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当天,我成了大皇子的掌上娇》 第1章 圆房当夜,寡嫂跳河 “阿辞,我从前,竟不晓得你的身子如此……” “摄人心魄。” 沈行舟炽热沉重的呼吸喷拂在许晚辞敏感的颈侧,带著浓重酒意。 他撑起身,那双往日里总是疏离的眸子,此刻正被慾念烧得滚烫,紧紧地锁著她。 起初,沈行舟的力道还算温柔。 指尖拂过她颤抖的眼睫,流连於微启的唇瓣。 直到许晚辞吃痛,无意间唤了一句男人“二爷”。 他的吻骤然加重。 那不再只是亲吻,而是宣告,是索取。 原本留恋於唇瓣的手掌,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烙下痕跡。 —— “不好啦,不好啦,大少夫人跳河啦!” 门外的一声呼喊,伴隨著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许晚辞猛地睁开眼,从那段令人面红耳赤的回忆碎片中惊醒。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 沈行舟沉睡的侧脸近在咫尺,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倦意。 赤裸的上身,一只手臂仍旧抱著她。 而另一只手还握著她的柔软。 若不是这具坚实躯体传来的温度,许晚辞几乎要以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交缠,那声声情动时的低唤,不过是她沉寂三年里,一个愈发荒唐的梦罢了。 她轻轻脱身,扶著酸疼的腰肢,隨手抓起一件外氅披上。 推门而出:“芸儿,这是怎么了?” 芸儿脸色慌乱,忙道:“是……大少夫人,她投河了!” 大少夫人? 投河? 许晚辞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望了眼地上的银白,现值冬月,河面早冻得铁硬。 这么冷的天,还能凿个洞跑到河里去做戏,也真是为难她了。 看来昨天晚上,沈行舟在她房里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 芸儿往屋中瞥了一眼,见並无动静,忍不住抱怨起来。 “真真是……做给谁看呢?小姐与二爷成婚三载,若非昨日二爷醉得不省人事,这房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圆上。” “她一个长嫂,这般惦记小叔,传出去成何体统。” 是啊,成何体统。 所以,沈行舟娶了她。 世人皆道她是沈府明媒正娶的正妻。 谁又知道,她不过是沈行舟用来遮掩那不可言说心思的幌子。 成婚三年,她独守空房三年。 许晚辞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不曾想,昨夜…… 沈行舟醉醺醺地踏入房中,不由分说地將她拥在怀中。 许晚辞本能地想要抗拒,却被沈行舟用双唇堵住了口。 那声惊呼,变成了喉间的呜咽,便开始了一片旖旎缠绵…… 此时,屋外又进来了一个嬤嬤,慌忙衝进来就喊著:“不得了!大少夫人投河了!快来人啊——” 果不其然,屋內,沈行舟骤然惊醒。 许是昨日喝得烂醉,他茫然片刻,才辨清身在何处。 一个男子,自然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只是,相比於发生了什么,江清河的名字传到耳边那一刻,他已经全然顾不上其他了。 外头的叫嚷还在持续,沈行舟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缓起身出来。 看见许晚辞,他先是一怔,隨后恢復惯常的疏淡,开口便歉然道:“昨夜……对不住。” 许晚辞有些没反应过来。 跟自己的妻子同房,有什么对不住的呢? 她淡淡一笑,白净的面容露出些许温和,摇了摇头,“二爷,我……” “我会让人过间盈利最好的铺子给你,你知道该如何。” 许晚辞浑身瞬间冷了下去。 同床一次,给她一间铺子,这算什么呢? 將她当做烟花柳巷里打赏玩乐的女子吗?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话才说完,沈行舟就已经走了。 她知道,他去寻他的长嫂了。 —— 大约半个时辰后,沈行舟才抱著江清河匆匆赶回。 一行人簇拥在后,阵仗颇大。 江清河身上,松松垮垮地罩著一件外氅。 氅衣下摆未能遮住之处,露出一双冻得发紫的赤足,以及单薄如纸的素白里衣。 那件氅衣,许晚辞再熟悉不过。 那是御赐的蜀锦缎面,內衬白狐毛,整个沈府仅此一件。 他说:“长嫂持家辛苦,你便让让她罢。” 他又说:“过些时日,我再寻更好的料子给你裁一件。” 她早已习惯了。 沈家但凡有好物,总是江清河先挑。 挑剩的,才轮到她许晚辞。 而更多时候,连那挑剩的,她也未必能得到。 丫鬟、小廝、嬤嬤,江清河隨手便赏了去。 许晚辞默默跟至一行人进了屋。 沈行舟將江清河轻放到榻上,回头对著府医低声呵斥道:“快,你们一同诊治!若清河有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清河? 他竟当眾唤出这个名字。 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回二爷,” 一名老郎中颤巍巍道,“大少夫人身子並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寒气,服几剂驱寒温补之药,静养几日便好。” 另两人连忙附和。 “只是受寒?那为何至今还不醒?” “这……大少夫人心脉似有鬱结之气,需平心静气,缓缓调养……” 许晚辞看了半天的戏,也有些累了。 更不想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夫君对另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便想早些了事。 她开口:“二爷,既如此,不若先让府医下去开方煎药,让嫂嫂早些服药为宜。” 沈行舟此时早就失了理智,一时没辨別出这是许晚辞的声音,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 回头便大声呵斥:“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滚出去!” 许晚辞的脸色瞬间白下去,仿佛被这一声呵斥嚇住了。 一双水光瀲灩的眸子顿时就红了。 沈行舟回头对上那双错愕的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吼错了人。 整个人猛然僵住,愣了足足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 看著她眼底望向自己时一片沉寂的凉,沈行舟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冲你。” 满室的下人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凝滯。 许晚辞却先反应过来,笑了笑,垂眼说:“我明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了。 沈行舟看著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步子还有些踉蹌。 想到昨晚似乎有些过了火,她估计是伤了身子。 江清河的手微微一颤。 “二郎。” 第2章 苟且之事 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呢喃,沈行舟瞬间回神。 他收了收握著江清河的手,用稍加强劲的力道告诉她,他在。 但江清河並未彻底醒来,只是在昏沉中囈语。 沈行舟看著昏迷中的江清河还在呼唤他的名字,心中驀地涌起一股自我厌弃。 嫂嫂遭了这么大的劫难,他竟在此时,对旁人心生动摇。 许晚辞出了门,才觉得今年的冬天是真的冷。 冷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好像掉进冰河里的人是她。 路过偏院,忽然就听见几个小丫鬟的声音。 “若不是那位狐媚子似的勾著二爷,大少夫人何至於想不开……” “就是,瞧她平日那副模样,惯会撩拨人心。” “昨夜你们可听见动静了?嘖嘖,那声响……” “嘘,小声些……” 他们说的是自己?! 原来,与自己的夫君圆房,在旁人眼中,竟成了“勾引”与“狐媚”。 芸儿比许晚辞先反应过来,径直衝上前去,揪住其中一个的领子,扬手便是几记清脆耳光。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那几个丫头到底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登时嚇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开始求饶。 “芸儿。”许晚辞的声音平静,“无须白费力气,叫人牙子来全发卖了便是。” 几个丫鬟彻底嚇破了胆,跪在地上就开始给自己掌嘴。 许晚辞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只將外氅拢紧,缓缓离去。 嘴皮子不乾净的,留著也没什么用。 况且,江清河能那么快知晓昨夜的事,恐怕自己这院子里丫鬟僕人,也早就不忠了。 用过早膳,她还得去给婆母请安,经过这一夜,恐怕婆母又免不了一通为难。 今日早膳用得早,但婆母院中的小丫头春菊便已立在门外催促,“二少夫人好大的架子,老夫人已等候多时,二少夫人竟还有心思在这里慢悠悠地用膳?” 许晚辞放下瓷勺,抬眼望去,“若未记错,此刻尚未到请安的时辰。” 春菊似早有准备,扬声道:“你做下那等好事,害得老夫人忧心一整夜未曾安枕!天未亮便等著二少夫人去问安,难道你还要老夫人等著?” 下人婆子这般言辞態度,三年间许晚辞早已习以为常。 她不愿理会,重新拿起汤匙,不紧不慢地將碗中最后一口粥饮尽。 春菊气得跺脚:“你且等著!我这便回去稟报老夫人,看你还能傲慢到几时!” —— 许晚辞踏入冯氏院落,见著早已等候多时的冯氏,规规矩矩行礼:“儿媳拜见婆母。” 话音未落,就响起一阵清脆女声。 说话的是小姑子沈以柔,沈家的掌上明珠,天真又傲娇的小千金。 只是从来都看不上自己这个嫂嫂。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何时了!还有你这身打扮……”沈以柔上下打量著许晚辞,“穿成这样,是想勾引谁?” 许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不过是最寻常的素色衣裙,唯一算得上点缀的,是襟前以浅粉色线绣的一小簇蔷薇。 她本想辩驳,可转念一想,说再多也是无用。 在这府中,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她默默抬手,用袖口掩住了那朵蔷薇。 榻上坐著的冯氏將手中拐杖重重杵地:“许晚辞,你真是不识大体!行舟公务繁忙,你非但不知体恤,反而只会添乱。” “清河至今还未醒,你是非要將这府里搅得不得安寧才肯罢休吗?” 沈以柔附和道,“是啊,我哥哥这几日宫中忙碌,你不懂体恤也就罢了,竟还用那些狐媚子招数,行……那些苟且之事。简直不知廉耻!” 苟且之事? 与自己的夫君同房,竟成了苟且? 许晚辞抬眸:“婆母,您是说,儿媳不能与自己的夫君同房么?” 冯氏狠戾地瞪著许晚辞,她没想到许晚辞竟会这般反问。 许晚辞一般都是悄无声息地听著自己的责骂,头一次敢当场回懟。 沈以柔是个嘴快的,抢先开口,指著许晚辞的鼻子质问:“我哥因何娶你,你心里没数?你昨日所为,无异於在大嫂心口捅刀!也难怪她寻短见!” “三九寒天,冰河生冷,是我推她下去的么?” 许晚辞一时情急,终是问出了口。 沈以柔闻言,气得不行,就要上手:“我哥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 “这么冷的天,莫说衣衫单薄,便是在外站上片刻也难熬,你就不怕她冻坏了身子,我就那一个嫂嫂!” 意思是,自己嫁进来这三年,原来都不算是她的嫂嫂。 罢了。 她一个庶出,没有娘家能倚仗,在沈府也只能做一个忍气吞声的“二少夫人”。 没有温情,没有尊重,连最基本的夫妻名分,都成了旁人詬病她的把柄。 许晚辞深吸了一口气,“是,小姑说的是,是晚辞不知好歹了。” 沈以柔很是满意许晚辞的態度,得意地“哼”了一声。 冯氏素来瞧不上许晚辞。 当初许晚辞嫁进来,就是她那二姨娘柳氏借著与江家的关係,又说是个听话懂事的。 沈行舟本来百般不情愿,势要守著江清河一辈子。 但当日被自己带过去,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忽然就又同意了。 冯氏是生怕自己这儿子一辈子耽搁在江清河身上,忙不迭地把人娶了进来。 若换了旁的女子,瞧著夫君与大嫂不清不楚的,怕是早闹得人尽皆知了。 哪能像她这般,安安静静守著自己的院子,一声不吭。 罢了,沈家终究是要开枝散叶的。 冯氏敛了神色,看向一旁还欲开口的沈以柔:“柔儿,你也少说几句。晚辞到底是你嫂嫂,长幼有序,不可失了礼数。” 沈以柔还想辩驳。 可触到冯氏冷厉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晚辞,你昨日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虽说行舟接受了你,但你凡事要拎得清,莫要误了行舟的前程。” 许晚辞垂著眸子,安静地听著。 她並不认为和自己夫君圆房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可在这沈家,此事偏偏就成了一桩异事,一桩不该发生的错事。 半晌,她回道:“是,儿媳知道了。” 冯氏见她这副闷葫芦模样,火气又涌了上来,白了她一眼。 “既行舟认了你这夫人,你便儘早履行妻子的本分。” 许晚辞没有吭声。 一旁李嬤嬤张了嘴:“二少夫人,主子的意思,您可听懂了?” “主子是盼著您,能为沈家绵延后嗣。” 许晚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来,她实在不確定,沈行舟往后还会不会踏足她的院子。 二来,即便他肯留宿,江清河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犹豫了一阵,许晚辞还是点了点头:“儿媳知道了。” 冯氏瞧著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 “儿媳告退。” 她刚走,冯氏便对著她离去的方向,狠狠剜了几眼。 第3章 恃宠而骄 自清晨起,天色便一直阴沉著。 此刻,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徐徐落下。 待许晚辞慢慢踱回自己那冷清的院落时,雪下得愈发紧了。 她站在院中,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 微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飘散。 少时,每次下大雪,哥哥都会团著雪球佯装凶狠地要砸她。 可雪球尚未落在身上,就已经散开。 那时的许晚辞懵懂,一直嘲笑哥哥虚弱,没力气,连个雪球都扔不好。 每逢此时,她都会团一个大大的雪球,並用力按实,然后趁哥哥不备,撇过去。 若是哥哥躲开了,她就佯装自己肚子疼,等哥哥过来查看时,她再藉机將准备好的雪球塞进他的衣服里。 冰的哥哥直跳脚,连声告饶。 娘亲总倚在廊下看著,虽嘴上轻斥她“顽皮”,却从未真的阻拦。 许晚辞蹲下身,掬起一捧乾净的新雪,在掌心用力团紧,扬臂,狠狠掷向远处。 雪球砸在墙角一株梅树上,震得细碎白梅簌簌飘落,如同一场微雪,轻轻覆在她发上衣襟。 想到娘亲和哥哥,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嘴角也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恰在此时,沈行舟自迴廊转角走来。 他本是心绪繁乱,却驀然撞见这幅画面。 女子立於纷纷扬扬的梅雪之中,眸光清亮,唇边含笑,一片花瓣正悄然棲於她鸦青的发间。 鬼使神差的,他走上前,轻轻拂下那枚花瓣。 许晚辞惊觉有人,倏然回眸。 四目相对。 许晚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行舟眼底有未散的疲惫。 空气骤然安静,只闻雪落簌簌。 沈行舟见状,將手中花掰一扔,“真是丧气,一个个不是添乱就是阴沉个脸。” 许晚辞顿了顿,自知方才失態,低声道:“对不住,妾身只是未曾料到,二爷会来此处。” 这是许晚辞的院子,成婚三年。 沈行舟进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江清河还未转醒,他非但没有在床畔守著,竟来了这里。 “怎么,我不能来?” 许晚辞不想与他爭辩,顺从道:“这偌大的沈家,二爷哪里去不得。” 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落在沈行舟耳中,却生出几分別样意味。 他负手立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薄唇轻掀:“怎么?是责怪我平日来得少了?” 许晚辞闻言一怔。 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行舟见她这副模样,低笑,“娘亲说得果然对,这女人啊,恃宠而骄。” “不过昨夜宠爱了你几次,今日你便敢这般质问我了。” 许晚辞听著这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怎就恃宠而骄了? 沈行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素色衣襟上那朵粉色蔷薇绣纹上。 那抹粉,在素色衣料映衬下,竟格外惹眼。 一如她这个人。 许晚辞生得极好,不施粉黛,眸如秋水,便是终日敛著神色,眉眼间也似含著几分浅淡笑意,亦是人群里最易被窥见的一个,让人不由得多看几眼。 沈行舟盯著那抹粉,出了神。 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光景。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 他触到她柔软,细腻的肌肤。 起初他不过是心痒,想尝尝女子的滋味。 可触碰过后,便再也收不住手。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记不清到底要了她多久。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似听见她的啜泣声。 那时他酒意未散,只觉被扰了兴致,再加上身子实在倦极,便侧躺到一边沉沉睡去。 沈行舟收回纷乱的思绪,语气鬆缓了下来:“算了,今日我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听到这话,许晚辞更是发懵。 按理说,江清河至今未醒,他该心绪烦闷才是,怎的会说心情好?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静默立著。 “夫君今日可还要应卯?” 沈行舟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今日不忙,差事了了便回。” 许晚辞著实意外。 平日里,沈行舟极少与她说话,更不会在她的院子里多作逗留。 像今日这般,进了院中,还与她閒谈几句,是她嫁入沈府三年来的头一遭。 她依旧乖巧点头,本以为沈行舟会就此离去,没承想他又补了一句:“晚膳前就回。” 沈行舟说完,直勾勾地瞧著她。 许晚辞话少,却不蠢笨。 这般明示,她如何听不出来? 她抬眸看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面容平静,內心却有一丝窃喜。 或许,今早他当真是一时情急,才没有听出她的声音吧。 沈行舟本以为她听到这话,定会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却没料到,她竟是这般淡然模样。 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挫败,挑眉追问:“怎么?不欢迎?” 许晚辞摇摇头,將手中的汤婆子给了沈行舟:“妾身等您回来。” 沈行舟终是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芸儿从廊柱后快步走出来:“小姐,二爷这是转了性不成?竟愿意留在咱们院中用膳!” 许晚辞却笑不出来:“芸儿,你真当这是一件好事吗?” “芸儿愚笨,二爷好不容易愿意过来,如何不好?” 芸儿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可怎么办啊?” “昨日二爷不过在咱们院里待了几个时辰,沈府便已是鸡飞狗跳。” “他若来得多了,东院那位,岂不是要闹翻天?” 许晚辞既已嫁入沈府,按理说,便该本本分分守著这院子过一辈子。 可如今这日子,过得实在艰难,竟是连自己的夫君,也亲近不得。 许晚辞思虑良久,终是轻轻嘆了口气 无论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既说了要来,定是不能怠慢的。 “芸儿,你去打听打听,二爷平日里爱吃什么,厌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之物。”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不多时,芸儿便匆匆折返。 “小姐,打听清楚了。二爷平日里最喜食辣,尤其爱那爆炒辣子鸡、剁椒蒸鱼头,还有红油拌的凉调小菜!” 许晚辞听著这几道菜名,素来淡漠的脸上,终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还好,还好。 这几样,她都会做。 她转身进了小厨房,挽起衣袖,利落处理食材。 辛辣的烟气瞬间瀰漫开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夕阳西沉,一桌子辣食终於摆上了桌。 许晚辞立在门口,迟迟等不来那个身影 第4章 噩梦 芸儿站在许晚辞身侧,瞧著自家小姐单薄的身影立在门阶上,不由得心头一揪,低声劝道。 “小姐,別等了。您本就有胃疾,这般迎著夜风站著,怕是旧疾要犯。” “再等等。” 芸儿见劝不动她,只得去小厨房端来一碗清粥。 “小姐,您先垫垫肚子吧。空著肚子吹风,若是胃真的疼起来,难受的还是您啊。” 许晚辞接过粥碗,舀了几口,“二爷还是没有消息吗?” 芸儿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她早就瞧见沈行舟了。 他的確回来得很早。 只是,他回来后没有进自家小姐的院子。 而是进了大少夫人的院子,再也没见他出来。 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小姐心头本就苦,她怕说了,会碎了小姐最后一点念想。 许晚辞抿了几小口,將粥碗递给了芸儿。 “小姐,您忙活了整整一日,总不能就喝这几口粥啊。” 白日里在厨房,被辣油呛了整整一下午,此刻许晚辞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芸儿愈发心急,忍不住抱怨:“可您的胃疾……” “二爷也真是的,亏得您为他备了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结果竟被这般撂在一旁。” “芸儿,慎言。” 许晚辞不由地皱眉,腹中忽地传来细密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果真是被芸儿说准了,胃疾还是犯了。 “二爷的心不在这,忘了约定,也是寻常。” 芸儿心疼自家小姐,口无遮拦:“不过是几个时辰前亲口说过的话,怎就能说忘就忘?” “小姐,依奴婢之见,您就不该这般安安静静的。您就该与大少奶奶爭上一爭!” 许晚辞久久没有说话,忍著腹中的绞痛,缓步往臥房走。 —— 夜深,臥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只冰凉的大手抚上许晚辞的腰间。 她惊得一颤,回眸望去,撞进沈行舟泛红的眼底。 他一言不发,俯身便覆了上来,如同昨夜一般迫不及待。 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格外粗鲁! 昨夜留下的红肿尚未消退,那处隱隱作痛。 此刻被沈行舟这般触碰,疼得许晚辞瑟缩著身子。 沈行舟全然不顾她的隱忍,只由著自己的性子来。 昏黄的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许晚辞被迫仰著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沈行舟的脖颈,驀地一怔。 那里,竟有著道清晰的咬痕,青紫交错。 她心头一紧。 刚想开口询问,唇瓣便被他狠狠堵住。 几番云雨过后,沈行舟终於耗尽了力气。 翻身瘫在榻上沉沉睡去。 许晚辞借著微弱的烛火,小心地拨开他散落在背上的长髮。 白皙的脊背上布满了抓痕。 这不是她所为。 许晚辞性子软,即便再不適,也只会咬牙忍耐。 她轻轻碰了碰那道最深的抓痕。 心中五味杂陈! 许是觉得痒,沈行舟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 这下,许晚辞看得愈发真切了。 他的上身,竟足有数处大大小小的吻痕。 许晚辞的心臟一阵紧缩。 他这是…… 与旁的女子温存过后,又来了她的院子吗? 许晚辞没了睡意想要起身,却被沈行舟一把揽住腰肢,紧紧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清河,你这样,要我如何与大哥交代?” “我虽心悦於你,可我不想……” “清河,你好香,好美。” 一字一句,如同冰锥。 胃里的绞痛愈发剧烈,一阵连著一阵,疼得她冷汗直冒。 许晚辞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挣扎著想要逃开。 怎奈沈行舟却在此时睁开了双眼,將许晚辞搂得更紧了。 许晚辞开口哀求:“二爷,求您,放开我吧!” 分明是带著哭腔的一句求饶,反而像是点燃了他心底的火焰,让他更加兴奋。 又一次…… 这一夜何其漫长! —— 次日许晚辞醒来时,身旁早已没了沈行舟的踪影。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芸儿。”许晚辞哑著嗓子一连好几声,芸儿都没有回应。 许是昨夜守夜太久,在外间睡著了? 许晚辞挣扎著要起身,可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没有一丝力气。 她勉强撑著手臂坐起身,刚要挪步,却因一时头晕目眩,没撑住身子,直直地从榻上摔了下去。 芸儿听见屋里头的巨响,紧忙跑了进去。 只一眼,芸儿差点惊得背过气去。 许晚辞满身是血地趴在地上。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芸儿手忙脚乱地扶起许晚辞,將她搀回榻上。 “小姐,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啊?您怎么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一触碰,芸儿才发现,许晚辞发了高热,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许晚辞脸色惨白,用了好大的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郎……中。” 芸儿定了定神,听清许晚辞说的是郎中,而不是府医,急忙道:“好好好!小姐您等著,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沈府离城中郎中的住所本就不远,不消片刻的功夫,芸儿便领著一位老郎中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臥房中的气味尚未彻底消散,老郎中一脚踏进屋子,这位主子遇到了什么事,便已猜中了个七七八八。 许晚辞瞧见郎中,顾不上自己满身的伤,忙不迭地:“我要避子汤。” 老郎中搭上她的手腕,沉吟道:“娘子说话声音飘忽,气息紊乱,还是先让在下为您诊脉。” “若是娘子的身子无碍,在下再去为您准备避子汤也不迟。” 他这话带著敷衍。 若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娘子,或是哪位不受宠的妾室,这避子汤他定毫不犹豫地拿出。 可这沈府不同,府中没有妾室,只有两位少夫人。 大少夫人嫁进来的年头久,他自然认得。 眼前这位多半便是那位深居简出的二少夫人。 她主动討要避子汤,此事恐有不妥。 还是先问过沈二爷的意思,再做定夺为好。 许晚辞身子骨实在是虚弱得厉害,头晕目眩,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也没有多想,只动了动眼皮,算是应了。 “娘子的身子並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嚇,发了热。待我开几副退热安神的药,您饮下好好休养几日,便可痊癒。” 许晚辞强撑著精神,“那,避子……避子汤呢?” 第5章 彻底心死 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心想要那碗汤。 她不能怀上身孕。 绝对不能! 老郎中面露难色,劝说道:“娘子身边有丫鬟伺候,瞧著定是身份尊贵。既已行了周公之礼,还是不避子的好。” 许晚辞头晕得厉害,听不真切。 她朝一旁的芸儿招了招手,“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管……我,一定,要避子汤!” 芸儿点了点头,將几锭碎银塞到老郎中手中:“劳烦您。” 郎中收了钱,自是闭了嘴。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出门准备药材。 芸儿瞧见郎中走远,关上房门,压著声音问道:“小姐,这是多好的机会呀。” “若是怀了二爷的孩子,您在这沈府,就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呀。” 她说著,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敷在许晚辞的额间。 她看了看许晚辞发乾的嘴唇,起手又为许晚辞倒了一杯水。 “小姐,您真的不打算怀上二爷的子嗣吗?” 许晚辞眨了眨眼皮,“是!” 成婚这三年,许晚辞即便遇到再委屈的事,也会咬咬牙忍过去。 娘亲曾说,嫁一人,而终一人。 可经歷了昨夜,许晚辞不想再守著这句话,这个男人,过一辈子了。 她的心,彻底死了! 一个心里没她,又全然不顾她感受的男子。 她不想要了! “小姐,您方才也没让郎中瞧瞧,这一身的血……” 芸儿看著榻上沾染的血跡,终究是放心不下。 “估计,是来了月事。” 芸儿细细算了算日子,“不对啊小姐。按理说,您的月事,还有好些日子才会到呢。” 许晚辞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告诉芸儿,这不是月事,是昨夜沈行舟那般不管不顾,生生折腾出来的伤吧。 芸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小姐,要不还是再叫郎中来瞧瞧吧,何况,您还发著高热,拖不得啊!” 许晚辞拒绝。 “补补身子就没事了。” 主子不愿意,芸儿也不好再坚持什么。 她看许晚辞一直皱著眉头,估摸著是想休息了。 许晚辞素来爱乾净。 如今这榻上,非但到处是血,还充斥著一股怪味。 芸儿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取了乾净的被褥,替许晚辞铺好。 —— 许晚辞一连迷迷糊糊地在榻上度过了几日。 “小姐,今日的药煮好了,您先喝了吧。” 许晚辞接过药,“芸儿,婆母这几日当真未派人来催?” 芸儿摇头:“不曾有人来。估摸著是因为二爷发了好大的火,老夫人忙著安抚,无暇顾及其他。” “二爷怎么了?” “听府里的婆子说,是大少夫人在二爷的餐食里下了媚药,致使二爷失了分寸,做下逾矩之事。” “媚药?”许晚辞眸色一暗,脑中驀地闪过那个夜晚。 沈行舟双眼潮红,力道也尤其地发狠。 的確是像中了药。 那夜的狼狈与痛楚,稍一回想便觉心头髮紧。 太可怕了! “嗯嗯,听说是大少夫人瞧著二爷与您圆了房,一时急昏了头,才动了这歪心思。” 著急就能下媚药吗? 她一身的伤,足足调理了三日,才將將好了一些。 许晚辞定了定神,忽地想起什么,“你方才说二爷发了脾气?是冲大少夫人?” 沈行舟竟会对江清河动怒? 芸儿连连点头,“您是没见著,二爷都气疯了。从您的院里出去后,直奔大少夫人的院子,吵的声音可大了。” “后来这事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震怒,罚大少夫人去祠堂跪著思过,一跪就是三日呢。” “祠堂罚跪?”许晚辞喃喃道。 “她前几日不是还晕著,府上没人替她求情吗?” 沈行舟一向重视江清河,即便他生气了,冯氏和沈以柔也不会看著江清河受罪而不管的。 芸儿呸了一声,“您快別提她晕著的事了,那都是大少夫人装出来的,二爷前脚从她院里出去,她后脚就醒了。” 芸儿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不过二爷好像还不知道她是装晕的。” 这事要是几日前的许晚辞知道,定会心中窃喜,觉得是江清河罪有应得。 如今,她对江清河的事情,半点兴趣也没有。 这几日,她夜夜噩梦缠身。 闭上眼,便是那夜逼迫与恐惧。 纵使勉强睡著,也不过是浅眠片刻,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那夜的经歷,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歷。 她想离开。 永远都不想再与沈家有任何牵扯。 许晚辞將碗中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沉声吩咐:“芸儿,备马车。我要去外祖母那里一趟。” 话音落下,她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走偏门,马车也別用沈家的。去寻一辆寻常的马车,越不起眼越好。” “是。” 芸儿走后,许晚辞走到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憔悴得很。 她换了一身海棠红色的冬袄,略施薄粉,掩去几分病容,勉强瞧著精神了些。 又寻出两顶帷帽,躲著府里的耳目,匆匆从偏门出了沈府。 一到白家,许晚辞就瞧见外祖母正在逗她养的大白猫。 “外祖母。” 白老太太瞧见许晚辞,微怔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落在她脸上,眉头渐渐蹙起。 “辞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晚辞望著外祖母鬢边的白髮,连日来强撑的镇定骤然崩塌,眼眶一热,泛了红。 “哎呦,我的小辞儿这是怎么了?” “可是沈行舟欺负你了?你同外祖母说,外祖母这就带人去沈府,替你出气!” 许晚辞本不想让外祖母忧心,可放眼这偌大的京城,能护著她,肯为她撑腰的,唯有外祖母一人。 她吸了吸鼻子,“外祖母,我……我不想做沈家的二少夫人了。” 白老太太定定地看著她,“你是想,和离?” 许晚辞抬眼,重重点了点头。 “辞儿,你同外祖母说,是不是沈行舟亏待你了?” “你只管说,外祖母定不饶他!” 许晚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摇了摇头,牵起一抹勉强的笑。 白老太太见状,心中已是瞭然。 许晚辞自小性子犟,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吐露半分。 沈府的事,许晚辞素来不愿多提,可白老太太放心不下,暗中派人盯著沈府的动静。 前几日,她听闻江清河被罚跪祠堂的消息。 沈家素来纵容江清河,即便是她有错,也多是轻拿轻放,此番竟罚她跪了三日,定然是犯了大错。 今日许晚辞突然跑来,说要和离,定是与江清河之事脱不了干係。 白老太太抬手抚了抚许晚辞的发顶,“辞儿,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外祖母支持你。” “和离以后的生计你也不用担心。” “当初你娘给你留下的铺子,外祖母替你守得好好的。” “虽说赚的银钱不多,但也总归够过活的。” 第6章 装出来的狐媚样子 “外祖母,让您为我操心了。”许晚辞內心饱受煎熬。 外祖母年纪大了,还要为她这个小辈的婚事操心。 “当初我就瞧著你这门婚事有蹊蹺,一个五品官家,指名点姓要娶咱们商贾家的庶女为正妻,门不当户不对。” “你爹还如著了魔一般,非要將你嫁过去。” 白老太太瞧著许晚辞垂头丧气的模样,成婚前的她最注重形象,总打扮得从容得意。 如今,纵使用了胭脂,都覆盖不掉发乌的眼眶,“罢了,罢了,那沈家就是狼窝虎穴,早点远离也是好事。” “和离后你別回许家了,来外祖母这,外祖母护著你。” 许晚辞望著外祖母鬢边愈发浓重的白髮,心中愈发酸涩:“外祖母近日可又为了何事忧心?” 白老太太握著许晚辞的手,拍了拍。 “人老了,白髮多些,本就是寻常事。” 能有什么事啊。 不就是担心你在沈家过得不好嘛。 祖孙二人又说了半晌的话,临近晚膳时,许晚辞才依依不捨地辞別外祖母,乘上马车回了沈府。 马车停在偏门外,许晚辞刚扶著芸儿的手下了车,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丫鬟的衣裙,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瞧著竟像是江清河。 许晚辞忙拉著芸儿躲了起来。 江清河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走到一个身著青衫的外男面前。 许晚辞离得远,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瞧见江清河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了那外男。 那外男接过荷包,掂了掂,又同江清河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见江清河转身要回沈府,许晚辞赶紧进了门。 谁知江清河並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调头去了许晚辞那里。 许晚辞见到她,礼貌地拂了拂身:“嫂嫂好。” 江清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抹嫉恨。 “二弟妹倒是好兴致,得了二爷的偏爱,竟连晨昏定省都省了,一连好几日不去给老太太请安,真是好大的排场。” 许晚辞早已习惯了江清河的冷嘲热讽,並不打算理她。 一旁的芸儿看不惯,“我们家小姐一连病了几日怎的不见大少奶奶您来看看弟妹。” 弟妹二字,芸儿咬得格外的重。 “哦,我倒是忘记了,大少奶奶得罪了二爷,今儿刚从祠堂出来。” 江清河恼羞成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同我顶嘴?” “来人!掌嘴!” “谁敢!”许晚辞拦在芸儿身前。 “嫂嫂未免管得太宽了。竟跑到我的院子,管我的人。” 江清河万没料到往日里温顺的像只兔子的许晚辞,今日竟会这般顶撞她,不由得一愣。 “呦,这才得了几日的宠,就敢这般放肆了?我道是多贤良淑德,原来也不过是装出来的狐媚样子,哄得二郎心软罢了。” 许晚辞懒得与她爭辩,拉著芸儿要往屋里走。 江清河却不肯罢休,拦在她的身前。 “小贱人,你別得意!不过是得了行舟两夜的温存,便以为能拴住他的心了?我告诉你,他的心,永远都在我这里!” 许晚辞抬眼静静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江清河被她看得心中发慌,又见四下无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扬声道:“你看什么看?我今儿个还告诉你了,若不是我,你连第二晚的温存都得不到。” 许晚辞瞥见不远处的一道玄色身影正往她这边走来。 压低声音挑衅道:“嫂嫂当真是可怜。便是用了齷齪手段,还是留不住男人的心。” “怎的好意思同弟妹在这里讲,二爷得满心满眼都是你。” 江清河本就是暴脾气,哪里经得住这般激將。 她气得发抖,扬起手,朝著许晚辞的脸扇了过去。 怎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伸出,稳稳地攥住了江清河的手腕。“嫂嫂,还请自重。” “你,你叫我什么?”江清河诧异道。 沈行舟一字一顿地说道:“嫂,嫂。” 江清河挣开他的手,指著许晚辞,嘶声喊道:“沈行舟!你就为了这个小贱人,这般对我吗?” 沈行舟看向身侧的许晚辞,一把將她揽在怀中。 虽小贱人几字格外刺耳,但顾及到江清河的顏面,沈行舟依旧没有说重话。 “嫂嫂说的哪里话。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待她好,是理所当然。” 江清河气的直跺脚。 沈行舟本就因前几日下药的事,连著几日未曾搭理她。 如今,他又当著別人的面这般与自己说话。 想著自己本就是犯错在先,江清河的態度软了下来。 她拉著沈行舟的衣角,软绵绵地道:“二郎说的哪里话,您对妻子好自是应当应分,只求二郎不要生嫂嫂的气,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许晚辞看著江清河转瞬切换的姿態,心中只剩漠然。 那般柔媚缠绵,也难怪沈行舟多年对她放不下。 她不愿再看二人纠缠,推开沈行舟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身要走。 “辞儿,那日对不住。” 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可以免去那一整夜的撕扯与屈辱么? 许晚辞缓缓回眸,“二爷下句话,是想说再给我一间铺子吗?” “不要脸你,得了恩爱还想要铺子。呸!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江清河咒骂著。 许晚辞淡然一笑,“嫂嫂这般爱勾缠男子,为何不去花楼?与我这已成亲的妇人爭闹,未免太过无趣。” “嫂嫂该去与天下女子一爭,看著全天下的男子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岂不美哉。” “你住口!”沈行舟责备道。 “清河终究是咱们的嫂嫂,休得胡言。” “嫂嫂?” “二爷何曾当她是你的嫂嫂?”许晚辞质问道。 沈行舟著实一惊,那公之於眾的秘密被妻子当眾点破。 他正要开口辩解,手臂却被江清河轻轻挽住。 江清河听到沈行舟叫她清河,心里一喜,软著声音道:“二郎,你不生我气啦!” 许晚辞摇了摇头,不愿再留在此地,快步离开了。 “小姐,您方才说得太好了!就该多骂她几句,灭灭她的威风!” 芸儿头一回见许晚辞对沈家人硬气,只觉得心头畅快。 “逞一时口舌之快,並没有用。二爷心里总归是偏袒大嫂的。今日之所以为你我撑腰,不过是在气大嫂前几日下药一事。” “等他气消了,即便大嫂来咱们院子闹,他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过问。” “如此,不如咱们先行离开。” 芸儿不解:“可二爷毕竟是您的夫君,他那般待您,您就不生气吗?” 许晚辞摇头,“很快就不是了。” 第7章 我们和离吧 芸儿没听清,正要追问,却被许晚辞打断:“我的药该熬好了,你去厨房看看。” “哎。”芸儿应声,满心都记掛著小姐的药,方才想问的话转瞬忘得乾净。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许晚辞有时真的很羡慕芸儿的粗枝大叶。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那棵梅树下。 冬日寒风吹过,落梅簌簌。 与那日不同的是,今日她未想起娘亲和哥哥,而是想起那日她与沈行舟在树下的场景。 终究只是曇花一现。 三年的光阴,换来的只有一晚的温存。 另一晚,许晚辞不想再忆起。 那是噩梦,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辞儿。” 沈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晚辞回眸,见他立於落梅之中,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挺拔,一如初见时那般翩翩如仙。 她俯身,行了一礼:“二爷。” 她没想到,沈行舟竟会追来此处。 见他愈发走近。 噩梦困扰多日的许晚辞有些怕了,下意识地往后退步。 一步步退至廊角,仍未察觉,脚下一绊,身子便要栽倒。 沈行舟身形一闪,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许晚辞怔住,本能地想挣脱。 先前与江清河爭执时,她尚且能强装镇定。 此刻被沈行舟近身相抱,那夜的触感再度袭来,只觉浑身不適。 许晚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沈行舟。 沈行舟未曾设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本能地伸手去抓,恰好抓住了许晚辞的衣袖。 两人一同失去平衡,跌进了雪地。 沈行舟在许晚辞的身下,被摔得闷哼了一声。 许晚辞听得这声闷哼,心臟骤然收缩,泛起噁心。 她挣扎著从他身上爬起,勉强站稳后,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 慌乱之间,许晚辞的手不慎触到沈行舟的敏感之处。 沈行舟尚未品味到怀中的软香,便见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浅笑。 “果真还是如此害羞。” 他嗅了嗅方才揽过许晚辞的那只手。 连著两夜的春光无度,许晚辞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然发生了变化。 虽那天刚被饮下媚药时,对江清河行了不轨之事。 可他分明记得,与他欢爱的是许晚辞。 事后听小廝阿亮说,他先与江清河有了纠葛,后又去了许晚辞院中,且那夜许晚辞连连求饶,他却未曾停手。 罢了。 日后多多补偿她便是。 他起身拍去身上的浮雪,朝著许晚辞的房间走去。 此时屋內,芸儿正端著药碗进来,对许晚辞道:“小姐,郎中说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喝完便无大碍了。” 许晚辞点点头,捏著鼻子一饮而尽。 沈行舟猛然推门而进:“你因何喝药?” 许晚辞不答,將一枚蜜饯塞进口中。 “说!你因何喝药?” 芸儿抢先道:“二爷,我们家小姐已病了好几日。” “病了,我为何不知?” “回二爷,我们小姐已发了三日的高热,今早才勉强退下。” 高热? 沈行舟这几日忙於公事,本就少回府中,又因与江清河之事刻意避著人,竟不知许晚辞病得这般重。 他沉声道:“府医如何说?病因是何?” 这一句府医,著实让芸儿不知如何回答。 沈府常年有府医伺候著。 而许晚辞因不想服用避子汤的事被沈府的人发现,才特意去外面请的郎中。 芸儿支吾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惊嚇过度。” 惊嚇过度? 沈行舟听得发懵。 谁嚇到她了? 他细细回想,脑中嗡的一声。 难道是……他嚇的?! “辞儿,你说,你是因何嚇到的?” 许晚辞不想同他解释,她觉得解释再多也无用。 伤害已经形成,即便弥补再多,也是无济於事。 唯有早日离开沈家,才是真正的解脱。 “二爷。” 沈行舟听到许晚辞叫他,上前了一步。 “我们和离吧。”许晚辞淡淡地说道。 沈行舟脸色骤变,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说什么?” “二爷,我们和离吧。”许晚辞重复一遍。 “为何?就因那日我对你失了分寸,举止粗俗了些?” 许晚辞依旧不答。 与其说许晚辞选择不答,不如说她不知如何回答。 因房事过於激烈而想和离。 这话无论是谁听到都会觉得不可理喻吧。 “说话!给我说清楚!” 沈行舟彻底被她激怒,厉声喝问。 许晚辞被嚇得一抖。 “许晚辞,你给我说话!” “二爷,我们和离吧。” 许晚辞重复著。 其实她有满腹想说的话,可这些话说出来解决不了任何。 沈行舟不会为她改变。 沈家上下亦然。 “许晚辞,你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让我同意和离,休想离开沈家半步!” 许晚辞起身,对著沈行舟屈膝跪下,“请二爷放我离开。” 沈行舟沉著脸,嘶吼道:“你疯了不成?” “你一个商贾家的庶女,离了我,离了沈家,你能去哪?又能依靠谁?” “我已与你圆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莫非,你是在吃清河的醋?”想到这里,沈行舟的態度明显好转了些,声音也柔了些许。 “辞儿,三年前我便与你说过,清河是嫂嫂,一辈子都是。你为何还是这般狭小善妒,揪著她不放?” 沈行舟的態度已然又有些不耐烦。 许晚辞抬眸,对上了沈行舟的眼。 狭小善妒? 许晚辞嫁给沈行舟前,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词竟会用来形容她。 纵使是许家老夫人和二姨娘,向来也是说她听话懂事。 “嫂嫂?你何时真的当她是你的嫂嫂?” 许晚辞这么问,无疑是在打沈行舟的脸。 当初冯氏说要为他说一门亲事,沈行舟是一万个不愿意。 他曾说,要一辈子守在清河身边。 冯氏好说歹说,沈行舟终是同意去见许晚辞一面。 那一日,许晚辞坐在窗边,身著月白披风,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如画,气质清雅。 沈行舟一时看得失神,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婚后,沈行舟更是多次想去许晚辞的院中留宿。 每每这种时候,江清河总会病著。 他终究是放不下,一次次推延。 后来他加官进爵,公务愈发繁忙,回了沈府,江清河更是对他嘘寒问暖。 沈行舟总想著,再等等,等到清河接受许晚辞的那天,便好好与许晚辞过日子。 许晚辞见他久久不语,微微切齿:“二爷当初娶我,不过是拿我当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如今,幌子旧了,也累了,还请二爷高抬贵手,放许晚辞离开。” 第8章 盼望著和离 沈行舟从没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许晚辞,有朝一日竟会提出和离。 他与许晚辞虽平日相处寥寥。 可每逢需她以二少夫人身份陪侍时,她总安静地在身侧,言行得体,分寸恰当。 即便事后江清河寻由头刁难,她也只默默受著,礼敬如常,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不曾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这般温顺懂事,让沈行舟不止一次暗自感嘆,得此贤妻,实为幸事。 沈行舟冷静了片刻,“辞儿,我权当你是吃了醋,一时胡闹。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若是日后你再提起,我定会让你后悔。” 沈行舟说罢,负气地离开了房间。 临了还不忘將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生气。 方才见许晚辞端碗喝药时,心底莫名一阵恐慌。 他怕那是避子汤,怕她不愿为他生儿育女。 他绝不会放许晚辞离开,这辈子都不会。 她即便死,也要烂在他们沈府。 许晚辞被房门的巨响震得很久才回神。 她本以为,只要她提出和离,沈行舟便会迫不及待地写和离书,与她断得一乾二净。 今日这般,许晚辞著实没料到。 既然沈行舟不同意,那她便找冯氏。 冯氏一贯不喜欢她,听到她提和离,想来不会阻拦,反倒会顺水推舟,成全此事。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日,许晚辞早早起了身。 她换了一身素雅杏色的襦裙,未施粉黛,仅用一支木簪挽起青丝,略作收拾后,便朝著冯氏的院子走去。 冯氏此时正在用早膳,见许晚辞进门,她眼皮都未抬一下。 还是一旁的嬤嬤先行了礼:“二少夫人早。” “嬤嬤早。” 许晚辞走到冯氏面前:“儿媳给婆母请安。” 冯氏阴阳怪气:“我倒当是谁,原来是二少夫人。听说昨日你很是威风,竟当眾与清河爭执,半点不顾及家宅体面。” 许晚辞早就知道冯氏会讥讽她。 没有在意,直奔目的:“婆母,儿媳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准许,我与二爷和离。” 冯氏一口粥险些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要与二爷和离。” 冯氏气极反笑,“真是能耐了!清河昨日还与我说,你恃宠而骄,我尚且不信。” “今日一看,哪里是恃宠而骄,分明是想拿捏我儿,让我们沈家难堪!” 许晚辞礼貌得体的微笑著:“婆母误会了。” “误会?误会什么?我儿不过才去了你院两夜,你竟这般无理取闹。” “这要是往后常去,你岂不是要反了天?” 许晚辞看著冯氏蛮不讲理的模样,无语至极。 冯氏吃下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说道:“想和离也行,只要我儿点头,我没意见!但有一点,不能是和离。” “我儿乃堂堂五品官员,与妻子和离传出去有损顏面。你要离开,只能是休妻。” 冯氏唬著,想灭灭许晚辞的气焰。 许晚辞正要开口,冯氏又补充道。 “再者,眼下临近年关,府中诸事繁杂,你这时候提此事,是诚心给我们添堵吗?” “等著吧,等过了年,若是舟儿依旧同意休你,你再走不迟。” 这年月,女子本就艰难,若是再顶著一个被休弃的名声,往后余生,步步都是险阻。 这些道理,许晚辞不是不懂。 只是,与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眼睁睁看著年华耗尽相比,那点將来的难处,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许晚辞只是眼睫微微一颤,頷首应下。 冯氏反倒怔住了。 她原以为许晚辞是因著江清河下药一事,心里不痛快,想借著和离的名头闹上一闹,博些关注或是討些好处。 但她万万没料到,许晚辞竟是真心想走。 连休妻这等屈辱的条件,都应承得如此乾脆。 冯氏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儿媳。 许晚辞生得一副好样貌,肌肤莹润,顏色如海棠初绽,是那种温柔而无害的美。 三年来,她也一直是温顺听话,近乎木訥的。 一个向来老实巴交,以夫为天的妇人,怎会突然铁了心要离开? 莫非……外头有了倚靠?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冯氏沉默良久,脸色沉了下来:“许晚辞,你一日未离开沈家,便一日是沈家的媳妇。” “该守的规矩还得守,安分些,莫要生出些朝三暮四的心思。” 许晚辞先是一愣,待明白“朝三暮四”所指为何,眉头便蹙紧了。 她抿著唇,望向冯氏。 她不懂,自己三年的隱忍退让,为何换来的竟是这般揣测。 冯氏见她这般,越发篤定自己猜中了,鄙夷道:“我儿乃是人中龙凤,你能嫁与他为妻,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还不知足?” “去外头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许晚辞胸口起伏,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想问问冯氏为何要如此污她清白。 可话到嘴边,对上冯氏那双满是轻视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一切辩白都苍白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朝三暮四也好,养了野男人也罢,隨他们怎么想吧。 她只要离开。 她鬆开攥紧的手,端正地拂了拂身,“婆母教训的是。既已应允,还请您说话算话,过完年,便放晚辞离开。” 说完,不再看冯氏的脸色,转身便走。 —— 从冯氏院子出去后,许晚辞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她总会存著一点微末的念想。 盼著沈行舟能在年节时,进这冷清的院落瞧上一眼,因此,早早便吩咐下人將院子装扮起来。 眼下,许晚辞哪里还有装扮院子的心思。 她刚要开口吩咐今年一切从简,不必再费心装扮,却见管院的张嬤嬤脸上堆著笑,快步迎了上来。 “二少夫人,您可回来了。” 张嬤嬤递上一本册子,“您瞧瞧,这是二爷派人送来的,东西比往年丰厚了不少呢。” 第9章 真是讽刺 许晚辞接过,隨手翻了翻。 不由得嘲笑自己。 她一向约束自己,不爭不吵。 可分到她手里的,从来都是府中最少的一份。 如今,她提出和离,得到的竟比这三年加起来的还多。 真是讽刺。 她合上册子:“东西呢?” 张嬤嬤恭敬道:“老奴知晓您素日节俭,已按往年惯例,拣了些眼下需用的留下,其余都仔细登记入库了。” 许晚辞点点头,“隨你吧,记清便好。” 张嬤嬤见她兴致不高,也不敢多问,恭顺地退下了。 许晚辞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 她这院子不大,也僻静。 三年来,每逢她心情不好时,总会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孤零零的梅树。 许晚辞前几日高热刚退,身子还虚著,此刻虽穿著厚衣裳,仍觉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望著灰濛濛的天,她喃喃低语道:“这雪,总也下不完似的。” 芸儿怕许晚辞再冻著,忧心道:“小姐,外头寒气重,您身子才刚好些,还是进屋吧。屋里生了新炭,暖和。” 许晚辞点点头,任由芸儿搀著进了屋。 屋內果然比外头暖和许多。 可是这炭…… 为何这炭和以往的味道不同? 许晚辞正想问,便瞧见沈行舟推门进到了屋。 他眼神闪躲,不去看许晚辞的眼睛,一副心虚模样:“这炭喜欢吗?” 说著,沈行舟坐到许晚辞边上的椅子上,伸出手烤火:“这是宫里出来的银骨炭,数量不多,我特意给你留了些。” 许晚辞看了眼炭盆中,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烟的炭,又瞧了瞧沈行舟那双冻得有些发红骨节分明的手,不由的疑惑。 “二爷这手可是冻著了?” 沈行舟听见许晚辞关心自己,心头一喜,“不妨事,只是为你挑炭时,在库房待得久了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感动。 许晚辞移开视线,语气凉薄:“二爷不必如此费心。和离之事,我已与婆母提过了,她也应允了我年后离开。” 休妻二字,许晚辞没有说出口。 如果能和离,她还是希望可以和离的。 沈行舟的表情僵在脸上,骤然站起身,指著许晚辞嚷道:“我为你做到这份上,你竟还满脑子只有和离一事。” “许晚辞,你大可出去问问,谁家郎君会亲自为妻子挑选炭火? “我已经在试著对你好了,你为何还不知足?” 许晚辞起身,將房门推开,寒风顷刻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指著外面,问道:“我倒想问问二爷,成亲三年,您可知我这院子,往年除夕是何模样?” 沈行舟哑口无言。 是啊,整整三年,他从不曾在正月期间踏入过她的院子。 这处属於他正妻的院落,於他而言,竟是有些陌生。 不过他想,往后便不会了。 往后他会常来。 许晚辞哀求道:“二爷,我真的累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她看得出来,昨日她提出和离以后,沈行舟有一丝慌乱。 她不知他为何会慌。 她以为他巴不得她走。 所以,在沈行舟拒绝时,她也是没想到的。 沈行舟看著她有些苍白冰肌玉骨的脸,那点被顶撞而起的怒气,一瞬都散了。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她紧紧抱住,“辞儿,別说气话。我知道你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心里不痛快,去找母亲也是一时赌气。” “我保证,日后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再伤心。” 许晚辞任由他抱著,只觉得心累,“对我好?不让我伤心?” “对。” “若我说,我不想你再与嫂嫂见面呢?” 沈行舟身子一僵,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推开些许,“辞儿,你明知我答应过大哥,要照顾清……嫂嫂。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岂能背信弃义?” 许晚辞听著他即將脱口而出的清河二字,又看著沈行舟那丝毫没有爱意的眼睛,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方才竟还存有试探的念头可笑。 沈行舟见许晚辞摇头,误解成了她是想逼他不守信用,不由地出言指责:“辞儿,我知你心中有我,可人不能言而无信。” 他捧起许晚辞的脸,“辞儿,你一向懂事听话,你不能仗著自己是正妻,就提一些无理的要求啊!” “嫂嫂那边,我往后会少去的。” 许晚辞挣开沈行舟的手,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已经退到了门槛。 方才许晚辞被阵阵寒风吹得难受,现下,她还身著单衣,只觉更是冷上加冷。 沈行舟耐著性子哄了这半晌,见她仍是这般油盐不进,仅剩的耐心也耗尽了。 “我都这般让步了,你还想怎样?” “非要让我做个背信弃义的人,你才开心吗?” “若是如此,你让我日后在朝堂同僚面前,如何自处?” 许晚辞看著他因恼怒而有些扭曲的俊朗面孔,问道:“二爷今日过来,就只为送这炭火么?” 他当然是特意来“送炭火”! 见她主动转移话头,沈行舟以为她终於服软,神色稍霽,“今日事少,我便早些回来陪陪你。” “晚上……”他说著,用那满含慾念的眼睛上下扫视著许晚辞。“晚上……我会歇在这里。” 许晚辞本就被他盯得不舒服,她高热才刚好,又吹了这么一阵的寒风,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沈行舟见她躲闪,脸色一沉,將她拽回屋內,反脚踢上了房门。 “你做什么?”许晚辞惊惶挣扎,可她病后体虚,那点力气在沈行舟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沈行舟一言不发,拦腰將她抱起,几步走到榻边,近乎粗暴地將她扔在锦被之上。 不等她起身,他便欺身而上,双膝压住她腰侧,制住了她的动作。 许晚辞伸手去推沈行舟,双手却被他捉住,牢牢按在头顶。 沈行舟抽出自己的腰带,三两下便將她的手腕绑在了床柱上。 “沈行舟!你放开我!”许晚辞又惊又怒。 沈行舟俯视著她,呼吸有些重,眼底藏著阴鷙与一种征服般的兴奋,声音低哑:“辞儿,我本不想的,是你逼我的。” 许晚辞脑中飞快回想,不知自己哪句话“逼”了他。 她还未想明白,沈行舟炽热而粗暴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吻得格外用力,瞬间勾起了许晚辞某些不堪的记忆。 第10章 你可知,你这样子,有多诱人 沈行舟的一只手探进了许晚辞的腰间,她浑身一僵。 胃里一阵翻涌。 许晚辞抗拒得明显。 激怒了沈行舟。 他鬆开她的唇,又低头在她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许晚辞吃痛,本能地闷哼一声。 前几日的红肿並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她又被他死死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明明是夫妻,她却觉得这触碰比任何刑罚都更难忍受。 女子的温热让沈行舟脑子似有根弦炸开一般,他喉结滚动,气息渐粗,再次吻住她,含糊低语:“辞儿,你可知,你这样子,有多诱人……” 沈行舟发泄般的急切。 前两夜他不是很清醒,中药那天醒来后,沈行舟便日日念著这份触感。 奈何公务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 炭盆烧得正旺,將屋內烘得暖如春末。 纵使二人衣衫尽褪,肌肤相贴,也不觉寒冷。 沈行舟斜睨了那盆炭火,指尖摩挲著她的肩颈,得意道:“辞儿,怎么样,这炭是不是极好? “我特意挑的。” 许晚辞眼帘轻颤,別开脸,咬著牙忍受。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 这炭,是他亲手挑选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她取暖,而是为了此刻。 为了他单方面认定的欢好,不至於被寒意打断。 难怪他方才要特意伸出手,让她看见那冻红的指尖。 那般惺惺作態,不过是他看似深情的拙劣表演,为了博取她同情,让她心甘情愿顺从於他罢了。 真是……可笑。 许晚辞的意识在疼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中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沈行舟带著喘息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她的耳朵。 “这炭里……我让人掺了些助兴的香药。辞儿,你也好好尝尝这欢爱的乐趣……” 沈行舟停顿了一下,又威胁道:“今日是你最后一次提和离。往后,我若是再听见这两个字,便这般对你。” 情药的效力渗透开来,酥麻的感觉自小腹升起,瓦解了她所有的尊严。 许晚辞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了声呜咽,眼角不由地溢满了泪。 “辞儿……”沈行舟低唤,“你瞧,你也是想要的。何必整日摆出那副清冷模样。” 事已至此,许晚辞早已不再挣扎,任由身上的人肆意妄为。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骤然一轻。 沈行舟解开她腕间的束缚。 香药的效力逐渐消散,许晚辞神思清明,只觉满心屈辱。 她抬手拔下髻间朱釵握在掌心,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沈行舟刺去。 沈行舟瞥见她眼中寒意,反应极快,侧身避开。 可许晚辞这一刺拼尽了全力,朱釵擦面而过,在他颊上划出一道极深血痕。 血珠霎时涌出,顺著下頜滴落而下。 “你疯了不成?”沈行舟怒声斥道。 许晚辞见他见血,非但不惧,唇边反而浮出一丝笑意,胸中积鬱隨这一刺散去大半,痛快至极。 沈行舟脸色铁青,扣住她脖颈,指节收紧,质问道:“你竟伤我?” 许晚辞平静之极:“二爷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你为了离开,竟不惜伤我?”沈行舟捂著血流不止的伤处,又怒又痛,胸口起伏不止。 他猛然鬆手,將她甩在一旁,“你不是想离开吗?好,那便一辈子待在这里罢!”说罢,披上衣服夺门而出。 走到院门,他对候在一旁的小廝沉声道:“从今日起,二少夫人禁足院中,没我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屋內许晚辞听得真切,反倒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如此,他是不是能暂且放过她了? 许晚辞听著沈行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撑著身子坐起。 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跡。 她颤著手,穿上衣服。 盆里的炭火烧得依旧很旺,噼啪作响,那声音仿佛与沈行舟方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她想起这三年间沈行舟一贯的冷漠疏离。 又想起沈行舟俯在她身上的炙热的呼吸。 被强迫的羞辱感夹杂著恨意翻涌而上,堵在胸口,几乎要將她撕裂。 许晚辞猛地起身,一脚踢翻了炭盆。 炭火散落一地,几点火星溅在她裙摆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她浑然不觉,无力地滑坐到地上,紧握著自己的脸,失声痛哭起来。 “小姐!” 芸儿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许晚辞身著粉色的里衣,头髮散乱,缩在床帷边上。 颈间和手腕上满是红印。 炭盆翻倒,炭火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芸儿心疼不已。 芸儿自幼服侍许晚辞,十余年相伴,虽不諳情事,却也瞧得出,小姐遭遇了什么。 往日里,小姐性子柔顺,即便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隱忍,更从不轻易落泪,今日这般模样,定是被逼到了绝境。 芸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颤声道:“小姐……您……二爷他怎么能……” 许晚辞没有做声,依旧掩面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是流干了一般,再也流不下来了。 许晚辞擦乾了眼角最后一滴泪,瘫坐在原地。 那盆被她踢翻的炭,早已让芸儿收得乾乾净净。 窗外天色逐渐变暗,芸儿捧著食盘,挨到许晚辞近前,“小……小姐,您吃些东西吧。” 许晚辞毫无生气,眼睛虽睁著,可好似並没有看向何处。 死气沉沉的,令芸儿害怕。 芸儿不敢问,又担心许晚辞过度伤心胃会难受,便端了一些清淡小菜。 许晚辞抬起眸子看向芸儿,声音因哭泣而沙哑:“芸儿,去上次的郎中那里,再让他开一些避子汤药来。” “可……您这般喝避子汤,怕是身子承受不住。避子汤性寒,最伤根基。” “小姐您本就身子弱,前几日已喝过一回,如今再喝……” “快去。” 芸儿哽咽著应了声“是”,转身跑了出去。 —— 往日晚膳沈行舟总会陪冯氏一同用饭,即便不来,也会遣人提前知会一声。 今儿个眼看时辰已过,院中静悄悄的,莫说沈行舟人影,竟是连个传话的下人都不曾见著。 冯氏搁下筷子,眉心微蹙:“李嬤嬤,行舟一直未派人来吗?” 李嬤嬤躬身回道:“回老夫人,二少爷並未差人前来。” 冯氏沉吟片刻,隱隱不安。 莫非是许晚辞闹著要和离一事,被行舟知道了? 虽行舟从不表露,但冯氏清楚,自己儿子是喜爱许晚辞的,若是被他知晓许晚辞已生了二心,只怕他会行事偏激,她越想越觉不妥。 吩咐道:“李嬤嬤,你去行舟院里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 李嬤嬤自幼看著沈行舟长大,这大半日不见,心也悬著,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 待到了沈行舟房中,正见府医在为他包扎脸上伤口。 一旁铜盆里,浸血的纱布扔了小半盆。 李嬤嬤大惊失色,“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第11章 二郎这是要去哪儿? 沈行舟侧身而坐,任由府医清理伤口,疼意阵阵袭来,反倒让他渐渐清明。 这事若叫母亲知晓,依她的性子,定不会轻饶了许晚辞。 现在正值年关,诸事繁杂,还是息事寧人为好。 沈行舟现在身上的火气下来了,静下心来细想,也觉得自己著实是有些过火。 许晚辞身子骨本就弱,这几日被他那般折腾,只怕是身子有些吃不消,发火也是情理之中。 思及此,他想起方才她涨红著脸,手握朱釵的模样。 那双眸子瞪得滚圆,分明是满目的怒意,可不知怎的,落在他眼里,竟觉得有些可爱。 他也不知自己这几日是怎么了。 总是心浮气躁,想著那档子事,仿佛身上有股火压不下去,非得找个人泄了不可。 府医收药箱的响动,打断了沈行舟的思绪。 他偏头避开李嬤嬤目光,淡淡道:“无事,走路不慎摔了。” 怕李嬤嬤不信,又补了一句:“雪大,路滑。” 李嬤嬤將信將疑,目光在他伤处流连片刻,终究不好多问。 沈行舟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去给母亲请安。” 嬤嬤俯身应是。 一出房门,她便將沈行舟身边小廝阿亮叫到僻静处,“二少爷脸上那伤,究竟怎么来的?” 阿亮见李嬤嬤面色凝重,不敢隱瞒,低声道:“回嬤嬤,方才二爷去给二少夫人送炭。起初屋里还算安静,后来不知为何好似起了爭执,再之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李嬤嬤打断他,“后来呢?说重点,伤是怎么来的?” “屋里便有动静传出。奴才不敢近前,等二爷出来时,脸上便多了道口子。” 李嬤嬤听罢,不敢耽搁,匆匆回了冯氏院內,將所闻所见一五一十稟与冯氏。 冯氏听后,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案上:“好啊!我原只道她外头有人,如今竟敢动手伤我儿!” “走,隨我去那个贱蹄子那里,今日定要为我儿討个公道!” —— 冯氏踏入房门时,正碰见芸儿端著药碗,伺候许晚辞服药。 她二话不说,一把夺过药碗,扬手摔在地上。 青瓷碎了一地,汤药四溅,泼湿了许晚辞的裙摆。 许晚辞被嚇得身子一颤,抬眸看见冯氏那张不和善的脸。 隨即反应过来,她伤了沈行舟的事,应是被冯氏知晓了。 她本无意与沈家撕破脸面。 可如今看冯氏这副架势,分明是不叫她付出些代价不肯罢休。 往后在这沈府,怕是连面上的和气都没有了。 芸儿见自家小姐的药被泼,急红了眼,也顾不得尊卑,脱口道:“你们当真是好不讲理!我们小姐被二爷弄伤了身子,如今连一碗汤药都不能喝了吗?” 李嬤嬤站在冯氏身后,厉声呵斥道:“放肆!你们將二爷的脸划成什么样子了?如今老夫人尚未问罪,你倒是会先倒打一耙。” 芸儿还要爭辩,被许晚辞一把拦住。 她起身,朝冯氏福了一礼:“婆母,伤了二爷是我不对。可我也是逼不得已。” 冯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在许晚辞脸上:“逼不得已?许晚辞,我看你是要翻天了!” “先是顶撞婆母,如今又伤我儿。为媳不孝,为妻不尊,这便是你许家的教养?” 许晚辞自知理亏,垂首不语。 若不是沈行舟將她逼得急了,她断不会也不敢动手伤他。 冯氏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虚,愈发恼怒:“怎么?哑了?方才不是还伶牙俐齿吗?” 许晚辞抬起头,眸中已无怯意:“婆母既要问罪,儿媳无话可说。只是婆母可曾问过二爷,他这几日是如何待我的?” 冯氏面色不变:“无论我儿如何对你,你伤他就是你的不对。” 许晚辞轻嘆一口气,几番思量,还是捲起袖口,將腕间那道被绑的红痕露了出来:“婆母,二爷这般折磨,儿媳实在吃不消。” 冯氏看见那红痕,骤然一惊,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 沈行舟向来知礼守节,这般折腾,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李嬤嬤瞧出冯氏神色微动,立刻接过话头道:“老夫人,您別听她胡言乱语,定是这贱蹄子勾引二少爷。” “若不是她勾引,二少爷岂会失了分寸。” 许晚辞急道:“不是的,婆母,不是的。” “是二爷辱我在先,我才……我才……” “你才什么?”冯氏打断她。 “你若是伤的是隱秘之处,我尚可作罢,可你偏偏伤在他面上,叫他日后如何见人,如何立足?” “你今日犯下大错,当罚!” 冯氏伸出两指一摆,身后几名小廝捧著刑杖走了出来。 “沈家家规,目无尊长,顶撞尊长者,杖责二十。不顺夫君、肆意逞凶者,杖责三十。” “今日我便带行舟好好教训你,来人。” “打!” 芸儿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夫人开恩啊!我们小姐身子还没养好,如何受得住这般刑罚。” 李嬤嬤冷眼一瞥,命人將芸儿一併架住。 冯氏幽幽开口:“一个贱婢,屡次顶撞主子,一併打!” 许晚辞拼命扑过去,护在芸儿身上,急声道:“使不得,婆母,使不得!芸儿还小,您要打就打我吧!” 冯氏白了许晚辞一眼,冷冷道:“你们还等什么?两个人一起打!” 话毕,几名小廝將二人按在木板上,刑杖一下接一下落下。 许晚辞本就一身的伤,几板子下去,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芸儿身子骨还算结实,虽惨叫声隔著几重院落都能听见,但还是挺著行刑至一半,才晕了过去。 —— 沈行舟正在书房中翻阅公文,忽地听到女子哭嚎之声。 他放下书卷,侧耳细听,那声音像是从许晚辞院子方向传来的。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却看见一个身影款款而来。 是江清河。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袄裙,外罩莲青斗纹鹤氅,衬得一张脸愈发楚楚动人。 “二郎这是要去哪儿?”江清河声音软糯。 第12章 年少倾心之人 沈行舟脚步一顿,虽心头焦躁,语气却温和,柔声回道:“我听见辞儿院中有些动静,想去看看。” 江清河上前几步,用肩轻轻撞了他一下,嗔道:“二郎应是听错了。我方才从那边过来,院中安安静静的,哪有什么声响?” 沈行舟正疑惑间,又一声惨叫传来。 “不对,我得过去瞧瞧。” 江清河脸色微变,旋即“哎哟”一声,身子一软,便往他怀中倒去。 沈行舟下意识伸手將她稳稳抱住,急道:“清河,你怎么了?清河!” 江清河靠在他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委屈道:“二郎当真好狠的心。前几日刚罚人家跪了那么久的祠堂,今日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寻你,你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沈行舟心中一软,歉然道:“我没有……” 江清河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心口,娇嗔道:“你有!” 她轻抚他颊边那道包扎过的伤口,“前几日我知你气著,不敢来扰你。今日下了好大的决心过来寻你,你竟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沈行舟向来不善与女子爭辩,更拗不过江清河这般软言软语。 他將江清河横抱而起:“对不起,我那日也是……” 江清河伸出一指,轻轻抵在他唇边,柔声道:“二郎不必多说,我都懂。” 说话间,沈行舟已將她抱进屋中。 他將江清河放在榻上,起身想去点她喜欢的薰香,却被江清河一把环住脖颈。 沈行舟低头看她,见她眼波盈盈,似有万千话语藏在其中。 他本也没想与江清河太过计较。 只是那日得知自己中的媚药是她所下,一时气不过才罚了她。 可她跪祠堂这几日,他也是惦念的。 每日差人送吃食,送最好的银骨炭,又悄悄將祠堂的蒲团换成宣软的,生怕她跪得不舒坦。 江清河搂著他的脖颈不肯撒手,轻声道:“二郎可知,我在祠堂里日日念著你。那地上凉,蒲团却软得很,我知道,你其实是捨不得我的。” 沈行舟没回答,伸手拢了拢她鬢边碎发。 江清河顺势钻进他怀中:“二郎罚也罚了,气也气了。你瞧……” 她撩起裙摆,露出膝头,原本白嫩的肌肤上青肿一片:“我这里还疼著呢。” 沈行舟低头看去,却又见江清河又將裙摆往上撩了撩。 这一撩,大半条腿都露了出来。 沈行舟喉结微动,偏过头去,伸手去拉她裙摆:“冬日寒凉,嫂嫂穿得著实少了些。” 江清河却抓住他的手,往深处探去。 沈行舟面色涨红,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体里有股燥热疯狂地蔓延,肆虐。 年少时便倾心之人,此刻在自己面前媚態百出。 饶是先前因著兄长那层关係忍到如今,可既已做过那些事,再忍下去究竟还有何意义? 沈行舟抬眼去看江清河。 怎料,江清河魅指勾著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沈行舟身子一僵,总觉得不妥,正想躲开,却被她扣住后颈,吻得更深。 许晚辞从不主动。 即便被药物控制,也只是喉间溢出几声低吟。 而江清河的吻炽热浓烈,沈行舟被慾念冲晕了头脑,一把扯开她衣襟。 他扣住江清河腰肢,软若无骨,与记忆中另一人的僵硬抗拒截然不同。 “二郎。”她声音低软。 沈行舟俯身將她压入榻间,锦褥深深陷落。 深夜几许,怀中的她呼吸渐匀,似是累极了。 沈行舟抱著江清河,莫名的不安,却终究被眼前人缠得分不开身。 门外风雪正紧,一墙之隔,一边是软玉温香,一边是昏死无声。 翌日一早,沈行舟起身上朝,饶是將昨晚听到惨叫声忘得乾乾净净。 江清河察觉身旁之人起身,又去从后面环住沈行舟,手指一点点地探到他的胸膛之上,凑到他耳边低语:“二郎怎的起的这般早。” 沈行舟轻拍了拍江清河的手:“还得上朝。” 江清河的手指往沈行舟的下腹探去:“二郎,记得想嫂嫂呀。” 这句嫂嫂,使沈行舟骤然清醒几分。 他拿开了江清河那肆无忌惮的手,“嫂嫂,我是有家室的人,咱们之间还是少些亲密为好。” 说罢,沈行舟准备起身,却脚步虚浮。 他扶著床幃强撑著起了身,又去水盆边將头扎进水中。 头泡进水中的那刻,他骤然清醒。 沈行舟隱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因急著上朝,便也没来得及多想,粗略地整理了一番,推门而出。 江清河贴身丫鬟容菊见沈行舟走远,拿著一套衣服进了屋。 “大少夫人。” 江清河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了容菊:“告诉那个废物,香囊需加量了。” 容菊接过香囊,又伺候著江清河穿好衣服,才小声道:“大少夫人,您真的打算一直用香囊吗?” 谁知,江清河听到这话,上去就扇了容菊一巴掌:“不用?你告诉我,我若是不用,他何时能心甘情愿痴缠於我。” 江清河捏著容菊的下巴,咬牙切齿道:“我等得起,我肚子可等不起。” “你一会儿不用跟著我了,找到那个废物,换个药力猛的。这种事需得多几次,才能让他相信,我肚子里是他的种!” —— 昨日夜里,冯氏看著趴在长凳上的许晚辞。 刑杖早已停下,人却昏过去许久。 “取桶水来。”冯氏淡声道,“还不是她晕倒的时候。” 小廝得令,不多时便拎著一桶刚从井中打上来的水快步而来。 冯氏抬了抬下巴。 一桶水兜头浇下,尽数泼在许晚辞身上。 许晚辞骤然一激,瞬间转醒。 那水冰凉刺骨,顺著髮丝淌进衣领,漫过背上新添的伤处,疼得她止不住的打颤。 她撑著长凳抬起头,望向冯氏,“婆母可解气了?” 冯氏冷哼一声:“你可知错?” 许晚辞摇摇头,“若是重来一次,儿媳还是会这么做。” 冯氏见她死性不改,愈发生怒。 她对身旁李嬤嬤道:“趁著月色,將她送到道观去。让观中道姑好生管教,叫她明白何为规矩,何为礼数。” 李嬤嬤连忙应下,当即命人將昏沉无力的许晚辞拖了下去。 寒夜沉沉,一行人悄无声息离了沈府,直奔城外道观而去。 第13章 要死便死在道观 寒夜风雪如刀,卷著碎冰打在马车车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马车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顛簸摇晃,缓缓往城外而行。 许晚辞强撑著一口气倚靠在马车边缘。 车內未放置炭盆,寒凉浸骨,车壁也被寒气浸透了,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许晚辞拢了拢身上的外氅,可惜並没有什么大用,她身上除了那件外氅,其余衣服都是湿的。 因著天寒的原因,那几层衣服早被冻得僵硬,像一层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壳子。 根本挡不住四面包裹而来的寒意。 她牙关微颤,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著,背脊上的杖伤被寒气一激,疼得她额间渗出汗珠,却始终未哼一声。 冯氏身边的李嬤嬤斜睨她一眼,没好气地啐道:“若不是你,我这会儿都歇下了,何需连夜送你这晦气东西出城。” 其实去城外的道观,本不需要李嬤嬤一同前往。 可冯氏不放心,总觉得许晚辞没有提及的那个相好的会偷偷跟去。 所以特意叫最得力的李嬤嬤跟著去道观。 再从道观挑选几个可信的道姑,日夜看管许晚辞。 李嬤嬤年岁有些大了,现下夜色正沉,马车顛簸,不多时便打起了瞌睡。 许晚辞身上又疼又冷,身子一歪。 “咣当”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李嬤嬤被嚇得一激灵,睁开眼就骂:“哎呦,嚇老身一跳,要死便死在道观,莫要污了这马车,晦气。” 芸儿也在马车上,本是晕晕沉沉的,被许晚辞晕倒的声响惊得睁眼。 她侧身背对著许晚辞和李嬤嬤,虽看不见二人的状態,可在醒来的一瞬,李嬤嬤的那句话却是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耳中。 芸儿心中本就憋闷,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姐反抗一下,竟落得这般下场,一时忍不住,低声顶撞:“那怎的没嚇死你!” 此时马车行驶的声音很大,芸儿声音又轻,李嬤嬤未曾听见,只又踢了踢许晚辞。 见她许久没有动静,才知她是真的晕倒了。 她这才慌了,探身过去一瞧,许晚辞眼闭得紧紧的,怎么推都不醒。 “快停车!停车!”李嬤嬤掀开车帘喊,“去叫府医来!” 冯氏也知道自己今日下手重了,莫说五十杖,光是那一通冰凉的水自头浇下,在这种天气,纵是壮汉也难承受,何况许晚辞前几日便已染了高热。 今日这么一折腾,怕是仅剩了半条命。 她虽不喜欢这儿媳,可也知道,许晚辞终究是沈行舟的妻子,若真折在半路,她无法对儿子交代。 故而临行前,特意命府医隨行,以防不测。 府医上了马车,见许晚辞面色惨白如纸,唇瓣乾裂,忍不住嘆息:“老夫人此次,著实罚得重了。” 他伸两指探向许晚辞颈间,片刻后,眉头紧蹙,“二少夫人脉息微弱,气若游丝,这般模样,怎的才叫老奴来看?” 李嬤嬤一时语塞,支吾道:“老身……老身不知她身子这般不济。” 府医摇了摇头,取出银针,为许晚辞施针:“马车顛簸,老奴只能暂施针稳住她气息,待到道观,再行详诊施药。” 李嬤嬤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快些施针便是,莫要耽搁行程。” 府医不再言语,几针落下,许晚辞的脸色稍缓了一些。 “好了,人能坚持到道观了。”府医收起银针,躬身退下马车,回了自己隨行的车驾。 李嬤嬤见许晚辞暂无性命之忧,悬著的心放下了些许。 一旁久未出声的芸儿听著小姐暂时无碍,暗自鬆了口气。 马车行至城外青云观时,已是后半夜。 观门开著,里头灯火昏昏暗暗的,只照见门前几级台阶。 李嬤嬤先下车,对著前来迎人的道士道:“给我们家主子安排个院子,再叫些道姑来伺候。” 那道士身著青布道袍,面容清秀,闻言淡淡一笑:“您当我们这道观是自家开的?想干什么干什么?” 李嬤嬤面色一沉:“你……” 道士收了笑,“要院子也行,只有最偏那间了。至於道姑,得看观里谁得空。” 李嬤嬤一听,倒是觉得也行。 偏些就偏些。 毕竟老夫人要顏面,儿媳来道观“学习”已是丟脸事,若再传出苛待儿媳的话,就不好了。 至於道姑…… 许晚辞平时身边的佣人也不多,眼下估计有两三个人也足够了。 她摸出一锭碎银,往道士手里塞,陪笑道:“道长通融,劳烦找几个手脚麻利的。” 道士却不接,將银子塞了回来,眼神冷淡:“贫道方才已然说清,你们主子要人伺候,为何不从家里带人来?” “深更半夜的送人过来……” 他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看这般情形,这位主子,怕是刚受了刑吧?” “你们干完坏事,躲著人,连夜把人送过来,安的什么心,你我心知肚明。” 李嬤嬤脸上掛不住,连声应著:“是是,您说的是。” 道士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台阶上去:“走吧。” 李嬤嬤跟著走了两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台阶,怕有上百级。 这一路马车顛得她浑身疼,脚也早就冻麻了。 再爬这上百级台阶,怎么爬得动? “道长,您看……”她陪著笑,“老婆子我年岁大了,能不能叫人下来接一接?” 道士已上了几十级,头也不回:“你不想爬,难道我们道观里的人就想爬?” 李嬤嬤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硬著头皮,一级一级往上爬。 正巧这时小廝抬著芸儿从旁边过。 芸儿趴在担架上,偏头看见李嬤嬤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一阵痛快。 她哑著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句:“呸,真该!” 李嬤嬤听见了,掐著腰指著她想骂回去,一口气没喘匀,骂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著芸儿被抬走。 许晚辞被四名小廝抬著,先一步进了道观,安置在偏院之中。 府医隨后也到了,连忙为她诊脉施针,又取出行囊中的药材,吩咐小廝去观中厨房煎药。 直到天快亮时才歇下手。 可即便这样,许晚辞依旧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府医一连几日施针换药,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14章 你不要命,我等还想活 第七日傍晚,许晚辞的高热终於渐渐退去,气息也平稳了些。 许晚辞睁开眼时,入目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几根粗陋的房梁。 她怔忡了许久,才渐渐想起自己已被冯氏送进了道观里。 连著晕迷了几日,嗓子干得似要裂开。 她正想唤人,喉间一痒猛地咳了一声,震得胸口闷疼。 芸儿本就歇在榻边,闻声立刻惊醒。 许晚辞半睁著眼眸,乾裂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芸儿忙俯身將耳朵贴到她唇边。 只听她哑著嗓子,低低说了声:“水。” 芸儿连忙应声,起身去倒水。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府医端著药进来。 芸儿欣喜道:“我家小姐醒了,您快瞧瞧,我家小姐真的醒了。” 府医拿著药箱走到许晚辞的榻边:“二少夫人,你且忍忍。” 他取了银针,轻轻刺入。 比起那夜的杖刑,这几根针扎进来,不过如蚊虫叮咬一般。 府医见她默然不动,低声劝慰道:“二少夫人莫要太过伤心。老夫人不过一时生气,待气消了,自会接您回去的。再说,您还有二少爷……” 话未说完,许晚辞身子骤然一颤。 府医一怔,看了眼银针,並无差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去看许晚辞脸色,见她脸色不好,急忙收了声。 施完针后,府医又留了一日,確认她暂无大碍,留下足量的药材,嘱咐芸儿好生照料许晚辞,才收拾行装回了沈府復命。 其实初来那日府医便发现,许晚辞只是看似受了很重的伤,待到道观再探她脉搏时,他才发觉她伤的多半是皮肉。 想来应是府上的小廝不忍心,行刑时留了力道,这才保下了她大半条性命。 如若不然,別说仅仅几日,便是修养几月,也未必会痊癒。 —— 沈行舟自那日离府,便一直在宫中当值。 这一忙,便是几日有余。 说来也怪,这几日公务繁忙,昼夜不分,他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夜里歇在值房,倒头便睡,再无前些时日的躁动不安。 白日里同僚閒谈,说起哪处花楼的姑娘娇俏,他听了也只一笑,心中並无波澜。 便愈发觉得前些日子自己不对劲。 像发了情的野兽一般,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伤了辞儿不说,还和江清河行下那等逾矩之事。 如今想来,只剩悔意。 若是再见江清河,定要与她说清楚。 她终究是他的嫂嫂,平日里相处得那般亲近,已是不合礼法,万万不可再行苟且之事。 沈行舟想了想,大哥离开六年多了。 江清河守寡至今,虽有他照拂,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或许,是时候该让她离开沈府了。 这般念头一出,他又觉不妥,江清河如今已是他的人,若將她拱手让人,或是任她孤身离去,他终究做不到那般洒脱。 “沈大人,沈大人。” 同僚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沈行舟回过神,看向说话之人。 “大人,这里的事都妥了,余下便是將文书装订入册,大人可先回府歇息。” 沈行舟頷首应道:“好,辛苦诸位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往宫门走去。 行至宫门处,正遇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是征北的大军凯旋。 为首那人身姿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上,玄甲黑马,周身气势凌厉,隔著老远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大皇子,顾廷礼。 传闻他在襁褓时,因宫变而流落民间,后因刺杀官员一事被捕入狱,临近砍头之时,被皇后身边的近臣认出,故而被皇后接回宫中。 顾廷礼刚被认回之时,朝中多数大臣都不服於他,觉得他一个在民间长大的孩子,又做过杀手,担不起大皇子之位。 皇后为替他收服人心,便將他派遣去边疆戎守,这一守,便是五年。 如今边疆太平,百姓安乐,他才携大军回朝。 饶是先前那些大臣再不愿服他,此刻也没了討伐的理由。 大皇子身侧跟著一人,沈行舟认得。 徐敬之,许晚辞的表兄,与她自幼一同长大。 沈行舟多年前曾匆匆见过一面。 因时隔多年,当日相见又太过匆忙,他本以为徐敬之早已不认得自己。 怎料,徐敬之刚一走近,便一眼认出了他。 他翻身下马,大步一迈,走到沈行舟前面,抱拳淡笑道:“沈大人,別来无恙啊。” 沈行舟见徐敬之一身风尘,脸上带著边疆的风霜之色,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英气,神色平和道:“徐大人风采更盛呀。” 