯著点人,谁要是不小心滑倒了,您就及时把谁拽开,注意大家的安全。” “好,东明你放心,俺一定看好。” 老村长用手抹了一把眼睛,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激动的泪水,看著大家这么努力,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绞盘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著。 每转动半圈,老松树就往缺口的死角位置挪动一点,汹涌的水流被树身分开,冲向堤坝的衝劲儿终於不再正对著堤坝的肚子衝击了,缺口被衝击的压力小了很多。 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陈东明趁机大声喊道。 “快,沙袋,赶紧把沙袋顺著树的后面塞进去,先塞小袋的,然后再压大袋的,木桩要斜著往泥里打,別打直了,这样才能更稳固。” 李老根立刻带著几个人扑了上去,开始往缺口里塞沙袋。 其中有个汉子因为过度紧张和劳累,手抖得连沙袋的袋口都扎不上了,急得满头大汗。 李老根见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草绳,替他把袋口紧紧地扎了起来。 那个汉子猛地一激灵,抱起沙袋就朝著缺口冲了过去,不再犹豫。 沙袋塞进去之后,终於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丟就被洪水冲走了,它们被稳稳地卡在了树身和堤坝脚下之间,就像是给缺口添上了一排坚固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洪水。 陈大山抡起沉重的木锤,一下又一下地往泥里砸木桩,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胳膊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嚇人极了。 “再来一根木桩,还得再打一根。” “爹,您歇会儿,换个人来砸吧。” “俺没事,俺还能砸,多打一根就多一分保障。” 陈东明看著父亲坚毅的神情,也就没再劝他停下来,他知道父亲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个平日里闷头了一辈子的老渔民,此刻也清楚地知道,他们身后守护的不仅仅是自家几口人的生计,更是整个村子的希望。 雨水依旧下得很大,打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大家喊的號子却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量。 “压住,再往下压一压。” “再塞一袋,这边还能塞。” “往左点,再往左一点,对,就是这个位置。” 天边又有一道闪电猛地劈了下来,短暂的光亮照亮了堤坝上一张张沾满泥水的脸。 有年纪大的,有年轻的,有平日里关係不对付的,也有刚才还在偷懒耍滑的。 此刻所有人都弓著腰,抓著绳子的人在使劲拉,扛著沙袋的人在奋力送。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缩,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守住堤坝。 缺口终於被那根老松树死死地卡住了,不再继续扩大。 最后几袋湿泥被牢牢地压了下去,外面又补上了一些石块,洪水只能无奈地绕著树身打转,再也不能把堤坝撕开大口子了,险情终於得到了控制。 当陈东明鬆开手里的绳子时,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往后倒了下去,躺在了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李铁柱也累得够呛,瘫坐在他旁边的泥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急促,虎口处裂得翻开了皮,看著就触目惊心。 “哥,俺们是不是把缺口堵住了。” “嗯,堵住了,咱们成功把它堵住了。” 陈东明吐出嘴里的泥沙,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费劲地转过头,看向堤坝后面那片还泛著青绿色的口粮田,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雨还一直在下,田苗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田地还在,没有被洪水淹没,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虽然很疲惫,但心里却很踏实。 “今年秋天,咱们还能吃上这一口粮食,不用饿肚子了。” 李铁柱听完陈东明的话,嘿嘿地笑了一声,笑著笑著,眼泪就忍不住混进雨水里流了下来,那是喜悦和激动的泪水。 堤坝上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和喜悦之中,享受著这片刻的寧静。 张守义慢慢地走到陈东明跟前,然后缓缓地把手里的铁棍插进身边的泥里,支撑著自己的身体。 这个一辈子都最看重辈分和规矩的老村长,在呼啸的风雨里,慢慢地挺直了腰板,然后又郑重地弯下腰,对著陈东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东明,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蛤蜊湾欠你一条命啊。” 陈东明想要挣扎著起身去扶张守义,可是他的胳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刻,堤坝上所有的青壮年男子也都跟著弯下了腰,向陈东明表示著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哗的雨声依旧在耳边响著,陈东明躺在冰冷的泥水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一直憋著的闷气终於散开了,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活了这么大,这辈子,他终於成功地把一场汹涌的大水挡在了家门外,守护了家园和大家的希望,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44章 带领大家做事的人 雨水持续不断地倾泻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蛤蜊湾的村民们,同样在堤岸上坚守了三天三夜未曾后退。 倘若沙袋被雨水打湿了,大家便立刻进行更换;要是木桩出现鬆动的情况,就马上动手前去修补;一旦沟口发生堵塞现象,眾人便会及时將其清理乾净。 有谁因睏倦而难以睁开双眼,身旁的人便会用一把冰冷的雨水拍打他的脸,再呵斥几句,隨后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 陈东明基本上没有合过眼睛。 赵月梅给他送来的热薑汤,他接过来喝了几口之后,就转手递给了旁边的老人。 陈大山塞到他手里的窝头,他啃了一半,又重新揣进怀中,等李铁柱巡堤回来,隨手就塞到了李铁柱的手里。 李铁柱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哥,你吃吧。” “我现在不饿。”陈东明回答。 “可是你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李铁柱著急地说。 “少说废话,吃完之后去北口查看一下,那里昨天晚上出现过浑泡。”陈东明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李铁柱手捧著那半个窝头,眼圈红得十分厉害,但却没敢再和陈东明爭辩。 到了第四天的清晨,雨总算是停了。 堤坝依然好好地矗立在那里。 村子东边的那片口粮田也还在。 张守义站在堤坝上,手扶著那截卡住缺口的老松树,过了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老根蹲在田边,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又看了看田中的禾苗。 “都活著,这些禾苗都活著。”李老根喃喃地说道。 王二混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他哭得样子很难看,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我那天还骂东明是在瞎折腾,我真不是个东西啊。”王二混一边哭一边自责。 陈东明靠在木桩上,脸消瘦了一圈,眼窝也有些发青,听到王二混这话,只是摆了摆手。 “少哭几句,回头把你家田沟清理乾净,比什么都强。” 眾人听了这话,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笑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让人感觉踏实。 会计抱著被油布裹住的帐本走了过来,翻开帐本给张守义看。 “村长,这三天时间用出去的白面、煤油、草袋、木桩,还有各家所出的劳动力,我都已经记录下来了。” 张守义摆了摆手:“先记著吧,等大家缓过劲儿来之后再核算。” 陈东明却撑著木桩慢慢站直了身体。 “该核算的时候就要核算,哪家拿出了东西,哪家付出了力气,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往后再遇到事情,大家才会愿意相信大队,愿意相信咱们这些规章制度。”陈东明认真地说道。 会计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按照你说的去办。” 张守义看著陈东明,眼神里的那份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在紧急情况发生时敢於衝上前去,这並不稀奇;而在解救危机之后,还能想著把帐目算清楚,想著下一次如何让全村人更加齐心协力,这才真正有当家人的样子。 祠堂那边很快就升起了裊裊炊烟。 赵月梅和几个妇女熬了一大锅薑汤,又把大队副业点原本留著用来换粮食的肥猪宰杀了半扇。 张守义做出决定,说今天不吝嗇这肉了,大家保住了全村的口粮田,必须让守堤的人吃一顿热乎的肉。 有一些人对此感到捨不得。 “村长,那头猪还指望著到秋后换粮食。”有人这样说道。 张守义眼睛一瞪:“大家都快累垮了,猪留著还有什么用,今天谁也不许捨不得。” 祠堂里面摆不下桌子,就在院子里支起了门板作为临时的餐桌。 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一盆盆的高粱米饭、一锅锅的白菜燉肥肉,还有半罈子掺了水的高粱酒,就將整个蛤蜊湾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捧著碗蹲在墙根下,吃得嘴角都冒出了油花。 陈小冬一边啃著肉皮,一边跟旁边的孩子吹嘘。 “我哥哥说往哪里压沙袋,洪水就得绕著道走。” 红霞轻轻拍了他一下:“別胡乱吹牛,让大哥听见了会说你的。” 陈小冬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月梅站在锅边,看著被李铁柱搀扶进来的陈东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掉:“快坐下,娘给你盛肉,多盛一些肥的。” 陈东明想坐在边上,张守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坐在这里。” 他指的是主座的位置。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老村长和族里年岁最大的人才能坐。 陈东明立刻摇了摇头:“张爷爷,这样做不合適。” “没有什么不合適的。” 张守义的声音並不高,可是院子里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头子看著满院的村民,郑重地说道: “这场大雨,是谁保住了堤坝,是谁保住了田地,大家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大队里凡是关係到全村人吃饭活命的大事,都必须问问东明的意见。” 立刻就有人响应。 “是应该问问。” “东明有本事,我佩服他。” “我家老娘说了,以后东明让我往东,我就不会往西。” 王二混端著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东明,我嘴臭,我向你赔不是,以后堤坝上有活干,你喊一声,我第一个到,” 陈东明看著这些沾满泥巴的脸庞,胸口感到一阵发热。 他没有端著架子,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端起一碗薑汤。 “大傢伙儿不要把我捧得太高,我也就是多琢磨了几步,蛤蜊湾想要过上好日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依靠全村人肯付出力气。” 张守义听著连连点头:“听见了吧,这才是能够带领大家做事的人。” 陈东明被按在了主座上,碗里很快就堆起了肉片。 