徐敬之抬手,一掌搭在沈行舟肩头,“哪里哪里,不及沈大人分毫。” 沈行舟早听闻出征將士力道大,未想到竟至如此,徐敬之这一掌拍下,看似隨意,沈行舟却觉得肩膀几欲脱臼。 他身形一冽,勉强笑道:“徐大人凯旋,此番定当加官进爵。” 徐敬之倒是並未察觉出他的异样,摆了摆手:“加官进爵不过虚名,能护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本分。” 沈行舟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上过战场,自是不懂徐敬之那份心境,但也是真心羡慕他能策马疆场,快意恩仇。 二人寒暄间,大皇子已策马行至近前。 沈行舟被那股肃杀之气压得心头一凛,当即跪地行礼:“恭迎殿下回朝。” 身后眾臣,也纷纷跪倒。 顾廷礼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径直从眾人面前行过,连个眼神都没有施捨给这些大臣们。 待他走远,才有朝臣低声道:“听闻殿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另一位朝臣接话:“出征打仗之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先前说话的朝臣连忙摇头:“非也非也,你有所不知。听说他没被认回之前,是做杀手的,还是最贵的那种。” 此言一出,在场朝臣皆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低声制止:“噤声!休得胡言,你不要命,我等还想活!” 沈行舟担心地看向徐敬之,见他面色如常,並无不悦,才稍稍放心些:“徐大人莫怪,他们胡言乱语。” 徐敬之淡然一笑,坦然道:“沈大人不必多虑,他们所言本是事实。殿下从前何止是杀手,他手底下还有一个杀手组织,他便是头目。” “不然,又怎会因刺杀朝廷命官而入狱呢?” 徐敬之看向眾臣:“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看著那些嚇得脸色发白的大臣,顿觉无趣,拱了拱手:“我还需隨殿下入宫復命,先行一步。” “对了,代我向表妹问好。” 第15章 反了她了 徐敬之这一提,沈行舟才猛然惊觉,自己已有多日未曾见过许晚辞。 这么些日子过去,辞儿她,也应当消气了吧。 这般一想,他脚步不由得加快。 沈行舟刚踏入府门,便见容菊哭哭啼啼地迎面跑来。 他多日未归,怎的一进门便遇上容菊? 好像是特意在此等候他一般。 虽觉得蹊蹺,可他见著容菊慌张模样,还是心头一紧,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大少夫人身子又不適?” 容菊连连点头,哽咽道:“二爷,快去看看我们夫人吧。” 沈行舟不及多问,跟著容菊快步往江清河院的院落走去。 尚未进门,便听得一声冷斥:“废物。” 是江清河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只见江清河身著藕粉色的缎面中衣,斜倚在榻上,右手不自然地搭在榻边。 那藕粉色的衣裳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一头青丝散在枕上,眼角还掛著泪痕。 沈行舟看向她右手。 只见那只手红肿不堪,手背上赫然起了好几个大的水泡。 “清……”江清河之名即將脱口,沈行舟觉终是得不妥,以后还是应保持距离为好。 遂改口道:“嫂嫂,你这是怎么了?” 江清河闻言,神情闪过一丝不悦,隨即眼眶一红,泪便落了下来。 “二郎,你回来了。” 沈行舟纠结了一瞬,还是败下阵来。 他俯下身子,低头去查看江清河的伤势。 江清河却急忙將手缩回,低声道:“別,难看。” 沈行舟不依,握住她手腕,將那只手拉出来。 看著那几个水泡,他心疼道:“手都成这样了,还顾什么好看不好看。” “是如何烫伤的?” 江清河不语,以袖掩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可怜。 一旁容菊连忙上前回话。 “回二爷,大少夫人见您多日未归,忧心您在宫中吃不好,便想亲手做些您爱吃的点心。” “您也知道,夫人自幼娇生惯养,从未碰过厨事,一时不慎,被沸水烫了。” 沈行舟听在耳里,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他將江清河的手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嫂嫂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费心费力,他先前竟还想著写放妻书,要將她送走,实在是混帐至极。 “我在宫中当值,自有膳食供应,何须你亲自下厨。” 江清河垂著眸子,委屈巴巴:“宫中吃食,终究没有家里的味道。” “听二郎这语气,可是在怪清河?” 自沈行舟进门,江清河便看出他不对劲。 往日里私下相处,他一口一个“清河”,今日却句句嫂嫂不离口,刻意疏远。 他心中打的主意,她不必问也知晓。 眼下他还不知道许晚辞被冯氏那个老婆子送入道观之事,索性再多瞒他几日。 或许再过几日,他对她身子上了癮,再也离不开她。 到那时,哪里还会记得许晚辞的死活。 无论和离,还是娶她为平妻还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沈行舟不接话,只捧著她的手,细细看著那些水皰。 “药呢?” 容菊忙捧上一只白瓷小盒:“在这儿。” 沈行舟接过,用指腹挑了些许药膏,轻轻敷在江清河手背上,边敷,边缓缓吹气,生怕弄疼了她。 江清河见他这般模样,满意至极。 故而又摆出那副柔弱之態,红著眼眶,直勾勾地看著沈行舟。 “二郎。”她轻声唤。 沈行舟头也不抬,专心涂药:“嗯?” “你不生我的气了?” “不生了。” 闻言,江清河浅浅一笑,微微倾身,往前够了一些,在沈行舟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二郎真好。” 沈行舟身子一僵。 那股熟悉的燥热感又从体內翻涌了上来。 他不愿再做对不起大哥的事。 清了清嗓子,將江清河的手放回榻上:“好了,药已涂好,嫂嫂好生养伤,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要起身。 江清河急忙拽住沈行舟的衣摆:“二郎,你可知我这几日是如何过的?” 屋內下人见此情形,纷纷识趣退了出去。 沈行舟回过头去,看向她。 此时,江清河眨著那双水光洌艷的眸子,正满含期盼地望著他。 身上那件藕粉色的绸缎中衣,因动作幅度过大,领口大敞,露出一侧白得像玉的香肩。 沈行舟慌忙闭上了双眼,喉间不觉得滚动。 他知道,她想让他留下。 可他最后残存的那丝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沈行舟拽回自己的衣角,狠心道:“嫂嫂的手不宜多动,安心休养便是。” 言毕,他怕自己再多停留片刻,就会彻底坠入温柔乡中,当即离开江清河的院子。 出了院子,冬日的风带著凉意,吹散了那股燥热。 沈行舟在宫中当值多日,一直未曾沐浴。 身上还穿著那日离府时的衣裳,袍子上沾了些灰尘。 他想先去换身衣裳,再去见许晚辞。 沈行舟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刚过正午。 他还从未与许晚辞单独用过一顿午膳。 今日,便是第一次吧。 他换了身乾净的蓝色长袍,又净了面,才往许晚辞的院子走。 越靠近许晚辞的院落,沈行舟越觉得冷清,四下连一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 因著许晚辞不喜热闹,院里就那几个丫鬟婆子,人本就不多,他也没有多想。 推门而入,院中一片寂寥。 连院子里开得最盛的梅树,也凋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地上落了一层的花瓣。 院里门窗紧闭,悄无声息,半个人影也没有。 沈行舟心头一沉,顿觉不妙,当即转身,急忙往冯氏那里赶。 到了冯氏那里,她正在用午膳,瞧见沈行舟回来了,当即满面笑意:“我儿回来了,快,坐下一同用膳。” 沈行舟依言坐下,拿起筷子,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母亲,辞儿呢?” 冯氏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鱼,强作镇定掩饰道:“晚辞说想念她外祖母了,我便让她去小住几日。” “过几日她便回来了。” 沈行舟脸色一沉:“母亲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往日里,您最討厌她与娘家往来,今日怎会忽然转了性,应允她去外祖母家?” “就算真如母亲所言,她在外祖母家,可为何她院中,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第16章 他碰过你吗 冯氏见瞒不住,当即给李嬤嬤使了个眼色。 李嬤嬤立刻会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少爷,您有所不知啊!” 她说著,眼泪便下来了。 “二少夫人私藏外男,被老夫人撞破,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屡次对老夫人出言不逊。” “更是威胁老夫人,若是不成全她与那姦夫,便……便……” 沈行舟听到此处,已是满腔怒火,沉声喝道:“说!” 李嬤嬤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少夫人说,要將那姦夫带回府中,当著您的面,与他成双成对!” “老奴听著都替二少爷您不值啊。” 沈行舟猛地起身,將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砸,“反了她了。” “她人现在何处?” 李嬤嬤见已然激怒沈行舟,这才回道:“老夫人实在气极了,命人打了她几板子,將她送去城外道观静心反省。” “何时与那姦夫断了往来,何时再接她回府。” 沈行舟强压心头怒火。 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她对自己始终冷淡,原来心中早有他人。 难怪她拿簪子扎向自己时,没有半分留恋,原来早已经备好退路。 难怪她整日將和离掛在嘴边,原来是迫不及待,要投入別人的怀抱了。 “来人,备车!”沈行舟怒声吩咐。 见他离去,李嬤嬤放心不下,低声问道:“老夫人,若是二少爷到了道观,那小贱人將真相全盘托出,可如何是好?” 冯氏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放心,行舟是我亲生儿子,血浓於水,他绝不会信那个贱人。” “何况,我罚她杖刑一事,你並未隱瞒。行舟就算见到她身上的伤,也只会以为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在替他出气。” —— 道观之中。 许晚辞虽高热已经退下,可杖刑留下的伤还火烧火燎地疼。 她只能多数时间趴在榻间,连著臥床了多日,许晚辞觉得憋闷,便想著让芸儿扶著出去转转。 可刚踏出小院门口,就被守门的道姑拦了下来。 “你们为何拦路?”芸儿问道。 “你们府上嬤嬤吩咐过,不许你们踏出这院子半步。” 许晚辞怎么也没想到,在沈府被禁足,到了道观,依旧是被禁足。 “我们只在观中隨意走走也不行吗?”芸儿爭辩道。 道姑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不行!你这等不守妇道之人,婆家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仁慈。” 许晚辞不知道自己何时又被扣上了不守妇道的罪名。 那两名道姑鄙夷的视线落过来,看得她很不舒服。 莫非是李嬤嬤先前同这些道姑嚼了舌根? 可冯氏一贯是最要顏面。 莫说她根本未曾做过半点出格之事,便是真做了不守妇道之事,以冯氏的性子,也断不会泄露出府外半分。 何况李嬤嬤是冯氏身边最忠心的老僕,主子不愿向外人提及的隱秘,她绝不敢多嘴半句。 芸儿还要再爭,被许晚辞抬手拦下:“罢了,回去吧。” 芸儿不服气,又低低地骂了几句,才扶著许晚辞慢慢往回走。 刚转过墙角,便见一名道姑提著食盒过来,芸儿忍不住抱怨道。 “沈家实在欺人太甚。不让出门也就罢了,竟连吃食也要这般苛待。” “日日青菜白粥,青菜白粥,他们难道不知小姐身上还带著伤?这般毫无营养的餐食,您的身子要熬到何时才能好转?” 芸儿看向许晚辞,只见她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双颊微微凹陷,眼窝也浅淡下陷,瞧著比先前更弱了几分。 “小姐,您又消瘦了许多。” 许晚辞的后背本就伤得比芸儿重,又经那一盆冷水浇下,寒气入体,更是伤上加伤。 虽说府医医治得及时,可那五十刑杖不是虚受。 此刻走了这几步,已经疼得她冷汗浸出,只想儘快回屋休息。 许晚辞虚弱地摇了摇头:“无妨。” 其实,她心中反倒有几分庆幸。 道观虽清苦,可这里没有沈行舟。 只要不见到他,怎样都好。 连日清粥淡饭,虽著实有些吃腻了,可纠缠她多年的胃疾,竟许久不曾发作。 只是不知,这样过下去,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和离。 许晚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入喉,冲淡几分胸中闷堵,轻声道:“似乎没前些日子那么冷了。” “辞儿好雅兴。”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许晚辞浑身一震,惊恐地回过头去。 视线里沈行舟裹著一件毛色油亮的貂皮大氅,如松般挺拔修长的身姿立於院门之前。 “二……二爷!” 沈行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的好辞儿,近来可好啊?” 许晚辞紧张得全身僵硬,冷汗更是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沈行舟见她杵在原地,既不上来迎他,也不行礼问安。 心中更沉。 难道,真的如母亲所说,她有了別人? 他缓步走到许晚辞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冷如寒冰:“听闻,我的好辞儿,有了別的男人。何不叫他出来,让为夫看上一看。” “或许为夫见了他,便能立刻答应与你和离。” 许晚辞被他身上戾气压得喘不过气,却不堪清白受辱,爭辩道:“我没有什么旁的男子。” 沈行舟抚摸著许晚辞的脖颈,语气阴鷙:“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碰过你吗?” 熟悉的触碰袭来,许晚辞只觉浑身发麻,本能地往后缩,想要避开,却被沈行舟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臂,动弹不得。 嫁入沈府这三年,她不敢说事事尽善尽美,却也是克己守礼,尽心尽力操持分內之事,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无端被冯氏污衊不守妇道,她已是满腹屈辱。 那时她只想著早日和离,不愿再多做纠缠,便忍下了。 她本以为这事早已翻篇。 今日看来,冯氏为保全自己慈母体面,竟又是满口谎言栽赃於她。 可沈行舟,偏偏就信了。 甚至不惜亲自追到城外道观来质问她。 见许晚辞沉默不语,沈行舟怒火更盛,烧得他理智尽失。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沈家二少奶奶,怎能做出这等有违妇德,败坏门风之事。 他视线落在许晚辞纤细的脖颈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醋意翻涌而出。 沈行舟一把掐住许晚辞的脖颈。 “辞儿,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待我?” 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 “我已经打算往后与你好好过日子了,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第17章 夫人,请下轿 沈行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晚辞同旁人欢好的不堪画面。 他受不了她榻间模样被別的男人看见,更接受不了她曲意迎合別人。 她连对自己都从未有过半分迎合。 许晚辞被掐得呼吸困难,胸口闷痛,脸色渐渐涨得潮红。 她望著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夫妻,他竟从未信过她一字一句。 这般荒谬无稽的藉口,他竟也深信不疑。 许晚辞忽然笑了,她不再挣扎,手臂垂下,双眼紧闔,脑中走马灯,闪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曾几何时,她也曾满心期待过。 三年前,喜轿落地,轿帘被一只修长乾净的手缓缓掀开。 满目沉暗的红之中,男人逆光而立,眉眼依稀带著笑意,朝她伸出掌心:“夫人,请下轿。”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清越,入耳难忘。 那一刻,好似在许晚辞灰暗的生活中,照进了一束光。 一束只为她照射的光。 少女情怀,就此深种。 也正因这一丝情愫,她怀著跌进尘埃的渺小希望,忍了一年又一年。 眼前纷乱的记忆,被一声尖锐的哭喊打断。 芸儿见许晚辞呼吸艰难,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得去掰抓沈行舟的手。 “二爷,你怎能如此对小姐。小姐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是老夫人冤枉她,是老夫人命人杖责小姐,將她扔在这道观。” “小姐高热刚退,杖伤还没好,更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可是会寒了小姐的心的。” 芸儿的哭喊声,让沈行舟清醒了几分。 他突然鬆开了手。 是啊,他都没有听她解释。 母亲本就不喜欢许晚辞,得知她一心想离开沈府,编出这番说辞污衊她,也並非不可能。 沈行舟怔怔看向许晚辞,只见她脸色苍白,鬢边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脖颈间那道清晰的掐痕。 她比在沈府时单薄瘦弱了太多。 愧疚感油然而生。 忽觉自己好似从没有真正关心过许晚辞,更不知她在沈府处境竟如此艰难。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胸腔,许晚辞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著后背的杖伤,疼得她浑身发颤。 “芸儿,住口。”许晚辞哑声打断。 她不想再將自己的狼狈与苦楚,摊开给沈行舟看。 事到如今,再说一句,都是多余。 沈行舟颤著声音,“你……当真受了杖刑?” 沈行舟想去触碰许晚辞,又怕弄疼了她,语气放软:“辞儿,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必了,二爷快些回去吧。”许晚辞扶著脖颈,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沈行舟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死寂,忽然想起那日在府中,她拿著髮簪狠狠扎向自己时的眼神。 顿觉心臟空了一块。 “芸儿,扶我进去。” 芸儿应了一声,扶著许晚辞慢慢往屋里走。 沈行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缓缓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木门之后。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听李嬤嬤那些话就失控了。 他明明是想念她的。 明明是想来同她好好说几句体己话。 还想告诉她,他已经见过徐敬之了。 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分凉意,他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 许晚辞不知道沈行舟在外面站了多久,总之当她再次打开门时,廊下空空荡荡,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青石板上只剩几片残梅,落在阶前,被风卷著轻轻打旋,她拢了拢袖口,把门合上。 她觉得这三年她从未懂过沈行舟。 从前是没机会懂,往后也不想懂了。 沈行舟去了何处,是回沈府,还是去別处,她半点不关心。 心一旦冷透,便连好奇都懒得生出。 她只盼著在道观里过完和离前剩下的日子。 前些日子病著,答应去探望外祖母的事便耽搁下来。 何况那时她也出不去这院子。 许晚辞让芸儿备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也不知第一句究竟该如何落笔,要如何向外祖母解释自己为何身在道观。 可若是隱瞒不说,只报平安,外祖母久不见她回去,必定会疑心,说不定直接派人前来探望。 一旦有人来,这道观里的情形便瞒不住。 到那时,反而更叫老人家揪心。 迟疑许久,许晚辞终究將笔搁回砚上。 芸儿在一旁伺候,见她神色鬱郁,笔尖未落一字,便轻声问道:“小姐可是要给外祖母写信?” 许晚辞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 道观的院子中也有一棵梅树,与她院子里的相似。 这些时日,她见著这个梅树,总会生出错觉,以为自己还在沈家。 从前她总是盼著沈行舟能在她院子里多停留一瞬,同她说几句话。 到底做了几年夫妻,沈行舟在她记忆里,算不得温柔体贴,却也並非全是不堪。 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是许多世家小姐心仪之人。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想方设法要离开这个人。 往事如浮烟,掠过心头。 许晚辞收回目光,重新提笔,蘸了墨,细细写了对祖母的思念,说自己想念娘亲,便来道观住些日子,替娘亲祈福。 说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芸儿,扶我去院门。” “小姐要做什么?” “將信交给守门道姑,托她代为送出。送一封信,她们应当不会被拒绝。” 芸儿点头,小心翼翼扶著许晚辞起身。 许晚辞身子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忍耐,不过她素来隱忍,面上不显半分痛楚。 二人慢慢走到院门外,却不见往日守在门口的道姑。 许晚辞与芸儿对视一眼,颇有些意外。 往日这道门,从早到晚都有人守著,莫说人出去,便是一只鸟飞出去,都要被看上几眼。 她们二人站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 她又试著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仍无人拦。 芸儿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好像真的没人拦著。” 莫非是沈行舟一时良心发现,解了她的禁足? 想起昨日沈行舟那般情形,她不由地嘲笑自己竟还对他存有希望。 或许只是道姑轮换疏忽了吧。 “去观中瞧瞧吧。”她说。 第18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许晚辞从未真正进过道观。 幼时娘亲告诉她,道观里关著许多犯了错的女子,是不洁之地,她便一直避著。 今日看著观中香客来来往往,殿內烟火繚绕,她才忽然明白。 原来道观,当真是祈福之地,並非她幼时所想那般阴暗。 观中殿宇错落,古柏参天,香炉之中香菸裊裊,往来之人虔诚跪拜,步履从容。 许晚辞一路走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走到一棵姻缘树下,枝椏上系满红绸布条,风吹过,布条轻轻翻飞。 许晚辞碰了碰一对绑在一起的崭新布条。 布上字跡娟秀,写著“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心境。 如今……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道观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穿过月洞门,又是一重院落,几株老柏遮了大半日光。 她正瞧著殿脊上的脊兽出神,忽听一旁有人开口。 “这位娘子,算一卦吗?不灵不要钱。” 是个摆摊算卦的老者,端坐在小凳上,身前铺著一张旧布,压著几枚铜钱,上写卜卦问事,指点迷津八字。 芸儿不屑:“江湖术士,都是骗人的。” 老者也不恼,捋了捋鬍鬚,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小丫头莫急,老道並非要强拉生意。只是观这位娘子印堂微沉,神情恍惚,心中似藏著事。” 许晚辞只觉得贸然走开不礼貌,便停了脚步。 “老伯,我没带银两。”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了几声,缓缓道:“无妨无妨,这位小娘子莫要心急,船到桥头自有贵人相助。” 许晚辞也不知他说的是何事,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老伯,可否劳您帮我送一封信?” “不白跑的,信送到了,自会有人给您银钱。” 老者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没多言,只將信拢进袖中:“正好顺路。” 隨后收了摊上的铜钱签筒,把布搭子往肩上一搭,走了。 芸儿盯著那背影,到底不放心:“小姐,您就这么把信给他了?万一他不送呢?” 许晚辞淡声道,“那就再写一封,换个人送。” 芸儿发觉今日的小姐心情很好。 嘴角总是掛著似有似无的笑意,也不知是否解了禁足的缘故。 主僕二人又在观中逛了许久。 许晚辞见什么都觉新鲜,连廊下晒太阳的野猫都多看了两眼。 直到腿脚乏了,才往回走。 那院子实在偏远。 白日里观中人来人往,钟鼓声不绝,可一进院门便静下来,什么响动都透不进来。 芸儿忍不住嘀咕:“咱住得也太偏了,观里那么热闹,愣是一点声响都听不著。” “难怪守门的道姑成日板著脸,换我在这儿干守著,火气比她们还大。” 许晚辞没接话,只往屋里走。 说来也怪,走了大半晌,身上的伤竟不那么疼了。 —— 沈行舟站了许久,心头纷乱如麻,山风灌进袖口,也觉不出凉。 他不想与许晚辞和离,可近日屡次伤了许晚辞,恐怕早已將人伤透,他不知该如何挽回。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他跟前时险些栽倒:“二爷,您快回去瞧瞧吧。大少夫人,不好了。” 沈行舟没动,依旧想著要如何挽回许晚辞。 “二爷?”阿亮急得跺脚。 沈行舟回过神来,旋即往山下赶。 行至院门口,他忽然停住。 守门的两个道姑正在廊下坐著,见他出来,忙站起身。 沈行舟终究於心不忍,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不必再在此处看守了,往后餐食也勿要苛待院中之人。” 道姑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吩咐完毕,沈行舟快步下了台阶,架著马车直奔沈府。 一入府门,他又见著容菊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 顿时厌烦得很。 “她怎么了?” 容菊见他面色沉冷,不知他是否起了疑心,只得小心道:“二爷您快去瞧瞧吧,大少夫人流了许多血,现在已然晕过去了。” 不知怎的,听闻江清河晕倒,沈行舟心中並无波澜,有些见怪不怪了。 可一听说她流血,他还是绷紧了心神,步履匆匆往东院去。 “可已传了府医?” 容菊看不懂他此时的神色,“叫了叫了,府医正在看呢!” 行至半途,沈行舟突然停住,沉声唤道,“容菊。” 容菊跟在后头,险些撞著他,向后退了几步,“奴……奴才在。” “嫂嫂何时流的血?” “一……一个时辰前。” 沈行舟一声冷笑,不再多问,继续走。 从城外道观到沈府,路上少说一个时辰。 阿亮先是从沈府跑去道观,又隨他赶回来,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流的血,那时阿亮还在去道观的路上。 他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进了东院。 院中下人个个神色紧张,脚步匆匆,端著水盆进进出出。 有个小丫鬟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乾净的布,正跟另一个丫鬟说閒话,见他进来才慌忙站直。 沈行舟没理会,径直往正房走。 房门大敞著,府医佝僂著身子候在屏风外,手里攥著块帕子,见他进来也只是拱了拱手。 屏风后头传来说话声,是个陌生婆子的嗓门,中气十足。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看他一眼吧。” 沈行舟眉峰一皱,绕到屏风后。 见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她手里正端著个铜盆,盆里是一摊血淋淋的东西。 他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婆子听见身后有男子声音,嚇得一哆嗦,端著盆转过身来。 她打量沈行舟一眼,见他剑眉星目,矜贵端方,当即嚷起来:“哎呦,瞧这气度,您就是她夫君吧?” 不等沈行舟开口,她就把盆往他跟前一送,愤愤不平:“你说说你是怎么当爹的!夫人怀著身孕呢,怎的还不叫下人伺候好她?” 沈行舟低头看了眼盆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看不出形状。 婆子见他不说话,越发来劲,扭头指著榻边几案上的香炉:“还有怀了孕,这种薰香就点不得了。” “你们府上有府医,怎的还这般马虎?好端端一个孩子,瞧瞧,瞧瞧,流啦……” 她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把盆往沈行舟脸上懟。 那摊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滚开!” 婆子被他一声喝嚇得一哆嗦,手一抖,铜盆倾斜。 那摊血淋淋的东西滑出来,不偏不倚,直直掉在沈行舟脚面上。 第19章 令人作呕 婆子大惊失色,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此刻看著沈行舟周身寒气骤起,她侷促地搓著双手,悻悻缩到一旁角落,又下意识往屏风那头瞟了一眼。 见府医自始至终垂首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曾喘过一声。 再回想起自己方才咋咋呼呼,口无遮拦的行径,心口一阵发紧,只恨自己嘴快,似是惹下了大祸,现下她只能盼著眼前这位爷大人大量,不与她这等粗鄙下人计较。 沈行舟脸色霎时间铁青一片,胸中火气翻涌。 他平时素来隱忍,极少动怒,可架不住那婆子言语粗鄙。 在他即將发火之际,瞧见一旁昏迷了不知多久的江清河,眼睫轻颤,眼帘下的眼珠微微转动,好似马上要清醒了。 等了片刻,江清河依旧双眼紧闭,脸色也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光洁的额角更是覆著一层薄汗,鬢边有几缕髮丝散落,额间的湿发也黏在她的脸颊上,只需看上一眼,便知此时她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沈行舟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以前的江清河总是仗著沈行舟的那几丝纵容,稍有不如意便会装晕装病,好博得他的怜惜。 可今日不同,她是真的晕了,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做不得半分假。 那个在他面前素来一丝不苟的江清河,眼下整个人蜷缩在榻上,毫无半分往日体面。 沈行舟纵使有满腔的怒火,撞在这一幕上的瞬间,当即也降下去了大半。 榻上的江清河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清亮水灵含著几分柔意的眸子,此刻盛满早已泪水。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她连日强忍著噁心,去寻那个令她作呕的江湖郎中,更是低声下气地求他,只为多换几副安胎的药。 他身为医者,又岂会不知女子刚怀上身孕,理应禁止房事? 可即便如此,江清河每次前去,依旧免不了被那人百般折辱肆意轻慢。 每一次那人覆在她的身上,做著那些令她作呕的动作时,江清河都死死地闭著眼,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是二郎,这是二郎。 她不敢睁开眼睛,靠著这点自欺欺人,撑过一次又一次。 她以为自己快要熬出头了。 她只需等腹中胎儿坐稳,届时她再寻个时机,与沈行舟说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能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成了空。 她毫无预兆地小產了。 江清河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江清河悲痛欲绝,看也没看一旁的婆子,颤声问道:“婆子,我的孩子呢?” 婆子被嚇得不敢动,此刻被江清河这么一问,更是牙齿打著颤,话都说不囫圇:“在,在您夫君……鞋,鞋面上。” 夫君!? 这二字刺耳,可偏偏江清河恍惚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沈明远还尚在世间,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大少夫人。 可终究江清河还是认清了现实,她缓缓地转过头去,终於看清了站在婆子身后的沈行舟。 那婆子身形偏胖,站的又离她极近,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而江清河自从醒来,就只顾著伤心,看都不曾看那边一眼,自是不知沈行舟已经站在这是多时。 她瞬间一惊,明明,明明她是打算瞒著沈行舟的。 不然,她怎会捨近求远从外面请个婆子来。 江清河强撑著气力,欠起大半个身子。 她想解释,可她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的確做了对不起沈行舟的事,可那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的。 自从她夫君沈明远过世后,她便日日提心弔胆,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会被冯氏厌弃。 还有那沈以柔,骄纵蛮横性情难测。 江清河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寻些新奇玩意儿给沈以柔送去。 她原以为,只要哄好冯氏与沈以柔,再凭著沈行舟对她的那几分关心,总有一日,她能名正言顺做他的妻。 可沈行舟,偏偏娶了別人。 眼看著他对许晚辞一日比一日上心,江清河便愈发没底。 最后,她寻了个江湖郎中,买了些能掺进饮食中的媚药和薰香。 可那郎中认出了她的身份,威胁她逼著江清河委身於他。 见江清河不肯,更是一记迷药迷晕了她。 事后,等江清河彻底清醒时,才知自己已经被那郎中玷污了身子。 那一刻,江清河万念俱灰,想一死了之。 她又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隱忍与付出,到头来是一场空。 更不甘心將沈行舟拱手让给许晚辞。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见那郎中,只让容菊前去取药。 可那郎中实在可恨,非说要她亲自前去才肯交出药材。 若是江清河稍有不从,他便拿媚药和床笫之事威胁,说要將她的丑事全部抖搂出去,毁了沈家更毁了她。 这般一来二去,江清河便怀上了身孕。 沈明远还在世时,她就曾小產过一次,当时府医断言,她此生再不可能怀上身孕。 所以,即便江清河厌恶那个郎中到了极点,她也依旧没捨得放弃腹中的胎儿。 更是著急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被沈家人发现,选择继续给沈行舟下药。 只是,有一次她见沈行舟要离开,一时著急,手上没了分寸,药量下得重了些。 可江清河万万没有料到,即便沈行舟醉得走路都摇摇晃晃,需要小廝扶著才能行走, 他却依旧不肯留在自己房中,而是转身去了许晚辞的那里。 那一刻,江清河恨透了许晚辞。 她万念俱灰,又想一死了之。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才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穿,孤身去了湖边。 可她终究是个弱女子,手上的力道太小,冰面刚凿开一个小窟窿,沈行舟就赶过去救她了。 当她看著沈行舟强忍著身体的不適,不顾一切地选择了她时,她又不想死了。 “二郎。”江清河声音哽咽著,希望沈行舟能念及旧日情分,不要迁怒於她,更不要追问孩子是谁的。 可沈行舟偏偏没有如她的意,他站在原地,厌弃地指著自己鞋上那滩刺目的血,问道:“谁的?” 第20章 我愿意一辈子和二郎做这种事 方才得知江清河小產时,沈行舟的確是满腔怒火,但当看著江清河在榻上那般的虚弱时,他早就心软了。 更发不出来火。 江清河紧抿著唇,不肯回答。 这些年,江清河在沈行舟面前最常掛在嘴边的话就是“我心悦二郎”,可就是这么无所顾忌表露心思的一句话,如今想来,却是讽刺的不行。 即是心悦於他,为何江清河还是上了旁人的榻? 沈行舟见江清河视线直勾勾地盯著他,可眼中全然是惶恐与慌乱,没了平日里的半分情愫。 他不禁回想起,他们二人耳鬢廝磨间,江清河在他耳边轻轻说的那句,“二郎真好,真厉害,我愿意一辈子和二郎做这种事。” 那一刻,沈行舟的確是信了的。 所以后来,当他决意写下放妻书,放她自由时,他愧疚不已,觉得自己可恶又自私。 可靴面上那滩血跡,是真实存在的。 那是她与旁人纠缠的证据。 沈行舟不受控制的假想,江清河与那人放纵之时,是不是也会夸他厉害,说自己痴迷於他? 他忽然自嘲地冷笑一声:“我的好嫂嫂,你若真想走,大可明明白白与我说。我沈家岂有占著你的道理?” “可你为何,要作践自己?” 话落,沈行舟诧异地发觉自己说话竟是带著哭腔。 说到底,他终究是在意江清河的。 即便知道她做了许多的错事,可终究也狠不下心斥责她一句。 江清河听出了沈行舟声音的异常,篤定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位置的。 只是她不能將这份篤定表露在外。 她要示弱,要让他心疼,让他心软。 只要他心疼,她便可以像从前那般,一步步靠近,蚕食,卸下他所有防备与偽装,重新將他握在掌心。 反正,沈行舟最初喜欢她时,她早然不是完璧之身。 跟过一个男子,与跟过两个又有什么分別? 江清河捂著自己的心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二郎,我心中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我从不想嫁给沈明远,我想嫁的人一直都是你。” 沈行舟心软了几分,可面上却强撑著,依旧指著那滩血,目光沉沉:“心里有我?” 江清河知道单凭几句情话,还不足以打动他。 索性便装得更真切几分。 她虚弱地撑著榻沿,想要起身去够他,可两人距离尚远,连他衣袍都碰不到。 她想起身走到沈行舟的身边,可是脚刚一沾地,腿竟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面。 沈行舟的双手一颤,想去扶她,却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江清河见沈行舟依旧无动於衷,一步步膝行到沈行舟的脚边,攥著他的衣袍,满眼浸著泪,可怜巴巴地望著他,哀求道:“二郎,你信我。” “我满心满眼都是你,真的。” 江清河毕竟才刚小產过,身子虚得厉害,能挪到沈行舟身边已是极限。 话音刚落,人便瘫软倒在他脚边。 视线不偏不倚,看到了那滩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颤著手一点点將那抹红拢在怀中,无声地痛哭起来。 沈行舟终於是不忍再看,弯腰將江清河横抱起来,放回榻上:“你刚小產,还是先安心养伤吧。” 江清河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泪眼婆娑:“二郎,你还要我吗?” 她心疼胎儿是真的,想保住在沈家的地位也是真的。 孩子既然已经失去,那便只能狠心,利用他来博取沈行舟的同情。 从沈行舟將她抱回榻上来看,今儿个这短暂的交锋中,是江清河贏了。 沈行舟將她的手挪开放回榻上,又细心替她盖上被子。 “你我本是叔嫂,何来要不要一说。” 他说得平淡,但江清河知道,他只是还没有过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她只需再等等,用不了多少时日。 沈行舟还是会心软回到自己身边的。 沈行舟不知江清河心中这番算计。 他只是不忍心再看著江清河那般跪著求自己,看著她那般卑微,沈行舟的心好似被人用针一下又一下地刺著。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若是再待上片刻,若是江清河再哭上一哭,自己此刻勉强能撑住的姿態便將溃不成冰。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婆子,声音冷冽:“今日之事,若是你传出去半分,我定不饶你。” 这婆子走南闯北多年,什么没见过,別说是叔嫂,即便是更加违背伦理之事,她也见过颇多。 她只是惧怕沈行舟的身份,她虽不知道沈行舟的具体官职官位如何,便是只看衣著气度,也知他绝非是个寻常人物。 这般人物,若是想要她的小命,简直易如反掌。 婆子识相地点点头,她听著江清河一直將他二郎,便顺著江清河的称呼叫了下去,恭声道:“二爷放心。老婆子今日一直待在自己房里,哪儿也没去,更不认识沈府的任何人。” 沈行舟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淡淡哼了一声:“好生照料她,我自是亏待不了你。” 说罢,转头对屏风外候著的府医,沉声道:“你隨我来。” 此事处处透著古怪。 按常理,府中有人身子不適,第一时间定然会传召府医。 即便有男女有別的这一层关係在,可府医既已去了江清河的住处,她又何需多此一举,从外面请一个婆子来? 而且,观府医在江清河房中的行径,不难猜出他赶去时,江清河已然小產。 即不是江清河叫他过去,那便是还有知情人。 可这事毕竟不光彩。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著一切? 也是谁將消息告诉给府医和阿亮的? 府医躬身应是,跟著沈行舟往书房去。 进了书房,沈行舟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嫂嫂怀有身孕一事,你可曾听闻?” 府医躬身行礼:“回二少爷,大少奶奶有孕一事,奴才从未听闻。只是……” “只是什么?”沈行舟问道。 府医继续回答:“前几日,小姐来找过奴才,说是近来偏爱麝香的味道,向奴才討了一些。” “奴才当时就觉得奇怪,还嘱咐小姐纵使再喜欢,也不可常闻。” “以柔?”沈行舟问。 第21章 全天下最蠢的人 “正是小姐。”府医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前些日子,小姐叫奴才过去,问奴才对沈府是否衷心,能为沈府能做到哪一步。” “可绕来绕去,竟是让奴才暗中给大少奶奶下那墮胎药。” “奴才哪敢啊,便拒绝了小姐,我以为小姐会生气罚我,结果她要了一些麝香粉便放我走了,剩下的事奴才便不知情了。” 沈行舟问:“今日是谁通知你去大少夫人那里的?” 府医回想了片刻,“是容菊。” “知道了,你下去吧。” 府医躬身行礼,书房內重归寂静。 沈行舟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烦乱至极。 他已有些时日没见到这个沈以柔妹妹了。 静坐了片刻,沈行舟起身往沈以柔的院子走去。 到了沈以柔院中,见她正翘著腿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嗑瓜子,神態悠閒半点慌乱也没有。 看见沈行舟进来,她眉眼一弯,甜甜唤了声:“哥哥。” 沈行舟在她身旁坐下,思量著要如何才能在不伤她心的情况下,將事情问清楚。 沈以柔抓了把瓜子递了过去:“新炒得可香了。” 沈行舟没有接:“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沈以柔撇了撇嘴,收回手继续嗑著瓜子。 她早就料到沈行舟会来,甚至沈行舟来的比她预想中的要晚了许多。 她也懒得和他绕弯子,开口道:“怎么,哥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行舟身形一滯,声音沉了几分,“竟真的是你?” 沈以柔浑不在意,翘著脚將瓜子皮吐在碟中,半点不掩饰。 “是我又如何?哥哥你知道吗,那男人又老又丑,莫说比得上你半点,不不不,简直是你连一根头髮丝都不如。” “噁心得很。” 沈行舟望著她这般肆无忌惮模样,脸色更沉:“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暗中加害於她。” “我没有啊。”沈以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是光明正大的。” “她在咱们沈府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你一直护著她,我早就让母亲將她赶走了。” 沈行舟看著沈以柔。 印象里,沈以柔虽娇纵蛮横,却从来没有害人之心。 可眼前这人,不但用手段害得江清河小產,更是险些致她失血过多而死。 “你可知,她早年小產过,府医说过她此生都不能再有自己的骨肉了。这孩子无论是谁的,都是她最后一点希望了。” 沈以柔,將手中瓜子往碟中一丟,怒气森森地盯了沈行舟半晌,才开口道:“哥哥,你是不是被江清河毒傻了?” “还是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什么都忘了?她是罪人,若不是她,大哥也不会死。” “六年前,她就应该隨大哥一同去了。沈府留她至今,已是仁慈。” “如今她竟还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妄图拿个野种来讹诈沈家,败坏我沈府的门风,我不过是略施小计,替沈家除了个祸患,有什么不对?” 沈行舟嘆了口气。 往日里,沈以柔一口一个大嫂地唤著江清河,又经常黏著她,说自己若是有个姐姐就好了。 甚至屡次和江清河说想认她做乾姐姐,沈行舟实在不明白,沈以柔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对江清河的敌意如此之大。 “清河纵然有错,自有家法处置,和我来决断。何况,你不是一向和她亲近,你还同我说很喜欢她。” “喜欢她?”沈以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扬声笑了许久,久到沈行舟以为他这个妹妹大概已经疯了。 “哥哥,你竟真信了?若不是她,大哥现在一定还活著。” 沈以柔歇斯底里地吼著,她指著东院的方向,声音嘶哑:“若不是那个贱人,大哥怎么会死,啊?你说啊,哥哥。” “那个贱人害死了我最好的大哥,我怎么会喜欢她?” 当年江清河执意要去锦城游玩,可那阵正好赶上匪患猖獗,沈明远原本是坚决不同意的。 他们沈家都是读书人,京城里又一向安稳,家中即便雇了几个会武的小廝,也抵挡不住亡命之徒。 一旦遇上,怕是连逃都逃不掉。 可江清河不听啊,执意要去。 沈明远劝也劝了,拦也拦了,江清河一哭二闹三上吊,手段使了个遍。 沈明远又是个心软的,终究是同意了。 锦城距京城需十天的路程,沈明远为了让江清河能舒坦些,特意寻了一辆宽敞马车。 又怕盘缠少,扰了她兴致,便偷偷在马车的隱秘处塞了许多银票,最后又亲自加固了马车,一行人才忐忑地出了城。 所有人都是提心弔胆的,能不出声就不出声,生怕招来悍匪。 唯独江清河大摇大摆,每逢遇到熟人,便说他们家夫君待她极好,要带她去锦城游玩。 结果一行人刚出京城不久,就遇上一伙悍匪。 沈明远为让江清河脱身,亲自带人留下断后,又匆匆嘱咐隨车小廝,若自己回不去,务必请沈行舟照看好江清河。 若江清河想离开沈家,沈家万不得阻拦。 他为她铺好了一切后路。 她安安稳稳躲在马车里活著回来了。 可他们的大哥,再也没有回来。 沈行舟收回思绪:“可是以柔,即便你心中有怨,清河也是大哥以命护住的人。你不念姑嫂情分,也该想想大哥。” 沈以柔失望摇头,只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蠢得无可救药。 被江清河哄得团团转,半点不曾察觉,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哥。 “哥哥,你真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沈行舟心头一沉。 眼前的沈以柔与记忆里那个妹妹判若两人,陌生得叫人心寒。 沈以柔起身走到柜前翻出一只旧木盒,丟给了沈行舟:“你自己看吧,看看你心爱的清河,究竟是如何对你的。” 沈行舟接过木盒,纠结了许久,才缓缓掀开盒盖。 里面只装了一些白色粉末,和几支薰香。 “你这是何意?”他问。 沈以柔拿过盒盖盖好,淡淡道:“这就是江清河给你下催情药。只不过,这不是寻常的催情药,常年服用,你会在不知不觉中贪恋房事,並且时间久了你会绝嗣。” “你的好清河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你,没想过沈家。” 沈以柔又从柜中抽出一沓纸,递给沈行舟。 沈行舟接过,逐页细细看著。 只一页,他便眼前一黑。 纸上清清楚楚记得,江清河是何时找的那个江湖郎中,买了什么药物,第一次与那人苟合是何种情形。 第二页,是她频繁出入那间无名铺子,买药,与人廝混,往来不绝。 第三页,更叫人刺目。 即便江清河不买药,两人也依旧私会不断。 沈行舟將纸页合拢,沉默许久,才哑声问:“这些,你是如何得来的?” “那郎中是个贪財好色的,只要银子给够,什么都肯说。” 见沈行舟似是不信,沈以柔又道: “我也是偶然撞见江清河鬼鬼祟祟进了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一时好奇便跟了过去,后来就听见了二人廝混的声音。” “我本没想管的,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就派人盯了她几日,结果看到她往你饮食里下药。” 第22章 当真会折腾人 沈行舟终於明白,这段时日自己为何总是昏昏沉沉,想著那档子事了。 江清河每次下药的剂量都不大,可架不住日復一日,从未间断过。 他与许晚辞初次圆房那夜,就觉得不对劲。 那几日江清河总是缠著他饮酒,他平时的酒量很好,几坛酒下肚也面不改色,可那日他才喝了几杯就醉得不行。 因自己的书房离江清河的院子有些远,他便就近去了许晚辞那里。 事后虽凭著意识醒了,可太阳穴却是疼得厉害。 去接江清河回府的路上,更是连著呕吐了好几次。 他看向自己脚上那双没有来得及换的靴子,靴面那滩血跡仍在。 纵是他再心有不忍,此刻已然也压不住怒火。 他气的,不是江清河与旁人有染,而是她为何要一声不吭地暗中下药。 若她真的想嫁他,几年前便可明说。 只是,他会娶她,却不会碰她。 沈以柔见沈行舟久久不语,想来他定是被江清河伤极重。 沈行舟对江清河的心意,她自幼看在眼里。 她也曾向母亲冯氏提过,让哥哥娶了江清河,了却他一桩心事。 可母亲觉得此事丟人,便一口回绝了。 后来,他娶了许晚辞。 沈以柔並不喜欢许晚辞,可若是她能叫哥哥断了对江清河的念想,她也能勉强接受这个嫂嫂。 可是许晚辞没有。 许晚辞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 纵使江清河屡次明著挑衅,许晚辞依旧是一忍再忍。 沈以柔打心底看不起这样懦弱的女子,从此对许晚辞愈发冷淡轻慢。 —— 晚膳时,许晚辞发现今日餐食多了一碗白米饭,菜色也添了两样。 甚至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这下,许晚辞敢肯定,这一切是沈行舟的安排。 吃过晚膳,许晚辞倚在榻间,坐了许久,终是轻声开口:“芸儿,为何道观的床榻会这般硬啊?” “小姐若觉著硌,奴才这就去与观里討几床被褥来。” 许晚辞摇摇头。 虽说眼下因著沈行舟的关係,道姑暂时对她们二人还算不错,可还是不要得寸进尺的好。 芸儿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温和,不愿麻烦旁人,便回了自己的偏屋,抱来了一床自己的被子。 “小姐,你莫嫌弃,这被子是乾净的。” “那你盖什么?”许晚辞关心道。 “不碍事的,奴才那里还有一床。” 许晚辞知道芸儿是在安慰她,道观里一应物品皆是按需分配,断不会独独多了给她一套被子的。 她不愿抢夺芸儿仅有的被褥,便开口拒绝道:“这顏色我不喜欢,你还是拿回去自己用吧。” 芸儿没听出许晚辞的言外之意,只默默记下了自家小姐现在不喜欢淡绿色。 许晚辞与芸儿又聊了片刻,忽地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二人皆很诧异,这青云观偏远,除了观中道姑,极少有外人往来,便起身开门去瞧。 结果看著白天的老者,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许晚辞心头一震,不知他是未曾去京城送信,还是已然送完折返。 老者走到房门前不远处便停住了脚步。 许晚辞福了一礼,本想请老者进去歇息,可这院子並没有客房,只有两间臥房。 许晚辞觉得让老者进屋,似乎有些於礼不合,可不让他进屋,又显得怠慢。 她正纠结时,老者悠悠开口:“小丫头,这是你外祖母托我给你送的信。”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们祖孙二人当真会折腾人,我到白府歇了片刻的功夫,那白家老太太的回信便写好了。” 许晚辞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那老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摆了摆手道:“好啦,小丫头,我说过我是顺路嘛,更况且你外祖母很大方,给了我不少赏钱,不算吃亏。” 许晚辞对老者愈发的好奇。 一位看著年过六旬鬚髮皆白的老者,却能半日之內往返京城与青云观,观他性子又不似喜欢坐马车之人。 莫非,他是骑马往返? 这般年纪仍有如此脚力,实在难得。 “老人家,我该如何称呼您?” 老者捋了捋頜下鬍鬚:“贫道法號无念。” “无念?” 老者点头,又捋了捋鬍鬚:“是啊,无念。不过,贫道可不像这法號一般无欲无求。我啊,只求我那小徒弟,能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便好。” 许晚辞心中好奇更甚,可二人今日才相识,纵使老者主动提及徒弟,她也不便多问只默默听著。 芸儿性子单纯,心中好奇便直言问道:“无念道长,您一直说顺路,莫非今日是去京城寻您徒弟了?” 无念道长摇头:“是也不是。” 许晚辞与芸儿对视一眼,皆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句“是也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 芸儿还想再追问,无念道长却先一步开口:“老道累了,要回去歇息了。小丫头,你也別急,过不了几日,便有人来接你回去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过,依老道看,你未必想回去吧。” 许晚辞被无念道长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地对这位道长的好奇又重了几分。 无念道长环视了一圈院子,说道:“你们住的这个院子,原先本是我清修时的住所。” 许晚辞微微一怔,也跟著起环视四周。 此处偏僻清静少有人来,的確像是修行之人喜欢居住的地方。 她歉然道:“对不住,是我占了道长的居所。” 无念又大笑了几声:“傻孩子,我是谁呀?这青云观都是我当年一手建的,我想住哪里便住哪里,何来占不占一说。” “只是呀,我那徒儿年少时顽劣,我瞧他根骨適合习武,便把他养在这院里,磨了磨性子。” “只可惜……”他轻轻一嘆,“我徒儿不在我身边,已有好些年了。” 芸儿愤愤不平:“这人也太没良心!您將他养大成人,他竟弃您於不顾。” 无念闻言,又是仰头大笑:“是啊,是啊,当真是个没良心的。” 笑罢,他掐指一算,望著暮色轻声道:“快了,快了。” 第23章 你要在我这里洗澡 无念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虽许晚辞才与无念相识不过短短半日,却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或许无念真的能未卜先知一些事情吧。 在观里逛了一天,许晚辞也累了,回到屋中不多时便已沉沉睡去。 翌日,天色阴沉。 道观的香客比昨日少了大半,许晚辞站在院里,看著那棵梅树发呆。 见它枝椏横斜杂乱,长得毫无章法,她越看越是不顺眼。 终於,她去柴房取了修枝剪与小锯子,开始对著梅树修剪起来。 她在沈府时就时常修剪那棵梅树,因为修剪得勤,反倒时常让她觉得不够尽兴。 今日观里这棵树,她反倒多了几分兴致,格外地忘我,便忘了时辰。 芸儿今日见著一个道姑点心做得精巧,便缠著她学著要做,现已出去了大半日,仍没有回来。 许晚辞放下锯子时,已然是傍晚,她左等右等,硬是不见芸儿的身影出现在石阶。 这里入夜后风声似人呜咽,骇人得很,许晚辞担心芸儿再晚些回来会害怕,就想著出去迎迎她。 谁知,她刚挪动了两步,就看见墙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紧接著便听“咚”的一声闷响,那人就直直地坠落在院中青石路上。 许晚辞不知此人来歷,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到了梅树后面。 院中寂静,她屏息等了好一阵,那个人始终趴在地上毫无动静。 蹲得久了,许晚辞的双腿麻得不行,耐心也渐渐耗尽,便壮著胆子,轻手轻脚地往那人身边走去。 凑近了,她才看清地上趴著的是一名男子,一身玄色袍子早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看不清五官轮廓,唯有下頜线条紧绷清晰。 她拾起脚边一根乾枯的树枝,戳了戳男子的肩膀。 毫无反应。 她又加重力道戳了戳,那人依旧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这人是死了吗? 许晚辞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探他的颈间脉搏,指尖触碰到男子的瞬间,她的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且力道极大的手拽住了。 男子声音虚弱,“带我进屋,快!” 他的声音虽不大,可许晚辞却感受到了一股上位者的威严,让她不敢拒绝他的要求。 她试著將人扶起来,可男子的身形高大,也很重,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支撑。 她又试著去架他胳膊,一连换了好几个法子,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她只好抓著男子的手腕,一点点將他往屋子里面拖拽。 许晚辞並不知道,男子的前胸有好些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他被这么拖拽了一路,伤口里面进了无数颗细小的沙砾。 痛感传来,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將这女子的脖颈拧断。 可他的双臂也受了重伤,根本使不上半分的力气,全凭著晕倒前的最后一丝意识,强撑著回到了这小院。 他本是想寻无念,可眼下看来,无念应是不在这里。 他只好任由许晚辞將他拖进屋中。 好半晌,许晚辞终於將人拖进了屋子,她喘著粗气,將人一丟,歪歪斜斜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饮下。 一杯下肚,许晚辞仍觉口乾舌燥,乾脆將壶盖一掀,就著茶壶直接灌入口中,全然不顾地上伤者,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態。 这是许晚辞长到二十一岁以来,第一次如此不顾形象。 口渴劲过去后,她才想起地上还躺著一个陌生的男子,当即觉得十分羞愧,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地上之人。 哪知男子正怒气森森地瞪著她。 许晚辞尷尬地笑了下:“对,对不住啊,我方才把你忘了。” 男子压抑著怒意,沉著声道:“给我打些热水来。” 许晚辞只当他也口渴,想將茶壶递过去,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就著壶口喝水的模样,又觉难为情,低声道:“你且等等,我这就给你倒些新茶。” 男子又道:“我说的是洗澡的热水。” 许晚辞一怔,確认自己没有听错,更是诧异,问道:“你要在我这里洗澡?” 不等男子回答,她又连忙摆手:“不可,不可,你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就不妥,若你再在我这屋中洗澡,实在是於理不合。” 男子不再多言,將自己衣襟一把撕裂,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有这一路被许晚辞拖拽,嵌进皮肉中的沙砾。 他指著那些沾满脏污的伤口,“我这里疼得厉害,你得负责。” 许晚辞哑然,她从未见过这般理直气壮之人,訥訥道:“不是……不是你让我带你进屋的吗?” 男子见许晚辞似是很胆小,眼下自己又动弹不得,只得耐著性子,放缓语气:“你只管准备热水,再將我扶进水中,其余不用你管。” “可,可你伤成这样,沾水怕是不妥。” 男子继续道:“无妨。若不清洗乾净,我恐怕会疼死在这里。” 许晚辞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伤。 那些伤口虽狰狞,却遮不住紧实匀称的身形。 他这般身段,许晚辞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她慌忙地收回视线,脸颊早已涨得通红。 此时男子已虚弱至极,半晕半醒地躺在地上。 察觉到许晚辞的视线在他伤口处停留了一瞬,本不愿多说,可想起她身上衣料精致,发间朱釵质地不菲。 便断定她应是位在婆家不得宠的小娘子。 这类女子,他年少时见过太多。 像她这般还有一间院子独居,衣食无忧的,定是婆家在京中有些权势。 这种一般都是不想被说苛待儿媳,又怕失了顏面,便借清修之名,將她们安置在道观之中。 不少妇人被送来后,便再无人过问,最后被迫留在这道观,做了一名道姑。 男子沉默片刻,补充道:“这位娘子,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待我伤愈,也必会给你一些赏赐,只求你今日保下我这条命,可好?” 许晚辞还在为刚才那一瞥心神不寧,忽然听见他的声音,脸颊又是一热。 听到他承诺不会透露出去,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出去准备热水。 不知为何,她虽是第一次见他,却对他出奇的信任。 她信他说不会泄露,便一定不会。 第24章 可否帮我疏解一次 半个时辰后,许晚辞总算將一缸热水备妥。 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回身去叫地上的男子,走近了才看清,男子早已满头冷汗,双目紧闭近乎昏迷。 许晚辞探向他额头,指尖一触碰到他便觉得滚烫灼人。 他发了高热。 许晚辞慌忙地晃了晃他肩头:“我准备好水了,你醒醒啊,醒醒。” 男子乾裂的唇瓣微动,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扶我进去。” 许晚辞依言去扶他。 可她刚贴上他肌肤的一瞬,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方才备水时,来来回回几次从他身边经过,对他赤裸上身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此刻她才骤然惊觉,自己搀扶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见她久久不动,男子出言轻声提醒道:“快些。” 许晚辞猛然回过神来,將男子半扶半架地挪到浴桶旁。 她力气本就有限,撑到此处早就已经脱力。 “扑通”一声,男子近乎是掉进的水中。 桶中的水瞬间溢出了大半。 许晚辞来不及避躲,衣摆袖口也尽数被溅湿。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这缸水准备得时间太久,已然凉透了。 她瞬间慌了神。 此人本就身负重伤,现又发著高热,若是再被冷水一泡,只怕会病上加病,唯恐有性命之忧。 许晚辞太知道高热的难熬劲儿了,她此生都不想再发起高热,更不想眼前这男子因她的一时疏忽,再添新的病痛。 当即忙脚乱地去抓他,试图將他抱出浴桶。 许晚辞不知的是,男子被冷水一激,原本昏沉的意识回笼了几分。 他的高热,其实是中了江湖中阴毒的媚药,此药药性猛烈,若不及时化解便会转为剧毒,蚕食五臟六腑。 方才他与好几波人,廝杀了近一个时辰,身边护卫几乎尽数战死,他以一敌眾,身上刀伤无数。 也不知是谁的刀刃上涂了此药,待到他察觉时,药性已入血脉。 他强撑著到了道观,本是想见师父无念的最后一面。 哪知,师父没见到,反倒撞上了许晚辞。 此刻药性渐渐压过理智,他胸口剧烈起伏,察觉到许晚辞正手忙脚乱地抓著他,他怕自己失控伤了她,咬牙低喝道:“你可以离开了。” 许晚辞几乎贴在他唇边的,听见这话,急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一边伸手去拽他手臂,一边连声道歉:“不行,不行,这水太凉了,你快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意识逐渐消散,仅存的理智却还在苦苦支撑。 他深知自己此刻状態凶险,一旦失控,必定玷污了眼前女子的清白。 他几乎哀求道:“算我求你……离我远些。” 许晚辞见他一动不动,心中更是著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下跌进了浴桶里。 水近乎刺骨的凉,她几乎是本能的,缠上了男子滚烫的身躯。 男子最后一丝自制力隨之崩塌,他勾住许晚辞的后颈,缠吻起来。 许晚辞整个人僵在水中,大脑一片空白。 她哪里见过这般,饶是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被男子吻得胸口发闷,几乎窒息,才回过神来,用力捶打著的他肩膀,想从他紧扣的唇间挣开一丝缝隙。 好不容易吸进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下一瞬,双唇便又被他死死封住。 她的唇被吻得发麻。 男子察觉到了她似是呼吸不畅,狂乱的吻稍稍放缓了些,每过片刻便稍作停顿,待她缓过口气,便再一次加深那个吻。 许晚辞从最初的慌乱抗拒,渐渐失了力气,竟还莫名生出一丝依赖。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可耻,不守妇道。 对於沈行舟的亲近,她从心底里厌恶抗拒。 可此刻,却对一个陌生男子的吻失了反抗之力,整个人都陷在这突如其来的纠缠里。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唇上的力道一松,男子终於放开她。 许晚辞怔怔看著他。 他双唇被吻得又红又肿,想来,自己也是一般无二。 剎那间,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挣扎著想逃却被男子紧紧抱住。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还有几分迟来的歉意:“是我对不住你,玷污了你的清白。” 又道:“我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你竟从天而降。” 许晚辞心道,天而降地,似是他吧。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那么高的院墙,他是如何翻进来的。 思绪还尚未理清,男子的唇便再次吻了上来。 许晚辞已然被冷水冰得全身僵硬,方才那阵恍惚散去,理智恢復。 便觉此时男子的状態与沈行舟极为相似。 她挣开男子的怀抱,问道:“你,可是中了药?” 男子还想靠近,却被她用手指抵住胸膛。 他眼底红丝密布,药性早已压制不住,只得艰难点头。 许晚辞脸色瞬间发白,中药,又是中药。 她不禁想起沈行舟之前对她所做的那些事,当即怕极了。 她想逃。 她在狭小的浴桶中剧烈挣扎,可浴桶的空间有限,她越是挣扎,男子越难以忍受。 “你放开我!放开!”许晚辞近乎是哭著吼了出来。 男子应声放开了她。 他的手臂受了严重的伤,若不是现在二人身在浴桶中,以许晚辞此刻的挣扎,恐怕早已挣脱。 他见许晚辞似是怕极了,放软了声音,“我今日不再碰你。但你……可否帮我疏解一次? 见许晚辞依旧满脸抗拒,他忍著体內翻涌的药性与伤口剧痛,解释道:“若是寻常的媚药,以我身上伤势流了这么多血,药效早已散去。” “可我今日所中之毒,是西域特製的奇药,非情事不能化解。若无解药,我活不过三日。” “我本是来见师父最后一面的,绝无心冒犯於你。” 许晚辞想起昨日无念提到过的徒弟,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昨日无念曾说,他今生唯一心愿,就是希望徒弟能平安顺遂。 现下,许晚辞总算明白无念为何是这个心愿了。 她不忍无念的心愿落空,思虑了一瞬,问道:“你当真……不再碰我?” 此刻两人还在浴桶中相拥,肌肤相贴衣衫尽湿,这话听来实在没有半分说服力。 男子闻言:“我顾……” 他怕许晚辞知道他真实身份会引来杀身之祸,便改了口,“我顾礼起誓,今日即便是药物发作被毒死,也不再碰……”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许晚辞想起他方才说了自己的名字,现下停下来可能是想询问她的名字,低声道:“晚辞,许晚辞。” 顾礼唇角微微一扬,“晚辞,一下。” 许晚辞闻言,稍稍放心了些,隨后她又听到男子说:“晚辞,可以將我扶到榻上吗?我好冷。” 第25章 你平日里熏的什么香 谢天谢地,终於可以离开这凉透的水了。 两人刚刚才相拥在一起,唇齿相抵,此刻许晚辞半点不拖泥带水,半架著他双臂,半环住他腰身,將顾礼从浴桶中拽了出来。 顾礼中药已有许久,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滯涩,他能清晰察觉体內气机紊乱,经脉滯涩,浑身都不对劲,偏生他还半点力气也提不上来。 不由得暗骂西域之药歹毒。 若不是今日强撑著一口气赶来这里,他怕是连自救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药性一点点反噬化作剧毒,蚕食五臟六腑,最后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离开冷水后,顾礼觉得自己的身子愈发沉重,连站直片刻都极为艰难。 他本想借著许晚辞搀扶的力道,慢慢挪到榻上歇养,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眼前一沉,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在了她的肩上。 顾礼比许晚辞高出许多,此刻伏在她肩上,下頜抵著她肩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 许晚辞只觉肩头一沉,顾礼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身上的水渍未乾,薄薄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隔著衣料,许晚辞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她只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许晚辞硬是走了將近一刻钟。 好不容易挪到榻边,她將顾礼半倚在床沿,让他上半身靠著借力,自己才回身去点油灯。 许晚辞端著油灯走近,想看看他的伤势,好为他包扎止血。 灯下,顾礼的面容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微微垂著眼,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是极好看的眉,浓而不粗,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勾勒而成。鼻樑高挺,线条利落,可偏偏鼻尖右侧生著一颗小小的痣,反倒冲淡了几分凌厉,让这张过於精致的脸有了温度。 那一瞬间,许晚辞觉得这昏黄的屋子都亮了几分。 许晚辞一时忘了移开眼。 她原以为沈行舟已是难得的好相貌,可与眼前这人一比,沈行舟竟不及他分毫。 顾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这般盯著我看,就不怕你家夫君知道了吃味?” 许晚辞这才回过神,忙垂下眼。 將油灯缓缓下移,停在他腰腹之间:“你的伤口还在流血,我先为你包扎。” 顾礼费力地抬起手,遮住了胸膛,“有劳了。只是……还请快些,我怕撑不住。” 许晚辞放下油灯,从木匣中取来乾净绷带与金疮药,蹲在榻边为他处理伤口。 顾礼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她翻动,擦拭,上药。 两人离得极近,她低头时,额前碎发扫过他的胸膛。 顾礼垂下眼,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长睫,还有专注时轻抿的唇。 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不似脂粉香,也不似薰香,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又像是雨后青草,乾净得让人心安。 半晌,他气息微乱,轻声开口道:“我並无冒犯之意,只是实在好奇,如你这般成过亲的女子,都会如此吗?” 许晚辞手上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顾礼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睛生得极好看,瞳仁黑漆漆的,亮得像浸过水,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 顾礼喉间微滚,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脸,一时失神。 他费劲地抬起手,將她鬢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別到她耳后,他喃喃道,“你夫君真是暴殄天物,怎捨得让你这般好看的娘子住在观里?” 许晚辞心中五味杂陈。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顾礼的伤口被扯到,只是眉峰微蹙,並未出声。 直到许晚辞开始收捡剩下的绷带,才问道:“不知晚辞可忙完了?” 许晚辞点点头。 顾礼握著她的手,慢慢往下带,停在腰腹下方。 “辛苦晚辞了。” 许晚辞瞬间將手弹开,惊恐地看著他。 顾礼看许晚辞在触到他的那刻极为震惊,难道她不曾与夫君这般吗? 僵持了片刻,顾礼先开口。 “若是晚辞觉得难为情,可以將油灯灭了。今日天色暗沉,现下应该更是没有一丝月色。只是得辛苦晚辞,摸黑为我疏解了。” 顾礼说这话时,也是很难为情的。 他活到二十三岁,向来都是习武,打仗,身边往来的皆是满身汗臭的男子。 偶尔也有女子红著脸来寻他,他不是冷著脸走开,便是三两句將人挤兑走。 可眼前这个人,他从第一眼看见便不忍说一句重话,连语气稍硬都怕嚇著她。 许晚辞起身盖灭了油灯,屋子里骤然暗了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路摸索著找到榻边。 她摸索著往回走,一只手伸在身前探路,走到榻边时,她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床柱,而是一张温热的脸。 是顾礼。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触到他脸的瞬间,竟下意识地捏了捏。 隨后她立刻后悔,手僵在那里,不知该收回还是该继续。 黑暗中,顾礼的声音幽幽响起:“晚辞,我可以再亲亲你吗?” 许晚辞是想拒绝的,可顾礼未等她拒绝,吻了上去。 即便身中烈药,他也极力克制著自己,只轻轻吻了几下便鬆开,鼻尖蹭著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平日里熏的什么香,味道极好闻。” 许晚辞心跳的厉害:“我……我从未薰香。” 他將许晚辞揽进榻上,在她颈间深深地嗅了一下:“是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他將她的手重新放回原处。 这一次,许晚辞没有挣开。 黑暗之中,许晚辞看不清顾礼神色,只听得他呼吸渐渐平稳,身上那股灼人热度慢慢褪去,似是已经睡著了。 许晚辞手臂酸麻,累到了极点,不知何时,竟靠著顾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许晚辞发现自己枕著顾礼的手臂。 他侧身睡著,一只手臂被她枕著,另一只手臂搭在她身上。 她骤然坐起,昨夜的事一点点涌回脑海。 第26章 躺在顾礼怀里 顾礼被她动作惊醒,半睁开眼,迷迷濛蒙地看了她一眼,將她重新揽回怀里。 声音慵懒:“你不累吗?再睡会儿。” 许晚辞哪里还睡得著。 可她不敢再动,毕竟顾礼是个陌生的男子,昨日他中药时说自己使不上力气,可依旧能將她轻而易举地从榻边翻向里侧。 方才他只是半醒著,许晚辞清楚地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力道比昨日大出许多。 因著沈行舟的关係,她对於男女之间的亲密动作极为抗拒,此刻顾礼的手环在他的腰间,这温热的触感令她全身不適,生怕自己稍一动弹,会因打扰到他睡觉而被粗鲁对待。 许晚辞就这么僵著身子,躺在顾礼怀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纸渗入,屋子里渐渐有了朦朧的光。 她侧过头,看向枕边人的睡顏。 睡著时,顾礼眉眼间那股凌厉之气尽数敛去,唇虽然依旧有些微微种著,顏色却比昨夜淡了许多,是那种淡淡的粉,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生得確实好看。 许晚辞看了片刻,刚要移开眼,却见顾礼朝著她的方向翻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又捧著许晚辞的脸颊轻柔地落下一吻。 隨后將被子往她那边抻了抻,鼻尖蹭著她的额头,声音慵懒地喃喃道:“女子容易体寒,晚辞莫要著凉了。” 许晚辞的头枕著他的手臂,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 她与沈行舟成婚的这些年,莫说是如此刻岁月静好般的同床共枕了,就算她生病咳得明显,沈行舟见了也只是会说一句:“快叫府医瞧瞧,切莫再严重了。” 可多数时候,她咳嗽时都是风寒已经快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身侧之人又往她这边挪了挪,那双手將她搂得更紧。 这一刻,许晚辞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她忍不住猜想顾礼对自己的夫人会是什么样呢? 应是比此刻还要温柔数倍不止吧! 天色大亮时,许晚辞终於在胡思乱想间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芸儿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才將她唤醒。 许晚辞瞬间坐起身,榻上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顾礼的身影,仿佛昨夜那场狼狈的相救,只是一场愈发荒唐的梦。 她怔怔地坐了半晌,才穿好衣裳,又她去镜前仔细照了照,確认自己露出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跡,才放下心去开门。 门外,芸儿一看见她便迎上来,苦著脸道:“小姐,昨日观里好像进了歹人。我走到半路便被人打晕了,现在头还疼得厉害。” 又说:“不过看见小姐没事,我就放心了。” 许晚辞不敢与她对视,心虚地应了一声。 前几日沈行舟黑著脸,歇斯底里的质问她的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他碰过你吗?” 还有那日她向冯氏提和离,冯氏句句都在暗指她有了旁人。 如今,倒真是被他们母子二人说中了。 她的確与一个陌生男子肌肤相贴地过了一夜。 可是,顾礼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有人追杀他? 他伤得那么重,又去了何处? 想起顾礼那一身的伤,许晚辞不禁皱了皱眉,生出了几分担忧,更希望他能接下来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再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 傍晚,沈行舟来到道观,说是来接许晚辞回沈府。 许晚辞看向他身后的那一眾僕从,觉得奇怪。 她在道观这些时日,身边除了芸儿,只有偶尔来送饭的道姑,如果沈行舟只是单纯的来接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大阵仗的。 她回想起顾礼昨日的遭遇,莫非是山中有匪患? 沈行舟特意多带人手护行? 可是,他带的这一眾僕从里有一半是女眷 带著这么多的女眷不是更容易成为被劫持的目標吗? 自从许晚辞对沈行舟彻底心死之后,她就不愿再和沈行舟多言,自是没有问他为何带了这么多人,只垂著眼,等待他带来的人收拾她的行李。 可是她哪有什么行李,李嬤嬤將她带来那日,只带来两三件换洗的衣服。 她虽捨不得道观的清净自在,可是终究还是碍於自己还是沈府的二少夫人身份,跟著沈行舟离开。 一行人行至道观山下时,跟著的僕从便只剩下阿亮和芸儿,余下人等尽数留在了道观。 这下,许晚辞更是不解。 沈府无缘无故留了这么多人在道观干嘛?难道还有人被在观中清修吗? 可是这沈府能送进观里清修的,除了她,只有沈以柔和江清河。 沈以柔是冯氏的掌上明珠,平时疼还来不及,怎会捨得让她来道观吃苦呢? 那就只剩下江清河了。 可再一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沈行舟对江清河可谓是比任何人都上心,上次下药一事,若是换了旁的人家,恐怕早就几板子打下去,並且逐出婆家了。 若是遇到严厉些的婆家,即便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留下江清河一命,可也不会放过知情的小丫鬟,轻则被发卖,重则怕是会被直接打死。 可沈家,不过是罚了江清河跪了几日祠堂便作罢,沈行舟对江清河这般偏宠,断不会將她扔在道观不闻不问。 马车軲轆滚滚向前,窗外的景致不断向后退去,许晚辞的心却愈发沉闷压抑。 抵达沈府时,天色已沉。 许晚辞下了马车,抬头望著门楣上高高掛起的“沈府”牌匾,心底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还有没有离开这座深宅大院的机会,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条大蛇紧紧缠住,每跳动一下就会被大蛇越缠越紧,紧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臟带著细微的疼。 入夜,沈行舟来到她屋中,將外氅掛在衣架上,接下来要去脱自己的外衣。 许晚辞正坐在镜前卸釵环,从镜中看见他进来,手一抖玉簪险些滑落。 那些不堪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许晚辞脸色发白。 沈行舟瞧见许晚辞,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扶她的双肩,凑到她耳边,低低道:“辞儿,这些时日可否想为夫。” 说著,他拿下许晚辞手上的釵环,將许晚辞横抱起来,往榻边走去。 此时此刻,饶是许晚辞再迟钝,也明白了沈行舟的意图。 他是想宿在她屋中! 第27章 只有你一人 许晚辞挣扎著想从沈行舟的怀中逃开,谁知,沈行舟却似知道她的心思,故意鬆了松力道,佯装没力气,差点將许晚辞扔到地上。 许晚辞只是抗拒沈行舟的亲近,可她並不想摔倒,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了沈行舟的脖颈。 沈行舟奸计得逞,得意地轻笑了一声:“多日不见,辞儿真是愈发害羞啊。” 说话间,他已抱著她走到榻边,他將许晚辞轻轻放在被褥上,便去解自己中衣的盘扣。 许晚辞急忙起身,仓促间只得寻了个藉口:“二爷,我……来了月事。” 沈行舟微怔,隨即温和一笑:“无妨,我不碰你,抱著你睡便是。” 许晚辞在道观的这些日子,沈行舟只要在府中就会去她的院子小坐一会儿,印象中,从前每次他从院门口匆匆路过时,总能看见许晚辞在修剪那棵梅树。 她抬手摺枝时露出纤细的身姿,侧脸线条柔和,模样安静温顺,叫他移不开眼。 沈行舟望著那个梅树,愈发地思念许晚辞。 先前西院的下人,尽数被冯氏发配到各院做粗活。沈行舟特意去了浣衣房,找到正在洗衣的张嬤嬤。 张嬤嬤见到他,急忙用衣襟擦乾了那双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满眼期待地望著他:“二爷,可是二少夫人回来了?” 张嬤嬤自从被发配到浣衣房后,就被安排洗全府的衣服,稍有不慎便被其他下人欺辱打骂,她现在是做梦都想回到许晚辞的身边。 沈行舟淡淡开口:“快了。这几日,你把西院原先的下人尽数召回来吧。” 张嬤嬤动作麻利,没出半日,西院所有的下人便全部归位。 沈行舟再次进到西院时,庭院终於不再冷清。 可他站在院中,却依旧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院子里缺的从不是下人,而是女主人。 许晚辞见他不肯作罢,只得又寻了个拙劣的藉口,“我……我睡觉打鼾,怕吵到二爷。” 沈行舟被她逗得一笑,“我怎么从未听过?” 许晚辞低头,躲避著沈行舟的目光:“那是因为二爷先前都是醉著,可能……没有听见。” 沈行舟沉默片刻,看出许晚辞似是有些难为情,也罢,毕竟自己才去道观伤了她,如今她心有芥蒂,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以后。 眼下许晚辞已经回了沈府,他相信往后朝夕相处,总有一日他能將她的心重新暖回来,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 沈行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既如此,你早些歇息。”说罢,他看了眼神色紧绷的许晚辞,转身回了自己院落。 自江清河小產之后,她看见沈行舟便是哭哭啼啼,说自己是被强迫的,说自己命苦。 沈行舟虽然对江清河和江湖郎中的事情有些牴触,可架不住江清河整日的软言软语。 渐渐也原谅了她 可此事被冯氏知道了,她勃然大怒,本是要以家法处置,是沈行舟再三阻拦,生怕江清河落下病根。 最后两人决定將江清河送去道观静养。 结果出门那天,遇到了宫里传旨的太监,太监说皇后娘娘要举办一场国宴,命朝臣携家眷入宫赴宴。 沈行舟这才顺路將许晚辞接回府中。 看著屋门合上,许晚辞才鬆了口气。 她躺在榻上,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许晚辞素来偏爱稍软的床榻,可在道观多日,日日睡的是硬木板床,如今再躺回沈府柔软的锦床,反倒浑身不自在。 辗转了多时,依旧毫无睡意。 今日算是矇混过去了,可若是往后沈行舟再想留宿,她又该以何种理由推拒呢? 夜已深,窗外的月色透过那层窗纸洒进屋內,许晚辞能看清屋中所有的陈设。 猝不及防的,她又想起顾礼。 昨夜的月色黝黑,熄灯后她看不清顾礼,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以及那近乎恐怖的压抑。 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即便受药力所困也能处处克制,未曾伤及她分毫。 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却一次次肆无忌惮,从无半分顾忌。 屋里有些凉,许晚辞蜷缩在被褥之中。 因这间屋子留给她的回忆多是不堪的,所以许晚辞没有让下人放置炭盆,她怕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勾起不愿回想的过往。 忽然,窗外传来“吱呀”一声,许晚辞瞬间警觉,刚要躲起来,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翻窗跳了进来。 许晚辞还尚在被里,现下无处可躲,只得屏著呼吸,將被子悄悄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默默祈祷这贼人拿了她几件略微值钱的首饰后,能速速离去。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晚辞缩在被里越来越怕,即將要哭出来时,听到一声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晚辞。” 许晚辞骤然一惊,这声音……是顾礼? 被子被一只大手缓缓撩开,映入许晚辞眼帘的,是顾礼那张近乎妖艷的脸。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银边。 他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拂去了许晚辞一身的惊惧:“我是不是嚇到晚辞了?” 看清是顾礼的那刻,许晚辞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哽咽出声。 顾礼没有再出声,而是蹲在榻边,一下下轻抚著许晚辞披散的长髮,待她情绪稍稍平稳了,才收回早已酸麻的手臂。 许晚辞那阵因惊惧而起的委屈散去后,才猛然意识到她此刻是在沈府。 顾礼是如何知道她是沈家的儿媳,又是如何寻来的? 见著许晚辞满眼疑惑望著自己,顾礼轻笑一声,淡淡解释道:“想知道你的身份並不难,近日往道观去的女眷,只有你一人。” 他隱下了今日亲眼看见,沈行舟带著一行人,將江清河妥善安顿在道观之中的事。 想来,自家夫君对旁的女子那番上心,许晚辞应是极为难过的吧。 第28章 传孤旨意,赐轿輦 听无念说,她初到道观那日病得厉害,一连臥榻多日,她的夫君都没有出现,更没有从府里多带些下人侍奉左右。 身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同样伤著的小丫鬟。 可今日,另一个女子被极好的轿撵抬上了道观,她的夫君又花了重金將观里最好的院落租了下来。 还怕观里的饮食那女子吃不惯,竟还带著做饭的厨子。 將那女子安顿好,才姍姍去寻许晚辞。 顾礼心中不悦,便將她和她夫家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 得知她嫁进沈府后,竟是常年备受冷落,顿时一阵心疼连夜来寻她。 许晚辞怔怔地看著顾礼,催道:“你快走吧,这里是沈府,你私闯官宦宅邸,被人发现是要下大狱的。” 许晚辞不说还好,她这话刚一说出口,就见顾礼將外衣脱下,穿著里衣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他委屈巴巴地低低道:“夜色这么沉,晚辞怎么还要赶我走?” 许晚辞的確贪恋顾礼的这一丝温柔,可她已为人妇,他是外男,这般相处终是不妥。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將顾礼往榻下推,“你我这般,於理不合。” 顾礼拿开她的手,手臂稳稳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声恳求著:“求你了,让我躺一会儿,我歇片刻便走,好不好?” 许晚辞实在不敢让他留下,刚要开口拒绝,顾礼捧著她的脸,在她额间落了一吻。 “一会儿就好。” 许晚辞拗不过他,只能顺著,顾礼环著她的腰,火炉一般的身子紧贴著她。 许晚辞身上寒意尽散,甚至还觉得有一点点的热。 此时早已是夜深,许晚辞不知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身侧早已没有了顾礼的身影。 许晚辞望著空荡荡的枕边,暗自咒骂自己不守妇道,竟对一个陌生的外男,生出这般不该有的依赖。 —— 两日后一早。 沈行舟早早地等在沈府门前,许晚辞自府內走出时,他眼前一亮。 她今日穿了一袭料子垂顺的嫣红色长裙,料子不算顶好,裁剪却合身,衬得腰肢纤细如柳,身姿亭亭。 髮髻简单挽起,斜斜插著一支白玉步摇,再无多余饰物。 许晚辞本就肤色莹白,眉眼清润,被这一抹红一衬,唇色愈显浅艷,容光明艷却不张扬,素净与明艷相揉,反倒格外动人。 沈行舟看得微怔,少有的主动伸手,引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沈行舟目光频频落在许晚辞身上。 不知为何,她这两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沉鬱,多了一丝浅淡光泽,沈行舟终是开口问道:“辞儿这两日过得可好?” 许晚辞心不在焉,自回府后她便没见过江清河,府中下人也对此事闭口不提,她不由地疑惑,没听见沈行舟同她讲话。 沈行舟见她怔怔出神,那模样倒有几分往日没有的憨態,想捏一捏她脸颊。 可他的手才刚抬起来,许晚辞忽然回过神,见那只手凑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缩:“二……二爷。” 沈行舟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他没再说什么,脸上却淡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坐著,相对无言地行了一路。 马车抵达宫门。 眾人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能在宫里肆意策马而行的,唯有大皇子顾廷礼。 马上之人一身明黄色的骑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髮丝半束著,余下长发的披散在肩头,时不时的被风吹得扬起来。 他勒住韁绳,马匹扬起前蹄稳稳停在宫门正中央。 “参见殿下。” 眾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行舟刚从马车上下来,脸色一变,急忙跟著跪下。 许晚辞还在马车上。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知道是来了贵人,便想先下车再行礼。 谁知掀开帘子一看,车下没有脚蹬,沈行舟也没来扶她。冬衣厚重,她只能提著衣裳,小心翼翼地踩著车辕下来,脚才刚落地,还未看清来人,手腕便被沈行舟一拽,强行將她按跪在地。 膝盖磕得生疼,她咬著唇,没出声。 顾廷礼骑在马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那一下磕得不轻,她膝盖必是磕疼了。 顾廷礼板著脸,声音冷下来:“免礼。” 眾人纷纷起身。 许晚辞跪得近,声音入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像是顾礼的声音,可他声音没有这么冷。 许晚辞缓缓起身,试探性地往马上那人看去。 日光正盛,照得他眉眼分明,鼻樑高挺,薄唇微抿。 顾礼。 真的是顾礼。 可那神情和周身的气势,又和榻上抱著她的顾礼极为不同。 她怎么早没想到? 普天之下,谁敢起与大皇子仅差一字的名字? 许晚辞慌忙垂下头,心咚咚地跳。 她竟和当今大皇子同床共枕了两夜! 若是旁地女子摊上这事,只怕早就会敲锣打鼓,恨不得昭告天下。 可许晚辞只觉心慌。 莫说她是已嫁人之身,就算是许家庶女的身份,也是连仰望著他的资格都不配,更莫说有半分牵扯。 顾廷礼目光越过一群人,独独落在了许晚辞的身上,见她认出自己后慌乱不已,头都快埋到胸口里了,这侷促模样,只让他觉得可爱,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他面上依旧冷然,淡淡开口:“这是谁家小娘子,当真是美艷绝尘。” 此言一出,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纷纷抬头,四处张望,想找出那位得了大皇子青眼的人。 眾人虽对顾廷礼早年经歷颇有微词,可他毕竟手握著重权,又是陛下器重的皇子,纷纷想巴结將女儿送入他府中。 可顾廷礼说这话时,目光只微微一扫,便收回来。 在场的除了许晚辞,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许晚辞听到这话,顿时慌忙无比。 那夜在道观,顾廷礼发过誓,绝不让旁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可如今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顾廷礼等了片刻,见许晚辞一动不动的垂首站著,只是那张脸,却是越来越红。 他一列韁绳,对著身旁太监沉声道:“传孤旨意,路途遥远,今日赴宴的女眷,一律赐轿輦前往宴殿。” 为首老太监一惊,连忙躬身:“殿下,这不合规矩,轿輦乃是……” 顾廷礼垂眼看他,目光淡淡,“规矩,孤说的,便是规矩。若父皇怪罪,一切由孤承担。” 第29章 全家入狱 满朝文武皆知,当今陛下最疼这位大皇子。 莫说今日为所有女眷赐下轿輦,就算他开口要將在场的女子尽数纳入东宫,想必陛下震惊之余,也只会淡淡地叮嘱一句:要注意身体呀。 总之只要他不谋逆,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陛下也从不会真正阻拦。 老太监不敢再劝,连忙应声备轿。 可轿輦备好之后,在场各家女眷皆站著不动。 顾廷礼骑在马上,將眾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他这才意识到,她们是在怕陛下责罚。 毕竟宫里的轿輦,多数都是为妃嬪准备的,她们不敢逾矩。 除去许晚辞一直垂著头不谈,其余许多女子都在似有似无地留意著他的一举一动。 生怕错过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 顾廷礼自从被认回宫中,便是厌恶极了这种事事被人紧盯著的,处处揣度他的滋味。 她们表面上表现得对他百依百顺,背地里没少骂他一身的江湖气,半点配不上皇室的血脉。 他见许晚辞站了许久,想起方才她磕过膝盖,站久了怕是要疼,又知她胆小,就算在场所有人都上了轿輦,她也未必敢上前一步。 便出言威胁道:“谁若是浪费了孤今日的一片好意,便是抗旨,全家入狱。” 说罢,他听见在场连连吸气的声音,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恐怕她们依旧不会动弹分毫。 便一扬马鞭,策马离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在场的眾人才稍稍放缓了心神,面面相覷。 老太监看出他们的窘迫,直言劝道:“都別站著了,再耽误下去便真的是抗旨了。” 经老太监这么一说,眾人脸色骤变。 方才还被视作烫手山芋避之不及的轿輦,此刻竟成了保命符。一个个爭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会被顾廷礼问责。 混乱之中,沈行舟见许晚辞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便抓著她手,往人群后方走去。 “辞儿,你今日为何总是发呆?快些上矫,当心晚了殿下责罚。” 说著,沈行舟推著许晚辞往轿輦上赶。 正巧此时一名官员家的小女娘慌慌张张地跑来,与许晚辞撞个正著。 那女子慌忙扶住轿沿,勉强站稳了脚,可许晚辞却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这下,沈行舟也不便再催她,只得將她扶起,往再远一些的地方走去。 这些女子他並非全部认得,可今日能来赴宴的,皆是往日一同上朝的同僚,无论是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无人爭抢的空轿,沈行舟不由分说,將许晚辞推了上去。 许晚辞自方才见过顾廷礼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寧的。 沈行舟见过许晚辞的那个眼神,喜娇落地那天,他掀开轿帘的那刻,许晚辞就是这样的眼神。 沈行舟知道顾廷礼生的俊美,可许晚辞不过匆匆见他一眼,便失神成至此,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酸涩和妒忌。 不过好在,顾廷礼一个堂堂大皇子,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应当看不上许晚辞这种商贾之家的庶女,更何况她已成婚。 沈行舟这般想,心底那点不安,才稍稍压下些,他也不知为何会觉得二人有瓜葛,可细想之下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滑稽得很。 —— 宫宴之上,往常排布森严的席位,今日竟按到场先后隨意落座的。 许晚辞乘坐的最后面的轿輦,沈行舟本以为他们必定落在最末尾几个到场。 结果没想到,轿輦行至殿前,竟由他们这边先行入內。 待他们二人抵达时,沈行舟登时一怔,原本应是二品官员才能落座的地方,此刻竟是他的。 因坐的位置实在太靠前,沈行舟离皇后不过几丈之远,稍稍一侧目,便能对上皇后温和的笑意。 沈行舟如坐针毡。 倒不是他害怕面上掛著微笑平易近人的皇后,他怕的是皇后身侧的顾廷礼。 自他们二人落座开始,沈行舟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顾廷礼的视线总是似有似无地扫过来,沉沉压在他和许晚辞这边。 他不安地看向许晚辞,见她比自己更紧张,反倒强行镇定下来。 沈行舟在桌下捏了捏许晚辞的手,低声安抚道:“別怕啊,为夫在呢!” 沈行舟不理许晚辞还好,可他这一凑近,许晚辞能感觉到顾廷礼那看向她的目光更沉了几分,似要將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许晚辞也觉得奇怪。 她与顾廷礼不过见过两次,虽每回最后都纠缠至相拥而眠,可顾廷礼一直都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她同自己的夫君亲近,本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为何他瞧著,竟是有些愤怒? 可眼下她也来不及多想。 宴会开始,推杯换盏间,她总是会忍不住下意识地往顾廷礼方向瞟去一眼。 可这个杀千刀的,许晚辞每次看向他时,都发觉他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末了,她不敢再看,只垂著眼,盯著案上的果品,目光涣散。 殿上皇后將一切看在眼里,见儿子频频望向沈行舟夫妇那桌,便顺著他视线看去。 这一望,她也不得不暗赞儿子的眼光。 许晚辞虽已嫁人为妇,可她的容貌极为出眾,眉眼生得温婉,是那种初见时不觉得惊艷,再看时却移不开眼的长相,杏眼桃腮,鼻尖小巧,唇色不点而朱。 偏偏她总爱垂著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即便在满室精心打扮的贵女之中,也一眼便能认出。 皇后也听过一些沈府的传言,若是传言属实,她大可动动手脚,让沈行舟与夫人和离,再將人接入宫中,许给顾廷礼。 虽说这和离之身,配自己儿子著实有些勉强,可若是她儿子真的喜欢,她也不介意当一个拆婚之人。 皇后端起酒杯,目光温和的看向沈行舟,“沈爱卿,本宫见你夫人一口未动案上膳食,可是不合口味?” 沈行舟嚇得心头一紧,即便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皇后会主动与他搭话啊。 当即慌忙站起身,深深一揖:“回娘娘,臣妇少见宫宴场面,一时拘谨惶恐,並无大碍,稍歇片刻便好。” 许晚辞只不过愣神儿的间隙,就看沈行舟极为严肃地站起身答话,一时慌乱,竟不知自己是否也该跟著起身行礼。 皇后在殿上唤了她三遍,她都未曾听见,最后还是沈行舟低声提醒她道:“皇后在问你话。” 许晚辞猛然回神,慌忙起身行礼,一紧张,舌头都打了结“小……小女……” 第30章 將他整个人看了个遍 慌乱间,许晚辞的手肘不慎撞到案上酒杯。 清酒顺著裙摆缓缓洇开,湿了一片。 许晚辞又羞又窘,恨自己笨手笨脚,不仅在皇后面前失了仪,还弄脏了新裙子。 皇后瞧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想起自己初入东宫之时,也是这般战战兢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淡淡笑道。 “不碍事的,每年宫宴,都会有人不慎碰倒酒杯,弄脏衣裙。本宫早已在殿內备下乾净衣袍,你且隨宫人下去换一身,再回来便是。” 许晚辞听到皇后语气平和,不似动怒,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屈膝谢恩。 她起身时,依旧不敢抬头,近乎是逃一般的,跟著引路的小宫女退出大殿。 殿外风轻,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与殿內的丝竹乐声隔了两层,倒显得清净许多。 许晚辞从前总是听旁人说皇宫金瓦覆顶,宏伟得望不到头,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又想起了顾廷礼,他的宫殿会是什么样呢? 好像一直也没听人说过他的夫人是谁? 许晚辞,越往宴会外走越觉得奇怪。 这宫殿里的下人,竟还不及沈府的多,而且各个面色肃穆。 引她前来的小丫鬟,见她一路沉默,一脸的不解,便猜到她的心思,开口道:“娘子有所不知,这里是我们殿下的寢宫。” “寢宫?”许晚辞又看了眼这偌大的宫殿,这里竟是他的寢宫? 小丫鬟又道:“不过娘子不用担心,我们殿下最不喜欢宫里的规矩,嫌这宫里的殿宇拘束,所以他平时基本都不宿在这里?” 许晚辞好奇,脱口道:“那他住哪?”难不成是道观? “殿下在宫外有一处別院,他平时都是宿在那里,只有陛下召见,或是娘娘传唤,他才会回宫。” 许晚辞“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跟著。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一间殿宇门前,那门是花梨木所制,雕著浅浮雕的兰草纹,看著雅致。 小丫鬟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行,许晚辞敛了心神,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殿內,许晚辞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整间屋子四面靠墙的架子上,掛满了各色衣裙,从轻软的纱罗到厚重的织锦,应有尽有。 她上前细看,那些衣料绣纹精细繁复,莫说在成衣铺子,便是京城最好的绣坊,怕也见不到几件这样好的料子。 要不说世间女子都削尖了脑袋想入宫为妃为嬪呢,宫里的妃嬪穿戴享用之奢华,外头的人怕是想都想不到的。 而眼前这些,不过是皇后为宴会备下的替换衣物,便足以让许晚辞震惊得久久回不了神。 小丫鬟屈膝行礼:“娘子可在此慢慢挑选,奴婢在外面候著,您有任何吩咐,隨时唤奴婢即可。” 说罢,她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许晚辞站了片刻,才走上前去,她不敢挑太惹眼的,最后只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拿著去了屏风后头。 她刚脱下自己沾了酒渍的脏衣服,就听见“吱呀”一声轻响,许晚辞以为是方才的小丫鬟放心不下,折返回来查看,並未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她將衣服穿好,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这衣裙料子太好,穿在她身上却像是借来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换一件,就见屏风那边伸过来一根竹竿。 竹竿尽头挑著一件衣裳,顏色与她今日穿的嫣红色相近,不同的是,这衣服的裙摆上绣满了各色蔷薇花,花瓣栩栩如生,好看极了。 可她只看了一瞬,便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是算了,这件留给別人吧。” 这件衣服一看就价值连城,她若收下日后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就算是皇后娘娘赏赐,以她的身份,也断然配不上这么贵重的衣料。 屏风那头没有动静,那根竹竿也没有收回,就那样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在固执地等她拿走。 许晚辞犹豫了半晌,想起自己已耽搁太久,宴会仍在继续,缺席总归不妥。 便伸手將衣裳取了下来。 屏风那头的人听著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唇角微微勾起。 等了会儿,听见那头没了声响,他才低低开口:“晚辞,你说我若是此刻闯入,看到的又是怎样的春光呢?” 许晚辞几乎是瞬间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顾廷礼。 她本想暗骂他混蛋,可细细想来,该被骂混蛋的,好像应该是她才对。 顾廷礼此刻虽言语挑衅,可脚步却未挪动半分。 而自己呢? 那夜在道观,她將他整个人看了个遍,甚至还握了…… 许晚辞不敢再想。 顾廷礼见她许久没出声,以为是自己嚇到她了,不由地骂自己没记性,总是忘记她胆子小。 他走了几步,绕过屏风瞧见嫣红色衣裙穿在许晚辞身上,裙摆垂落至脚踝,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她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温婉得不像话。 顾廷礼上前一步,捏了捏她的脸颊。 “两日未见,我的晚辞好像胖了些。” 许晚辞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时忘了面前人的身份,打开了他的手,不满道:“谁是你的?” 顾廷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打开的手,淡淡一笑,又上前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近,近乎贴在一起。 “你还是第一个,在宫里敢对我动手动脚的人。” 他说话时垂著眼看她,阳光撒进屋中將他的面容照得分明。 他在宴上已换下骑装,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衬得他身量愈发頎长,薄唇微抿,此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顾廷礼这么一提醒,许晚辞猛然意识过来。 面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顾廷礼,不是那个喜欢蹭著她说话温柔的顾礼。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顾廷礼见许晚辞神色有变,隨即敛去那几分凌厉,又恢復到往日那副温润模样。 他张开手臂,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处,声音放得低软的:“我好想你呀,晚辞。” 第31章 这是在勾引顾廷礼? 许晚辞被顾廷礼抱得紧,连著推了几下,那胸膛都纹丝不动,紧紧贴著她,索性也不再推了,垂著手站在那里。 不知怎的,她虽害怕今日在宫门口见到的那个,高高在上气势逼人,眉眼间儘是冷厉的顾廷礼,可此刻抱著她的这个人,她总觉得是顾礼,是那个没有危险,只会温声同她说话的顾礼。 顾廷礼抱了许晚辞许久,察觉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便微微直起身,低头去看她。 许晚辞被他看得別过脸,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殿下,你我身份悬殊,还请不要这般对我。毕竟,我已嫁为人妇。” 顾廷礼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勾勒出许晚辞下頜到脖颈的弧度,此时她整个人透著疏离,像深冬枝头將落未落的雪,让人触不得一瞬。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对面前的女子生出了占有欲。 他不想她再属於旁人。 更不想旁人能光明正大地牵著她的手,能拥著她入眠,对她做亲昵之事。 顾廷礼甚至想將许晚辞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让她每日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可是他不能! 他得放开她,將她还给她那个所谓的夫君。 顾廷礼想起方才在宴席上,沈行舟放在她腿上握著她的那只手,眸色沉了沉。 他想砍了那只手。 那般朝三暮四的人,就不配囫圇个活著。 “殿下。”许晚辞的声音將他从那些念头里拉了出来。 “殿下,我该回去了。”许晚辞淡淡道。 她叫他殿下! 她竟然叫他殿下! 顾廷礼忽然意识到,自相识以来,许晚辞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而此刻,她叫他殿下,那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顾廷礼见她后退,拼命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那一刻他嫉妒地发狂。 她是要去找那个姓沈的吗? 去找那个从没在意过她的男人? 不行! 她不可以去找那个姓沈的。 顾廷礼的眸色越来越沉,他第一次强硬地扳过许晚辞的脸,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她的唇。 他想,他快疯了。 他嫉妒得快疯了。 姓沈的有什么好? 值得她即便被冷落三年,又被送进道观待了多日,依旧可以原谅他? 顾廷礼的吻来得又急又狠,几乎要將她的唇瓣咬碎,拆吃入腹中。 怀中的人剧烈挣扎,手攥成拳砸在他胸口,才勉强唤醒他的一丝理智。 他缓缓停住,鬆开了她的一片唇瓣。 许晚辞趁著这个空隙偏过头喘气,可这一口气还没喘匀,顾廷礼又覆上来,將她的唇重新堵住。 这一次顾廷礼吻得比方才更深,更用力。 他一手扣著她的后脑,一手揽著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禁錮在怀里。 许晚辞觉得自己快要溺在他的气息里了。 她只能勉强调整著呼吸,从那一点缝隙里吸进些许空气,勉强维持著清醒。 不知吻了多久,久到许晚辞的双唇早已失去知觉,顾廷礼才依依不捨地,放开了她泛著水光的唇瓣。 他在她耳侧低语,声音闷闷的:“晚辞,你和离好不好?” “你和离,来我身边。” 许晚辞被他这话说得一怔。 和离? 且不说沈行舟如今根本不同意和离,即便是他真的肯和离,又有什么用? 顾廷礼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呢? 只是一个商贾之家的庶女,一个和离过的妇人。 这般悬殊的地位,光是想想许晚辞便知是逾矩了。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从那桩折磨人的婚事里挣脱出来,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个囚笼了。 往后余生,她只想守著娘亲留下的铺子,与外祖母一道过活。 顾廷礼见许晚辞久久不答,心里已有了答案。 她还是在意那个姓沈的,即便那个姓沈的不在意她,她还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宫里伺候的小丫鬟等了许久不见许晚辞出来,也听不见传唤,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便敲门问道:“娘子,您还好吗?可需要奴婢为您更衣?” 屋內一片寂静。 顾廷礼沉默了片刻,终於放开了环在许晚辞腰间的手,他不能因他一时衝动,毁了她清誉。 他走到窗边,翻窗而出。 临走前,他还往许晚辞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既然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夫君,他便不能再勉强。 今日,怕是两人最后一次亲近了。 许晚辞看著窗扇轻轻合上,才走到铜镜前,双唇果然红肿不堪。 这下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换衣服时不小心磕著了? 门外小丫鬟等的心焦,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她见许晚辞正在一言不发站在铜镜前,出言询问道:“娘子可穿好了?” 许晚辞转过身时,脸上已多出一张不知从哪找来的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眉眼,淡淡应道:“嗯,穿好了,走吧。” 小丫鬟见许晚辞遮著面纱,虽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她在宫中当值多年,最懂分寸,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位娘子既然刻意遮掩,必定有难言之隱,她只需安分引路即可。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来时路往回走。 穿过宫中小径,行经一处花园时,许晚辞无意间往那边瞥了一眼,隱约见假山后有个人影一闪。 她脚步顿了顿,以为是宫里进了刺客,正打算叫人时,就看见那人影露出一角衣摆,与顾廷礼方才所穿的衣服极为相似。 是顾廷礼吗? 他躲在假山那儿干嘛?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许晚辞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了两步,借著树木的遮掩,往假山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她登时怔住。 顾廷礼正被一个女子逼得连连后退。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称得上明艷动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虽穿著一身浅粉棉裙,可领口却大敞著,露出里面水红色肚兜,小半边风景都隱约可见。 这是……在勾引顾廷礼? 第32章 把你的爪子给孤拿开 虽说这天气已经稍稍转暖,可那位女子穿得也著实是凉爽且大胆了一些。 因顾廷礼侧对著她,许晚辞並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假山岩石。 “娘子。” 小丫鬟见她迟迟没有跟上,连忙又折返回来,低声提醒道,“宴席还未散,咱们得儘快回去。” 许晚辞顾不得再想,急忙跟著小丫鬟快步离开。 —— 假山那边,长寧郡主香肩半露,正一步步逼近顾廷礼。 她每往前一步,顾廷礼便满是厌弃地往后退一步。 直到顾廷礼后背对抵在假山岩壁上,才被迫停住。 长寧见顾廷礼已退无可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將裙摆又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小腿,隨即胳膊往上一扬,搭在了顾廷礼的肩上,娇柔道:“廷礼,我今日好看吗?” 顾廷礼整个身子极力后仰,眉头紧紧蹙起,视线却越过长寧,盯著方才许晚辞待过的那间屋子。 长寧郡主见他无视自己,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不禁有一丝恼怒。 她收回视线,双手捧住顾廷礼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怎么,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是怕一旦看了,就会把持不住吗?” 顾廷礼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那双黑眸愈来愈沉,嘴角掛著一丝冷笑,淡漠地从她脸上扫过,再缓缓下移,落在她大敞的领口,將她这番刻意卖弄的模样尽收眼底,隨即冷冷开口:“看了,又如何?” 长寧见顾廷礼终於肯搭理自己,脸上浮现出笑意,她顺势往前一靠,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耳朵更是贴在他心口处。 “廷礼,你的心臟,扑通扑通跳得很是起劲呢。” “不跳就死了。” 从方才见到长寧衣饰轻佻,眼神直白的那刻,顾廷礼便知她是何意图。 这些年,无论是他身在江湖,还是在宫中,亦或是刚打完仗,遍地残肢的军营里,但凡有女子出没的地方,总有些不长眼的,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 有故意跌在他身前的,有趁夜摸进他营帐的,亦有托人递来贴身手帕的,甚至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 而这些女子,都是一个下场,便是被顾廷礼嚇得对任何男子再无任何想法。 眼前这位,不过又是其中一个。 长寧娇声软语:“廷礼,你今年已二十有三了,我大哥同你这般年纪时,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不如……” 她说著,手指一下下顺著顾廷礼的衣襟缓缓向上,从胸口移至脖颈,最后轻轻停在他的唇上,“不如,你便要了我吧。” 顾廷礼冷笑一声,攥住她手腕,將她的手拿远了些,“把你的爪子给孤拿开。” 长寧早就知道顾廷礼是个高冷禁慾不近女色的主儿。她虽然面上有些掛不住,可今日必须豁出去这么一次。 只要她能与顾廷礼有半分纠缠,她就可以向皇后娘娘说明此事。 毕竟她是陛下钦点的长寧郡主,只要她能搭上顾廷礼,皇后必定会为她做主。 即便是当不成正式的王妃,哪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妾,也远胜过被指去和亲,嫁给边疆那个粗鄙的老头。 更何况,就顾廷礼这张脸,哪怕和他睡过一次,也此生无憾了。 长寧强撑著笑意,挣开他的手,再次搭在他的肩上:“廷礼,你別这样嘛,你再看看,看看……” “难道我不好看吗?” 长寧是京城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的女子,追她的人更是恨不得將府上的门槛踏破。 可长寧也是个心气极高的,寻常的权贵子弟根本入不了她眼,她仗著家世在京城挑挑拣拣了几年,却始终没有看上眼的。 本来她是不著急出嫁的,可近来听说边疆那边的和亲队伍正往京城赶。陛下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自是捨不得远嫁出去,和亲的人选必定从京中权贵女子中挑。 长寧不想远嫁异乡,更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她听说此番要和亲的那位鬍子都白了,便更坐不住了。 她正整日踌躇时,顾廷礼回来了。 那日在明楼之上,她看见窗外骑马而过的顾廷礼,身姿挺拔,威风凛凛,当即便定下主意,即便是用齷齪手段,也要留在他的身边。 可她又听闻顾廷礼不近女色,甚至有断袖之癖的传言,便翻了许多书,寻了今日这个法子。 她虽对自己勾引的手段没底,可她对自己的相貌有十足把握,以为只要能和他有独处的机会,便能让他拜倒在自己裙下。 谁承想,顾廷礼脸色骤然一变,眸中戾气翻涌,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力道还在不断收紧。 “你长得如何,与孤何干。” “但你將主意打到孤身上,便是该死。” 长寧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只能抓著他的手腕,试图求饶。 “不过,今日孤念在母后的顏面,先饶你一命,免得闹出人命来扰了她办的宴席。” “若是日后再敢贼心不死,孤不介意直接抹了你的脖子。” 顾廷礼见她嚇得浑身发抖,终是鬆开手,他嫌弃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仔仔细细擦了擦方才碰过长寧的那只手,擦完將帕子往旁边的树上一丟,转身便走。 纵使长寧想用那帕子搞事情,她能不能勾下来都是一说。 长寧瘫坐在地上,摸著自己发疼的脖颈,惊魂未定。 世人都说顾廷礼高冷禁慾,不染凡尘。 今日一见,何止是禁慾,分明是活阎王啊,一言不合便要抹了別人脖子。 她平生头一回被人拒绝成这样,看著顾廷礼离去的背影,满心计谋尽数落空,只觉一片绝望。 顾廷礼这里走不通,她便成了和亲备选之一。 —— 许晚辞脚程慢,她回到宴席上时,就看见顾廷礼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端著酒杯,与她视线短暂相撞,又迅速移开,不知在想什么。 许晚辞收回视线。 方才他身边不是有个貌美的女子么? 怎的他独自回来了? 那女子呢? 正想著,沈行舟端著酒杯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对著身旁敬酒的官员赔笑,“哪里哪里,大人说笑了。” 沈行舟笑著手在她腰侧拍了拍。 许晚辞面纱之下的唇还在隱隱作痛,她又不露痕跡地看向一旁的顾廷礼,见他垂眸饮酒,身前又走过去一名陌生的女子。 第33章 关係並非表面那么简单 眾人见著那女子凑近,皆在不动声色的,偷偷观察著顾廷礼的一举一动。 有些人即盼著顾廷礼能留下那女子,也好瞧瞧这位殿下究竟喜欢何种小娘子。 又不希望他真瞧上別家的女儿,毕竟自家府上都还有未出阁的姑娘等著。 虽说顾廷礼从未正式表露过他的喜好,可他被皇后娘娘认回这几年,身侧更是从未有过任何一位女子近身。 私下里不是没人议论,有说他眼高於顶瞧不上这些京中贵女,有说他早年在外漂泊惯了,不习惯人近身,更有那嘴碎的,暗地里编排些不著调的话,说他与身边那个面色和善的副將徐敬之,关係並非表面那么简单。 只是这些话,谁也不敢当面说。 那女子看著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麵皮白皙,眉细眼柔,知道此刻自己要接近顾廷礼,更是紧张得厉害,丝毫不敢看向他,只端著酒杯,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侧,磕磕巴巴道,“殿……殿下,小……小女……” 顾廷礼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便知又是被父母逼著来与自己亲近的小娘子。 他的確不喜欢陌生女子贸然的接近,可也深知当今这世道女子有太多身不由己,所以即便他心中的不耐烦已到了极点,也不曾將火气撒在这无辜女子身上。 而是不动声色的,一一扫过席下的眾人,但凡叫他发现这位小娘子是受任谁人指使,他定不会轻饶了那个人。 而席下的眾人,此刻都装作品尝案上的菜餚,只时不时地往顾廷礼这边瞥一眼。 就等著顾廷礼在大庭广眾之下冷脸將人赶走,好印证他不近女色,有断袖之癖的传闻。 可他偏偏没有如他们所愿。 顾廷礼淡淡抬眼,示意那女子在自己身侧落座。 可他即便是允了那女子的靠近,脸色依旧黑得可怕。 他本就生得冷峻,此刻沉下脸来,周身气息更是冷了几分,那女子坐在他身侧,大气都不敢出,身子更是僵得像块木头。 许晚辞坐在席间,自是察觉到了宴会的气氛微妙,就连沈行舟放在她腰间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面对沈行舟的靠近,许晚辞基本每次都是下意识地躲开。 这一次也不例外,她身子微侧,不动声色地巧妙挣开了那只不断收紧的手。 顾廷礼將许晚辞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著她似是在抗拒沈行舟的亲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看来,她也並非很喜欢那个姓沈的。 既如此,那姓沈的胳膊,便再多留几日。 殿中气氛凝滯了半晌,眾人听到一声极为兴奋的嗓音,朝著殿內收著嗓子喊了一声:“晚辞。” 沈行舟一直在与身旁同僚低声攀谈,並没有留意到许晚辞早已悄然挣开了他的手。 而这一声叫喊,才让沈行舟意识到,许晚辞已经退出离自己半步远的距离。 他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看向许晚辞的眼神带著些许的不悦。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徐敬之眉眼含笑地搀著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肖婉儿,出现在殿內。 因著皇后娘娘早退出了宴席多时,所以大家在看著徐敬之的那刻,都短暂地忘了顾廷礼身侧的女子,反而是一副幸灾乐祸地看著徐敬之一点点靠近殿前。 那些官员们交换著眼神,有的甚至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皇后娘娘设宴,徐敬之来晚了不说,进了殿门非但没有直奔顾廷礼行礼,而是叫了旁人的名字,若是顾廷礼没有惩罚他不知礼数,那他与徐敬之的关係可能真的就如传闻所言了。 许晚辞和徐敬之肖婉儿已有多年未见,此时见到他们二人便觉很是惊讶,连忙上前几步,与徐敬之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著肖婉儿。 “表哥,表嫂,你们回来了。”话落,她又想起二人迟到之事,便压著声音,低声问道:“你们方才可是去寻皇后娘娘了?” 此等宴会,官员无故迟到乃是重罪,但若是先前见过皇后,得了允准,便不算是迟到,则可免去责罚。 肖婉儿拍了拍许晚辞的手,宽慰道:“我们方才有事耽搁了片刻,不过我们已提前遣人送书信向殿下说明缘由,无碍的。” 徐敬之在旁连连点头:“其实呀,像咱们这种身份,不来也无妨的。”他说著话,眼睛还往顾廷礼那边瞟了一眼,见顾廷礼正被那小娘子缠著,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许晚辞被徐敬之说得一头雾水,何种身份? 若是说她一个五品官员家属的身份可以不来,倒是也的確说得通。 可徐敬之是陛下破例提拔的二品將军,又怎可不来呢? 徐敬之看出许晚辞面露疑惑,因急著让肖婉儿落座,並没有急於回答。 他先走到殿前,恭恭敬敬地对顾廷礼行了一礼,才带著肖婉儿去找坐位。 徐敬之並不知道此番座位早已打乱了顺序,便依著以往宴席的座位,扶著肖婉儿走到二品官员的位置附近。 正巧原先许晚辞的位置旁边就有空位,他便扶著肖婉儿坐了过去,待肖婉儿坐好后,他才看向许晚辞,笑道。 “今日这宴,本就是皇后特意为殿下设的相亲宴,所以我说,咱们这种年纪相仿,已经成婚的,其实可以不用来的。” 话音刚落,徐敬之就听到顾廷礼那边传出一声:“嘖” 这声音不大,除顾廷礼和他身旁的女子,在座的眾人就只有常年习武,耳力很好的徐敬之听见了。 徐敬之又看了眼顾廷礼,见他虽姿態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可他那紧锁的眉头,和那强压怒火的黑脸骗不了人。 他一看便知顾廷礼是不想迁怒无辜之人,暂时强压著火气,没有爆发出来。 徐敬之不禁有些同情顾廷礼,身为皇室子孙,便是连个婚事都不能左右,委实憋屈。 可再细看,徐敬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廷礼的確似在强压怒火,可徐敬之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至於因身旁的一个小娘子气成这样。 而他的眼神…… 徐敬之顺著顾廷礼的视线悄悄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著实让他有些惊讶。 他看的似是……许晚辞? 第34章 不会有人打扰咱们的 徐敬之震惊之余,又来来回回確认了好些遍。 顾廷礼的眼神的確是落在许晚辞身上的。 当他发现顾廷礼看的真的是许晚辞时,没有兄弟看上人妻的震惊。 他震惊的这位素来不近女色的殿下,终於开窍了。 徐敬之不得不佩服顾廷礼这心理素质,纵使大殿上的人都在观察他,他依旧能面不改色地盯著旁人的妻子。 徐敬之环视了一圈,也难怪顾廷礼会这般毫不避讳地看许晚辞,因著在场眾人,竟无一人敢往他那里看超过两息。 若不是徐敬之这般盯著他看,还真的没人发现的了。 而许晚辞自从知道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小娘子生得確实不错,身段也好,此时坐在顾廷礼身侧,倒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许晚辞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关注顾廷礼的生活。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確有些贪恋顾礼的温柔。 “晚辞。”肖婉儿低声唤了声。 许晚辞將自己从那些莫名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坐到了肖婉儿身侧。 “我以为这几日你会来府上与我们敘旧,可是沈府事务繁杂,太过操劳,你才一直不得空?” 肖婉儿瞧著许晚辞带著面纱的脸,虽一双眸子依旧清亮如晨,可她能看出那双眼睛变了,似是藏了许多心事。 肖婉儿不由得心疼起许晚辞来。 这么多年她因是庶女的身份在许府受尽苛待,如今嫁进了沈家,她似是过得也不太如意,只怕是连日劳累,才会以面纱遮去疲惫的面容吧。 许晚辞听到肖婉儿的话,反应了一阵,难道她们已经归京多日了吗? 为何自己从未收到任何消息? “表嫂和表哥是何时回来的?” 肖婉儿想了想,“我回来已有小半月了,敬之是隨殿下前几日归京的。” 又道:“我以为你知道的,我回来便送了帖子去你府中,敬之回京时,也曾遇上你夫君,他还托你夫君问候你好呢。” 许晚辞这才弄清楚,她们回来的日子恰好是自己在道观清修的日子,也难怪她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 至於肖婉儿的帖子,十有八九是被冯氏暗中截下藏了起来。 自从她成婚后,冯氏便一直阻止她与娘家人的来往,除去年节这些必要的日子,其他时间一律不准许晚辞与娘家人有任何联繫。 甚至多次將外祖母送过来的帖子藏起来,所以后来许晚辞就不再用帖子了。 若是能抽出时间,她便亲自去白府拜见外祖母。 如果实在抽不开身,她便让芸儿去府外找人送信。 肖婉儿隨徐敬之出征多年,自然不知道她早已不用帖子的事。 二人说话间,就见徐敬之一脸幸灾乐祸地凑过来,“你们看到没,殿下那张脸臭的呦,我猜呀,那小娘子若是再凑近半分,殿下定会发怒。” 徐敬之说这话时,特意看著许晚辞的表情。 他虽知道许晚辞一直是个本本分分的娘子,可万一呢。 万一她喜欢殿下这款呢。 肖婉儿眉头微微一蹙,制止道:“敬之,不可胡说。” 许晚辞听到徐敬之的话,偷偷地向顾廷礼那里瞟了一眼。 不料,恰好与顾廷礼的目光撞个正著。 她心头狂跳,慌忙收回视线。 虽仅短短一瞬,但也尽数落入徐敬之眼中。 他不由地暗嘆,顾廷礼生得太过惹眼。 这些年徐敬之没少见到小娘子往顾廷礼身边凑地,可惜呀,他从不曾开窍过。 如今好不容易开窍了,还盯上人家有夫之妇了。 不过好在,许晚辞的反应也並非毫无波澜。 徐敬之计上心头,他见著沈行舟已经坐回之前的座位,便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沈大人,晚些去府中小聚可好?” 沈行舟一顿,他与徐敬之和肖婉儿不过几面之缘,对方这般开口,明摆著是在邀请许晚辞,不过又碍於礼数,不得不顺带叫上自己。 他看向许晚辞,见她垂著头,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来她与表哥表嫂多年未见,应是免不了想敘旧一番,便识趣地摇了摇头:“我稍后还有公务要处理,还是让辞儿独自隨你们去府上小聚吧。” 许晚辞心神不寧,並没有听见沈行舟说什么,还是肖婉儿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晚辞,你夫君已经应允,一会儿你不必回沈府了,直接隨我回去便是。” 许晚辞茫然点头:“啊,好。” 此时。 大殿內,眾人听见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 眾人一惊,齐齐地顺著声音望去,只见顾廷礼的手握著破碎的酒杯,鲜血顺著他的手,一滴滴滴向桌面。 他压著声音,“滚。” 那小娘子嚇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多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急忙跑开了。 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皆面面相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致使顾廷礼发了火。 这时,有人拉了拉徐敬之衣袖。 “徐大人,您与殿下素来交好,不如您上前劝劝?殿下这般脸色,我等实在不敢近前。” 徐敬之无奈至极,只得应了下来,几步走到顾廷礼的身侧,低声道:“殿下,晚上去我府上小酌一杯如何?” 徐敬之跟隨顾廷礼多年,自是知晓他一切经歷。 这些官员家的小娘子不过是为著荣华富贵,才去接近顾廷礼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些纯粹是贪图他的美貌。 可大多数人也是惧怕顾廷礼的,更有甚者,曾是顾廷礼刺杀的对象,与他有旧怨。 如今为了权势钱財,竟也能放下仇恨,厚著脸皮將女儿送上。 顾廷礼最厌恶这等趋炎附势之辈之人。 顾廷礼本想拒绝,就听徐敬之又低声道:“晚上我娘子和沈家二少夫人小聚,所以,不会有人打扰咱们的。” 顾廷礼眸色微动,点了点头。 隨即他起身,语气淡漠道:“孤有些乏了,诸位继续。” 不等大臣们行礼,他便迈步离开了。 他一离开,殿內压抑的气氛瞬间鬆动,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若不是陛下器重他,今日谁愿来看他这般脸色。” 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当年他还是朝廷头號缉拿要犯时,何等狼狈,我这肩上,至今还有他当年射的暗箭留下的疤。” 又一人嘆道:“唉,命好罢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许晚辞坐在席间,听著这些刺耳言语,手指微微收紧。 第35章 不懂怜香惜玉 徐敬之静默听了一会儿。 殿內眾人的议论之声不绝於耳,污言秽语翻来覆去,越说越是不堪。 徐敬之再也听不下去,一掌拍在桌案上,周遭议论声霎时停住。 “各位大人,你们若是觉得自己可以如殿下那般战无不胜,下次再有战事,徐某不介意向陛下举荐各位。” 他扫向在座的眾人,又道:“倘若各位大人对自己没有那个信心,便闭上你们的臭嘴,別污了这间大殿。” “毕竟,若不是殿下仁慈,当你们那些污言秽语说出口的那刻,就应该身首异处了。” 他这一番言语,殿內的眾人自是不敢大声再喧譁,可依旧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说,顾廷礼那张脸,是不是比他手里的刀还管用?”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他能坐到那个位置,全靠……” 那人压低了声音,做了个手势。 “以色侍人罢了。” “嘖嘖,难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原来是靠这个。” 徐敬之朝那几个官员走了过去,刚要出手却被肖婉儿拦在了半路。 “算了,敬之,咱们走吧。” 徐敬之还欲再骂几句,可有肖婉儿拦著,他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再开口。 人人皆知徐敬之是出了名的和善。 无论是谁,何时见到他,他总是含著几分笑意且待人温厚,从无疾言厉色。 朝中同僚私下说起他,总道是“徐將军生了一副菩萨相貌”。 正因如此,方才顾廷礼起身离席后,眾人並没有將这位素来平和的徐將军放在心上,满口都是对顾廷礼的不满与詆毁。 可他们偏偏都忘了,徐敬之也只是表面人畜无害罢了。 一个在战场上廝杀出来的將军,一身战功累累,又怎会是草包之辈呢? 他之所以一直忍让,不过是觉得没必要同这些宵小螻蚁计较。 徐敬之扶著肖婉儿,对沈行舟頷首道:“沈大人,就劳烦你独自回府了。” 沈行舟拱手回礼:“哪里,哪里,家妻贸然打扰,还望徐大人不要介怀。” 介怀? 徐敬之心中嗤笑。 不过是当了晚辞表妹几年的夫君,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家妻? 肖婉儿瞧了徐敬之一眼,便猜中他心中八九成想法,悄悄踢了他一下,隨即对著沈行舟温声道:“若是沈大人下次有空,还请同晚辞一道来府上小坐。” 沈行舟自是应下。 许晚辞从顾廷礼离开后,一颗心就空落落的,也不知是方才听了太多关於他的流言蜚语,想为他鸣一声不平,还是在疑惑顾廷礼发火的原因。 听著沈行舟他们几人一来一回地交谈,思绪飘散得愈发远了。 少顷,肖婉儿拉著许晚辞的手臂,“晚辞,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吧。” 许晚辞点点头。 她本以为宫中的轿撵只负责將她们送到宴会,未成想,她们走出大殿时,轿撵依旧停在那里。 许晚辞扶著肖婉儿上了轿,沈行舟与徐敬之则跟在轿撵之后,慢悠悠地走著。 轿撵刚行出没几步,许晚辞便听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一时好奇,望了过去,正看见一个女子用帕子掩著面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女子身旁的一位妇人,將她扶到距离许晚辞不远处的轿撵上。 许晚辞越看那女子身上的衣饰越觉得眼熟,可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凝神回想时,便听那女子向身旁的妇人抱怨道:“娘亲,你是不知道,殿下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你看看,看看……” 说著,那女子將围在颈间的帕子扯了下来,“我这里还疼呢。” 许晚辞看见那女子脖颈间有一道很深的指痕。 “娘亲,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殿下他差点掐死我啊。” 说著,她又慌忙用帕子將脖子围了起来,继续掩面哭啼。 许晚辞这才恍然想起,这女子好像是与顾廷礼在假山上相处的那位。 可她为何会哭? 这脖子是顾廷礼掐的? 虽说大殿上的顾廷礼的確是有些嚇人,可饶是许晚辞再怎么想,也想像不出来顾廷礼掐著一个弱女子的脖子,说要杀了她究竟是何种模样。 这般想著,许晚辞又不禁的想起道观之中,顾廷礼摸黑吻她之事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肖婉儿见她神色不定,担心她被那女子的言语嚇到,便低声问道:“晚辞,你可是嚇到了?” 许晚辞先是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肖婉儿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看来我们晚辞还是嚇到了。” 她又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其实你不用害怕殿下的,殿下只是厌恶那些不顾礼义廉耻,一味刻意接近他的女子。” “至於其他的女子,殿下一向是很有分寸的。” 说罢,她握住许晚辞的手,扫了一眼轿后跟著的沈行舟,又道:“不过,也不怪你会觉得殿下嚇人。” 沈行舟站在徐敬之的身侧。 徐敬之虽面上依旧带著笑意,可言行间,皆是武將的乾脆利落。 而沈行舟连走路都是一派文官的儒雅风范,步幅舒缓均匀,连袍角都纹丝不乱。 “毕竟你们家沈大人连走路都是文雅一派的。” 许晚辞尷尬地笑了笑。 沈行舟,不过是表面看著文雅罢了。 他做的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是与文雅相关? 旁的不说,就说他迷恋长嫂…… 思及此,许晚辞又想起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江清河的事了。 往日在沈府,但凡有沈行舟出现的地方,江清河一准出现在附近。 可这几日,竟连一面都未曾见到,实在是有些反常。 轿撵行的很快,不消片刻便到了宫门口。 许晚辞方才还在疑惑江清河的行踪,眼下正巧看见容菊搓著双手,神色焦急地站在宫门口张望。 许晚辞淡淡地看向沈行舟。 果不其然,他见到容菊的那一刻,神情骤然严肃起来。 许晚辞搀著肖婉儿下了轿撵,徐家的马车早已停在一旁候著。 徐敬之与肖婉儿同沈行舟匆匆打过招呼,便带著许晚辞上了马车。 马车前行不过两步,便是沈府马车等候的位置。 许晚辞本没有留意容菊,可容菊的那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她耳中。 “二爷,您去看看我们大少夫人吧。” “大少夫人已经连著好几日不吃不喝了,您也知道她的情况,再这么下去,伤了根本可怎么办啊。” 容菊边说边哭哭啼啼地拿帕子拭著眼泪,惹得沈行舟一阵心烦。 沈行舟近来也察觉自己的心態似是变了。 换作往日,他一见到容菊这般哭法,第一反应便是担心江清河。 可如今看著容菊这副模样,他只觉烦躁。 大抵是他知道了容菊的眼泪里,有一半是在哭自己。 她怕自己一但戏演不好,坏了江清河的事,回头便会受到惩罚。 可即便心中烦躁,沈行舟终究还是舍不下自己爱慕多年的人。 还是跟著容菊,驱车赶往了道观。 再者前几日,他之所以答应冯氏,將江清河送去道观静养,也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毕竟冯氏如今年岁已高,他不便公然与她顶撞。 既然这次容菊过来寻他,他正好顺势將江清河接回沈府调养。 第36章 与顾廷礼亲近被人发现 徐家马车上。 几个人將容菊的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徐敬之在一旁悄悄观察著许晚辞的神情,见她面色平静,没有半分难过,才放心些。 他刻意转移话题,笑著道:“晚辞,我前不久见到你哥哥了。” 许晚辞听到久违的“哥哥”二字,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连忙追问道:“哥哥他如何了?” 徐敬之摊了摊手:“他很好,这些年隨著许表叔四处奔走,也学了不少经商之道。听你哥哥说,他们二人约莫快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晚辞,你哥哥和父亲回来之前,若是你在沈府遇到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找我和婉儿。” “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她眼下,倒是没什么非要找他们二人做主的事。 唯一棘手的便是如何同沈行舟提和离,才能让他相信自己不是一时闹脾气,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分开。 不过,这到底是她的家事,没必要惊动徐敬之与肖婉儿。 何况她与肖婉儿相识多年,交情不浅,肖婉儿如今又身怀有孕,若是知道她在沈府过得不如意。 万一,一时情急动了胎气,反而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这事还是自己解决为好。 许晚辞忽然想起无念道长,那日说的那句“船到桥头自有贵人相助。” 莫非,徐敬之与肖婉儿,便是她命中的贵人? 正想著,许晚辞忽听见马车外传来一声声惊呼,她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她骤然浑身冰凉。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斜斜洒在长街上,地面被镀上一层暖光。 可她所见的,却是与这温柔的暮色截然相反。 血! 溅在地上滚烫的血。 许晚辞整个人瞬间愣住。 皇城內,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当街行凶。 街上行人四散奔逃,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而路的中央,横著两具尸体,鲜血从那两人身下漫开,渗入青石板的缝隙中。 不过一瞬,那提剑的男人忽然抬眼望来。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男子立於血泊之中,他的衣袍上沾了血跡,面容苍白,唇线紧抿,唯有一双眼,凝著冰寒,染著血红。 他看见她了。 许晚辞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將帘子重重放下,再也没有掀起。 那个满目腥红的男人。 是顾廷礼。 他……当街杀人了! 许晚辞满脑子反反覆覆都是方才那一幕,被杀之人的鲜血流了一地,而顾廷礼提著那只带血的剑,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 仿佛死去两个人,在他看来与两只蚂蚁无异。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朝中大臣口中那句“踏著尸山血海”,究竟是何含义。 肖婉儿隨徐敬之在军营中待过几年。 虽不曾见他们在战场上拼杀的样子,可也遇到不少次敌军偷袭营地之事。 所以,她早已对生死廝杀见怪不怪了。 不过,肖婉儿很是细心,她很快便察觉出许晚辞脸色惨白,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晚辞,別怕。殿下不会滥伤无辜的。那两个人,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他才会出手。” 她刻意避开“杀”“死”这类字眼,生怕加重许晚辞恐惧。 可即便有她安慰,许晚辞脸色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徐敬之也看得分明,暗暗为顾廷礼捏把汗。 这下,殿下在晚辞表妹心中,怕是彻底没机会嘍。 不过转瞬,徐敬之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幕,殿下又能有什么机会呢? 肖婉儿见许晚辞神色实在难看,再坐马车只怕会嚇出病来,当即对车夫吩咐:“掉头,去明楼。” 徐敬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既受了惊嚇,就该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待一待,人气一旺,心中恐惧自然会淡去许多。 他俯身凑近肖婉儿,低声道:“你陪著晚辞在明楼多坐会儿,多逛逛。我方才约了殿下,想来他也快到了,我先去迎一迎他。” “若是你觉得乏了,直接在明楼歇下便是。” 话毕,徐敬之直接跳下马车。 车帘一开一合之间,许晚辞下意识往外探了一眼。 只见外面长街上人声嘈杂,她竟有些恍惚了,怀疑方才那血腥一幕,是不是自己生出的幻觉。 或许是宴会上听了太多顾廷礼的传闻,她才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臆造出那般画面。 —— 明楼,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之一。 一共五层。 下三层对外开放,供人饮酒听曲,赏舞作乐,上面两层则是雅致客房,供贵客留宿歇息。 二人抵达明楼时,刚好是明楼最热闹的时段。 肖婉儿特意挑选了一处人最多,且最为热闹的位置坐下,又吩咐掌柜上了一壶桂花酿。 果然,人多热闹之处,最能压下惊悸。 许晚辞踏入明楼,听著周遭欢声笑语,心中那股寒意渐渐散去,整个人也不再那么紧绷了。 肖婉儿为她斟上一杯桂花酿,温声道:“我身子不便,以茶代酒,陪你喝一杯。” 许晚辞明白她一片好意,爽快地喝下了。 近来烦心事一桩接著一桩,压得她喘不过气,加之她本就不胜酒力,没几杯下肚,她便觉得晕晕沉沉的。 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肖婉儿没料到许晚辞酒量如此不好。 她想扶著许晚辞上楼歇息,可她自己本就行动不便,上楼都要扶著楼梯一步步慢慢走,更別说搀扶一个醉酒的人了。 正为难之际,肖婉儿远远看见徐敬之匆匆进了明楼,连忙抬手招手:“敬之,敬之。” 徐敬之闻声走来,一眼便看见了喝得晕晕沉沉的许晚辞。 “殿……”肖婉儿刚一开口,想起在外不可直呼“殿下”,改口道,“公子呢?” 徐敬之用下巴指了指楼上:“他嫌吵,从偏门上去了。” 徐敬之看了看醉得不轻的许晚辞。 这人醉成这样,送回沈府似乎有些不妥。 方才他见著沈家的马车往城外去了,估计她夫君今晚多半应是不能回府。 索性让她在明楼歇一晚吧。 正好明楼整夜都有人在,即便许晚辞半夜酒醒,也不至於害怕。 可明楼毕竟人多眼杂,徐敬之身为男子,也不好贸然搀扶许晚辞,便找来两名手脚利落的舞姬,將许晚辞送进了五楼的天字號房间。 他与肖婉儿的房间,在许晚辞那间右侧。 顾廷礼的房间,则在她房间左侧。 安顿好许晚辞后,徐敬之先將肖婉儿送回隔壁房间歇息,隨即便去找顾廷礼。 谁知,他刚推开顾廷礼的房间,就看见许晚辞整个人软软靠在顾廷礼身前,双臂紧紧环著他的腰,死活不肯鬆手。 顾廷礼站在原地,一手还握著刚解下的外袍,脸上並无怒意,任许晚辞隨意抱著。 徐敬之將房门轻轻合上。 他轻手轻脚退到廊上,回了自己房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第37章 因为,你在我怀中 方才,徐敬之隨舞姬將许晚辞送进屋中后,便一同出了房间。 许晚辞躺在榻上不久,便觉得喉间发紧,口渴难耐,她便强撑著醉意坐起身,想自己寻杯冷水解渴。 她昏昏沉沉地挪到了榻边,发现没有鞋子,便在屋中踉踉蹌蹌地转著圈寻找,此刻仍穿在她脚下的鞋子。 结果鞋子没找到,连喝水一事也被酒意冲得一乾二净,只剩满心要找到沈行舟签和离书的执念。 她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踉踉蹌蹌地扶著墙壁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她脚步虚浮地踩不实地面,不过两三步,便左脚绊右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直直撞向一扇房门。 —— 与此同时,顾廷礼房间內烛火昏沉,因没有炭盆的缘故,屋里比外头也暖不了多少,只一盏孤灯燃在床头几上,火苗被穿堂的细风引得轻轻晃动。 顾廷礼此时刚从侧门进屋不久,他厌恶地脱下那件染血的外袍,准备扔进炭盆中烧了。 怎奈店家还尚未备好炭火,他只得將沾血的外袍搭在臂上,伸手去拉房门,想唤人店家抓紧送个炭盆过来。 结果,他才刚触到门扉,房门便被外力撞得向內一开,一道软绵绵的身影直扑进来,跌撞进他怀中。 桂花酿的甜腻之气扑面而来,顾廷礼並未看清来人容顏,只当是惯会攀附的女子,又来投怀送抱,当即眉峰一蹙,便要將人推开。 可此刻怀中人身子一动,抬眸朝他看来。 顾廷礼顺势看去,就见许晚辞此刻半眯著眼望向他,隨即还傻傻地笑了。 手上推人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原以为,方才在街上,他那般血腥狠戾的模样被她瞧见,她定会惧怕自己,从此以后只会躲著自己。 可没想到,许晚辞来了。 即便醉成这样,还是跌跌撞撞地来了。 顾廷礼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他顺著许晚辞的力道后退了几步,任她將自己推进房中。 临了,他还腾出一只手合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顾廷礼低头看向许晚辞,不由地喉结微微滚动。 她醉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腮边,脸颊酡红,双眼半闔著,双唇微张,唇瓣被酒液浸润得格外红润,像熟透的樱桃,引人採擷。 可他欢喜不过片刻,就听著许晚辞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二爷。” 那一瞬,顾廷礼觉得心口比冬日寒风颳过还要冷上几分。 而许晚辞全然不知道顾廷礼现下的状態,整个人醉醺醺的,斜斜倚在顾廷礼胸膛之上。 她已经认不得面前之人是谁,只依稀记得自己仍身在明楼。 而沈行舟好似不在明楼,她得回沈府去找沈行舟,將那纸和离书籤了,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恰在这时,徐敬之笑嘻嘻地推开了房门。 顾廷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甚至起了杀心。 他答应过许晚辞,绝不將他们二人的事情透漏出去半分,徐敬之虽不是他透漏的,可他看到也不行。 好在徐敬之机灵,一眼瞧出屋內气氛不对,当即訕訕一笑,默默將房门重新关好。 顾廷礼闭眼冷静了一会儿,將那股杀意压了下去,才恢復了一丝理智,虽说听到许晚辞在他怀中喊旁人的名字,他很不爽。 可他还是將袍子往地上一丟,打算先將这烂醉如泥的人安置在榻上歇息。 谁知,他的手刚搭上许晚辞纤细的手腕,就听她极其厌恶地开口:“放开,你別碰我。” 顾廷礼的心瞬间更凉了几分。 他垂眸看向许晚辞,见她依旧是醉醺醺的,往日里清亮精明的眸子半眯著,蒙著一层水汽,看不清焦点,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不知她这番抗拒,是对著谁,不过,他倒是希望方才的那声极具攻击性的话,是对旁人说的。 可即便如此,顾廷礼依旧觉得心口涩痛。 即便是许晚辞醉成这样,他也没能从她眼中,窥探出她对自己的一点点情感。 他不由得觉得自己卑微的可笑。 竟对仅见过几次面的女子生出爱慕之意,还痴心妄想,盼著她能给自己半分回应。 可他却忘了,她心中早已装著她的夫君,哪里还有半分空隙,容得下自己。 慌神间,许晚辞搀著他,勉强站直身子,眨著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仰头望著他。 这一次,她好似认出了他,又好似没有完全认出。 “顾礼,”她轻声开口,“你为何在沈府?” 许是想起先前和顾礼见面都是与他相拥而眠,她四下扫了一眼,指著床榻道:“可是又来寻我睡觉的?” 不等顾廷礼回答,许晚辞便抓著顾廷礼的手腕,执拗地拉著他往榻边去。 到了榻前,她一屁股坐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也一併坐下。 顾廷礼见她依旧是晕晕的,只得由著她,坐在了榻边。 他刚一坐下,许晚辞便整个人靠过去,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软软地贴在他胸前。 柔声悵然道:“顾礼,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只可惜……”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可惜,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对男子动情了。” “我的確贪恋你的温柔,可我也清楚,这只是我处在低谷时,一时错乱的心思,做不得数。” 顾廷礼一言不发,安静地听著。 从方才她將自己认成那个姓沈的开始,再到此时她亲口说出不会再对男子动心。 顾廷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个有夫之妇动心。 许是初见那天,她没有因自己满身是血而拋弃自己。 又或者她即便累到手臂发抖,也依旧愿意帮一个陌生的自己疏解。 再或者,在沈府瞧见自己,许晚辞担心的是他被人发现会被捕入狱。 而不是担心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外男,一旦被发现,她自己的命运。 而此刻,顾廷礼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慌了。 怀中的许晚辞,脸颊因为酒意而泛著淡淡的红。 像一只傲娇又带点野性的小猫,毫无防备地靠近,在他怀里蹭著,娇憨又无辜。 他猜不到她下一个动作,猜不到她下一句话,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住,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言语。 不过好在,许晚辞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她只是静静靠著,將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处,她道:“顾礼,你的心跳得好快。” 顾廷礼没有急著回她,而是將她发间的珠釵,步摇一一取下。 最后一支固定髮髻的银釵取下,许晚辞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背后。 顾廷礼轻轻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髮丝,確认再无硬物会硌到她,才低声开口:“因为,你在我怀中。” 第38章 我並未为他解过腰带 话音刚落,许晚辞忽然起身,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伸手一推,將他按倒在榻上。 顾廷礼仰面躺著看向她,烛光从许晚辞背后透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髮丝垂落下来,有几缕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隨后她开始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衣系带。 顾廷礼目光落在她解衣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净,指尖因酒意而泛著淡淡的粉。 那天就是这双手帮的自己吗? 顾廷礼舔了舔唇,心底那股压抑的躁动被瞬间勾起,几乎要衝破理智,想要翻身將她压在身下肆意亲近。 可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哑,“別。我怕,我会把持不住。” 许晚辞挣开他的手,不知又將他错认成了谁,指著自己的衣服,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你知道吗?这可是殿下亲自为我挑选的。” 她说著,更急切地去解那扣子:“殿下选的,我万不能將它弄脏了。” 顾廷礼觉得方才有一瞬,像是许晚辞的手握著他正在跳动的心臟。 而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得到了她的准许。 他不再阻止,反而帮著许晚辞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外衣敞开,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那中衣薄如蝉翼。 烛光下,那层白纱几乎透明,她胸前粉色的肚兜绣著一对鸳鸯,鸳鸯的羽毛隱约可见。肚兜的系带绕过脖颈,在颈后打了个小巧的结。 许晚辞的锁骨分明,肩头圆润,薄纱之下,能看见肌肤的细腻纹理。 几乎是瞬间,顾廷礼感觉体內的躁动升到顶点。 他咬紧下唇,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若是她此刻清醒著,若是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他或许不会这般克制。 可她不知道,她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不清。 他若由著心意来,待她明日醒来定会难过的。 外衣褪下,许晚辞感到一丝凉意袭来,她迫不及待地靠近顾廷礼,想从他身上汲取些许温暖。 她俯下身,趴在他身上,看著顾廷礼那张妖艷的过分的脸。 烛光之下,他下唇被咬得发白,脸颊泛著薄红,甚至连耳尖都红透了,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温柔,竟比女子还要好看几分。 许晚辞忽然意识到,“秀色可餐”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过。 她想凑得更近些去看他,便撑著身子,往上挪了挪,这一动,她的身体紧紧贴著他,那层薄纱形同虚设。 对顾廷礼而言,无异於折磨,不觉间他咬下唇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只有通过痛感,才能拉回自己的一丝理智。 许晚辞全然不知自己的此举有多撩人,只一门心思,想更清楚些看清他的脸。 她终於凑到了自己满意的位置,却见他將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唇,声音软软的:“干嘛这般咬自己,多疼啊。” 话音落,她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还好,没出血。”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瞬间击垮了顾廷礼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头,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俯身吻了上去。 顾廷礼素来討厌酒味,可此刻,从许晚辞唇间漫开的桂花酿气息,却半点不惹人厌,反倒全化作了她独有的清甜,缠缠绵绵,入喉入心。 吻落的剎那,许晚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將他往自己身边带。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廷礼觉得再不停下,他会伤了她。 他用尽最后的理智撑起身,想要离开。 可刚一动,便被许晚辞拽了回去。 “別走,”她闭著眼,往他怀里缩,“我冷,让我抱会儿。” 顾廷礼撑著手臂,看著她。 她缩在他身下,髮丝散落了满枕,睫毛轻颤,唇瓣因他方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 那层薄纱早已凌乱,粉色的肚兜露出一角,鸳鸯的图案若隱若现。 顾廷礼凭著最后的一丝理智,温声哄道:“我去叫人送炭盆来。” “炭盆”二字入耳,许晚辞的脸色骤然僵住。 她挣扎著爬起来,蜷缩到了塌边的一个小角落,近乎哀求道:“不,不要。不要炭盆。” 顾廷礼被许晚辞剧烈的反应,惊得一愣。 为何她会怕炭盆? 被炭烫到过吗? 他放柔声音,哄道:“好,不要。” 可又怕许晚辞受凉,只得继续哄道:“那你进被子里,盖好被子就不冷了。” 许晚辞摇摇头,往墙角缩了缩:“没有顾礼的被子,还是冷的。” 她朝他伸出手臂,那层薄纱的袖子滑落。 “顾礼抱抱,”她望著他,“抱抱就不冷了。” 顾廷礼看著她,一段尘封的往事浮现在脑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个所谓的养父,每次喝醉了就把他按在角落里暴打。 他那时候不过才几岁的孩童,因实在被折磨得受不了了,便趁著养父睡著,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除去些许的害怕,他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因此,他討厌酒,更討厌喝醉的人。 今天席间的那个女子,就是屡次向他敬酒,他才冷下脸来。 若天下醉酒之人,都如许晚辞这般没有攻击性,或许,他也並非不能接受。 此时,许晚辞又凑了过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顾廷礼不肯,握住她的手。 许晚辞抬起头,满眼期盼地望著他:“抱著顾礼睡,有顾礼就不冷了。” 顾廷礼黑眸愈深,声音低沉:“许晚辞,你可知,你在考验一个男子的定力?” 许晚辞不懂,只茫然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为今日的宴会折腾了一整天,席间又一直提心弔胆,未曾吃什么东西。 方才几杯酒下肚,胃里开始火辣辣地疼。 她现在只想儘快歇下,“我想抱著顾礼睡觉。” 顾廷礼拗不过她,终是鬆了手。 许晚辞得了允许,便低头专心去解他的腰带。 许是醉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解了许久,也没能解开。 顾廷礼看著她笨拙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调侃:“你便是这般,日日侍候你夫君起居的?” 终於,腰带被解开。 许晚辞抬起头,认真答道:“我並未为他解过腰带。” 第39章 一番怎样的痴缠 这一晚上,顾廷礼已不知震惊了多少次。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目沉沉,许晚辞的眉梢眼角天生带著几分柔媚,一举一动皆带著天然的媚態。 他不禁开始好奇,如许晚辞这般媚態天成,嫵媚勾人的女子,同她那位夫君到底是如何相处的? 他们在床榻之间,又是一番怎样的痴缠? 可她说,她连夫君的腰带都未曾解过。 莫非,她並不曾侍奉於夫君左右? 顾廷礼指尖微顿,旋即又觉得合乎情理。 毕竟那个姓沈的满心满眼,都在那位被他亲自送去道观的女子身上。 方才他还看见沈家的马车往城外去了,他想,她的夫君应是又去道观寻那个女子了。 长夜漫漫,她的夫君安臥在別人床榻,温香软玉在怀,而她却孤身一人。 顾廷礼看了眼醉意朦朧的许晚辞,她心里也是难过的吧。 许晚辞伸手又去解他外衣。 这一次,顾廷礼没有再阻拦,只是垂眸看著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自己衣襟上。 他顺著她的力道,微微抬臂,將外衣一点点卸下。 许晚辞似是也没想到顾廷礼会这么配合,她醉眼迷濛地抬眸看他。 烛光落在顾廷礼脸上,將他轮廓照得愈发清晰,眉骨锋利,眼睫垂落投下浅影,鼻尖那颗痣格外显眼。 她点了点那颗痣,笑得天真:“顾礼可真好看。” 说罢,她微微仰头,在那颗痣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顾廷礼觉得他二十三年人生的情绪起伏,都没有今晚这几个时辰大起大落的快。 因她酒后的一句话,他便难过。 又因著她无意间的一个亲昵动作,他便心情愉悦。 她唇瓣很软,触在他鼻樑上,那点温热仿佛顺著血脉一路淌进了心里。 顾廷礼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前的髮丝,见她整晚大部分的时间眉头微微蹙著,想起她无比厌恶的那句,“放开,別碰我。” 不禁疑心她是否有烦心事。 又想起白日,他似乎没怎么见许晚辞用过饭。 她与肖婉儿一道到明楼,坐下没多久便开始饮酒,想来是压根没顾得上用膳,担心她饿著。 便柔声问道:“晚辞,饿不饿?” 许晚辞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她听不太清顾廷礼的话,也反应不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大抵觉得他是在关心自己。 许晚辞怔怔地看了看顾廷礼,他虽脱了外衣,可中衣依旧穿得整整齐齐,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那件近乎透明的中衣早已松垮,顿觉不公平。 凭什么他穿的严严实实。 许晚辞嘟著嘴,將顾廷礼推远了些,佯装生气道:“顾礼好大的面子呀。” 顾廷礼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嗯?” 她指著他道:“凭什么你穿这么多?凭什么?” 她边说边又打了个寒战,隨后紧忙钻进了被子里。 可被褥久未有人睡,也是冰凉一片,她只能將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衝著顾廷礼理直气壮命令:“我不许你穿成这样,脱了。” 顾廷礼见过喝醉打人的,诉苦的,哭的,或者是呼呼大睡的。 唯许晚辞这种喝醉让人脱衣服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许晚辞见他迟迟不动,顿时急了。 將被子一拋,几步走到顾廷礼面前,去扯他的衣服。 许晚辞那件中衣本就轻薄,穿与不穿基本没什么区別,眼下她从被子里出来,整件中衣都已经被她无意间褪了下去。 別说他与她肌肤相贴地躺在一起,光是看著她仅穿著肚兜朝自己走来,就足以让他体內气血翻涌。 他急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谁知,闭眼之后他便立刻后悔了。 眼睛合上,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那双纤纤玉手抚上他的双肩,带著酒后微烫的温度,一点点將他的中衣脱下。 凉意袭来,顾廷礼默默鬆了口气。 以为许晚辞不会再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了,结果才庆幸不过片刻,她的手就伸向了他的褻裤。 顾廷礼猛地睁开眼,,紧紧攥住她手腕,近乎哀求道:“晚辞,別了好不好?” 许晚辞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极其不满意地发出一声“嘖”。 “可你这样,我的脚没处伸。” 顾廷礼一愣,低头看去,她双脚光著,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驀地,顾廷礼也不知是自己哪句话,还是哪个动作刺激到了许晚辞。 下一刻她便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並將手伸向他的颈间。 发现没有衣领可薅,便又转向拽著他的褻裤,委屈中掺杂著怒意,对著顾廷礼低吼道:“你为何伤我?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何还要伤我?” “你有她一人还不够吗?” “为何,为何啊……” 她哭了几声,终於放开了顾廷礼的裤子,將手握成拳,一拳拳地锤向他的胸口。 “你为何要伤我,为何?” 许晚辞的一声声质问,落在顾廷礼耳朵中,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娇態,她软绵绵的拳每一次落在他的胸口,对他来说都无异於是短暂的抚摸。 看她越哭越激动,顾廷礼无心再顾及其他,只想先將人安抚下来。 他轻柔地將许晚辞揽进怀中,又轻轻抚著她的背,试图让她稳定下来。 顾廷礼生平极少后悔,可今夜,他却连连后悔自己的决定。 许晚辞细腻光滑的肌肤贴上他胸膛那一刻,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內那股燥热疯狂叫囂。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满脑子都是那晚她为自己疏解的快感。 仅仅只是品尝过她香甜的唇瓣,就已经让他如中了邪一般欲罢不能。 若是……若是此刻再放纵一些,真正尝过她整个人的滋味,他会不会彻底疯狂? 顾廷礼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再多触碰她半寸肌肤,只將手掌搭在她背上。 许晚辞此刻哭得歇斯底里,早已忘了方才想休息的念头。 她伸手去扯后颈处肚兜的那个小结,口中喃喃:“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好疼,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顾廷礼哪敢让她真的解开最后一层禁錮? 刚见苗头不对劲,就不由分说地將她横抱到榻上,用被子將许晚辞裹得严严实实。 眼下也顾不得让她吃东西了,只能先稳住她。 闹出这么大动静,徐敬之那边肯定听得到。 他倒是无所谓,可许晚辞的名声不能有损。 许晚辞双脚悬空的一瞬,恐惧更甚。 她更加疯狂地捶打著顾廷礼:“你放开我,放开!” 被顾廷礼裹进被子里的那刻,她的恐惧到了顶点。 满脸惊恐地挣扎著逃向另一侧,她抱住双臂,一下一下地用额头轻磕床板。 “二爷,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第40章 你还记得你昨夜多勇猛吗 饶是顾廷礼从未经歷过情事,可他身为男子,平日又多与同僚相处,耳濡目染,也明白许晚辞在恐惧什么 他愈发纳闷,也愈发心疼。 她到底经歷过什么,才会在醉酒时,露出如此刻骨的恐惧? 顾廷礼放软声音,一点点靠近,柔声哄道:“晚辞,是我呀,顾礼。” 温柔声音钻进耳朵的那刻,许晚辞怔怔地看著面前之人。 泪眼朦朧中,那张脸渐渐清晰,不是那个人的脸,是另一张清俊矜贵的脸。 缓了几息,她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下扑进了他怀里:“是顾礼,顾礼不会伤害我。” 顾廷礼顺势將她环在怀中,拍著背安抚道:“嗯,顾礼不会伤害晚辞。” 纵使此刻顾廷礼体內燥热几乎要衝破克制,可当他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依赖时,所有杂念都被压下,更多的只有心疼。 他就那样静静抱著她,直到许晚辞哭声渐歇,慢慢平静下来。 闹了大半夜,许晚辞终究是累了。 她紧紧贴著顾廷礼,像找到了暖炉,冰凉的手脚都不自觉缠上他。 顾廷礼见她终於安静,便抱著她,一点点重新將被子裹好,见她不再抗拒,才顺著她舒服的姿势,慢慢躺到榻上。 许晚辞缓缓睁开眼,看清身侧的確是顾廷礼后,醉意又涌上来。 她翻了个身,直接將他压在身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又一次亲了亲他鼻尖那颗痣,声音软乎乎,“晚辞喜欢顾礼。” 这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顾廷礼整晚所有的克制。 他那双黑眸此刻染上了欲色,深深地望向她,声音闷闷的:“晚辞,我想……” 话音未落,许晚辞解开了后颈肚兜的系带。 一整片柔软毫无遮挡,骤然映入眼帘。 那一瞬,顾廷礼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他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握住一片柔软。 仅仅一瞬的触碰,便让他口乾舌燥。 那触感比他想像中还要好上无数倍,他喉间滚动,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 许晚辞喜欢顾廷礼传来的温度,低低地哽咽了一声。 那声音又娇又软,听得顾廷礼头皮发麻。 顾廷礼心中仍有不安。 因这一晚许晚辞数次认错自己,他怕自己此刻所有亲近,都只是一场误会。 顾廷礼强撑著最后一丝理智,哑声问道:“晚辞,我是谁?” 许晚辞蹭著他的下巴:“是顾礼,最温柔的顾礼。” 这一句確认,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顾廷礼翻身,轻轻將她压在身下,肆意亲近。 可当他触到下腹的那片柔软时,他突然顿住了。 身下的人此时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他…… 顾廷礼意犹未尽地长嘆了一口气,躺到了她身侧。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许晚辞贴著自己,直到怀中许晚辞的身子彻底放鬆下来。 顾廷礼才稍稍侧头,借著微弱烛光看她。 见她安安静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呼吸均匀。方才那些疯话痴態都消失了,此刻的她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端庄模样。 只有他知道,这皮相之下藏著怎样的风情。 这一晚著实被她折腾得够呛。 这么多年无论是接命暗杀,还是带兵出征,顾廷礼向来眼都不眨一下。 可今日,他著实让许晚辞折腾的第一次感觉到累。 那种累是心累,是喜欢的女子明明在身边,可他却半分都品尝不到。 待確认被子已经暖透了,许晚辞的手脚也不再冰凉,他才轻轻抽出手臂,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怕寒风灌入惊扰她,只將窗推开一条小缝。 確定好暗卫的位置后,他將刚刚写好的纸条裹著那件带血的外袍扔了出去。 暗卫接到命令离开后,他转头又看了眼许晚辞,见她並未受到影响,呼吸依旧均匀,才穿戴整齐去了隔壁的房间。 不久后,隔壁的房间传来阵阵闷哼,声音一直持续到快天亮才渐渐停止。 徐敬之耳朵都贴到墙上,听了快一夜的墙根,直到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才一脸意犹未尽地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 翌日。 许晚辞醒来时头痛欲裂,脑子一片混沌。 肖婉儿正坐在榻边,见她睁眼,立刻端来一碗醒酒汤:“快喝了,不然一会儿头该疼了。” 许晚辞接过碗,脑子却还没转过来。 肖婉儿瞧著许晚辞呆愣愣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再也不让你喝酒了。” 许晚辞:“?” 肖婉儿:“你还记得你昨夜多勇猛吗?” 许晚辞:“……?” “你迷迷糊糊地进了殿下的房间,还抱著他哭。” 许晚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地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昨夜自己喝多了,想回沈府找沈行舟签和离书,出门没走几步好像撞见了沈行舟,再之后,她便完全想不起来了。 肖婉儿又道:“好在殿下昨日心情似乎不错,你闹了一阵便歇下了,他也没与你计较。” 许晚辞默默地为自己捏了把汗。 还好还好,她没有对顾廷礼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她正想著,就见徐敬之无精打采地进了屋。 刚要打招呼,就看著他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隨后对肖婉儿道:“咱们这位好表妹是真的不胜酒力,以后还是別让她沾酒了。” 肖婉儿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几杯桂花酿便能醉得不省人事,確实不適合饮酒。 许晚辞观察著二人的表情。 肖婉儿面上倒是坦然,不像隱瞒了什么。 可徐敬之的眼神闪躲,进来半晌竟是连正眼都不曾瞧她一眼。 他们自小相识,许晚辞太了解徐敬之了,每次心虚他都是这副样子。 她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就听肖婉儿问徐敬之:“殿下呢?” 徐敬之撇了许晚辞一眼,就急急地收回视线:“许是昨晚没休息好,累了吧。” 说完,他又瞟了许晚辞一眼。 许晚辞觉得今日的徐敬之十分奇怪,想起手中的醒酒汤,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嘶,疼。 她放下勺子,摸了摸嘴唇,果然又肿了。 肖婉儿说她昨夜醉后见了顾廷礼,难道……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 第41章 以后会克制的 许晚辞的衣服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只是有些鼓鼓囊囊的並不贴身。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是何处怪异,便转头问肖婉儿:“表嫂,你是何时进来的?” “嗯……进来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吧。” “你进来时可看见什么了吗?” 肖婉儿看著许晚辞神色不安,支支吾吾的似有难言之隱,便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徐敬之道:“你先出去。” 徐敬之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自嘲道:“好好好,我在哪都多余。” 肖婉儿没理会他这句没头没脑的抱怨,只当他是惯常使小性子。 房门被徐敬之从外面关上,屋中只剩她们二人,肖婉儿往前坐了坐,声音放低:“晚辞,你想说什么,现在只管说。” 许晚辞攥著自己的衣领,张了几次嘴,终究是不知如何开口。 肖婉儿看许晚辞自听见“殿下曾抱过你”之后,便一直攥著衣领不放,知道她定是不放心顾廷礼的人品,便开口宽慰:“你放心,殿下不是趁人之危之人。” “何况你昨夜醉得厉害,便是殿下真有什么心思,也无从下手。” 肖婉儿说这话时,许晚辞的脑中总是时不时地闪过自己缠著顾廷礼的画面。 应当……只是梦吧。 许晚辞点点头,端起解酒汤,又抿了一口,嘶,还是疼。 不对。 若那些真是梦的话,她嘴唇为何会肿得这般厉害? 肖婉儿也瞧出许晚辞嘴唇的异样,惊道:“呀,晚辞,你可是桂花酿过敏了?嘴怎么肿成这样?” 她说著,还点了点许晚辞下唇的一处破了的地方:“可是不小心磕到哪了?” 许晚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自己昨夜好似一直搀著顾廷礼要抱著他,其余的,半点印象都没有。 肖婉儿扶著许晚辞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不小心瞥见她脖颈处的一点红痕,不由地一惊。 那一点淡红,看著竟像是…… 她不禁怀疑到顾廷礼身上,可转念又觉得绝不可能。 虽说她没有像徐敬之那般一直侍奉在顾廷礼左右,可也深知他的为人。 再说,即便顾廷礼有这心思,许晚辞也断不会顺从。 她素来做事极有分寸,即便是昨夜醉酒去了顾廷礼的房间,也定是將他认成了自己的夫君。 可这脖颈的红痕……又该如何解释? 许晚辞见肖婉儿一直盯著自己的脖子,当即便有些慌了。 她试探性地询问:“表嫂,我的脖子怎么了?” 肖婉儿在这短短一瞬,想了各种可能发生的事,独独觉得许晚辞和顾廷礼不会有什么逾越之举。 也对,说不定,这痕跡本就是她夫君留下的呢。 她笑了笑,故意逗许晚辞道:“你啊,即便和表妹夫感情再好,也要知道克制呀。瞧瞧,再高一点,便遮不住了。” 说著,她取过桌上铜镜,递到许晚辞面前。 许晚辞接过铜镜一照,脸色倏地一变。 