赵月梅站在人群后面,眼里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她那个原先瘦得衣服都像是掛在身上的儿子,如今坐在全村人的目光中,既没有慌张,也没有骄傲自满,只是低下头把一块肥肉夹给了陈小冬,又把一块瘦一些的夹给了红霞。 “慢慢吃,別烫著了。”陈东明对孩子们说。 赵月梅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擦拭眼泪。 陈大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酒碗,却一直没有喝。 有个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比我强。”陈大山发自內心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眶也红了,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当爹的,当著全村人的面承认儿子比自己强,这並不丟人,反而让人心里感到温暖。 张守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酒碗朝陈大山举了举。 “大山,你別光说他强,他也是你陈家根基正,换个心胸狭隘的爹,是养不出这么稳重的孩子的。” “村长,我哪里懂这些啊,我就知道他要干正经事,我这个当爹的不能拖他的后腿。”陈大山用朴实的话语说道。 这话虽然朴素,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连连点头。 陈东明坐在主座上,低下头喝著汤,耳根烫得厉害。 庆功饭一直吃到晌午,陈东明终於支撑不住了。 李铁柱和陈大山一左一右搀扶著他回家。 院子里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不过鸡箩筐吊在房樑上,小鸡全都活著,嘰嘰喳喳地挤在乾草里,大黄一看见他回来,尾巴摇得快要甩飞了,扑到他跟前又好像知道他没有力气,只用脑袋轻轻地蹭他的腿。 陈东明摸了摸大黄的头:“咱们家也守住了。” 赵月梅已经把土炕烧热了,乾衣裳放在了炕头,对陈东明说道。 “什么也別管了,赶紧睡觉。” 陈东明本来想说堤坝上还得留人看著水情,话还没出口,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他倒在热炕上,听到外面小鸡的叫声,听到娘压低声音让小冬不要吵闹,听到爹在院子里收拾湿柴的声音,心里忽然感到无比踏实。 这一世,他不光护住了自己的小家,也终於把大家扛在了肩上。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了温暖的光线。 李铁柱端著一碗热汤麵进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截沾满黄泥的细根,根上还带著几片破叶和小红果。 “哥,雨停了之后我去清理村后的排水沟,后山坡塌下来一大片泥土,泥层里裹著不少这玩意儿,我看著像是老人们说的老参。” 陈东明一下子坐了起来。 困意全都消失不见了。 第45章 滩涂盲盒 陈东明捏著那截细根看了很长时间。 根须上还沾著黄泥,叶子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蔫,小红果却亮得很,红得就像针尖上挑著的火星一样。 李铁柱蹲在炕边,眼巴巴地看著他:“哥,这是不是老参啊?” “有点儿像。” 陈东明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人参这东西不能只看一截根,还得看芦头,看叶子,看生长的土地环境,胡乱挖掘就是在糟蹋宝贝。 赵月梅端著碗进来,一听到老参两个字,手都停住了。 “山上刚刚塌过方,泥土还很鬆动,你可不要现在就去挖。”赵月梅担心地说道。 “娘,不著急去挖,先去看看海边怎么样。” 陈东明接过热汤麵,几口下肚,胃里才算是有了一些热气。 他睡了一天一夜,身上还有些发飘,但脑子已经开始转动起来。 大雨刚刚过去,山里很危险,海边也得去看一眼。 活水坑已经清空了,不过滩涂被风浪翻过,十有八九会有东西被衝上来,村里刚刚扛过这场灾害,能多捡一点东西,锅里就能多冒出一点热气。 陈大山正在院子里翻晒湿柴,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要去海边看看?” “嗯,去看看潮口的情况,也让孩子们捡点能吃的东西。”陈东明回应道。 赵月梅皱起了眉头:“你才刚醒过来。” “娘,我不下水,就去看一看。” 陈东明笑了笑:“再躺著,骨头都快要生锈了。” 赵月梅骂了句他閒不住,却还是给他找了乾净的绑腿,又把旧褂子拿了出来。 当太阳照在蛤蜊湾的时候,村里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然后晒乾了一样。 到处都是泥,墙根塌了好几处,柴垛也倒了不少,不过人没有受伤,田地也没有丟失,大家嘴里骂著累,脸上却带著劫后余生的笑容。 海滩上更是热闹。 大风浪把滩涂翻了个底朝天,平日里藏在深水沟里的贝子、海螺、虾爬子,全都被卷到了礁石缝和浅滩上,有些海蜇被拍晕了,摊在湿沙上,就像一张张透明的大伞。 陈红霞带著一群半大的孩子,拎著小桶在礁石之间来回穿梭。 “这个可以捡,那个不要碰,大哥说顏色太奇怪的不许乱摸。”陈红霞向孩子们叮嘱道。 陈小冬兴奋得满脸通红:“姐,这里有个大海螺!” “放到桶里,別把它摔碎了。”陈红霞回应道。 几个孩子跑得太欢了,差点就踩进新衝出来的潮沟里。 陈东明在远处喊了一声:“都退回来,脚底感觉发软的地方不许踩。” 红霞立刻把小桶放下,张开胳膊拦住大家嚇唬道。 “听见了没有,谁再往前跑,捡的海货就都交给我娘。” 这话比单纯的嚇唬还管用。 孩子们应声一片,全都乖乖地往礁石高处挪动。 陈东明看得点了点头。 红霞年纪不大,做事却很有条理,等以后家里的事情再多一些,让她管帐管货,或许比许多大人都要强。 王二混也在滩涂上,裤腿卷到了膝盖处,看见陈东明来了,赶紧直起了腰。 “东明,你看这海蜇能吃吗?” “能吃,拿粗盐反覆醃製,把苦水杀出来,不要生啃,会蜇嘴的。”陈东明告诉他。 “我就说要先问问你,我家那小子馋得差点就咬一口了。”王二混说道。 陈东明蹲下身子查看潮线。 浪退得还算稳定,海水虽然有些浑浊,但是没有倒灌进村子的跡象,礁石后面掛了不少海带和紫菜,这些都是风浪送来的便宜。 李铁柱忽然在前头喊了起来:“哥,这木头沉得很啊!” 陈东明走了过去,只见几截黑褐色的木头半埋在沙子里,表皮被海水磨得发亮,拿铁锹一撬,底下还压著湿泥,露出的断面细密而且沉重,凑近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老木香。 陈大山伸出手掂了一下:“这船板不一般。” “像是有年头的老沉木,也有可能是老船木,先別声张,搬回去阴乾。”陈东明小声说道。 李铁柱眼睛一亮:“这东西值钱?” “值不值钱先放在一边,这木头质地稳,回头做镇纸、做刀柄、做小箱子都很好。”陈东明解释道。 陈东明让李铁柱和陈大山把木头抬到高处,用破草蓆盖住,又叮嘱孩子们不要往深水边跑。 旁边几个村民瞧见了,凑过来想问问情况。 陈大山闷声说道:“就是些烂木头,先用来垫柴棚。” 陈东明听了差点乐出声来。 他爹如今也学会藏话了。 这几截木头要是真的是老沉料,眼下看著不显眼,往后遇到识货的人,价钱肯定不会低,先藏好,省得被人当成柴劈了,那才叫冤枉。 红霞拎著半桶海货走了过来:“大哥,我们捡的这些够不够啊?” “够了,今天不要贪多,潮沟还没有稳定,带孩子们回去洗洗手,海蜇让大人来处理,”陈东明说道。 红霞乖乖地点点头,转身招呼孩子们。 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让陈东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小冬捨不得离开:“哥,我也想跟你上山,” “不行,雨后山里路滑,等路干了再带你去。”陈东明直接摆手拒绝。 陈小冬嘴巴一撅,看见大黄从院门那边躥了过来,又忙著去摸狗头。 大黄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狗,身子还是半大不小的,眼神却很野性,它跑到陈东明脚边闻了闻,又抬头望向后山,耳朵竖得笔直。 李铁柱背上绳索和短铲:“哥,走不走?” “走,先去看看,不要胡乱挖掘。”陈东明叮嘱道。 陈大山本来也想跟著去,却被陈东明按住了。 “爹,你留在海边收拾那些木头,顺便看著孩子,山上有铁柱和大黄就够了。”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要逞强,天黑之前回来。” “知道了。” 雨后的大青山很不好走。 山路被洪水衝出了一道道沟,烂叶和黄泥搅和在一起,脚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草丛里时不时窜出受惊的虫子,偶尔还有蛇爬过湿石头,嚇得李铁柱一脚踩空,差点就坐在了泥里。 大黄走在最前头。 它没有四处跑动,將鼻子贴近地面嗅了一会儿,接著便绕开了那片塌陷鬆软的草皮。 陈东明拿著木棍向那草皮戳去,结果发现草皮底下空了一块地方,泥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李铁柱看著这一幕,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要是踩到这里,腿恐怕会陷进去,一直淹没到大腿。” “大雨把底下的泥土都淘空了,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却是不结实的,跟在大黄后面走就好。” 大黄好像听懂了这些话似的,尾巴轻轻地甩动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在前面带路。 越是朝著后山坡靠近,泥石流冲刷留下的痕跡就越发清晰。 一大片腐殖土被冲刷开来,露出了底下黄褐色的泥层,倒下的灌木乱七八糟地压在坡脚处,有几块石头被衝到了沟里,水还在细细地往下流淌著。 陈东明停下了脚步,先是折断了三根细树枝,插在了脚边的土地上。 李铁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个记號,山里刚刚发生过坍塌,等我们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很容易认错路,有了记號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我还以为你要祭拜山神。” “祭拜山神也得等找到正主之后再说,规矩不能坏,路也不能走错。” 李铁柱哦了一声,赶紧也学著折断树枝,不过插得歪歪扭扭的。 陈东明並没有笑他。 这种笨方法往往是最管用的,尤其是在雨后山里雾气很重的情况下,要是走错了一道沟,天黑之前就不一定能下山了。 李铁柱指著一处背阴的山坡。 “哥,我就是在那个地方看到的,泥土里露出了红色的果实,我没敢多拔。” “没有乱拔是正確的做法。” 陈东明蹲下身来,先看了看山坡的朝向,又看了看旁边生长的树种。 这里处於背阴的位置,土壤深厚,旁边有椴树和柞树,底下积累的落叶很深,水从上面衝下来,却没有把根部全部泡烂,正是山参喜欢待的地方。陈东明心里暗暗想著,看来今天很有可能会有大收穫。 他用短铲轻轻地拨开倒伏的枝条,动作慢得就像是在拆针线一样。 大黄忽然停了下来,发出了低低的呜声。 陈东明顺著大黄的目光看过去,在潮湿阴暗的泥缝里,看到了三株细小的植物。 每一株都顶著鲜红的小果子,叶片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的,但看起来依然很有精神。 他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 “是五叶一艼。” 李铁柱凑了过来,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哥,这次真的是老山参啊。” 陈东明盯著那三株红果,手心慢慢开始发热,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別碰它,先祭拜山神,然后再起货,这可是有上年份的极品老山参。” 第46章 绑红绳喊山 陈东明那句“极品老山参”一说完,李铁柱立刻就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刚才还一脚一个泥坑地往前蹚,这会儿蹲在坡边,连喘气都憋著,生怕自己一口粗气把那三株红果子给吹歪了。 大黄也安静了下来。 它蹲在倒下的树旁边,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尖一抽一抽的,眼珠子盯著那片湿泥,就像守著肉骨头一样。 雨后的山坡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烂泥黏在鞋上,腐叶让人脚下发滑,坡上时不时滚下来几粒小石子,落到脚边啪嗒响一下,沟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淌著,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哥,我们动手挖不挖啊。” “別著急。” 陈东明把短铲插到一边,蹲下身子查看叶子、果子,还有旁边的树根和土色。 五片叶子,顶著红果,旁边是椴树和柞树,腐叶厚,阴气足,水又能顺著坡流走,这地方能养得住老山参这样的好东西。 他心里有了底,可手並没有伸出去。 放山有放山的规矩。 