镜中的她下唇肿著,唇角还有一小块结痂,脖颈处那点红痕虽被衣领遮了大半,却仍露出些许端倪。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头慌乱,面上却只能扯出一抹尷尬的笑意:“知道了表嫂,以后会克制的。” 肖婉儿毕竟是身怀有孕,在许晚辞房里坐了许久,身子便有些乏了,她起身捶了捶因久坐而发酸的腰。 “晚辞,你把醒酒汤喝完啊,我先去房间休息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便隨径之一同送你回沈府。” 许晚辞点点头,没再多言,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房门合上,许晚辞迅速起身,將自己的外衣脱下。 她本意是想看看脖子上还有没有別的痕跡。 可这脱了外衣一瞧,整个人僵在原地,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的中衣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粉色的绸缎中衣,而她原本系在身上的肚兜,竟不翼而飞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肩颈,锁骨……全身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红色印子与细碎齿痕, 许晚辞又想起肖婉儿说她昨夜曾找过顾廷礼。 难道她身上的这些印记,全是顾廷礼留下的? 可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一片片痕跡越发的清晰。 许晚辞不忍再看,將脖颈处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出了房门。 —— 一个时辰后,肖婉儿和徐敬之亲自將许晚辞送回了沈府。 二人还特意为冯氏和沈以柔准备了丰厚的见面礼。 沈以柔一见那满满一盒的朱釵首饰,眼睛都亮了,顿时对许晚辞的態度都好了许多。 她破天荒地拉著许晚辞的手臂晃了晃,又甜甜地喊了声:“嫂嫂。” 许晚辞被她喊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不动声色地將手收了回去。 冯氏倒是对那些礼品不屑一顾,反倒纳闷许晚辞何时攀附上了徐敬之这般高贵的表亲? 她上下打量著徐敬之。 此人看著年岁不大,生得倒是端正,剑眉星目。听说他在边疆立了战功,被陛下破格升为二品。 这等人物,怎会是许晚辞的表哥? 难怪许晚辞前些日子那般坚决地要和离,原来是背后有这么个官居二品的表哥撑腰。 所以她才那般有恃无恐,即便自己说要休妻,许晚辞也欣然同意,想必她定是借著这表亲的关係,不仅在外养了野男人,还想一脚踹开沈府,另攀高枝。 碍於徐敬之的官位,冯氏不好直接羞辱许晚辞,只得赔著笑道:“徐大人何须这般破费。” 徐敬之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笑意,语气谦逊:“晚辈久闻晚辞表妹嫁了个好人家,我等在边疆多年,一直未曾登门拜访已是失礼,不敢再空手而来。” 冯氏怎么看徐敬之都不顺眼,凭什么这人就能官职二品,自己儿子便只能在五品之位。 相比冯氏这满眼攀比之色,沈以柔倒是另一番心思。 她见徐敬之风度翩翩,眉眼温和,对身怀六甲的肖婉儿体贴又顺从,竟有了几分倾慕之意,生出了想嫁於他为妻的念头。 看见肖婉儿挺著大肚子坐在徐敬之一旁,顿时觉得碍眼至极。 她不由地往那边走了几步,故作乖巧道:“我隨嫂嫂叫您一声表嫂可好?” 肖婉儿端庄有礼:“沈小姐隨意便好。” 沈以柔立刻笑道:“表嫂平日可有薰香的习惯?我这里正好有些上好的薰香,不如您稍等我片刻,我这就叫下人取来,也算是微薄的回礼了,可好?” 第42章 辞儿当真是越来越乖了 肖婉儿前几年多在军营,所以並没有薰香的习惯,可她今日与沈以柔是初次见面,不好拂了她的意,便点头应下:“那就多谢沈小姐了。” 沈以柔顿时眉开眼笑,朝著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倒是徐敬之瞧著沈以柔一脸的尖酸相,尤其碍眼。想著即便肖婉儿接了那香,他回头也要悄悄丟掉,谁知道这女子存著什么坏心思。 许晚辞回来时已近午时,几人没说几句,便到了用膳的时辰。 徐敬之与肖婉儿本不愿再多叨扰,想就此告辞,可沈以柔却异常的热情,死活拉著他们二人留下用膳。 许晚辞见沈以柔这般殷勤,本也觉得奇怪,可转念一想,沈以柔本就是见利忘义的性子,他们带了这么多礼品上门,她諂媚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便也没再多想。 可这午膳还尚未备好,李嬤嬤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快步走到冯氏身边,对著她低语几句。 冯氏当即脸色骤变,握著拐杖的手一紧,狠狠往地上杵了杵,怒声道:“反了她了!” 隨后她对著徐敬之和肖婉儿说道:“徐大人,老婆子还有家事要处理,就不便留二位了。” 此番正中徐敬之下怀,他頷首道:“今日是晚辈叨扰了,內人身子不宜久坐,晚辈便先带內人回府了。” 沈以柔一听他们要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大人还请再稍坐片刻,小女的回礼还没有送出去。” 徐敬之本来也不想要那什么破薰香,“无妨,沈小姐若是真心相送,日后差人送往徐府便是。” 说罢,他冷冷地扫了沈以柔一眼。 自他与肖婉儿踏入沈府开始,徐敬之便瞧著这位沈家大小姐神色愈发不对劲。 她面上与肖婉儿亲近,言谈间也笑语温和,可眼角却总在有意无意地飘向他,还藏著几分刻意的打量。 更是在与肖婉儿谈话间,三番两次旁敲侧击的,打听他的喜好,习惯,连平日爱饮什么茶,喜静还是喜闹,都一一探问。 徐敬之在顾廷礼身边多年,这般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女子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竟还有想对他投怀送抱的。 二人走后,许晚辞站在沈府门口,看著徐府的马车越行越远,总觉得满心空落落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眼下离年关只剩几日了,等熬过这几日,她便写好和离书,彻底离开沈府。 她刚要转身进门,就瞧见芸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小姐,二爷,二爷回来了。” 许晚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回来不是正常吗。 “二爷……还把大少夫人带回来了。”芸儿补充道。 许晚辞恍然。 难怪她这几天没在沈府瞧见江清河,原来是她根本就不在沈府。 二人说话间,沈府的马车已到门口。 许晚辞依著规矩,只好上前迎著沈行舟,垂眸行礼:“二爷。” 沈行舟见许晚辞第一次主动出门迎他,喜出望外,以为她是转了性子,终於肯放下那一身无谓的清高,来討好他了。 便伸手捏了捏许晚辞的脸颊:“辞儿当真是越来越乖了。看来母亲让你去道观静修几日,也並非全是坏事。” 许晚辞僵著身子默默听著。 她想躲开沈行舟的手,可沈行舟的手缓缓下移,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怀中带,气息曖昧地贴在她耳边,语气轻佻道:“可是月事净了,特意过来寻为夫?” 许晚辞只觉一阵噁心反胃。 可沈行舟揽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她根本挣不脱。 沈行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夜,他想留宿在她院中? 那她一身的红痕…… 更何况,她本也没有半分与沈行舟亲近的心思。 许晚辞刚要开口说月事未净,马车內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二郎。” 换做从前,听见江清河这声软糯的呼唤,许晚辞当真是会伤心一阵。 可如今她再听到江清河这一声“二郎”,还当真是有些庆幸。 只要有江清河在,她定会千方百计地拦著沈行舟,不让他靠近自己。只要沈行舟不来找她,这几日她便能安稳度过。 江清河在马车里等了一阵,也不见沈行舟掀开帘子过来迎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將窗帘掀开一角,偷偷往外看去。 只一眼,她便看到沈行舟揽著许晚辞的腰,俯在她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清河哪里受得了沈行舟与许晚辞这般亲近,当即醋意翻涌,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顏面了,故意当著一眾的人面亲昵地喊他。 果然,沈行舟听见江清河的声音,立刻鬆开揽著许晚辞的手,转身掀开马车帘,小心翼翼地扶著江清河下了马车。 许晚辞看著这一幕,当真觉得讽刺得不行。 成婚三年,沈行舟莫说从来没有扶过她,便是同乘一辆马车,也只有昨日那么一次。 此刻江清河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许晚辞,她一张脸生得小巧精致,平时看人时总带著三分媚意,而此刻,那双眼中却满是得意。 仿佛博得沈行舟的关注,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就算沈行舟知道自己怀了別人的身孕又如何,他不还是照样拋下许晚辞这个正妻,过来扶她这个嫂嫂。 而许晚辞却看都不想多看二人一眼。 她只想快些进屋休息。 昨夜宿醉,虽喝过醒酒汤后头不再那般剧烈地疼,可胃里依旧有些不好受,站久了觉得乏力。 江清河下了马车,顺势倒入沈行舟怀中,柔声道:“二郎,嫂嫂腿有些麻了,可否,可否……” 她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大腿,一副娇弱至极的样子。 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即便是最迟钝的小廝,也能瞧出江清河这是想要沈行舟抱著她进屋。 沈行舟自是明白江清河的想法,就算江清河不说,他也是没打算让她自己走回屋里的。 毕竟她才小產过没多久,还是少走动为宜。 况且,他还想用江清河气气许晚辞,谁叫许晚辞闹脾气闹了这么多天,连他主动想留宿都被她赶了出来。 沈行舟看向许晚辞,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嫉妒或是不甘心,可见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顿觉十分不爽。 第43章 还请您放过她 沈行舟赌气般地,將江清河横抱在怀中,衝著许晚辞道:“我先送嫂嫂回去。” 他说这话时,依旧是紧盯著许晚辞,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出自己期盼的神色。 可许晚辞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面上不曾有任何波动。 沈行舟心中更乱了,一时搞不懂她是因太难过而不看他,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他与旁人亲近。 江清河见沈行舟虽抱著自己,可眼里看的却是许晚辞,醋意更深,双手环上沈行舟的脖颈,娇羞道:“劳烦二郎了。” 话音未落,她竟在人来人往的沈府门口,当著一眾下人的面,仰头在沈行舟脸上亲了一口。 四周的下人纷纷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只有几个婆子交换了眼神,並默默退回了沈府。 虽沈行舟也觉得江清河此举有些不妥,万一被人瞧见传出去,免不了会被议论,污了沈府名声。 可眼下,他在赌气许晚辞的平淡,反倒觉得江清河这一吻来得正是时候。 他冷哼一声,又瞥了许晚辞一眼,可她还是静静地站著,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干係。 沈行舟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抱著江清河的手不自觉收紧,自己夫君与旁人亲近,她还像个木头桩子一般地往那一戳,也活该她受了自己三年的冷待。 当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一副好皮囊。 这三年里,但凡许晚辞主动些,肯学著江清河这般討好自己些,他也不至於冷落了她。 江清河被他搂得太紧,觉得身子疼,娇哼了一声,轻捶一下沈行舟的胸口:“二郎怎的如此不知轻重,嫂嫂都被你弄疼了。” 沈行舟一怔,敷衍著笑了笑,不再理会许晚辞,抱著江清河径直进了门。 许晚辞见他终於走了,才微微鬆了口气,等了片刻,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步踏入府中。 —— 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顾廷礼临窗而立,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望著沈府门口那一幕:“夫君这般对待,还热脸凑上去,何必呢。” 与此同时,房间门被徐敬之推开,便看见顾廷礼一动不动地盯著沈府方向。 徐敬之不由的轻嘆了一口气,他將肖婉儿送回府之后,便急匆匆来赴顾廷礼的约。 而刚一进来,就瞧见顾廷礼黑著脸望向沈府那边。 他走过去在顾廷礼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笑著打趣道:“我们殿下当真是开窍了啊。” 顾廷礼收回目光,声音冷沉:“少废话。孤交代的,你胆敢露出去半个字,孤便让你死无全尸。” 徐敬之立刻收起玩笑,拿起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知道了知道了,殿下吩咐的事,我哪敢不从,自然是守口如瓶。” 他放下茶杯,又道:“不过,殿下,你当真是有些过火了,我表妹脖子上的红痕,可是遮都遮不住呀。” “您是隨心所欲了,晚辞今晚可怎么办啊。” 顾廷礼不语,只是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徐敬之也不知怎的,又生了逗弄的心思,问道:“殿下,您可是真的对晚辞情根深种了?不然,又怎会这般在意她?” 见顾廷礼没理他,他又道:“要不,属下帮您砍了沈行舟,直接把晚辞掳回宫中,做您的王妃,可好?” 顾廷礼一双黑眸向徐敬之撇了一眼,显然是不愿搭理他这荒唐的提议。 若是换做以前,也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將沈行舟砍了,再把许晚辞掳回去做馆主夫人。 管她是否情愿,总之人在他身边便好。 从前,他只当拿钱了事,从不过问那些被他牵连之人的死活,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感受。 而自从他出征打仗,亲眼见到百姓顛沛流离,家破人亡,见到那些妇人失去丈夫后的撕心裂肺,和父母失去子女后的崩溃绝望,他便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那些痛苦的哭喊,绝望的眼神,都是他所不愿再见到的。 若是真的杀了沈行舟,许晚辞也会难过。 他不忍许晚辞承受丧夫之痛。 徐敬之当然知道顾廷礼的想法,不然,他也不敢开这种玩笑。 只是,顾廷礼若真的喜欢许晚辞,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吧。 顾廷礼是皇子,身份尊贵,即便与有夫之妇有所牵扯,旁人也只会敢怒不敢言。 可许晚辞不过是商贾家的庶女,若是被人发现与外男私通,按照世俗规矩,是要被浸猪笼,丟性命的。 除非顾廷礼能保下她。 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真到了那个时候,若是顾廷礼腻了,厌了,倒霉的终究还是许晚辞。 徐敬之左思右想,还是按捺不住,试探著开口:“殿下,您想过以后会娶何种女子吗?” 这次,顾廷礼终於搭理徐敬之了,可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已。 其实,倒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也不知道。 “求娶”这两个字眼,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他没有信心可以负责一个女子的一生。 对於许晚辞,他只是想占有,可真要往深究,他也是不知的。 徐敬之看顾廷礼这態度,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他起身,郑重地跪拜在地:“殿下,晚辞自幼失去娘亲,她爹爹也常年在外经商对她不管不顾,她这些年过得很苦,受尽了冷待。” “您若是只是图一时新鲜玩一玩,还请您放过她,不要再纠缠她了。” 顾廷礼又何尝不这么想,在昨晚许晚辞一次次將他认错时,他便已经生出了放弃的心思。 倒不是他气许晚辞的认错,相反,他气的是他自己。 纠缠一个有夫之妇算什么正人君子。 徐敬之见顾廷礼似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也不再多言,而是静静陪著顾廷礼坐在房间里。 许久后,顾廷礼站起身,朝著沈府的方向对徐敬之冷冷道:“你回去吧。” 徐敬之頷首,他猜不透顾廷礼所有的心思,唯一確认的是,顾廷礼好似暂时还不打算放过许晚辞。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出言提醒道:“殿下,晚辞的红痕。” 顾廷礼已明显有些不耐烦:“孤自有分寸。” —— 沈府內。 李嬤嬤搀著冯氏,刚绕过花园,便与沈行舟和江清河撞个正著。 冯氏一眼便瞧见沈行舟怀中横抱著江清河,江清河的双臂还环在他脖颈间,脑袋轻靠在他肩头,姿態亲昵地刺眼。 她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命令道:“李嬤嬤,把这个贱人从行舟身上给我拽下来!” 李嬤嬤应了一声,正要上前。 沈行舟闻言,眉头紧蹙,將江清河抱得更紧,对著李嬤嬤沉声道:“你敢。” 李嬤嬤顿时进退不得,尷尬地站在原地,看向冯氏。 冯氏见沈行舟这般护著江清河,更是气得心口发堵,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她举起拐杖就要朝著江清河身上砸去。 第44章 儘快让她怀上身孕 “你个不要脸的,我们沈府白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穿用度,你非但不感激,还做出这等有损沈府顏面的丑事,如今竟还敢回来。” “我当初就该打上你几板子,也好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行舟见势不好,来不及多想,抱著江清河一转身,將自己的后背对著冯氏。 “咚”的一声闷响,拐杖结结实实落在沈行舟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身子更是往前倾了倾,却仍把江清河护得严严实实。 冯氏愣了一下,看著拐杖落在自己儿子身上,顿时心疼得不行,手一松將拐杖扔到地上,颤著手想看看沈行舟的伤势,“儿啊,你拦著做什么!” 可她见著沈行舟依旧將江清河护得死死的,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冯氏知道沈行舟一贯爱慕江清河,可她真的不曾想到,他对江清河的感情,已经深到如此了。 她心中的火气还未消,可那一棍子毕竟结结实实打在了自己儿子身上,她哪里还顾得上旁地。 她摸著沈行舟背上被打的地方,眼眶泛红:“儿啊,疼了吧?让母亲看看,伤得重不重。” 沈行舟侧身避开冯氏的手,他知道冯氏一向视沈家顏面为重中之重,不然当年也不会执意给他说一门亲事,来遮掩他与江清河之间的私情。 可方才那一棍力道实在不小,即便他身强体健,也缓了好几息才压下肩头的痛感。 若是这一棍落在江清河身上,她怕是根本承受不住。 沈行舟依旧提防著冯氏,怕她再绕到身前去打江清河,便始终背对著她,小心翼翼地將江清河放到地上。 当著冯氏的面,他还是收敛了些,没有直接叫江清河的名字,而是沉声唤她道:“嫂嫂,眼下离你院子也没有几步路了,就让容菊扶你回去歇息吧。” 江清河神色有些慌乱,她方才在府门口亲沈行舟,不过是想故意气气许晚辞,炫耀他对自己的偏爱。 她哪里知道,前一刻刚亲了沈行舟,后脚冯氏便知晓了。 她此刻是丝毫不敢得罪冯氏的。 她娘家听说她怀了江湖郎中的孩子,觉得她丟尽江家脸面,便想与冯氏联手,將她打死以正家风,还是沈行舟拼命拦著,她才得以保住性命被送去了道观。 可道观的日子也著实清冷无趣,更何况许晚辞已然回了沈府,江清河心中不安,怕自己不在沈行舟身边,许晚辞会趁机勾引他,便找了个身子不適的藉口,利用沈行舟的心软,让他將自己接回了沈府。 江清河不敢看冯氏,只小声道:“多谢二郎。” 冯氏一见江清河要走,连忙让李嬤嬤拦住她。 她指著江清河,看向沈行舟道:“行舟,这等女人万不可再留在沈家了。她在沈家一日,沈家便无一日安寧啊。” “她为了与你亲近,竟不惜给你下药,甚至你与许晚辞成婚三年,她还一直暗中阻拦你们圆房,坏了我们沈家的香火。她就是个祸害,是个毁了你的祸害啊!” 沈行舟拦住冯氏,不让她上前找江清河麻烦,又朝江清河使了个眼色。 江清河便急忙回了院子,只要有沈行舟在,他定可以搞定冯氏这个老太婆,让她不再找自己麻烦。 江清河走后,沈行舟压低声音,凑近冯氏低声道:“母亲,行舟知道,行舟都知道。” “可嫂嫂毕竟刚小產不久,身子还没养好,您且再等几日,等她出了小月子,我就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让她嫁出去,可好?” 冯氏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几分,追问道:“你说的,当真?不是哄母亲开心的?” 沈行舟认真地点点头:“儿子不敢哄母亲,所言句句属实。” 其实,昨日他去道观接江清河的路上,便已经想明白了。 他虽受大哥临终所託照顾江清河,可再和她纠缠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江清河在身边,许晚辞便始终对他疏远冷淡,不肯与他亲近。 自上次与许晚辞有过肌肤之亲后,沈行舟便愈发觉得自己简直是暴殄天物,放著许晚辞这般温婉贤淑的妻子不顾,反倒一门心思守著江清河,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 他已打定主意,等江清河过完小月子,便將她嫁到同为官僚的人家去,既了却了大哥的遗言,也能让自己彻底放下过去,好好与许晚辞过日子。 另一边,许晚辞步伐缓慢,刚从不远处走过来,听见有爭吵声,便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 便瞧见了方才的那一幕,她看著沈行舟是如何毫不犹豫地为江清河挡下那一棍。 她不由得想起前不久自己受杖刑,那夜闹出那么大动静,沈行舟在府里是一定能听见的,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从前,她只是单方面地喜欢沈行舟,每日满心期待他能多关注自己一些,哪怕只有一个眼神,她也心满意足了。 可事到如今,看著沈行舟对江清河不顾一切的偏爱,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是介入沈行舟与江清河感情之间的罪人。 若是沈行舟没有娶她,是不是江清河早就如愿以偿,与他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了。 芸儿跟在许晚辞身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道:“真真是,二爷太偏心了。” 许晚辞闻言,朝著芸儿淡淡笑了笑,“罢了,芸儿,咱们都是快要离开沈府的人了,这些琐事便別再计较了。” 说罢,她便绕著花园的小径匆匆而过,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院落。 可她们的身影,还是被沈行舟瞧见了。 沈行舟看著许晚辞清冷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冯氏也觉得再纠缠下去不妥。 既然沈行舟已经答应將江清河嫁出去,总不好在这时候將她打得一身是伤。 若是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他们沈家苛待她,反倒坏了沈家的名声。 她嘆了口气,摆摆手,算是把这件事暂且放下。 可刚放下这桩,她又想起另一桩。 “儿啊,方才是一对夫妻送许晚辞回来的。她昨夜一宿都不曾回府,我看那徐敬之官职不小。你说他会不会和许晚辞沆瀣一气,瞒著你出去找野男人廝混去了?” 听冯氏这么一提醒,沈行舟心中也起了疑心。 昨日在宴会上,许晚辞自见过顾廷礼后,便一直心神不寧,频频走神。 无论许晚辞有没有野男人,但像现在这般对他疏离总归不是个办法。 他问道:“母亲,您见多识广,可知道什么法子,能让女子对男子死心塌地的?” 冯氏低头思索了片刻,道:“別人我不知,不过,若是许晚辞,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儘快让她怀上身孕。女子一旦有了身孕,心思便会放在孩子身上,更何况她是沈府二少夫人,只要她怀了你的孩子,还会有哪个男人敢要她?到时候,她自然会对你死心塌地。” 又叮嘱道:“不过你得提防著点,在她没怀上身孕前,还是別让她出府了,这样才保险一些。” 沈行舟默默点头。 他今年已然二十二岁,按道理早就该为沈家开枝散叶。 从前是他糊涂,忽略了许晚辞,如今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让她怀上孩子,也能让她彻底留在自己身边。 “母亲放心,我今晚便去辞儿那里,最近也一直宿在她那里,直到她怀上身孕为止。” 第45章 竟用这种拙劣的藉口骗我 许晚辞回到院里后,就一直在看外祖母派人送来的绸缎铺的帐本。 白氏想著无论许晚辞是否真的会和离,这绸缎庄铺子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財產,迟早还是要交还到她手上。 毕竟自己年岁已高,总不能一辈子帮许晚辞操持著。 她派人將帐本还给许晚辞时,还悄悄將这几年铺子的盈利抽出来一部分现银,也一併让丫鬟递了过去。 之所以没全部给她,是怕万一走漏了风声,被冯氏与沈以柔那对母女知晓,又要变著法子来惦记。 当年许晚辞初嫁进沈府时,带进去的嫁妆本就不多。 白氏至今都清楚地记得,许晚辞成婚那日,沈以柔看著她妆匣里几样精巧的首饰,眼睛都直了,一口一个“嫂嫂”叫得那个亲热。 那时许晚辞才嫁进沈家,心思单纯,只当是小姑子喜爱,便赠了出去。 可后来沈以柔变本加厉,连带著冯氏的那份也一併向许晚辞討要。 白氏知道许晚辞性子软,又明白这深宅大院里人心险恶。 若不帮著她护住这最后一点私產,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被沈府上下吃干抹净。 自那以后,白氏便主动接手了绸缎铺,平日里赚下的银钱,也都默默替她存著,半分不曾动用。 这些年,绸缎铺的生意越来越好,白氏便想著早早將铺子交还给许晚辞。 一来,许晚辞在沈府熬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天真女子。 二来,她自己那几位儿媳素来精明,若是知晓她这般偏爱许晚辞,少不得要生出许多閒言碎语。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从窗欞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褪尽。直至屋里变暗,点了油灯,许晚辞始终低垂著眉眼。 她看得入神,不仅忘了用膳,甚至连手边搁著的茶都早已凉透了。 芸儿不敢贸然打扰,直到看见许晚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案上仅剩几页的帐本,才转身去小厨房取温好的吃食。 往回走时,芸儿远远地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大步往西院而来。 她心头一紧,脚下不敢耽搁,几乎是小跑著赶了回去。 推开房门,芸儿便急匆匆地道:“小姐,您快將帐本藏起来,二爷往咱们这边来了。” 许晚辞白日里也曾疑心过,今夜沈行舟是否会来。 可当她看到沈行舟和江清河那般亲密,再想起两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便篤定沈行舟晚上定会在东院留宿。 所以她才会毫无戒备地看帐本,看到这时。 她万万没有料到,沈行舟竟会拋下多日未见的江清河,独自寻她来。 驀地,许晚辞脑中闪过白日里沈行舟附在她耳边那句“可是月事净了……”,她顿时浑身汗毛微竖。 前几次房事上沈行舟都一贯强势,虽说他先前有一次是中了药,可最后一次,他依旧是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她的抗拒。 那些绝望与痛苦,至今还是许晚辞午夜梦回的恐惧。 所以,她厌恶沈行舟,更厌恶他在床榻之间带给她的那种屈辱。 可沈行舟此时来得突然,许晚辞也来不及多反应。 她急忙將桌上几本帐本收拢,一股脑塞到褥子底下胡乱铺平,只盼著不被他看出破绽。 许晚辞才將將藏好帐本,连褥子都没有铺平整,就见沈行舟推门而入。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一屁股坐在榻上,眼神惊恐地望向沈行舟。 屋內的烛火昏暗,沈行舟推开门进来时,並没有看见许晚辞慌张的眼神,而是先看到了她在铺床。 床榻上的被褥微微凌乱,她坐在榻边,一只手还按在褥子上,像是刚整理到一半。 沈行舟顿时觉得得意,原来许晚辞白日里看著对他与江清河亲近毫不在意,实则早已吃味得不行,不然怎会不等他来,便急急地先將床榻铺好。 说不定再晚些,许晚辞等不到他,便要主动寻自己去了。 这么一想,沈行舟原本那点压抑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朝芸儿使了个眼色,芸儿虽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逆,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沈行舟缓步往许晚辞那边走去。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隨著他的走动一晃一晃地,他边走边戏謔地说道:“辞儿当真是学乖了,知道我会来,还特意铺了褥子。” 许晚辞慌乱至极,沈行舟的话字字如毒针,扎得她无法呼吸。 她看著沈行舟志在必得的模样,又瞧了瞧那紧闭的房门,心底的恐惧一点点漫了上来。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强撑著站起身,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再挣扎一下,说道:“二爷,我……我月事没净的。” 谁知,话音刚落,沈行舟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许晚辞的手腕,愈发收紧,那双素来深邃的眸子,此刻暗得嚇人。 他生得高大,站在她面前时,几乎將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辞儿,我方才见你懂事,本不想计较你骗我的事。” “可你偏偏要提,那为夫便不得不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为了躲我……” 沈行舟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抖了抖,纸张展开,直接凑到许晚辞眼前。 “竟不惜用这种拙劣的藉口来誆我。” “你可知,沈府所有女眷何时来月事,府医的册子上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身为二少夫人,记录只会更加详细。” 许晚辞借著烛火,看清了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她这三年中每一次来月事的时间,日期標註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大概持续几日都记了。 她不由得疑惑,这等女子私密之事,府医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沈行舟將那张纸隨手放在榻边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紧紧地盯著她。 “怎么,你可是在好奇,府医为何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苦笑了下,將今日从府医那里听来的事引了,隨便寻了个藉口,说给许晚辞听。 “母亲管家向来事无巨细,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自是也不会放过。” “辞儿,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母亲?若不是她这般细心,我又怎会知道,我的好夫人,竟用这种拙劣的藉口骗我。” 第46章 是沈行舟死,还是你与他和离跟我 沈行舟今日回来后,原本是去府医那里交代,让他一定要好生照看江清河。 为防止沈以柔再对江清河不利,他还特意嘱咐府医,对所有送入江清河那里的药材都亲力亲为。 两人说话间,沈行舟无意间看到了府医记的月事册,出於好奇,他便隨口问了一句。 府医不敢隱瞒,便如是说了事情的原委。 这事,还得从沈老爷年轻时说起。 沈老爷年轻时纵慾,不仅经常出入风月场所,更是连府中丫鬟也多有沾染。 当年冯氏嫁入沈家多年,一直未能有孕,心中本就焦灼。偏偏在这时,府里一个丫鬟挺著大肚子来找沈老爷要名分。 沈老爷见那丫鬟生得一副好容貌,身段也窈窕,便顺水推舟,將人收为小妾,安置在偏院。 自那以后,这类事便接二连三发生。 冯氏也慌了,她管不了夫君,更管不了那些风月场所,便只能將一腔怨气都撒在府中年轻丫鬟身上。 她让府中的几位嬤嬤,每月记下府中丫鬟的月事时间,再统一报给府医。 一旦发现哪个丫鬟超过三个月不来月事,她便不问缘由,直接找牙婆將人发卖出去。 这般的手段虽狠,却也有效。 后来府上再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冯氏也顺利怀上了子嗣,这事便渐渐被人淡忘,唯有这个规矩,保持至今日。 沈行舟最先翻开的是江清河的那本册子,上面的的確確记载著,她已有两个月没有来月事。 若是拖到第三个月,即便江清河腹中孩子未曾流掉,这事也是万万瞒不住的。 他不禁暗自佩服冯氏,这法子虽隱秘却极为有效,能悄无声息地守住府中许多秘密。 他將册子合上,本是想直接出去的,可起身时无意间看到了许晚辞的那本。 沈行舟先前听旁人无意间说过,女子有固定的容易受孕的日子。 他想看看许晚辞的易受孕时日究竟在何时,便隨手翻开查看。 这一翻,便看到她的月事早就过了。 许晚辞竟骗他。 沈行舟虽生气,但他始终觉得许晚辞在闹脾气,他想著今晚去西院好好哄哄她,应该就没事了,所以並没有放在心上。 又许是担心许晚辞再用此事搪塞自己,他临走时还是將那页纸撕了下来。 结果,她当真用此事再次誆骗自己。 沈行舟此刻站在烛火旁,半张脸隱在阴影里,眉眼间满是冷厉。 许晚辞从没见过沈行舟这幅样子,她觉得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將她吞噬了。 她本就对沈行舟心生恐惧,此刻更是连看都不敢看他,她下意识的后退。 许晚辞原就是站在榻边,这一退更是腿碰到了床榻,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沈行舟一直抓著她的手腕,她这一摔,力道牵连之下,他也一併摔了过去,正好压在许晚辞那片柔软之上。 他撑著手臂,看著烛火下她那双眸子盈著水光,睫羽轻颤,一副欲哭不哭,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枝头將落未落的梨花。 沈行舟只觉得心上怜惜,心底的怒气也渐渐消散,他放缓了声音:“辞儿,若是你今日好好服侍为夫,为夫便不再追究你骗我之事。” “如何?” 许晚辞咬紧双唇,惊恐地看著沈行舟。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再经歷那样的事,那些绝望与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温。 沈行舟见她不答,便不再多言,伸手便去扯她的衣领,指尖一用力,布料瞬间被扯开,许晚辞脖颈处那片淡淡的红痕,便暴露他眼前。 沈行舟指著红痕,冷声问道:“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许晚辞急忙伸手抓住他还在用力的手,仓促搪塞道:“是,是昨日在宫里不小心嗑的。” “如何嗑?”沈行舟追问。 “我,我去偏殿换衣服时,不小心摔倒的。”许晚辞不敢与他对视,眼神躲闪著,声音也越来越小。 沈行舟越想越觉得蹊蹺。 虽说皇宫规制宏大,偏殿路途也有些稍远,可昨日许晚辞去换衣服的时间也太久了一些,况且,她回去后不知哪里似是有些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昨日许晚辞离开后没多久,皇后与顾廷礼便先后离开了宫宴。 许晚辞性子怯懦,素来安分,定然没有胆子去勾引顾廷礼,可那个顾廷礼,就未必了。 顾廷礼性子乖张,行事不羈,別说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便是一怒之下斩杀几位朝廷命官,也並非不可能。 他俯身贴近许晚辞,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冷声道:“你昨日换衣服,为何用了那么久?” “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许晚辞被问得心虚,手心沁出冷汗。 她怕说多了有破绽,索性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 沈行舟看出了许晚辞的心虚,疑心更重,又试探著问道:“辞儿,你觉得……殿下如何?” 许晚辞不知沈行舟是何意,但她能听得出来,沈行舟话中有话。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殿下身份尊贵,不是我能议论的。” 沈行舟显然不信她的说辞,又步步紧逼:“那你详细说说,昨日究竟是摔在了哪里,怎会磕出这样的红痕?” 许晚辞脑子一片混乱,她根本想不起来昨日在宫里的路是什么样的。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那间屋子,以及顾廷礼被一个女子逼在假山后的画面。 便脱口道:“假,假山,我在假山旁摔的。” 沈行舟看著许晚辞慌乱失措的模样,突然想起坊间流传顾廷礼有断袖之癖的传言,还有昨日在轿撵上,哭诉顾廷礼不懂怜香惜玉,差点掐死她的女子。 心中的疑念也渐渐打消。 顾廷礼既好男色,想来也不会对许晚辞这样的寻常妇人下手,她大抵是真的摔了,只是一时被他逼得急了,说不清楚罢了。 沈行舟看著许晚辞那副娇艷欲滴的模样,不由地喉间滚动,正俯下身,想亲吻她时,就听著门外传来阿亮的呼喊声:“二爷,二爷,宫里头来人了。” 沈行舟一愣,这个时辰,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鬆开许晚辞,起身整理好自己微乱的衣袍,快步朝门外走去。 许晚辞见沈行舟终於走了,刚要鬆一口气。 可不等她缓过神,窗户那里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紧接著,她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灵巧地跳了进来。 许晚辞正想呼喊,便被一个温热的掌心贴紧了唇。 “嘘。”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 昏暗的烛火下,是顾廷礼那张极为俊美的脸, 他眸子漆黑如墨,额前的碎发垂落,发间还沾著些许夜露,遮住了些许眉骨,那一身玄色夜行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 顾廷礼见许晚辞安静下来,便鬆开了捂住她嘴的手,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姿態慵懒地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许晚辞,幽幽地说了句:“是沈行舟死,还是你与他和离跟我,选一个。” 第47章 男子的声誉就不重要了吗 白日酒楼中。 徐敬之前脚刚走,顾廷礼的暗卫方寸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见顾廷礼临窗而坐,平日里惯是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却垂著眼,指尖摩挲著杯沿,眉宇间凝著散不去的沉鬱,整个人失了往日半分锐气,倒像丟了魂魄。 方寸觉得,殿下之所以对那位许娘子上心,无非是自幼未曾近过女色,一时执念太深。 若是见过了世间风情,便不会惦记一个有夫之妇。 他躬身低声:“殿下,这般鬱结伤身,属下陪您往花楼走一趟,散散心。” 顾廷礼抬眸,眼尾微冷,淡淡扫了他一眼。 方寸也不退缩:“殿下,花楼中多的是风情婉转之人,您见过了,便不会再对一位有夫之妇如此掛心了。” 顾廷礼自是不愿,偏过头去,连驳斥都懒得开口。 方寸便另寻他法,他跟在顾廷礼身边十余年,知道顾廷礼不喜酒气,但昨夜那位许娘子满身酒气地靠近他,殿下也未显出半分厌弃,反倒处处护著。 於是方寸取来一壶桂花酿,“殿下,此酒不冲鼻,只尝一口,权当宽心。” 顾廷礼本是不愿,可不知是心绪太乱,还是那淡淡桂香勾了昨夜的记忆,他饮了。 不过几杯,顾廷礼眼神便渐渐迷离,周身那股冷硬之气也淡了许多。 方寸趁机连哄带骗,將顾廷礼哄去了花楼。 一入內室,脂粉浓香扑面而来。 数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上,在方寸看来,她们皆是世间少有的风情。 可顾廷礼却眉峰紧蹙,满脸厌弃地捂住了鼻子。 那些女子平日里见多了粗鄙之人,忽然见著这么一位身姿挺拔,容貌出眾的男子,自是欢喜。 一个个眼含著惊艷,蜂拥而上。 有的端著点心要喂,有的举著酒杯要同饮,更有甚者直接要往他怀中靠。 顾廷礼闻著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就觉得浑身难受。 那些女子即將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他迅速起身,扔下一包银钱,生平第一次逃似地离开了一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走在街上,不知怎的,又到了明楼。上了五楼,进了昨日与许晚辞共处过的那间屋子。 窗还是那扇窗,榻还是那张榻,只是身侧没有了她。 顾廷礼从怀中取出许晚辞那轻薄的中衣和肚兜,將它们搂进怀中。 布料上残存的香气入鼻,他抱著那衣物,沉沉睡去。 一向少眠浅眠的他,破天荒地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备下八里红妆,將许晚辞风风光光地迎娶进门。 梦见她身著大红嫁衣,头遮红帕,甜甜地唤他“夫君”,又梦见她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 不知不觉间,屋內响起一阵低低的闷哼。 方寸將一切听在耳里,只是不再劝说顾廷礼,而是继续守在暗处。 闷哼声过去没多久,方寸就见著顾廷礼翻窗跃出,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他也不知喝醉的顾廷礼能做出什么来,只好暗中跟著,结果看到他只是坐在许晚辞的房间外,安安静静地守著。 才稍放心些。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便见沈行舟进了那间屋子。 剎那间,他看见了顾廷礼黑眸深处翻涌著戾气,那是方寸许久不曾见过的杀意。 他当即只好安抚好顾廷礼,又转身去宫里寻人,这才让沈行舟躲过一劫。 不然,估计明日的京城就会传出,当今五品官员夜里被袭,身首异处的消息了。 —— 许晚辞被顾廷礼问得懵了瞬,可很快,她便发觉顾廷礼的不对劲。 他身上似有股淡淡的酒味,而且顾廷礼问完她这句话后,那双黑眸就紧紧地盯著她。 虽说盯著她,可烛火下的他目光却是有一丝涣散。 许晚辞想顾廷礼应是饮了酒,有些醉了,她不过与顾廷礼才见过几面,並不晓得他的酒量如何,也不知他的性情到底如何。 更不知他此刻是微醉还是如她昨夜那般浑噩。 思虑几番,许晚辞还是大著胆子走向顾廷礼,颤著声问道:“殿下,可是饮酒了?” 谁知,顾廷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长臂一伸,將她拉到身前,双臂微微用力,將她整个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將头埋进了她颈间,语气中略带著委屈,低声道:“怎么?就许你喝,不许我喝?” 许晚辞自知可能是说错了话,刚要开口解释,就被顾廷礼的动作惊得连连倒吸气。 顾廷礼抓著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衣领口,他带著她的手轻轻一扯,衣料便滑至肩头,露出半边肩颈与锁骨。 烛火明明灭灭中,许晚辞却能清楚地看清他肩颈的线条,她手指颤抖,不敢再动,只想收回手。 可顾廷礼却依旧拉著她的手,將衣服脱得更甚,这次许晚辞见到的,更是让她连连惊讶。 顾廷礼似是怕她看不真切,单手托著她,將她放到榻上,隨即开始解自己的夜行服。 那玄色的夜行服被他隨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略薄的中衣,隱约能看到顾廷礼紧实的肩背线条。 紧接著,他褪去了中衣,周身再无遮挡,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背阔,腰腹紧实,肌肉线条分明。 许晚辞又惊又怕,清醒时的顾廷礼都难以应对,可眼前这人分明醉了,她还没蠢到与醉酒的人讲理。 顾廷礼双膝跪落在她腰侧,將她困在自己双腿之间。 他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拿起桌边油灯,凑近自己身前。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映得他身上的痕跡愈发清晰。 “你们女子看重声誉,难道男子的声誉就不重要了吗?”顾廷礼边说,边还用许晚辞的手,划过油灯照亮的地方。 油灯缓缓下移,照亮了他的胸口,腰腹,而许晚辞的手,也一一抚过这些地方。 他身上处处都是红痕,只比许晚辞多,不比她少,正是她昨夜醉酒时,留下的印记。 顾廷礼的声音越来越委屈,“我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你昨夜所为。你闯下的祸,难道就不打算负点责任?” “你说我身份尊贵不能议论我,难道就能將我身子弄成这般吗?” 第48章 今晚可以吗 许晚辞只觉两眼一黑,昨夜的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我……我也不知是你,何况,我也不是有意的。” 顾廷礼握著她的手猛然顿住,眼神冷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昨夜换作任何男子,你都如此?” 那声音低沉,烛火下那双黑眸深不见底,却足以让许晚辞后背发凉。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分明是极俊逸的长相,此刻却透著冷意。 “你这就是遇到我,若是换做旁人,你认为你还能安然地躺在自己的榻上吗?” 许晚辞觉得喝醉的顾廷礼简直不可理喻,她不想纠缠,只想儘快让他离开。 此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芸儿看著沈行舟方才匆匆离开后,许晚辞一直未曾召见她,担心许晚辞又被沈行舟欺负了。 可看著那紧闭的房门,芸儿並不敢擅闯,只得试探著敲了敲门,小声问道:“小姐,你还好吗?” 许晚辞还尚未听得真切,就见顾廷礼黑眸里透出一丝不耐烦,隨即“嘖”了一声,低吼著:“滚。” 她眼疾手快,这“滚”字並未吐出来,就被许晚辞用手捂了回去。 顾廷礼眸色微动,顺势按住她的手,舌尖轻轻地舔下她的掌心。 许晚辞浑身一颤,连忙收敛心神,对著门外沉声道:“我已睡下,你也回去歇息吧。” 芸儿听著许晚辞的声音並无异常,便也放心了,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逗留。 顾廷礼侧耳听著芸儿的脚步声渐远,也没想多计较,那按著许晚辞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重新拿起油灯,將褻裤往下拽了拽,露出更多腰腹间的肌肤,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不知这样,晚辞可看得过癮?” 说著,他又抓起许晚辞的手,按在自己紧实的腹部。 她的手指纤细,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晚辞可喜欢我这身子?” 许晚辞从未被男子如此这般直白撩拨,僵在原地,脸颊发烫,根本就不知要如何回答。 顾廷礼见她不答,便权当她是默认了,语气愈发曖昧:“看来,晚辞很喜欢啊。” 顾廷礼看著烛光下的许晚辞,她的脸颊依旧泛著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道:“晚辞,你跟了我吧。” 这句话,让许晚辞瞬间清醒过来,她猛地缩回了手。 眼前之人是尊贵的皇子,不是道观里那个落魄无助,需要她帮忙的顾礼。 许晚辞手肘拄著床榻,撑起半个身子。 此刻她寢衣的领口微乱,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锁骨若隱若现。 “殿下,您莫要寻我开心了。” “我身份低贱,怎可与您相提而谈。” 顾廷礼不爽地“嘖”了一声,收拢了腿,规规矩矩地坐到许晚辞的身侧。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般,一瞬不瞬盯著她,一言不发。 许晚辞被他盯得愈发发毛,支支吾吾的开口:“殿,殿下……” 话没说完,顾廷礼便微微欠身,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记得昨夜那抹柔软,记得她在灯下的模样。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唇齿相抵间,顾廷礼迷迷糊糊地说了几个字:“今晚可以吗?” 许晚辞听不真切,想挣开顾廷礼问他说了什么。 顾廷礼见她想挣脱,整个心更是沉进了谷底。 他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在许晚辞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时,他顺势解开了她身上的衣物。 许晚辞顿觉一阵寒冷,迷迷糊糊间,只想抱紧身边温热的身躯取暖,她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顾廷礼的腰。 顾廷礼担心许晚辞著凉,便拿起被子將两个人罩在里面,而后撑起身子,注视著许晚辞,又问了句:“今晚可以吗?” 这次,许晚辞听清了。 她本就厌憎床笫之事,何况自己还是个没有和离的妇人,怎能与外男如此逾矩。 她摇摇头,正想拒绝,唇再次被顾廷礼堵住。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拒绝了,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肩,她的背,触到她光滑的皮肤时,明显顿了顿。 —— 二人分开时,许晚辞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浑身绵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靠在顾廷礼怀里,喘著粗气,脸颊緋红,嘴唇微微红肿,眼神迷离。 那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分不清是惧是喜,只知道,並不討厌他这般靠近。 顾廷礼躺在她的身侧,轻揉著许晚辞的耳垂,柔声道:“晚辞,你何时才能將自己完全的交给我?” 许晚辞看向顾廷礼,见他还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也不愿多谈,乾脆闭著眼睛,不去看他。 顾廷礼一见许晚辞似是想休息,顿时急了,捂著柔软的手微微用力,“为何不答?” 许晚辞挣开顾廷礼的手,试图劝他道:“殿下,您放过我吧,好不好?” “以您的身份地位,想要谁得不到,又何必在我这一个妇人的身上浪费时间呢?” 这句话入耳,顾廷礼的醉意散了几分。 他坐起身,看著榻上的凌乱,和身侧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思绪愈发清晰。 恰逢此时,窗外响起方寸的声音,“殿下,皇后召您进宫。” 顾廷礼沉声“嗯”了声。 他背对著许晚辞,將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穿好。 玄色夜行衣覆上紧绷的肩背,掩去那些曖昧红痕,也掩去片刻的失態。 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道:“对不住,我方才是醉了。” “你……”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回头,见许晚辞已跪在榻上。 她垂著眼,寢衣已拢好,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烛火映著她半边脸,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是民妇不知好歹,在梦中叨扰了殿下。” “还请殿下不要责罚。” 字字句句,皆是要撇清所有的关係。 顾廷礼看著她。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顾廷礼冷声道:“那孤便祝你和沈大人恩爱一生,白首不离。” 许晚辞垂在身侧的手一攥。 她当然不会和沈行舟恩爱一生,她们从未相爱过。不过,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第49章 不能做亏心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纵使顾廷礼再捨不得,如今也再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窗外是方寸等待的身影,屋內是相继无言的两人,他们的影子虽仅隔著半尺距离,却似隔著万水千山。 顾廷礼沉默许久。 他还想等许晚辞再说一句,哪怕只有几个字。 他想从她嘴里听到,其实她没那么在意沈行舟,又或者她厌恶沈行舟对旁的女子好。 无论哪一句,只要许晚辞开口,他都能为自己找到留下的理由。 可她一直垂著眼,不曾表露任何情绪,也未曾再吐出一个字。 顾廷礼盯著她看了一阵。 终於,他移开目光,走到窗边翻身跃出,玄色夜行衣转瞬便与夜色相融。 许晚辞看著顾廷礼的身影消失在窗外,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心头似有阵低落如潮水般漫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便是她与顾廷礼最好的结局。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那便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亦如她与顾廷礼,又亦如她与沈行舟。 许晚辞拿起一件外氅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带著些许的潮湿寒意,她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灰濛濛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在风里轻轻晃动。 方才阿亮说宫里来了人,沈行舟已走了多时还没回来。 许晚辞自然是不盼著他能再回来,可她毕竟控制不了沈行舟想在哪里留宿。 眼下她还要在沈府再待上几日,身上的红痕也还得几日才能消。 可她要怎么才能安稳地度过这几日呢? 驀地,许晚辞忽然想起后院有一间屋子已经空了许久,也许她能去那里躲上一段时间。 哪怕只有一晚,也是好的。 这般想著,她抬脚往偏房走去。 芸儿的房间还亮著灯,她抬手叩了两下。 “芸儿。” 门很快开了,芸儿披著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是她,连忙侧身让开:“小姐,您怎么醒了?” 许晚辞没有进门,低声道:“芸儿,你去將后院的那间房收拾出来,我今晚要宿在那里。” 芸儿一愣,隨即便明白过来,小姐应是害怕二爷的亲近,想躲著些二爷。 她连忙应了声,便急忙往后院赶去。 许晚辞怕再耽搁一会儿沈行舟会回来,自是也没敢閒著。 她回屋將所有的帐本找出来,又隨手拿几件略薄的衣物,將帐本藏进衣服中。 最后,她將衣服打成了小包裹,想著明日找个时间拿到绸缎铺去。 她收好东西后,又將床铺重新整理了一番,扯平,然后环视了一圈,確认再也没有顾廷礼来过的痕跡后,这才拿起包裹,准备往后院去。 谁知她才刚打开房门,就见著容菊搀著江清河站在不远处。 许晚辞先是一惊,隨后便不漏痕跡地將包裹往门后藏了藏,而后关上了房门。 江清河深夜前来,多半是找麻烦的。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想搬去后院的事,那方才这番折腾,便全都白费了。 许晚辞深吸一口气,走到江清河近前,福了一礼:“不知嫂嫂这时前来是有何事?” 江清河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许晚辞被冯氏责罚那日,她是听到些苗头的,下人们说许晚辞是因为外面有了野男人,她为保忠烈,这才將沈行舟的脸划伤了。 而今日,她又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是有位二品大人,亲自送一夜未归的许晚辞回了府,二人还同乘一辆马车,举止亲密。 江清河便想著,不管许晚辞到底有没有野男人,先探探她的口风。 若是许晚辞真的不守妇道,那她便也没必要再低著头生活了。 江清河鬆开容菊扶著她的手,慢悠悠地开口:“弟妹当真是好雅兴啊,这般晚了,还在院子里晃悠。” 她走到许晚辞面前,视线落在许晚辞刻意用围巾遮盖的脖颈处:“我先前还纳闷,你虽伤了二爷,可婆母也不至於真的打你五十杖。” “原来,她打你,真的是因为你与外男私通。” “看不出来呀,弟妹平时装得一副规矩守礼,冰清玉洁的样子,竟也会干这种齷齪事。” “你脖子遮成这般,就是那姦夫所为吧。” 江清河说完,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怎的不叫你姦夫留心些,亲得这么往上,都快遮不住嘍。” 许晚辞与江清河不过白日匆匆见了一面,彼时她刚从明楼出来,而她早就用围巾將脖颈围得严严实实,照理说,江清河是不能发现的。 难道说,她方才看到顾廷礼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一是,她方才在院子里並没有看见江清河。 二是,江清河若是早就来了,以顾廷礼的身手,他不会察觉不到。 况且,江清河若是真的看到了顾廷礼,恐怕早就去冯氏那里告状了,又怎会在西院与她说这些。 不过,江清河的出现,也著实嚇到了许晚辞。 她心里虽有些忐忑,面上却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许晚辞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否则只会让江清河得寸进尺。 江清河见许晚辞一副似在思考的模样,便篤定是自己猜准了,心底愈发得意。 她趁机凑近许晚辞,贴著她的耳边说话:“怎么,我的好弟妹可是在纳闷我是如何识破的?” “那我索性告诉你好了。” “像现在这般天气呀,若是觉得冷,大多都是用厚围脖將脖颈处遮住,或者呀,就是穿的衣物厚些,领子高些。怎会有人用围巾这种丝绸物御寒啊?” 她嘴角翘起来:“如你那般,要么是遮伤,要么……” 这句话,江清河没有说全,可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她意指是何。 许晚辞垂著眼,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鬆开。 她心里清楚,江清河说的是对的,她今日也確实慌了神,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 人啊,真的是不能做亏心事。 好在她与顾廷礼之间,还没有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是即便这样,还是被江清河看出了端倪。 江清河见她不答话,以为她是怕了,索性换了种说话方式:“弟妹,你也知道,我没有娘家能依靠。” 她嘆了口气:“可你不一样,你有你的姦夫……不不不,哎呦瞧我这嘴。” “你和你的心上人正打得火热,若是你肯主动与二郎和离,想必你的心上人也会非常欢喜的,你也能早日脱离这无爱的囚笼,何乐而不为?” 许晚辞无奈地摇了摇头:“嫂嫂,我並没有什么心上人。你若是那么想我与二爷和离,凭您与二爷的关係,大可多向他吹吹枕边风,不必来我这里白费口舌。” 第50章 跟姦夫双宿双飞 虽然被江清河看出了一些端倪,但许晚辞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江清河一向是为达目的不顾他人死活的性子,她今日之所以会选择这么晚过来,多半是摸清了沈行舟被宫里的人缠著脱不开身,才敢偷偷摸摸地过来,想趁机拿捏她。 许晚辞虽不知道江清河因何事离开了沈府几日,也不知她白日那般示弱,为何沈行舟却是一副她理应如此的模样,但许晚辞能確定江清河急了。 她应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而这事,八成造成了她与沈行舟之间的隔阂,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急著过来威胁她。 江清河见许晚辞油盐不进,当即便有些急了,可她又不想被许晚辞看出自己的心思,只好耐著性子,继续劝道。 “弟妹,你也看到了,有我在一日,二郎的心就永远不会属於你。你也不用和嫂嫂强装镇定。” “嫂嫂也知道,你心悦二郎,不然也不会嫁进沈府三年一直忍气吞声。可即便这样,你不依旧有了情郎嘛,那便说明二郎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不如趁早放手,大家都好过一些。” 许晚辞不想再听她絮絮叨叨,索性坦言道:“我脖间的红痕,是在宫里不慎摔的,嫂嫂若不信,大可去问问二爷。” 江清河盯著她看了几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小產后,沈行舟虽然来看过两次,可每次都是坐了坐就走,连句体己话都没有。 她若现在闹起来,沈行舟多半不会向著她。 江清河退后了一步,恢復了那副端著的姿態:“弟妹好口才。” 不承认也没事,反正许晚辞这院子里有她的眼线,大不了她让眼线盯得再紧些,將许晚辞的一举一动都盯牢了,她就不信许晚辞能一直不露马脚。 眼下,她身子还未完全恢復,也不好缠沈行舟缠得太紧,免得惹他厌烦。 等她身子好些,有的是办法让沈行舟留在她那里,到时候,许晚辞即便不主动和离,她也有办法让沈行舟再也不去许晚辞那里。 许晚辞看著时辰越来越晚,心里愈发著急,生怕沈行舟隨时会回来,便下了逐客令:“白日瞧见嫂嫂似有不適,眼下天也不早了,夜露寒凉,嫂嫂还请回房歇息吧,莫要冻著了。” 江清河被许晚辞噎得够呛,却奈何这几天她不好太过张扬,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狠狠地瞪了许晚辞一眼,不甘心地离开了。 许晚辞目送江清河走远,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快步回到房门口,从门后摸出包裹,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这间房不大,陈设也简陋,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 许晚辞赶到后院时,芸儿正拿著扫帚清扫著,见许晚辞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小姐,您来了。奴才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取被褥。” 许晚辞看了眼床榻上只铺了一层褥子,光禿禿的,连枕头都没有。 淡淡开口:“不必再收拾了,也不用取被褥,今晚能住便好。” 若是芸儿回去被沈行舟撞见了,那她今晚搬过来便白折腾了。 芸儿愣了一下,看了看床榻,又看了看许晚辞,有些为难:“小姐,这褥子太薄,夜里寒凉,您若是睡在这里,怕是会著凉。奴才还是回西院给您取些被褥来吧,很快就回来。” 许晚辞摇头:“不必了,这样便很好。” 芸儿见许晚辞態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拿起掸子,又仔细掸了掸床榻上的褥子,確定上面再没有灰尘,才开口道:“小姐,弄好了,可以休息了。 许晚辞“嗯”了一声,便歇下了。 ——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许晚辞便听见院子有人唤她。 她穿上衣物,將头髮简单挽了个髻,便急急往西院去,一到西院便看著春菊极为不耐烦地站在她屋门前。 许晚辞轻咳了一声,“何事?” 换做平时,春菊定会疑心许晚辞为何从后院过来,可眼下她显然没心思多想,只不耐烦道:“二少夫人,老夫人唤您过去。” 许晚辞抬眼望了望天边,轻声道:“可天色还早,未到请安的时辰。” 春菊翻了个白眼,愈发不耐烦道:“二少夫人可真是悠閒啊,二爷昨日被宫里的人叫走,已经一夜未归了,您竟是一点都不担心。” 许晚辞闻言,微微蹙眉。 沈行舟身为官员,宫里事务繁重时,一连在宫中待好几日也是常事。 许是宫里有急事,连夜叫走了沈行舟,春菊也不至於一大早就这般大惊小怪。 “二爷在宫里当差,留宿宫中也是常事……”她刚开口,便被春菊打断。 “老夫人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您大可继续拖延时间,待老夫人等急了,可別怪她责罚您。” 许晚辞宽慰自己,罢了,权当今日请安的时辰提前了。 “走吧。” 路上,春菊走得格外的快,见许晚辞跟不上,她便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催促:“快些,再慢些老夫人该动气了!” 冯氏院门口,李嬤嬤正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一见许晚辞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 “快快快,二少夫人。” 她嘴上说著,手上已经拽住了许晚辞的胳膊,几乎是半拉半拖地將她带进了屋。 屋內暖炉烧得正旺,冯氏坐在榻上,眉头紧锁,神色憔悴,眼底还有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歇。 见许晚辞进来,冯氏立刻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晚辞啊,你告诉我,昨日送你回来的徐敬之徐大人,是不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徐敬之是陛下破格提拔的二品官员,他想见到陛下,应该是不难。 可这与沈行舟有何关係? 冯氏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去问问他,陛下因何將行舟带走啊?” “我的行舟一向守法本分,为官勤勉,从未有过半点差池,陛下怎会突然將他带走呢?” 冯氏说著,不知不觉便落下泪来。 许晚辞看著冯氏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冯氏向来强势,在府中说一不二,她嫁进来三年,从未见这个婆母在人前流过泪。 可要找徐敬之,许晚辞也犯了愁。 她与徐敬之和肖婉儿虽是自小相识,可他们毕竟刚回京不久。 这般贸然求他们出面打听宫中之事,著实不妥。 许晚辞温声道,“婆母,您先別急。二爷为官多年,一直都是恪尽职守。陛下找他,定然是有要紧公务託付,您莫要胡思乱想。” 冯氏一听,便急了,“你个没心肝的!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儿出事,你好跟著那个姦夫双宿双飞。” 第51章 与姦夫合谋陷害结髮夫君 冯氏这话说得极为难听,许晚辞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婆母,二爷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夫君。他若出事,於我又有何好处?” 冯氏冷笑一声,反问道:“好处?你有何好处,还需我多言吗?” 行舟被宫里人叫走已经过了一夜,这许晚辞非但不见半分焦急,反而还一副要置身事外的模样。 莫非……是她与那姦夫联手,想陷害行舟不成? 冯氏越想心越沉,面色也冷了几分,语气强硬道:“眼下马上过年了,这家里若是没个男子撑著,总归不像个样子。” “我不管你是去求徐敬之,还是去宫里找人,总之晌午之前,你得將行舟给我带出来。” “不然,我就去告官,说你与姦夫合谋陷害结髮夫君。” “届时,你大可看看,那些官府中人是向著你这个不受宠的二少夫人,还是向著我这个沈家官眷的娘亲。” 许晚辞哑口无言。 她看向冯氏,见她神色决绝,眼底满是偏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晚辞原想著,冯氏即便是再无理取闹,也终究会有个限度,可今日一瞧,著实是让她惊讶,看来今日冯氏是赖定她了。 若是她再拒绝,冯氏估计再难听的话,都会说得出口,更会闹得满府皆知,直到逼她去求徐敬之为止。 罢了,既然躲不过,去一趟便是。 可徐敬之毕竟是武官,平常也不在京城,若是他也不知道要如何? 总不能真的让他直接找陛下要人吧。 思及此,许晚辞缓声道:“婆母,我可以去求表哥,但若是表哥也不知情,这事我便真的没有办法了。” 冯氏闻言,以为许晚辞根本就不想管,当即拾起一旁的拐杖,扬手就要朝许晚辞打去。 李嬤嬤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劝道:“老夫人,息怒。眼下咱们能求的只有徐大人一人。” “若是与二少夫人闹得太僵,她不肯去求徐大人,反倒会误了二少爷的事啊。” 冯氏举著拐杖的手顿了顿,也知李嬤嬤说得在理,便將拐杖缓缓放下。 按理说,沈家为官多年,总该有些人脉。 可沈老爷年轻时心浮气躁,性子又直,得罪了不少官僚权贵,一来二去,那些人便都与沈家断了往来。 而沈行舟为官后又素来低调,鲜少与朝中官员深交,即便是与同僚有几分交情,也多在府外交集。 她这个做母亲的够不著。 这般一来,放眼整个京城,冯氏能求到的,也就只有昨日刚见过一面,与许晚辞有表亲之谊的徐敬之了。 几人正僵持间,沈以柔姍姍来迟。 她尚未进屋,便隱约听见冯氏让许晚辞去求徐敬之,心思当即活泛起来。 进屋后,沈以柔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走到冯氏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母亲,嫂嫂素来话少,性子又闷,不如我隨她一同去徐大人那里吧。” 她微微俯身,凑到冯氏耳边,压低声音:“一来,我能帮许晚辞在徐大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二来,我也好看著她些,母亲您难道就不怕她阳奉阴违,不诚心救哥哥吗?” 冯氏沉吟片刻,她本就疑心许晚辞,有沈以柔跟著,倒能多一分牵制,也能让她安心些。 况且,她昨日便瞧出沈以柔看徐敬之的眼神不太对,那是少女倾慕一个人时才有的眼神。 多让沈以柔与徐敬之接触接触也好,以她的容貌和身段,万一一来二去,徐敬之对她动了情,正好能让徐敬之將沈以柔娶为平妻,沈家也能多一层依靠。 主意既定,冯氏沉声道:“也好,就让以柔陪你一同去徐大人那里问问情况。” 许晚辞心中瞭然,冯氏这般安排无非是怕她中途偷懒,或是不肯真心求人。 罢了,於她而言不过是去徐府问一句话,谁跟著都是一样,没必要再多爭执。 她微微頷首:“好。” —— 二人备了简单的礼品,抵达徐府时天色还尚早,徐敬之与肖婉儿正在正厅用早膳。 听到下人通报说许晚辞来访时,肖婉儿著实有些意外:“晚辞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反观徐敬之倒是神色平静,仿佛是早已料到许晚辞会来一般,只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只是他们二人都未曾想到,隨许晚辞一同前来的,还有沈以柔。 肖婉儿性子温和待人周到,虽与沈以柔不算熟识,却也未曾有过多防备,起身笑著相迎。 但徐敬之从见到沈以柔的那一刻起,脸色便沉了下来,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许晚辞进屋后,本是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不自然道:“表哥,我夫君昨夜被宫里来的人叫走,至今一夜未归,劳烦你能否去宫里问问情况,看他何时能回来。” 徐敬之看著她,知道许晚辞素来性子要强,最是不愿麻烦旁人,今日能放下身段登门相求,多半是被她婆母逼的没办法了。 肖婉儿闻言,连忙宽慰道:“晚辞,你也莫急。沈大人身为朝廷官员,宫里有急事將他叫走,也是常有的事。” “眼下还有几日便是年关,宫中事务繁杂,许是被留著处理公务了。” 许晚辞紧抿著唇,目光扫过身旁的沈以柔,又落回肖婉儿脸上。 肖婉儿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她的难处,转而看向沈以柔,温声道:“以柔妹妹,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沈大人多半是在忙公务,过些时候便会回来了。” 沈以柔却不依不饶:“表嫂嫂,您也说了是『多半』嘛。我娘亲实在是担心哥哥,还请你们家徐大人麻烦一趟,去宫里问问清楚,也好让我们安心。” “我们沈家就哥哥这么一个男丁支撑著全家,还请表嫂嫂莫怪我母亲大惊小怪,实在是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肖婉儿闻言倒也能理解,她看向徐敬之,软声劝道:“敬之,要不你就去宫里问问吧,也费不了多少事。” 徐敬之佯装为难道:“罢了,我去一趟便是。” 其实今日这事,大半都是他一手谋划。 昨日方寸找到他,说是让他去沈府一趟,设法嚇嚇沈行舟,徐敬之一听便来了兴致。 也不知为何,此次回京后,他怎么看沈行舟都不顺眼,只碍於许晚辞的面子,才不得不对沈行舟及沈家人维持著表面的礼貌。 眼下方寸找上门来,简直正中他下怀。 故而昨日夜里,徐敬之寻了个自己信得过的太监带著几名宫人,態度强硬的將沈行舟从沈府带走。 他还特意吩咐宫人闹出些动静,故意让府中下人瞧见,好让冯氏误以为沈行舟是犯了什么大事,被宫里人拿了去。 也正因如此,冯氏才会嚇得魂不守舍,天刚蒙蒙亮便急著催促许晚辞来找他探口风。 徐敬之正打算起身出门,吩咐下人备一辆马车,带著许晚辞一同入宫,手臂却突然被沈以柔一把拽住。 “徐大人,您带上我吧。” 第52章 沈以柔撞见顾廷礼 徐敬之厌恶地甩开沈以柔,强压下心头想对她动粗的念头,刚要拒绝,就听肖婉儿说道:“敬之,你便带著以柔妹妹吧。” 徐敬之知道肖婉儿一贯心思单纯,多半没看出来沈以柔对他有那些齷齪心思,只得朝她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晚辞也跟著吧。” 许晚辞本没想进宫,可徐敬之都如此说了,她若不去,那便只能沈以柔和徐敬之同往。 方才她也瞧出端倪,沈以柔对徐敬之的心思不单纯。 倘若真被她寻到机会,日后进了徐府,即便肖婉儿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性子单纯的她,恐怕也会被心机深沉的沈以柔欺负。 她绝不能让沈以柔和徐敬之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许晚辞微微頷首:“好。” 可同意的瞬间,她便想起昨日听见顾廷礼的护卫说起皇后娘娘召见他。 昨日深夜召见,眼下才清晨,顾廷礼多半还在宫里。 许晚辞不由得想起宫宴那日顾廷礼对她的所作所为,心底一阵发颤,默默祈祷,此番入宫千万不要再撞上顾廷礼。 —— 一刻钟后,许晚辞和沈以柔坐在马车里,徐敬之则骑著马走在前面。 许晚辞垂著眸子,看著街道两旁的景致匆匆向后掠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满脑子都是担心在宫里撞见顾廷礼。 丝毫没有留意到,马车角落里,沈以柔正恶狠狠地盯著她的侧脸。 沈以柔本是想趁著这次一同入宫的机会,在马车里与徐敬之多相处片刻,好好说说话,也好打探一下他对自己的印象,趁机拉近二人的关係。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偏偏许晚辞也要跟著来,徐敬之索性连马车都不坐了,全程骑在马背上,根本不给她半点接近的机会。 沈以柔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见徐敬之骑著马在前面自顾自地走著,连回头看一眼马车的意思都没有,心头的怒火愈发旺盛。 转头便又狠狠翻了许晚辞几个白眼。 马车行至宫门口,徐敬之勒住马韁,翻身下马,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温声道:“晚辞,我方才突然想起还有一桩紧急公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入宫了。” “你稍等片刻,我安顿好便叫人接你去沈大人那里。” 许晚辞自是没有意见:“麻烦表哥了。” 沈以柔气得在马车里直跺脚,暗骂徐敬之不解风情。 后来乾脆下了马车,站在车外等。 不多时,一名身著青色宫装的小太监匆匆赶来,对著二人躬身行礼后,將她们往距离宫门口不远的一座偏殿引去。 沈以柔一见这小太监,便知是徐敬之差来的人,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心情也好了些。 她这瞅瞅那看看,早將寻找沈行舟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况且沈行舟也不是第一次深夜被宫里叫走,她实在不理解冯氏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许晚辞则静静地跟著小太监走。 这偏殿不算宏大,却也雅致,殿外种著几株红梅,晨光落在花瓣上,凝著细碎的霜花。 二人刚一进殿门,便听小太监低声道:“二位娘子在此稍等片刻,奴才便先退下了。”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殿门。 许晚辞站在原地,打量著这陌生的地方,正犹豫该不该往里走,便见沈以柔早已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大殿中间,四处张望。 隨即一声极为威慑的声音沉沉响起:“放肆。” 沈以柔浑身一僵,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此刻正身处皇宫之中,而宫里能说出这般威严话语的多半是当今陛下。 她连忙双膝跪地,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小女不知陛下在此,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话落,大殿里便响起一声极淡的“嘖”。 沈以柔顿时嚇得魂不守舍,浑身发抖,只敢將头埋得更低,半分不敢抬起。 许晚辞自听到那声“放肆”,便瞬间认出,那是顾廷礼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便立刻跪在了殿门口,一直未曾动弹。 片刻后,空旷的大殿中,再次响起顾廷礼低沉而淡漠的声音:“上前来。” 沈以柔自知道这句不是对她说的,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而许晚辞听到这句话后,挣扎了片刻。 她既怕上前惹顾廷礼不悦,又不敢违逆他,最终还是起身,朝著大殿深处走去。 隨著脚步渐近,她渐渐看清了殿中之人。 顾廷礼正慵懒地靠在一张铺著狐裘软垫的躺椅上,手中握著一把长剑,慢悠悠地用绒布擦拭著剑刃。 他发间松松束著一根墨玉髮簪,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一身明黄色锦袍中衣隨意披在身上,因未繫绳扣,大片胸膛袒露在外。 而露出的胸膛上,还有昨夜和前夜她印下的红痕。 许晚辞顿时慌了神。 慌乱间她瞥见沈以柔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才意识到自己尚未行礼,当即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民女许氏,见过殿下。” 一旁的沈以柔听到这话,瞬间懵了。 她方才竟误以为殿中之人是陛下,还贸然喊了陛下,难怪对方会发出那般不耐的嗤声。 顾廷礼却看都未曾看许晚辞一眼,依旧低著头,慢悠悠地擦拭著手中的长剑。 殿內陷入久久的死寂。 许晚辞跪的膝盖生疼,却不敢动弹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端著水果进来。 他一见气氛不对,哪还敢停留,连忙將果盘放在一旁的桌上,恭恭敬敬躬身退了出去。 顾廷礼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斜倚了一眼桌上的水果,薄唇轻启,沉声道:“看著那些水果了吗?” 沈以柔此刻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顾廷礼的声音,便以为是在和她说话,连忙抬起头接话:“看见了,看见了。” 可她才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她原以为,徐敬之已是世间顶顶好看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可未曾想,这皇宫深处,竟还有这般绝色之人。 顾廷礼的容貌,带著一种凌厉的俊朗,贵气逼人,冷冽又夺目,让她一时看傻了眼,忘了反应。 顾廷礼见她这般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厌恶,索性將错就错,伸出脚尖去碰沈以柔的下巴,迫使她將脸抬得更高些。 他微微俯身,问道:“孤,好看吗?” 第53章 挖出你的眼睛,如何 今日之前沈以柔从不相信“不怒自威”这四个字。 她总觉得那是话本子里编出来唬人的东西,世上哪有人真能往那儿一坐,便叫人腿软的。 此时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下巴被顾廷礼的脚尖抵著,的確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四个字。 顾廷礼说话的声音並不大,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落在沈以柔耳中,都像裹了霜的刀子,冷得她止不住地抖。 她慌张地抬眼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一张极俊的面容,便心头狂跳,又急急垂下眼,再不敢多看。 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天人之姿。” 顾廷礼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哦,是吗?那你为何不敢看孤?”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將搁在膝上的长剑抽出半寸,抵在沈以柔下頜,迫使她仰起脸来。 “孤这剑,怎么样?” 沈以柔被剑抵著,身子抖得比方才更甚。 她被迫再次看向顾廷礼。 这一眼,仍是被他容貌震得心神恍惚。 顾廷礼一双凤眸狭长深邃,瞳色偏沉,俊则俊矣,却像一柄开了刃的刀,好看是好看,多看两眼便要割伤自己。 她不敢久视,慌忙垂下眼。 这一下,误打误撞地落在他敞开的衣领处。 顾廷礼大片的胸膛袒露在外,胸膛的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下去,像是被人反覆吮咬出来的印记。 她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般容貌绝世,气势逼人的危险人物,究竟是何等女子,才能留在他身边。 她视线触到那处的剎那,耳边又响起那声短促的“嘖”。 沈以柔这才惊觉,想起自己还未回答他的话。 忙颤著声回道:“小,小女不懂剑。不,不过,殿,殿下用什么都是好,好看的。” 顾廷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你说,孤用这剑,挖出你的眼睛,如何?” 沈以柔当即嚇得瘫软在地,饶是连求饶都忘记了。 许晚辞在一旁也不由地一抖。 她虽不了解顾廷礼的为人,可宴会那日她也是听到过旁人议论他的过往,知道对他来说,取人性命与碾死螻蚁並无分別。 她正反覆斟酌,想为沈以柔求饶时,便听见剑身与剑柄摩擦的声音。 隨即,顾廷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怕成这般,孤逗你的。” “孤怎么捨得呢。” 话落,顾廷礼便隨手將剑放在身侧,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拍了拍,漫声道:“想做孤的女人吗?”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沈以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也只僵了一瞬,她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活络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描摹一幅幅画面。 彼时她是后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日有无数丫鬟侍奉於侧,吃穿用度也皆是天底下最好的。 而最重要的是……她壮著胆子又看了一眼顾廷礼。 能伴在这等绝色男子身侧,日日相对,夜夜相伴,也算此生无憾,就算给她十个徐敬之,她也是不换的。 沈以柔眼神里的那点心思,顾廷礼只一眼便看透了。 他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更像是觉得无趣。 可当他视线扫向一旁跪著的许晚辞时,见她在听见这句话后,身子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便顿时又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看来他在许晚辞的心里,也並非丝毫没有位置。 既如此,他倒想再试上一试,看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让她不再故作镇定。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对沈以柔开口说道:“既想做孤的女人,那便过来,让孤好好瞧瞧你。” 沈以柔又惊又喜,以为顾廷礼是真瞧上她了。 虽仍有些害怕,可每次看见他那张脸时,那股子惧意便很快被另一种心思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往前挪了挪,与顾廷礼离得极近,隱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一股檀香。 顾廷礼心底泛起一阵噁心,面上却不露分毫。 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向后仰去,重新靠回铺著狐裘的软榻上,半闔著眼,姿態慵懒隨意:“说吧,都会什么?” 沈以柔一愣。 她少时贪玩,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女红也是被冯氏逼著才学了些皮毛。 她搜肠刮肚了一番,支支吾吾地答道:“小,小女会女红,略通诗书,也,也会弹琴……” 顾廷礼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孤问的不是这些。” 他不著痕跡地往许晚辞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执拗便又冒了上来。 收回目光,又看向沈以柔,薄唇轻启,话语直白露骨,“孤问的是……房中之术。” 沈以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 她忍不住偷看了一眼顾廷礼敞开的胸膛上那些红痕,隱约明白了什么。 若真的做了他的女人,如果在房事上不称意的话,恐怕很快便会被厌弃,被取代。 可她身为深闺女子,从未接触过这些事,甚至连对徐敬之那些拙劣的諂媚之態,都是看著江清河学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硬著头皮道:“殿下,小女从未亲近过男子,自是不懂。” “如若殿下需要,小女自是可以学,学的。” 她说到最后,越说越没底气。 顾廷礼心思根本不在沈以柔身上,他时不时地看向许晚辞,此时她始终是一副头贴著地,跪得规规矩矩的,心中不免添了几分鬱气。 昨夜被许晚辞拒绝的画面还歷歷在目,他想了一夜。 饶是让他这般便放弃了,他著实不甘心。 他总归是要爭一爭的,成婚三年又如何。 人心善变,他偏不信,自己步步紧逼,她能始终心如止水。 可他话说到这般,许晚辞依旧没太大反应,著实是让他有些不爽。 顾廷礼单手撑著太阳穴,歪著头看沈以柔。 思索片刻后,他薄唇微启,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脱了。” 许晚辞闻言,著实是一惊。 她不懂顾廷礼为何要当著她的面如此折辱沈以柔,可她也不愿看沈以柔在她面前顏面尽失,便想著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殿下,您既要与小姑说话,可否先允民妇退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姑乃是闺阁女子,还请您顾及她一些微薄的顏面。” 第54章 看你的表现 顾廷礼闻言,只觉许晚辞果真是处处为沈家考虑,心头泛起一丝恼意,没有再表露出来,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许晚辞知晓他未应允,便不敢再动,只得继续跪著。 殿內沉寂了片刻。 顾廷礼收回目光,用下巴指了指沈以柔。 沈以柔身子一僵。 她看了眼趴跪在地上的许晚辞,又看了看气势逼人的顾廷礼,心一横,下定决心,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她发著抖,解了好几下都没能解开那根系带。 顾廷礼看得不耐烦,他本就无心与沈以柔纠缠,他不过是想试探许晚辞,看她见自己与別的女子亲近,究竟会不会动容。 他將方才还宝贝似的剑往地上一丟,“既然解不开,便用它。” 沈以柔看著脚边的剑,霎时间嚇得面无血色,双手僵在原地,不知该去捡剑,还是该继续解那根腰带。 她长到十九岁,从未见过如这般喜怒无常的恐怖之人。 前一刻还柔声细语地说著话,下一刻便喊打喊杀,如今又往她脚边扔了这么大一柄剑。 顾廷礼懒得再与她周旋,沉声道:“来人,拖出去,剁了。” 他倒要看看,自己做到这个份上,许晚辞还能不能继续无动於衷。 许晚辞的確不喜欢沈以柔,可她从没想过让沈以柔去死,当即开口道。 “殿下,民妇此番进宫是来寻我夫君,並没有想过冒犯您,还请殿下放过我们。” 许晚辞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进了殿內。 沈以柔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哭喊求饶都忘了,直至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双臂,她才瞬间惊醒,挣扎著哭喊。 “殿下,殿下饶命啊。您方才还说……”让我做您的女人。 许晚辞见状,脸色也白了。 她没想到顾廷礼说杀便杀,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她连连叩首:“殿下,小姑年纪尚小,不懂事,求殿下饶她一命。” 顾廷礼听到许晚辞求饶,终於知晓了她的软肋所在,旁的倒罢了,唯独人命关天,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逆著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 “可她窥看了孤的身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许晚辞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顾廷礼俯身与她对视,声音低沉:“你说,孤的身子,是她能看的吗?” 