老一辈的人进山找参,嘴里不乱喊,脚下不乱踩,找到东西后先把心稳住,这並不是什么胡乱讲究的事情,山里有多少好货都毁在了一个“急”字上,锹头稍微偏一点,参须子断了,这东西就算是糟蹋了。 “铁柱,往后退三步。” “哎。” “脚不要踩那块黑土,绕开它走。” 李铁柱赶紧挪动脚步,挪完之后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 “哥,我没踩坏什么吧。” “没事,站在那儿不要乱动。” 陈东明从怀里摸出一团红毛线。 那是赵月梅给红霞补袖口剩下的线头,出门前他顺手揣在了身上,本来想著万一山里起雾了就用它来做记號,没想到先在这里用上了。 李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还真的要绑红绳啊。” “老人们说这叫锁宝。” 陈东明把线头抻开,声音压得很低。 “图个心里踏实,也让自己手上有数。” 他又摸出一枚旧铜钱,把红线从钱眼里穿过去,轻轻地搭在参苗旁边的细枝上。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帽子,朝著山坡深处拱了拱手。 “大青山爷们儿,借你一棵宝,是为了救人和养家,不会糟蹋的。” 李铁柱听得后脖颈发麻,也赶紧学著他的样子拱了拱手。 “山爷爷,我是跟我哥一起来的,我的手笨,我不会碰它的。” 陈东明差点被他逗乐了,嘴角刚动了一下,又赶紧忍住了。 这时候可不能笑场。 大黄低低地呜了一声。 陈东明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在边上守著,有什么动静就叫一声,別往坡下扑。” 大黄甩了甩尾巴,钻到灌木旁边趴下了,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东明这才把红线鬆鬆地套在了参茎上。 线不能勒得太紧,勒紧了会伤到茎秆,他用一截细枝轻轻地別住红线,免得山风一吹,把参苗压进泥里。 隨后他解开背篓里的布包。 布包里是几根骨签,有尖的,有扁的,有长的,也有短的,这些都是先前处理兽骨时留下的边角料,被他磨得滑溜溜的,拿在手里不会割伤手。 李铁柱看得直发愣。 “哥,用这个挖啊。” “嗯,铁傢伙太锋利了,一碰就容易伤著参根。” 陈东明趴到湿泥上,胸口垫了一块旧布,用胳膊肘撑住地面。 “你在旁边守著就行了,別催我,也別閒聊。” 李铁柱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头部的上下晃动幅度很大,就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陈东明首先拿出那根扁形的骨签,小心翼翼地將漂浮在上面的叶子挑开。 当揭开这层湿润的叶子之后,在它的下方,呈现出黑褐色的腐土,腐土之中混杂著草根、碎砂,还有几条因为雨水浸泡而变得柔软的小虫。 他选择的下手位置並非参苗根部旁边,而是从距离参苗半尺远的外围,一点一点地慢慢拨动泥土。 在山里採挖人参,最忌讳的事情其实就是追求速度过快。 首先要確定主根的生长走向,然后再顺著参须的方向清理周围的泥土。 要是碰到细小的鬚根,就需要暂停一下。 如果泥土比较坚硬,就用松针轻轻挑开;要是泥土相对鬆软,就用手指肚小心地托住。 寧愿採挖的过程慢一些,也绝对不能让参须出现断裂的情况。 一点一点地。 再一点一点地。 骨签在他手中落下的时候,力道控制得比夹起一块豆腐还要轻柔。 李铁柱蹲下没有多长时间,双腿就感到了麻木,但他即便如此也不敢挪动身体,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也只是用袖口慢慢地擦拭。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实在是憋得难受,於是压低声音向陈东明询问。 “哥,这大概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弄好啊。” 陈东明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要等到它愿意出来为止。” 听到这话,李铁柱立刻就闭上了嘴巴。 坡口的位置吹过来一阵湿漉漉的风,树叶被吹得发出哗的声响。 陈东明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汗水顺著眉骨流淌到眼角,刺激得眼皮不停地跳动,可他不敢隨意抬手去擦,只是偏过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第一根细细的参须露出来了。 那参须细得让人感到惊讶,仅仅比头髮丝粗上那么一点点,弯弯曲曲地钻在泥土里,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可能会弄断。 陈东明换成了最细的那根骨签,顺著参须的两边慢慢挑动泥土。 泥土粘得很紧的时候,他就凑近过去吹上两口,要是吹不动,再拿松针一点一点地剔除。 李铁柱在一旁看著,嗓子都不由得感到发乾起来。 “这东西也实在是太金贵了吧。” “正是因为金贵,它才值钱啊。” 陈东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他。 “如果断了一根参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就会少换回来不少粮食。” “那可绝对不能让它断了。” 李铁柱又往后缩了缩身子,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担心会压到参苗。 太阳从树缝之间慢慢移动到了坡腰的位置,后来又被云彩遮挡住了。 陈东明的褂子湿了之后又被晒乾,晒乾之后又再次被汗水浸透,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手腕酸得就好像掛了一块石头一样,可手上的那点力道始终保持著稳定。 主根慢慢地露出了半截。 主根呈现出黄白色,带著水润的光泽,芦头一节一节地往上排列,纹路十分紧致,旁边的须子散开著,乍一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个小人儿蜷缩在泥土里。 李铁柱看得眼睛都直了。 “哥,它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这才称得上是从山里养出来的好东西啊。” 陈东明的心里也泛起了一阵暖意。 这株人参比他预想的还要老,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时间了。 如果养护得当的话,甚至能够接近百年。 把它炮製好之后,眼下可以用来换钱换粮,到了以后遇上性命攸关的时候,还能够救急,这样的东西可不能轻易出手。 他並没有把这些话说得太透彻。 李铁柱为人实在,但关於山参的事情,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又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整株老参终於鬆动了。 陈东明用两只手托住参根,连同旁边的一小团泥土,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铁柱,把苔蘚拿过来。” “好嘞,来了。” 李铁柱早就把青苔捧在了手里,赶忙递了过去。 陈东明將老参放到苔蘚上,用骨签挑掉表面的浮土。 主根完好无损。 须子也都还在。 没有受到一点损伤。 李铁柱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啊,这比扛洪水的时候还要磨人。” 陈东明也露出了笑容,笑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槽牙都咬酸了。 老参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土香,混合著药味,闻起来並不冲鼻,却让人感觉心里敞亮。 “大自然赐给我们宝贝,也得手稳才能够接得住啊。” 李铁柱凑近了一些,隨即又赶紧缩了回去。 “哥,这能换回来多少白面啊。” “足够让你吃到打嗝了。” “那我可不捨得卖掉它。” 李铁柱说话的语速很快。 “这么好的东西,留著给叔婶救急用,比什么都强。”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心里感到一阵柔软,只是用青苔將老参包裹起来,外面再包上油纸,贴身放进了怀里。 剩下的两株参苗,他没有去碰。 陈东明把挖开的泥土重新弄拢好,又在上面盖上了落叶,还在旁边插了一个不显眼的树枝做记號。 他刚刚拍掉手上的泥土,大黄突然站了起来。 背上的毛一下子炸开了。 平时看到兔子、山鸡的时候,大黄的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但这时候,它却压低嗓子低吼著,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紧。 李铁柱的脸色变了,抄起了身边的木棍。 “哥,有东西过来了。” 陈东明也听到了动静。 灌木丛的后面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枝条被慢慢地拨开,湿叶子哗地往下掉。 他握住了腰间的狗腿猎刀,身体侧过,將李铁柱往坡上推了半步。 “大黄,回来。” 大黄没有退回来。 它朝著灌木丛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长嚎。 枝叶被彻底拨开。 一头瘦得露出肋骨的黑熊,从阴影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嘴边掛著涎水,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们。 第47章 斗饿熊 当黑熊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山坡上的风仿佛一下子变得恶臭起来。 那股气味混合著湿毛、烂肉、泥腥,还有饿极了的野兽口中的涎水,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腾,李铁柱手里的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胳膊却没敢往前伸。 “哥……” “不要喊,往坡上面退。” 陈东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黑熊。 那只黑熊瘦得肋骨都露了出来,但是体型架子还在,肩膀宽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前爪拨开灌木,一步步踩进烂泥里,泥水噗地一下炸开,几只小虫被嚇得四处乱飞。 要是和它硬拼,那就是在找死。 他手里有狗腿猎刀,李铁柱有一身的蛮力,大黄也很机灵,可眼前这是一头饿疯了的黑熊,哪怕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一巴掌照样能把人的半边身子拍散,我得想办法应对,不能硬碰硬。 “铁柱,看到左边那棵柞树没有。” 李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到了。” “爬到那棵树上去,爬得越高越好,在我叫你下来之前,就算是死也不能下来。” “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我还得分心去救你。” 李铁柱的脸涨得发紫,但这句话比骂他还管用,他咬著牙往后挪,脚下不敢乱踩,绕开刚才起参的黑土,抱住柞树就往上躥。 黑熊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浑浊的眼珠转了过去。 大黄忽然躥到右侧的灌木后面,衝著黑熊汪汪狂叫,叫完就跳开两步,尾巴压低,身体弓著,一点也不往近前凑。 黑熊皱了一下鼻子,扭头朝大黄扑了半步。 大黄撒腿就跑,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又探出脑袋叫,声音尖得刺耳,把黑熊气得喉咙里滚出一串闷吼。 陈东明心里一下子安稳了半截。 这小东西真没有白养,知道引开注意力,知道躲避危险,比许多愣头青都强,有它帮忙,情况能好不少。 他趁著黑熊被大黄牵制住的空当,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脚下这片坡被雨水冲刷过,上面泥土很厚,底下有碎石,往下三丈远的地方就是刚冲开的陡坎,坎底横著几根断木,断木的尖茬朝著天上,但是位置很分散,扎不住大的动物。 得想办法让熊自己滚下去。 陈东明弯下腰捡起两根断枝,又把旁边被雷劈过的尖木拖了出来,往坡坎底下插。 泥土很软,木头扎进去不费劲,他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踩,再抓来落叶和烂泥糊在上面,尖木的头露出半截,看起来像是被洪水隨便衝到那里的一样。 树上的李铁柱看得头皮发麻。 “哥,它过来了。” “不要出声。” 黑熊最终对大黄感到厌烦了,转头又盯住了陈东明。 它的嘴边掛著涎水,鼻孔一张一合的,好像闻见了人身上的汗味,也闻见了陈东明怀里那株老参的土药香味。 陈东明把最后那根尖木踩实,手心全都是泥。 他没有往树上爬。 这时候爬树也未必来得及,黑熊会爬树,饿熊爬得慢一些,但足够把人困死在半空中了。 陈东明缓缓低下身子,抓起一把石头,然后朝著黑熊猛然砸了过去。 砰! 石头的准头不咋地,但也有好几颗砸中了黑熊的脸。 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强,黑熊瞬间暴怒,猛地跳起来。 