许晚辞被迫仰著脸与他四目相对,她双唇微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说不该吗? 可她不也是看了顾廷礼的身子,难不成也要被拖出去剁了? 顾廷礼见许晚辞这副窘迫无措的模样,那点故作的冷硬险些绷不住。 他抚著她的脸颊,动作近乎轻柔,语气却冷得发寒。 “怎么,孤身为九五之尊,杀一个冒犯宫规,窥看龙体的女子,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 另一侧的沈以柔哭喊著想要求饶,却被侍卫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咽声。 顾廷礼抬手一挥,侍卫便架著她往殿外拖去。 许晚辞看著她被拖走的背影,心中不忍,顾不得顾廷礼的威压,推开他的手,一下下叩首。 “殿下,民女求您,饶了小姑这一回。她年纪小不懂事,日后民女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叫她再冒犯殿下。” 顾廷礼看得心疼,他轻拍了一下许晚辞的背,止住了她磕头的动作。 隨后转身回到躺椅,依旧姿態慵懒地坐下,又理了理敞开的衣襟,非但没有拢上反而又往两边拉了拉,露出更多胸膛上那些曖昧的痕跡。 “即是求孤,是不是该有些诚意?”他歪著头看她。 许晚辞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顾廷礼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旁的位置,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孤想,晚辞应当不用孤教。”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杀沈以柔。 只是见沈以柔满心攀附权贵,贪慕虚荣的模样心生厌恶。 说要杀她,也不过是想嚇唬许晚辞。 如今目的已达到,他便懒得再提那个名字。 许晚辞跪在原地,沉默良久,终究是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在他身侧站了片刻,低头看著他。 顾廷礼也不催,就那么歪著头,似笑非笑地回望著她,像一只耐心的猫,等著猎物自己凑上来。 许晚辞终於俯身,在他脸颊上极轻地落下一吻。 不过一瞬她便想退开。 忽然,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跌进顾廷礼的怀中,被他牢牢箍住。 “亲了孤,还想跑?” 许晚辞挣扎两下,没有挣开,便不再动了。 “殿下,民妇此番进宫,的確是为我夫君。” 顾廷礼听到“夫君”二字,眸色微沉,“你就这般在意他?” 许晚辞摇头:“並非在意,只是婆母嘱託,民女不得不来。” 顾廷礼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著的双唇,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说的是“婆母嘱託”,而不是“我想来”。 她没有说在意那个姓沈的,甚至没有替他说一句好话。 顾廷礼抚上她的脸颊,低声唤她,“晚辞,一夜不见,可有想我?” 许晚辞只唤了一声:“殿下。”便不知该说什么。 她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间,她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並非戏謔轻佻,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未等她再说什么,顾廷礼已扣住她后脑吻了上去。 他吻得极深,舌尖抵开她的齿关,搅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推开他还是抓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廷礼鬆开了她。 两人都有些微喘,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指腹在那片柔软上流连了片刻。 “不许你在我面前,想別的男人。” 许晚辞摇摇头,嘴唇微微发麻,脑子也有些混沌。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看著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团火,靠得太近便会灼伤,可那火光又太好看,叫人挪不开眼。 在他再次俯身之前,她抢先开口:“以柔还小,殿下可否饶她一命?” 顾廷礼低笑一声,凑近她耳畔:“那便要看你的表现了。” 第55章 最后一次放肆 许晚辞听懂了顾廷礼言外之意,也知此时並非矜持之时,遂放软了腰肢,温顺地倚入他怀中,任由他拢著腰身低首亲昵。 过了许久,顾廷礼才终於鬆开她。 他垂眸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擦过她锁骨上那些尚未消退的痕跡,指腹微顿,隨即漫不经心帮她地拢好了领口。 温声道:“这些印记未消之前,我是不会放他回府的。” 说罢,他揽著许晚辞一同靠回椅背,长腿微舒,又恢復了那副慵懒疏淡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柔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在此之前,你便安心在沈家待著吧。” “不过,你若是真的想他的话,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 许晚辞倒是没有多想见沈行舟,甚至巴不得他在宫中多待些时日,免得回府后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一想起清早冯氏那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的模样,便仍旧叫她心有余悸。 唯恐冯氏再藉故生事,闹得她不得安寧。 她抬眸看向顾廷礼,斟酌著开口,“殿下,可否让夫君在晌午前回沈府交代一二,也好叫家中安心,免生事端。” 顾廷礼早已从徐敬之口中,得知冯氏在府中为难许晚辞之事,闻言微微頷首:“可以。”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过,孤也是有要求的。” 许晚辞听见他自称“孤”,便知他已收起方才的温情,又恢復了皇子惯有的姿態。 似乎唯有他们二人独处亲昵之时,他才会暂弃这尊贵的自称,待她稍显不同。 而一旦这字出口,便是提醒她,眼前这人並非寻常世家公子,而是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大皇子。 可眼下的情势,无论顾廷礼提出何等要求,她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且不说沈行舟身在宫中身不由己,单是沈以柔方才衝撞了他,此刻生死未卜,便足够让许晚辞这个心依旧悬著。 顾廷礼见许晚辞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殿门,便知她是在担心沈以柔,低低笑了声,柔声说道:“方才晚辞既已那般配合孤了,孤自不会再为难於她。” 至此,许晚辞提著的那颗心,才算稍稍落了地。 二人说话间,许晚辞一直是半倚在顾廷礼肩头的亲昵姿態,她偏过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问道:“不知殿下方才所言,是何要求?” 顾廷礼垂眸把玩著她一缕散落的髮丝,绕在指尖又鬆开,如此反覆了几回,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几日,若是孤想你,你不可再拒绝孤。” 许晚辞低头看著自己被顾廷礼牵著的手,掌心微微发烫,唇上还残留著方才被他吻过的酥麻。 她忽然有些恍惚。 似乎每一次面对他靠近,她都未能真正推开他。 起初是迫於形势,后来……后来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也罢。 便当作是最后一次放肆吧。 依著顾廷礼的年纪和地位,用不了多久,陛下与皇后便会为他择选名门贵女,赐婚立妃。 到那时,她也应当早已与沈行舟和离,守著那间绸缎铺子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殿外则是另一番光景。 沈以柔被侍卫押走后,便被拖去了偏殿的刑台。 这刑台设在偏殿西侧的耳房之外,平日里专用来惩处宫中犯错的宫人,血腥气更是常年散不掉。 今晨刚有一个小宫女因失手打翻了二皇子的茶盏,被当眾砍了双手。 而那失了双臂的宫女因失血过多早已昏死过去,像个物件一般地被扔在了一旁的地上。 沈以柔被押至刑台时,正瞧见宫人们正拿著布巾擦拭台阶上未乾的血跡,暗红的一片刺目惊心。 她目光落在那宫女空荡荡的袖管上,又看见台阶上还未冲净的血跡,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躥上天灵盖,眼前一黑,当即晕死过去。 押送她的侍卫见状,也懒得费事,便打算直接拔剑了结了她。 二人刚將沈以柔扔上刑台,手按上腰间剑柄时,便见一道人影从一旁的墙头跃下,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不可,不可。” 徐敬之拎起沈以柔的后领,面上掛著惯常的笑,“殿下有令,饶她不死。” 宫中人人皆知徐敬之是顾廷礼身边近臣,即便他不说此乃殿下之令,侍卫也不敢有半分阻拦,当即躬身行礼。 目送徐敬之拽著沈以柔,如同拎一只麻袋似的,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 沈以柔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花园的迴廊之下。 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紫藤花架,日光透过花叶间隙洒落,碎金般铺在她脸上。 她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场噩梦,偏过头,沈以柔瞧见徐敬之正坐在一旁的石栏上,手中捏著一枚石子把玩。 “徐大人……”她喃喃出声,还未完全清醒,便想伸手去拉他诉苦。 谁知她手刚伸出去,便见徐敬之虽面上笑意未减,手掌却毫不留情地朝她脸颊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沈以柔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徐大人……你为何打我?” 徐敬之一脸关切无辜的神情,凑近了些:“冤枉啊,沈小姐。方才你一直在哭喊殿下饶命,我唤你数声也不见醒,下官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唤你清醒。” 沈以柔捂著脸颊,一时也分不清他话中真假。 不过,经他这一提,方才在偏殿的经歷骤然涌上心头。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暗嘆那位殿下实在可怖。 好半晌,她才颤声问道:“徐大人,方才殿中之人,究竟是哪位殿下?” 徐敬之闻言一时没憋住笑:“沈小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连对方身份都未曾弄清,便敢贸然上前,妄想攀附?” “方才那位,便是近日大胜归朝,威震朝野的大皇子,顾廷礼。” 沈以柔早年便听过顾廷礼的传闻,战场上杀伐决断从无败绩,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若早知那人便是他,便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徐敬之见她神色恍惚,又沉声补了一句:“莫说大皇子,便是陛下其余两位皇子,也皆不是好相与的。你方才也见了那被砍去双手的婢女。” “这深宫之中,本就是吃人的地方,每日不知多少宫人因些许过失便丟了性命。” “我劝你一句,日后若想觅得良人,便老老实实寻一个安分守己的寻常官吏,安稳度日,切莫再生出入宫攀附权贵的念头。” 第56章 告假见许晚辞 徐敬之劝诫至此,沈以柔早已嚇得心胆俱寒,对顾廷礼再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求能平安离宫,保住性命。 沈以柔从惊惧中回过神,虽她醒来时见到徐敬之有几分惊喜,可回想起在偏殿的遭遇,后怕之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蹙眉沉思了许久,才惊觉许晚辞不在身旁,顿时忧心忡忡,连忙问道:“徐大人,不知我嫂嫂现下如何了?” 经此一遭,她对许晚辞往日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方才在殿內,许晚辞不顾一切跪在地上为她求情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 若没有许晚辞,她怕是早已没了命。 徐敬之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像是有些为难,实则心中早已盘算著藉此机会,让沈家人对许晚辞刮目相看。 他长嘆一声,故作唏嘘:“哎呦呦,你有所不知啊,你被押走之后,晚辞可是拼了那条命为你求情啊。殿下盛怒之下,她竟一步不退,跪在地上说了不知多少好话。” 他摇了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现在嘛……” 沈以柔听得心急,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拽住徐敬之的手臂:“徐大人,我嫂嫂到底如何了?您救救她吧,求求您了。” 徐敬之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手臂,嘴角微微一抽,將手臂抽了回来,还嫌恶地在衣袍上擦了擦。 “殿下念她一片痴心,为夫家甘愿捨身,是个难得的好女子,便从轻发落,罚她跪上几个时辰罢了。” 沈以柔还待再问,却被徐敬之抬手打断:“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沈小姐还是先行回府吧,稍后我若见到沈大人,定会劝他抽空回府一趟,报个平安。” “可好?” “至於你嫂嫂,待罚跪时辰一到,自会有人送她回沈府,不必多虑。” 徐敬之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顺势夸讚了许晚辞重情重义,又替她打消了后顾之忧。 叫沈以柔回去之后非但不敢再对许晚辞有半分不敬,反倒要生出几分感激来。 可谓周全。 沈以柔早就想离开这地方了。 这皇宫处处透著森冷,到处都像是藏著刀刃,在她心里此刻已彻底没了半分吸引力。 她甚至想著,若是嫁给皇家权贵,每日都要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著,她寧愿一辈子不嫁人。 即便要嫁,也万万不能找习武掌权的狠戾之人,最好是如她哥哥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 徐敬之將沈以柔送上马车,吩咐车夫將人好生送回沈府之后,转身便又去了沈行舟那边。 顾廷礼交代过,至少要再拖沈行舟十日才可放行。 但昨日徐敬之在沈府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若一直不让沈行舟回府,只怕要引人非议,起疑。 —— 徐敬之见到沈行舟时,他正埋首在一人多高的捲轴之中,奋笔疾书。 满屋子的文书堆得如同小山,將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去,只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袍和一双沾了墨跡的手。 “沈大人。”徐敬之倚在门框上,脸上掛著那副惯常温和的笑。 沈行舟闻声,从书卷缝隙中抬眼望去:“原来是徐大人来了。” 徐敬之迈步走进屋,目光在满屋的捲轴上扫了一圈,嘖嘖嘆了两声,方才开口道:“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到晚辞这般,肯为沈家奋不顾身的贤妻。” 沈行舟闻言,面露不解:“徐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徐敬之微微一笑,缓缓道:“想来是沈大人昨日入宫一事並未与家人交代清楚,晚辞误以为大人身陷险境,今日一早便长跪殿外替您求情。” “也正因如此,晚辞不慎衝撞了殿下,险些招来杀身之祸。若非她一片赤诚,恐怕此刻,早已是另一种结局了。” 沈行舟搁下笔,心中浮现出许晚辞跪在殿前替他求情的模样。 他自问成婚三载,待她实在算不上热络。 他以为她早习惯了这般相敬如宾的日子,没成想他深夜被召入宫,她竟会拼了性命去求情。 反观江清河,那个口口声声直言坦露说心悦於他的女子,此番倒是不见踪影。 但转念一想,又觉著不能怪她。 江清河尚在坐小月子,深居东院想来还未听闻他昨日深夜入宫之事,自然无从担忧。 思及此,他心底那点微末的怨气便散了去。 其实昨夜之事,沈行舟至今仍觉著糊涂。 彼时阿亮匆匆来报,说宫里来了人,他不及细想便赶往府门。 却被几个面生的太监拦在门口,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了半晌,更当著沈府一眾下人的面被掌嘴三十。 直至此刻,沈行舟仍不知自己何错之有,会遭此责罚。 宫里要人整理卷宗,何至於急成这般模样? 深更半夜將他从府中提走,连句交代都不给,倒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 更让他心焦的是,这几日正是许晚辞易孕的日子,错过了便需再等一月有余。 自上次许晚辞贸然提过和离,沈行舟心中便隱隱有些不安。 往日里,许晚辞纵有不满闹脾气时,无非是將自己关在院中几日不出门,待气消了便一切如常。 他从未听她说出“和离”二字。 那日她神色平静地將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才忽然发觉,这位被他冷落了三年的妻子,或许並非他以为的那般逆来顺受。 思及此,沈行舟试探著对徐敬之拱手:“徐大人,下官晚些可否告假?不需久时,只一夜便好……” 话到一半,他看了眼满屋的捲轴,上头有令,限五日內整理完毕,离开一夜恐怕耽搁太久,连忙改口道:“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下官便回来。” “绝不耽搁整理卷宗,五日之內,必能完成。” 徐敬之负手而立,扫了眼屋子,心下暗自失笑。 殿下为了留住他,可真会折磨人。 这么多捲轴,莫说一个人整理五日,便是十个人不眠不休,五日之內亦难整理妥当。 他的视线又移向沈行舟。 殿下的確交代过,晌午前后放他回府报个平安,可方才听沈行舟言语间似是要留一夜,徐敬之便多了个心眼,温声问道:“不知沈大人是想何时回府?” 沈行舟思索片刻,语气略显侷促:“亥,亥时。” 徐敬之怀疑自己听岔了,挑眉又问:“何时?” 沈行舟面露难色,却还是如实道:“下官回去见辞儿,那时她刚好准备就寢了。” 第57章 噩梦困扰 徐敬之並不想听沈行舟的任何理由。 他心中清楚,沈行舟深夜回府,无非是为了见许晚辞,而他是万万不可在夜里见到许晚辞的。 故而,徐敬之敛了笑意,装作为难之色:“沈大人,请恕我无能。在下职权之內,只能允您晌午回府半个时辰。” “若您有其余要求,恐怕只能亲自找殿下言明。” 沈行舟闻言,神色微变。 他见到顾廷礼时,便浑身发颤,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开口告假。 罢了,等一月便一月吧。 许晚辞又不会跑。 沈行舟素来篤定,许晚辞没有勇气真的和离。 先不说她和离后无依无靠,日子难以为继,单说许家的老夫人和二姨娘都不是好相与的,她若真回了娘家,日子只会比在沈家更难熬。 何况没有高堂坐镇,她即便想和离,连个替她出面的人都找不到。 纵然找官府递了和离文书,庭外眾人围观议论,光是那份难堪,就够她受的。 沈行舟这般想著,便定下心来,缓缓道:“那下官便晌午回去吧。” 徐敬之见事情办妥,心中记掛著要回去陪肖婉儿,也不愿多做停留,拱手道:“沈大人,午时宫门口会有马车送您回府。在下先行一步了。” —— 偏殿之外,寒风微卷。 一个身形纤细的丫鬟规规矩矩地跪在殿门口。 她穿著许晚辞今早入宫时那身衣裳,髮髻也梳得一般无二,远远看去,与许晚辞有八九分相似。 若不近身细看相貌,任谁也难辨真假,只当是许晚辞在受罚。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那丫鬟跪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殿內並没有燃著炭盆,却暖意融融。 许晚辞望著门外的小丫鬟於心不忍,轻声问道:“殿下,外面寒冷,她真的要跪四个时辰吗?” 顾廷礼正靠在软榻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许晚辞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身边带了带,下頜抵在她颈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今早冒犯了孤,本当论罪。若不是孤见她与你身形相似,还有点用处留了她一条性命,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尸首了。” 许晚辞闻言,眉头紧皱,没再说话。 顾廷礼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怎么,心疼了?” 许晚辞自是看不过的,那丫鬟跪在寒风里,嘴唇都冻得发了紫。可她不好表露,只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算作一笑:“殿下说笑了。” “她应该感谢你的。若不是你,她连此刻跪著的机会都没有。” 许晚辞没再接话,脸上的笑意僵著,不敢收,也不敢再深。 顾廷礼依旧倚著她,头靠在她肩头,不过片刻便没了声响,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处。 有些痒。 从少时起,顾廷礼便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尚在襁褓中时,照料他的婆子还在,待他颇为尽心,將他养得金贵。 可后来婆子离世了。 顾廷礼便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年长的孩子欺负,常常是刚蜷缩在角落睡著片刻,便有石子砸过来,或是一盆冷水泼在身上。 他惊醒过来时,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抱著膝盖往更暗处缩。 再后来,人伢子將他卖到养父手里。 那养父脾气暴戾,顾廷礼连睡著都怕呼吸声太重惊扰了他,更是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拳脚。 养父死后,他又流浪了些日子,便遇上了无念。 无念倒是对他不错,可他们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得时刻提防著仇家夜里摸进来。 便是睡著了,也是一只耳朵贴著地面,一点响动便能睁开眼。 自记事起,顾廷礼便没有真正睡熟过。 直到遇见许晚辞。 他嗅著她身上的气息,总觉得踏实,不知不觉便睡得分外安稳。 他第一次在她身侧睡著时,竟一觉到了天明,醒来时怔了许久,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 后来每次许晚辞躺在他身侧,他都能很快生出困意。 那些夜里细碎的声响不再惊扰他,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也仿佛轻了些。 他不必再竖起耳朵,不必再攥著袖中藏著的短刃。 只要她在,他便能安睡。 许晚辞被他抱著许久,身上浸出一层薄汗,里衣黏在后背贴著皮肤,不大好受。 又过了会儿,她察觉他的呼吸愈发沉了,知他是睡实了,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想活动一下酸麻的身子。 她慢吞吞地从软榻上移下来,在榻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无意间看到顾廷礼垂在榻边的脚踝。 他平日衣袍严整,从不见此处。 如今侧臥著,裤腿微微上缩露出一截脚踝,上面竟见一圈陈年旧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锁链禁錮了许多年才留下的痕跡。 许晚辞一怔,伸手想去触碰那道伤疤。 可指尖还未触到那圈疤痕,顾廷礼便似是感受到危险,猛地將腿一缩,整个人往榻內蜷了蜷。 许晚辞连忙抬眼去看,见他双眼未睁,才稍稍鬆了口气。 顾廷礼只是眉头紧紧蹙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色不安,口中喃喃念著:“不要,不要”。 那声音带著惊惧,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殿下判若两人。 许晚辞想起幼时,自己每回做噩梦,娘亲便会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著。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落在顾廷礼肩上,学著娘亲的样子,缓缓拍了拍,低声说著,“没事了,没事了”。 顾廷礼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渐渐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许晚辞又尝试了几次离开,每次都是她刚挪开身子,顾廷礼的眉头便皱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只好停住,等他重新睡稳了再试,如此反覆了三四回,皆是如此。 最后一次,她刚退开半步,顾廷礼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口中又含糊地喊了句什么。 许晚辞看著那张紧拧著的脸,终是没再动,靠回他身侧,安静地等他醒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殿门外忽然响起侍卫的传报声:“报——” 顾廷礼闻声猛地惊醒,眼底的迷茫仅存片刻便褪去,转瞬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狐裘,將许晚辞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这才沉声道:“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躬身稟道:“殿下,陛下传您过去,昨夜东宫遇刺,他命您三日內捉拿刺客归案。” 顾廷礼淡淡应了声“嗯”,挥手屏退侍卫。 他掀开狐裘一角,语气温和:“那宫女罚跪时辰到了便会进来,你届时隨她出去即可。切记,你要观察她是如何进来的,你出去时要与她一致。” 许晚辞頷首。 顾廷礼浅笑了声,“记得想我啊。” 第58章 为和离做准备 那日之后,许晚辞已多日未曾见过顾廷礼。 而那日她回沈府时,沈行舟早已探望过冯氏,便又匆匆折返宫中整理捲轴。 这几日冯氏似是很忙,竟一连省了许晚辞的晨昏定省,倒让她得了几分清閒。 许晚辞又听闻江清河,自那夜从她院子里回去后便发了高热,一连多日都不曾退下。 她与江清河素来关係紧张,自是不需要她去东院探望。 许晚辞只盼著江清河即便病好了,也別来西院打扰她。 沈以柔倒是来西院看过她,还带来先前从她这里要走的首饰,一一归还后,又与她嘮了会儿家常,便离开了。 许晚辞在宫里那日听徐敬之提过,他曾在沈以柔面前夸自己。 说沈以柔似是很感念她为她求情的恩。 所以,当沈以柔来归还首饰时,许晚辞只淡淡接下那些原本就属於她的东西。 没了后顾之忧,许晚辞这几日过得可谓自在。 她抽了半日空閒,去了趟绸缎铺,將帐本仔细收好放回铺子的匣中,又自掏腰包替外祖母挑了块上好的蜀锦,让伙计包好。 而后她又绕到隔壁胭脂铺买了盒白氏惯用的香膏,一併带上,往白府去了。 到了白府门口,许晚辞刚跨进门槛,便听见院子里有哭喊声。 她抬眼望去,是二舅母张氏正在打骂她儿子新纳的小妾。 那小妾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头髮散了大半,张氏叉著腰站在跟前,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头快戳到那小妾额头上了。 许晚辞本想躲著些走,可她脚刚迈进二门,张氏便瞧见了她。 躲是躲不过了。 她只好硬著头皮走上前,垂首行了一礼:“舅母好。” 张氏目光像是用尺子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隨后嘴角便翘起来,拖著腔调,挖苦道:“我看人家官僚夫人,出门皆是珠光宝气的,怎的到你这里,就这般朴素?” “不知情的,还当你们家沈大人落难了呢。” 许晚辞今日的確穿得素净,出门时只穿了件半旧的素麵褙子,乌髮用一根银簪松松綰著,通身上下不见一件翠玉金饰。 纤纤身量,被她这一身素净衣裳遮去了七八分,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人家的清贫女儿。 许晚辞面色不变。 她这位二舅母,惯会以衣著打扮评判人,从小到大她听过不知多少回,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淡淡开口:“不劳二舅母费心,晚辞很好。” 说完,也不等张氏再开口,转身便往白氏的院子走。 白氏住在后院正房,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是许晚辞幼时隨母亲回娘家时亲手栽的。 如今已长得很高,枝丫都伸到屋檐上头去了。 许晚辞迈进院门,脸上的神色才松下来,扬声唤道:“外祖母。” 白氏正坐在廊下餵猫。 一只大白猫蹲在她脚边,埋头啃著碗里的肉块。 白氏听见声音,手一抖,肉块掉在地上,被那猫一口叼了去。 她顾不得许多,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许晚辞跟前,拉著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半晌,才鬆了口气:“还好,还好,我的辞儿没瘦。” 先前白氏在沈府安了眼线,因近来府中事务繁忙,便將眼线召了回来。 因许晚辞与她提过和离的念头,她便格外担心,偏生许晚辞又久久不给她去信,白氏又不好贸然上门。 她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总怕孙女在沈家受了委屈。 好在后来无念来府上送信,说许晚辞一切都好,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许晚辞將包好的蜀锦和香膏递过去,轻声道:“外祖母,谢谢您为我操持铺子。” 白氏接过那匹蜀锦,展开一角看了看,认出是铺子里最好的一匹。 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许晚辞已挽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屋里扶。 白氏隨许晚辞进了屋。 刚落座,许晚辞便鬆开手退后两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白氏一怔,还没开口,便听许晚辞低声道:“孙儿知道,这些日子总给外祖母添麻烦。可这和离一事,孙儿自己实在搞不定。” 她抬眸,缓缓说道:“二爷那边一直当我是在闹脾气,不肯应下和离。” “婆母那边先前倒是允了我年后和离,可她的为人孙儿实在不放心,我怕她中途变卦。” “况且,晚辈和离,需高堂在场,外祖母您看……” 白氏听完,反倒笑了。 她將蜀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慢悠悠地坐到榻上,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外孙女,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辞儿难道是因为有事要相求於老身,才拿了这么贵重的礼品吗?” 许晚辞连忙摇摇头:“不是的,外祖母。这蜀锦是孙儿的心意,与和离一事无关。” 白氏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將她从地上拽起来:“好啦好啦,外祖母逗你的。地上凉,起来说话。” 许晚辞顺势起身,挨著白氏坐下。 白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下来:“你打算哪日提和离?外祖母將你几个舅舅都叫过去,给你撑场面,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如何?” 许晚辞低头思索片刻。 眼下还有三日便要过年,初一至初五皆是喜庆日子,不便提和离之事。 况且初二那日,她按规矩需回许家拜年,许家老夫人与二姨娘素来看重顏面,她万万不能让二人知晓此事。 否则,非但和离不成,反倒还会被二人责罚,最后再强行將她送回沈家,届时连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思定后,她抬眸看向白氏,轻声问道:“外祖母,初六那日,可以吗?” 白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应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纸上,晃悠悠的。 许晚辞望著那影子,心里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 接下来就是等待初六的到来了。 第59章 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遭罪 除夕。 沈家因沈行舟不在府上的缘故,府中比往年清净了许多。 往年因著冯氏一贯爱张扬的性子,沈府的灯笼总要掛得满院通红,烟花也是彻夜不绝。 整条街巷远远望过来,最先看见的就是沈家门前那片红彤彤的光。 可今年,府里只在檐角掛了几盏素灯,院外也只象徵性地点了十几支烟花,升空炸开几簇微光,便草草收了手,半点年节的热闹都没有。 吃年夜饭时,面对著一桌子的菜,冯氏却没动几筷,止不住地唉声嘆气,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沈以柔自打那日从宫里回来后,性子已然沉静了不少。 换作以往,她见母亲这般烦躁愁闷,多半是草草扒几口饭便寻藉口躲开,不愿多听。 而今日她竟放下筷子,乖巧地走到冯氏身边,低声劝道:“母亲不必太过忧心,算著时日,哥哥还有两日便能回来了。” 冯氏听了这话,反倒连连嘆了几口气:“咱们沈家本就男丁稀少。” “这般闔家团圆的日子,他却困在宫中不得归,这府里……实在是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觉得冷清的又何止冯氏一人,沈以柔心中亦是一片空落,此刻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悄悄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下一刻沈行舟就会从那里走进来似的。 冯氏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餚,大半都是偏辣的菜式,皆是沈行舟平素最爱的口味。 而那个最爱吃辣的人,还在宫中劳碌,连一顿热乎的年夜饭能否吃上,都未可知。 许晚辞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尾,安静地夹著面前一盘清炒时蔬。 这几日许晚辞气色渐佳,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清润光泽。 冯氏心中不悦,將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撂:“夫君不在家,你倒是过得滋润舒坦,半点不愁不慌。” 许晚辞听罢,停了筷子没应声。 冯氏將桌上的辣子鸡往前一推,“厨房刚包好了饺子,你带著这些行舟爱吃的菜和新包的饺子,去宫里给他送一些。” “要我说,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嫁了行舟这般好的夫君,竟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背地里还敢在外头勾搭野男人,不知廉耻。” “我呸。” 沈以柔蹙眉在旁听著,实在不忍,连忙开口阻拦:“母亲,您莫要这般说嫂嫂。 “前几日若不是嫂嫂拼死相求,女儿此刻早就没命了,您如今也见不到我了。” 沈以柔说著,那日金鑾殿上冰冷刺骨的恐惧便再次涌上心头,不由得浑身一抖。 太可怕了! 那男人,太可怕了! 冯氏却不以为然,冷冷哼了一声:“柔儿,你到底年纪轻,心思还是太单纯。那大皇子本就是杀人如麻的主,他又怎会平白无故因这个贱人而对你手下留情呢?”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睨了许晚辞一眼,“依我看,说不定是她自己不知廉耻,脱光了衣服去討好大皇子,才会为你爭取得一丝生机。” 沈以柔那日虽侥倖活命,但也离死亡只差了一步之遥。 她不想计较许晚辞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救下自己,无论过程如何,总之她活下来了。 因此,她心中对许晚辞只有感激,並无半分猜忌。 听见母亲那么污衊自己的救命恩人,沈以柔心有不甘,可冯氏毕竟是养育自己十九年的生母,她不愿当面顶撞,只满含歉意与同情地看了许晚辞一眼。 许晚辞神色平静地坐在原地。 她早已习惯了冯氏的冷嘲热讽。 左右再过五日,她就可以摆脱沈家了,眼下冯氏爱说什么便说什么罢。 况且,冯氏说的也是事实。 她也的確…… 冯氏见许晚辞那副沉闷且逆来顺受的模样就生气,猛地一拍桌子:“等什么呢?去啊!” 许晚辞頷首,起身正准备走,冯氏又在后面幽幽开口:“把你这身素净的衣服给我换了,穿这般寡淡进宫,让人瞧见还以为我们沈家苛待儿媳呢。” 许晚辞应声:“好。” “再给我儿带套新制的衣袍,过年了,不能再让他穿著旧衣了。” 冯氏说著,又哽咽了起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遭罪。” 沈以柔本就思念兄长,见母亲落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跟著低声啜泣。 许晚辞刚走出几丈远,就听见身后屋里传来二人此起彼伏的哭声,那声音呜呜咽咽,如丧考妣般响彻整个院子。 她不由地摇了摇头,提步离去。 —— 因前次入宫值守侍卫已然认得许晚辞,今日见她前来,並未多加阻拦,只引著她往沈行舟当值的偏殿走去。 沈行舟已经被折磨得多日未曾安眠,眼下青黑一片,面色蜡黄,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神色疲惫不堪。 屋中堆叠的捲轴从桌案蔓延到地上,几无落脚之处。 许晚辞进屋时,沈行舟正伏在案上批阅,待他看到许晚辞,顿时眼睛一亮。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锦裙,头上一支赤金点翠髮簪,缀著细碎明珠,耳上一对碧绿宝石耳坠,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她肌肤本就白皙,被这一身艷色一衬,更似莹玉一般容光逼人。 而那抹桃粉在这间堆满文书,昏暗沉闷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沈行舟当即放下手中毛笔,快步迎上前,欣喜道:“辞儿,你来了。” “可是思念为夫了。为夫再有……” 他本想说再有两日便能归家,可他看了眼屋中越来越多的捲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心中也没了底气。 前几日上头明明应允五日便可让他归家。 谁承想,五日后还有五日。 送来的捲轴非但未减,反倒一日多过一日,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许晚辞环视了一圈满室的捲轴,又看了眼沈行舟浓重的黑眼圈和凹陷的面颊,还有那沾著墨渍好几日没换过的衣襟。 不禁感嘆顾廷礼这留人的法子,也是够折磨人的。 她寻到一处勉强能放下食盒的案几,將里面的菜餚与饺子一一取出:“二爷,这是婆母命我送来的年夜饭,您趁热用些吧。” “婆母吩咐的?”沈行舟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明显有些不悦。 “辞儿,你说这是母亲让你拿来的?” 许晚辞点点头,將一双象牙筷递到他面前。 沈行舟心头微涩,並没有接筷子,而是追问道:“辞儿,我们多日未见,你就半点不想为夫吗?” “如果母亲不让你来,你还会来吗?” 许晚辞並没有接话,而是垂下眼,看了看那几样红彤彤的辣食。 “辞儿,你说话呀!”沈行舟有些急了。 其实在宫里的这几天,沈行舟原以为自己掛念的会是江清河。 可越是独处,他愈发发现,他想的是许晚辞,念的是许晚辞,甚至连偶尔伏在案几上小憩,梦中都是许晚辞的脸。 以往他入宫办差无论多少时日,即便是同僚的家眷频频探望,他也从不期盼许晚辞会来。 因为如果她真的来了,待江清河知晓后,一定会和他闹的。 如今,他竟时时刻刻都在盼著许晚辞能过来看看他。 第60章 新年庆吉,小晚辞 忽地,沈行舟想起前几日许晚辞为沈以柔求情,跪在殿外好几个时辰之事。 他连忙俯身,伸手想去够她的膝盖,关切道:“辞儿,你的腿可还好?那日跪了许久,还疼不疼?” 许晚辞见他伸手,慌忙退了几步:“我无事,很好。” 沈行舟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许晚辞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一阵鬱气。 明明是他成婚三年的夫人,如今竟是连他触碰一下都要这般躲闪。 许晚辞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此刻已是天黑,宫墙上的灯笼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她想著要早些回去,便说道:“二爷,您先用膳吧,我需得儘早回府。” 沈行舟哪里捨得许晚辞这么早就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挽留道:“辞儿,今夜便留在宫中陪陪我,可好?” 话音未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孤本念及除夕,体谅沈大人辛劳,想准你归家歇息一夜。” “谁知孤刚到,便见沈大人在此与佳人私语,好不清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踏进来。 “既如此,沈大人便留在宫中,將这些捲轴尽数处理完再回罢。” 沈行舟一见是顾廷礼,当即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晚辞亦隨之屈膝跪地,垂首轻声:“参见殿下。” 顾廷礼没有理会沈行舟。 而是將许晚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桃粉衣裙,宝石髮簪,绿色耳坠,唇上也点了薄薄的胭脂,妆容虽淡,却已比素日里明艷许多。 他看著许晚辞这般精心装扮来寻沈行舟,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顾廷礼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又从她颧骨滑到耳垂,捻了捻那颗绿色珠子,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晚辞这般深夜来寻夫君,还特意打扮得如此明艷,是何用意?” 许晚辞心头一紧,想避开他的触碰,却不敢动弹。 沈行舟就在她身旁不远处,顾廷礼为何如此肆无忌惮? 沈行舟等了许久,都没听见顾廷礼应声,有些疑惑,便想悄悄抬起头来看一眼。 谁知头才刚刚抬起一寸,便听见顾廷礼极不耐烦的一声“嘖”。 沈行舟嚇得当即把头埋得更深。 顾廷礼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沈大人好大的胆子。孤还没允你起身,你便自作主张妄想抬头么?” “嗯?” 沈行舟声音发颤:“殿下恕罪。” 顾廷礼懒得再理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行了,今日除夕,孤便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孤便挖了你的双眼,拿去餵鹰。” 说罢,他迈步径直离去。 沈行舟伏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喘一口气。 他抬起头时,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许晚辞仍跪在原地,她见顾廷礼离开,心中愈发忐忑。 顾廷礼素来容不得她与沈行舟有半分亲近,今日见她特意打扮后来给沈行舟送饭,下次相见,不知又会如何刁难。 沈行舟起身后,见许晚辞仍在失神,连忙將她扶起,故作镇定安慰:“莫怕,有为夫在殿下不会伤你。” 许晚辞顺著他的力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今日来之前她本就忐忑,唯恐撞上顾廷礼。 方才一路顺利抵达偏殿,她刚放下心,却不想他竟亲自寻来。 眼下她一刻也不敢多待,便催促道:“二爷,您快些用膳罢。” 沈行舟全然以为许晚辞是惧怕顾廷礼,也不愿再勉强她,便匆匆夹了几个饺子咽下:“好了,辞儿你回去罢。” 许晚辞“嗯”了一声,利落地將碗筷菜餚收进食盒盖上盖子,提在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行舟站在门口,望著她离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未想过,许晚辞竟会走得如此决绝,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晚辞脚步匆匆,只想儘快离开这座深宫,再也不要与顾廷礼相遇。 可她刚走出殿门没多远,经过一处转角时,手臂忽然被人紧紧攥住,整个人都被拉到背光的角落里。 她来不及反应,刚要惊呼,双唇便被两片柔软堵住。 许晚辞猛地睁大双眼,待看清眼前之人是顾廷礼后,反倒安心了些。 她从唇齿间艰难挤出几字:“殿下……不可,此处……人多眼杂。” 顾廷礼闻言,低笑一声,鬆开她的唇,却仍保持著极近的距离。 “怎么,若是此刻是在屋中,晚辞便愿意依从孤了?” 许晚辞一阵羞涩,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却烧得发烫,连耳垂上那颗绿色珠子都跟著晃了晃。 顾廷礼凝视著她,手拂过她耳畔那枚碧绿耳坠,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底情绪深沉难辨:“晚辞何时,肯为孤这般精心打扮一番?” “而不是如此刻,见到孤只想逃?” 许晚辞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闭口沉默。 顾廷礼看著她这副模样,没再逼问。 他轻轻弹了下她的鼻尖,像拂去一片落花,声音也柔和下来:“好啦,不嚇你了。新年庆吉,小晚辞。” “早些回去罢。” 许晚辞暗暗鬆了口气,她试探性地往外走出几步,见顾廷礼双手负在身后站在原地,才放下心,匆匆地赶往宫外。 行至半路,迎面撞见几名小太监躲在廊下低声私语。 许晚辞无意偷听,却还是清晰听见几句对话。 “听说了吗?大殿下被陛下罚了鞭刑。” “何止是听说,我是亲眼所见。” “陛下素来最疼大殿下,为何忽然动这么大的火气?” “听闻是前几日刺客一案未能查清,陛下震怒,便下令重罚了。” 许晚辞脚步一顿,心头微震。 她回想方才见到顾廷礼时,他虽神色如常,但他身上的確有股淡淡的药味,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那药味的確是从他衣袍底下透出来的。 她对顾廷礼虽无男女之情,可几番亲近相处,心中对他终究与旁人不同。 听闻他受了鞭刑,难免生出几分担忧,想去探望一下。 可她既不知顾廷礼此刻身在宫中何处,也不清楚他宫外府邸所在,只得將这份心思藏起。 只盼日后再相遇时,问问他的伤势。 许晚辞行至宫门,看见宫门口一道挺拔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是顾廷礼。 他似是在等人,玄色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见她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漠然收回视线。 许晚辞又走近几步,才看清顾廷礼身侧还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与顾廷礼並排而立。 他的身量与顾廷礼相仿,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只是顾廷礼生得更为凌厉,那双黑眸冷睨之时,俊美得极具攻击性,令人不敢直视。 而在顾廷礼身旁那人,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刀,整个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煞气。 第61章 死前能见到你真好 深宫朱门,夜色初垂,檐角悬掛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映著斑驳宫墙。 那两道气势沉凝的身影立在宫门前,宛如两尊不可侵犯的山岳。 许晚辞不敢多看,那人的眉眼与顾廷礼相似,多半是另两位皇子的其中一位。 眼下她只想儘快离开,遂垂著眼帘,轻手轻脚地贴著宫墙从旁侧匆匆走过。 顾廷礼端坐於马背之上,视线淡淡自许晚辞身影上一掠而过,並未出声,亦无半分多余神色,依旧静静望著宫门的方向。 此时,顾廷礼身侧的二皇子顾廷安瞥见了匆匆走过的许晚辞,顿时眼前一亮,当即扬声开口,轻佻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艷丽绝色,可有婚配呀?” 话音一转,更显轻慢:“不如,隨孤回去做个侍妾可好?” 顾廷礼侧首,冷冷睨了顾廷安一眼,声音沉冷:“我竟不知,二弟还有这强抢良家女的癖好?” 顾廷安察觉顾廷礼情绪不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唇讥笑道:“怎么,大哥看上了?” “这般清丽小娘子,大哥若是喜欢,弟弟自是不会动她,让给大哥便是。” 顾廷礼似是懒得与他爭辩,一勒韁绳,沉声道:“走吧。” 顾廷安扫了眼宫门深处,又看向顾廷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疑惑道:“大哥,你不等人了?” “不等了。” 话毕,他率先策马扬鞭,玄色身影朝著长街尽头奔去。 顾廷安见状,连忙驱马跟上,赤红骏马踏著夜色,很快便与顾廷礼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灯火深处。 马蹄声渐远,许晚辞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自顾廷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起,她便慌忙躲到一旁石柱后的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直至此刻才小心翼翼从角落探出半个头。 守门侍卫看到她这般,上前低声劝道:“沈家娘子,你快些离开吧,莫要再此逗留了。” 许晚辞早就觉得此地不宜久留,闻言连忙頷首:“多谢侍卫大哥提醒。” 那侍卫见她身为五品官员家眷,对自己这般身份低微的侍卫也谦和有礼,没有半分架子,心下微暖。 便压低声音提醒:“方才那两位,乃是当今大皇子顾廷礼与二皇子顾廷安。” “坊间皆传大皇子不近女色,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断袖,你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便是安全的。” “那位骑红马的是二皇子,生性暴戾残忍,脾气古怪,他的侍妾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没有活过七日的,往后若是遇上,务必远远躲著,万万不可让他注意到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许晚辞连忙再度頷首:“多谢,晚辞记下了。” 言罢,她快步离开了,直至踏入热闹街市,耳畔被过人声淹没,眼前是璀璨的灯火,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些。 —— 许晚辞並未在街上多逗留,而是匆匆赶回了沈家。 白日里,她忙著筹备年节事宜,忙得脚不沾地,本就疲惫不堪。 又经此一嚇,倦意更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走进屋內,吩咐芸儿去备热水,打算沐浴后早些歇息,隨即伏在案上浅浅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芸儿的声音:“小姐,水备好了,可以沐浴了。” 许晚辞应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发沉的额头,起身步入內室,踏入温热的浴桶之中。 水汽氤氳,暖意顺著肌肤蔓延至她全身。 “芸儿,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沐浴便可。” 芸儿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许晚辞一人,她闭上双眼,静静养神,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宫门前的场景。 不知为何,自宫门前见过顾廷礼后,她心头便始终縈绕著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发生一般。 她正出神之际,窗欞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般寒夜,能如此行事者,唯有一人。 许晚辞连忙睁开双眼,伸手去抓浴桶边的衣物想儘快穿上。 可她刚伸出手还未碰到衣物,便见一道黑影猛地破窗而入,径直扑到浴桶边,身形晃了晃便重重倒了下去。 她一惊,也顾不得羞涩连忙起身,赤著脚走到浴桶边,想查看对方的伤势。 只一眼,许晚辞便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顾廷礼满身是血地倒在浴桶旁。 他身上那件玄色蟒袍已被鲜血浸透,脸上、颈上、手上全是血跡,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张冷峻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只有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半睁半闔。 许晚辞蹲下身,摇了摇他的肩膀,“殿下,殿下,您醒醒,您怎么样了?” 顾廷礼缓缓睁开双眼,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许晚辞,嘴角微微上扬,虚弱道:“晚辞……死前能见到你……真好。” 许晚辞心头猛地一揪。 虽说她与顾廷礼初见时,他也是重伤的状態,可那会儿她全然当他是个陌生人,只是出於惻隱之心才出手相救,况且即便是那天,他也没有这般毫无生机。 她定了定神,想將他扶起,可刚碰到他的后背,便感觉到一阵黏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只见顾廷礼的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痕,皮肉外翻,仍在往外渗血。 慌乱间,许晚辞想捂住伤口。 可那口子太大,根本堵不住。 驀地,她想到了郎中。 她第一次不顾被人发现的危险,也不顾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朝著门外大声喊道:“芸儿,芸儿,快进来!” 门外的芸儿听到自家小姐急切的呼喊声,连忙推门而入,可当她看到屋內的场景时,瞬间愣住了。 浴桶旁,自家小姐衣衫不整地站著,身上沾著不少血跡,而地上,躺著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小,小姐,你……你真的有野男人啊?” 许晚辞此刻无暇解释,急声道:“芸儿,快去叫郎中。” 思绪一转,她想起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团聚,郎中恐怕並不愿出诊。 便又补充道:“我的床下有银子,你全部都带上拿给郎中,无论多少钱,都要把他请来。” 芸儿从未见许晚辞这般紧张过一个人,慌忙应了声,便往外跑。 许晚辞藏银子时,从未背著芸儿,所以芸儿知晓银子的所在,也知晓这些银子是小姐唯一的依靠。 此刻见小姐毫不犹豫地让她拿全部银子去请郎中,心中愈发篤定,这个重伤的男子,对小姐来说,定然非同一般。 屋內只剩下许晚辞和顾廷礼二人。 她跪坐在他身侧,看著那些狰狞的伤口,手指微微发颤。 顾廷礼趴在地上,呼吸浅而急促,每吸一口气都牵动背上的伤,冷汗混著血水从额角滑落。 她不敢挪动他,只能扯下自己的衣裙,用力按压住最大的那道伤口止血。 顾廷礼闷哼著,眉头紧紧拧起,长长的睫毛沾了汗水,湿漉漉地覆在眼瞼上微微颤动。 第62章 被发现 大约一刻钟,芸儿带著郎中匆匆赶回。 郎中一进屋內也著实嚇得够呛。 先前顾廷礼在街上杀人时,郎中恰好就在一旁目睹了全程,那场面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所以,此时他见到许晚辞怀中之人,不消一瞬,便认出这是当今大皇子。 既是大皇子,他哪里还敢怠慢。 连忙放下药箱,蹲下身查看伤势。 几人小心翼翼地將顾廷礼搀到一旁的小榻上后,郎中解开顾廷礼身上染血的锦袍。 待顾廷礼的衣服全部褪下后,几人皆惊在原地,他的背上,除了那几道新鲜的刀痕,还有密密麻麻的鞭刑痕跡。 郎中脸色愈发凝重,摇了摇头,“这,这两处伤前后不超过三日,鞭伤深入筋骨,殿下又失血过多,这便是神仙,也难活命了啊。” 许晚辞一听,眼眶瞬间红了,哀求道:“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郎中面露难色,一面是当今大皇子,若是救不活,他定然性命难保。 一面是五品官员的夫人,这般哀求,他也难以拒绝。 无论是谁,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沉吟片刻,硬著头皮道:“夫人放心,在下定当尽力,只是殿下伤势过重,我不敢保证能救回殿下的性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许晚辞瞬间便急了:“尽力?怎可只是尽力!” 她此刻已然乱了方寸,平日里的温婉沉静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心的急切与慌乱。 李郎中满是无奈:“可殿下背上的伤口太深,唯有缝合才能阻止失血,只是缝合之时会极为疼痛,殿下恐怕难以承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晚辞毫不犹豫:“缝,只要他能活,那便缝。” 闻言,郎中从药箱里取出弯针和桑皮线,又在火上烤了烤。 许晚辞在一旁掌灯,烛火映著她的脸,那双杏眼里满是紧张。 烈酒碰到伤口,顾廷礼虽处於半昏迷状態,却依旧疼得浑身颤抖眉头紧蹙,牙齿紧咬著发出低吟。 许晚辞怕他將牙齿咬坏,便將自己的衣袖捲成一团,塞进了他的口中。 顾廷礼咬住那团布料,脸埋在枕中,侧脸的线条因疼痛而绷得极紧,汗水顺著鬢角滴落。 郎中每缝一针,他的身体便剧烈颤抖一下,却始终没有彻底昏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郎中终於缝完最后一针。 他擦了擦汗,缓声道:“夫人,殿下的性命暂时保住了,只是他失血过多,还需好生静养。” 许晚辞听到这话,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將身上所有的银子递给郎中:“您既叫他殿下,想必也是知晓他的身份。” “如今殿下受难行踪不便,还请您不要声张出去。” “若是此事泄露,不仅殿下性命难保,您与您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郎中连连摆手:“夫人放心,老身晓得其中利害,此事绝不敢对外泄露半个字。” 他心中清楚,大皇子遭人暗算,此事定然牵扯甚广,若是泄露出去,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就算他不要命,他的妻儿还要命,他万万不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冒险。 郎中说著,便想將银子还回去,“在下为殿下诊治,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夫人再给这些银子,著实是折煞老身了。” 许晚辞將银子强硬地塞进了郎中的手上,“这些银子,是您应得的,日后,还请您每日按时来为殿下送药,换药。” 郎中见推脱不掉,便只好將银子收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许是二人的说话声太大,惊动了半昏迷的顾廷礼,他嘴唇动了动,喃喃地唤道:“晚辞。” 边说著,边艰难地去够许晚辞的手。 郎中见状,哪里还敢再留,匆匆辞別了二人,便离开了。 芸儿见此,也识相掩上门地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晚辞俯身抓住顾廷礼的手:“殿下,我在呢。” 顾廷礼將许晚辞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他的面颊滚烫,汗湿的皮肤贴著她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即便此刻狼狈至此,他的五官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悸。 许晚辞看著他虚弱的模样,轻声问道:“殿下,方才您不是与二皇子一同出去了吗?为何……” 顾廷礼轻笑了声:“晚辞可是在担心我。” 许晚辞嗔道:“殿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您究竟是遇到了何事?” 顾廷礼揉了揉许晚辞的髮丝:“兄弟间的爭夺罢了,无碍的。” 他不愿多说,不想让许晚辞捲入这场皇子间的纷爭中。 说罢,委屈巴巴地道:“只是,我伤得这么重,可能得需要晚辞照顾我几日了,晚辞,你不会拒绝我吧?” 皇子间的爭夺,又怎会没事,何况他这伤,一看就是奔著他的命来的。 不知怎的,许晚辞看著此刻虚弱委屈的男子,竟很是心疼他,她眼眶微微泛红,无声地滴了几滴泪,又连忙用衣袖默默擦掉,不想让顾廷礼看到。 可她的动作,还是被顾廷礼看了个正著,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此刻映著烛火,难掩欢喜:“原来,我生死之际,晚辞也是肯为我流泪的。” “晚辞,你是不是对我,也有几分心意?” 许晚辞不想再理他,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咒骂声:“许晚辞,你给我出来。” 许晚辞一惊,也没听出那声音是何人,心道已是深夜,又是何人来寻她。 芸儿急急地推门而进:“小姐,不好了,大少夫人过来了。” 许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沾著顾廷礼的血跡,脸上,手上也皆是。 慌忙之间,她只好背对著顾廷礼脱下身上的衣服,將沐浴前的脏衣穿上。 许晚辞褪下衣物的一瞬,顾廷礼的眼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情愫,喉结微微滚动,別开了视线。 芸儿则是惊讶不已,心想还有外男在,小姐怎么可以……转念一想,此人伤成这般,还能拖著最后一口气来找小姐。 二人说不定已经…… 这般一想,芸儿又偷偷瞥了眼小榻上的顾廷礼,此人虽伤得严重,可这相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即便面色苍白如纸,那张脸依然俊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比二爷还要出眾几分。 她觉得自家小姐的眼光真好,无论是正经夫婿,还是这位情夫,都是绝色之人。 许晚辞利索地换了衣裙,又在浴桶里匆匆洗乾净了脸和手,便匆忙向外走去。 院子里,江清河许是高热刚退,身上披著一件三九天才需穿的厚重大氅,双手叉腰,眼神凌厉地瞪著她:“许晚辞,你跑不了了。” “我方才见到一个身影往你这边来了,进了你院子就没出去。” “许晚辞,你就承认了吧,那个男人是谁?” “你若是承认得早,我便大发慈悲,不告诉婆母了,若是你执意狡辩,休怪我无情,到时候,让你在沈家顏面尽失,被赶出沈府。” 许晚辞心如鼓雷,面上却如常,“嫂嫂莫不是病还未好?烧糊涂了?” 江清河不依不饶:“你別想狡辩,我亲眼所见。” “那身影高大,分明就是个男子,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63章 侥倖 江清河说罢,便挥手示意身后的婆子:“给我搜,把院子里搜一遍,角落都別放过,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男人。” 那几个婆子皆是江清河从娘家带来的,在沈家仗著主子势力,素日里便不把西院放在眼里,闻言立刻应了声“是”,便要往院內闯。 好在许晚辞这几日根本没宿在这里,她们即是找,多半也只会在正房附近翻找。 顾廷礼所在的后院需穿过正房,经一道月洞门才到,江清河的人未必会寻到那里去。 即便如此,许晚辞也不能任由江清河的人闯进来,坏了规矩事小,万一真的惊动了顾廷礼,只怕她们会有杀身之祸。 她挡在江清河身前:“嫂嫂,婆母最忌在喜庆的日子里与家人生出嫌隙,眼下除夕夜还未过,您就这般肆无忌惮。” “这事若是传到婆母她老人家的耳朵里,依她的性子,恐怕嫂嫂免不了要受些责罚。” 江清河每日做梦都想抓到许晚辞的把柄,如今好不容易逮著机会,她又怎会轻易放弃。 她冷笑一声:“你都敢做出私藏外男这等丟人事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今日我便搜个明白,让全府的人都看看,你许晚辞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 说著,她就要往臥房走去,许晚辞立刻换了一副惊恐神色,上前阻拦:“嫂嫂,屋內並无旁人,你即要搜,若是什么都没搜到,嫂嫂该如何自处?”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揽江清河的手。 许晚辞院子里进了人,乃是江清河亲眼所见,她又见许晚辞这般紧张,便早已篤定此房间必有外男。 又何谈搜不到一说。 她推开许晚辞,“我看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好给那姦夫留够逃跑的功夫。” 说著,她朝那几个婆子大喊,“你们都给我看好这院子,前门后门都守紧了,別让那姦夫趁机跑了。” 王婆子应了一声,带著两个人守住了院门,另两个则往厢房方向去查看。 许晚辞见拦不住,索性向身旁移了几步,“嫂嫂请便,但丑话我说到前头,倘若我屋中什么人都没有,那嫂嫂便隨我去婆母那里。” “让她老人家评评理看看今日这事,到底是谁的不是。” 江清河见许晚辞现下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慌乱,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几分。 她带人围西院这事,府中僕从少说也有十数双眼睛看见了。 若是被冯氏知晓了,冯氏定会判她个扰乱家风之过。 眼下沈行舟不在府中,无人替她说话,倘若冯氏再罚她跪几日祠堂,依她现在这身子骨,怕是会落下病根。 但若是让她就此放过了姦夫,下次等许晚辞再露出马脚,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思来想去,江清河决定再堵上一堵。 她不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黑影,会凭空消失不成,许晚辞这般坦荡,多半是装出来的,想唬住她罢了。 “弟妹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等搜出了姦夫,你猜婆母会直接让二郎休了你,还是会按家法,抓你去浸猪笼? “哦,我倒是快忘了,婆母本来就瞧不上你这个出身低微的儿媳。” “想必呀,定会选个最解气的法子,抓你去浸猪笼嘍。” 话已至此,许晚辞也不再拦著江清河,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淡道:“嫂嫂请吧。” 房门打开,屋里並未燃油灯漆黑一片,只能借著月色透过窗欞洒进来的几缕微光,和天空中偶尔炸开的烟花,观察一下四周。 江清河环视一圈,见屋中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就连案几上的书册,都整齐地放在那里。 她走到屏风后,掀开被子,又弯腰看了看床底,一无所获。 江清河不死心,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连衣柜都打开看了,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她心下疑惑,方才那抹黑影,明明是朝著这里来的,怎么会凭空消失? 可面上,她依旧强撑著,不肯露怯:“我说弟妹这般坦荡,原来是早有准备,让那姦夫提前跑了啊。” 许晚辞早已料定她会这般说辞,闻言微微一笑:“不知如此,嫂嫂可满意了?” “嫂嫂若是还不满意的话,大可命人將再仔细查验一番。这西院虽小,厢房也还有几间,嫂嫂既然来了,不妨一併看看。” 江清河见许晚辞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是丝毫不慌,也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看错了。 她细细回想方才见过的那一抹人影,当时天色已暗,角门处又无灯火,她只是借著远处烟火的光亮瞥见一个黑影翻过墙头。 其实並未看清那人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只是下意识觉得是往西院来的。 又转念一想,能穿夜行服的未必就是许晚辞的姦夫,多半也可能是潜入府中的贼人。 若真是贼人的话,自己还是不要得罪为好,万一激怒了对方,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得不偿失。 她嘴硬道:“你且等著吧。” “今日之事不算完,我早晚会抓到你的把柄。” 说罢,江清河理了理身上的大氅拂袖离去。 许晚辞站在屋內缓了好一会儿,確认江清河不会再折返,才往后院走去。 —— 后院屋內。 顾廷礼靠在小榻上,双眼紧闔,手里握著一柄长剑,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芸儿见江清河她们离开后,便一直在屋子里擦拭血跡,並有意无意地打量著顾廷礼。 顾廷礼察觉到芸儿的视线,淡淡开口:“怎么?没见过受伤之人?” 芸儿嚇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奴婢……奴婢失礼了。” 芸儿不敢再多言,连忙加快手中的动作,生怕再惹得眼前这人不快。 不多时,许晚辞走了进来,手中多了一床厚厚的锦被。 她见顾廷礼似是睡著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將被子盖在他身上。 转身想走时,手腕却被顾廷礼抓住。 许晚辞低头,看见顾廷礼睁开了眼,正看著她。 烛光下他的眼瞳极深,里面映著一点灯火。 他问:“晚辞能否陪陪我?” 第64章 惩治江清河 许晚辞將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殿下,郎中说你现在不易多动,所以还请你屈尊在这小榻上暂时待几日。” “我会让人好生照料你。” 顾廷礼看著她,方才她与江清河周旋的那些话,他也听了个大概。 她应对的沉稳,既没有露怯,也没有乱了方寸,这份心性,著实是难得。 “你陪我,我便待。” 许晚辞不想与一个伤患计较, 但江清河心中定然不甘,想必会派人守著她的西院,为保顾廷礼的安全,她这几日还得回先前的臥房休息。 顾廷礼见许晚辞一直不答,他也知晓,许晚辞在沈府过得艰难,受制於冯氏,又被江清河处处刁难,自身都难保,自然不便再陪著他。 “罢了,我不为难你,初一见。” 初一,许晚辞想到初二还得需要沈行舟陪她回许家。 虽说前三年沈行舟只是匆匆將她送到许家,便藉口公务繁忙离开了,从未进过许家的大门。 但也足够了。 许家老夫人和二姨娘一直看她不顺眼,若是沈行舟不陪她回去,老夫人定会觉得她在沈府不受宠,二姨娘也会趁机刁难她,说些难听的话。 只要他出现在许家老夫人和二姨娘的面前,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她们二人便不会为难她。 故此,许晚辞有些为难。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殿下,初二可否准二爷几个时辰的假。” “我得回娘家,若是她们见不到二爷,恐怕会多想。” 顾廷礼眉头蹙了蹙。 他也能理解许晚辞的难处,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立足未稳,娘家的態度便格外重要。 他虽不喜沈行舟,却也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来。 可一想到许晚辞要与沈行舟单独相处,哪怕只是同乘一辆马车,同坐在许家的厅堂里说几句话,他心中始终不是滋味。 许久,顾廷礼喃喃道:“若是我准了你的请求,那你需答应我一个要求。” 许晚辞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她不知顾廷礼会不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可事已至此,她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好。” 顾廷礼见她答应,浅笑了下,衝著许晚辞挑眉道:“明日早膳,恐怕得麻烦晚辞了。” 许晚辞点点头,“这是殿下的要求吗?” “当然不是。” 许晚辞隨即看向芸儿,见地上的血跡已清理得差不多了,温声道:“芸儿,你也休息吧。” 芸儿应了声,她见顾廷礼正怒气森森地盯著她,一时有些怕,连忙躲在许晚辞的身侧,跟著许晚辞离开了房间。 二人离开后,方寸从暗处走了出来,躬身行礼:“殿下。” 顾廷礼沉声道:“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此次袭击您和二殿下的,是三殿下的人。” “不过,袭击的人群中,还有您昔日的仇人。” “那些人分明是奔著您的性命来的。” 顾廷礼“嗯”了一声。 他与顾廷羽素来不和,顾廷羽一直覬覦太子之位,更是多次暗中算计他,此次出手也在他意料之中。 方寸又问:“殿下,属下有一事不解,此次遇袭,属下本可以將您送到道观,您为何还执意要来沈家?” 顾廷礼:“道观早已被人怀疑了,顾廷羽他们定然会派人去道观搜查,沈家暂时安全。” 他想了想,又问:“二弟怎么样了?” 方寸回道:“您將二殿下护在身下,他仅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已经包扎过了。” “不过,属下观察,二殿下此次被您所救,对您的怀疑应是已打消了大半,此时正派出精锐,满京城寻您呢。” 顾廷礼点点头,“也好,有他在,顾廷羽和那些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你下去吧,继续盯著外面的动静,若是有顾廷羽或是顾廷安的人出现,立刻回报。” 方寸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顾廷礼面前,“殿下,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您还是上点吧,您的伤若是再拖延,怕是会发炎化脓。” 顾廷礼看了一眼那瓷瓶,並没有伸手去拿,只淡淡摆了摆手,“不必了,这点小伤,不碍事。” 方寸知晓拗不过顾廷礼,也不再多劝,只好將瓷瓶收回怀中,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方寸走后,顾廷礼从榻上起身,拿起放在案几上的那把刀,借著微弱的烛火端详起来。 这刀通体黑色,刀柄上有的图腾,並非是三皇子部下的印记,而刀是像顾廷安在城外豢养的精锐专属的印记。 顾廷礼將刀放下,重新靠回枕上。 此次袭击之事,恐怕並非顾廷羽一人所为,说是顾廷安和顾廷羽联手算计他,也未必不可能。 —— 初一一早。 冯氏院里的春菊便来请许晚辞过去, 她猜想定是昨夜江清河带人去她院子里抓人的事,被冯氏知晓了,冯氏今日唤她过去,多半是打算兴师问罪。 许晚辞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又嘱咐芸儿道:“切莫要照顾好殿下。” 芸儿连忙应下:“奴婢晓得,小姐放心吧。” 嘱咐完芸儿,许晚辞便朝著冯氏的院落走去。 一进冯氏的屋子,许晚辞便愣住了。 只见江清河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还被塞了一团布,她头髮也有些散乱,满眼泪痕,全然没有了昨日那副跋扈模样。 她看见许晚辞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冯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见著许晚辞,开口问道:“我儿怎么样了?” 许晚辞附了俯身:“回婆母,二爷一切都好,只是公务繁忙,二爷有些顾不上休息。” 冯氏用拐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许晚辞依言,坐了过去。 冯氏端著茶盏慢慢喝茶,沉默了几息后。 她放下茶盏,沉著脸道:“晚辞啊,昨日清河带人去你院子里闹,是她坏了府里的规矩,也丟了沈家的顏面。” “眼下行舟不在府里,如何惩治江清河,便由你做主罢。” 第65章 另有所图 冯氏此举哪里是要许晚辞出面惩戒江清河,分明是存心刁难於她。 且不说许晚辞若真动手罚了江清河,便是与她结下死仇。 单是此事一旦传入沈行舟耳中,他必定震怒。 到那时,別说顺利和离,只怕许晚辞想见沈行舟一面都成了奢望。 见不到沈行舟,便签不了和离书,那她离开沈家更是遥遥无期。 “婆母,请恕晚辞不能越俎代庖。” 冯氏今日叫她前来,惩戒江清河不过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试探她是否还存著和离之心。 若许晚辞已然回心转意,往后想踏踏实实在沈家过日子,那冯氏便藉机直接將江清河远嫁出去,免得日后再扰得沈行舟夫妻离心。 可若许晚辞仍存了和离的念头,那江清河方才口口声声说瞧见姦夫一事,便算是坐实了。 既如此,她定不会轻饶了许晚辞。 眼下许晚辞未对江清河动手,在冯氏看来,这便是许晚辞打算在沈家待下去了。 否则,以这几年江清河对她的欺压,她怎会放弃这般绝佳的报復机会。 “罢了,罢了。” “既然晚辞不忍心,那便由我这个婆母处置。” 江清河顿时脸色骤变,当即呜呜挣扎起来。 她算看明白了,冯氏今日铁了心要拿她开刀。 昨夜她分明已经逐一敲打过那些看到她的下人了,封口费也给得十足,怎么此事还是传到了冯氏耳朵里? 冯氏看向一旁的李嬤嬤,沉声道:“去江府,把江家老夫人请来。” “我倒要瞧瞧,江家打算如何处置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祸害。” 江清河浑身一僵,脸色霎时白了。 上次若非沈行舟拦著,她早被娘家人与冯氏一道乱棍打死。 那回是捡回一条命,这回怕是没那么好运气了。 江老爷早年在朝中任四品官员,那时冯氏觉得攀上这门亲事,的確是沈家高攀了。 可后来江家日渐败落,江老爷更是连遭贬謫,从四品跌到七品,冯氏便觉得她依然能留江清河在沈家,自己简直如菩萨转世般,纯纯地心地善良。 自被贬以后,江老爷风光不再,性子也愈发古怪,连昔日最疼爱的女儿江清河,也渐渐不闻不问。 江清河回娘家哭诉,十回倒有九回被轰出来。 如今冯氏请江家老夫人来,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送她回去受死。 江清河眼泪淌了满脸,不断在地上挣扎,却听到冯氏冷冰冰的一句:“嬤嬤,將她扔到柴房去,何时江家来人了,何时再让她出来。” 话音落,冯氏院內几个粗壮僕妇应声上前,不顾江清河哭喊拉扯,七手八脚架起她便往柴房方向去。 江清河的鞋蹬掉了一只,髮髻也散了,哭喊声一路远去。 许晚辞一直在一旁坐著未敢出声。 初六便是和离之期,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更不愿因旁人之事打乱自己的盘算。 待下人退尽,冯氏脸上冷意褪去,换上一副温和慈和的模样,看向许晚辞:“晚辞呀,今日婆母也算为你出了口气,你素来心善,便莫再与她计较。” “往后你安心留在沈家,守著行舟过日子。这沈家主母之位一直都是你的,旁人抢不走。” 许晚辞乖巧地站起身,朝冯氏俯身行礼:“婆母言重了,晚辞只盼府中安寧。” 冯氏见许晚辞装得比她还好,面上那一层慈和险些掛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行舟今早派人递了消息,说明日便回府。” 她顿了顿,观察著许晚辞神色变化:“你明日得回许家吧,便让行舟隨你一同回去。也好叫许家亲友瞧瞧,你们夫妻多和睦。” 又道:“听闻你父亲与兄长近日便要归府,也不知他们在外奔波这几年,会带回些什么稀罕物件。” 许晚辞闻言微微一笑,她知道冯氏一贯不喜她与娘家人联繫,便道:“晚辞並不知父亲和兄长的消息,不过,晚辞明日可以问问嫡母,待知晓他们二人何时归来后。” “晚辞便回去为您寻几样適合您的物件,可好?” 冯氏今日忽然对她和顏悦色,处处维护,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惦记父兄带回来的物件。 她的父兄常年在外做生意,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归一趟。 不过每年都会定时往许家寄一些从各地搜罗来的稀罕物,香料,绸缎,珍玩,药材……件件都是京城里有钱也难买的东西。 每次这个时候,冯氏总是比许晚辞先知道消息。 而这三年里,唯有父兄寄回东西的日子,冯氏才会不拦著她与娘家人走动。 只是许晚辞从未对冯氏说过,每次她在这个节骨眼回许家,都会被许家老夫人徐氏和二姨娘柳氏百般羞辱讥讽。 好在沈行舟有官职在身,徐氏和柳氏一心攀附权贵,即便嘴上刻薄,送往沈府的物件却从不敢怠慢,皆是挑最好的备著。 冯氏虽一直看不上许晚辞的身份,觉得她配不上沈家这样的官宦门第,可对许家父兄带回的宝贝却极为上心。 每次她得了那些稀罕物件,便会对许晚辞笑脸相迎几日,待新鲜劲儿一过,她便又恢復成原来的样子,该为难还是为难,该冷落还是冷落。 不过,既然许晚辞这么说了,想必这次拿回来的东西也不会差,冯氏心里先前因江清河闹出的那点不痛快被压下去些许。 “行了,今日是大年初一,我便不留你久待了,回去歇息吧。” 许晚辞俯身行了一礼:“儿媳告退,婆母安歇。” —— 另一边,后院。 顾廷礼百无聊赖地盯著房梁,默默算著许晚辞送早膳的时辰。 好不容易听到院里响起了脚步声,却不是许晚辞的。 顿时便有些窝火。 芸儿站在门外,浑然不知顾廷礼此时正处在即將发火的边缘。 她只按著许晚辞的吩咐,端著早膳叩了叩门閂。 第66章 只要晚辞开心 屋內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芸儿便又叩了叩。 依旧无人应声。 芸儿转念一想,昨夜顾廷礼伤成那般,许是此时虚弱得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这般想著,她便推门进了屋。 屋內光线昏暗,顾廷礼双目紧闭,安安静静躺在小榻上,似是昏睡了过去。 芸儿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禁嘀咕,此人是不知疼吗?他背上全是伤,为何还不管不顾地仰面躺著? 如他这般伤势,不是应该趴在榻上才对? 芸儿不敢出声惊扰,轻手轻脚地將早膳放在小榻旁的案几上。 正纠结此人伤势这般重,不知能否自己起身用膳,便听见一道冷冽男声忽然在屋內响起。 “她呢?” 寂静的屋內忽然响起男声,芸儿自是嚇得一抖。 隨后忍不住在心里把顾廷礼咒骂了千百遍,才低声回道:“我家小姐一早就被老夫人叫走了。” 顾廷礼眉峰微蹙:“为何?” 芸儿没听明白:“什么为何?” 顾廷礼念在她是许晚辞的丫鬟的份上,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为何会这么早便將她叫走?” 芸儿摇了摇头:“来传话的丫鬟並未说明缘由。不过,我们小姐也习惯了,府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老夫人总爱一大早就將小姐叫去问话。” 顾廷礼听芸儿一口一个“小姐”地唤许晚辞,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你为何不称她为夫人,反倒唤小姐?” 几句话说完,芸儿倒也没最初那么怕顾廷礼了。 她蹲下身,將早膳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姐刚嫁过来时,我的確改过口的。” “可婚后不久,小姐便发现二爷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她觉得那声夫人听著太过讽刺,便让我依旧唤她小姐。” 顾廷礼闻言,不知是该心疼许晚辞嫁人三年,痴心错付,还是该暗自庆幸,沈行舟不懂珍惜,给了他靠近的机会。 芸儿想起昨夜许晚辞一直唤眼前男子为殿下,便隨著唤道:“不过殿下,您也不用太过伤心。” “我们小姐已决意与二爷和离了。” “和离?” 顾廷礼眸中骤然闪过丝震惊,方才那副懒散模样一扫而空,正要追问详情,便听见院里响起了许晚辞的脚步声。 当即又恢復成先前闭目昏睡,眉眼垂落的模样。 仿佛从未醒来过。 芸儿正疑惑间,就见许晚辞出现在了房里。 许晚辞一进屋便看见顾廷礼躺在小榻上,似是昏迷未醒,榻边案几上摆著尚冒热气的早膳。 她低声问道,“殿下一直未曾醒吗?” 芸儿想说这人方才明明醒了,而且清醒得很,还与自己说了许久的话,可一想起顾廷礼那双阴鷙的眼睛,也著实不敢拆穿他。 可她又不想对许晚辞说谎,纠结了片刻,只得含糊地回道:“醒过片刻,眼下大约是又昏沉过去了。” 许晚辞点点头,顾廷礼伤势沉重,嗜睡静养也是寻常:“殿下现下需得多静养,这早膳不吃也罢。” 她说著便要转身往外走。 顾廷礼一听许晚辞似是要走,当即喃喃道:“晚辞……” 许晚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榻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目光迷濛,像是刚从昏迷中醒转。 “殿下,你醒了。” 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晚辞,我没力气。” 又瞥了一眼案几上的早膳,示意许晚辞他无法自己进食,“你看。” 许晚辞故作不解,淡淡道:“殿下若是不想用膳,我这就让人收走。” 顾廷礼望著她,委屈道:“晚辞好狠的心,你怎可如此对我。” 许晚辞无奈,终究不忍看他这般模样,走到小榻边,端起那碗清粥。 她还未拿起勺子,顾廷礼便已然张开嘴,静静等著她餵食。 许晚辞看了他一眼,故意舀了满满一勺,递到他唇边。 果不其然,这一勺盛得太多,顾廷礼当即被呛得够呛,偏过头连连咳嗽起来。 许晚辞顿时有些后悔,方才的玩笑心思瞬间消散,不该逗他的。 他背上本就有伤,这一咳,身上的伤该多疼啊。 “对不起。” 顾廷礼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微微翘起。 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无妨。” “只要晚辞开心,便是多呛几次也没关係。” “咳几声也无事。” 许晚辞怔了一下。 自娘亲离世后,她在许家步步隱忍,嫁入沈家更是小心翼翼,一心想著討好沈行舟,维繫夫妻情分,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开心,是否愿意。 顾廷礼这般直白的在意,轻易便戳中了她心底最软之处。 可她亦清醒。 顾廷礼这般经歷的男子,多半是不会有真情的。 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说出来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谁也分不清。 所以她每回心绪微动时,便会劝自己,告诫自己早已吃过痴心错付的苦头,莫要再对男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顾廷礼见她怔怔出神,久久不语,柔声提醒道:“晚辞,粥快要凉了。” 许晚辞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她不再与他僵持,却也不愿再餵他,直接將碗往顾廷礼怀中一塞,“我看殿下精神好得很,手臂分明能抬,何必装得虚弱不堪。” 顾廷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碗,又抬头看她,面上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笑了笑。 “我从未说过自己抬不起来手臂啊。我只是觉得,晚辞餵的粥,比寻常的要好吃许多。” 许晚辞懒得再与他周旋,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顾廷礼见她似是真的有些恼了,连忙道,“好,我自己吃便是。” 话音落,他艰难抬起手臂,单手握住小勺,舀了一勺粥,还未送到嘴边,手腕一软,勺子便从指间滑落,瓷勺碎裂,清粥也撒了一地。 许晚辞回头看去,只见他手臂微微颤抖,伤势显然未愈,动作极是吃力。 他抬眼看向许晚辞,目光里带著几分无辜,嘴唇微微抿著,什么也没说。 许晚辞站在原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不知道他是真拿不稳,还是故意演给她看。 可就算是在演,他也演得太像了。 第67章 殿下,我想骑马 “芸儿,再去盛一碗来。”许晚辞淡淡道。 顾廷礼瞧著许晚辞的表情,见她面色淡淡的,眉眼间却透出几分疏离,便知道她似是在怀疑自己,隨即转移了话题,“晚辞,你是想要和离吗?” 许晚辞身形微顿,隨即看了眼地上的瓷碗碎片,心中瞬间明了这件事必是芸儿说与他听的。 想来芸儿心思单纯,当真將这位殿下视作能护著她之人,才毫无顾忌將和离一事坦露给他吧。 许晚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顾廷礼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可这份欢喜未及蔓延,便被一层隱忧压了下去。 他自知对许晚辞存了心思,可相处日久,他也看得明白,她对他並无男女之情。 和离之后,他固然有了名正言顺接近她的机会,可许晚辞终究是个自由人,他困不住她,亦不能困住她。 “那晚辞想好以后的生活了吗?”顾廷礼试探性地问道。 这次许晚辞回答得很快:“大致想好了,不过无论怎样,我相信往后的日子,总不会差的。” 生活的难处固然会有。 可她怕的从不是生活遇到的各种难题。 比起困在深宅大院里,终年围著一人辗转,耗尽半生光阴,她更想完完整整,为自己活一次。 娘亲在世时,常同许晚辞讲起从前。 娘亲在未遇父亲许万金之前,她也是能纵马驰骋,肆意洒脱的女子。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一时倾心便隨他回了许家。 待到入府才知,那位在外温文谦和、待人有礼的许万金,家中早有正室夫人,和另一房妾室。 而她,不过是许万金在外游歷,带回府中诸多女子里的一个。 只是她入府时先前那些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她便这般,成了许府三姨娘。 期望与现实落差太大,导致娘亲生了一场大病,此后更是鬱结於心,终日鬱鬱寡欢。 因受深宅规矩束缚日久,娘亲曾经洒脱的性子渐渐磨去,也变成了一个沉默迂腐之人。 她一面教许晚辞女子当从一而终,嫁一人而终一人守一生,一面又在无人之时,同许晚辞念叨未遇到许万金时生活得如何恣意。 年少的许晚辞始终不懂。 为何如娘亲那般恣意洒脱之人,会甘愿困在四方院墙之內,耗尽一生。 直到如今,她才隱约懂了几分娘亲的无奈。 她守的从不是那座宅院,她守的是那个自己深爱的男子。 只是娘亲直至离世都未曾想明白,男子之心何以这般轻薄,可同时对几个女子动情。 她更从未想过捨弃这段情,离开那个男子,重回昔日无牵无掛的日子。 幸而,许晚辞想通了。 她想走出这重重院落,去看看外头的天地。 想亲手执韁绳,试一试纵马的滋味。 