这黑熊,站起来之后变得更加恐怖,身高至少有三米还多,胸口的毛隨著它的怒吼不断抖动著,一股腥臭味袭来。 在树上紧紧盯著黑熊的李铁柱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双手紧紧抓著树皮,险些给树皮抠下来。 陈东明心中也有些忐忑,但是並不慌张,缓缓朝著身后退去。 他退得很慢,脚下也是故意斜著踩在地上,避免一脚踩到泥里面。 同时,他还时不时用石头朝黑熊丟,並且大声叫喊:“来啊!熊瞎子,过来!” 一旁的大黄也跟著犬吠,它学著陈东明的样子,一边叫一边往后退,和黑熊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安全的范围。 黑熊此刻饿得快要受不了了,以往的谨慎和耐心都被丟到了脑后,看著不断挑衅的陈东明,怒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隨著黑熊的狂奔,山坡仿佛都在颤动。 陈东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他没有直直地跑,这样肯定是跑不过黑熊的,他选择贴著陡坎边缘斜著跑。 黑熊紧隨其后,它虽然威猛,但是已经好久没吃饭了,身体虚到了一个极限,根本追不上陈东明。 它追了没两步,脚步发虚之下,一步踩虚,踩在坡边,整个身子栽了下去。 轰隆! 黑熊巨大的身子掉进了坎底,陈东明提前设置好的尖木头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其中一根插到了腹部,还有一根直接刺穿了肩膀。 这下子可给黑熊痛的够呛,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却动不了,只能不断怒吼。 见状,陈东明抓住机会,拔出自己的猎刀,缓缓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滑到坎底。 他紧紧盯著黑熊的动作,等到它痛呼著,挣扎起身之时,猛然上前,一刀朝著黑熊露出来的脖颈侧面狠狠砍过去。 这一刀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刀尖贴著熊颈侧边软组织的地方进去,厚刀身往里一沉,陈东明双手压住刀柄,整个肩膀都顶了上去。 黑熊发出一声闷吼。 血一下喷了出来,热得烫手。 陈东明不敢鬆劲,借著它挣扎的劲儿往旁边滚开,顺势把刀抽出,又补著同一个口子扎了第二下。 黑熊的吼声忽然低了下去。 它前爪在泥里刨出深沟,后腿蹬了几下,压断的尖木发出咔咔的响声,最后那颗硕大的脑袋重重地砸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腥红。 山林安静了一瞬间。 只有沟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淌著。 李铁柱从树上往下滑,滑到一半腿软,扑通一声坐在了树根边。 “死了吧。” “先別过来。” 陈东明捡起一根长枝,远远地戳了戳黑熊的眼皮,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它再没有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大黄此刻也跳下坎底,围著黑熊转了好几圈,狂吠不止,最后確定这黑熊已经死透了,这才跑到陈东明身边趴下。 陈东明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夸讚道:“大黄真是好样的,知道迂迴不蛮干,这才能够活命长大的本事!” 大黄兴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李铁柱这时才惨白著脸,来到陈东明旁边,带著后怕道: “哥,刚刚实在是太凶险了,我还以为今天咱们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东明笑笑:“就差一点了,刚刚要是黑熊没有掉下来,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说著,陈东明一屁股坐下来,他刚刚也是害怕,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一直强撑著,直到现在鬆懈下来。 他感觉膝盖发软,手腕也酸得厉害,血和泥糊在袖口上,看著很嚇人,好在都是黑熊的血。 李铁柱看著那头黑熊,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们这就算是给大黄它娘报仇了吧。” 陈东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管是不是那一头,山里欠下的帐,今天总算还了一笔。” 大黄好像听懂了,衝著林子深处低低地嚎了一声。 那声音不尖,也不凶,带著点说不清的沙哑。 陈东明等它叫完,才重新站了起来。 “铁柱,趁著天还亮,开膛取胆,熊皮能剥多少就剥多少,肉带不完就挑好的带,剩下的埋深一点,別招来別的东西。” 李铁柱立马来了精神。 “熊胆很值钱。” “值钱,也能救命。” 陈东明用猎刀小心地剖开熊腹,手法很稳,没让胆破了,等那枚暗紫发亮的熊胆托在掌心时,李铁柱连呼吸都屏住了。 “娘哎,这玩意儿比鸡蛋还大。” “包好,別沾染上脏东西。” 熊皮不好剥,两人累得手都发麻了,也只剥下最完整的一大片,另外挑了熊掌和几块肥肉,又把熊胆用油纸和乾草层层裹好。 天色擦暗的时候,背篓沉得像压了一块石磨。 陈东明把老参贴身放好,又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铁柱,有了这棵老参和这颗熊胆,咱们蛤蜊湾的苦日子,算是真的能撬开一道缝了。” 李铁柱咧开嘴笑了。 “明天进城。” “嗯,明天进城,干一票大的。” 第48章 我只需要规矩 进城之前,陈东明先带著李铁柱在山溪边清洗了半个时辰。 熊血是不能带进县城的。 这年头人多眼杂,满身血腥地背著熊皮走在大街上,保证还没走到药房门口,就先被民兵和街道上的人围住问个没完没了。 李铁柱蹲在溪水里搓著裤腿,冷得直吸气。 “哥,这熊皮怎么藏啊?” 在外面用麻袋裹起来,轻轻地涂抹上一些草木灰,然后再往里面塞入一些乾柴枝,从外观上看就如同背著柴火一般。 陈东明把包裹著熊胆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的暗格,接著又將老参贴在胸前放好。 “进入城里之后要少说话,当別人询问的时候,就回答说是给药铺送一些旧药材。” 李铁柱点了点头。 “我的嘴巴是很严实的。” 大黄被留在家中看守院子。 它闻到了背篓里散发出来的熊的气味,便围绕著陈东明转了好几圈,最后被陈小冬抱住了脖子,小声地哄著才没有跟出来。 天还没有完全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雨后的土路非常难以行走,车辙里面全是泥水,背篓又很沉重,然而李铁柱却一次都没有喊累,到达县城西口时,他还特意挺了挺腰,好像是害怕给陈东明丟脸。 同仁药房刚刚打开门。 周德禄正拿著鸡毛掸子打扫柜檯,看见陈东明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东明小兄弟,这段时间可没少听別人说起你们蛤蜊湾成功挡住了大水,我还在想著你什么时候能够进城。” “周掌柜,借你的后堂说几句话。” 周德禄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老江湖了,只要看到陈东明的背篓包裹得很严实,李铁柱站在那里也显得神色紧张,立刻就知道这不是一笔小买卖。 “请到后堂。” 门帘一放下,陈东明没有著急拿出东西,而是先看了看窗缝和门口。 周德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小兄弟请放心,后堂只有我和一个煎药的哑伯,我们的嘴比药罐子还要严实。” 陈东明这才解开胸前的布包。 青苔被一层层打开,当老参露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仿佛连药气都停顿了一下。 周德禄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磕在了桌沿上,茶水泼了半袖子,他却没有顾得上擦拭。 “这……” 他刚吐出一个字,立刻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將后堂的门閂插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了放大镜和细羊毫。 “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李铁柱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 陈东明稳稳地托著青苔。 周德禄凑近,先看芦头,再看纹路,又用细羊毫扫开一点浮土,越看手颤抖得越厉害。 “芦碗密集,圆膀圆芦,纹路细致皮很紧,须子齐全,艼帽也在,採挖这参的人手法稳得让人吃惊啊。” 陈东明没有接这句话。 周德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品相还这么完整,我守著这个柜檯半辈子,真的没有见过几回。” 李铁柱听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能够换多少白面。” 周德禄被问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小兄弟,这可不能够拿白面来衡量。” 他说完又看向陈东明。 “你把东西带来给我看,是信任我,但是这东西太大,我一个药铺吃不下,也不敢私下里独吞。” 陈东明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请周掌柜牵线找个稳妥的人。” 周德禄沉思了片刻,起身去了后院。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旧中山装的老者被搀扶著走了出来。 老人很瘦,脸色发灰,走路却很稳,眼睛也很亮,身边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前先看了看门窗。 周德禄低声说道。 “这位老先生正好在后堂养病,他寻找的就是上等的野山参,他的身份不便多说,人品我敢担保。” 老者坐下之后,没有先看参,反而看向陈东明。 “听说东西是你亲手採挖的。” “嗯。” “山里刚刚下过大雨,你还敢进入深坡。” “有事情才进去,没有事情不会拿命去赌。” 老者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还带著熊胆。” 陈东明眉头动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麻袋。 “药味里夹杂著熊的腥味,瞒不过老药柜,也瞒不过老鼻子。” 陈东明把熊胆取了出来。 油纸一打开,暗紫色的熊胆透著光亮,周德禄又吸了一口气,旁边那个男人的眼神也变了。 老者看完参,又看熊胆,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开个价钱吧。” 陈东明摇了摇头。 “我不要现金。” 周德禄怔住了。 李铁柱也愣住了,差点张开嘴,又赶紧咬住了嘴唇。 老者看著他。 “那你想要什么。” “蛤蜊湾刚刚经歷过大水,堤坝修得很仓促,田地保住了,可是地力被衝掉了一层,村里缺少化肥调拨指標,也缺少能拉土拉木的机器。” 陈东明把话说得很慢。 “我想换一批化肥指標,再请县农机站借调一台旧拖拉机,先支援蛤蜊湾修堤运土,手续走公家帐,落在大队和农机站的联用帐上。” 陈东明这话说完,眾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铁柱一脸惊讶地看著他,眼眶都变得通红。 他以为陈东明不要现金,是想著换一些票,没想到陈东明却是全心为了村里,竟然不要钱也要帮助大家。 老者盯著陈东明。 “你知不知道,这株参能让你家过得很宽裕。” “知道。” “那还捨得。” “我家现在饿不著,可是全村的田地贫瘠,堤坝也得修,只我家锅里有饭吃,蛤蜊湾照样站不稳脚跟。” 陈东明笑了笑。 “再说,东西是从大青山来的,也应该让大青山脚下的人沾点光。” 老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身边那个男人想说话,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你多大年纪。” “十六岁。” “十六岁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化肥指標可以办理,拖拉机不能白给你们大队,不过农机站有台旧车正等著修理,修好后借调支援灾后生產,这个能想办法,手续得写得规矩,不能让人挑毛病。” 陈东明心里鬆了一口气。 “我只需要规矩。” 老人笑了。 “好一个只需要规矩,周掌柜,参和熊胆先封存起来,帐目从药材採购和支援灾后生產两条路走,不要亏了这孩子,也不要亏了蛤蜊湾。” 周德禄连连点头。 “小兄弟,你这次真的让我开了眼界。” 陈东明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將凭据收好,贴身放著。 在他看来,这一张凭据,要比一大袋子现金都要重要。 五天后,县农机站那台旧拖拉机开进了蛤蜊湾。 张守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旱菸杆抖得很厉害。 “真的弄来了。” 陈东明从车斗上跳下来,把化肥指標和借调用车的手续递了过去。 “张爷爷,车归农机站,咱们按手续借用,往后修堤、拉粪、运木头、秋后拉粮,都能排上用场。” 张守义心中无比激动,甚至连手都有些颤抖,导致他没有接住手续,差点掉在地上。 “村里能借来拖拉机,大傢伙就能少磨破几双脚。”陈东明开口道。 听到这话,人群沸腾起来,叫好声接连不断 李老根蹲在车头前,眼睛红得很厉害。 “这玩意儿比十头牛还顶事啊。” 张守义把手续揣进怀里,忽然转身朝陈东明弯腰。 陈东明赶紧扶住他。 “张爷爷,使不得。” “使得,蛤蜊湾得记你这份情。” 张守义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谁再说你半句閒话,先来找我,” 傍晚,热闹才散去。 陈东明没有回家休息,带著大黄去了海滩。 大黄本来在坑边闻著,忽然停住了。 陈东明也蹲了下来。 湿泥边缘,有一排赤脚脚印。 脚印很窄,落点很轻,旁边还有几只新掰开的蛤蜊壳,壳肉被颳得乾乾净净。 陈东明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 “大黄都没有叫,手法挺高明啊。” 大黄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觉得丟脸。 陈东明站起身,看向退潮后的芦苇盪。 “行,明天咱们等著他。” 第49章 水猴子 这天晚上,等到后半夜,陈东明带著大黄来到海边。 他身上披著一条破麻袋作为掩饰,安安静静躲在一边。 大黄趴在他身边,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忽然,大黄耳朵竖了起来,陈东明也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多时,滩涂上的一处阴影中,一道身影猛然钻了出来。 那人看著十五六岁,瘦的好像个麻杆,但是他的动作却是十分利落,三两下就滑到了活水坑旁边。 他没有急著捞东西。 先蹲下看潮沟,又拿手指摸了摸排水口的泥,甚至还趴下听水声。 陈东明眯了眯眼。 偷东西还带著偷手艺的。 那小子从腰间摸出一个破布兜,先捡蛤蜊,再摸青蟹,遇见小的还会丟回去,挑的全是肉厚能吃的,动作利索得不像头一回来。 大黄终於忍不住,“嗖”地躥了出去。 “汪。” 那小子反应快得嚇人。 他几乎没有回头,身子往旁边一滚,抓起一把烂泥朝大黄眼前甩去,趁大黄闪躲的工夫,整个人顺著排水沟滑了下去。 “还想跑。” 陈东明起身追赶。 那小子不往陆地上跑。 他知道陆地上跑不过狗,也跑不过陈东明,脚尖在沟壁上一蹬,像条泥鰍一样扎进外围深水里。 “噗通”一声。 水面合拢,只剩下一串小泡。 大黄衝到水边急得打转。 陈东明没有下水。 夜里的浑水看不清底,潮沟里有断贝壳,有石茬,还有暗流,跟这种天生水性好的人下水较劲,纯属拿自己的短处撞人家的长处。 他蹲下看水泡的走向。 水泡没有直往外海走,而是贴著右侧礁根飘,说明那小子借著退潮的尾水往远端拐去。 “走。” 陈东明拎起探海鉤,带著大黄绕芦苇盪往北跑。 那边有块半露的礁石,退潮时水会在后头打旋,潜水潜得再久也得找地方换气,除非这小子真能长出鱼鳃。 大黄一路低跑,爪子踩在湿泥上没什么声音。 陈东明赶到礁石后面,刚把身子藏好,就看见水面鼓起一点。 一颗脑袋钻出来,大口吸气,胸膛抽得像破风箱。 探海鉤冷不丁搭在了他脖子边。 那小子僵住了。 大黄从另一侧露头,牙齿压著低低的吼声。 陈东明看清那张脸,眉头一动。 “是你。” 那小子眼神又惊又狠,嘴唇冻得发青,却还想往水里缩。 “不要动,鉤尖不长眼。” 他停住了。 陈东明认得这张脸。 望海村大船翻在鬼见愁那天,別人大多嚇得在船上喊,只有这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敢跳进暗流救人,当时他在浪里翻来翻去,水性好得让陈东明都多看了两眼。 “常水生。” 那小子眼神一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望海村翻船那天,你救过人。” 常水生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发哑。 “救人没有饭吃。” 这话一出来,陈东明手里的探海鉤往回收了半寸。 “怀里藏的什么。” 常水生立刻把一只手压在胸口,像是护著命根子。 大黄往前挪了半步。 常水生咬著牙。 “你打死我也行,这个不能拿。” “拿出来看看。” “不给。” 陈东明看著他。 “我真想收拾你,刚才就把你按在水里了,还会跟你磨嘴皮子。” 常水生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破衣襟里摸出几条乾瘪的海马,还有一把粗劣的小海货,海马被他用草叶裹著,护得比蛤蜊蟹子还紧。 “给我妹妹熬药。” 他低下头,声音一下子小了。 “她咳嗽得很厉害,老郎中说海马燉汤能补一补,我没有钱买药。” 陈东明没有说话。 常水生以为他不信,急了。 “我偷了你的东西,我认,但是我没有刨你的沟,也没有拿大的,我就拿几口吃的,我妹妹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望海村不管你吗?” 常水生眼里一下子冒火。 “管什么,我救人那天把船老大侄子先推上去,人家说我抢功,回去还挨了打,我娘没了,爹早死了,家里就我妹妹,谁会管。” 他越说越快,说到末尾又硬生生闭上嘴,像是怕自己把委屈露多了丟人。 陈东明心里嘆了一声。 这孩子偷东西不光是为了填肚子,还在偷学活水坑的水路,说明脑子灵活,手脚轻快,能忍耐,敢下浑水,这样的水性苗子,望海村放著不用,真是瞎了眼。 “你偷了几回了。” “两回。” “说实话。” “三回。” 陈东明看著他。 常水生咬著牙。 “四回,就四回。” “第一次就被大黄闻见了,不过它没摸准路。” 大黄像听懂自己被点名,低低地哼了一声。 常水生偷偷看了大黄一眼。 “这狗厉害,但是我从水里走,它追不上。” “所以你今晚被我堵在这儿。” 常水生脸一红,嘴硬不起来了。 陈东明將探海鉤收了回来,同时把那条海马递还给了常水生。 “你把这个东西拿好,”陈东明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常水生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打算把俺抓到大队部去吗?”常水生带著疑惑问道。 “抓你去大队部做什么?难道是想让张爷爷把你打一顿,接著再把你赶回望海村,让你的妹妹继续饿著肚子吗?”陈东明反问道。 常水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原本眼神中带著的那股狠劲,此刻消散了一些。 “那你究竟想怎样?” “你的水性確实很好,但是偷偷摸摸地学,是学不全的,而且还很容易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陈东明说道。 说完,陈东明便转身朝著活水坑的方向走去。 常水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大黄转过头,盯著常水生,那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让他跟上去。 到了活水坑边,陈东明伸手从水里捞出两只青蟹,又挑选了几只肥大的蛤蜊,扔到了常水生的脚边。 “你把这些带回去,给你的妹妹补补身子。” 常水生站在湿泥之中,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只吐出一个字。 “別老是『你、你』的,偷东西確实是该挨揍的,不过你没有破坏水路,还知道留下小的,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陈东明打断了他。 陈东明看著常水生,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学赶海真正的本事,想要吃饱饭,那么明天这个时候,就光明正大地到这里来找我。” 常水生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青蟹,接著又看了看陈东明。 “俺可是望海村的人,” “我知道你是望海村的人。” “望海村和蛤蜊湾在前阵子可是闹过矛盾的。” “那都是大人们之间的帐,不应该让一个孩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听了这话,常水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將青蟹和蛤蜊塞进那个破布兜里,又把海马贴身藏好。 “俺要是来的话,你真的会教俺吗?”常水生问道。 “只要你敢好好学,我就敢教你,”陈东明回答。 常水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背著破布兜,朝著芦苇盪里走去,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月光洒落在他那瘦得格外突出的肩骨上,就像是一根快要折断却又没有断的细竹。 陈东明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这小子要是真的来了,咱们在海上的帮手,就有著落了。” 大黄甩了甩尾巴,鼻子朝著常水生离开的方向闻了闻。 远处的潮水慢慢退了下去,活水坑里又响起了轻轻的冒泡声。 第50章 扬帆新时代 第二天的晌午时分,常水生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这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少年,背上绑著一个比他还要瘦弱的小丫头。 常水生背著妹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的声音让院子里的人心里都一颤。 “陈东明,俺来了。” 陈东明从柴棚边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常水生背上的那个小丫头,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了一些。 那个孩子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头髮枯黄,脸小得只有巴掌那么大,眼睛却很亮,正趴在哥哥的背上,不敢说话,手里还死死地攥著半截草绳。 赵月梅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看到这兄妹俩,心一下子就软得像一团热麵团。 “哎,这是怎么回事啊,快起来,地上凉。” 常水生却没有动。 “婶子,俺偷过你家的海货,俺应该跪在这里。” 赵月梅听了这话,愣住了。 陈小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你就是那个偷活水坑海货的人。” 大黄衝著常水生哼了一声,不过没有扑上去。 常水生把背上的妹妹往上託了托,额头直接贴到了地上。 “俺不是求你们给俺活路,俺是求你们救救俺妹妹,她昨晚吃了蟹肉,咳嗽得稍微轻了一些,可是今天早上又烧起来了,俺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个小丫头著急得想要从他的背上滑下来,带著哭腔说道: “哥,俺不吃东西了,俺不拖累你。” 赵月梅听得眼圈都红了。 “说什么傻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红霞,快点把炕上那条旧褥子拿过来。” 陈红霞从屋里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去拿褥子。 陈东明走到常水生面前,弯下腰把他扶了起来。 “昨天我让你光明正大地来,可没让你跪著来。” 常水生咬著牙。 “俺必须跪,俺在望海村救人的时候,没有人承认,可是偷东西的时候,倒是谁都看见了,俺今天把命交给你,往后你让俺下海,俺就下海,让俺挡浪,俺就挡浪。”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陈东明看著他,继续说道: “我要你把水性练得更好,把脑子用在正道上,別动不动就拿命来说事,你要是没了命,你的妹妹靠谁。” 常水生怔住了,嘴唇微微颤抖著。 赵月梅已经把小丫头从常水生背上接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怯生生地回答: “常小满。” “真是个好名字,跟婶子进屋,婶子给你擦擦脸,”赵月梅温柔地说道。 常小满被抱进屋里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常水生想跟进去,但是又不敢。 陈东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进屋吃饭吧。” “俺身上太脏了,”常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先去洗手洗脸,”陈东明说道。 赵月梅一边烧著热水,一边把昨晚发好的白面拿了出来。 陈家现在不缺这一顿饭,不过在这个年头,白面肉包子仍然是十分金贵的吃食,赵月梅却没有丝毫犹豫,剁了一些熊肉的边角料,又掺进白菜和一点猪油渣,包子上锅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飘著热乎乎的肉香味。 