想亲身体会一回,娘亲口中与风同驰,自在无拘地畅快。 顾廷礼“嗯”了一声,隨后道:“我相信晚辞会越来越好的。” 又道:“和离之后,晚辞可有最想做之事?” “你儘管说与我听,我必不惜一切助你实现。” 说罢,他垂眸看了眼狼藉的地面,声音几不可闻:“只要你別走得太远,莫叫我寻不见便好。” 许晚辞静思片刻,答道:“殿下,我想骑马。” 顾廷礼的眼睛倏地一亮。 方才须臾间,他早在心中做了千种万种的假设,他好怕听见许晚辞拒绝他,或是与他撇清所有。 没料到竟是这样一桩容易事。 “晚辞若是想骑马,我可以教你。” 他生怕她反悔一般,又补充道,“你还想学什么,但凡我会的都可以教你。若我不会我便去学。若是你我都不会,那便一同学。” 许晚辞轻笑了声:“谢殿下。” 余下的话,许晚辞並没有说出口。 她想同顾廷礼说,和离之后他们二人便也不再相见了,又或是想劝顾廷礼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只是这些话到嘴边,她看著他满含期盼的脸,终是不忍说出口。 顾廷礼见她不拒,心中更喜,道:“待你和离之后,我便寻一匹最適合你的骏马如何?” 许晚辞俯身谢礼:那就劳烦殿下了。” 说话间,芸儿端来了新的早膳,许晚辞看了一眼,淡淡道:“殿下,我尚有琐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陪您用早膳了。” 顾廷礼扬了扬手:“无妨,无妨,我自己吃便罢。” 许晚辞朝芸儿递了个眼色,芸儿將膳食重新摆放在小榻旁的案几上,便垂首跟在许晚辞身后,一同出了房门。 刚走出几步远,芸儿便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道:“小姐,依奴婢看,那位殿下对小姐很是上心,为何小姐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 许晚辞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扉厚重,將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径直往西院走去:“男子的心,终究是靠不住的。” 芸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快步跟上,主僕二人一道回了西院。 ——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 许晚辞刚整理妥当,走出正屋,便看见院中的老梅树下,立著一道熟悉身影。 是沈行舟。 他身著一身浅绿锦衫,外罩一件初春时节常用的素白大氅,立在梅树旁,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那株老梅枝干虬曲,尚无花叶,衬得他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许晚辞神色平静,不疾不徐走上前,屈膝行礼唤了一声:“二爷。” 沈行舟今日的精神比除夕那日好上许多,眼底的乌青褪去了,眼中的红血丝也不见了,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倒添了几分生气。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晚辞身上,隨即脸上露出浅淡笑意:“辞儿这是装扮妥帖了?” 许晚辞今日穿了一身淡红蜀锦长裙,头上搭配著浅粉色的碧玉髮簪,耳垂上坠著一对红珊瑚色的玛瑙耳坠,在晨光下微微晃动,衬得她面庞愈发明丽。 许晚辞点点头:“有劳二爷等候,辛苦二爷了。” 沈行舟摆手道:“何谈辛苦一说,能与晚辞一同去许家拜年,为夫应高兴才是。” 许晚辞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沈府大门走,沈行舟跟在后面,步履不紧不慢。 到了大门外,许晚辞依著沈行舟往年的习惯,看也没看便低著头往后面走去。 成婚多年,沈行舟从不与她乘一辆马车,故而每次需要二人一同出门时,她皆是坐后面隨侍的马车。 沈行舟见她要往后走,快走了几步,拦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挡了挡,道:“辞儿今日便与为夫同乘一车吧。” 许晚辞眉头轻蹙,下意识绕开他,往身后望去。 果真,身后空空荡荡,並无预备好的马车。 饶是先前许晚辞也曾盼过能与沈行舟同车而行,盼过些许夫妻温情。 可如今,那些期盼早已散尽,她反倒更愿独自一人,清静自在。 沈行舟见许晚辞久久不动,便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腕:“怎么了?傻站著做什么,走吧。” 许晚辞抿了抿唇,被他拉著往前走了两步,到底还是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毡垫,一角搁著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许晚辞靠窗坐定,垂眸敛神,一言不发。 沈行舟坐在另一侧,几次想开口,见她神色冷淡,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嘆,也安静下来。 第68章 不必等初六和离 一路车行平稳,直至许府门前停下。 许家的人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下,下人连忙上前掀开车帘,躬身行礼。 沈行舟先下车,转身要扶许晚辞,她却自己跳了下来。 许晚辞踏入许府大门,熟悉的景致入眼,心中却並无多少暖意。 恰逢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晚辞,你回来啦。” 许晚辞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量頎长的男子快步从正堂出来,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正是分別了多年的兄长,许文谦。 她眼眶瞬间发热,鼻尖微酸,一度激动得险些落了泪,声音带著哽咽:“哥哥。” 许文谦急急走到她身边,驻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瘦削的肩头,眉头拧了起来:“瘦了,我的小晚辞。” 这话一出,许晚辞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眼泪夺眶而出,哭出声来。 这些年,许文谦在外隨父亲许万金经商,常年奔波从未放下过这个妹妹。 他时常给许晚辞写信,问她近况,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前两年,他还能按时收到她的回信。 可从第三年起,他便再也没收到过一封回信,心中焦灼不已,便暗中向外祖母打听,才知晓她已被许家匆匆嫁入沈家。 庶女嫁人,虽不及嫡女气派,可许文谦始终想不通,到底许家人是多容不下许晚辞,才会不等父亲归家,也不与父亲商量,便草草將她嫁了出去。 后来,他便一直与外祖母有信件往来,得知她在沈家过得並不如意,还动了和离的心思,便不顾许万金的反对,执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只是他归地匆忙,一路日夜兼程忘了提前告知外祖母。 许文谦虽说是许家庶出,可他毕竟是许家唯一的男丁。 他们娘亲白氏过世后,许万金便將他过继到许老夫人徐氏的名下,记在嫡母名下,也算有了正统的名分,身份便不同了。 沈行舟本被徐氏和几个许家女眷簇拥著进府,正说著客套话,便听见许晚辞嚎啕大哭,顿时懵了。 他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名身量高於他的男子正抱著许晚辞,一手轻拍著她的背,姿態甚是亲昵。 沈行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只知道许晚辞有个兄长在外经商多年,但从没见过此人,一时也忘了有这號人物,只当是哪个登徒子轻薄自己的夫人。 他几步衝到二人面前,一把抓著许文谦的腕子,用力一扯,恶狠狠道:“你可知你抱的是我的夫人。” 许文谦挑眉,反手攥紧他的手腕:“那又如何?” 沈行舟更急了,怒火冲昏了头脑,抬手便要扇许文谦巴掌。 谁知他的手才刚抬起来,便被许文谦稳稳抓住。 “我还当我那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为何执意要和离,原来是嫁给了你这么个浑蛋。”许文谦话里满是嘲讽。 沈行舟已愤怒到了极点,他只听到许文谦骂他浑蛋,並没留意到他话中“妹妹”二字。 他挣了挣,没挣开,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文谦懒得与他爭辩,转头看向正要上前拉架的许晚辞:“我听说,你想初六和离,对吧?” 许晚辞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许文谦:“不必等初六了,你今日便留在许府,我稍后就给你写和离书,必让你顺利脱身。” 徐氏方才见许文谦与沈行舟起了爭执,只站在一旁看,並不敢上前。 她算盘打得清楚,这事若是她不上前,便是小辈间的误会,等说开了便没事。 可若是她上前,这事便成了沈家与许家的纠葛,她可不愿得罪沈家这个靠山。 可眼下,见许文谦提及和离之事,徐氏也急了,上前拉著沈行舟的衣袖劝道:“哎呦,行舟啊,你误会了,这是文谦,是晚辞的兄长,也是你一直没见过的大哥。” 沈行舟一听,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一时竟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道歉,只得訕訕笑道。 “是大哥呀,误会,都是误会。先前晚辞提和离,不过是她一时的气话罢了,怎么能当真呢。” 许文谦將许晚辞往身后一揽,也不顾徐氏的阻拦,沉声道:“我妹妹从不乱闹脾气。她既提了,便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徐氏还想再劝几句,却见府门处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竟是徐敬之走了进来。 徐敬之一进来,目光便扫过院中眾人,径直往许文谦这边走来。 徐敬之自小便与许文谦交好,当年许万金见二人投缘,又有意將许晚辞嫁与他,便將他接到许府住了许久。 可惜徐敬之对许晚辞只有兄妹之情,並无多余的心思,反倒对邻居家肖家的小姐肖婉儿格外关注。 许万金见此,便也断了这门心思。 而今日,徐敬之会来,原是许文谦提前与他提及,让他来许府为许晚辞撑腰。 沈行舟是五品官员,许文谦一介商人,他不能轻易得罪官员,可徐敬之不同,他身居二品,五品官员定断不敢轻易得罪於他。 徐敬之一贯面带笑意,看似没心没肺,可走到几人中间,开口却一片凉薄。 “沈大人,你们沈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你若是识相,便主动应下和离,否则,你们沈家那些事,你难道想让我当眾说出来吗?” 沈行舟心中一沉,他不知徐敬之到底打探到了什么,可他清楚,以徐敬之的能力,便是將沈家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也並非难事。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拱手道:“徐大人,我无意与您爭辩。今日乃是家事,您掺和进来委实不妥吧。” 徐敬之抬手搭在许文谦的肩上,笑意未减:“这位,是我的表哥。” 又指著许晚辞道:“她,是我表妹。” “论亲戚,论情理,我非但可以管此事,便是想赖在许家不走,也合情合理。” 徐氏脸色愈发难看,扯了扯徐敬之的衣角,低声道:“敬之,慎言。” 徐氏知道徐敬之是个眼睛不揉沙子的主,这也是她明明知道徐敬之是二品官员却不巴结,反倒去討好五品的沈行舟的原因。 因为若是她犯了错,徐敬之绝不会徇私,只会按律处置,她半分好处也討不到。 可沈行舟不同。 去年许家的商铺因长久失修,楼梯坍塌伤了人,那人將许家告到衙门,索要巨额赔偿。 且不说那时徐敬之还在外打仗,即便是他在京城,也只会按律法让许家缴纳足额罚金。 而徐氏求到沈行舟那里,虽说沈行舟一开始不愿帮忙,可他最后也是看在姻亲的份上,將罚款降到了最低。 解了徐氏的燃眉之急。 眼下徐敬之这么一搅,沈行舟若是恼了,日后许家再有难处,怕是再难开口。 第69章 许晚辞醉酒那夜被沈行舟知晓 徐敬之跟在顾廷礼身边多年,朝堂市井阴私诡譎,藏著什么齷齪心思的人他没见过。 更不必说徐氏是他亲表姑,对方那点盘算,他一眼便看得通透。 不过,徐敬之不欲当场拆穿徐氏,而是道:“表姑姑,您若不想掺和此事,尽可先回屋歇著。” “不然一会儿真爭执起来,於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徐氏如何听不明白,徐敬之这话已是给足了她台阶。 可沈行舟毕竟是她家姑爷,她就这么抽身而去,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许文谦看了眼进退两难的徐氏,適时上前附和道:“嫡母,儿子今日匆匆赶回,父亲他老人家还不知晓。” “您若得空,不如写封家书,向父亲报个平安。” 徐氏如蒙大赦,连声应道:“对对对,是该给老爷去封信,说说家中近况。” 她看向沈行舟,“行舟,你看……” 沈行舟心中瞭然,许文谦与徐敬之分明是想把徐氏支开。 不过,徐氏在不在於他而言並无区別,他索性当个通情达理之人,拱手道:“母亲既有正事要办,便先去忙。我与兄长之间的些许误会,小婿自会说开,不劳长辈费心。” “那你们慢慢谈,记得过会儿往正堂用膳。” 几人一同点头应下。 徐氏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 今日这般局面,看来沈行舟这条路往后是不便再走动了。 她必须另寻一个靠谱的官员,为许家搭条稳妥的路子。 可眼下,她的女儿已然嫁了人,她不能去给自己女儿添负担,往后许家若要在京中走动办事,又该依託何人? 许文谦见徐氏终於离开,便对沈行舟道:“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总之我妹妹要和离,即便她是闹脾气,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是要为她做主的。” “万不可让她被人欺负了。” 沈行舟沉声道:“兄长此言差矣。辞儿是我的正妻,可不是任谁都能欺负得了的。” 徐敬之在旁听了,揭穿道:“沈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旁人不知內情,难道你还不知当年是因何娶晚辞吗?” 沈行舟被戳中痛处,气极反笑。 他的確不知冯氏为他说亲的目的是为何,可他从未想让许晚辞受委屈,前三年对她冷淡疏远也並非出自本心。 “徐大人还真是閒得很,惯会打听人家事。” “我娶辞儿,自是想同她好好过日子。” 沈行舟话说至此,徐敬之也懒得再给他留顏面,当眾挑明道:“既如此,那沈大人为何守著寡嫂这么多年,又半夜三更爬上了寡嫂的榻,行那苟且之事?” 沈行舟脸色骤变,“徐敬之,你……” 徐敬之挑眉:“我如何啊?沈大人?” “怎么,气急败坏了?” 许文谦回头看了眼许晚辞,觉得这些不堪的言语,她听多了无益,便低声道:“晚辞,你不是一直都喜爱骏马吗?哥哥此番给你带了一整套陶瓷烧制的小马,形態各异,煞是精巧。” “现下已经放在你的屋里了,你去瞧瞧,可还合心意?” 许晚辞並不想走,她的確想和离,可她也不愿见到许文谦和徐敬之,为了她与沈行舟彻底撕破脸,结下难解的仇怨。 许文谦看著许晚辞站在原地不肯走,知晓她一直善解人意,定是不愿他们几人起衝突,便又低声劝道。 “没事的,说几句话而已,况且,即便今日不与沈行舟翻脸。” “等你和离之后,敬之也不会与他往来,为兄更是如此。” 许晚辞一想也对,因徐敬之表面性情温和人畜无害的模样,所以京城的许多权贵都愿意与他结交。 可徐敬之偏偏又不是喜好结交的性子。 他对九成人只是维持点头之交,若是真的论起来,沈行舟这种家事混乱之人,是不可能与他扯上关係的。 何况许家的產业多数都在外地,即便京城仅有的几间铺子,也不过是父亲怕徐氏与柳氏閒极无聊,整日搞家宅內斗,特意留给她们打发时间的。 这么一想,许晚辞的心中的负担顿时轻了许多。 许文谦轻轻推了推许晚辞的肩:“去吧,我为了这一整套的马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呢。” 许晚辞闻言,点了点头,便从许文谦身后离开了。 因许文谦少时起便常年在外奔波,许万里心疼儿子,便整日给他吃各种补品,所以他身形生得十分高大,恰好將许晚辞挡了个严实。 而沈行舟此时正与徐敬之爭得面红耳赤,根本未曾留意到许晚辞早已悄然离开了此地。 待许晚辞走远,许文谦才出言道:“沈大人,今日我不想过问沈家那些腌臢家事。” “你大可当是我心疼妹妹,不想妹妹这么早嫁人罢。” “总之,你今日是带不走晚辞的,往后她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你若是识相,便隨我去书房签下和离书,咱们一同去衙门盖印,好聚好散。” “如若不然,我便直接去衙门击鼓,由官府公断。” 沈行舟一人难敌二嘴,自知今日再爭也占不到半分便宜,便道:“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即便你告到衙门,没有我出面,这婚事也是断断离不了的。” 说罢,沈行舟转身便想离开。 谁知徐敬之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笑嘻嘻道:“沈大人,我劝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呀。” 沈行舟瞪了徐敬之一眼,但碍於身份权势他又实在得罪不起,只得绕过他,匆匆往大门走去。 今早宫中太监传报准他归家歇息时,沈行舟本打算先隨许晚辞回许家,待用过午膳后,便带许晚辞去郊外逛逛散散心,再同许晚辞將话说清了,把这几年的误会彻底解开。 谁成想,他今日连许府正式的內院都没踏进,就遇到这么个事。 真是晦气。 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沈行舟自是不想回家,而是去了明楼打算自己喝上几杯。 几杯烈酒下肚,酒气上涌,他正欲再添一壶,忽听得隔壁桌食客的绕著徐敬之的閒谈。 他便有意留心听著,想抓住些把柄,日后好上一道摺子,参徐敬之家宅不肃,作风不端。 可听著听著,他便觉得不对劲。 “听说了吗?前段时间徐大人带著夫人和一位侍妾来饮酒了。” “据说那侍妾没喝几杯便醉了,徐大人先將夫人送回房间,转头就去了侍妾屋里,那一整晚,嘖嘖嘖,动静可不小呦。” 另一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什么侍妾啊,我可听说,那女子本是旁人的夫人,说是夫君身子不济,满足不了她,这才勾上了徐大人。” “徐大人啊,那是何等人物,边关打过仗的,那体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哄堂大笑。 这时又一人凑过来,摇头道:“你们这消息都不对,我听说啊,那女子根本是徐大人替別人安排的。” 他把人送进屋就走了,屋里那些声响,都是那女子与別的男人欢爱的动静。” …… 几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堪。 第70章 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沈行舟听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些人口中的那女子,便是许晚辞。 他们说的日子,正是许晚辞来过明楼的那一日。 而那晚,也正是他连夜去道观接江清河的日子,所以他记得特別清楚。 前些日子,他看见许晚辞脖间的红痕便觉得奇怪。 他也一直在猜想,究竟是如何摔,才会摔出那样的印记。 而他这几日虽说公务繁忙,倒也是借著送捲轴的间隙,特意去过宫宴那日许晚辞换衣的宫殿。 许晚辞口口声声说在假山摔地。 可他仔细看过,那处除了青石假山並无尖锐稜角,也无容易磕碰之处,根本不可能摔出那样的痕跡。 那时沈行舟便隱隱觉得许晚辞与他说了谎。 不过,他虽有不悦,可他也知这几年对许晚辞过於冷淡。 与许晚辞空守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相比,一个小小的谎言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真的是她摔的。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沈行舟都不想再深究。 可今日,听著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將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沈行舟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 他还为许晚辞找藉口,一心想要原谅许晚辞。 换来的,却是她躲在许文谦身后的不愿面对,执意和离。 早知如此,成婚那日他就应该与许晚辞圆房。 若是那样,许晚辞应早已生下子嗣,安心守著他安稳过日子,又怎会有今日这些风波。 思及此,沈行舟想起江清河多年的阻拦。 霎时间,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竟尽数化作对江清河的怨恨。 对,江清河。 是江清河。 所有的所有,都是江清河的错,是她挑拨离间,是她毁了他与许晚辞的日子。 沈行舟再也坐不住,发了疯般地冲回沈府。 横衝直撞地衝进江清河的院子。 没人。 他又衝进了江清河平时爱去的花园,还是没人。 沈行舟在沈府如一头髮了疯的困兽般,到处乱撞地寻找江清河的身影。 他又去了佛堂,后花园的凉亭,甚至江清河偶尔会去的小厨房,皆不见人。 最后,他去了冯氏那里。 冯氏见他这般疯癲,虽有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淡淡道,“江清河在柴房。” 沈行舟无暇细想。 他不知江清河为何会被冯氏关在柴房,更不想知道。 他此刻,只想找江清河要个说法。 为何她要害死他的兄长,又耽误他与许晚辞的生活。 “哐当”一声,柴房的门被沈行舟一脚踹开。 江清河以为是江家人赶过来,要置她於死地,心中一片绝望。 当她看清来人是沈行舟时,那双眼睛里倏然亮了起来,以为终於等来了救星。 沈行舟见到江清河的那刻,江清河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髮丝凌乱不堪,脸上还有几道乾涸的泪痕,衣衫因昨日的挣扎撕扯沾满了尘土草屑。 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蜷缩在柴房角落的乾草堆里,模样十分狼狈。 沈行舟站在门口逆著光,面色晦暗不明。 江清河仰头看他,正要开口唤一声“二郎”,却被气急败坏的沈行舟一把揪起衣领,將她从草垛上拎了起来。 “嫂嫂,你为何要如此误我?” 江清河被勒得喘不过气。 “你可知,因为你的阻拦,我快要失去她了。” 说罢,沈行舟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柴房的地上。 江清河看著他,心中那点期盼渐渐凉了下去,他非但不是来救她的,反而竟是来质问她的,当即也伤了心。 “二郎,你可看见我被绑著?” “我如今这般处境,你竟半句不问,只来怪我?” 沈行舟这才反应过来,他视线落在她腕间的绳索上,又扫过她满身的狼狈。 忽然笑了。 “你这般作天作地,落得今日下场,也是活该。” 江清河瞧著他通红的眼眶,又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而他这时前来,想必是在许家不顺意,才跑来拿自己撒火。 “二郎在许家受了委屈,不去找许晚辞算帐,反倒来寻我出气,这是何道理?” 江清河不提还好,这一提反而戳中沈行舟的痛处,他再次失控地抓起江清河的衣领。 “嫂嫂当真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先前以柔屡次劝我,让我对你死心,我还处处为你辩解,如今看来,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江清河的脑子转得飞快,她见沈行舟似是被酒气冲晕了头脑,便立刻转移了话题,將事情往许晚辞身上引。 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怎么,二郎可是抓到许晚辞的姦夫了?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沈行舟蹙眉,手上鬆了松:“姦夫?” 江清河见他的茫然,便连忙添油加醋:“二郎竟不知吗?你不在府上这几日,许晚辞可是日日与姦夫私会。” “我那日实在为二郎不平,才带人闯去她的院子,想捉姦在床。” “只可惜,那姦夫逃得甚是快,我扑了个空。” 她说著,眨巴几下眼睛,眼泪便顺著脸颊滚了下来,淌过那些乾涸的泪痕。 她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柔弱地往沈行舟身边靠了靠:“清河一心为二郎著想,竟还落得如此下场。二郎非但不护我,反而猜忌我,冤枉我。” “清河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罢,江清河便作势要往墙上撞去。 沈行舟本就抓著江清河的衣领,见她这我见犹怜般的寻死觅活,哪里还忍心再苛责,当即一把將她揽进怀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误会了嫂嫂。” 他一面说,一面去解江清河手腕上的绳索。 江清河双手得了自由,第一件事便是捧著沈行舟的脸落上一吻,声音娇软嫵媚道:“我就知道二郎最疼我了。” 江清河察言观色,见方才提及许晚辞时沈行舟的反应过於激动,便知此时不宜再提。 她乖巧地没有继续那个话头,只是嘟著唇低下头,揉了揉自己被绳索勒得满是红痕的手腕,时不时抽一口气,眼角余光一直瞥著沈行舟的反应。 “二郎,清河疼。” 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沈行舟哪里受得了江清河这般,当即俯下身將她横抱起来,更是不顾守在门外的李嬤嬤的阻拦,执意將江清河抱回了院子。 一路上有僕从经过,见了这一幕纷纷垂下头,脚步匆匆地避让开去。 沈行舟见江清河满身泥污,立刻吩咐下人备好热水,打算让她自行梳洗乾净,再好好与她说话。 谁料江清河一路紧紧搂著他的脖颈不肯鬆手,竟让沈行舟將她抱进浴房,更是当著沈行舟的面,將自己的衣衫褪下。 沈行舟一愣:“嫂嫂……” 江清河没有应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外衫滑落,中衣散开,一件件衣衫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曼妙的身形。 她跨进浴桶,热水漫过她的腰际,她转过身,仰头看著沈行舟,湿漉漉的手指勾上他的喉结,指尖顺著他的脖颈缓缓下滑。 “二郎,清河好想你。” 她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繾綣。 说著,她抓住了沈行舟的腰带,轻轻一扯將他带到浴桶边。 第71章 表哥能否救殿下 浴间水雾氤氳,江清河斜倚在浴桶中,水面上浮著几片花瓣,她湿透的乌髮贴在肩头,衬得那截脖颈越发白皙。 她抬眸望过来,眼尾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行舟喉结滚动,心知不应再往前了,脚下却似有千斤引力,不由自主地往浴桶那边走了几步。 江清河见沈行舟的神色,暗自庆幸,知道他终究还是抵不住。 待沈行舟走到浴桶旁,她倏地自水中起身,赤条条地扑上前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钻进他的怀中。 水珠顺著她的身子往下淌,浸湿了沈行舟的衣袍。 她顺势一带,两人一同跌进桶中。 娇滴滴道:“二郎,清河手腕疼,身子也疼。” 她边说边握著沈行舟的手,引著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腕上,“你看呀,都青了,那里青了……这里也是……” 她望著沈行舟,水雾模糊了她的脸颊,泪水混著水珠一同滚落,分不清哪些是浴水,哪些是眼泪。 沈行舟视线被雾气模糊,看不清她脸上的泪痕,却能清晰听见她带著哭腔的低语。 心软更甚。 方才在明楼中积攒的怨气,此刻全变成了慾念。 江清河见沈行舟那双逐渐迷离的眼睛,便適时上前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 她闔上眼,这一次,她要让沈行舟彻底忘了许晚辞。 几番云雨后,桶中的水早已凉透,花瓣贴在桶壁和二人身上,沈行舟撑著浴桶边缘,气息微喘,神色间儘是满足。 江清河从后面环住沈行舟,脸颊贴在他背上,声音慵懒而饜足:“二郎真厉害,清河怕是得有阵儿站不起来了。” 沈行舟侧头看她,唇角微扬:“待你洗完,我抱你回榻上便罢。” 江清河自是欢喜,又在沈行舟的脸上吻了一下。 此时,顾廷礼握著剑正眉峰紧蹙地伏在房顶上,將浴间內的一切看得真切。 “真他妈有够噁心的。” 他在房樑上向下呸了一口,便忍著反胃离开了沈府。 —— 许府。 许晚辞回到房间,手里虽在摆弄许文谦为她准备的那些陶瓷小马,心中却是十分焦灼。 小马一共有五十多匹,个个小巧精致,形態各异,有的昂首嘶鸣,有的低头吃草,有的奋蹄疾驰,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搜罗来的。 她数了又数,摆弄了又摆弄,心思却全然不在上头。 她不知许文谦与徐敬之同沈行舟谈得如何, 几人是否还在爭吵,沈行舟会同意和离吗? 还有顾廷礼。 她將他一个人在后院,那碗粥也不知够不够他撑到晚上。 一连串的问题縈绕在她的脑中,搅得她心烦意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哐当”一声,小瓷马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应声碎裂。 许晚辞心疼不已。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弄坏了小马事小,可这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她正懊恼著,便听见外面传来许文谦轻叩门閂的声音:“晚辞,哥哥与敬之表哥方便进去吗?” 许晚辞急忙將瓷马的碎片收进隨身携带的帕子,並塞进袖中,才应声道:“方便的。” 许文谦和和徐敬之闻声,推门进了屋。 徐敬之是个嘴碎的,一见到许晚辞,便喋喋不休道:“那个沈行舟实在惹人厌,表妹你放心,我即便拼上这官职,也得让你顺利和离。” 他嘴上虽说著话,视线却被桌上那些小瓷马吸引了去,他学著许晚辞少时的模样,捏著嗓子道:“哎呦,文谦哥哥,这马真不错,人家也想要一套嘛。” 那副作態,配上他高大的身板,实在滑稽。 许文谦白了他一眼:“没准备你的,只有婉儿的,爱要不要。” 几人少时便常在一起玩耍,许文谦称肖婉儿为婉儿,是打小叫惯了的,故也无人计较称呼是否过於亲昵。 徐敬之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我在文谦心中,竟是半分位置都没有。” 许文谦早已习惯了徐敬之在他们面前的油腔滑调,只撇了他一眼,便对许晚辞道:“晚辞,你好生在家住著,剩下的全权交给哥哥便好。” 许晚辞点点头。 她知道许文谦说能办成的事,便一定能办成。 从小到大,他从未失言过。 忽地,她想起顾廷礼还藏在沈府后院。她若是不回去,他又该怎么办。 许晚辞看向徐敬之。 他是跟著顾廷礼多年的部下,將顾廷礼的藏身之处告诉他,应当是没有问题的罢。 这般想著,许晚辞凑到徐敬之耳旁,低声道:“表哥,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徐敬之挑眉,好奇道:“哦?何事呀?” 许晚辞性子內敛,极少开口求人,上一次求他,还是被她的婆母逼得走投无路。 此番能主动求他,应是她真的解决不了的事。 许晚辞纠结了瞬,还是低声道:“殿……殿下在沈府的后院。” “表哥能不能不惊动沈府的人,將殿下接出来。” 徐敬之怔了怔,不由地想起顾廷礼昨夜还执剑,极度利落地杀了几个军中反贼。 如今,倒是在许晚辞面前装起柔弱来了。 徐敬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应道:“好,我今晚便去。” 许晚辞又叮嘱道:“若表哥子夜去,记得给殿下带些吃食。今早我出来得急,只给殿下送来一碗粥而已。” 徐敬之看著许晚辞那双单纯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是真被殿下骗得死死的,还以为他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秧子。 殿下啊殿下,你这戏做得倒是足。 连连点头道:“好好,你放心吧。” “我定会护殿下周全的,也会带好吃食。” 至此,许晚辞这才放下心来。 她在沈府本就已无任何留恋,眼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顾廷礼,如今有徐敬之去接应,便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许晚辞与徐敬之说话间,许文谦在屋中转了一圈,他本意是想看看此间屋子还缺少什么,不经意间瞥见地面上有个瓷器碎片。 他又趁著许晚辞说话的间隙,默默数了数桌上的那些瓷马。 少了一个。 第72章 殿下骗的晚辞好苦 他想起方才进门时,许晚辞面上似时有一丝慌乱,右手一直藏在袖中,说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便猜到她许是失手打碎了瓷马,又担心此举会辜负自己的心意,匆匆藏起了碎片。 隨即他便心疼起许晚辞来。 虽说娘亲过世后,许晚辞便一直小心翼翼地,凡事都怕给人添麻烦,受了委屈也自己憋著。 可从前,她虽內敛,却也不至於这般拘谨不安。 许文谦见许晚辞与徐敬之说完话,便温声道:“晚辞,其实你不必如此的。” 许晚辞一愣。 许文谦顾及到许晚辞的小心翼翼,也没有明说瓷马的事,而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髮丝:“无事。晚辞你往后要开开心心的。” “好吗?” 许晚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敬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说文谦啊,让晚辞歇歇吧。” 许文谦应了一声,又叮嘱了许晚辞几句,便与徐敬之一同出了门。 待二人出去后,许晚辞低头看见地上那片未被收走的碎片,想起许文谦方才那句“其实你不必如此的”,一瞬间便懂了许文谦的言外之意。 霎那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关心的感觉了。 在沈家的这些年,她事事小心,处处忍让,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受了委屈要笑著说没事,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许文谦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她所有的偽装都塌了下来。 —— 徐敬之从许府出来后,便去了明楼。 而明楼之上,顾廷礼早已在五楼包间等候了。 徐敬之见到顾廷礼,“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啊殿下,你可是將我的表妹骗得好苦啊。”他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顾廷礼沉声:“少废话,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徐敬之收起笑意,正色道:“回殿下,那剑的確是二皇子豢养的精锐特製的,只不过,月前侍卫营丟失了一百支这样的箭。” “而这一百支,恰好是你遇袭那晚射出去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支。” 顾廷礼轻蔑一笑:“他们二人倒是给孤演了场好戏,一个在明处动手,一个在暗处递刀,事成之后互相推諉,倒也打得好算盘。” 话锋一转,毫无预兆地问了句:“你们留住晚辞了?” 徐敬之頷首:“嗯,被许文谦留在许府了。” “依许文谦那个性子,既然把人接回去了,就不会再让沈家的人沾边。” 顾廷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好,倒是让她少看了一场不堪入目的好戏。” 又道:“將江家人放了。至於要如何做,相信不用孤多说。” 徐敬之无奈:“殿下,那江家人本就不喜江清河,你又何必……” 顾廷礼放下茶杯:“不喜,不代表便能下死手。” “孤要的,是他们亲手对付江清河。贱坯子,就要有贱人磨,这样才解气。” 徐敬之摇摇头:“殿下还真是深谋远虑。” 顾廷礼知道,徐敬之这话,指的是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 当年他还当杀手时,接到任务要刺杀江家老爷,他摸清了江老爷的行踪后,却並没有急於下手。 而是与江老爷做了一笔交易。 说暂时留他一命,往后若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是要了他妻儿的性命,江老爷也得照办。 但顾廷礼那时並非有意利用江老爷。 他只是觉得僱佣他的人给的佣金太低,又见江老爷手无缚鸡之力,杀这样一个人不值当,便留了他一命。 不成想,当年的无心之举,如今竟能派上用场,为他在意的女子出一口恶气。 若不是怕直接杀人嚇到许晚辞,顾廷礼恐怕早就手刃了沈行舟和江清河。 反正沈行舟这种平庸之辈,在京城比比皆是,少他一个不少。 顾廷礼不耐烦地皱眉:“別废话。” 徐敬之訕訕一笑:“行行行,你是殿下,你怎么都是对的。” 顾廷礼愈发不耐,朝著窗外沉喝:“方寸,把他拖出去,磨磨唧唧的,烦死。” 方寸从外面的窗户跳了进来,看了看顾廷礼,又看了看徐敬之,摇摇头道;“殿下,你们二人拌嘴能不能別叫上我,我是暗卫,暗卫。” 徐敬之连忙附和:“对对对,暗卫就应该时常躲在暗处,非必要不出来的,殿下你就別为难方寸了。” 又对方寸道:“你快回去,快回去。” 顾廷礼懒得与他俩斗嘴,自顾自地饮著茶。 沉吟片刻,沉声道:“盯紧了顾廷安和顾廷羽,他们二人近日必有动作,一旦有异动,即刻回报。” 方寸应了声,便又从窗户跃了出去。 徐敬之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道:“殿下,若是晚辞问起你的近况,我是如实说呢?还是继续骗她,说你重伤不起呢?” 顾廷礼:“骗?” “孤何时骗了晚辞,孤的確有重伤在身。” 徐敬之一噎,乾笑两声:“是是是,对旁人来讲,还真是致命伤呢。对殿下而言嘛,中伤的程度罢了。” 顾廷礼自从瞧见沈行舟和江清河的苟且行为后,便一直觉得噁心反胃,只想寻个地方清净一下,故此,他不再说话。 可徐敬之不知怎的,总能精准找到他,在他耳边嘰嘰喳喳,聒噪不已。 —— 沈府,浴间。 江清河靠在沈行舟怀中,心中得意不已,自以为再次將沈行舟拿捏在股掌之间,往后便能在沈府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 便听见门外有好几道脚步声。 她和沈行舟俱是一惊,连忙从浴桶中出来,满地寻找衣服。 浴间內衣物散落一地,慌乱间沈行舟抓起江清河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江清河则扯过屏风上的外衫裹住身子。 而这一幕,正巧被撞门进来的江家二老瞧个正著,同他们一併进来的,还有冯氏和几位沈家的长辈。 几人看到眼前这一幕,神色各异。 沈家的长辈原是今日被冯氏相邀来府上小聚的。 而江家二老自是得了顾廷礼的命令,让他们来沈家闹一场,让沈行舟付出一些代价。 而这个代价嘛。 轻则顏面尽失,重则身负重伤。 第73章 沈行舟受罚 沈家长辈中,就数沈行舟的大伯年纪最长,性子也最是执拗,他更是格外看重门风礼教。 他老人家见到此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冯氏手中的拐杖,朝著沈行舟便砸了过去,怒声呵斥道。 “你个有辱门风的不孝子!” “竟做出这等腌臢苟且之事,看我不替你爹教训你一顿!” 冯氏见状既担心儿子被打,又知晓沈家大伯不讲情面的性子,不敢冒然上前阻拦,只悻悻道:“大哥,咱们还是先出去,让他们穿上衣服再论此事可好?” 江家二老本就有任务在身,又亲眼见著女儿这般,自是毫无顏面可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老爷更是阴沉著脸,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其余几人也跟著一同出了门。 一刻钟后,沈行舟与江清河穿戴整齐,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 沈行舟神色愧疚垂著头,站在前面。 江清河则怯生生地缩在沈行舟身后。 江老夫人一见到江清河,便忍不住上前伸手掐住她的胳膊,怒声骂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干什么不好,非要勾引小叔,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我们江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江老爷在旁补了一句,“恬不知耻!” 沈行舟的大伯更是一拐杖直接抡在沈行舟的背上,“你作为沈府的一家之主,竟干出这等荒唐事,你可知这件事按照沈家家法,你该受何等惩罚?” 沈行舟自知理亏,“大伯儘管处置便是,行舟都认。” 沈家大伯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当即朝小廝唤道:“去拿杖棍来。” 冯氏一看沈家大伯这是要动真格的,便在一旁低声道:“大哥,行舟最近一直在宫里当差,连日操劳,吃不好睡不好的,身子本就虚弱,您掂量著少罚些,可好?” 沈家大伯当著眾人的面,直言不讳道:“弟妹,我本不想说你,你倒是自己凑上来了。” “我弟弟过世的早,我本念及你这些年拉扯行舟不易,不想迁怒於你,可你既然送上门来,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我们沈家世代重情守规,行舟之所以做出这等糊涂事,皆是你平日管教无方,凡事都纵著他性子来,这便是你的过失。” “既有过失,便一同受罚罢。” 冯氏脸色一白,瞬间没了底气,她这下自身都难保了,自然再也顾不上沈行舟。 她今年已五十有三,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 沈家家法最轻者,便是十杖,於她而言別说十杖,便是三五杖,也够她臥床半月了。 另一位沈家亲眷平日里与冯氏交好,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求情。 “大哥,行舟犯错,你打几杖惩戒一番便罢了,弟妹年纪已高身子又孱弱,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家大伯冷哼了一声:“身子孱弱?” 他看了眼比他还壮实的冯氏,又看向方才为冯氏求情的长辈,“高抬贵手?今日他们敢败坏沈家名声,明日便敢败坏国风。” “今日我若是饶了他们,往后整个沈家宗亲就会有人变本加厉,更视家规於不顾。” “谁若是再敢为他们求情,便连带求情之人,一同受罚!” 这话一出,眾人皆不敢再开口。 沈行舟做出此事,他自己都觉得罪有应得。 可他看著身旁面色苍白的江清河,终究还是动了惻隱之心。 江清河刚做完小月子,若是今日受了家法,只怕是会落下病根,往后都难好了。 他出言道:“大伯,行舟知错甘愿受罚。” “可嫂嫂身子羸弱经不起责罚,行舟斗胆求大伯將嫂嫂的责罚,一併加在我身上。” 沈家大伯闻言神色微动,倒也算是个有担当的。 可规矩便是规矩,若是今日为他们二人变通,往后便难以服眾。 沈家的家规传了几代,不能在他手里坏了。 他正要拒绝,便听见江老爷沉声道:“你倒是知道护著她。” 他看向江清河:“可惜啊,她前有姦夫在先,今日又做出这等不守规矩之事败坏门风,莫说受罚便是將她打死,也是她罪有应得。” 江清河一听,眼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如残烛般摇摇欲灭。 果然,他们二老是奔著要她命来的。 不等沈家大伯出手,江老爷便抽出腰间的软鞭,抽打在江清河的身上。 江老爷喝道:“为父早就劝过你,要么好好守寡安分守己,要么另嫁他人了此残生。你偏生不听,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 “既如此,就莫怪为父心狠了。” 江清河不敢躲,咬著牙硬受著。 她身上的衣襟散了大半,此刻鞭子抽上去,布料应声裂开,露出里头血淋淋的皮肉。 沈行舟在一旁看得心急,刚要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伙人拖拽著按到了院中的横凳上。 其中一个小廝二话不说,便了褪他的裤子。 沈行舟挣扎了几下,可他方才与江清河欢好时已是耗了许多气力,方才又跪在地上求了半天的情,哪里挣得过这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裤子被一把扯到膝弯,露出大半截腿来。 方才在屋內,他与江清河衣衫不整被长辈撞见已是顏面尽失,眼下当著沈府丫鬟小廝的面,被扒了裤子暴打,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此刻他的屈辱心,远胜过肉体上的疼痛。 那边江清河被江老爷抽的满地打滚,惨叫不断。 沈行舟趴在横凳之上,听著江清河的惨叫,体內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也不知是再也受不了这般屈辱,还是心疼被抽得浑身是血的江清河,他大喝一声:“够啦!” 行刑的小廝听见沈行舟的怒吼,便停下了手,这几人事先皆是收了顾廷礼的银钱,奉命往重了打,故打在沈行舟身上的力道更是一顶一的狠。 旁人挨板子,好歹还能数著数,他们却是专拣著骨头多肉少的地方招呼。 虽只打了二十丈有余,可沈行舟受的伤却远远超过了寻常杖刑。 那边江老爷也被这声喝嚇了一跳,手上的鞭子顿了片刻,但旋即又扬了起来。 江老夫人却伸手拦住了他,低声道:“且听听他说什么。” 第74章 放妻书 沈行舟本想欠起些身子,与大伯商量个免除江清河责罚的办法。 可他手刚撑著横凳,便感到整个背面都牵扯著疼,连骨头都像是被震裂了一般,手臂抖得更是厉害,根本撑不起来。 於是他不再起身,依旧趴在横凳之上,有气无力地恳求道: “大伯,清河已然受了好些鞭了,您看看她身上,怕是没一处好肉了。若是再这般打下去,怕是她会有性命之忧。” “行舟再次斗胆,能否饶了清河。千错万错都是行舟的错,您要罚就罚行舟一人,清河她是……她是被行舟逼迫的。” 说罢,他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冯氏起初还被沈行舟那声大喝嚇得怔住了,待看见他头一歪没了动静,顿时惊呼一声,几步衝到沈行舟的面前。 拍著他的脸喊道:“儿啊,儿啊,你怎么样啊?你醒醒,看看母亲!” “儿啊,你別嚇母亲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叫母亲如何活啊。” 她唤了几声,见沈行舟依旧毫无反应,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指著沈家大伯,语气里满是怨懟。 “你们整个沈家就属我儿行舟最有出息,若不是他你们哪里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哪一个没有沾过他的光?如今倒好,他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误,你们就把他打成这样,其心可诛啊!” 冯氏的哭声又急又怨,她骂完沈家大伯,又捶著地面,仰头朝著天,哀声连连:“哎呦老爷呀,你不在了,整个沈家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你倒是走得乾净,留下我们娘俩给人糟践。” “行舟不过是隨了你的风流性子,为何你连连纳妾无人说过你半个字,咱们的儿子不过是行个鱼水之欢就被打成这样,天理何在啊!” 冯氏越哭越激动,越激动骂的越口无遮拦。 她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平日里碍著沈行舟的官身还要收敛几分,此刻儿子被打得昏死过去,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从沈家大伯骂到沈家二伯,又骂到在场的每一个长辈,连已经过世的沈家老爷子都被她拎出来数落了一番。 她哭得实在太惨,惹得江父都停下了手,止不住地往冯氏那边看去。 江清河一瞧沈行舟晕了过去,当即本就沉著的心,更是跌到了谷底。 连这唯一一个肯为她求情的人都没有了,剩下的这些长辈,没有一个与她沾亲带故,巴不得看她被打死才好。 莫非她今日真的要命丧於此吗? 由於东院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基本沈府上所有人都偷偷来看热闹。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兀的说了句:“既然二爷与大少夫人情比金坚,又何需那些弯弯绕绕,直接让二爷娶了她便是。”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是传到了沈行舟二伯的耳中。 沈家二伯平日里与沈家大伯的关係最好,凡事都以大哥马首是瞻。 方才他本也是奔著要好好惩罚沈行舟的態度在此的。 可眼下看著沈家这唯一的指望被打成这样,他不免有些担忧,唯恐真的把沈行舟打坏了,往后他们这些沈家的旁支没了倚仗,日子也会不好过。 他越想越觉得不妥,便凑到沈家大伯的耳旁,低声道:“大哥,行舟这事固然是他有错在先,可现在罚也罚了,人也晕了。” “如若再继续下去,真的將沈行舟得罪了,往后咱们的日子也难办。毕竟府中不少事,还得靠著他周旋。” “您看,既然他们二人感情深厚,倒不如顺水推舟,让行舟纳江清河为妾。” “在座的都是沈家的长辈,只要咱们口径一致,自是会顾著家族顏面,將今日之事瞒下,不让外人知晓。” “如若这事真的被传了出去,到时行舟已经纳了江清河,与自己小妾欢愉被撞见,虽有不妥,却也不算一件太丟人的事,总比寡嫂私通小叔子要好得多,是不?” 沈家大伯背著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著。 他年纪最长,在族中说话最有分量,今日这事也是他牵头的。 他本意是要给沈行舟一个教训,可眼下沈行舟被打得昏死过去,他心里也有些后悔了。 倒不是他心疼沈行舟,而是怕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掂量著二弟的话,觉得虽有一定的道理,可江清河毕竟是沈行舟的寡嫂,是他大哥的遗孀,若是真的纳为妾室,传出去也是不妥。 沈家二伯见他迟疑,又说道:“眼下行舟自是无法动笔,不如就由大哥代笔,写一封放妻书,到时再由二弟呈交给衙门。” “二弟在衙门的官爷面前,暂且还能说上几句话,不必劳烦行舟出面,便可让他们准了这放妻书。” “既签了放妻书,江清河便是自由身了,往后嫁娶隨意,她与行舟便不再是兄嫂与叔弟的关係,纳她为妾也就不算违了伦理,更不会落人口实。” “大哥,你意下如何?” 沈家大伯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不止的冯氏,又看了看晕在横凳上的沈行舟。 想起他家中孙儿的学堂,便是借著沈行舟的关係才得以进入,若是真的把沈行舟得罪了,孙儿的学业,怕是会受影响。 想到这里,沈家大伯的心思便活泛了。 今日沈行舟被打至此,在场的几位长辈皆看在眼里,想必也不会有人再敢动心思去触犯家规。 沈家大伯素来好面子,自是不会主动说出这等解围之语,便朝著他二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面提议。 沈家二伯会意,朝著眾人掷地有声道:“行了,弟妹你也別哭了。” “二哥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冯氏当即止住了哭声,直勾勾地盯著沈家二伯。 沈家二伯:“你们家行舟对江家女儿情根深种,在场的诸位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如,二哥为你做回主,当回坏人,了了这桩事。” 说著,他朝江家二老鞠了一躬,缓缓道:“江老爷,江老夫人,你们家女儿既已委身於行舟,何况她已是丧夫之身,再嫁旁人也是不易。” “依我之见,便让她留在沈家,给行舟做个小妾可好?虽说是妾,但沈家也不会亏待了她,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第75章 江清河又受杖刑 江老爷本不想让江清河再留在沈家,可江清河先前才因私会外男而小產,往后也不能再有子嗣。 他倒是不介意將江清河嫁或者纳进谁家,只要能摆脱这个麻烦便可。 可这冯氏向来看重女子声誉,又岂会同意? 但如果不同意沈家二伯的提议,他怕很难能说到如沈家一般的亲事。 他看向江老夫人,见她也在认真思考此事。 江老爷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沈家长辈,见他们都面色平静,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故作为难地嘆了口气。 “这事……吃亏的,是我们家清河啊。” 冯氏一瞧江老爷还为难上了,当即便站起身,指著江老爷的鼻子怒气冲冲地懟道:“你们家清河吃亏?我看,吃亏的分明是我们行舟才对。” “江清河就是个祸害精,你们想让她进沈家的门,我们还不想纳她这么个扫把星呢。” 江老爷一听也急了,梗著脖子道:“这事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你们家那个没有那齷齪心思,没有主动招惹我们清河,我们清河还能强迫他不成?” 江老爷这么一说,冯氏倒是想起先前江清河下药一事了,气势立刻高了几分,指著江清河道:“就这个贱坯子,前些日子还给我们行舟下药,害我们行舟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这就是你们江家养出来的好女儿,满肚子的坏水,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冯氏嗓门大说话又快,跟连珠炮似的,江老爷虽然也是个能说的,但到底是个男子,不好跟一个妇道人家对骂得太难看,渐渐落了下风。 一旁的江老夫人,几度想插嘴骂冯氏几句,都被两人的爭吵声盖了过去,急得直拍大腿。 沈家大伯听得心烦,怒喝道:“够了!大过年的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当著小辈的面吵来吵去,不嫌丟人?” “这事我便做主了,两个小辈郎有情妾有意的,就成全了他们罢。” 沈家大伯都如此说了,冯氏这边自是熄了火。 她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好当面驳回去。 可江老爷身为一家之主,方才被冯氏一介女流骂得狗血淋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自是生了一肚子气。 他也不管冯氏愿不愿意,更不管江清河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只想著爭回顏面,道:“我改主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我们家清河也是名门之女,自幼饱读诗书,端庄得体,嫁给谁都是做正妻的命,万不会给人做妾,受那委屈。” “要娶就娶为平妻,否则免谈!” 冯氏顿时又急了,刚要还嘴,就被沈家大伯伸手拦下。 “行了,行了,你们二位都各让一步罢。” 江老爷不依不饶:“如何让,让了我女儿就做妾了。我江家的女儿,还没给人做过妾。” 沈家二伯连忙打圆场,温声道:“弟妹,要不咱们问问行舟夫人的意思,若是她同意的话,你便委屈委屈。” “再说,娶个平妻也是好的,往后有两个儿媳孝顺你,总归比一个要好不是。” “许家那丫头我看著也是个懂事的,只要她点头,这事就好办了。” 冯氏吵了这么久,也早已累了,她看向依旧昏迷的沈行舟,想等他醒来,问问他的意见。 若是沈行舟真的想让江清河进门的话,无论是娶为平妻还是纳妾,皆是需要正妻点头同意的。 毕竟许晚辞才是明媒正娶的二少夫人,此事绕不开她。 不过,依许晚辞的温吞性子,想来也不会闹的。 冯氏朝著春菊冷声道:“许晚辞呢?將她叫来!” “夫君都被打成这样了,她这个做妻子的,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实在是不配为妻!” 春菊躬身回话道:“回老夫人,二爷是自己回来的,自他进门,府上便没见过二少夫人的身影。” 冯氏眉头紧锁,语气更沉:“她人呢?难不成是知道行舟出事,故意躲著,不想管他死活?” 话音刚落,阿亮在一眾丫鬟小廝中走出来,低声回稟道:“回老夫人,今日二爷去许府连正厅都没进去,便被赶了出来。” 冯氏只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险些栽倒,忙扶住春菊的手臂,不顾仪態地吼道:“此话当真?” 阿亮頷首:“確是属实,老夫人若不信,可唤今日隨二爷同去的家丁来问,他们都亲眼所见。” 冯氏喘著气:“好个许家,我儿在宫里忙了多日,除夕都没能归家,今日刚踏进门连口气都没喘匀,便换了衣物陪许晚辞回娘家,竟落得这般下场。” 她本想再骂,可胸口的气堵得厉害,一只手扶著春菊,另一只手抚著额头,心中暗暗发誓,待江家二老走后,定要寻许家討个说法。 沈家大伯见他们府上乱糟糟的,眉头皱了皱,显然没了插手的兴致。 他拉过沈家二伯,低声交代:“和离之事不可推迟,我先去书房写放妻书,你稍后便呈去衙门,將办妥此事。”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东院。 沈家二伯应下,走到江老爷身侧拱手道:“江老爷,府中杂乱,您不如隨我去偏厅喝杯茶,稍作歇息,隨带等候我大哥的消息可好?” 江老爷方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正愁没理由先行脱身,闻言立刻点头应下:“也好,也好。” 沈家二伯又招呼著其余几位沈家长辈,一同去偏厅歇息。 冯氏见客人都已离开,连忙吩咐下人:“快,扶我儿回房,请府医快来看诊。” 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沈行舟,往他的院落走去。 冯氏又瞧了眼躺在地上,蜷缩在一旁满身是血的江清河。 她越看越气,若不是江清河,沈行舟怎会去许府碰壁,又怎会挨这顿打? 她也顾不上沈行舟醒来后会不会怪罪於她,转头唤来李嬤嬤:“取粗布来,堵住她的嘴,再把方才行刑的家丁叫来。” 李嬤嬤不敢耽搁,连忙取来粗布,堵了住江清河的嘴。 行刑的小廝也很快赶来,垂首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冯氏冷声道:“把他按在横凳上,打,先打上三十杖,越狠越好。” 棍棒落下,江清河原本就重伤的身子,此刻更是雪上加霜,虽还有一丝意识,但也濒临昏迷了。 李嬤嬤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道:“老夫人,还有口气。” 冯氏冷冷扫了一眼:“拖房间里去,毕竟各位亲长都在,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第76章 冯氏闹许府 明楼之內,茶香裊裊。 顾廷礼端坐案前,神色平静地听著留在沈家的眼线回稟沈府之事,一语不发。 眼线从江老爷打人,到沈家大伯写放妻书,江清河被再打三十杖,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躬身道:“殿下,事情大致便是如此。” 一旁的徐敬之端著茶杯,慢悠悠饮了一口,感慨道:“这沈家,倒真是个狼窝虎穴,任谁进去,都得褪一层皮。” 顾廷礼一直没有出声,他想起初次见许晚辞时,她便是有伤在身,如今看来,大致也是受了冯氏的黑手。 沉默了许久后,他才缓缓道:“你去告诉衙门,沈家之人若去呈放妻书,无需多问直接盖印便可。” 又道:“再去告知江家那位,放妻书一到手,便立刻將许晚辞带走。无论她想另寻人家,还是隱居別处,总之不可再让她与沈行舟见面。” 眼线躬身应下:“属下遵令。”说罢,行礼退了出去。 徐敬之放下茶杯,有些不解:“殿下,我听文谦说,晚辞原定初六和离,此事本就按计划进行,您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特意吩咐衙门和江家?” 顾廷礼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去陪肖婉儿,总在我这里耗著做什么?” 徐敬之挑眉,玩笑道:“婉儿哪有殿下重要啊。” 说话间,方寸从窗户跃入,单膝跪地:“殿下,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顾廷礼微微頷首,应了一声“知道了”。 徐敬之当即站起身,神色严肃:“殿下,您真的要去?陛下此时传您,怕是要提立储之事了罢。” 顾廷礼点头,神色淡然:“嗯,他迟早要提的。” 徐敬之急道,“可您若是被立为储君,往后在京城便永无寧日了!” “三殿下一直覬覦太子之位,您若上位,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廷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道:“陛下他明著重用我,便是要將所有的锋芒都引到我身上。” “如今他若再不立储,三弟恐怕会不顾一切,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我若假死脱身,下一个遭殃的,便是顾廷安。” 又道:“陛下心思深沉,想必不会明著说出立储人选。毕竟他还需利用我挡去各方锋芒,保下他真正疼爱的皇子。” 徐敬之长嘆一声,无奈道:“唉,这京城的纷爭,终究是躲不开。比起这里倒不如在边疆时自在,至少不用这般步步为营。” 顾廷礼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侧头道:“许家那边,你多盯著些。冯氏今日吃了亏,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 许府。 许文谦拿著一张写好的和离书,走到许晚辞面前,將纸递了过去:“晚辞,你签字吧。” “我已同外祖母说过了,初六那日,他们会直接去衙门,敬之也会一同去作证。” 许文谦看著她,语气温和,“至於沈行舟,你不必担心,就算是绑,我们也会把他绑去衙门,確保和离之事办妥。” 许晚辞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 这短短一日之內,她从绝望到希冀,早已喜极而泣数次了。 她看著许文谦,哽咽道:“哥哥,有你真好。” 许文谦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外祖母说,你打算接管绸缎铺了?” 许晚辞点点头,擦乾了眼角的泪珠:“嗯,我已经看完了铺子里所有的帐本,往后,我想试著自己撑起来。” 许文谦想起今日沈行舟来没討到好处,又听说那个冯氏一贯强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会寻来许府闹事,不想让许晚辞亲眼见到两家反目成仇的模样。 便想先支走许晚辞:“要不这几日你便宿在绸缎铺吧。也好熟悉一下铺子里的事,打理起来也方便。” 许晚辞一愣,她还想再同许文谦多待一段时间,便脱口道:“为何,我留在许府陪哥哥不好吗?我还想多和你说说话。” 许文谦正想寻个藉口,门外忽然传来小廝的急报:“大少爷,不好了。来了许多沈家的人,正在府门外砸门。” 许晚辞脸色微变,瞬间便懂了许文谦的用意。 去绸缎铺是假,他只是不想让她见到两家闹得这般难看,不想让她再受牵连罢了。 许文谦拍了拍她的肩,开导道:“你別放在心上,此事与你无关。若是早知道冯氏是这般蛮不讲理之人,当年我绝不会让你嫁入沈家。” “今日来的人,定是她指使的,我去应付便是。” 许晚辞自然知道是冯氏的主意。 沈行舟虽也生气,却还算坦荡,断不会做出这般上门砸门,有失体面之事,唯有冯氏,性子急躁又记仇,定然是为了沈行舟的事,来许府寻仇。 未等许晚辞再说什么,许文谦便转身往外走去。 他刚走到穿堂,便听见府门被撞得“哐哐”作响,伴隨著沈家家丁的叫囂声。 他脚步又快了几分,快步走到大门处。 小廝连忙打开府门,许文谦迈步走出,目光落在人群前方的冯氏身上,沉声道。 “冯氏,你身为沈家老夫人,这般带人在我许府门口喧譁砸门,有失长辈体面,难道就没有半点羞耻心吗?” 冯氏双手叉腰,倒是理直气壮:“我没有羞耻心?我儿被你们许家如此折辱,你们倒好,想拍拍屁股走人,和离了事,凭什么?当我们沈家没人了?” 许文谦冷笑一声,锐利地看著她:“你真要我当眾罗列沈行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他待晚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若是你想好好谈,便隨我进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若是你执意要在这里闹,那也无妨,你不妨看看,是我许家带回来的家丁厉害,还是你们沈家这些乌合之眾厉害。” 许文谦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商之余,收留了不少走投无路,身怀武艺之人,这些人感念他的恩情,个个忠心耿耿,身手也都不凡。 今日他早有防备,府中家丁都已整装待命,便是冯氏带人来闹,他也丝毫不惧。 冯氏看著许文谦身后站著的家丁,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穆,心中微微一怯,却依旧强装镇定:“你少在这里嚇唬我。今日我定要討个说法,让你们为我儿赔罪。” 许文谦面色一沉,语气冰冷:“赔罪?晚辞嫁入沈家,受了多少委屈,谁来给她赔罪?” 第77章 冯氏入狱 冯氏傲慢惯了,眼神斜睨著面前的许文谦。 在冯氏心里,沈行舟是这世上最拔尖的男儿,聪慧过人才学出眾,莫说许文谦,便是当今皇子,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仗著投生在皇家,才得了那尊贵位置。 若论投胎的本事,以她儿沈行舟的能耐,便是坐上那龙椅,也绰绰有余,远非许文谦这个整日跟著许老爷奔走经商的人能比。 至於整个许家,冯氏更是瞧不上眼。 当今世道,士农工商,商居最末,乃是最下贱的门路。 即便许家生意做得再大,店铺开得遍布各地,家產也丰厚,在冯氏眼里,也不及乡下务农的农户值得尊敬。 农户尚能自食其力,商人不过是投机取巧,赚取蝇头小利罢了。 当然,別说农户,便是同为五品官员的家眷,冯氏平日里也没几人能瞧得上。 今日她虽顾及著沈家的脸面,没在大街上与许家眾人撕破脸大声爭吵,可一想到沈行舟今日重伤臥床的模样,便气得胸口发闷心臟阵阵抽痛。 她不管是否与许晚辞有关,也不愿去想其中缘由,只凭著一腔怒火,將所有过错都一股脑按在了许晚辞身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许晚辞这个儿媳不懂事,惹得沈行舟心绪不寧,沈行舟也不会遭此横祸。 冯氏抬声道:“许晚辞是我们沈家的儿媳,要和离也该是我沈家长辈宗亲一同上衙门递文书,按规矩行事。” “她这般躲在许府避而不见,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是想毁了我沈家的名声? 许文谦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还嘴,替妹妹辩驳几句,就见许晚辞从许府大门內走了出来。 她身著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虽有几分疲惫,却依旧端庄得体。 她走到许文谦身侧,先朝许文谦頷首微微笑了笑,才转头看向冯氏。 有兄长在侧撑腰,许晚辞並无怯色,语气平缓:“婆母,晚辞嫁入沈家三年有余,向来尽心尽力。” “如今,晚辞不过是看清了夫君的心意,知晓他心中无我,不愿再做这无用的纠缠,还请婆母高抬贵手,劝二爷同意和离。” 冯氏嗤笑一声,眼里的不屑更甚:“我早说过,和离是不可能的。你若是执意要走,便只能是休妻。” “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留在我儿身边,打理好后宅,不许再胡作非为。” “要么,便只有休妻这一条路可走,別想著能体面地离开沈家。” 许文谦气不过,抬手示意身后的家丁上前,作势要將冯氏及其隨从围起来,教训她一下。 许晚辞还想再与冯氏辩驳几句,却被许文谦拦下:“她这般眼高於顶的人,向来油盐不进,怕是只有在生死面前,才会有所收敛。你不必与她费口舌,多说无益。” 许晚辞略作沉吟,点头应下。 两家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起衝突,街上巡逻的士兵突然赶了过来。 为首的官兵扫了一眼两方人马,厉声道:“你们干什么的?今日是大年初二,竟敢在此闹事,真是胆大包天。” 冯氏今日接连与人爭吵,早已没了往日的分寸,一时上了头,口无遮拦地反驳。 “你们几个小小的官兵,也敢拦著我这个官员家眷?你可知我是谁家的人?” 她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便惹恼了为首的官兵。 他脸色一沉,一声令下:“將那个无法无天的妇人押走。” 几名兵卒应声便衝进冯氏的轿子,一把將她从轿子上拽了下来。 冯氏大惊,挣扎著喊道:“你们可知,我是当今五……呜呜呜。” 话没说完,她的嘴便被官兵用一块粗布堵住。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试图上前阻拦,也被官兵一併拿下。 一行人被押著穿过长街,冯氏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髮髻歪斜,狼狈不堪。 —— 牢房內阴暗潮湿,地面粘腻不堪,角落里堆著发霉的稻草。 几只老鼠四处乱窜,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霉味与腥气。 冯氏看著这般骯脏破败的环境,顿时又气又恼,胸口的怒火愈发旺盛,几度想开口咒骂押她进来的官兵发泄心中的不满。 可每次她触及到官兵冷漠的眼神时,都將满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毕竟,方才她只是隨口说了一句傲慢的话,就被押进这牢中。 可见这些人根本不把她这个五品官眷放在眼里。 若是此刻依旧口无遮拦,只怕会给沈家惹下祸事得不偿失。 眼下她可不想沈家再添什么风浪。 一来,今日她亲眼见到了沈家大伯那古板固执,不讲情面的模样,若是自己在外惹事被沈家大伯知道,只怕又会是一顿家法,她可不想自己受那份罪。 二来,等沈行舟甦醒过来,知晓她被关押在此,定然会派人过来寻她。 冯氏最终决定先在牢里委屈几日,她寻了一处相对乾燥的角落坐下,用手帕掩住口鼻,勉强忍耐著牢中的恶臭。 —— 许府。 冯氏被官兵押走后,许晚辞神色恍惚地站在门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低声呢喃:“今日的官兵为何这般反常?平日里他们即便整顿风气,也绝不会这般无缘无故抓人。” 何况冯氏的身份还是…… 许文谦闻言,低声道:“晚辞,你难道真的没发现,那些官兵是谁的人吗?” 许晚辞愣了片刻,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官兵的穿著打扮,与寻常巡逻的士兵並无二致,看不出任何异常,便摇了摇头。 许文谦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守在许府门口的一名官兵,示意她看向那人腰带:“看穿著自是看不出破绽,你要看的,是那里。” 许晚辞顺著兄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名官兵腰带上繫著的红色粗布,只是她常年居於內宅很少接触外界,更不常遇见官兵,自是不知这红色粗布代表著什么。 许文谦解释道:“京中各方势力,手下的士兵都有各自的標记,腰间的布色便是区分的凭证。” “大皇子的人系红色,二皇子的人系黑色,三皇子的人则系绿色。至於其他的將军和派別,也各有各的顏色。” “不过,咱们身处京城,你只需记住这三位皇子的兵如何区別,便足够应对日常之事了。” 许晚辞又看了眼那名官兵问道:“哥哥是说,他是大皇子的人?” 许文谦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这是敬之的人。” “只不过敬之与大皇子同在一个军队,手下所用的標记,自是与大皇子的人一致。” 许晚辞的疑惑褪去,反倒替徐敬之担心起来。 徐敬之此举皆是为了帮她,可若是被陛下知晓,他这般在京城行事,如何了得。 许文谦看了看她,依旧不放心许晚辞留在许家,又道:“晚辞,我还是建议你先去绸缎铺住几日,暂且避一避风头。” “眼下虽有敬之帮助,解决了冯氏,可沈行舟会如何行事还未可知。” “万一他私自联繫老夫人和二姨娘,到时她俩联合起来,趁我不注意,將你偷偷送回去,都是极有可能的。” 第78章 公堂之上 许文谦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 前些年,许家有一位小妾深得许万里的喜爱,他平日里对那小妾百般宠爱,这这便惹来了许家老夫人徐氏和二姨娘柳氏的不满。 二人暗中勾结,趁许万里外出经商之际,偷偷將那小妾卖给了人牙子,对外只说那小妾私自逃走了。 那小妾不知是徐氏和柳氏二人所为,被卖走后费尽千辛万苦,一路辗转,终於逃回了许府。 她本以为回到许府,便能就此安稳度日,未曾想,深夜她在屋中熟睡时,被柳氏偷偷下了迷香失去了意识。 隨后,徐氏和柳氏又將她悄悄卖入了花楼,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进入花楼的女子,想要逃出,难如登天。 那小妾在花楼中受尽屈辱,没出半年染上了重病,因无人医治最终悽惨死去。 等许万里外出经商归来时,身边早已带了新的女子,更是將先前那名小妾忘得一乾二净。 而这事许晚辞並不知情。 许府这些年还有不少小妾莫名消失,许文谦猜测,那些小妾怕也是被徐氏和柳氏二人暗中处置了,只是做得隱秘,未曾被人发现罢了。 徐氏和柳氏虽不会將许晚辞卖给人牙子或是花楼。 可若是將许晚辞迷昏偷偷送回沈府,这事她们二人定然做得出来。 许晚辞虽不知道她们二人的手段,可也知徐氏向来喜欢攀附权贵。 犹豫片刻后,她点点头:“好的,哥哥,我稍后便从后院离开。” 许文谦却摆了摆手道:“不不不,不能从后院走。你要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走,故意让府里的人看到,然后绕去前街,再绕去后街,多绕几圈,避开可能跟踪的人,最后再绕到明楼。” “进了明楼,人多眼杂,你便可寻个机会,悄悄回绸缎铺了。” 许晚辞应下。 半个时辰后,她便按著许文谦说的路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確认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后,才悄悄走进了明楼。 因是初二的原因,明楼里的人比往日还多上许多。 许晚辞避开眾人的目光,寻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等了片刻,见並没有许府的家丁跟进来,便想从侧门出去。 而她刚走到侧门,便与等在那里的徐敬之撞个正著。 徐敬之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捏著一把摺扇,正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许晚辞一愣,隨即问道:“表哥?你为何在此?” 徐敬之笑著挑眉道:“我来带你看好戏。” 许晚辞疑惑地看著他。 徐敬之也不多解释,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已经掀开了帘子。 许晚辞出了侧门,便上了马车。 徐敬之则骑了一匹马跟在车旁,並未进车厢。 马车大概行了一刻钟,便缓缓停下,许晚辞掀开帘子一瞧:衙门? 她放下轿帘,低声问道:“表哥,为何要来衙门?” 徐敬之走到轿帘旁,指著衙门口的方向笑著说道:“你仔细看看,门口等候的那人,你可认识?” 许晚辞顺著徐敬之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她只扫了一眼衙门口,並未看到有人。 细看之下,她才瞧见石狮子后面站著两个人,皆是锦袍玉带,正是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 许晚辞诧异道:“这是……大伯和二伯?” 徐敬之笑嘻嘻地点了点头,道:“你可知他们来衙门做什么来了?” 许晚辞摇了摇头。 徐敬之不再卖关子,道:“他们是来衙门递放妻书的。” “放妻书?” 她从未想过,沈家竟然会主动递上放妻书,难道是江清河又做了出格的事? 徐敬之见许晚辞好奇,便將她不在沈府这短短几个时辰发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许晚辞先前一直觉得,冯氏是真心喜欢江清河。 毕竟江清河这几年在沈府,即便行事张扬横行霸道,冯氏也从未说过她一句,甚至还经常当著她与一眾客人的面,频频夸讚江清河聪慧懂事,温柔贤淑。 现下许晚辞才恍然。 冯氏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江清河这个人,她只是看沈行舟甚是看中江清河,才故意装出很喜欢江清河的样子,对她百般纵容。 说到底,冯氏所做的一切,皆是出於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偏爱。 二人说话间,衙门的大门终於打开。 一个衙役打著哈欠走出来,看到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先是抱怨道:“你们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好好休息,真是麻烦。” 抱怨归抱怨,衙役隨即將他们二人请进了衙门內。 徐敬之则带著许晚辞从衙门的偏门进入,偏门处站著两个衙役,见到徐敬之,纷纷抱拳行礼。 徐敬之带著许晚辞,一路走到公堂之后的屏风后面。 屏风是檀木所制,雕著山水花鸟,缝隙间恰好能看清公堂上的一切,而公堂上的人却看不到屏风后头。 公堂之上,沈家二伯先行开口,对著县太爷拱了拱手,道:“县老爷,劳烦您看看这封书信。” 说著,他將袖中的放妻书取出,连同夹在里头的一张银票,一併呈给了县太爷。 县太爷姓周,名守正,在京城县衙坐了五年的位置,最是油滑不过。 方才他刚接到顾廷礼的命令,知道这桩案子要如何处置。 只是,既要做戏,还得做全套。 既要合乎规矩,也要做足表面功夫,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周守正接过放妻书和银票,看也未看便狠狠甩在地上,面色沉了下来,厉声呵斥:“你们也太不把国法放在眼里了。即是放妻,乃是大事,哪有不见当事人的道理?” 沈家二伯见状,连忙跪在地上,道:“还请县太爷高抬贵手。我那侄儿今日身负重伤,昏迷未醒,自是来不得。” “至於书中女子江清河,也因连日操劳,身受重伤,不便前来,还请县太爷通融一二。” 周守正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道:“重伤?可有医官的诊书?” 沈家二伯一愣,他哪来的诊书。 只得硬著头皮道:“事发突然,尚未请得医官。但县老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沈府一看便知。” 周守正哼了一声:“本官大过年的,还要派人去你府上看?你们沈家的面子倒是大。” 沈家二伯额头冒汗,与沈家大伯对视一眼。 沈家大伯上前一步,低声道:“周大人,实不相瞒,我那侄儿確实伤得不轻。若是大人执意要见人,我们这便让人抬过来。” 周守正並不答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沈家二伯先前私下与县太爷有过几次交集,算得上是熟人,他本以为,凭著这层关係,周守正应不会过多为难他, 可眼下听周守正的话,他便知晓,今日这事,必须让沈行舟和江清河二人亲自到场才能了结。 沈家二伯犹豫了片刻,吩咐跟来的小廝:“寻两辆马车,將他们二人速速抬过来。” 小廝頷首离开。 约莫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停在衙门口。 几个小廝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两个担架,一前一后进了公堂。 沈行舟和江清河依旧昏迷未醒,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周守正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二人,又抬眼看了看屏风方向。 见屏风后並无动静,便知道上头没有动怒。 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他们二人都来了,那本官便允了这件事。” 沈家二伯长出一口气,连忙叩头谢恩。 沈家大伯也鬆了肩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银子,悄悄塞给旁边的主簿。 周守正装作没看见,挥了挥手道:“行了,將人抬回去吧。大过年的,莫要再给本官添乱了。” 沈家二伯连连应是,吩咐小廝將沈行舟和江清河重新抬上马车。 屏风后头,许晚辞一直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一切。 第79章 分道扬鑣 许晚辞攥著袖口,视线在沈行舟和江清河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江清河身上久久不曾移动。 虽隔著屏风可她看得分明,比起沈行舟,江清河的伤势要严重得多。 若是以前她见沈行舟受伤,又见江清河落得这般下场,许晚辞难免会生出隱秘的快意。 可现下那些情绪都淡了,她心底反倒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心疼江清河。 她的確称得上討厌江清河,甚至恨过。 可同为女子,她看著江清河被沈家轻慢,看著婆子粗手粗脚地將江清河几乎是扔一般地抬上担架,她只觉得胸口发闷。 放眼这偌大的京城,王公贵族,世家大族无数,可又有几户人家,能真正將儿媳当作亲子一般疼惜? 又有多少人家能对女子真正包容,不计较她们的过错,不苛责她们的出身? 江清河今日的遭遇,不过是这世间女子的一个缩影罢了。 徐敬之站在她身侧,以为她是在看沈行舟重伤而难受。 又担心她是不甘心沈行舟日后当真要娶江清河过门,故而暗自伤神。 便微微侧身,低声劝道:“那般负心之人,受点惩罚也是好的。” 见许晚辞依旧垂著眼,徐敬之又补充道:“至於那个江清河,你放心便是,此时此刻那两辆马车早已分道而驰,而今日便是沈行舟与江清河最后一次相见。” “往后,他们再无瓜葛。” 许晚辞偏过头来看他,不解道:“表哥方才不是说,沈家和江家的意思是先签放妻书,隨后便迎娶江清河为平妻吗?” “怎么又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徐敬之:“他们是这般商议的没错,可殿下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许晚辞眉头微蹙,愈发懵了,“殿下?” 这事又与顾廷礼有何干係。 徐敬之四下看了一眼,屏风周围没有旁人,周守正站在堂前目送沈家的人往外抬人,无暇顾及这边。 便低声將他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给了许晚辞。 顾廷礼如何吩咐他处理沈江两家的事,如何安排人盯著江家,如何確保沈行舟与江清河再无牵扯。 当然,他瞒下了顾廷礼装病一事。 不过,这事也的確如顾廷礼所言,他不算装病,他的確是伤了。 只是这等程度的伤,顾廷礼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回。 与其说他装病,倒不如说他早已习惯身上满是伤口的日子,习惯了忍著伤痛,不动声色地处理一切。 徐敬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不久顾廷礼从道观回来后,竟一改往日作风,天天往身上涂上好的玉肌膏。 这人从前从不在意皮相。 那时徐敬之还打趣顾廷礼,说他怕是被人夺舍了,往日里別说玉肌膏,便是普通的伤药,也都是隨手丟在一旁,从不在意身上的疤痕。 现在想来,他许是那时便遇见了晚辞,又对晚辞上了心,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满身是疤,狼狈不堪的样子,才会忽然转了性,如此在意自己的仪容。 思及此,徐敬之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晚辞听得一怔,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笑。 徐敬之立刻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道:“你这几日好生歇著,多多吃饭,多多睡觉,养足精神,等初六到了我便再陪你来这一趟。” 他说著,指了指屏风那头的公堂说道:“只是,下次来,你便是那里的主角了。” 许晚辞望著屏风那边,方才江清河的惨状还歷歷在目。 周守正见屏风后面许久没声音,才怯生生地绕过去,朝徐敬之行了礼:“大人,您看下官这事办得,您可否还满意。” 徐敬之恢復了以往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周守正见徐敬之表情不再严肃,紧绷的神经顿时鬆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諂媚的笑容,不再像方才那般紧张不安。 徐敬之淡淡道:“我记得上头下的令,好像是无需当事者出面,只需你出面裁决便可,你今日为何要让沈行舟和江清河都来公堂?” 周守正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急道:“大人,下官也是实属无奈啊,若是真的不让他们出面,恐怕这以后,便再也没有规规矩矩之人了。” 徐敬之“嗯”了一声,一想也是这么个理。 “行罢,那我便和上头讲讲情。” 周守正连连道谢:“谢谢徐大人,谢谢徐大人。”说著就要磕头。 徐敬之抬手拦住他:“行了,起来吧。大过年的,別跪来跪去的。” —— 顾廷礼赶回宫里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映在朱红的门柱上。 御书房內,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摺,他听见脚步声,將毛笔搁在砚上,淡淡道:“来啦,坐。” 顾廷礼依言,坐到了皇帝指著的椅子上。 待他坐好,皇帝再次开口:“上次朕打了你一百鞭,可还在怪朕?” 顾廷礼立刻起身行礼:“儿臣从未怪过父皇。”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坐,坐,无需起身。” “你啊就是太过拘谨,嘴上说著討厌规矩,却是比旁人都懂的规矩,见著朕总是小心翼翼的。” 顾廷礼本想再次起身,念及皇帝都如此说了,便只坐著回道:“不知今日,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他向来不喜与皇帝亲近,除了公事之外从不主动入宫见皇帝,更不像顾廷安和顾廷羽那般,听说皇帝要立储,便整日寻著各种理由入宫,討皇帝欢心。 “这两次的苦肉计,辛苦你了。” “朕听说,你前几日为了救廷安,更是险些丧命,快让父皇看看伤到哪了?” 顾廷礼拒绝道:“父皇,民间有说法说今日不宜见血,儿臣的伤势未好,还是算了吧。” 他並非真的信什么不宜见血的说法,只是不愿让皇帝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更不愿藉此博取皇帝的同情。 皇帝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勉强,从案几上拿起一个令牌,递到顾廷礼面前。 “做好你分內之事,无论如何,即便是没了你这条命,也要保护好廷安,听到了吗?” 顾廷礼接过令牌,躬身应道:“儿臣遵命。” “不过,待父皇立储之后,还请父皇如约,让儿臣远离朝堂。” 皇帝眉头蹙了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默了许久,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从御书房出来,顾廷礼刚走下台阶,便看见皇后早已在殿外等候。 她穿著一件华贵的絳紫色的衣裙,外头披著斗篷,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和一个太监。 见他出来,皇后急急走了几步,抓著他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住地问:“疼不疼?” “我听说你被你父皇抽了一百鞭不止,还为廷安挡下了致命攻击,身子怎会吃得消?” 说罢,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埋怨道:“母后不是同你说过,他是你父皇,即便你犯错了,他也不会真的重罚你……” 说到此处,她想起顾廷礼受的那一百鞭,声音便哽住了。 顾廷礼面无表情地看著皇后,等皇后的情绪稍稍平復,才低声道:“天子脚下无小事,儿臣还是谨慎些为好。” 第80章 许晚辞做妾 相比於皇帝,顾廷礼其实更依赖於皇后。 可他也知道,他自幼不在皇后身边长大,虽说有血脉羈绊。 可这份亲情,早已被岁月冲淡,远远不及那两位自小长在她身边的皇子。 皇后现在之所以对他好,一是因为皇后觉得亏欠他的。 二来,便是他回来之后,帮皇帝做了太多事,更又没有爭夺太子之位的打算。 对皇后心爱的那两位皇子没有丝毫威胁,她才会有如今对他的这份关心。 皇后对他的好,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若是他有了爭夺储位的心思,或是他威胁到了顾廷安和顾廷羽的地位,这份关心,恐怕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猜疑算计。 所以,顾廷礼並不敢奢望太多,更不敢对皇帝和皇后投入太多感情。 他怕。 他怕,怕自己一旦依赖於那份短暂的亲情,终有一日会被这份情感所吞噬,落得万劫不復的下场。 就像顾廷安,表面上对他这位兄长敬重有加,见了他总是“皇兄长皇兄短”地叫著。 可暗地里早已联合顾廷羽,想方设法想將他置於死地。 皇后看著顾廷礼的身姿没有往日挺拔,猜测他定是身上伤重,又知晓他即便伤得再重,也绝不会让她查看。 只得招招手,將一旁端著托盘的太监唤过来。 那太监几步走到二人身侧,將端了许久的托盘举到顾廷礼面前。 “你一向不喜伤势被人知晓。” “母后自是也不勉强你,这些是母后寻遍各地治疗外伤最好的药材,让人研製成的药,药效极好。” “你拿回去,每日按时涂抹,好好养伤。” 顾廷礼伸手接过托盘,躬身行礼:“谢母后。” 他抬眸看向皇后:“不知母后还有何事?” 皇后一听,便知顾廷礼是想离开了,也没有强留他。 本想直接让他回去歇息,只是忽然想起先前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个女子,便问道:“廷儿,你与那位晚辞姑娘怎么样了?” “若是你真的喜欢她,母后便去求你父皇,让她与沈家和离,然后將她赐给你做妾。” 初次见许晚辞时,皇后只是觉得顾廷礼难得遇到一个上心之人,自是满心欢喜,並未想太多。 可这些天过去,她反覆思量,始终觉得那个女子虽生了一副好相貌,性子也看著温婉,但终究是嫁过人的,又是商贾家的庶女,门第实在太低,配不上顾廷礼的身份。 不过,倒可以让她给顾廷礼做个小妾。 等顾廷礼对她的新鲜劲过了,没那么上心时,她便再为顾廷礼寻一位身份相当,貌美的女子做王妃。 既全了顾廷礼的心意,又不失了皇家的体面。 顾廷礼听后,面上的表情並无变化。 他不想让许晚辞被牵扯进皇家的纷爭中来,不想让她捲入自己的是非,更不想让她做自己的妾,受委屈。 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不知母后说的是何人?” 皇后一怔,隨即提醒道:“就是宴会那日,你一直盯著的女子。” 她见顾廷礼还是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嗯……是沈大人的夫人。” 顾廷礼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隨后摇了摇头道:“並无印象。” 皇后觉得顾廷礼的记忆不至於如此不好。 那日宫宴上,顾廷礼看许晚辞的眼神,是带著侵略性的,像猎手盯上了猎物。 她不相信顾廷礼真的忘记了。 便试探道:“廷儿可记得那日衣裙脏了的女子?那日宴会上,只她一人弄脏了衣裙。” 皇后都这般说了,顾廷礼自是没有再装不记得的道理。 他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母后说的是那位啊,倒是有些印象了。” “笨手笨脚的,不过是脸长得略微出眾了些罢了。” 又道:“与她冒冒失失的性子相比,那张脸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皇后看著他的神色,辨不出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可观他语气平淡,神色疏离,倒似是真的对那位许姑娘没有什么兴趣。 她又换了个话头:“廷儿,如今你年岁也二十有四了,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 “母后这里有几个心仪的人选,都是世家贵女,容貌端庄性子温婉,与你也相配,你看……” 顾廷礼淡淡道:“全凭母后心意。” “那廷儿后日可有时间?” “母后將那几位女子约来,你见见可好?若是有合心意的,母后便为你安排。” 顾廷礼自是不想见。 他为难地指了指背上的伤口处,轻声道:“母后可否再等些时日?” “儿臣身上这伤,只怕还得养几日,等儿臣这伤好了,母后再將她们请来,可好?” 皇后这才想起,今日来见顾廷礼的真正目的,便是给他送伤药,让他好好养伤。 她看著顾廷礼隱忍的模样,连忙点头答应:“好好好,都听你的,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可一定要好好养伤,莫要再操劳了。” 顾廷礼见皇后同意,躬身道別,转身提著药瓶,快步走出了皇宫。 出了宫门,顾廷礼没有像往常那样骑马,而是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车厢內安静无声,顾廷礼坐在马车里,將皇后给的药瓶一一取出,放在马车的桌几上。 方寸早已先他一步进了马车,此刻正坐在他的身侧,垂首待命。 “將这些药交给无念,让他查查里面都是何种成分。” 方寸领命,將药瓶收进口袋里。 待马车绕进一条幽暗的巷口时,他推开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为顾廷礼赶车的,是他的另一个暗卫,十安。 十安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在军营,这几日徐敬之的部下暂时接管了军营的事务,他才重新回到顾廷礼的身边。 十安確定方寸走远,才將马车从巷口赶出来,重新匯入繁华街市的灯流中。 他勒著韁绳,隔著车帘问了一句:“殿下,是回府还是……”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廷礼揉了揉太阳穴,带著倦意道:“回府罢。” 十安见顾廷礼兴致不高,想著给他说些好消息,让他心情舒畅些,便道:“殿下,沈家那边的事已经办妥。” “江清河被她父母送到了城外的一个农户家里。” “许小姐现下正在她的绸缎铺歇息,身边也有护卫看著。” “冯氏那边也被兄弟们押入牢里,没您的命令任何人都领不走,也不能探视。” 十安想起白日里江家二老与人牙子交易时的场景,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道。 “这江家人还真是狠心,自己的女儿说卖就卖了。还卖给了那么穷的一户人家,给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夫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顾廷礼静静听著,他很想去找许晚辞。 可他又不能,若是他此时去找她,便是承认了前几日自己装病骗她。 无奈之下,他只好忍下了思念。 明楼的对面便是许晚辞绸缎铺的位置,他想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去明楼吧,这几天都宿在那里。” “好的殿下。” 马车行驶到明楼和绸缎铺中间,顾廷礼掀起车帘往绸缎铺看了一眼。 铺门敞开著,前厅里有伙计在忙碌,没有看到许晚辞的身影。 他自是清楚许晚辞因这几天要躲著人的缘故,自是不会在前厅露面。 可即便如此,顾廷礼还是掀著车帘看了许久。 第81章 夫君別闹,孩儿还在呢 沈行舟被沈家人抬回去后,便被安置在许晚辞先前住的西院养伤。 他面朝下躺著,背上敷著厚厚的一层药膏,一连昏迷了好些天。 因著府上一下少了三位主子,府中閒下来的丫鬟婆子,便都聚到了西院忙活。 尤以江清河东院里的下人们最为尽心。 他们知道自己主子做了错事,也亲眼瞧见主子被打,如今主子又不知去向。 他们便格外殷勤,做好分內的事之后,也不回东院歇著,而是围在沈行舟身侧端药递水,换布擦身,一刻不敢懈怠。 有人夜里都不敢闔眼,守在榻前,只盼著沈行舟能念及往日旧主的情分,能留他们在府中继续当差。 沈行舟的他们精心照料,再加上府医用药及时,原本府医估摸著要昏迷五六日的伤势,第三日便有了甦醒的徵兆。 沈行舟意识有些凌乱。 他能感受到身上每处都很疼,能听见屋中丫鬟婆子说话交谈的声音,听见火盆里炭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咽。 他动了动眼皮,觉得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怎么都睁不开。 耳边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听著那些丫鬟婆子低声叫起许晚辞,又听见她们谈起江清河。 又隱约听见她们討论將江清河娶为平妻之事。 沈行舟听著这些话,意识越发昏沉。 不知是伤得太重脑子还不清醒,还是真的想过丫鬟婆子口中描述的那种日子。 他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 紫檀木的榻,雕著缠枝莲纹,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綃,半拢半散地垂著,他躺在中间,身侧两侧分別躺著许晚辞和江清河。 许晚辞一改往日疏离清冷之態,她半幅衣料滑落在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 乌髮尽数散开,铺在枕上,眼尾微挑,此刻眉眼含春满是柔意,唇边掛著浅浅的笑,整个人像一条柔软的藤蔓一般,纤细的腰身缠在沈行舟的腰侧。 仰著脸娇滴滴地唤他:“夫君。” 沈行舟嘴角微扬,转头看见江清河的手抚在自己胸膛,一如往常那般,媚声喊著他:“二郎。” 沈行舟將她们二人揽进怀中。 隨即二人坐起身,缠上他的腰…… 画面一转,不知过了几年。 沈行舟站在一处庭院里,院中种著几棵海棠树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许晚辞站在廊下,身上穿了件浅紫绣兰草的襦裙,乌髮挽成髮髻,簪著一支简单的银簪,她的模样与几年前相比没怎么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怀中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右手拉著一个约莫有三四岁与她长得极像的女娃,那女娃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模样甚是可爱。 与沈行舟想像中许晚辞儿时的模样几乎一般无二。 女娃见了他,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 沈行舟正要应声,一个稍长些的男孩子从一旁跑了过来,拦住女娃跑向他的路,用同样稚嫩的声音说道。 “妹妹,哥哥发现一只很漂亮的小鸟,就在后院墙头上,你想不想看看?哥哥带你去?” 女娃连连点头,小脸上的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嗯”了一声,拉著男孩子的手便跑远了。 许晚辞望著两个孩子的背影,温柔地喊了声:“慢些,別摔了。” 两个孩子边跑边应下。 许晚辞好似才看到沈行舟,她抱著怀中的婴儿走近他,在他脸颊上落了一吻,柔声道:“夫君,你是何时回来的?路上可还辛苦?” 路上? 沈行舟面露疑色。 江清河从他身后的房门走了出来,看到他更是又惊又喜,上前搂著他的腰,一贯的娇滴滴道:“二郎,你可回来了,我与晚辞都等了你好久了。” 沈行舟顺势將江清河揽进怀中,一旁的许晚辞见状,指攥成拳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娇嗔道:“夫君,真是好没良心,你带病徵战,辞儿又何尝不是苦苦等了你许久。” “为何你抱姐姐,不抱辞儿呢?” 沈行舟听著许晚辞的软言软语,心直痒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晚辞,会撒娇,会吃醋,会主动往他怀里靠。 连连用另一只空的手將她揽进怀中,还顺带稍稍用力掐了她腰侧的痒肉。 许晚辞果然怕痒,顺势靠在他怀中蹭了蹭,低声嘟囔:“夫君別闹,孩儿还在呢。” 沈行舟看了看许晚辞怀中仅有几个月大的娃娃,那娃娃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隱约能看出像许晚辞的地方。 这么小的娃娃即便看见了又能如何。 他有意伸出手逗逗许晚辞怀中的娃娃,可腿上突然一沉,不知何时被一个大约两岁左右的娃娃抱住了。 他垂眸望去,是个女娃娃,模样嘛,倒是与江清河有几分相似,仰著小脸,软糯地唤道:“爹爹抱。” 沈行舟二话不说,將她抱了起来。 他想再看看怀中的女娃,可梦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这次,好似是……除夕。 沈府早早就掛满了灯笼,將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中摆著一张大桌,上面放著麵粉,馅料,冯氏正坐在桌旁面色温和地教几个孙儿包饺子。 “捏紧些,煮的时候才不会破。” 沈家祖父多年前立下规矩,除夕当日在场的家人不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平日里从不进厨房的男儿,也要包上几个饺子,象徵来年平安团圆。 沈行舟环视一圈,没在人群中见到许晚辞,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著急,急忙出门去寻。 他走到前院,正见著许晚辞和江清河手挽著手一同从外面回来。 二人见到他唤道:“夫君。” “二郎。” 沈行舟微笑著伸出手,可看到的却是两个七窍流血的人,朝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別……別过来……滚啊……” 沈行舟惊醒。 李嬤嬤看著他睁眼,喜极而泣:“二少爷,你终於醒了。” 沈行舟还没从刚才的梦中缓过神来,心跳得飞快,怔了怔,才哑著嗓子问道:“辞儿呢?” 李嬤嬤愣住,她没想到沈行舟醒来后问的第一个人会是许晚辞。 隨即答道:“二少爷,您是不是伤著头了?二少夫人自初二走后,就一直在许家没回来。” 初二? 沈行舟蹙眉想了几息,才渐渐忆起先前的事,又问:“清河呢?” 李嬤嬤知道沈行舟一向爱慕江清河,可江清河自那日被抬出衙门后,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 沈行舟见李嬤嬤一直低头不语,逐渐不安起来,急道:“清河呢?说啊。” 相比於许晚辞,沈行舟现下更担心江清河的安危。 江老爷自从被贬后,早已没了往日对江清河的疼爱,初二那日抽江清河那几鞭子不像是惩罚,倒像是奔著要她命去的。 许家那边不一样。 第82章 许文谦嘲笑沈行舟 许家有许文谦,虽说他不喜欢许文谦,可也知道许文谦极其宠爱这个妹妹,许晚辞在许家定然不会受委屈。 与许晚辞相比,沈行舟更担心江清河会被江老爷打死,或者更糟。 李嬤嬤嚇得一抖,“二少爷,不是老奴不说,实在是老奴真的不知大少夫人……” 她想起江清河已经领了放妻书,再称呼大少夫人终是不妥,遂改口道:“老奴实在不知江家小姐在何处。” “江家小姐?”沈行舟疑惑。 沈府这几日连连出事,李嬤嬤也有些慌乱,这些天她不止一次去关押冯氏的牢里探望,可无论给官兵多少银两,官兵都不为所动,对她的哀求更是无动於衷。 此刻见沈行舟醒了,嘴里问的,关心的,竟没有一句是关於冯氏的,李嬤嬤心中难免替冯氏难过。 但李嬤嬤不敢说这些,她仍收敛些情绪,回道:“那日您晕倒以后,大伯他们便商议……” 约莫半刻钟后,李嬤嬤终於將那天沈行舟晕倒后的事复述完了。 沈行舟伤势未愈,虽暂时清醒,可也是时不时便感到一阵阵眩晕,李嬤嬤的话自是也听了个大概。 不过,即便是听了个大概也够了。 他沉声道:“你是说,清河失踪了?” 李嬤嬤怕沈行舟惩罚於她,急忙跪在地上认错:“二少爷,跟著江家小姐的都是她院子里的下人,自是不会怠慢了她。” “可那日偏偏就有许多人经过那里,仅仅一瞬便將咱家的下人衝散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轿子已经不见了。” 李嬤嬤怕沈行舟藉机说她办事不力,又急急道:“您放心,老奴早已惩罚过那些下人了。” 沈行舟:你罚他们有何用。清河呢?找清河啊。” “阿亮,阿亮呢?” 阿亮应声跑了进来,“二爷,您找我?” “动用府上所有能动用的人,哪怕是將京城翻个遍,也要將清河给我找到。” 阿亮頷首,虽应下得痛快,脚下却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沈行舟睨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阿亮跪在地上,“请二爷恕罪,其实大少夫人走丟那日,我恰巧在东市口遇到江老爷与一位人牙子正在交易。” “属下斗胆,猜想这被江老爷卖的人,没准儿就是大少夫人。” 沈行舟也慌了,京城之中的人牙子,买到女子多数都是卖到花楼或是给那些权贵当见不得人的外室,或是卖给贫苦人家做妻子。 女子落入花楼,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那些买外室的权贵,皆是有见不得人的癖好,买回来的女子,往往不出多久便会被折磨致死。 即便卖到贫苦人家,也多是操劳一生。 不论哪种情况,都是他难以承受的。 江清河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 若真被卖到那种地方,她怕是连一日都熬不过去。 “你可还记得那人牙子相貌如何,他们又是在哪里交易的?” 阿亮:“记得。” 沈行舟厉声催促:“那你还不快去,能找到人牙子便找人牙子,找不到人牙子便按我方才说的,即便是寻遍京城,也要给清河给我找回来。” 沈行舟扶著李嬤嬤的胳膊,强撑著从榻上下来。 “走,隨我去许家。” “去许家?”李嬤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少爷,您伤势这么重,去许家做什么?若是要找二少夫人,不如派人去请……” “请?” 沈行舟冷笑:“母亲被抓,定是许家的主意,许晚辞別以为躲在娘家,有许文谦庇佑,就能万事大吉。” “今日,即便抢,我也要把她抢回来!” 沈行舟清楚,即便要找江清河,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寻回来的。 可许晚辞现下就在许家,他便是闹上官府也要將许晚辞带回来。 许是方才的梦境前段太过美好,沈行舟此时脑中动不动就会浮现梦境中的画面。 许晚辞依偎在他怀中撒娇,江清河搂著他的腰唤他二郎,几个孩子围著院子奔跑,冯氏在厨房里教孩子们包饺子。 他知道那是梦,知道许晚辞和江清河不可能如梦境那般和谐相处,可一想到梦境中她们依偎在他身侧,孩童们围著他奔跑的画面。 他就不由得有些嚮往。 江清河他自是不指望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可许晚辞若是生个如梦境中那般像她的女儿,也是极好的。 李嬤嬤怎么听,都觉得沈行舟不是想救冯氏,而是奔著许晚辞去的。 可她又能怎样呢? 她能指望的只有沈行舟。 哪怕他是去抢人,哪怕他是去闹事,好歹他动了,好歹他出了这个门。 只要他出了门,就有办法,就有路子,就能打听到冯氏的消息。 因著沈行舟伤得实在是重,临行前他特意让府医开了些麻醉的药敷在伤患处,又喝了一碗止痛药,才勉勉强强能斜著身子坐在马车上。 马车一路顛簸,沈行舟背上的伤口被顛开了好几处,麻药的药效也渐渐过去,疼得他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马车还未到许府,他人便又晕了过去。 李嬤嬤千盼万盼总算盼来这么点希望,自是不会让这希望就这么灭了。 她掏出先前从府医那里要来的玉龙油,也不管沈行舟能不能受得了,扒开他的眼皮,往眼里滴了几滴。 这油多用於提神,里面含有大量肉桂油,樟脑,薄荷脑,刺激性极强的成分。 平常只用来涂在皮肉上,从没有人往眼睛里滴过。 药液入眼,剧烈的灼痛感瞬间传来,沈行舟痛苦地呻吟著。 李嬤嬤见沈行舟恢復意识,急忙抄起水囊,用清水帮他冲洗眼睛。 这番操作下来,沈行舟虽眼睛的灼伤感减轻了些许,可眼睛却是又红又肿泪流不止,看人都模糊。 他靠在车壁上,后背的伤被方才那一番折腾又扯开了几处。 李嬤嬤虽救主心切,可看著沈行舟被她折腾成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愧疚得很。 她跪在车厢里,“二少爷,请您恕老奴的罪罢。老奴也是一时情急,才……才……” 沈行舟闭著眼睛,摆了摆手。 他没有怪罪李嬤嬤的意思。 他知道李嬤嬤跟在母亲身边三十余年,对沈家忠心耿耿。 她一时情急用这种法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妨”。 马车缓缓停在许府。 沈行舟扶著李嬤嬤的手,艰难地下了马车。 他背上的伤疼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微微躬著身子,顶著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喊道:“许晚辞,你出来!” “许晚辞,我来带你回家。” 几声过后,许府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许文谦应声出了门。 待看清沈行舟的眼睛后,一时没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说你见不到晚辞,也不至於哭成这般罢。” “就你这副模样,还想来我许府抢人?” 第83章 狱中相见 沈行舟看不见自己眼睛究竟是何种模样,只觉眼皮发沉涩得厉害,连睁都有些费劲,视线里一片模糊,辨不清周遭事物的轮廓。 他抬手摸了摸眼皮,指腹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肿胀,连眨动都带著刺痛。 许文谦自见到他,便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行舟站在许府门外,日光刺得他眼睛愈发难受,只得微微眯著,想来这副模样確实有些狼狈。 但他哪里管得了这些。 沈家一夜少了三个人,他不来此,实在是不知该去何方。 许文谦笑了好一阵,好不容易直起身,可再次瞥一眼沈行舟那混沌模糊的眼神,还有略显歪斜的站姿,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 他指著沈行舟的眼睛,肩膀直抖,“我若是沈大人,现下便会好好在府上待著,绝不会再出来这般丟脸。”说完又是一阵笑。 沈行舟忍了好一阵儿,见许文谦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下頜绷紧,怒道:“你没完了?” “你若是再笑,我可不客气了?” 许文谦强行收住笑意,捂著肚子缓了口气,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歪著头看沈行舟,戏謔道:“如何啊沈大人?你要怎么不客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许府大门內隱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沈行舟听出许文谦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火气更盛,朝身后招了招:“来人,將许家围了,就算是硬闯,也要將二少夫人给我带出来。” 他方才从沈府出来时,本只带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想著只是去许府要人,不必兴师动眾。 后来李嬤嬤反覆提醒他,说是许文谦身边跟著会武的护卫,只带几个人去,怕是討不到好处。 他闻言,当即將府中剩下的所有年轻男丁悉数带上,粗粗一数也有二三十人。 眼下沈府的家丁已有几人上前,牵制住许府守门的两个小廝,剩下的人便一窝蜂地涌向许府大门。 在门外瞧著,许府大门处除了那两个小廝,便只有许文谦一人站在台阶上。 可当沈府的家丁闯进去的瞬间,才发现大门后面竟藏著將近一百多號身材健硕的大汉。 更显眼的是,这些大汉中,还有十几个穿著官服的官兵。 沈府家丁刚一踏入大门,便被躲在门后的大汉们一拥而上制住,连嘴都被布巾堵住,喊叫都来不及发出。 沈行舟见他带去的人只进不出,也有些懵了。 他等了片刻,门內再没有动静,只看见许文谦笑眯眯地站在原处:“许文谦,你们许家別欺人太甚了。” 许文谦一脸无辜:“许家如何欺人太甚了?” “我们在自己家抓几只擅闯的苍蝇,也碍著沈大人的事了?” 倘若是平时,沈行舟是万万不会被激怒的,他做官数年,最擅长的便是隱忍和权衡。 可今日不同,来许府的路上李嬤嬤絮絮叨叨地同他讲了一路,这几日沈府是如何的艰难。 她更是將自己要去探望冯氏不成的事,变本加厉地讲给了他听,说许府的人如何拦她,如何推搡她,如何出言羞辱。 李嬤嬤本意是想让沈行舟对冯氏上心些,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路的念叨,竟成了压垮沈行舟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今日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沈行舟带著身边仅剩的三四个人,依旧在许府门外不依不饶。 口中说得念的无非就是许府將他的夫人囚禁了起来,又联合官员不分青红皂白害她母亲入狱。 他越说越激动,竟在大街上大声辱骂朝廷命官,身后的几个小廝也跟著叫嚷起来。 许府门口一时嘈杂不堪。 他不知,守在许府附近的官兵,早已等候多时,这些官兵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將沈行舟一同抓进狱中。 若是旁人或者他没有指名点姓也就算了。 可此时此刻他口口声声叫骂的,是徐敬之。 整个朝廷都知道顾廷礼和徐敬之身上立了数道军功,这等保家卫国的將领,別说一个五品官员当街辱骂,即便是二品一品官员私下议论,被人知晓后向陛下参上一本,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沈行舟骂到兴起,指著许府大门说徐敬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与许家沆瀣一气。 暗处的官兵等了一阵,见沈行舟越骂声音越大,基本上半条街都听到了他对徐敬之出言不敬,再也没有犹豫,当即领兵冲了出来,將沈行舟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人一同桎梏住。 官兵走到他面前:“沈大人,您当街辱骂朝廷命將,按律当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纵使他再为自己辩驳,也是无用了。 官兵只认他当街辱骂朝廷命官的事实,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押著他和沈府仅剩的小廝,还有李嬤嬤一道去了牢中。 冯氏这几日在牢中吃不饱,睡不好,时不时地就以泪洗面,双眼早已红肿不堪,比沈行舟的眼睛好不了多少,脸上也满是憔悴,头髮散乱,沾满了灰尘。 牢里的饭食是餿的,水是浑的,草蓆上爬著虫子,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沈行舟进到牢里,因眼睛看人模糊,牢里又幽暗,只有过道墙壁上一盏油灯摇摇晃晃地亮著,他压根儿没认出冯氏来。 直到官兵將他推到牢房与冯氏关在一起,冯氏凑近了同他说话,他才確定站在对面的是他的母亲。 冯氏踉蹌著走上前,“儿啊,你怎么也进来了?” “你这眼睛是怎么了?”她盯著沈行舟的眼睛,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怕自己说了实话,冯氏出去后会责罚李嬤嬤,便扯了个谎:“没什么,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不小心压肿了。” 冯氏追问:“那你为何也会被抓进来?” 沈行舟低下头,嘆了口气:“我带人去许府想让他们放了你,谁知道许府附近藏著官兵,他们听到我对徐敬之出言不敬,便衝出来將我抓来了这里。” 隔壁牢房中的李嬤嬤,终於见著了日思夜想的冯氏。 她隔著一条过道將胳膊伸得老长,哽咽道:“主子,主子,老奴总算见到你了。” “你……你……”李嬤嬤看见冯氏凌乱的髮髻和脏污的衣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主子,你遭罪了。” 冯氏见到李嬤嬤,眼泪也涌了出来,她搂著沈行舟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啊,这地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啊,阴冷潮湿,每日只能喝稀粥,我快撑不下去了。” “你可要给我报仇啊。” 第84章 明楼老板结交许晚辞 沈行舟看了眼地上的似是沾著老鼠屎的草蓆,又瞧了眼冯氏那沾著草叶的头髮。 悔恨不已。 若是方才他没有口无遮拦,或许此时早已將冯氏救了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沈府的一半人都被关了进来,连自己也身陷囹圄。 他朝官兵喊道:“官兵大哥,我是……” 还未等他说完,官兵便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来这地方的,无论你以前是多大的官,认识什么人,只要犯了错,就和普通百姓一样,没有例外。” “且等著罢。” 沈行舟急道:“要等到何时啊?我母亲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折腾,求你们通融一下。” 官兵大手一挥,“无可奉告。” 其实他也並非故意刁难,只是上头只吩咐他將人抓来关押,並未告诉他何时放人,也未允许任何人探视。 冯氏一听,顿时又哭了起来,同她一道哭的还有李嬤嬤。 虽哭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可这二人的哭声穿透力极强,牢房又是个幽深又回音极大的地方,不出半刻沈行舟就被烦得胸闷气短。 他捂著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更是因这一路被官兵押著,背上的伤加重。 再也撑不住,趴到地上再也没起来。 —— 许晚辞辞去绸缎铺的掌柜之位后,便一直待在绸缎铺的后院,闭门钻研经商之术。 绸缎铺的后院有三间房,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帐房,最里面那间便是她起居的屋子。 她少时曾跟著父亲许万里学过不少经商之道,可时隔多年,许多规矩技巧都已记不清,只能整日泡在经商的书籍中废寢忘食,一点点重拾往日的知识。 绸缎铺隔壁便是明楼,两家店铺只隔了一条窄巷,走几步便能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几日绸缎铺的伙计一日三餐,皆是芸儿提前定下的明楼当日的招牌菜。 芸儿为了不暴露许晚辞的踪跡,每次都戴著帷帽出入明楼,匆匆取了餐便返回绸缎铺从不多做停留。 因两家店铺离得近,绸缎铺定的餐食量也大,明楼老板谢沐谦便时不时地会与取餐的芸儿攀谈几句。 皆是问问菜品合不合口味,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次数多了,芸儿便也放下了戒心,偶尔会与他说上几句,二人渐渐熟悉起来。 初五这日,谢沐谦愈发好奇这绸缎铺的新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他想若是能与绸缎铺的老板结交一番,往后两家店铺相互介绍客源,互帮互助,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虽说明楼的生意一向红火,每日宾客盈门从不缺客源,可谁不盼著生意越来越好。 再加上前几日,他不知听哪个伙计说起,绸缎铺现在的老板是位不可多得美人。 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美人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比京城画舫里的头牌还要胜出三分,性子也温和。 他便愈发好奇,总想亲自见一见。 午后,店里的生意稍缓,谢沐谦坐立不安了半个时辰,终於提了一个食盒藉口送菜,踱步来到了绸缎铺的后院。 后院的房门虚掩著,他走到后院时,许晚辞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案上铺著几块不同纹样的锦缎样本,她一手执著一块,对著光细细比较。 她的头髮半披在肩头,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个髻。 阳光透过窗柩洒在她穿的粉色绸缎上,將绸缎上的暗纹映得流光溢彩,映得她整个人都泛著淡淡的光泽,连她垂在肩侧的髮丝都镀了一层淡金。 美人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只一眼,谢沐谦便觉得自己的心神都被面前的女子所吸引。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轻叩了叩大敞著的房门。 许晚辞以为是芸儿回来了,头也没抬只柔声道:“进来呀。” 她的声音软而轻,像春日里的柳絮,听得谢沐谦更是心头髮颤。 先前光是看个侧脸,便足以让谢沐谦整个心神动盪,如今听到她的声音这般温婉,更是让他深陷其中。 他又扣了下门閂,隨即轻咳了一声,略显侷促地说道:“在下贸然前来,闯入您的闺房,怕是不妥。” 许晚辞微怔。 说来自从她来到绸缎铺便一直与芸儿待在后院,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或者听过旁人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的锦缎,抬眸望去,见门口立著一位身著锦袍的男子,面容周正神色略显拘谨。 她还以为此人是沈行舟发现了她的行踪,派来抓她回去的人。 谢沐谦见许晚辞似是被嚇到了,连忙一连后退了两步,对著她躬身行礼。 “在下谢沐谦,是隔壁明楼的老板。今日来是想感谢您这些日子照顾明楼的生意。” 他说著,將手中的食盒往上提了提,补充道:“这是今日的菜系,您不妨尝尝,若是有哪里不合口味,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说无妨,我一定让人调整。” 许晚辞静静听著,知道谢沐谦並无恶意后,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回以一个淡淡的笑脸:“谢老板?” 谢沐谦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著笑:“对对对,谢沐谦,对面明楼的。”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又强调了一遍。 许晚辞走上前伸手接过食盒,温声道:“多谢谢老板特意跑一趟。您楼里的菜是京城一顶一的,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妇人评论一二。” 她说话时並未跨过门槛,与谢沐谦保持著一段距离。 而她说的也是实话,这几日吃明楼的菜,確实合她的口味。 谢沐谦连忙摆手,视线却是一直落在许晚辞脸上:“哪里哪里,满京城的人也不及您分毫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说完谢沐谦自己也觉得唐突,可视线仍落在许晚辞脸上收不回来。 许晚辞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发懵,脸上还是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因她一直在钻研云锦没顾得上用膳,自是不知此时早已过了用膳的时辰,还以为是芸儿忘了取。 轻声道:“谢老板,实在过意不去,还劳烦您跑一趟。” “估计是我的婢女一时贪玩,耽误了取饭的时辰。” “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谢沐谦一听顿时乐了:“说好了,改日您亲自登门,可不许反悔。” 许晚辞点头应下:“好。” 谢沐谦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愈发热情,“您登门时,我定摆下明楼最好的宴席,好好招待您。” 许晚辞自小养在深闺,极少与陌生男子相处,虽觉得谢沐谦太过热情,可也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微笑著提著食盒,站在原地,时不时地看向院门口,盼著他能快些离开。 她也知道要经营好绸缎铺,终究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可这般与陌生男子独处,她还是有些不適应,还需些一些时间慢慢调整。 谢沐谦见许晚辞一直对著他笑,只觉得心花怒放,那笑容浅浅淡淡的,却像鉤子一样勾著他的魂,一时看得入了迷。 直愣愣地站在院中,傻笑著看著她,连话都忘了说,也忘了自己该离开了。 此时,顾廷礼正半蹲在屋脊后面,一身黑衣隱在阴影中,目光沉沉地盯著院中。 自从他看见谢沐谦的那刻,便已心生不耐,极度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嘖。” 第85章 你可喜欢他 顾廷礼这几日常守在明楼楼上,遥遥观望著绸缎铺后院的一切。 铺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株月季,枝叶舒展却无花,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空有期盼毫无迴响。 奈何许晚辞成日都在房中,基本不出门。 顾廷礼在明楼楼上从晨光微熹守到暮色四合,到头来却连许晚辞的面都见不到。 从昨日起,他索性换了地方。 顾廷礼向来沉稳,极少有这般急躁难耐的时候,可面对许晚辞,所有的定力都似被磨得一乾二净。 绸缎铺后院房顶的暗处,屋脊后头有一处凹槽,刚好容他半躺下去。 他裹了件深色斗篷,天不亮就攀上去趴在那里,静静看著房內的许晚辞。 许晚辞的屋子亮著灯,她坐在窗下手里拿著针线,不知在缝什么。 顾廷礼看著她,看著她偶尔抬手拢一拢垂落的髮丝,又是看了整整一日。 他这一生行事果决,从不做后悔之事,可这几日,他却悔得肠子都青了。 前几日他本想借著重伤的由头,离许晚辞近些。 结果却是害得自己好几日都不敢出现在她的面前。 今日他一早就躲在房顶看著许晚辞。 谁知过了午时,他就看见这个明楼的掌柜涎著脸凑了上去。 此刻又见著谢沐谦一直衝著许晚辞傻笑,那痴迷的模样,让顾廷礼的不爽更甚。 最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许晚辞自从见到谢沐谦,便也是一直浅淡的笑著。 许晚辞在他面前都没有此时笑得多。 凭什么? 先前他以为许晚辞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姓沈的,还勉强能劝自己是他与许晚辞相识太晚,不及姓沈的先入为主。 可她对谢沐谦为何这般? 她是不知自己笑起来多动人,还是偏偏不愿对他笑? 顾廷礼越想越慌,生怕许晚辞前脚与沈行舟和离,后脚便被谢沐谦缠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京城酒楼繁多,明楼能独占鰲头,除了地段周正,菜式精良,那些最基本的条件外,便是全凭谢沐谦极善经营。 这人出了名的八面玲瓏,一张嘴巧舌如簧,无论黑红是非,都能说得合人心意,这般人物,若是真心追求女子,怕是没几个能抵挡得住。 反观自己,除了皇子的身份,竟无一处能拿得出手。 他常年习武,性子刚硬,不懂巧言令色,更不会刻意討好。 更何况,这皇子身份於许晚辞而言,也未必是长处。 顾廷礼耐著性子等了片刻,他见谢沐谦依旧站在原地,那双眼睛更是黏在了许晚辞身上,嘴里还在说著什么,惹得许晚辞又笑了一下。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隨手从房顶上捡起一颗石子,指尖一弹。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谢沐谦的腰间。 谢沐谦前些日子搬酒罈时腰扭伤了,眼下还没好利索。 被顾廷礼这么一砸,顿时剧痛无比,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隨即极其痛苦地捂著腰,蹲了下去,低低地痛吟出声。 许晚辞见谢沐谦忽然如此痛苦,也慌了。 她连忙上前,搀著他坐到了一旁的石椅上,“谢老板,您怎么了?” 谢沐谦齜牙咧嘴地吸著气:“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我一下,我这腰……腰……” 许晚辞四处望了一眼,这天连点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树枝纹丝不动,哪来的东西。 可看谢沐谦这痛苦的模样,又不似装出来的。 她急急唤道:“陈掌柜,陈掌柜。” 陈掌柜应声从前头的铺面跑了进来。 他一进后院,便看著明楼的老板捂著腰痛苦地低吟,又看自家东家在旁边一脸焦急。 还以为二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忙转头想走。 许晚辞及时叫住了他:“陈掌柜,谢老板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腰,疼得厉害,劳烦您將他送回明楼吧,顺便请个大夫给他看看。” 陈掌柜看许晚辞对谢沐谦的称呼客气疏离,眼神也无半分情意,才知是自己误会了。 他观谢沐谦痛苦不似装的,连声应下。 扶著谢沐谦,半搀半拖地往外走。 谢沐谦走出去几步,强忍著腰疼回过头看著许晚辞,声音虚弱但执著:“说好了,您改日去明楼。” 他直直地盯著许晚辞,生怕她反悔。 许晚辞不明白此人都这样了,为何还执著於她去明楼的事,只点点头,轻声应了个“好”。 谢沐谦脚步停了一下,又问:“还不知您贵姓。” “许,许晚辞。” 谢沐谦终於知道美人的名字,心满意足,正想离开,便听到许晚辞在后面喊了他一声:“谢老板。” 他一喜,忍痛回过头去:“许姑娘,您还有事?” 许晚辞微微欠身,“谢老板,小女近日有些不便,不宜见人,还请您为我保密,不要向別人透露我的踪跡,多谢了” 谢沐谦连忙点头,“许姑娘放心,在下定守口如瓶。” 陈掌柜见著谢沐谦那一副諂媚样,打心眼里觉得这明楼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人,见著东家长得美,便这般没有深沉,还真是掉价。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最看不上这种见色起意的。 这般好色之徒,还是离自家东家远些为好。 他也不管谢沐谦说没说完话,搀著他匆匆离开了。 许晚辞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后院,想回屋收拾案上的锦缎,可刚转过身,便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她一惊,抬眸望去,只见顾廷礼正脸色阴沉,死死地盯著她。 她以为是初二那日自己不告而別,惹顾廷礼生气了,正想道歉,双腿却忽然悬空,整个人被顾廷礼横抱了起来。 她倒吸一口气,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刚想开口询问他的伤可好些了,就看著顾廷礼目不斜视,几大步跨进屋中,又反脚將房门踹上。 隨后,他將她轻轻放在榻上,整个人俯身压向她,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许晚辞推了几下,可顾廷礼的力气一贯是她推不开的。 不知是连日的疲惫,还是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许晚辞没有再推他,而是闭上了双眼任由他动作。 长久的唇齿交缠后,顾廷礼才不舍地鬆开了她的唇。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但整个人依旧附在她的身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急道:“你可喜欢他?” 许晚辞还没从方才的亲吻中完全回过神,闻言茫然地看著他。 顾廷礼低头轻咬了下许晚辞的下唇,偏执道:“说,你可喜欢他?” 第86章 早呀,晚辞 许晚辞以为顾廷礼口中的他是沈行舟,想起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摇了摇头,“错的情感罢了。” 顾廷礼黑眸里的情绪翻涌,他不知许晚辞说的错误情感是说他,还是谢沐谦,更加急了。 若是旁人,他有千百种办法,能逼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可眼前的是许晚辞,是他放在心尖上连大声呵斥都捨不得的人。 他看著许晚辞被他亲得微微发肿的唇,下唇上还有他咬过留下的浅浅齿痕,她整个人略微喘著粗气,胸口起伏著脸颊也有些潮红。 像是刚刚经歷过情事的迷离眼神,眼尾泛著红,睫毛微微颤著。 他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问都不对。 他將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著她颈侧的肌肤,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语气里带著些许的哀求:“晚辞,你暂时不要喜欢上旁人,好不好?” 他知道,他虽能短暂地与许晚辞有浅淡的肌肤之亲,可她的心中始终没他的位置。 顾廷礼没资格要求她长久不对旁人动心。 只能卑微地祈求,求她给自己点时间,求她暂时不要喜欢上別人。 就权当他是自私吧。 哪怕只多给他几日,哪怕只让他在她心里多占一会儿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便知足了。 许晚辞看著他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头一软,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微乱的髮丝,轻声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我没喜欢上任何人啊。” 此话一出,顾廷礼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些,他蹭了蹭许晚辞的颈窝,追问道:“那你为何衝著他笑。” 说罢,他抬起头,看著许晚辞的眼睛,目光灼灼,“你从没对我那么笑过?” 许晚辞看著此时的顾廷礼,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狗狗,也大概猜到他说的是谢沐谦了。 可,方才院子里只有她与谢沐谦啊,顾廷礼又是怎么看著自己对谢沐谦笑的? 她想起顾廷礼的伤,想起他方才抱她时动作虽然稳,可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药草味。 她抬手扶著顾廷礼的脖颈趁他不备,用力將他按在了榻上。 顾廷礼没防备被她一推,便躺倒在榻上,许晚辞二话不说就去扯他的衣服。 她倒是要看看,他这伤到底是如何了? 前几日他连起身都费劲,今日便可悄无声息地在暗处偷看她了,还能抱她。 顾廷礼没想过,许晚辞会忽然如此主动。 他怔了一瞬,隨即握住许晚辞的手“晚辞,別。” “这层布料不在,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伤了你。” 许晚辞根本没管他说什么,只自顾自地將他的衣领扯开。 衣领被扯得散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从肩头一直缠到胸口。 他的伤比她初二见到时似乎好了些,但远没有痊癒。 顾廷礼能找到她,许晚辞並不意外。 可他带著这一身的伤在绸缎铺偷看她,许晚辞实在是不能理解。 她质问道:“殿下,你方才是在何处,又待了多久。” 顾廷礼感受到许晚辞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心沉了几分。 听到许晚辞问他,心又沉了几分:“我……我……” 许晚辞:“殿下,我想听实话。” “今早便在,一直在房顶。” 顾廷礼有些不敢直视她,他怕许晚辞会怪他。 他怕她觉得他轻浮,觉得他……像个登徒子。 许晚辞將他的衣领整理好,柔声道:“殿下,你来了为何不说呢?” “你可知这几日我都在担心你的伤。” 房顶上风大,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他在上头趴了大半天,伤口会不会疼? 顾廷礼心花怒放,方才的委屈和不安一扫而空,激动道:“当真?晚辞,你真的担心我?” 许晚辞点点头:“殿下伤势未愈,这几日我一直记掛著。” 顾廷礼將她紧紧揽进怀中,反覆低声呢喃:“晚辞担心我,晚辞担心我……” “那是不是说,我在你心中,是有几分位置的?” 许晚辞耳朵贴在顾廷礼的胸膛之上,听著他的心臟狂乱地跳动著,咚咚咚地,又快又有力,像擂鼓一样。 顾廷礼在她心中的位置吗? 这些日子相处,她大多时候是怕他的,怕他的皇子身份,怕他的脾气,怕他忽然翻脸。 只有这般独处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並不惧怕他,甚至会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顾廷礼是与她亲近最多的男子。 除了沈行舟,她从未与別的男子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而沈行舟与她,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 最让她感动的是,即便是她醉酒那日,即便是她將顾廷礼身子弄得全是红痕,他也始终克制著,从未越雷池一步。 他的这份定力,让许晚辞觉得安心。 许晚辞在顾廷礼的怀中,轻轻地点了点头:“殿下是顾礼时,好温柔,我……” 这句话,有些难以启齿,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许晚辞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道:“我贪恋顾礼的温柔。” 她说完,又怕这话会给顾廷礼造成困扰,遂又解释道。 “但我清楚,我与殿下身份悬殊,有天壤之別,我会控制好自己,不会让殿下为难,也不会对殿下动心的。” 顾廷礼將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晚辞不用控制的。” 许晚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的怀中,听著顾廷礼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白天专研经商之术,晚上还总想著和离的事。 即便她知道绸缎铺是安全的。 即便她知道有哥哥在,並不需要她担心什么。 可她这几天依旧觉得心慌。 但此刻,许晚辞觉得无比的踏实。 顾廷礼的怀抱是暖的,心跳是稳的,他身上的药味混著体温,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听著听著,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的疲惫更是涌了上来,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意识慢慢模糊,最后直接睡了过去。 顾廷礼本还想再同她说几句话,可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便立刻收了声,用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看著怀中熟睡的人,睡顏安静,睫毛微微翘著,嘴唇还肿著。 他又拢了拢散落在她脸侧的髮丝。 无论许晚辞对他是何种情感,能有此刻的相守便足够了,他不再奢望更多了。 因顾廷礼本就一直浅眠,此刻听著许晚辞安稳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竟也陪著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许晚辞醒来时,已是初六清晨。 天蒙蒙亮,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光线透过窗欞洒在榻边,映出细碎的光斑。 她猛地坐起身,今日,是她与沈行舟和离的日子。 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这才发现自己入睡时穿著的外衣,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而自己此刻,正穿著昨日那件薄薄的素色中衣。 她想起身出去,方才发觉顾廷礼一直都在她身侧。 他侧躺著面朝著她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她方才躺著的位置。 而他此刻也是穿著一件中衣,髮丝微乱,眉眼舒展,正睡得沉。 许晚辞不忍打扰他。 反正眼下时间还早,她便又躺回了榻上,侧身看著他的睡顏。 顾廷礼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將她重新拉进怀中,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早呀,晚辞。” 许晚辞点了点头:“殿下早。” 过去的三年,她曾无数次期盼能像寻常夫妻一般,每日与沈行舟相拥而眠,清晨在他身侧醒来,轻声说一句“早”,共享一日三餐,岁岁年年。 可这三年的期盼,终究落了空。 他们的婚姻,没有温情,没有陪伴,只有无尽的冷漠与疏离。 而此刻,陪在她身侧,与她相拥而眠,清晨同她说“早”的,不是她期盼了三年的沈行舟,而是顾廷礼。 第87章 造化弄人 顾廷礼又抱著许晚辞假寐了会儿。 晨光透过窗欞,漏进几缕浅淡的光,落在许晚辞的发顶,他垂眸,望著她枕在自己颈窝的侧顏,轻颤的眼睫。 他知她也快要醒了。 便俯身,唇瓣轻触她的唇,柔声道:“今日之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许晚辞耳畔拂过他的气息,听著他的耳语,点了点头。 是啊,若是一切顺利的话。 今日之后,她便是自由身了。 她的手被顾廷礼按在他的胸膛之上,感受著他这具身子传来的温热,忽地一瞬,她竟生出几分妄想。 若是与她成婚的人是顾廷礼,这些年她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般悽惨了? 不过,妄想终究是妄想。 许晚辞清楚自己与顾廷礼的差距。 如他这般的男子,天下女子见了大抵都会生出几分好感,更何况他相貌卓绝,又岂是几个女子见了能不心生动摇的呢。 何况,顾廷礼好似一直未成婚,身边也无其他女子伺候,这般洁身自好,天下男子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顾廷礼自是不知许晚辞幻想过二人成婚的日子,他见她许久不再言语,还以为许晚辞没睡够。 便如昨日那般,轻拍著她的背,想哄著她再睡会儿。 许晚辞昨日睡得沉,自是不知顾廷礼轻拍了她半宿,此刻感受著他温柔的掌心轻抚过自己的背,鼻尖竟有些发酸。 终究是造化弄人。 她好似遇到了心仪的男子,可是……她却没有资格同他在一起。 许晚辞忍回了眼底的湿意,低声问道:“殿下,你可曾想过往后的日子?” 顾廷礼拍著许晚辞的手一顿,眸色微沉。 他不知道许晚辞这话究竟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想与他撇清关係。 沉默了好久。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柔声反问:“怎么,晚辞在想什么?” 许晚辞轻声道:“只是好奇,殿下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余下的话,她不敢再说。 顾廷礼终究是皇子,私下议论皇室內事,本就是大罪。 眼下顾廷礼待她温和,自然不会將她的议论捅出去,可难保日后,他身边有了旁人,不会拿今日的话来惩罚於她。 其实许晚辞想说的是,以陛下对顾廷礼的喜爱程度,多半会立他为储君,待到以后他继位之时,又会是怎样的霽月风光呢? 顾廷礼听到许晚辞只是好奇,嘴角噙著笑:“我也不知以后的生活会如何?” “不过……” 他说著,攥紧了许晚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可目光却並没有看向她,而是望向窗外的晨光,缓缓道:“不过,晚辞若是问我婚后生活,我大可告诉你。” “我从不喜世人口中的三妻四妾,更厌恶到处留情。” “等我成婚了,便只与结髮妻子一人相守,无论她是心悦於我,还是看我生厌,我都会护她一世周全,也绝不会再有旁人。” 顾廷礼的回答,与她心中所想的倒是差不太多。 不过,他身为皇室,婚姻大事又岂非能全凭著自己心意做主。 这般话,终究也只是愿景罢了。 许晚辞没有再问。 她挣开与顾廷礼紧扣的手,起身拢了拢领口凌乱的中衣,想去梳洗打扮一番便去衙门。 顾廷礼在她起身的瞬间,从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地咬了一口:“我等你带著好消息回来。” 许晚辞抚了下颈间酸痒的齿痕,拿开了顾廷礼环在她腰间的手,便起身走到了铜镜前,开始梳洗打扮。 二人此刻模样,倒像一对寻常夫妻。 妻子在案边梳妆,夫君则倚靠在榻间眉眼含情,一瞬不瞬地望著心爱之人。 这份美好並未持续太久,窗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著是芸儿不管不顾地推开了房门,直直地衝到许晚辞的身侧,喘著粗气道。 “小……小姐,昨日……昨日铺里好像……进了贼。” “贼?” 芸儿狂点头:“定是贼人,没错……了,我这头,现在还疼呢。” “就和在道观那日一般,疼的紧。” 许晚辞闻言,转身瞪了顾廷礼一眼。 道观那日就算了,这顾廷礼在铺子里,怎的还对芸儿下这么重的手。 芸儿见许晚辞的动作,也顺著望了过去。 这一眼,著实让她倒吸一口气。 顾廷礼中衣领口大敞,长发散在肩上,整个人靠在榻上,一手撑著脑袋,姿態鬆散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与疏离。 她虽早猜到自家小姐与顾廷礼有私情,可猜归猜,哪里有亲眼见到情郎衣衫不整地靠在榻间震撼啊。 芸儿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顾廷礼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她赶紧低下头。 顾廷礼耸了耸肩膀,无辜道:“不是我。” 许晚辞哪里肯信。 那还有谁?这般巧合,总不会出现两次。 顾廷礼也不多解释,这事的確不是他,可也的確是他手下乾的。 芸儿木訥地收回视线,儘量自然地忽视掉顾廷礼的存在,伺候许晚辞梳洗。 她手都在抖,给许晚辞簪发时,簪子差点掉在地上。 几刻钟后,许晚辞梳洗好,换上一身大红色袍子,腰间束一条同色缎带,愈发衬得她肤色愈发明艷,腰身纤细,身段窈窕,清丽眉眼间多了几分亮色。 她正准备出门,却被顾廷礼叫住:“晚辞。” 她闻声回过头去。 顾廷礼不知何时从榻上起了身,走到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腰,低头便吻了上来。 长发垂落,扫过她的脸颊。 身侧的芸儿早已惊得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饶是在沈家,人家正经夫妻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有顾廷礼这般不管不顾。 更何况顾廷礼方才便一直盯著自家小姐,而此刻,他只身著中衣,竟当著她的面对自家小姐这般亲昵。 顾廷礼怕弄花了许晚辞的口脂,只淡淡地吻了一下便鬆开了她,“晚辞真好看。” 许晚辞也没想到顾廷礼会当著芸儿的面如此,可事情既已发生,她发火也没用,更何况,她也不敢对顾廷礼真的发火。 只得笑著点头,隨后快步离开。 许晚辞和芸儿上了马车,芸儿才敢低声道:“小姐,这位殿下胆子也太大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光天化日之下啊。” 许晚辞只淡笑著,未回答。 第88章 公堂和离 马车还没走出多远,车外便响起谢沐谦的声音:“许姑娘,早啊。” 许晚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頷首道:“谢老板早。” 谢沐谦手里捧著一只锦盒,似是正打算出门。 他见许晚辞掀帘,往前走了两步,想与她攀谈几句,含笑道:“许姑娘这是有事出去啊?” 许晚辞:“嗯,的確有些要紧事。” 谢沐谦见到许晚辞便移不开脚步,自是想再同她多说几句,却听许晚辞道:“谢老板,实在抱歉,我得先行一步。” 谢沐谦听出许晚辞的话里的確有些著急,只得含笑道:“下次见。” 许晚辞再次頷首,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起程。 芸儿这几日时常见到谢沐谦,往日里他皆是言行得体,进退有度,哪有像此时一般,明明看著人家上了马车,寧愿拦著马车,也得没话找话地攀谈几句。 她道:“小姐就是成婚早了,若是您晚两年成婚,这满京城的男子还不得將许家的门槛踏破啊。” 又道:“不过,现下也不晚。” 她想起今早见到的顾廷礼和车外的谢沐谦,“我们小姐魅力依旧。” 许晚辞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芸儿这般言语,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倚靠在车壁上,想著一会儿即將要发生的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公堂,和离,沈行舟。 每一桩都让她抑制不住的紧张。 她只盼著今日能顺利和离,从此与沈家再无牵扯。 马车行了两刻钟,终於停在衙门门前。 许晚辞下了车,她提著袍角,走进去。 因许晚辞並不知道沈行舟入狱之事。 是以当她在公堂之上,看著被官兵押来的沈行舟时,著实是怔愣了片刻。 沈行舟穿著囚衣,头髮散乱,双手被铁链锁著,由两名官兵架著走进来。 公堂之上,除了她与沈行舟,沈家的宗亲来了七八位,皆是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家大伯,二伯,还有几位堂兄弟,分立在两侧。 她的外祖母,还有几位舅舅也都在,坐在左侧的椅子上。 她的外祖父当年入赘徐府,是以几位舅舅都隨外祖母姓白。 按规矩,和离之事需自家亲长出面,但顾廷礼先前早已打过招呼,是以即便许家只来了许晚辞和许文谦,主审官周守正也並未说什么。 许晚辞看著晕晕沉沉的沈行舟,又看了看目光闪躲的沈家宗亲们。 实在是不知这几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而沈行舟身上的伤,更是因牢中的潮湿阴冷,再加上一直没有换药,伤势已经加重。 眼下,他脸色惨白,嘴唇乾裂,身子没有一丝力气,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冯氏。 冯氏虽身上没伤,可她因为这几日哭得实在是太多,双眼红肿几乎看不清东西。 许文谦將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到沈家亲长面前。 经几位宗亲一一翻看確认无误后,又由官兵转交给了周守正。 周守正面上神色如常地接过和离书,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屏风另一头,顾廷礼正冷眼瞧著堂下的一切。 周守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要依著律法將事情办妥,又不能得罪了身后这尊大佛。 律法规定,和离需夫妻双方同意,且需男方出示和离书。 可这和离书是许家出具的,而这几日每次周守正派去牢中的官兵回来稟报,皆是说沈行舟一口咬定绝不和离。 今日当著沈家宗亲的面,他若是强迫沈行舟,便是违律。 可若是不强迫,惹得顾廷礼不快,他怕是性命难保。 顾廷礼的行事风格他早有耳闻,那是稍稍不如意便会拔剑相向的主儿啊。 他还没活够,自然不敢冒险。 周守正大致看了两眼和离书,见上面许晚辞只是要求拿回自己的嫁妆,其他一切財物,田產一概放弃,皆不爭夺。 这般要求合情合理,可他转头看向沈行舟,又犯了难。 这沈行舟的官职毕竟远高於他,让他当眾得罪沈行舟,他也是万万不敢的。 思虑再三,周守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大人,你夫人要求和离,你可否知情?” 沈行舟忍著身上的难受,缓缓抬起头:“知情。” 周守正心里一松,又问:“这么说,你是同意和离了?” 沈行舟搀著一旁的小廝微微直起身,斩钉截铁:“不同意。” “许晚辞是我的妻,我从没同意过和离一事。”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沈家亲长闻言,皆是面露为难。 这几日,顾廷礼表面上是在明楼休息,实则是日日让徐敬之或其他手下去“拜访”这些沈家亲长。 当然,拜访的方式嘛,各不相同,皆是眾人最怕的点。 好赌的,便让赌场老板带人上门,威胁要剁手剁脚。 好色的,则是便暗中使绊,让其身子亏空。 迷信的,则是让假道士出面,谎称他们家中衝撞了神仙,若不妥协,便会接二连三地得到报应。 轻则破產沦为贱民,重则家破人亡,子孙不得善终,个个在痛苦中死去。 总之几日下来,眾人早已被嚇得魂不守舍,只想儘快了结此事,可沈行舟这般强硬,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家大伯频频向沈家二伯使眼色,示意他出面劝说沈行舟。 沈家二伯无奈,只得硬著头皮,劝道:“行舟啊,强扭的瓜不甜,晚辞心意已决,你何必苦苦纠缠?” 沈行舟盯著许晚辞:“辞儿当年是自愿嫁入沈家,何来强扭之说?” 屏风那头的顾廷礼听了,极度不耐地“嘖”了一声。 周守正顿时慌了。 “沈大人,你们夫妻感情若是真的好,许姑娘又怎会先行准备好和离书?凡事需讲道理,不可一意孤行。” 当今律法,若想和离,需的是男方出示和离书。 可这和离书是许家出的,沈行舟自是有反驳的道理。 沈行舟冷笑一声:“周大人怕是忘了,律法规定,和离书需由男方出具,许家这份和离书,本就不合规矩。” “更何况,我沈家从未写过和离书,此事,绝无可能。” 周守正见沈行舟油盐不进,愈发慌乱,只得转头看向冯氏,试图从她身上寻找突破口。 “堂下冯氏,你儿媳要求和离一事,你可知晓?” 冯氏这几日在狱中受尽委屈。 她知道这事是许文谦与徐敬之联手所为,早就在心中暗骂许晚辞无数遍。 別说是同意和离。 她还等著许文谦离开京城,到时候再去求徐氏和柳氏,將许晚辞重新送回沈家。 届时,她定要將这几日所受的侮辱,加倍討回来。 第89章 当眾污衊 冯氏抬起红肿的眼皮,声音嘶哑:“知晓又如何?她许晚辞嫁入沈家,便是沈家的人,想和离,除非我死。” 又道:“许晚辞嫁进我们沈家三年,我们沈家待她不薄。” “吃穿用度哪一样少了她的?”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冯氏这些年对许晚辞当真是仁至义尽。 公堂之上,沈家几位亲长端坐一侧,有人面露茫然,想来是不知许晚辞这三年在沈府的真实境遇,也不知冯氏私下如何剋扣她的份例。 但白老太太与身旁几位白家舅舅的神色皆沉,显然是知情的。 特別是白老太太,这些年她派过去的人,隔三岔五便会递迴消息,將许晚辞在沈府受的委屈,冯氏如何苛待,沈行舟如何冷落一一稟明。 只是她一生守礼本分,当年即便知晓女儿白清薇是被许万里矇骗做了妾室,仍劝诫女儿,女子当嫁一人而终一人,以夫君为重,恪守妇道。 直到白清薇终日鬱鬱寡欢,在许晚辞年少时撒手人寰,白老太太才幡然醒悟。 人生在世,再重的礼教,也不及性命金贵。 故此,当她知道许晚辞在沈家过得並不好时,她也是最纠结的一个。 她一面內心难以违背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观念,一面又不想许晚辞步白清薇的后尘,不想外孙女也年纪轻轻便鬱鬱而终。 是以,当许晚辞与她说要和离时,她虽內心挣扎,却仍是愿意帮著自己外孙女脱离苦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大地大,晚辞还年轻,不该困在这无爱的婚姻里,耗尽一生。 白氏听得冯氏的狡辩,再也按捺不住,反驳道:“冯氏,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外孙女嫁到你们沈家,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吃穿用度又有几样你们不曾苛待?” “先前我见晚辞对沈行舟有情,便不曾劝她和离,可如今她已然想通,我们也不必藏著掖著,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氏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纸,递向堂中县老爷周守正。 “县老爷,这是晚辞在沈家三年,被剋扣用度,受辱之事的记录,一笔一画,皆为实情。” 官兵將信纸转呈给周守正。 周守正將信纸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晚辞这三年的不易,桩桩件件,皆有日期佐证。 成婚三月,陛下赏沈家绸缎银两,全府上下,上至亲长,下至丫鬟小廝,皆有份例,唯独许晚辞所在的西院,分文未得。 成婚半年,陛下赏得上好狐裘,本该归主母所有,最终却落在了寡嫂江清河手中。 成婚七月,沈府举家出游,冯氏以许晚辞身子不適为由,將她独自留在府中,连口热饭都险些没吃上。 平日里,她的月例被剋扣大半,衣裳皆是去年的旧料,寒冬腊月,屋內竟无一盆好的炭火…… 周守正一张张翻著,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堂堂一位五品官员的当家主母,没有掌家之权也罢,许多时候竟连基本的温饱体面都难以保全。 信中除了苛待之事,还有沈行舟三年来的留宿之处。 哪一日宿在书房,哪一日宿在寡嫂院中,哪一日与许晚辞同房,记得分明。 他与许晚辞共处一室的日子,屈指可数,加起来竟不足四日。 白氏待周守正將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后,才开口问道:“县老爷,这些,可以证明晚辞与沈行舟感情淡薄了吗?” 这些哪里仅仅是证明许晚辞和沈行舟的关係不好。 许晚辞这些年过得连受宠的妾室都不如,京中五品官员的府邸,便是养只猫狗也不至於如此冷落。 周守正頷首,一拍惊堂木,“冯氏,你口口声声说没苛待儿媳,那这些是什么?” 他拿起那沓信纸,扬了扬:“成婚三年,沈大人与结髮妻子形同陌路,日日留宿寡嫂院中。” “这不是没有感情,又是什么?” 沈行舟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自知理亏,更知自己这几年冷落了许晚辞。 可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 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总是有的,以后他定待许晚辞好,把亏欠的三年补回来。 他张嘴想要辩解,可实在是没力气大声说话,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冯氏倒是不屑。 她也大致猜到了信上写的是什么,那些事她做的时候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被人翻出来,她也不觉得理亏。 依旧嘴硬道:“县老爷,几张纸而已,隨手写来便是,怎能证明沈家亏待了她?” “那我找人写几张纸,是不是也能將许晚辞不守妇道,私通外男的事状告一番。” 这话一出,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这几日冯氏虽在牢中度日,却仍端著沈家主母的体面,白日里只是默默垂泪,不曾胡言乱语。 可夜里时,她常对著墙壁咒骂许晚辞,非但骂她忘恩负义,更是將许家列祖列宗尽数问候个遍。 官兵更是夜夜將冯氏所言听得真切。 只是那些官兵不过是衙门里最低阶的守门人,五品官员的家事哪里轮得著他们参与。 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私下里互相递个眼色便罢了。 周守正听见冯氏这话,更是心跳如鼓。 一个简简单单的和离案,能让大皇子坐镇听审,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不管许晚辞与旁人是何关係,更不管许晚辞是否真有私情,总之与大皇子扯上关係的人,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的。 他只想儘快了结此案,让沈行舟签字画押了事,把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可沈行舟咬死不肯鬆口,冯氏又当眾污衊许晚辞,再拖延下去,事情还不一定会发展成何种模样。 周守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偷偷瞥了一眼屏风方向,又飞快收回目光。 冯氏见周守正神色迟疑,愈发囂张:“我告诉你许晚辞,你这个下贱胚子,这事,我绝不答应!” 沈家大伯见冯氏这般態度,心中急得不行,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衝动,莫要將沈家的丑事尽数抖出去。 他看了眼今日衙门紧闭的大门,也著实是鬆口气。 还好今日衙门不对外开放,没有百姓能进来围观,不然岂不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的这点丑事了。 可冯氏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劝,依旧哭闹不休。 指责许晚辞忘恩负义,说沈家养了她三年,她却反过来咬沈家一口。 说她私通外男,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 更离谱的是,她竟当眾污衊:“许晚辞先前怀了外男的野种,就是因为不小心小產才被府上下人发现,告知於我。” “若不是如此,我们沈家现在便是在帮外男养孩子。” 第90章 徐敬之对冯氏用刑 屏风之后,顾廷礼端坐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柄短剑,听得这话,眼底覆著寒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是不介意被冯氏如何咒骂於他,可她竟说许晚辞下贱,又编造这般污秽之言,触他逆鳞。 他与许晚辞相识不足一月,別说怀胎小產,便是真正的肌肤之亲,也未曾有过。 许晚辞守身得紧,二人相拥而眠多次,她都始终守著最后底线,未曾让他越雷池一步。 冯氏分明是信口雌黄。 徐敬之站在他身侧,也是听得愤愤不平。 他与许晚辞相识多年,知晓她性子温婉,品行端正。 怎的在这冯氏的口中就变成了私通外男的下贱胚子? 这等搬弄是非之人,是如何能好端端地活在世间的? 徐敬之凑到顾廷礼身侧,低声劝道:“殿下,你可切莫衝动啊。” “今日之事,需按规矩来,莫要落人口实。” 顾廷礼未答,只是手中的短剑转得更快,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公堂之上,眼底的寒意更甚。 许晚辞跪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冯氏骂得越凶,她反而越安静。 只有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泄露了一丝情绪。 徐敬之见顾廷礼虽未发作,但也是已经忍到了极致,便不再多劝。 他侧身从侧门绕了出去,隨后从衙门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公堂。 冯氏背对著大门,正骂得起劲,自是不知徐敬之进来。 而沈行舟躺在地上,几度想要张嘴制止冯氏別再胡说。 可他浑身是伤,实在没有力气,方才那一番挣扎时又牵动了伤口,更是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冯氏又骂得正起劲,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沈家几位亲长面面相覷,有人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周守正看著徐敬之从正门进来,也知徐敬之是在后面听不下去了,唯恐徐敬之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慌忙站起身来,將座椅让了出来,躬身行礼:“徐大人,您请坐。” 徐敬之也不推辞,大步走过去,一撩袍摆坐了下来。 周守正退到后面,站在一旁,倒是著实鬆了口气。 有徐敬之坐到了主位上,他就是个旁观的,即便出了任何问题,也怪不到他的头上了。 而徐敬之自是更有恃无恐。 他一不怕得罪沈家,二是有顾廷礼给他撑腰,他即便做得再过分,都不愁被责罚。 徐敬之脸上掛著笑,只是这笑容比往日要阴沉几分。 他一拍惊堂木:“冯氏,你口口声声说许晚辞私通外男,可有证据?” 冯氏嘴快,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话已经出了口。 她压根儿就忘了李嬤嬤在牢中同她说过,江清河被江老爷卖了一事,张口便道:“我那大儿媳江清河,亲眼看见有外男进了许晚辞的院子。” 徐敬之挑眉:“哦?是吗?” “那你的大儿媳此刻在哪?何不叫她来堂前对质,也好证明你所言非虚。” 冯氏这才傻了眼。 在哪? 江清河在哪? 她哪里知道江清河此刻在哪鬼混。 自打沈家出事,她就再没见过江清河的面,没准儿在花楼伺候男人也说不定。 徐敬之见冯氏语塞,又道:“您怎么不答话了?” 冯氏挺直了腰板儿,强撑著体面,嘴硬道:“我大儿媳这几日回娘家了,过段时日才能回来。” 徐敬之:“也就是说,她现在不能来堂前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嘍?” 徐敬之面上一直都是带著笑的,说话的语气也並不严肃,甚至还一口一个您,態度客气得像在跟长辈请安。 这做派一度让冯氏以为他是拿自己没辙,才如此客气的。 她甚至生出一丝得意,觉得这二品官员也不过如此,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许文谦今日一早便得了消息。 徐敬之派人递话过来,说要故意激怒冯氏,让她说出污衊之语。 是以,他方才方才听著冯氏的咒骂,几次抑制住开口阻拦的衝动,还暗中用眼神示意,面色铁青的白家亲长莫要轻举妄动。 所以冯氏咒骂了多时,许晚辞娘家人才没有一个人阻止。 但熟悉徐敬之的人此刻都瞧得出来,徐敬之此刻早已怒火中烧。 甚至恐怕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对付冯氏。 他越是笑得和善,越是言语客气,底下藏著的手段就越狠。 冯氏冷哼一声,“不能,又如何?” “我说她私通,她便是私通!” 徐敬之脸上的笑容更甚:“您可知我是几品官员?” 冯氏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隨口答道:“二品啊,如何?” 徐敬之又问道:“您又可知,许晚辞与我是何等关係?” 冯氏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表亲,还能有什么关係?” 话音刚落,徐敬之便招了招手。 他手下的侍卫见主子招手,立刻会意。 几人拿著拶指走上前来,另有几人將冯氏桎梏住。 不等冯氏反应过来,冰冷的拶指便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那拶指是竹片做的,用绳索串在一起,套住手指后一拉绳索,竹片便会收紧,夹得人指骨生疼。 徐敬之再一挥手。 那几个侍卫便齐齐用力,绳索收紧,竹片死死夹住冯氏的手指。 “啊……” 冯氏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公堂,眼泪直流,方才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若不是被侍卫架著,她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几息之后,徐敬之抬了抬眼,侍卫们立刻鬆了手。 冯氏的手指从拶指中抽出来,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指节处勒出深深的红痕。 徐敬之话语依旧恭敬,甚至比方才更加客气:“您可知,我为何罚您?” 冯氏一门心思都觉得是许晚辞惹下的祸端,根本没想过是自己口无遮拦的错。 她手上疼得钻心,却依旧嘴硬:“徐大人,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那许晚辞是你表妹,你罚我,不过是因为我当眾说了她的糗事,你故意报復我。” 徐敬之当然是故意报復。 可他这报复合情合理,一切的一切皆是冯氏自找的。 他向来是装无辜的好手,此刻更是一脸无辜地转过头,看向沈行舟,语气真诚而困惑:“沈大人,你可知我为何罚她?” 第91章 恢復自由身 沈行舟见冯氏受罚,急得挣扎著想要起身求情,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他本就浑身是伤,方才的剧烈挣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疼得脸色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切地看著徐敬之。 徐敬之又看向一旁被侍卫按住的沈家亲长,笑著问道:“各位长辈,你们可知为何?” 几位沈家亲长皆是面色惨白,心中早已猜到几分。 他们即便猜出一些苗头,也著实不敢开这个口。 当眾誹谤他人可是大罪。 更何况冯氏誹谤的,是当今二品官员的表亲。 此事若是徐敬之执意要治罪,就方才冯氏的行径,说不准会牵连到他们。 就算徐敬之不牵连,今后被人知道家里有个犯誹谤罪的亲属,也著实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几位亲长互相看了看,都低下头去,谁也不说话。 徐敬之又笑呵呵地看向周守正:“周大人,在下一介粗人,不懂律法,这事您看……” 周守正混跡官场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又怎会不懂徐敬之之意。 今日若是沈行舟和冯氏执意不和离,徐敬之便是按照律法,將冯氏流放都是合情合理。 毕竟,冯氏今日所言,在座的各位可都看在眼里。 她口口声声咒骂之事,无人作证,无凭无据,全是她一张嘴在说。 罪名確確实实,人证物证俱在,便是告到御前也不怕。 而一旦冯氏被流放,沈行舟身为其子,官衔也便就此终结了,一辈子再无仕途可能。 周守正连忙躬身,对著徐敬之頷首,隨后转向冯氏。 “冯氏,你今日当眾誹谤二品官员表亲,言辞污秽,按律当杖责三十,流放三千里,你可知罪?” 冯氏瞬间瘫软在地,她怎会知道这些。 她一生困在內宅,即便偶尔听说一些朝堂上的事,也只是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 她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想骂骂许晚辞出出气,竟会招惹到这么大的罪名。 流放三千里,她一个养在內宅的妇人,怕是走不到半路就没了性命. 即便侥倖到达那处,恐怕这一辈子也再也回不了京城,再也见不到沈行舟了。 沈家大伯在一旁咳了咳,沈家二伯立刻会意,劝道:“冯氏,事到如今,你就別再固执了。” “若是真闹到流放的地步,不仅你自身难保,连行舟的前程,也要毁於一旦。” “不如就同意他们和离罢,也好免去这场祸事。” “夫人可以再娶,可你若是在路上遇到点什么差池,怕是连后悔都没有机会了。” 沈家二伯这话不假。 祸事已经闯下,再拖下去只会將事情越闹越大。 冯氏如今只有息事寧人这一条路可走。 她看著沈行舟惨白的脸色,又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流放之刑,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事到如今,她已別无选择。 纵使沈行舟再捨不得许晚辞,纵使往后他会怪她,这和离之事,今日她只能应下了。 她看向周守正,试探地问道:“大人,若是我同意他们二人和离,可否……可否免了我的罪?” 周守正偷瞄了一眼徐敬之,见他面色如常,並未露出反对之意,便点了点头。 “本官向来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今日之事本就没多大,不过是你这妇人一时糊涂满口胡言,闹出这许多事端来。” 又道:“罢了,罢了,你若知错,本官便免了你誹谤之罪。” “日后,你也管著些自己那张嘴,记住祸从口出。” 说罢,他又看了眼徐敬之,见他神色依旧,瞧不出喜怒,便扬声道:“来人,將和离书拿上来,交予沈大人。” 官兵立刻取来和离书,走到沈行舟身边。 沈行舟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浑身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能听见堂上的动静,能听见冯氏的咒骂,能听见周守正的声音。 他想拒绝,想撕碎那和离书,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这样,沈行舟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 他不想和离,他从没想过和离。 饶是他现在才彻底想明白,自己自见到许晚辞的第一眼,便已是情根深种。 只是他那时年少糊涂,错將对江清河的懵懂憧憬,当成了爱意,整日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忽略了身边人的真心。 如今梦醒了,他想珍惜,想弥补,可一切都晚了。 官兵上他近前,见他死死地攥著拳头,只得掰开他的手,將他的拇指按在印泥上沾了沾。 隨后握住他的手腕,將拇指稳稳地印在和离书上。 鲜红的指纹印在素白的纸上,这桩纠缠了多时的和离案,也算是就此结了。 周守正颤颤地接过他的那份凭证,待看清上面的手印后,神色一松,又急急地呈到了徐敬之面前。 徐敬之却是看都没看那和离书,只瞧著在堂前跪了多时的许晚辞。 他看见她在手印落下的那一刻,肩膀微微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眉眼舒展,对他笑了笑。 自从他这次回京,许晚辞总是眉眼间带著沉鬱,带著隱忍,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少时那般纯真自在的笑。 乾乾净净的,不带一丝阴翳。 徐敬之当即也是鬆了口气。 他一贯不喜借用自己的权势掺和私事,虽许晚辞这事,多是顾廷礼暗中指使。 可他也的確庆幸,幸亏今日仗著自己的权势,逼了冯氏一把。 不然,以沈家这仗势欺人的模样,许晚辞还不知要多久,才能真正摆脱沈家。 许晚辞在一旁,看著纸张上印出红红的指印一瞬,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那感觉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终於被搬开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轻快得很。 她自由了。 她终於摆脱这三年的苦难,摆脱了沈家的束缚,重获自由了。 徐敬之收起笑意,厉声道。 “既然沈大人已然画押,今日这和离案,便就此了结。” “晚辞,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 许晚辞对著徐敬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向一旁的白老太太和几位舅舅,哽咽道:“外祖母,舅舅,我和离了,我终於和离了。” 几位舅舅虽不理解,许晚辞为何放著沈大人夫人的位置不做,执意要和离,可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许晚辞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的孩子,看著她能摆脱苦楚,露出笑容,他们也为她开心。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拉住许晚辞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却忍著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这是外孙女新生活的开始。 往后,她再也不用受沈家的气,再也不用隱忍度日了。 白老太太抚了抚许晚辞身上的红衣,这衣裳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顏色鲜亮,衬得许晚辞眉眼间那股子沉鬱之气也散了大半,多了几分鲜活。 “真好看,像大婚一样。” 许晚辞眉眼弯起,笑得轻快,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她道:“比大婚还开心。” 第92章 冤魂取她小命 白氏瞧著许晚辞,看著她那与白清薇相似的面庞,恍惚间,好似她的女儿仿佛也活过来了,正笑著同她说道:“娘亲,你看我重获自由了。” 白氏鼻头一酸,到底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大舅白清尧看著白老太太的神色,便知母亲是透过许晚辞,思念逝去的妹妹了。 忙上前搀住白老太太的胳膊,对著许晚辞道:“晚辞,你也许久没陪外祖母了,不如这几日便留在白家,陪陪外祖母可好?” 许晚辞自是想陪著外祖母,可白府的几位舅母向来不喜欢她,未必愿意她在白府留宿。 便摇了摇头,道:“绸缎铺那里还有事,今日恐怕不能陪外祖母了。” “改日,改日我定上府上登门拜谢外祖母和几位舅舅。” 说罢,她面向几人俯身深深行了一礼。 白府的情况,眾人都心知肚明,见许晚辞推拒,便也没再邀请。 大舅白清尧点了点头,道:“也好,一会儿你便送你外祖母回去罢。” 许晚辞应声点点头。 几位舅舅本就是因先前答应了白老太太,今日才抽空过来,为许晚辞撑场面。 眼下事情已了,他们各自还有要事要处理,便纷纷与许晚辞拜別,匆匆离开了。 沈家亲长见事情已尘埃落定,再无心思纠缠冯氏与沈行舟,各自整理衣袍,急急地离开了衙门,生怕多留一刻再惹是非,更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对沈行舟说。 脚步声杂沓远去,堂上顿时空了大半。 徐敬之见眾人都已离去,悄悄绕回屏风后,低声稟道:“殿下,成了。” 顾廷礼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此时衙门內的人,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唯有行动不便的沈行舟,和依旧被侍卫按著的冯氏还留在堂中。 顾廷礼越想冯氏方才在堂前咒骂许晚辞的言语,越是气不过。 那些污秽不堪的话,竟也能从一个妇人嘴里说出来。 他微微欠身,將手中的短剑,透过屏风的缝隙,扔了出去。 而这短剑穿过屏风,在冯氏耳边擦了过去却没停,直直地飞向冯氏身后的柱子上。 冯氏只觉耳边一阵凉风掠过,隨即耳垂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愣愣地看了一眼钉在柱子上的短剑,待缓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腿边,多了一截耳垂。 而她的耳朵正往外渗血,冯氏登时捂著耳朵尖叫起来。 顾廷礼被她叫得一阵心烦,眉头紧紧拧起,右手探向腰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中的暗器已取出,即將再次飞向冯氏时,被徐敬之一把按住手腕:“殿下,消消气,消消气。” “那冯氏说到底只是后宅妇人,一辈子没见过大风大浪,您割下她的耳垂,对她来说,已是极大的惩罚。” “眼下二皇子和三皇子正到处派眼线,想抓您的把柄,您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免得给他们可乘之机。” 顾廷礼强压下怒火,冷声道:“那两个人,再关几日便放了罢。” “另外,再派一队人,暗中护著晚辞。” 徐敬之頷首,还想再说几句,却见顾廷礼已经大步走出了门。 徐敬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廷礼向来护短,今日能忍住不杀冯氏,已是不易。 —— 衙门口。 日光正盛,照得阶前石面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许晚辞隨白氏和许文谦走到衙门口。 许文谦也因先前答应了徐敬之,和离完事后要宴请他一番,便向许晚辞告了別。 而衙门口,顾廷礼为许晚辞准备的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许晚辞抬眼,正见著不远处的路口,顾廷礼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身边还牵著一匹稍矮些的栗色马,鬃毛梳得整齐,看起来温顺许多,马具也精致,显然是特意备好的。 顾廷礼平日多著深色常服,此刻却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了玄色滚边,腰束金丝玉带,越发衬得肩宽腰窄,身量頎长。 眉眼间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他看著许晚辞並没有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等。 待许晚辞搀扶著白老太太上了马车,他才催动韁绳,在马车后面跟著。 虽说是跟著,可也始终与那马车隔著几丈远的距离。 白老太太坐在马车上,见许晚辞总是有意无意地掀开帘子,往车后望去,便笑著逗她:“怎么?我的小晚辞,可是有看上的男子了?” 说著,她也顺著许晚辞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瞧见马车后面,骑在骏马上的顾廷礼。 她见这年轻人眉目端正,气度沉稳,一身锦袍加身,却无半分张扬,一看便非寻常人家子弟。 虽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但观此人眉眼气韵,举手投足间的做派,绝对比沈行舟要靠谱得多。 心道:若是许晚辞出嫁前,遇到的是如他这般的男子,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三年的苦,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了。 不过,这种事嘛,想一想便罢了。 嫁再好的男子,哪有自己一人畅快自在。 饶是她的夫君,还是个入赘的,尚且整日出去拈花惹草,在外说尽她的坏话,更何况是那些寻常官宦子弟。 许晚辞被白老太太说得脸颊泛红,急急放下车帘,眼神闪躲,低声道:“外祖母,您说什么呢,我没有。” 白老太太本就是逗她,看著许晚辞脸红的模样,只当是她脸皮薄,哪里知道,许晚辞是真的被说中了心思,心中又羞又乱。 其实许晚辞也心虚,方才在堂上,冯氏说的那些话,虽说不全是真的,可她也的確与顾廷礼不清不楚。 马车行至白府门前,许晚辞搀扶著白老太太下了车。 白氏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话,说得最多的便是铺子里的事慢慢来不著急,遇到事情就来找她。 许晚辞一一应了,又陪白氏在门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才起身告辞。 她没有在外面多逗留,而是直接回了绸缎铺。 她想著得儘快熟悉铺子里的一切,多赚些银钱,也好早日在京城买一处属於自己的宅院。 等宅院买好了,她便可以將外祖母接到自己身边来住,也不必再看那几个舅母的脸色。 白府到绸缎铺尚且有一段距离。 许晚辞要回去,还需经过一段人口极少的街巷。 那条巷子夹在两排高墙之间,宽不过丈余,两侧墙上爬满了老藤,遮去大半日光,即便白日走在里头也觉著阴凉。 而这条巷子离上次她见到顾廷礼当街杀人的地方並不远。 她虽对顾廷礼的恐惧比那时减弱了许多,可对那日看见的尸首还依旧记忆犹新。 那具尸首倒在砖地上的样子,血慢慢洇开的样子,像是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 行至那条街巷时,许晚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她盯著车帘,总觉得那帘子后面隨时会有什么东西掀进来,好似那里有冤魂能取她的小命一般。 芸儿见著许晚辞神色不对,刚要开口询问,就见车帘动了下,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见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缝隙间伸进来。 许晚辞同样也嚇得够呛,正惊恐地盯著车帘。 第93章 交代遗言 顾廷礼隨即掀开车帘,笑意盈盈衝著车內的许晚辞。 他想说的话刚到喉间,还尚未吐出口,迎著他而来的不是他预想中许晚辞的羞怯或欢喜。 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同巴掌一起来的,还有许晚辞和芸儿的刺耳尖叫声。 顾廷礼也懵了,笑意凝固在嘴角,他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嘶……疼。 放下车帘,他顶著清晰的掌印,气鼓鼓地跳上了马车前面的踏板,挨著十安坐下。 十安本在驾车,忽地听见车厢里传出尖叫,也是嚇得一抖,转头见著顾廷礼,见他脸色难看得很,又迅速转回头,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的掌印。 顾廷礼端著手,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自己刚才被打的方向。 