常水生坐在灶房的门槛边,眼睛直直地盯著蒸锅。 他想把目光移开,可是肚子却咕嚕嚕叫得太响了。 陈小冬听见了,想笑,却又被红霞瞪了一眼。 红霞端了一碗温水递给他。 “先喝点水,別一会儿吃得太急。” 常水生接过碗,声音小小地说了声:“谢谢。” 包子出锅的时候,白色的热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灶房。 赵月梅夹了两个最大的包子给常小满,又夹了三个放到常水生的碗里。 “慢点吃,小心烫著。” 常水生却没能慢下来。 他咬第一口包子的时候,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肉香、白面香、白菜的甜味,还有一点油渣的焦香,全都混合在嘴里,他好像怕这顿饭下一瞬间就消失了一样,咽得又急又猛,还噎得直捶胸口。 陈东明把水碗推到他面前。 “没有人跟你抢。” 常水生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在望海村的时候,救过三个人,可是上岸之后,人家却说俺先救错了人,船老大还打俺,说俺晦气,俺妹妹去討半碗粥,都被人拿著扫帚赶了出来。”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地从碗里传出来。 “昨天俺偷你的东西,被你抓住了,俺还以为你要打断俺的腿,结果你不仅给了俺蟹子,还让俺今天来。” 赵月梅听得一直在抹眼泪。 “真是造孽。” 陈大山坐在门边抽著旱菸,半天只说了一句: “以后在这里,不要再偷东西了。” 常水生猛地抬起头。 “叔,俺要是再偷东西,俺就自己剁手。” “剁什么手。” 陈大山皱起了眉头。 “手留著是用来干活的。”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隨后陈小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常水生也愣愣地笑了,笑著笑著又低下头啃起了包子。 常小满小口小口地吃著,每吃一口就看赵月梅一眼。 “婶子,俺能给俺哥留半个包子吗?” 赵月梅心疼得不行。 “锅里还有好多,你们俩都能吃饱。” 常小满这才敢把包子往嘴边送。 吃过饭后,陈东明带著常水生到了院外。 李铁柱早就来了,肩上扛著木桩,看见常水生,先上下打量了一圈。 “就这个小瘦猴,能下海憋几分钟气啊。” 常水生立刻梗起了脖子。 “你下水还不如俺。” 李铁柱一瞪眼。 “俺在岸上能把你拎起来。” “那你也追不上俺。”常水生不服气地说。 陈东明听著他们斗嘴,忍不住想笑。 一个像山里的铁塔一样高大,一个像海里的泥鰍一样瘦小机灵,刚见面就顶上了,这其实也不坏,有点劲头才能练出真本事来。 “行了,以后铁柱你负责山上的事,常水生负责水里的事,你们俩谁也別瞧不起谁,”陈东明说道。 李铁柱挠了挠头。 “哥,俺没有瞧不起他,他就是太瘦了。” 常水生小声嘀咕道: “吃几顿饭就不瘦了。” 陈东明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能吃饱饭,人才能够长得起来。” 他带著两人来到蛤蜊湾的海滩。 大黄跟在旁边,时不时闻一闻常水生的脚,常水生起初还有些怕它,后来见它只是闻闻,也伸出手摸了一下。 大黄看了看他,並没有躲开。 李铁柱看得嘖嘖有声。 “它都认你了。” 常水生显露出高兴的神色。 陈东明站在潮线边,看著右边高大黑壮的李铁柱,左边瘦小机灵的常水生,再看看脚边半大的大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前些日子,全家人还在为一口糠面发愁。 如今家里有了粮食,有钱票,有药铺的门路,有拖拉机进村,有李铁柱这样的陆上帮手,也有常水生这样的水里好苗子,就连大黄都能在山里救命。 这份家底来得很实在。 陈东明从沙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滩涂上画了一个船的形状。 “咱现在用的小舟,在近海还能勉强应付,真要去更远的水域,就得造大船。” 李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能造多大的船?” “要能扛得住风浪,能下大网,能装下几百上千斤货的那种船,”陈东明说道。 常水生蹲下身子看著那船形,手指在排水线旁边点了点。 “船底不能太扁平,扁平了进入深水就会晃,船头也得翘起来,不然顶著浪前进会很费劲。”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 “你懂船。” “俺在望海村的船坞边偷看过,”常水生回答道,说完,又赶紧改口,“以后不会再偷看了,俺要光明正大地学。” 陈东明笑了。 “就应该这样。” 海风吹了过来,带著海水的咸味,也带著初夏的温热。 陈东明把木棍往沙子里一插。 “今年先把活水坑、渔网、山路、拖拉机这些事理顺了,等木料和人手攒够了,咱就造一条真正的大船。” 李铁柱拍著胸口。 “俺去扛木头。” 常水生咧著嘴笑。 “俺去试水。” 大黄汪汪叫了一声。 陈东明看著远处更深的大海,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 “行,山上有铁柱,水里有猴子,岸上有家人支撑著,咱蛤蜊湾的日子,是时候往大处奔了。” 第51章 红松木料 农历六月的太阳一升起,蛤蜊湾的沙子就变得滚烫,让人难以忍受。 潮水退去后,留下了一层白沫,破旧的木筏在太阳的暴晒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当常水生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他怀里还紧紧抱著一条带有黑斑的大鱼,鱼尾巴猛地一甩,差点就把木筏掀翻了。 李铁柱趴在木筏边上,伸手过去想要接住鱼,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摇晃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栽进海里似的。 他著急地骂了一句:“哎呦娘,这个木筏怎么跟苞米秆一样不顶用,我还没怎么用力。” 常水生喘著气爬上木筏,他那像瘦猴一样的身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可眼睛里却充满了兴奋。 他对李铁柱说:“哥,外面礁根底下还有大鱼,个头比这条还要大,不过那里水很深,浪一打过来,人都看不见了,要是坐著这个破木筏过去,肯定会翻的。” 陈东明蹲下身子,仔细地看著那条大石斑鱼,用手指顺著鱼鳃摸了一下。 这条鱼不仅肉厚,而且活力十足,把它送到供销社和县城的饭店,肯定都是很抢手的货物。 但是,这个破木筏根本装不了几条这样的鱼,更经不起深水区的风浪。 想要靠著这个木筏在大海里有所收穫,简直就像用笊篱去舀井水一样,越用越显现出它的不足。 陈大山在岸边抽著旱菸,听到他们的话,也皱起了眉头。 “咱们祖上传下来的小船板都已经烂透了,飞鱼排虽然能够扛得住风浪,但那玩意儿终究是应急用的排子,如果真的装上几百斤货物,心里实在是没底。” 陈东明把鱼放进潮坑,站起身拍了拍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造船,造一艘能够扛住风浪、可以下大网,而且还要有船舱能够养活货的船,我们不能一辈子都围著浅滩打转。” 李铁柱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连忙说道:“哥,我去扛木头,我能扛很粗的一根。” 常水生也急忙表决心:“我去试水,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礁缝,我都下去摸清楚。” 陈东明笑著看了看他们俩: “造船可不仅仅只靠蛮劲,木料需要挑选,水路需要勘察,人也必须得肯付出汗水,今天我们先吃顿饱饭,明天一早进山寻找红松。”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个人就钻进了大青山。 陈东明背著狗腿猎刀和绳索,李铁柱扛著大拉锯,常水生背著竹篓,陈大山拿著斧头。 大黄则跑在最前面,它的鼻子贴著草窝不停地嗅著,遇到湿滑的石头就会停下来,要是看到蛇虫爬过的草痕,就会低低地哼两声。 六月的山里非常闷热,树叶长得密密麻麻,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蚊子像黑灰一样成群地叮人,常水生被叮得直咧嘴,却不敢叫苦。 李铁柱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嘟囔道:“海边热是因为太阳晒,山里热是因为太闷了,我的背心都能拧出水来了。” 陈大山看到儿子一路上都不砍树,只是顺著溪沟往深处走,忍不住问道: “大明,山里是有红松,但是好树砍一棵就少一棵,如果真的要砍大的,村里恐怕会有人说閒话。” “爹,我们不砍正在生长的活树,要找那些被雷劈倒但树芯还没烂的枯乾木料。” “那种木头已经风乾得很充分了,用来做龙骨反而更稳固,还能避免新木头下水后出现变形的情况,”陈东明回答道。 陈大山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踏实:“这个办法稳妥,不会糟蹋山林。”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大黄忽然在溪边停了下来,对著上坡一棵横倒的老红松汪汪叫了一声。 那棵树半边被雷火劈得焦黑,树冠早就没了,但是主干却又粗又直,还很厚实,横躺在两块青石之间。 树下溪水哗哗地流淌著,树皮的裂口里散发出乾爽的松脂香味。 陈东明蹲下身子,用刀尖刮开一点木皮,露出的木肉黄中带红,纹路很密,没有虫蛀,也没有腐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它了,这棵树的树龄不算太老,树芯坚硬,而且水路就在脚下,老天爷这是把船的骨头送到咱们手边了啊。” 李铁柱一听,立刻脱了褂子,露出黑亮的肩膀:“哥,开始锯吧,我的手都痒了。” 大拉锯架了起来,两个人分別在一头一尾站稳,陈东明先教常水生怎么看锯路,又让陈大山用斧头修出锯口。 当锯齿咬住木头的那一刻,山沟里响起了嘶嘶的粗重声音,木屑带著松香不停地往外飞溅,汗珠顺著脊樑往裤腰里流淌。 李铁柱拉得太猛,锯条差点被別住,陈东明立刻喊道: “不要死拉硬拽,送锯也要把力气送足,劲儿要用在顺处,木头是吃软不吃硬的。” 常水生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起来:“铁柱哥,你在岸上力气大,但是下锯的时候还得听哥的。” 李铁柱瞪了他一眼:“你过来试试,別光动嘴皮子。” 常水生擼起袖子接了过来,没拉十来下就累得脸发白。 李铁柱哈哈大笑:“就算是泥鰍,也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陈东明没有阻止他们斗嘴,年轻人有劲儿就好,在山里干活,最怕的就是气氛沉闷,一沉闷人就容易泄气。 他一边换手一边喊號子,陈大山用低沉的嗓音跟著应和,李铁柱也跟著吼了起来,山沟里就像有一群人在干大活一样热闹。 过了好一阵子,第一段主料终於咔地一声鬆开了,沉沉地落在垫木上,震得溪边的石子乱跳。 常水生擦汗的时候,眼睛发亮地问道:“哥,这么粗的木头,真的能弄下山吗。” 陈东明指了指溪水:“人扛不动,水却能扛得动,我们用小圆木当滚槓,把主料送到溪沟里,再绑上竹排控制方向,水往哪里流,它就往哪里走。” 陈大山抽了口凉气:“放排是老法子,但是这个溪沟很窄,必须得有人在前面探石头。” “让水生去探水,铁柱控制绳子,爹看著后头,大黄在岸上找路,我在中间压著,慢慢地放,不贪快,”陈东明说道。 几个人说干就干,截下来的枝杈被削成滚槓,粗绳套在了木段的两头。 李铁柱憋红了脸往前顶,陈大山用撬棍別著,陈东明喊著节奏,木段一寸一寸地滚向溪边,隨即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浇了常水生满脸。 常水生抹了把脸,笑得露出了牙齿:“真凉快,正好。” 红松顺著溪水慢慢漂著,前头常水生扎进水里摸索暗石,摸到急弯就举手示意,岸上大黄跟著跑,遇见草丛有动静就吼一声。 李铁柱拽绳子拽得脚趾都抠进了泥里,陈大山在后面用长杆拨正木头。 陈东明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压著节奏,心里踏实得就像已经看到一条船的脊樑正在慢慢成形。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一根红松主料终於被运到了山脚的缓滩,蛤蜊湾来帮忙的几个汉子看见这么粗的木头,眼珠子都直了。 有人伸手摸了摸,嘖嘖地说道:“这木料真好啊,拿来做屋樑都可惜了。” 张守义也来了,他蹲下敲了敲木头,老脸上先是惊讶,接著是喜悦,然后又慢慢皱起了眉头: “好木料,真是好木料啊,但是这东西对建船的人要求很高,我们村会修船的人不少,可是会造这种龙骨大船的人,一个都没有。” 陈东明心里早就有数,但是没有抢先说话。 张守义抬头看了看他:“全镇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动这根龙骨,但是那个老傢伙软硬不吃。” “三年前供销社拿烂木头糊弄他,他当场就劈了船、封了斧,到现在不管谁去请,他都不肯出山。” 李铁柱著急地问:“村长,那怎么办?总不能木头都弄回来了,就乾瞪眼吧。” 陈东明把湿透的裤脚拧了拧,抬头看向张守义:“张爷爷,您说的是隔壁村那个鬼手老鲁吧。” 张守义愣了一下:“你小子连他都知道。” 陈东明笑了笑,眼神落在那根带著松脂香的红松主料上: “好木料要请好匠人,明天我带著礼物登门去请他,他要是不来,我们就想办法让他捨不得不来。” 第52章 破浪船 第二天一清早,赵月梅用乾净的苇叶把一块野猪后臀尖包好,又从炕洞的活砖后面取出半瓶陈年的高粱酒。 她把这些东西递到陈东明手里时,还捨不得地看了两眼: “东明,这肉肥瘦正好,这酒也是你爹藏了好几年的,真的都要拿去吗?”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磨著斧头,闷声说道:“请大师傅就得有请大师傅的样子,空著手去,人家凭什么搭理我们。” 陈东明笑著接了过来:“娘,捨不得肉可套不住手艺人,等船下水了,我们捞回来的可就不只这一块肉了。” 李铁柱把红松料的一截样木扛到肩上,常水生跟在他后面背著竹篓。 大黄闻了闻那个肉包,馋得直舔嘴,赵月梅赶紧拍了拍它的脑袋:“一边去,这可不是给你吃的。” 隔壁村老鲁家在山脚下,院墙有些歪歪斜斜的,门口堆著旧船板和木刨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把生锈的斧子掛在屋檐下,就像一个不愿意说话、脾气古怪的老人。 陈东明刚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来一个粗嗓门:“不修船,不打柜,不做门,不管谁来都一样。” 李铁柱小声嘀咕:“这还没见到人,怎么就开始撵人了。” 陈东明没有生气,他把苇叶包放在门槛边: “鲁大爷,晚辈陈东明,带了点山里的猪肉和老酒,不求您马上答应什么,先请您看一眼木料。” 门里安静了片刻,木閂被哗一声抽开,一个乾瘦的老头探出脸来。 他鬍子乱糟糟的,但眼睛却亮得嚇人,他先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酒。 目光落到了李铁柱肩上的红松样木上,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伸手就抢了过去。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山里的溪沟旁找到的,是被雷劈过的枯乾木料,树芯没有糟,而且风乾得很充分了,”陈东明回答。 老鲁用刨刀刮开木面,闻了闻松香,眼神立刻变了:“好东西啊,这年头还有人捨得用这种料来造船。” 陈东明顺势说道:“我们不是要修小舢板,是想造一艘七米左右的出海木船,要能进深水,能扛住急浪,还得有隔舱。” 老鲁抬眼看了看他,哼了一声: “小子口气不小,七米长的船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搭出来的,龙骨、船肋、船艏、舱板,哪一样差一点点,到了海上一个浪就能让你知道厉害。” “所以我们才来请您啊,”陈东明语气沉稳地说。 这句话说得很稳妥,老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把几个人让进院里,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个平底沙船的样子: “你们这片浅滩多,平底船稳当,上货也方便,就按这个来做,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常水生忍不住开口说道:“鲁大爷,平底船到了深水区晃得厉害,顶浪的时候也很费劲。” 老鲁眼睛一瞪,问:“你懂船?” 常水生缩了缩脖子:“我下过水,我知道什么样的船底能压得住浪。” 陈东明把怀里卷著的草纸摊开,纸是从供销社买来的粗纸。 上面用炭笔画著船艏截面、龙骨线、横向肋骨分布,还有隔舱的位置,线条虽然不花哨,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讲究。 老鲁起初还是板著脸,但看著看著,手里的酒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到了鞋边,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把脸凑得更近了: “这船艏怎么画成这样?劈浪尖这么高,底下收得还这么圆,浪过来就能分出去,肋骨还加得这么密,你这是要跟外海硬碰硬啊。” 陈东明半真半假地说:“以前听过老师傅讲破浪船,也在旧报纸上看过几张外国船的图纸,自己琢磨著改了改,我们的木料和铁件都比较少,就只能靠骨架多受力了。” 老鲁抬头盯著他,问:“看旧报纸能看出这个?” 陈东明坦然地笑了笑:“光看当然不行,还得多想、多试验,飞鱼排就是拿海浪试出来的。” 老鲁沉默了,他的手指顺著图纸一寸一寸地摸著,摸到水密隔舱的地方点了点头: “隔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就算撞坏一间,其他的还能浮得住,但是你这个活水舱是什么意思?” “先留著位置,后面在舱底做进出水口,这样就能让好鱼好蟹活著运进城,死货是一个价,活货又是另一个价,”陈东明解释道。 李铁柱听得眼睛发直,他问:“哥,鱼还能坐在船上被养著运走啊。” 老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鬍子都乱抖了: “好,好,你这小子有野心,也有脑子,这船我接了,工钱不要,肉和酒留下,图纸也得让我抄一份。” 陈东明拱手说道:“您肯出山,图纸本来就该您拿著琢磨。” 老鲁把肉包拎进屋,出来的时候,腰上已经別上了墨斗和凿子: “走,今天就去看整料,丑话说在前头,我干活的时候爱骂人,谁手笨谁就挨骂。” 李铁柱嘿嘿一笑:“骂我也行,只要船能造好。” 下午,陈家院子里热闹得就像办喜事一样,红松龙骨架在木墩上。 老鲁拉著墨线,陈大山扶著木头,李铁柱搬著木料,常水生蹲在旁边看著线位。 大黄则趴在阴凉处守著那包肉,谁靠近它就抬起头来警惕地看著。 赵月梅怕大家晒坏了,熬了一锅淡盐水,又把苞米饼子掰开放在笸箩里。 老鲁喝了一口水,眼角的余光还在盯著龙骨,嘴里嫌弃地说: “这线谁也別碰,要是歪了半指头,下水后船头就爱抢浪,到时候你们哭都找不到调。” 陈大山连忙应道:“鲁师傅您放心,我扶著,谁碰我就喊谁。” 常水生趴在地上看著船头的弧线,小声问陈东明:“哥,这船头翘得这么高,会不会装的货变少啊。” 陈东明拿木片在地上比划著名说: “少一点舱面,换来的是顶浪时的稳固,深水区最怕的就是船头扎进浪窝里,真要是翻一次船,再多的货也没命拉回来。” 常水生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那就该翘,我在水里看见过船头扎浪的情景,人一下子就慌了。” 老鲁先做烤板,把几块薄船板架在微火上慢慢燻烤,火不能太旺,旺了就会外焦里硬;火也不能太弱,弱了木性就不会变软。 他拿湿麻布一遍遍地擦著木板,木板被热气蒸透后,几个人合力把它压进弯模里,船板竟然顺著弯势慢慢服帖了下来。 陈小冬看得嘴巴张得大大的:“木头还会听话。” 老鲁得意地哼了一声:“木头比人讲理,你摸准了它的性子,它就听你的。” 接著是打卯,老鲁一把凿子飞快地落下,木屑一卷一捲地跳出来,榫头插进去严丝合缝,连一根铁钉都没用。 赵月梅端著水出来看了看,连连说:“这手艺真巧,跟缝衣裳似的。” 老鲁抹了把汗,喝了口水,嘴上虽然嫌弃,但眼里却藏不住高兴: “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叫船命,缝衣裳开线顶多露出棉花,船要是开了缝,人就得餵鱼。” 陈东明听著这话,心里更加踏实了,老手艺人虽然爱骂人,但手上对大海是真的敬畏,他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傍晚的时候,船体框架已经立出了威势,破浪船艏高高地翘著,横肋一排排地咬住龙骨,就像一条还没下水的海兽骨架。 村里人隔著院墙往里瞅,个个都嘖嘖称奇。 张守义背著手走了进来,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鲁,你的手艺没丟啊。” 老鲁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当年你叫我修供销社那条烂船,我到现在还记仇。” 张守义乾咳了一声:“今天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嘛。” 眾人都笑了起来,院子里一时气氛轻鬆了不少。 笑过之后,老鲁蹲在船底摸了摸板缝,脸色又严肃起来: “东明,木工活我能保证你十年不朽,但是这船要下海,还缺上好的桐油灰来捻缝防水,供销社那些次品不行,见了海水就会化,那可就白瞎了这么好的船了。” 陈大山皱起了眉头:“上回大队那两桶桐油用得差不多了。” 老鲁摇了摇头:“普通的桐油还不够,最好是沉过年头的老底子,再配上松香和石灰,这样才能咬得住缝。” 张守义用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胡茬,开口说道: “这样的年景,要想弄到品质优良的桐油是很困难的,公社那边我可以去询问,但一来一回会耽误不少工时,並且所得到的东西还不一定是真正品质好的。” 老鲁將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说道: “相比於用劣质的材料来敷衍了事,我寧愿多等待几天,毕竟船是在大海里依靠它来谋生的重要工具,可以这么说,差一口油,就如同差了一条人命。” 陈东明注视著那艘尚未完工的大船,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他对老鲁说: “鲁大爷您儘管放心,深山里有老一辈人留下来的桐油底子,明天我就进山,把它找出来。” 第53章 竹笼擒花蛇 当天边刚刚泛起白色的时候,陈东明就已经把竹笼、麻绳、短镐和一把旧铁铲收拾好放进了背篓。 李铁柱在院子外面等候著,手里还拎著两块苞米饼子,大黄则在两人周围不停地转圈,它的鼻子已经朝著山里的方向嗅去。 陈大山心里有些不放心,他站在门口叮嘱道: “老榨油窑那片地方已经荒废了十几年,藤蔓长得非常厚实,蛇虫也很多,你们两个人不要一味图快。” 陈东明点了点头,回答道:“爹,我们不会钻进危险的洞穴里,就只是寻找地窖口,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会立刻退出来。” 赵月梅把水葫芦塞给李铁柱,对他说:“铁柱,你力气大,但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要听大明的安排。” 李铁柱嘿嘿一笑:“婶子您放心,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哥哥让我冲我再冲。” 两人带著一条狗进入了大青山的外围,六月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林子里瀰漫著一股热烘烘的草腥味,大黄跑一会儿就停下来一会儿,遇到乱石堆就绕开走,碰到枯叶下有滑行的痕跡就低下头闻半天。 李铁柱扛著短镐问道:“哥,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老窑还有桐油底子的?万一早就被人掏空了怎么办。” “在解放前,这片地方有一个地主的油坊,专门压榨桐籽製取桐油和豆油,后来人都散去了,地面上的石碾也被砸了。” “但地窖不一定有人清理,老桐油存放的时间越久就会变得越黏稠,它的其他用处比较少,用来给造船捻缝却是正好合適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得太详细,陈东明在前世听老人们讲过这片山的过去。 后来有人挖山货的时候翻出过半缸发黑的老油,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建造木船,都把它当成脏东西处理掉了。 如今把它拿来用,可以说是救命的好材料。 他们沿著一条废弃的石路往上寻找,路边还有半截埋在土里的石槽,上面缠满了茂密的藤蔓。 李铁柱用刀將藤蔓割开,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窖门,门板早就烂透了,旁边的石墙也倒塌了一角,从里面吹出来一股又闷又涩的陈油味。 陈东明没有急著进去,他点了一把乾草伸到洞口,看到火苗没有熄灭,才让大黄退后,自己用长杆拨开蛛蛛网,对李铁柱说: “铁柱,你在外面守著,用绳子拴住我的腰,我进去看一看。” 李铁柱立刻摇了摇头:“不行,我进去,我块头大。” “你块头大,如果被卡住了谁来拉你?听话。” 李铁柱被说得没了脾气,只能紧紧地攥著绳子。 地窖不深,里面有半截破缸埋在土里,缸口盖著烂木板。 陈东明用铁铲轻轻地撬开木板,一股浓重的油香混杂著松烟味冲了出来,缸底真的有半缸黑褐色的老油,黏稠得像是糖浆,铁铲伸进去一搅,提起来还能拉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李铁柱说:“铁柱,成功了。” 李铁柱在外面著急地探著头问:“真的有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船补缝用的。” 两人把老油一点点舀进陶坛里,又在窑后面的松林里颳了不少老松香,松香粘在刀背上,黄亮黄亮的。 李铁柱闻了闻,皱著鼻子说:“这味道真冲,用它来堵船缝,鱼闻到了会不会嫌弃啊。” 陈东明笑骂道:“鱼要是嫌弃,我们就去捞更笨的。” 李铁柱用油布把陶坛口封住,又拿麻绳一圈圈勒紧,嘴里还念叨著:“这半缸东西比肉还要金贵,我背著都怕摔了。” 陈东明蹲在窖口又检查了一遍,看到墙角还有几块老石灰坨,就用布包起来: “这些也带走,回去筛一筛,能用上多少就算多少,从老窑出来的东西,和老油的性子一样,沉得住气。” 李铁柱挠了挠头,问:“哥,你怎么什么破烂都能看出用处来。” “庄户人过日子,其实並没有真正的破烂,关键就看你会不会把它放到合適的地方。” 东西装好之后,太阳已经升高了,林边有几片野生獼猴桃藤和山葡萄藤,果子还没有完全成熟,却已经散发出酸香扑鼻的味道。 陈东明摘了几串放进背篓里:“带回去让娘试著酿点果酒,到中秋前后就能用上了。” 李铁柱一听到酒,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甜不甜啊。” “现在是酸的,酿好了就会有甜味,你可別偷著喝,没发酵好容易闹肚子。” 话音刚落,大黄忽然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吼。 陈东明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前面一棵歪脖子树上,粗藤后面慢慢探出一截花斑身子,粗细有成人手臂那么粗。 蛇头微微抬起,信子一吐一吐的,冷不丁看过去就像是一根活了的花绳。 李铁柱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手里的竹篓都差点掉了:“哥,这东西可不小啊。” “別动,往后退半步。” 大黄没有扑上去,反而绕著树根斜著走,时不时叫一声,把蛇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那花蛇盘得更紧了,头跟著大黄转动,身子却卡在枝杈间不好发力。 陈东明抽出长竹竿,把竹笼口打开,低声对李铁柱说:“铁柱,拿笼子,等我压住它的七寸,你就套它的头,手不要伸进去。”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哥,我听你的。” 花蛇忽然弹了起来,蛇头朝大黄扑去,大黄灵巧地往后一跳,爪子刨起一把土。 陈东明趁这一瞬间用竹竿斜挑,准確地压住了蛇头后方,再顺势往树干上一別,蛇身哗地甩了下来,抽得草叶乱飞。 李铁柱嚇得骂了一句,却还是硬著头皮把竹笼递了上去。 陈东明左手隔著厚麻布捏住蛇的七寸,右手抓住蛇尾,手劲非常稳,那蛇缠上了他的胳膊,冰凉滑腻,力道还不小。 他却顺著蛇的劲把蛇身盘进了笼里,抬手啪地一声扣上竹盖,再用麻绳捆死。 大黄衝著竹笼汪汪叫了两声,尾巴翘得高高的,好像是在邀功。 李铁柱一屁股坐到石头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哥,你这手艺也太准了,我刚才腿都麻了。” 陈东明也出了一身汗,嘴上却显得很轻鬆: “捕蛇最忌讳胡乱打,打烂了蛇胆和蛇皮就都没用了,蛇头还容易反咬,得借著它出击的那一下,卡住它发力的空当。” 他又折了几根细竹片,在竹笼外头加了一道卡扣,蛇身在里面越绞,卡扣就越紧。 常水生不在跟前,李铁柱却看得直咂舌:“哥,这笼子就跟活的一样,蛇挣得越凶,就越跑不了。” “捕捉活物就得这样,硬堵硬压容易出岔子,让它自己把自己困住,我们既省力又能少伤东西。” 李铁柱竖起大拇指:“我算是服了,打蛇都能打出门道来。” “这玩意儿还能卖钱。” “蛇胆可以入药,蛇皮可以留著,肉也能吃,三伏天吃蛇肉能去湿气,晚上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李铁柱眼睛瞪得圆圆的:“吃它啊?我看著都发毛。” 陈东明拎起竹笼,笑著说:“等烤熟了撒上粗盐,你肯定比谁啃得都快。” 他们下山的时候,扁担两头沉甸甸的,一边是陈年桐油和松香,另一边是野果和竹笼。 大黄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竹笼,好像生怕那花蛇又钻出来。 到了山脚,李铁柱才鬆了口气,他问:“哥,这趟弄来的东西够不够封船底啊。” “够了,鲁大爷再配上石灰和麻丝,船缝能咬得死死的。” 路过芦苇沟的时候,几个正在割草的半大小子看见竹笼里翻动的花蛇,嚇得一鬨而散,跑出老远又回头探头看。 李铁柱立刻来了精神,故意把竹笼举高:“跑什么跑,晚上烤熟了香著。” 那几个孩子又害怕又嘴馋,有人喊道:“铁柱哥,给我留一口唄。” 李铁柱咧嘴一笑:“就看你们明天帮不帮著推船了,出了力才有肉吃。” 等孩子们跑远了,李铁柱又看向竹笼,声音有点发虚地问:“哥,那蛇真的不卖啊。” 陈东明哈哈一笑:“卖什么卖,今晚叫上鲁大爷和猴子,在海滩上架起火,用粗盐烤蛇肉,再烤几只海螺,造船的人得先吃顿有劲儿的。” 李铁柱摸了摸肚子,虽然还是害怕,但嘴角却先咧开了:“那我少吃两块试试。” 陈东明瞥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可別抢著吃。” 远处蛤蜊湾的炊烟升了起来,海风带著咸味吹到山脚,陈东明肩上的担子很沉,但这种沉却让人心头感到痛快。 船上最要紧的一块短板补齐了,驶向深水的路,也就真正摆在了眼前。 第54章 酿果酒 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蛤蜊湾的海滩上支起了火堆,干松枝一烧起来,火星噼啪作响地往上躥,海风把烟吹得斜斜的。 常水生从潮沟里摸回一网兜海螺和几只肥螃蟹,李铁柱则抱著那只竹笼,脸上一半是得意,一半是发怵。 老鲁蹲在火边看见竹笼,鬍子都翘了起来: “好傢伙,这蛇可真够肥的,东明,你小子请我造船,还管我吃上山珍海味了啊。” 赵月梅端著粗盐和半碗高粱酒走过来,嘴上不停地念叨:“这东西看著怪瘮人的,你们真的要吃啊。” 陈小冬胆子大,抱著大黄凑过来看,他问:“哥,蛇肉是什么味道的啊?像鱼还是像鸡。” 陈东明小心地把蛇胆取出来,用草纸包好掛到阴凉通风的地方: “胆留著,回头给周掌柜看看,蛇皮也別浪费了,肉今晚吃,味道比你想像的要香。” 处理好的蛇肉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肉色白亮,筋膜紧实。 陈东明用高粱酒抓洗蛇肉去腥,再撒上一点粗盐,然后穿在削尖的红柳枝上,架到火边慢慢烤。 蛇肉受热后先紧绷起来,接著一点点冒出油来,油滴落到炭火里,滋一响,香味就散发了出来。 常水生鼻子动了动,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还真香啊。” 李铁柱嘴硬道:“香是香,可我刚才还看见它吐信子。” 老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怕什么,进到肚子里就是肉,山里人、海边人,哪能那么挑嘴。” 常水生把海螺挨个摆在炭边,螺口朝上,里面的汤汁慢慢冒泡。 陈东明夹了一小撮盐撒进去,又把几只螃蟹埋进热灰里,没过多久,海鲜的鲜味和蛇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把几个孩子馋得围著火堆直打转。 陈红霞把洗乾净的野葱切成碎末,悄悄递给陈东明,问:“哥,放这个可以吗?” 陈东明接过来闻了闻,笑著点了点头:“可以,野葱能提香,但別放太多,放多了会盖住鲜味。” 小冬立刻凑上来:“我也要撒。” “你手一抖就能撒半碗,等会儿给你一串让你练习练习。” 小冬不服气地鼓起了嘴,院子里的几个大人看得直流乐,赵月梅嘴上说他馋,手却已经给他挑了一只小海螺晾著。 她忍不住叮嘱道:“都离火堆远一点,別把眉毛给燎没了。” 第一串蛇肉烤好了,外皮微焦,里面还带著弹性,陈东明先递给老鲁:“鲁大爷,您是大工,第一口您先尝。” 老鲁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嗯,外焦里嫩,筋道,有股子山里的鲜味,比那些水煮的烂肉强多了。” 李铁柱忍了半天,终於接过一串,小心地咬了一点,隨后眼珠一瞪:“哎,真好吃。” 常水生笑他:“刚才谁说腿麻来著。” “腿麻归腿麻,嘴巴又没麻。” 眾人一听全都笑了起来。 陈大山坐在火边,手里拿著半只烤海螺,慢慢地抿了一口汤: “这东西原味就很鲜,放太多调料反而会糟蹋了它,用粗盐提一下味,正好。” 陈东明点了点头:“现在家里调料少,少也有少的吃法,好东西不要胡乱折腾,火候到了,盐撒准了,比什么都强。” 常小满坐在赵月梅身边,小口啃著螃蟹腿,吃得满嘴都是汤汁,赵月梅拿帕子给她擦嘴,嘴里念叨著: “慢些吃,还有,別烫著了。” 常水生看见妹妹脸上有了点血色,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蛇肉,眼眶有些发热,却赶紧把头低了下去,生怕被別人看见。 陈东明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把一只最肥的海螺递过去: “猴子,明天船捻缝,后面试水少不了你,多吃点吃饱。” 常水生接过去,声音闷闷地说:“哥,我肯定把水路摸清楚。” 老鲁喝了一小口高粱酒,望著陈家院子那边的船架,忽然嘆了口气: “多少年没干这么痛快的活了,木头好,图纸好,人们也捨得下力气,这船要是造不成,连老天都说不过去。” 张守义也来了,手里拎著一小包生石灰,坐下后先看了看火,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你们吃归吃,明天可別忘了正事,六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船要是能封得住底,就趁著这个吉日下水。” 陈东明接过石灰:“张爷爷您放心,今晚吃的是力气,明天乾的是活儿。” 张守义看著围坐一圈的人,声音放低了一些: “从前咱们村也想过造大船,但是一来缺材料,二来缺匠人,三来缺敢担事的人,后来就都散了,东明,这回你把大家攒到一起了,就別让这股劲散了。” 陈东明认真地答应道:“散不了,船不是陈家一家的船,往后跑出来的路,也得让村里人看到光亮。” 老鲁端著酒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好话,只是嘟囔了一句:“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稳。” 烧烤一直吃到月亮升起来,海面上一片银白,火堆渐渐矮了下去,赵月梅招呼孩子们回院子。 陈东明把白天摘的野生獼猴桃和山葡萄倒进木盆里,果子青紫相间,酸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开来。 赵月梅洗手的时候问道:“这果酒怎么弄啊?你可別糟蹋冰糖,家里就剩那么一点了。” “不会糟蹋的,娘,果子不能沾生水,洗过之后要晾乾,捏碎后放进陶罐里,冰糖少放一点提味,罐口不能封死也不能装得太满,发酵起来会顶盖的。” 陈红霞听得很认真,拿著乾净布一点点擦著陶罐,问:“哥,是不是和醃菜一样,沾了脏水就会坏啊。” “对,红霞记性真好,往后这些活你就能管起来了。” 红霞被夸得抿嘴笑了起来,动作也更加仔细了。 陈小冬在旁边捏了一颗山葡萄,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问:“哥,这玩意儿真的能变甜啊。” 陈东明忍不住笑了:“能,等它慢慢发酵,时间到了就甜了,日子也是一样,急不得。” 赵月梅听著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向院中央那条已经成形的大船,船身涂过底层清漆,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心里忽然感到酸酸胀胀的,她说: “你说这才过了多久啊,开春那会儿咱家还为一碗糠面发愁,现在院子里都要有大船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话多了,赶紧低头拢果皮:“娘就是隨便想想,心里有点发热。” 陈东明將陶罐的口沿擦拭乾净,开口说道:“发热是好现象,这表明咱们的生活有希望了。” “等这批果酒酿造完成,我要给张爷爷送一罐过去,也给鲁大爷留一罐,剩下的就留到中秋时节,咱们一家人再慢慢品尝。” 赵月梅虽然嘴上还在心疼用掉的冰糖,但一听到“中秋”这两个字,眼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笑著说: “那可一定要把果酒藏得严实一些,可別让小冬偷偷把罐子打开了。” 陈小冬立刻为自己喊冤:“娘,我只是闻闻味道而已。” 陈大山坐在一旁搓著麻丝,然后低声说道:“这都是因为孩子爭气啊。” 陈东明一边把捏碎的果肉装进陶罐里,一边笑著摇了摇头说: “是咱们一家人都没有閒著,爹在修船,娘在操持家务,红霞和小冬也帮忙干活,铁柱和猴子也出了力,只要靠著咱们这一双双手,日子总能一天天好起来。” 李铁柱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也就只有一把子力气罢了。” 老鲁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道:“有力气而且还听话,这已经比不少人都强了。” 常水生小声地说:“我也听话。” 陈小冬立刻接著话拆台:“你还和铁柱哥拌嘴。” 常水生急忙辩解道:“那是因为他说我瘦。” 院子里顿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果酒罐封好之后,赵月梅用湿布擦了擦手,她望著那艘大船,眼里泛起了水光,问道: “大明,这艘大船,什么时候才能下水啊。” 陈东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然后又看向船身上那些还等待填实的缝隙,回答说: “娘,等明天用桐油灰把船底封好,咱们就举行祭海仪式,让这根龙骨去乘风破浪。” 院墙外面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就好像有人在黑夜里轻轻拍打著船帮,催促著大船早些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