他想不通。 明明许晚辞都看著他准备了两匹马,明明他怕突然出现嚇到她,还特意先在马车前晃了两下,才掀开帘子。 他自认为做得周全,为何她们二人的反应还是如此之大。 十方看向顾廷礼,见他眉宇间尽显疑惑,並无恼怒之意,才低声道:“殿下,女子多柔弱,胆子也小。” “这条街本就阴暗,您还如鬼魅般出现,著实会嚇到人。” 十方跟了顾廷礼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对殿下动手,更是第一次见到殿下还这副委屈模样。 顾廷礼睨了一眼十方,捂著自己仍发烫的脸,久久没出声。 倒不是他多生气,而是他方才看许晚辞嚇成那般,以为自己在她心里,依旧是那个狠戾嗜血的主儿。 这些时日,他每每出现在许晚辞的面前,都將自己狠戾的那面藏起来,说话放软了语气,行事也收敛了锋芒,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阴沉,就怕一个不慎嚇到她。 可到头来,他在她心里,竟仍是如此。 车厢內,许晚辞恐惧到了极点,方才瞥见帘外黑影,下意识地就扬起了手,巴掌扇到顾廷礼脸上的那刻她便懵了。 她盯著自己泛红的手掌,將声音压到极低极低:“芸儿,你看清方才那人了吗?” 芸儿眼底的惊惧尚未散去,有些没缓过神,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许晚辞追问:“可是殿下?” 芸儿不明所以,只以为小姐是嚇糊涂了,又重重点点头。 许晚辞这颗悬著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像是要把所有遗言一口气交代完似的。 “芸儿啊,绸缎铺里有我剩下的银钱,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將绸缎铺继续交给外祖母,莫要让铺子荒了。” “还有啊,別告诉外祖母和哥哥,我是因何丧了命,就说我是得了急病,走得安详。” 芸儿看许晚辞眼底的绝望不似作假,不由得疑惑。 小姐不就是失手打了自己的情郎一巴掌吗? 这怎么就交代上遗言了? 许晚辞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才刚刚开始新生活,怎的就这么不小心呢?” “为什么要打大皇子啊。” “那是大皇子啊,我有几条命够赔的。” 芸儿顿时也傻了眼,凑到许晚辞身边,颤声问道:“小姐,您说,您的情郎,是……是大皇子?” “那个当了好些年杀手,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大皇子吗?” 许晚辞满是绝望,“嗯”了一声。 芸儿想起关於大皇子的那些传闻,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曾在战场上屠尽降卒,回京后连陛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脸色刷地白了:“完了啊,小姐,这,这,这可怎么办啊?” 习武之人,耳力向来很好,十方自小习武,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在外面驾著车,可车內许晚辞与芸儿的低声交谈,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首,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偷笑,又迅速绷住表情。 殿下杀她? 殿下那般珍视许姑娘,怎么捨得伤她分毫。 估计呀,没准儿一会儿殿下自己劝好了自己,还得问许姑娘的手疼不疼呢。 果不其然,顾廷礼坐在踏板上,也將车厢內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慍怒早已散去,只剩无奈。 他看了眼前方,这条路已经快到尽头。 再不说话,便是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他轻轻叩了叩车框:“晚辞,你好些了吗?” 许晚辞和芸儿听见马车外的动静,嚇得浑身一缩,紧紧抱在一起,哪里敢答话。 许晚辞认命般地闔上了双眼,心一横。 死就死吧,好歹她已经和沈行舟和离,死后不用与那人同葬,这般想来,倒也不算太差。 顾廷礼也知道,许晚辞是怕他怪她,便愈发温柔地说道:“晚辞,你莫怕,我不会责罚你的。” “车里有个包裹,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几顶帷帽和几身適宜骑马的衣服,你选一身中意的换上。” “稍后……稍后我教你骑马去,可好?” 又道:“晚辞,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怕我,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又怎会捨得罚你。”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车帘缝隙递了进去:“这是伤药,你涂些在手上,就不疼了。” 许晚辞听著顾廷礼这般直白又真诚的话,心底的恐惧散去。 她低声问道:“可……可你的脸。” 顾廷礼听许晚辞终於肯理他,嘴角扬了扬,“无妨,我皮糙肉厚的。” 二人说话间,十方很识趣地將马车停下。 许晚辞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何种滋味。 她活了这么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失手伤了人,被她伤的人,竟会反过来问她手疼不疼,还特意给她递来伤药。 她想,若是顾廷礼不是皇子就好了,若是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或许他们之间还能有几分可能。 可这念头一出,许晚辞便不由地底咒骂了自己:许晚辞,你怎可如此贪心,怎可因自己出身卑微,便妄想人家同你有相似的身份? 殿下是人中龙凤,身份尊贵,而你,不过是一个和离过的商贾家的庶女,更非处子之身。 於他而言,或许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即便他对你再好,再温柔,你也要清楚自己的位置,莫要痴心妄想,对殿下真的动心。 这番劝下来,许晚辞终於將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许晚辞依著顾廷礼的话,拿起一旁的包裹,拆开。 果然,里面叠著好几身便於骑马的衣服,顏色素雅,料子舒適。 还有好几顶帷帽,样式简单大方,却也精致。 她隨意拿了一顶最上面的帷帽,又拿了最下面的一身浅青色的骑装。 便打算就地將衣服换好。 这马车是顾廷礼特意为她准备的,比寻常马车宽敞数倍,便是容纳十余人,也绰绰有余,车厢內更是铺著厚厚的软垫,即便在里面更衣,也丝毫不会侷促。 芸儿听见顾廷礼的话,又瞧著自家小姐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忍著泪伺候许晚辞更衣。 许晚辞换好衣服,见芸儿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芸儿抹了把眼泪,嘟囔道:“小姐,您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珍视您的男子,可是为何……为何……” 许晚辞知道芸儿想说什么,她想说的,无非是自己方才所想的那些,身份,名声,这些都是横在她与顾廷礼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轻笑了下,“现在遇到也不晚,曇花固有一现,我与殿下,大抵也如曇花一般,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那便珍惜这短暂的相逢,好好相处几日,待往后殿下寻得一位门当户对的皇子妃,我也会祝福他的。” “毕竟,因为有他,我才能知道,被除亲人之外的人珍视是何等滋味。” 芸儿听了,眼泪终於没忍住,扑簌簌掉下来。 第94章 无关紧要的女子 许晚辞说这些时,自是不知马车外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安自小就在顾廷礼身边,跟著他出生入死,最是了解顾廷礼的性子,知晓殿下向来清冷寡情,不会娶自己不动心之人。 可他与许姑娘的差距,实在太大,註定没办法走到一起。 而顾廷礼只是默默听著,眼底情绪复杂,有欢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很庆幸自己能听见许晚辞说这些话。 於他而言,便已经足够了,他不奢求太多,只要知道,许晚辞的心中也有一丝他的位置,便好。 至於以后,他不敢想,更不敢轻易许诺什么。 他承认,他初对许晚辞动心时,的確想过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做自己的人。 可那时,他与顾廷安和顾廷羽的关係,还没有如此时一般剑拔弩张。 那时他还能在宫中与他们同桌饮酒,面上兄友弟恭。 虽说他一直都不打算永远留在京城,只想等朝堂局势稳定,便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度余生。 天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活到储君继位那日。 而且,陛下一旦设立储君,便是他宿敌动手之时,到那时他恐怕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別说护许晚辞周全了。 他与许晚辞的关係,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他一条烂命,死就死了,不足为惜。 可许晚辞还有大好的年华要过,还有外祖母和哥哥要牵掛,他绝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更不能让她的名节受辱,被人指指点点。 许晚辞换好衣服,戴著帷帽走出车厢时,顾廷礼还在沉思,她半蹲在他的身侧,轻声道:“殿下。” 顾廷礼回神,看了眼被帷帽遮住容顏的许晚辞。 薄纱之下,她的轮廓若隱若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下頜线条。 他轻笑著伸出手:“走吧,教你骑马去。” 许晚辞看著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她如今最大的心事已了,也想如娘亲那般肆意活一场。 顾廷礼揽住她的腰,轻鬆一提,將她抱上了一旁稍矮些的栗色马背上。 隨即又转身一跃,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他一手牵著自己的韁绳,一手牵著她的马韁绳,慢悠悠地在前面走著。 他没有回头看许晚辞,但牵著韁绳的手始终稳稳噹噹。 许晚辞坐在马背上,看著身侧顾廷礼的背影,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是啊,面对这般温柔待她,又相貌堂堂的的男子,动心,才是最寻常的吧。 顾廷礼一直牵著许晚辞的马走出了城。 城外皆是开阔的草地,微风拂面,带著草木的清香。 待许晚辞不再紧张,渐渐適应了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时。 顾廷礼才教她如何隨著马跑的节奏调整身形,如何控制韁绳,避开障碍物。 不知过了多久,顾廷礼真的將从没骑过马的许晚辞教会了。 只是她此刻还不太熟练,需得多练习几日才行。 顾廷礼又带著许晚辞在城外转了转,看了看晚霞,吹了吹郊外的风,直到月色漫上枝头,夜色渐浓,才牵著她的马,往城內走去。 进了城后,夜色已深,街巷寂静,顾廷礼带著许晚辞走进了一条相对幽暗的街道,两侧的灯笼早已熄灭,光线昏暗。 他怕许晚辞害怕,將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隨她一起坐在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里。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厢內静謐无声,许晚辞靠在车壁上,起初还撑著,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顾廷礼让她靠在软枕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 隨后敲了敲车壁,低声吩咐十方:“慢些走。” 待马车行至许晚辞的绸缎铺,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送进屋內安置在榻上,才转身离开了。 等许晚辞再次醒来,天已蒙蒙亮,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换上了乾净的,而顾廷礼也早已不知所踪。 —— 顾廷礼府中,客房內灯火通明,烛火跳动。 二皇子顾廷安斜倚在软榻,一条腿搭在扶手上。 身边还有两位今日刚抓来的姑娘,衣衫不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 待顾廷礼进屋时,正看到顾廷安正在用鞭子抽打那两位女子。 顾廷礼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身后的侍卫立刻出来几名,搀起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女子,半拖半扶地带出了客房。 顾廷安显然没有尽兴,手中的鞭子空抽了两下,抬眼看向顾廷礼,不满道:“皇兄怎的回来的这般不是时候?” “你再晚回来几刻钟,我这鞭子便也吸够了血,能让我尽兴。” “或者,皇兄早回来些能同我一起,尝尝这鞭打人的滋味,也解解闷。” 顾廷礼看也没看他,走到太师椅坐了下来,淡淡道:“你不在宫里待著,跑我这里干什么?” “宫中有那么多人,还不够你消遣的?” 顾廷安將鞭子隨手丟在桌上,笑道:“宫里的人太无趣了,个个都怕我,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有这些刚抓来的女子有趣,性子烈,打起来才有滋味。” 又道:“皇兄,我听说花楼来了几名新的舞娘,容貌出眾,舞姿也曼妙,你要不要陪我去瞧瞧?” “若是你有看上的,我这个做弟弟的,绝不和你抢。” 顾廷礼往后一仰,闔上双眼:“不去,累了。” 顾廷安凑到他跟前:“怎么,看来今日那女子,將皇兄伺候得不错啊,竟让皇兄这般疲惫。” 顾廷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去找许晚辞之前,明明特意命人將顾廷安和顾廷羽,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清乾净了。 回城时,又特意选了偏僻的街巷绕行,中途还换了一次马车,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为何还是被顾廷安发现了? 难道是身边的人出了奸细,暗中给顾廷安报了信? 顾廷安见他提及那女子,顾廷礼面上並无过多反应,继续挑衅道。 “那女子伺候的皇兄当真舒服?” “若是不合心意,不妨告诉弟弟,弟弟再给你寻几个更好的,保证让皇兄满意。” 顾廷礼睁开双眼,神色冷淡地看著他。 顾廷安继续挑衅:“看样是差点意思嘍,哎,皇兄莫急,你將她交给弟弟,我定能教好她,让她学会如何伺候人,保管让皇兄下次满意。” 顾廷礼知道顾廷安这是在试探他的口风。 顾廷安手下的人,应当只看见许晚辞戴著帷帽的样子,並未看清她的相貌,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所以顾廷安才会深夜跑到他府中,故意提及此事,试探他的態度。 若是顾廷安已经知道了许晚辞的身份,想必方才他撞见的两个女子之中,便有一个是许晚辞。 顾廷安定会用许晚辞的性命,来要挟他放弃储君之位,绝不会这般好声好气地试探他。 他沉声道:“劳二弟费心了,左右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子而已,睡过了,便再没有碰第二次的道理。” 顾廷安看著他的神色,听著他的语气,不似作假,而他回来时也是孤身一人。 顾廷礼一向不是个重欲之人,身边从未有过姬妾,即便偶尔有需求,似乎也只是逢场作戏,从不会对哪个女子上心。 他今日本是来试探顾廷礼的口风,若是他能探出分毫,定会將那女子擒住,以那女子的性命相逼,让顾廷礼主动放弃储君之位。 顾廷安又盯著顾廷礼的脸看了几息,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但顾廷礼只是垂著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扶手,神情倦怠。 顾廷安收回目光:“皇兄说的是。那便不打扰皇兄歇息了。”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鞭子,大步走出客房。 顾廷礼仍坐在原处,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十方从门外闪进来,低声道:“殿下,二皇子的人已经撤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许姑娘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 第95章 顾廷礼要出征 顾廷礼声音沉冷:“不必。加派人手反而容易暴露。保持原样,让暗处的人盯紧些。” 他思索片刻,又道:“看看那两个女子,还有救吗?” “若没有救治的必要了,便给她们二人个痛快吧。” 屋中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这些年,顾廷礼不知从顾廷安手底救了多少这般的可怜人。 有时他看著她们实在不忍,便称自己有需求,將那些可怜人接进寢殿,让她们在自己的臥房住一夜。 在顾廷安眼中,那是顾廷礼仅有的几次展露过不忍的时刻。 他那时本以为,顾廷礼或许真会因怜恤这些女子,给她们一个安稳归宿。 可现实也真的如顾廷礼方才所言,女子睡过一次便不会再碰第二次。 这些女子仅仅是在顾廷礼那里睡了一夜,便被他拋弃或者转卖了。 而这件事,仅仅只有三位皇子和他们身边的几位亲信知晓。 是以,顾廷礼在世人眼中,始终是个不近女色,清冷寡慾的皇子。 唯有顾廷安与顾廷羽清楚,顾廷礼並非没有七情六慾,只是从不將心绪露於表面。 十安頷首应下,出了客房便去了,暂时安置那两名女子的柴房。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院中枯枝簌簌作响,十安脚步快而无声,片刻便到了柴房门前。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柴房內瀰漫著一股血腥气,十安赶到的时候,其中一名女子早已奄奄一息。 衣不蔽体地瘫在地上,身上满是被鞭打的痕跡。 十安蹲下身,借著门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端详了片刻。 那女子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十安摸了摸她的脉搏,片刻后收回手,確认这人已无生还可能了。 掏出腰间短剑,一刀抹了那女子的脖子:“安息罢,这般死,你还能少承受些痛苦。” 十安用她身下垫著的破布擦了擦剑刃,收剑入鞘,起身转向另一侧。 那女子方才亲眼看著十安杀了人,早已嚇得双腿发软,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十安也不管那女子被嚇得如何,上前將她的手腕擒住。 脉象虽弱,却尚算平稳,还有得救。 十安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比方才那女子轻许多,多是皮外伤,有几处鞭痕破了皮,但未伤及筋骨。 他解下自己的斗篷系带,將墨色的斗篷盖在女子破烂的衣服上,又將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而后打横抱起。 女子嚇得抽泣,本能地想喊救命,但想起方才她们二人越是求饶,被打得就越狠,只好死死咬住嘴唇,默默祈祷接下来等待她的,別再是那般残暴的对待。 十安抱著女子,走进顾廷礼的臥房。 顾廷礼此时正坐在案前看军事图,羊皮捲轴展开半张桌子,上面用硃笔標註了山川河流与驻军位置。 他听见十安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声问:“那个死了?” 十安頷首:“是,属下亲自动的手。” 顾廷礼“嗯”了一声,手中硃笔在某处画了个圈:“老规矩。” 十安頷首应下,扭动顾廷礼臥房的暗门,带著女子下了暗室。 暗室烛火通明,里面还有数名女子,皆是顾廷礼用同样方法救下的人。 这里原是顾廷礼存放机密文书的地方,后来隔出一半,改成了收容之处。 她们听见声响,以为是顾廷礼来了,其中几人对顾廷礼心生好感,更是草草拢了拢鬢边碎发,又偷偷往唇上抿了点口脂。 待看清下来的是十安,眾人脸上的期待褪去,纷纷唉声怨道:“怎么又是你啊,十安小將军。” 十安无奈:“打住,打住,说了几次了,我只是个小护卫,不是什么將军。” 人群中,一名身著素衣,眉眼清秀的女子轻声道:“你在我心里,便是如將军一般的存在。” 十安念及这些女子皆是苦命之人,不愿多计较,抱著怀中女子,走到一处安静的榻边放下。 对一旁候著的女医官道:“她伤得不轻,劳烦医官了。” 女医官约莫四十来岁,姓赵,是顾廷礼从外地请来的,专门照看这些女子。 她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搭在女子腕间诊脉,又仔细查看了她身上的伤口。 片刻后,她朝十安微微頷首:“皮外伤,失血多些,养几日便能好。” 十安从袖中掏出钱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对眾人道:“你们之中,伤养好的,便过来我这里领些银钱。” “拿了银钱的人,丑时会有人来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记住,往后务必隱姓埋名,方才可以保全性命。否则再被二殿下抓到,休想大殿下会再对你们出手相救。” 几名早就盼著离开的女子,各自领了银钱。 人群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子问道:“走之前,我们还能再见殿下一眼吗?” “好歹让我们再看一眼殿下,也好记住救命恩人的模样。” 十安淡声道:“你们能活下来,全凭自己的救生意识强烈。” “我们殿下只是顺手拉了你们一把,算不得救命恩人,自是不必再见。” 话已至此,女子们虽有遗憾,也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回去。 过了片刻,想走的人皆已领完银钱,各自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十安走到榻边,又问了问赵医官那名女子的情况,確定她的伤不久便能痊癒后,就引著那些领了银钱的女子,走到连通暗室的地道口等候。 暗室共有三处暗门。 一处连通顾廷礼臥房,一处通往府中后花园的假山,还有一处,通向府外一条僻静巷子的民宅。 十安走到那扇门前,推了推,见门纹丝不动。 他对那几名领了银钱的女子道:“丑时会有人將这门打开,你们跟著那人走便是,切不可喧譁。” 交代完,十安才沿著台阶回到顾廷礼的臥房。 他將暗室的门闔上,垂手立在一旁。 思来想去,还是试探性说道:“殿下,那些女子中,还有人想再见您一面。” 顾廷礼依旧没抬头,手中硃笔在军事图上勾画著什么。 “不见。” 他道,“孤能救她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十安应下,退了出去。 顾廷礼这才搁下硃笔,靠进椅背,案上军事图已经画了大半,北境防线,粮草补给线,几个关键隘口,都用不同顏色標註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 看眼下局势,怕是不久后还要出兵征战。 先前他无牵无掛,对於离开京城,从未有过不舍。 可如今他掛念著许晚辞,每次出兵短则几月,多则数年,待他归来时,许晚辞会是什么模样,身旁是否已另有良人。 思绪翻涌片刻,他唤来侍从,吩咐道:“去请徐敬之过来。” 这次出征,除了边境的战事,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需与徐敬之仔细斟酌。 —— 一连多日,许晚辞都没有见到顾廷礼。 因上元节將至,她这几日也在绸缎铺里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每年的上元节,都会有盛大的灯会,有情人多会趁著这良辰美景,出来赏灯相会,以解相思。 因要见心上人,京中女子们纷纷提前购置布料,缝製新衣,盼著能在灯会上展露风采。 许晚辞的绸缎铺本就是京城中经营得极好的一家,用料精良,款式新颖,是以这几日来买成衣,挑布料的女子更是络绎不绝,铺子里整日人满为患。 第96章 许晚辞再次醉酒 铺子临街三间门面,每日天刚亮就有客人候著。 伙计们忙前忙后,扯布,量尺,算帐,嗓子都哑了。 许晚辞也没閒著,从早到晚接待客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因她的身段窈窕,皮肤也白皙,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陈掌柜便提议让她穿上店里的成衣来招揽客人。 他挑了几件新到的蜀锦和云缎成衣,让许晚辞换上,往铺子门口一站,果然引来不少目光。 刚开始,许晚辞还有些侷促,不太习惯被人频频打量。 可每次女子们见到她身上的衣裳,都会忍不住七嘴八舌地夸讚,说也要选同款面料。 她渐渐也就习惯了,每日轮换著店里的新衣,站在铺前招呼客人。 明楼里的伙计多为男子,仅有几名女伙计和一些舞姬。 谢沐谦为了接近许晚辞,不惜重金,为明楼的几位女伙计和舞姬,都购置了绸缎铺里最好的面料,藉此与许晚辞搭话。 此后,他一有空便出现在绸缎铺。 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茶叶,往桌上一放,说句“给许姑娘和各位伙计尝尝”,便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许晚辞忙时,他便坐在椅子上喝茶,静静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翻翻铺子里的样布册子,偶尔与陈伯閒聊几句。 许晚辞稍作歇息时,他便上前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 他说话风趣,又不显得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日,许晚辞刚送走一批女客,有些乏累,本想回后院歇息会儿,便听著谢沐谦在后面叫住了她。 “许姑娘可是累了?” 许晚辞应声回头,面上掛著客套的浅笑:“谢老板,可是有事?” 谢沐谦走到许晚辞的面前,手里还端著一盏茶,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喉。这菊花茶是今早新泡的,加了些蜂蜜,不苦。” 许晚辞接过,抿了一口,道了谢。 谢沐谦又道:“许姑娘前些日子说要亲自上我明楼,这一连多天,许姑娘可还记得?” 许晚辞怔了一瞬,才想起那日在后院她的確说过这句话。 彼时不过是客气,並未放在心上。 被谢沐谦这般提起,她一时有些语塞,轻声道:“谢老板,我……” 谢沐谦看出她的心思,也並未点破,只是笑著说道。 “许姑娘,眼下您这铺子里也没什么客人,不如现在隨我去店里待会儿,也好让我儘儘地主之谊,如何?” 许晚辞抬眼看向铺內,此时確实没有客人,伙计们正忙著整理布料,收拾柜檯。 陈掌柜见状,也劝道:“当家的,您这几日也忙得很,去明楼看看歌舞,歇息片刻,也能缓一缓精神。” “铺子里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这铺子本就是陈掌柜一直在张罗,许晚辞自是知道有他在,出不了岔子。 她既已说过要去明楼,如今被谢沐谦相邀,再推脱反倒显得失礼,且往后若再去,还要特意挑日子,便点头应道:“也好。” 谢沐谦一喜,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许姑娘请。” 一进明楼,丝竹之声便传入耳中,大厅內坐满了客人,舞姬们在中央的舞池里翩翩起舞。 谢沐谦將许晚辞引到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 这里用屏风隔开,既能看到台上的歌舞,又不至於太嘈杂。 伙计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碟乾果。 谢沐谦轻声问道:“许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口味?我吩咐厨子做些合你心意的菜。” 许晚辞淡淡一笑:“都好,我不挑的。” 谢沐谦不肯放弃,执著道:“您只需说个大概便好,比如喜辣,喜酸,或是喜甜,也好让厨子有个方向。” 许晚辞听到“喜辣”二字,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她向来不喜辣,连带那个爱吃辣的人都討厌得很。 谢沐谦心思细腻,捕捉到她瞬间的神色变化,便知晓她不喜辣,当即吩咐身旁的伙计。 “吩咐厨子,做些清淡的菜,再选几道酸口,甜口的上来,鱼要清蒸,不要放薑丝,用葱白去腥即可。” 前些日子,绸缎铺日日在明楼定菜,定的菜包含了各种口味。 彼时谢沐谦並未见到许晚辞,更没有想接近许晚辞的心思,与芸儿交谈时,也只是大概地问了下饭菜合不合口,並没有特意留意太多。 如今有机会与许晚辞单独相处,他自然要把这些细节摸清楚。 等菜的间隙,谢沐谦一直在与许晚辞交谈。 话语间看似隨意,实则句句都在旁敲侧击,打探她的习惯,喜好,还有儿时的过往。 许晚辞开始时虽有些提防,但谢沐谦说话滴水不漏,听著像是寻常聊天,便也一一答了。 谢沐谦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原来如此”或“许姑娘好眼力”,將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了心里。 此时,顾廷礼正坐在明楼的五楼雅间,周身气压低沉。 这几日,他怕许晚辞被顾廷安盯上,对她下手,一有空便在明楼楼上,暗中观察绸缎铺的一举一动。 大多时候,他能看到的,不过是绸缎铺的房顶,还有来往进出的客人,仅有偶尔片刻,能看到许晚辞站在铺门口,送迎客人,或是匆匆走进后院的身影。 可就是这短暂的片刻,也足以让顾廷礼欢喜多时。 唯有他看到谢沐谦频繁出入绸缎铺时,脸色才会沉下来。 十安在一旁屡屡劝他道:“殿下,许姑娘只是在铺子里忙活,铺里人多眼杂,谢老板应当不敢有什么过分举动,您不必太过担心。” 顾廷礼虽知十安所言有理,但心里总归不是个滋味。 方才,他亲眼看著谢沐谦一脸笑意地,带著许晚辞进了明楼。 那笑容,在他看来,格外刺眼,甚至带著几分猥琐。 顾廷礼在暗窗前站了片刻,还是耐不住性子,转身去寻了个帷帽戴好,遮住面容,又將外袍换成了寻常的深青色棉袍。 从五楼悄悄下到一楼,在许晚辞那桌附近的角落里坐下。 他要了一壶粗茶,背对那桌,竖起耳朵听著。 他听著谢沐谦絮絮叨叨,一直在打探许晚辞的消息。 从儿时趣事,问到绸缎铺的来歷,再到她如今的境况,话语圆滑,步步为营,看似是寻常閒聊,实则早已將自己想知道的,打探得七七八八。 顾廷礼坐在角落,脸色愈发阴沉。 直到谢沐谦从身后酒柜取出一壶桂花酿,笑吟吟地给许晚辞斟了一杯:“许姑娘,这桂花酿是我自己酿的,甜而不腻,酒性极淡,饮了不醉人,您尝尝。” 他看著许晚辞推辞不过谢沐谦的再三劝说,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谢沐谦又给她倒了一杯,说这酒配清蒸鱼最好。 许晚辞又饮了。 第三杯,第四杯。 顾廷礼压著心底的怒火,就这么看著许晚辞与谢沐谦说说笑笑,將一壶桂花酿饮尽。 看著许晚辞的脸颊泛了红,说话也比平日隨意。 谢沐谦见状,起身想去再拿一壶桂花酿。 就在谢沐谦转身的瞬间。 顾廷礼起身,走到许晚辞身边,俯身低声道:“许姑娘,该回去了。” 他不等许晚辞反应,便伸手將她打横抱起,转身快步走出了明楼。 许晚辞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待她迷迷糊糊地看见抱著她的那个人鼻尖的那颗痣时,顿时安心了。 是他。 是她思念了好几日的人。 而顾廷礼抱著许晚辞的身影,被角落里狼狈不堪,好不容易逃回来的江清河看个正著。 第97章 逃生 江清河被卖到城外后,就被那户人家锁在鸡棚里。 那鸡棚低矮,她站不直身,只能蜷缩在角落,周遭满是鸡屎与烂草的腥臭味,日夜縈绕在江清河鼻间。 一连三日,没有人给江清河一滴水,一口粮,她起初还能撑著,到了第三日,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终只能趴在地上求饶。 那户人家全当没听见。 直到第四日,江清河实在熬不住,爬著去拍门,哑著嗓子求饶,说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只求能给她口吃的。 他们见江清河没了锐气,这才慢悠悠开了锁,扔给她半碗粗粮粥。 江清河捧著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才勉强恢復了些许力气。 可不等她缓喘口气,那户人家的老妇人拽著她的胳膊,就將她推进一间昏暗的厢房。 厢房的炕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头,他脸上沟壑纵横,瞧见著江清河进来,咧嘴一笑。 满口的黄牙露在外面,身上骚臭味混著汗味,像是常年不曾洗澡,熏得人睁不开眼,衣裳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老头脸上堆著浑浊的笑,一把抓过江清河的脚,將她拽至身侧,一只手控制著江清河,使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扳住她的脸,凑近了就要往她唇上亲。 江清河哪里忍受得了这些。 急忙偏头躲闪。 沈行舟是皎皎公子,素来爱乾净,衣袍永远整洁,身上总有淡淡的墨香,连髮丝都一丝不苟,甚至碰过什么稍不乾净的东西都会及时洗手。 即便是那江湖郎中,虽容貌不及沈行舟,可也算收拾得齐整,勉强能看得过去,並无这般腌臢气。 可眼前这老头,光是与江清河同在一间屋子,那股冲鼻的臭味就已经熏得她乾呕,更別提他凑近时,嘴里呼出的气息像是烂了的醃菜。 江清河手脚乱蹬拼命挣扎,嘴里不停求饶,那老头看著年纪大,手劲却足,他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攒钱买的媳妇,哪里肯轻易放过。 老头一把將江清河按在褥子上,开始上下其手。 江清河张嘴要喊,被那老头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这户人家住得僻静,四面是田埂,最近的邻居也在一里之外,况且就算江清河的呼喊传出去,那些人也只会当热闹听。 这村子世代贫瘠,家家户户的媳妇,都是全村人每隔一段时间一起凑钱买来的。 谁家买了个女人,左邻右舍不但不觉得不对,反而会上门道贺,笑著围拢过来调侃,猜测这家男人多久能让女子怀上身孕。 所以,那夜江清河的呼救声,即便有人听见了,也不过是笑一笑,翻个身继续睡。 江清河挣扎得脱了力,到底被老头沾了她的身子。 那老头行事粗蛮,加之江清河身上的鞭伤和杖刑本就没好,经此这么一折腾,疼得她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事毕,那老头见她瘫在炕上,又看见她身上带著伤,料想她即便想跑也跑不远,便动了一丝丝惻隱之心,没给江清河戴脚链。 他则事后饜足,美滋滋地躺在一旁呼呼大睡,心道到底还得是有个媳妇这日子才美。 入夜后,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零星月光。 老头又睡得沉,江清河缓过些力气,借著月光挪到门边,见门没锁死,便溜了出去。 江清河又急又怕,生怕有人追来,只能拼著一口气往前跑,直到体力不支,摔倒在一片坟地前。 坟地荒草丛生,夜里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透著阴森。 她也顾不上害怕,看见一座年久失修的坟塌了个洞,便钻了进去,蜷缩在坟洞深处不敢出声。 就这样,她在坟洞里躲了一两日。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江清河才从坟里钻出来。 她刚走出躲避的坟不远,就看见一群人抬著一张草蓆,往坟地里一扔,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草蓆裹得並不严实,一只鞋从里面漏了出来。 鞋面上绣著一对鸳鸯,绣工粗劣,鸳鸯的脖子绣得歪歪扭扭,翅膀也一大一小。 江清河认得这双鞋,是沈以柔的。 鞋上的鸳鸯,是先前冯氏逼著沈以柔学女红时绣的,当时冯氏还嘲笑沈以柔绣得丑,说这般绣工,往后她嫁人定会被婆家笑话。 但沈以柔却对这双鞋满意得很,许多重要时刻都穿著它。 江清河等那些人走远了,才踉蹌著走过去,扒开草蓆。 草蓆里面的沈以柔双目紧闭,脸上青紫交加,嘴唇乾裂,满身是伤,已经昏死过去。 江清河不敢耽搁,把沈以柔从草蓆里拖了出来,背在身上,沿著山路一步步往回走。 山路崎嶇,她本身就有伤,又要扶著沈以柔,每走一段便要停下喘口气。 可江清河硬是没有舍下沈以柔,从白天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终於將沈以柔带回城里。 江清河本以为到了城里,只要去相熟的人那里,就能回到沈家。 可她刚进城,便听到街头巷尾有人说沈行舟犯了罪,已经入狱了。 她心一沉,又听说沈府如今乱成一团,冯氏也不知去向。 江清河身上没有银子,沈以柔又伤得重,思来想去,她想起那个江湖郎中,便背著沈以柔找了过去。 可她刚进门,那郎中见江清河浑身污秽,伤口化脓,又闻著她身上散发著恶臭,直接將她赶了出去,连门都没让她进。 江清河又背著沈以柔去找別的大夫,奈何她掏不出银子,身上这衣服脏得也像个乞丐,没有哪家药铺肯收她们二人。 江清河只好先把沈以柔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用捡来的破布给沈以柔裹了伤口,自己则去饭馆附近討些残羹剩饭。 在街上江清河又看见当初卖她的那个人牙子,她担心自己再被卖,只好躲回巷子里。 白天不敢再出门,只有到了晚上才敢出来,到饭馆后门翻泔水桶,找些能吃的。 沈以柔一直昏迷不醒,江清河便用捡来的乾净水,擦拭她的伤口,虽无药治,也没让伤口再恶化。 这样过了几日。 江清河听街上的女娘说起明楼附近有位娘子,身段和相貌都与许晚辞十分相似。 江清河实在走投无路,便想碰碰运气,若真的能遇到许晚辞,便求她可怜可怜自己和沈以柔,给她们一口饭吃,或是找个地方落脚。 结果她刚走到明楼附近,就看见许晚辞被一名带著帷帽的男子横抱著出了明楼。 那男子生得高大,气度不凡,江清河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看见他们进了绸缎铺。 她心道,这次总算是抓到了许晚辞私会外男的证据了。 而且许晚辞他们是从明楼出来的,里面定然也有人看见他们。 待沈行舟从牢里出来,她就能凭著这份证据重回沈家。 第98章 又来? 等江清河回到沈家,第一件事便是將许晚辞,今日的所作所为统统告诉冯氏,让冯氏好好惩戒她这个不守妇道的浪荡女。 江清河想凑近些,看看那男子究竟是谁,也好日后直接去他的住所抓人,让二人无从抵赖。 谁知江清河刚跟到绸缎铺附近,就被两个乞丐盯上了。 那些乞丐见她孤身一人,又衣衫襤褸,以为是哪个地方跑出来的疯女人,一个从后面抱住她,一个捂住她的嘴,嘴里还说著不堪入耳的话。 將她拖到更深的巷子里,想要强占她。 江清河拼命挣扎,可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身上伤口又疼,哪里挣得过两个壮年的乞丐。 她被按在地上,衣裳被扯开,撕心裂肺地喊著。 就在江清河快要绝望之际,阿亮带著几个人正巧经过。 阿亮这几日一直在寻找江清河的行踪,他几乎走遍了城里的每一条巷子,问遍了每一个乞丐和小贩。 此时他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又看见一个女人在拼命挣扎。 阿亮看那女子的衣裳,像是江清河被卖时穿的,便带著人衝进去,把两个乞丐打跑了。 江清河衣裳凌乱的躺在地上,浑身发著抖。 阿亮不敢多看,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试探著开口:“大少夫人,是你吗?” 虽江清河已经签了放妻书,不再是沈家大少夫人,可阿亮还是习惯这般叫她。 江清河看见阿亮那张熟悉的脸,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断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扑到阿亮身边,抓著他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 阿亮站在那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才低声说道:“大少夫人,二爷正在满城寻您,您快些隨我回去吧。” 江清河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著嗓子问:“可是二爷不是入狱了吗?” “入狱?” 阿亮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寻找江清河,京城又太大,他寻了好久都没找到,更没有脸面回去復命,只好白日四处寻找,夜里住在便宜的小酒馆,府里的消息更是一概不知。 江清河也是听外面这些人传的,想来那些传言,或许是旁人的风言风语。 她此刻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便说道:“阿亮,你带我回家吧。” 阿亮应下,正要叫辆马车来,却被江清河叫住:“等等,以柔还在巷子里,咱们得先去接她。” 阿亮愣住:“小姐?” 江清河点头:“嗯,你不知以柔不见了吗?我在城外坟地找到她时,她浑身是伤,一直昏迷不醒。” 阿亮摇头:“这些日子我隨沈府的一半家僕一直在外面寻找您,並不知府上的消息。” 话落,阿亮急忙叫来一辆马车,在江清河的指引下,急急忙忙地往藏著沈以柔的巷子赶去。 —— 绸缎铺內。 顾廷礼抱著许晚辞进了屋,將她放在榻上,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他看著她微红的脸颊,想著她方才与谢沐谦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就堵得慌。 许晚辞在他面前都不曾饮酒,却与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男子喝成这般,顾廷礼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许晚辞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脸颊泛著酒后的红晕,眼神朦朧。 她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顾廷礼,许是酒精壮了胆,往日里的羞怯和克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许晚辞扶著榻沿,一步一晃地走到顾廷礼面前,也不说话,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捧著他的脸,凑过去吻了一下他鼻子上那颗痣。 她歪著头看他,声音软绵绵的:“顾礼,你怎么不与我说话呢?” 顾廷礼身子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盯著许晚辞柔软的唇瓣,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心头的火气,瞬间被她的柔软取代。 他哪里招架得住她这般主动。 可一想起方才许晚辞与谢沐谦说说笑笑的画面,又实在气不过,醋意顿时翻涌上来,硬生生克制住自己不去吻她,更是別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 许晚辞搂著他的脖子,轻颳了下顾廷礼滚动的喉结,浅笑著道:“顾礼真好看。” 顾廷礼的呼吸愈发沉重,他盯著她的唇,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正想吻上去,许晚辞却忽然推开了他。 他看著许晚辞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角的箱子前,將箱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又走到他面前,放到他腿上。 “给你。” 顾廷礼拿起那件衣裳一瞧,是一件绸缎软甲。 青灰色的缎面,內里衬著几层薄棉,摸上去柔软又有韧劲。 软甲的前胸位置,嵌著一块温润的玉石,正是护心镜,玉石打磨得光滑圆润,周围用银丝镶了边。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惊又喜,抬头看向许晚辞,“给我的?” 许晚辞身子晃了晃,点头:“前些日子,见婉儿在给表哥做软甲,我好奇,便问了几句。” “才知这种软甲穿著舒適,还能挡刀剑。我本是想给哥哥做的,可我听婉儿说,表哥最近要出征。就想著先將这件给你罢。” 又道,“你別误会,我好久没做女红了,手艺不好,给哥哥的话,怕他笑话我。” 顾廷礼看著手中的软甲,想起前几日许晚辞初到绸缎铺时,每日深夜屋里还亮著灯。 他当时以为她在研究绸缎的差別,或是看帐本,却没想到她在做这个。 顾廷礼翻过软甲,看见里衬的针脚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確实算不上精致,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玉石护心镜四周的银丝也缠得仔细,一看就是费了很大心思的。 许文谦素来疼她,即便针脚粗糙,也绝不会嫌弃,反而会四处炫耀妹妹为他做的软甲。 如今,这件凝聚了她心思的软甲,却送到了他的手上。 顾廷礼心头一片柔软,明知故问道:“你前几日一直在做这个?” 许晚辞摇摇头,“一直做它怎么能行,我白日在学习,只有晚间,才有空做。” “我想著哥哥暂时不会走,本也没著急,可我不知你与表哥到底何时出征,便想著儘快赶製出来,送你。” 她说著,走到顾廷礼身前,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扯开。 顾廷礼被她扯得往前一倾,无奈地道:“又来?” 他嘴上这般说,身体却很诚实,並没有阻止许晚辞动作,任由她將自己的上衣一件件脱下。 第99章 你对挚友就是这般 顾廷礼本以为,许晚辞会像上次那般,对他又亲又啃。 可没想到,她只是隔著绷带,看了看他的伤,便拿起中衣给他穿上了。 隨后,许晚辞又走到那箱子前,从里面拿出好几只药瓶,放到顾廷礼面前的桌上。 “陈掌柜前几日说,隔壁药铺治疗皮肉伤一绝,我便买了些伤药。” 她指著那些药瓶,“这瓶是外敷的,这瓶是內服的,这瓶是化淤的,上面都贴著纸条,写著用法。” “你出征的时候记得带上,每日往伤口上涂一涂。” 顾廷礼看著许晚辞认真的模样,虽然她醉得站都站不稳,可交代这些事情时条理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 他心头的醋意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顾廷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勾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晚辞,你对我如此上心,又是送护甲,又是送伤药的。” “可是心悦於我?” 许晚辞看著顾廷礼,看著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可,就算她心悦他又能怎样? 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如同天堑,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枷锁。 更何况,她已经错付过一次感情了,更知道天下男子多薄情。 如表哥徐敬之那般,只专情於肖婉儿一人的男子,实在是少之又少。 许晚辞忍受不了与其他女子共享一个夫君。 更受不了,此刻这般珍视她的顾礼,日后会牵著別的女子的手,用同样深情的眼神看著旁的女子,拥著別的女子入怀。 许晚辞垂下眼,违心地摇了摇头:“顾礼是我的挚友,我担心挚友的安全,为挚友准备一件软甲,不是情理之中吗?” 顾廷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起她的手,怒道:“挚友?” “许晚辞,你即便是想敷衍我,也不应该用这两个字来搪塞。” 顾廷礼指著自己大敞的中衣,“你对挚友就是这般,可以隨意地脱他的衣服?” “可以与他数次相拥而眠?” “唇齿相抵?” “甚至……甚至在初次见面时,就可以……为其疏解?” 酒意上涌,许晚辞头晕目眩,脑子更是发沉的厉害。 她看出顾廷礼似是生气了,可她不知究竟要如何解释,遂小声辩解道:“初见时是你要求,我那般对你的。后来几次相见,多数也是你强迫於我,我推不开你。” 许晚辞不知道,她只是隨口为自己假意辩解的几句,却是在实打实地往顾廷礼的心窝子里戳。 顾廷礼自嘲地笑了声:“我强迫你?” “你推不开我?” 他第一次在许晚辞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吼道:“许晚辞,是不是所有男子这般对你,你都能如此顺从?” “你將我撩拨得失去自我,事后简简单单,不轻不重的一句,我强迫你,你推不开,便想一笔带过?” 许晚辞看著顾廷礼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可她都將亲手缝製的软甲送给他了,还特意买了伤药,这般心意,他为何看不出来? 他又为何还要如此生气? 难道非得让她亲口承认自己心悦於他吗? 可是,即便是此时醉酒的她,也说不出那句顾廷礼想听的话。 许晚辞只好揉著发晕的脑袋,佯装委屈道:“顾礼,你別这样,我怕。”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確怕顾廷礼。 她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个在她面前温温柔柔的顾礼,从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的大皇子。 那个当街杀人,在偏殿差点杀了沈以柔的大皇子,与她初见的顾礼,相差太大。 虽然她知道他们是一个人,可她还是经常劝自己,他们二人独处是,暂时忘记顾廷礼的身份和本来面目,只把他当成那个会笑著听她说话的顾礼。 顾廷礼听到许晚辞说怕,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般,那一瞬间,他几乎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还是怕他。 即便他儘量在她面前维持著人畜无害的模样,她依旧怕他。 顾廷礼闔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將许晚辞揽进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头顶,柔声问道:“晚辞,你究竟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些年,想攀附他,献身於他的女子数不胜数。 顾廷安和顾廷羽,也时常往他寢殿塞各种各样的女子。 世家小姐,貌美丫鬟,甚至是京城一等一的花魁。 可他的心从未有过一丝波动,甚至觉得那些女子都是累赘。 直到那日,他在道观见到许晚辞,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才第一次有了悸动。 那种一见到许晚辞,心臟便狂跳不止的感觉,对顾廷礼来说新奇又陌生。 从那以后,他开始不断地想起她,不断地想见她,甚至在自己身陷险境,不確定能否活著回来时。 他脑海里浮现的,也还是她的模样,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是想再见她最后一眼的执念。 可就是这个一顰一笑都会牵动他的心的女子。 此刻却告诉他,他们之间只是挚友。 他们曾经相拥而眠那么多次,唇齿相依那么缠绵。 这些亲密曖昧的举动,在她眼里他们仅仅只是挚友。 顾廷礼觉得自己心臟一直在疼,也分不清到底是被许晚辞气的,还是別的情感。 可他对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他赌气般地將头埋进她的颈窝,对著她白皙的脖颈,轻咬了下去。 许晚辞吃痛,柔声抱怨:“疼。” 顾廷礼鬆开了她,在她被咬的位置吻了下去。 隨后,他这个吻蔓延开来,从许晚辞的脖颈吻到下巴,再到双唇,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 他吻得克制又小心,一边吻一边看著她的反应,见许晚辞没有推开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双手环在他的腰上,才確定她方才的那些话,或许真的是违心的。 他不相信许晚辞也会如此对其他的男子。 顾廷礼將许晚辞横抱起来,轻放在榻上,俯身,从她的额头一点点吻下去。 一只手也探进了她的衣摆,抚在她的下腹。 谁知,前一刻还温顺得像猫儿一样的许晚辞,此刻却忽然变了脸,一脚踹在顾廷礼胸膛上。 顾廷礼猝不及防,被她踹得身形一个踉蹌。 隨后他看著许晚辞又衝过来,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怒气冲冲地骂道:“滚开。” 顾廷礼愣了两息。 他看著她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发现她不是在看他,而是又將他错认成了旁人。 那声“滚开”,也是对那个人说的。 他试探著將许晚辞拉进怀中,放柔了声音:“我停手,我停手,以后我都不会再尝试了。” “你別怕。” 他说这话时,心如刀绞。 不用想也知道,能让许晚辞这般反应的,只有姓沈的那一人。 可姓沈的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她对房事如此抗拒? 第100章 想看孤更衣不成 许晚辞靠在顾廷礼怀中,听著他温柔的低语,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再打他,只是靠在他怀里,静静地贴著他的胸膛。 她肩头仍有细微的颤慄,像经了寒的雀儿,寻得暖处仍未安歇。 不知怎的,她很想哭,很想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苦楚,一股脑儿的说给顾廷礼听。 可那些经歷太过不堪,实在难以启齿。 她一个女子,总不能对著他说,沈行舟在榻间像个物件一样的摆弄她。 她更明白虽说顾廷礼知道她曾是沈行舟的妻,也知晓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可知道归知道,若顾廷礼真的听见,她与沈行舟在榻上的那些细节,知道她曾如何被折辱。 他会不会眼底的温柔尽失,从此再也不肯见她。 毕竟,当今世道,男子向来如此,唯有去花楼寻欢时,才会不计较那些女子的过往。 其余的,无论妾室还是外室,但凡被他们占为己有的女子,皆盼著是乾乾净净的完璧之身。 顾廷礼身份尊贵,又待她不同,她更怕这份不同,会因她过往的那些不堪而彻底消散。 许晚辞毕竟刚饮过酒,酒气还未消,这几日又忙著铺子里的事,身子著实乏得很。 她索性往顾廷礼怀中又钻了钻,脸颊贴著他的心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初春的夜里仍带著微凉的寒意,而顾廷礼的胸膛滚烫,像一堵烧热的墙。 將那些寒意尽数挡在外面,连带著许晚辞心底的寒凉,也淡了几分。 她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知足地靠著他,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顾廷礼感受著怀中的女娘,觉得她像只寻暖的猫儿,靠著他的胸口蹭了蹭,手指还紧紧地攥著他的衣摆。 他本想问她,那姓沈的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可当他听见那熟悉的平稳呼吸声时,便知她又一次靠著他睡熟了。 他低头,见她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正睡得安稳。 顾廷礼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晚辞,你当我是什么,一个可以取暖的软枕吗?” 怀中之人睡得沉,自然不会应他。 顾廷礼一下下抚著她的髮丝,待许晚辞睡的更沉了些后,他便如先前一般,他將她放倒在榻间,轻拍著她的背。 许晚辞的眼睫忽然轻颤了几下,似是做了什么梦,唇间溢出细碎的喃语。 顾廷礼凑近了些,才听清她低喃的那句,正是他期盼已久的:“殿下,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顾廷礼心头一暖,埋头轻笑,又將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 一手环住许晚辞的脖颈,一手搂著她的腰,轻轻拍著,他眼底的宠溺,再也藏不住,就这般守著她,直至天快亮。 —— 翌日一早。 许晚辞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自己姿態放肆,她一脚搭在顾廷礼的腰间,一手还按著他的头,髮丝凌乱地贴在他的肩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透过来,落在顾廷礼的侧脸上。 这是第二次醒来时能看见他了。 顾廷礼还睡得熟,长睫垂落,眉眼沉静,不知是不是她的动作太过放肆,牵动了他身上的伤。 他虽睡得沉,却微微蹙著眉。 许晚辞想將脚拿下来,可她刚一动,就瞧著前一刻还在熟睡的顾廷礼,此时正半眯著眼睛看向她。 “殿下,你醒啦。” 顾廷礼低低“嗯”了一声,手臂一收,又將她捞回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著未散的睡意:“怎么总是醒得这般早?” 是啊,她总是醒得很早,这是在沈家多年留下的习惯。 从前在沈家,冯氏总会在请安时辰之前召见她。 若是她梳洗得慢了些,冯氏等得不耐烦了,轻则会出言羞辱,重则,则是用柳条抽她的手背。 那些年她不敢多睡一刻,天不亮就得起身,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顾廷礼又道:“晚辞,距我出征还有些时日,可我最近事务繁杂,不能经常来陪你。” 许晚辞点点头。 不常来也好。 他不常来,她便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感,不再贪心,不再去想他,更不会去期盼那些遥不可及的將来。 也许,待顾廷礼出征归来后,对她的新鲜劲褪去,她便能彻底解脱,从此各安天涯,互不打扰。 二人又相拥躺了一会儿。 晨曦漫过房檐,直直照进屋內,將榻边的地面染成一片金黄。 顾廷礼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许晚辞躺得身子发麻,她的確想起来,可又有些犹豫。 她不知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躺在他怀中了,便由著自己再多留一刻。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芸儿自小跟著许晚辞,眼下许晚辞又孤身一人住在绸缎铺后院,她又常见不到顾廷礼,便也没了太多顾忌。 也未曾敲门,一把推开房门,兴冲冲地喊道:“小姐,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话音未落,芸儿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惊恐。 她看著榻上自家小姐衣衫不整地与顾廷礼躺在一处。 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大皇子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您也在,求大皇子饶了我这一次。” 顾廷礼眉头紧蹙,极度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他背对著芸儿,光著上半身坐起身,声音低沉:“这是第二次,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这话未说透,可屋中其余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第三次……芸儿不敢想像第三次她会有怎样的遭遇。 芸儿嚇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他。 许晚辞连忙也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正要开口为芸儿辩解几句,求顾廷礼莫要嚇她。 唇却被顾廷礼猛地堵住。 这吻来得又快又重,將许晚辞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了喉间。 过了好一阵,顾廷礼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低声道:“晚辞,你能否答应我,別再与旁的男子饮酒了?” 许晚辞昨日也並非有意要饮酒。 只是碍於谢沐谦太过热情,再三劝酒,她又好不容易和离,才想著喝点酒,解解闷。 她自詡自己的酒量一向不错,可先前那次也不知怎的,只喝了几杯便醉得神志不清,好在遇到的是顾廷礼。 若是换了旁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 许晚辞浅笑著点点头。 顾廷礼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覆后,便起身去拾地上昨日被自己扔下的中衣。 他见著芸儿仍跪在远处,不满道:“怎么,还想看孤更衣不成?” 第101章 暴尸荒野 芸儿嚇得一哆嗦,连连磕头,慌忙退了出去,將房门闔上,才敢喘口气。 许晚辞看著顾廷礼,轻声道:“殿下,你別嚇她,芸儿年纪小,不懂事。” 顾廷礼一边繫著衣带,一边道:“怎么,晚辞的丫鬟,同晚辞一样胆小么?” 说著,他轻颳了下许晚辞的鼻子。 许晚辞脸颊微热,別过脸,不再看他。 顾廷礼收拾妥帖后,从腰间解下两块玉佩,一块递给许晚辞,一块递给门外的芸儿。 他看著许晚辞,郑重道:“若是有事,便拿著这块玉佩去城南的府邸,无论什么事,哪怕是跑腿的活计,他们也都会应下。” 又独自对门外嚇得瑟瑟发抖的芸儿道:“你且妥善保管好这玉佩。” “若是你主子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你便拿著这个去城南的府上寻人。记住,只要是她的事,那些人都会尽心去办。” 交代完毕,顾廷礼便离开了绸缎铺。 他走后,芸儿在门外缓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进门便小声道:“小姐,你这位殿下著实太嚇人了,方才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芸儿又想起方才要说的事,眼睛一亮,凑到许晚辞耳边,又道:“小姐,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我听说江清河回来了,而且是从城外逃回来的,据说她回来时身边还带著一个和她一样重伤的女子。” “不过,她应该伤得没有那个女子重,毕竟,那些人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醒著的。” “而那个女子,据说是一直昏迷的状態。” 芸儿絮絮叨叨地说著。 许晚辞先前的確知道江清河去了城外,却不知她为何会一身是伤,还带著一个陌生女子。 江清河素来性子凉薄,与她利益不相关的人,她向来不屑一顾,更不会冒著风险,將一个重伤的女子带回京城。 许晚辞抬眼,自言自语道:“她带回来的女子会是谁呢?” 芸儿摇摇头,“我也正纳闷呢,可目前还没人知道那女子是谁。” 许晚辞问道:“你是听谁说的江清河的事?” 芸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大街上好多人都在传呢。”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江清河可算是遭到报应了。” “据说啊,是有一伙乞丐盯上她了,想强占她时,好似是沈家来了人,这才將她救走。” “不过呀,那沈家的人赶去的时候,听说江清河的衣服早被撕烂了,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哭呢。” “嘖嘖嘖,她也是活该,呸。让她以前那么小气,待人又刻薄,这都是她应得的。” 许晚辞听著江清河的遭遇,却並不觉得解气。 江清河也不过是一位困於內宅的可怜女子罢了。 她喜欢上自己的小叔,为了那份不被世人接受的心意,做了太多错事。 可说到底,江清河不过是想留住沈行舟。 世间情感,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执念缠身,身不由己。 江清河,也不过是个困在执念里,无法自拔的女子而已。 —— 另一边,沈府。 江清河被阿亮带回沈府时,恰好被冯氏身边的李嬤嬤瞧见了。 李嬤嬤见江清河衣衫破旧,一身是伤,火急火燎地往冯氏的院子赶,想要將此事报给冯氏。 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见春菊神色慌张,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老夫人,老夫人,小姐找到了,找到了。” 冯氏正忧心忡忡地想著沈以柔,一听这话,激动地从椅子上坐起,“以柔在哪?” 春菊喘著气,眼眶发红,哽咽道:“小……小姐在东院。” 冯氏抬脚就要往东院走:“走,去东院。” 她刚一动身,却被春菊拦了下来:“老夫人,小姐,小姐她……” 冯氏见春菊这副模样,暗道不好,急道:“说啊,以柔怎么了?” “以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春菊想起方才见到沈以柔的模样,抹了把眼泪:“老夫人,小姐……小姐她满身都是伤,府医已经去瞧过了,说……说情况不好。” “什么?”冯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春菊又道:“府医方才说,小姐被人坏了身子,还被灌了花楼女子才会用的烈性墮胎药,往后……怕是都不能……生育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冯氏身上,她再也支撑不住,扶著丫鬟的手,跌跌撞撞地往东院赶,嘴里不停喊著“柔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柔儿啊。” 赶到东院时,冯氏一眼便看见脸色惨白的沈行舟,正抱著江清河痛哭。 冯氏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厉声呵斥:“江清河,你还有脸回来?你害我们沈家还不够吗?” 话音刚落,她便见沈行舟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瞪著她。 “母亲,我一直敬您,爱您,可您著实不该如此。咱们沈家走到如今这步,难道就没有您的责任吗?” 冯氏被他问得一噎,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行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往娘亲的心上戳刀子!” “娘亲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为了沈家?” 沈行舟抬起手,指著榻上奄奄一息的沈以柔。 “您方才说清河还有脸回来,可就是您如此厌恶的清河。” “是她,是她不顾一切的,將以柔从城外背回来。” “您可知,若不是清河,以柔现在早已暴尸荒野了?” 冯氏愣住:“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清河在沈行舟怀中別过脸,看向冯氏。 她脸上还带著伤,语气虚弱,眼底带著委屈:“婆母,我是在城外的乱坟地捡到的以柔,我捡到她时,她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我一个人走了一天一夜才將以柔背回京城。” “可我进城后,听说你们都不在沈府,我怕被父亲母亲看见,身上又没钱。” “咱们沈府大门紧闭,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將以柔安置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一有空就去给她擦拭身子,餵些水,才没让她这一身的伤恶化。” 江清河说著,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那些伤口还在渗血,隨后又扑到沈行舟的怀中,低声痛哭起来。 冯氏听得心烦,又心疼女儿的遭遇,坐到榻边伸手去碰沈以柔的脸颊。 入手冰凉,沈以柔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泪水瞬间滑落:“我的女儿啊,柔儿,娘亲才几日没见你,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离开府上时,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第102章 加害之人是顾廷礼 江清河伏在沈行舟怀中,听著冯氏只顾著沈以柔,並未留意她方才说身在城外的事,才稍稍放下心来。 好在沈行舟见到她与沈以柔如此,也是心疼得不行的模样,无人留意到她为何会出现在城外。 不过,回来的路上江清河早已想好了说辞。 若是沈家的人问起,她便说她被人牙子掳走,费了好大劲才逃脱。 她是为了躲避人牙子的追捕,才躲在城外的乱坟地里,正才碰巧见著的沈以柔。 沈府的府医世代行医,医术自是高超。 他几针下去,又餵沈以柔喝下一碗药。 沈以柔的脸色稍稍有了一丝血色,人微微转醒了些。 冯氏一直守在旁边,见沈以柔眼睫轻颤,似是要醒来,早已忘了府医交代的切莫让沈以柔情绪过於激动的嘱咐,急切地握住她的手。 “柔儿啊,我的柔儿啊,你醒了?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將你祸害成这样啊?” 沈以柔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晕过去的那一刻,这几日,那些被折磨的画面,反覆在她脑海中縈绕,即便在昏迷中,也带著无尽的恐惧,哪怕听见江清河的呼唤,也不愿醒来。 眼下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娘亲,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泪水顺著眼角滑落,哑著嗓子,低声唤道:“母亲……” “在,娘亲在。” 沈以柔动了动手指,冯氏见她似是在害怕,连忙抓起她的手:“柔儿不怕啊,娘亲在,娘亲在。” 沈以柔虚弱地开口:“母亲,哥哥……哥哥呢?哥哥有没有事?” 沈行舟听见沈以柔提起自己,忍著身上的疼,凑到她身侧:“哥哥在,哥哥在。” 沈以柔看著沈行舟出现在自己面前,泪水落得更凶了:“哥哥,你有没有受苦?我听说你和母亲入狱了,我好怕……” 沈行舟摇头:“哥哥没事,我很好,没事。倒是你,柔儿,你怎么样?” “柔儿,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以柔闭上眼睛,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绪,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 原是前几日,沈以柔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曾出门。 她的院子离冯氏和江清河的院子甚远,故而並未听见初二那日府上闹出的动静。 待她閒得无聊,想出门走走时,却发现府上空空荡荡,除了几位年长的男丁,竟看不见其他小廝。 沈以柔想著去找沈行舟和冯氏问问是怎么回事,可她在府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冯氏和沈行舟的身影。 后来她问府上的丫鬟,才得知沈行舟和冯氏入狱的消息。 沈以柔心急如焚,她不知哥哥和母亲到底是因何事入狱,也不知他们如今安危如何。 她便打扮得得体妥帖,装作无事般去昔日与沈行舟有些交集的官员府上询问。 可沈行舟平日便是不善交际的性子,在朝堂也没有处得太好的挚友,只有几个点头之交。 那些官员听说沈行舟入狱的消息,知晓沈行舟因这等小事入狱,定是得罪了身份高贵之人,见著沈以柔上门,唯恐此事牵连到自身,纷纷闭门不见,连面都不肯露。 沈以柔一连求遍了所有知道的官员,皆是吃闭门羹。 心中的焦急越来越甚,救亲心切的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硬著头皮,去求了昔日与沈行舟有过私仇的赵大人。 她想著,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些年了,赵大人应该早已消气了,或许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手相助。 到了赵府,赵府的小廝见她衣著得体,气质温婉,笑意盈盈地將她迎进了府。 沈以柔本以为自己终於求到了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进赵府,她如羊入虎口一般。 她刚走进客厅,还未见到赵大人,便被人从身后击打后脑,眼前一黑,瞬间晕厥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头疼欲绝,浑身无力,下腹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强撑著意识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名陌生男子的身下,那男子嘴角掛著笑,满脸饜足地俯身看著她。 沈以柔想挣扎,想呼叫,可她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男子肆意妄为。 后来,又有几个陌生男子闯了进来,他们轮番折磨她,她浑浑噩噩地过著,承受著无尽的屈辱,直到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可那些人並未放过她,见她晕厥,便又用冷水將她浇醒,继续折磨。 她醒来又晕去,晕去又醒来,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那些人见她实在没有了价值,便强行给她灌了一碗烈性墮胎药,命手下换上最寻常的百姓衣裳,一裹草蓆,將她扔到了城外的坟地。 任她自生自灭。 若不是江清河恰好出现救了她,恐怕她早已命丧乱坟岗,化作孤魂野鬼。 屋中的人听见沈以柔的遭遇,皆是面色沉重,心疼不已。 冯氏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手中的帕子湿了又湿,紧紧握著沈以柔的手,不停咒骂那些伤害她的人。 几个丫鬟也偷偷抹眼泪。 沈行舟倒是没有落泪,只是脸色愈发惨白。 他极力控制著情绪,沉声道:“以柔,你说是好些人?” 沈以柔缓缓闔上双眼,不愿再回想那些不堪的画面,也不愿看周围人的眼神,绝望地点了点头,泪水依旧不停滑落。 沈行舟又问:“除了赵大人,你可还记得其他几人的模样?” “他们有什么明显的特徵?” 沈以柔闭著眼睛,努力平復著心中的恐惧与屈辱,仔细回想那些人的模样,隨后,將自己能想起来的特徵,一一说给沈行舟听。 有一人身材高大,左肩有一道疤痕。 有一人面色黝黑,左手缺了一根手指。 还有一人,气质尊贵,眉眼深邃,只是那时她太过痛苦,並未看得太清,只记得他的眼神很冷。 沈行舟听著,將那些人的身份一一对上。 只是,他对著对著,心却越来越沉。 那些人之中,除了赵大人,其余几人,皆是在京城中根基深厚的人物,他根本惹不起那些人。 尤其是沈以柔描述的最后一人,那气质,那眼神,他越想,心越沉。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大皇子顾廷礼。 —— 与此同时,皇宫之內。 因临近上元节,皇上心情大好,传旨將三位皇子与皇后,一同召到大殿之內。 他设下家宴,想同家人一起聚上一聚。 大殿之內,灯火通明,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味,酒香四溢,气氛看似和睦。 皇上面色温和地坐於龙椅之上,他看著下方的三位皇子,缓声道:“眼下朕的国土朝野安定,百姓安乐。” “朕想著,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特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想与你们好好聚聚。” 第103章 收敛些,別太纵慾 皇后坐在皇上身侧,面上笑意温淡,看向三位皇子,柔声附和:“陛下说的是,你们兄弟三人,平日各有职事,难得聚在一起,今日便好好饮酒,莫要拘束。” 皇宫里的宫人內侍都知道,这三位皇子向来面和心不和。 尤以二皇子顾廷安,三皇子顾廷羽为甚。 他们二人自幼长於深宫,早就听闻宫外尚有一位流落民间的哥哥。 那时他们只当顾廷礼是长於乡野,粗鄙不堪无才无势之人,这样的人断不可能与他们爭夺储君之位,压根没將顾廷礼放在心上。 直至顾廷礼因牵涉刺杀朝廷命官,即將被斩杀时,又被硬生生拦下破格赦免,二人才骤然惊觉,从前是太过轻敌。 顾廷礼的確是在民间长大,身边没有宫中名师教导,更宗室势力扶持。 可他行事心狠手辣,又满腹城府算计,丝毫不逊於自幼在皇权倾轧中长大的他们。 甚至,他一身武功造诣,远在顾廷安,顾廷羽二人之上。 皇后自从寻回这位失散多年的长子后,便將全部心思倾注在他身上,不惜力排眾议,举荐他领兵出征。 顾廷礼每打一场胜仗,皇后便在皇上面前屡屡为他请功,求封赏,晋爵位,连他麾下將领,也跟著接连升官加爵。 反观顾廷安与顾廷羽,虽自幼养在宫中占著名分优势,却根基浅薄,无甚实权可用。 二人即便有心对顾廷礼下手,也苦於无隙可乘,只能隱忍。 好在不久前,他们同为镇边將军的舅舅回了朝。 舅舅素来疼惜这两个外甥,见他们二人对顾廷礼充满敌意,便暗中为二人各留一队精锐人马,听凭调遣。 而这队人马一直被顾廷羽养在城外,上次他们没能在除夕那日除掉顾廷礼,便一直暗中筹谋,伺机而动。 如今得知顾廷礼不日又要出征边疆,二人便计划著,寻个万全的时机,將顾廷礼置於死地,永绝后患。 此刻顾廷羽频频向顾廷安使眼色,示意他去给顾廷礼敬酒。 出征前也好,归朝后也罢,总之他们二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扳倒顾廷礼的机会。 今日这场家宴,顾廷安与顾廷羽更是做著,让顾廷礼身败名裂的打算而来赴宴的。 殿內烛火通明,映得眾人面上光影浮动。 顾廷安端起酒杯,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顾廷礼身前,举盏道:“大哥,这杯敬你,祝你此番出征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言毕,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滴酒未剩。 顾廷礼坐在矮倚上,垂眼看著面前案上的杯盏,迟迟没有任何举杯之意。 顾廷安饮完一杯,直直地看著顾廷礼。 他眼神中满是威压,饶是换做旁人,早就受不住那份压迫,喝下面前这杯酒了。 皇宫之中上下皆知,顾廷礼一向不喜饮酒。 顾廷安这般做为,分明是故意刁难他,就看顾廷礼是否会在父皇母后面前,给他这个做弟弟的一些顏面。 顾廷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唇齿轻启,他面上虽无太多表情,说话却是毫不客气。 “二弟记性倒是差得很,我一向不饮酒,宫中谁人不知。” 顾廷礼扫了一眼顾廷安垂著的一只手,看到他那处被女子咬出的齿痕,丝毫不顾及顾廷安的面子。 直言道:“想来二弟近日过得应是十分精彩。” “不过,我好心劝二弟,还是收敛些,別太纵慾。” 又道:“否则就会如此时一般,非但记忆力会日渐衰退,更是连身子也一併亏空了。” 顾廷安被他看得一僵,將手缩回袖中,面上闪过一瞬难堪,旋即恢復如常,笑道。 “哥哥,我这做弟弟得好心敬您一杯酒,您不喝就算了,怎的还这般侮辱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不过是隨性博爱了一些,何错之有?” 说罢,他转向皇上,躬身行礼:“父皇,儿臣近日在民间寻得几名舞姬,她们的舞姿绝美无双。” “儿臣想著,眼下恰逢父皇生辰將近,特意將她们带到宫里,献与父皇赏鉴。” 皇上闻言,放下酒盏,扫了一眼顾廷礼。 顾廷礼身为將领,不日便要远赴边疆,对阵数十万敌军,此番出征凶险难测,能否平安归朝都还是未知。 此时与他计较在大殿之內博了顾廷安面子之事,反倒显得他这个做父皇的不够体恤。 念及此,他顺著顾廷安的话,朗声道:“我皇儿既然有这份孝心,那便將她们传上来,也让你们母后一同瞧一瞧民间女子的舞姿。” 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躬身,掐著嗓子,尖声传諭:“宣舞姬覲见……” 片刻之后,数名身著轻薄异域衣裙,容貌出眾的舞姬鱼贯而入。 她们赤足踏在金砖上,脚踝繫著细小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银铃的轻响声。 舞姬们朝眾人敛衽行礼,腰间缀著的流苏和金片,被烛光一照,晃得人眼花繚乱。 顾廷礼本就无心宴饮,只盼著快些熬到家宴结束。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著桌案上的一盘精致的桃花酥,猜想许晚辞会不会喜欢这糕点,下次见面定要给她带著尝尝,根本没往那些舞姬的方向看一眼。 谁知顾廷安直接坐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道:“皇兄不妨也看看,瞧瞧弟弟的眼光如何。” 说著,他伸手指向舞姬队列中为首的那人。 顾廷礼敷衍著顺著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便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在一眾异域长相的舞姬中,为首的那名女子,竟与许晚辞长得极为相似。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唇形,甚至额前那缕碎发都如出一辙。 她此时身著一袭鲜红舞裙,那舞裙又剪裁的非常暴露,肩头半露,腰身紧束,裙摆只到大腿中部。 如此打扮,全然不似为帝王献舞的规制,反倒像是在花楼中为那些紈絝献舞的风尘女子。 而这名舞姬,正是顾廷安精心寻来,刻意安排得进来棋子。 他今日布下此局,便是要借著家宴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顾廷礼。 第104章 燥热 毕竟,对顾廷安和顾廷羽而言,边疆任谁去领兵都可以,但储君之位只有一个。 他们必须先解决掉眼前最棘手的麻烦,才有可能坐上那储君之位。 顾廷安拿起茶壶,为顾廷礼斟上一杯清茶:“方才是弟弟考虑不周,一时忘了皇兄討厌酒味了。” “这杯茶是弟弟特意为皇兄挑选的,皇兄尝尝。” 茶汤碧绿,冒著热气,香气清冽。 顾廷礼收回视线,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好在茶水温热,入喉时並无异样。 顾廷礼早就想到今日宴席,他们二人不会安稳,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二人竟是用这等拙劣的手段来对付他。 这舞姬浑身透著蹊蹺,一看便知是他这两个皇弟安排的。 而他们今日这番安排,必定是察觉了他与许晚辞的事。 可是,他明明一向谨慎,处处遮掩,从未留下把柄,顾廷安他们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顾廷安又凑过来,低声道:“皇兄莫怪。” “弟弟也是想让您出征前舒坦舒坦,故才特意向母后打听,您是否有过中意的女子。” “这才听母后说,皇兄先前似乎对沈大人的妻子颇为在意。不过,弟弟也知道皇兄素来只喜欢处子,自是不会对有夫之妇上心。” “故而费尽心思,为皇兄寻来了这个容貌相似的舞姬。” 又道:“皇兄放心,弟弟可是一个手指都没碰过她,连验身都是宫中老嬤嬤亲自经手的,她乾净得很。” 说罢,他又为顾廷礼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皇兄,这杯敬你英勇无双,此战必定凯旋。” 顾廷礼面色平静,接过茶杯,仰头饮尽,可这杯茶汤入腹,他便觉得胃中微微发烫。 三皇子顾廷羽坐在另一侧,冷眼瞧著席间的动静。 他见顾廷礼几杯茶水入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菜餚,送入口中。 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皇上看著殿中那些舞姬身姿曼妙,旋转时裙摆如花般绽开,露出光洁的小腿。 他兴致渐高,自顾自地连饮数杯,酒意上涌,笑著对顾廷礼道:“廷礼,此次出征,父皇对你寄予厚望,边疆的安危便尽数託付於你了。” 顾廷礼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誓死守卫我朝疆土。” 顾廷安立刻又举杯凑上前:“大哥,再饮一杯。” 顾廷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杯盏再次饮尽。 推杯换盏之间,时辰悄然流逝。 殿內的烛火燃了半截,酒壶换了一轮又一轮。 殿中眾人,除顾廷礼之外的人,皆是喝的醉意醺醺,言语举止皆散漫了许多。 顾廷礼虽未饮酒,但接连饮了数杯茶,腹中已有些胀意。 他趁眾人不注意,取出银针探入茶盏,见银针未变色,疑心却是並未减退。 皇后见皇上自那几位舞姬入殿后,目光便始终流连在她们身上,心中已是不快,她不愿再多留。 朝皇上欠了欠身,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皇上摆了摆手,视线仍落在舞姬身上,隨口道:“去吧。” 皇后面上一直带著得体的笑意,待出了殿门,她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这些年来,皇上一直恪守著年少时的诺言,后宫之中唯有皇后一人,並无其他妃嬪。 二人虽做了近三十年夫妻,可皇后却渐渐发现,自从她生下三位皇子后,皇上宿在她殿中的日子日益减少。 这几年,皇上除有空时会偶尔去她殿中之外,竟一夜的不曾与她度过。 皇后身为女子,她如何感觉不出来,皇上是嫌弃她年华老去,容顏不復往昔。 皇后走后,殿內的气氛更加鬆弛。 顾廷安给那几个舞姬递了个眼神,几名舞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离了殿中舞池,朝著席间上的几名男子走去。 她们或斟酒,或夹菜,或依偎在身侧,软语温存。 而那个与许晚辞极为相似的舞姬,则是直奔著顾廷礼而来。 她走到顾廷礼身边,侧身坐了下来。 她一直依顾廷安吩咐,早已留意顾廷礼许久,知晓他滴酒未沾,便识趣地拿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道:“殿下,饮茶。” 她的声音也与许晚辞有五六分相似。 顾廷礼没有看她,盯著那杯茶,没有接。 舞姬只好一直举著。 顾廷安见时机差不多了,嘴角噙著笑,带著几名合心意的舞姬,上前向皇上告退,先行离开了大殿。 皇上犹豫了片刻,终究架不住身侧舞姬,年轻娇媚的身子往他身上贴,还是起了身,搂著那舞姬也离开了席间。 顾廷羽看了看顾廷礼,又看了看他身旁贴身而坐的舞姬,见顾廷礼迟迟没有推开她,便知此计策已成。 也起身告辞,缓步离去。 殿中眾人渐散,偌大的宴席上,只剩下顾廷礼和几名收拾残局的宫人,以及他身侧那名舞姬。 顾廷礼本也想走。 可他才站起身,便觉双腿发软,膝盖一弯,重又跌坐回椅上。 他一惊,意识到自己中了药。 非但如此,他发觉体內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是那些茶。 顾廷安倒的茶。 可他明明试了那些茶。 顾廷礼咬著牙,手撑著桌案,试图再次站起,却发现连手臂都使不上力。 身侧的舞姬见他药效发作,软著身子贴上来,手臂缠上他的胳膊,柔声道:“奴看殿下似是累了,不如先扶殿下回去休息吧。” 她的身子很软,也很热,贴著顾廷礼的手臂,像一团火。 顾廷礼单手撑著额头,只觉全身发烫,口乾舌燥,对於身侧缠著他的女娘,更是毫无招架之力。 尤其是看著她那张长得与许晚辞极为相似的脸,脑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暴戾的慾念,只想將人狠狠按在身下。 他双眼微眯,迷离地望著舞姬。 她,竟连嘴唇都长得与许晚辞別无二致。 饱满,微翘,唇色嫣红。 唯一不同的是,许晚辞身上总是散发著淡淡的花香,他喜欢那香气,每每靠近,总爱將自己的头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著那股清冽的乾净气息。 可这舞姬身上的香气,是脂粉的香气,浓烈而刺鼻,熏人得他头疼欲裂。 第105章 做她的男宠 顾廷礼厌恶这股气味,可体內的燥热却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条蛇在他血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皆是灼烧般的滚烫,几乎要衝垮他仅剩的理智。 那舞姬看见顾廷礼盯著自己的唇,眸色渐深,便笑著凑近,欲俯身吻他。 她的唇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顾廷礼的嘴角。 不成想,她却是被顾廷礼一把推开:“滚。” 这一声喝斥虽因中了药而失了力道,但舞姬还是被推得往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 舞姬心惊,顾廷礼中了这么重的迷药,竟还能推开她。 这舞姬一向不是个安分的主,每次接到任务,若是对方相貌长得和她心意,她便会先与那人云雨一番,再將其杀死。 方才,她遥遥见到顾廷礼时,便被他的相貌所吸引,此刻又见顾廷礼这般,心中的征服欲更胜。 顾廷安先前找到她时便强调过,顾廷礼极少宠幸女子,即便有女子被带入寢殿,也是见被他打得可怜,才拉进殿中。 而她今日的任务,便是將顾廷礼骗回寢殿,待迷药彻底发作时杀了他。 她为保万无一失,还特意在自己口脂上涂了媚药。 刚刚为顾廷礼斟茶时,她早已將口脂蹭到了茶杯之上,药性混入茶汤,无色无味。 迷药使人四肢无力,媚药催人情慾,两相叠加,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 她本以为只需將顾廷礼带回寢殿,轻轻一推,顾廷礼便会就范。 没想到这人意志如此坚定,中了药还能推开她。 但她不急。 这药性只会越来越深。 顾廷礼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从袖中抽出贴身携带的短剑,对准自己的左手手掌,毫不犹豫地便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顺著掌纹滴落在桌案上。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那清醒转瞬即逝,体內的燥热很快又捲土重来,比方才更加猛烈。 舞姬见状,假意柔声劝慰道:“殿下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呀?” 她一边说,一边將自己本就暴露的舞裙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半雪白的风景。 烛光下,那肌肤细腻如脂,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她又往顾廷礼身边凑了凑,媚声道:“殿下,您看看奴,奴可以为您做任何事的。” 话音落,她再次朝著顾廷礼的双唇吻去。 拋开刺杀任务不谈,单单是顾廷礼这般容貌气度的男子,她也是丝毫抗拒不了的。 毕竟可不是每次任务,她都能遇到这等一顶一俊美的男子。 她看著顾廷礼那张俊美的近乎妖孽的脸,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紧抿,即便中了药面色潮红,也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冷峻。 想到他活不过今夜,便觉得有些可惜。 若顾廷礼不是皇子,她甚至想製造一场假死,將顾廷礼掳回住所,做她的男宠。 可惜呀可惜,这般绝色之人,她也只能拥有这片刻光景。 顾廷礼看著自己的手掌不断滴下的鲜血,意识却愈发模糊,燥热不减反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囂著需要触碰,需要冰凉的东西来浇灭那团火。 看来是血放得少了,不足以压製药性。 顾廷礼再一次拿起短剑,对准手掌准备再割一刀。 未等他再次下手,舞姬及时拦下了他。 她攥住他持刃的手腕,將短剑夺下,远远扔开。 舞姬抓著顾廷礼那只没受伤的手,引著他抚向自己的颈间和那抹风景。 她的脖颈纤细修长,肌肤温热滑腻,她仰起脸,凑近顾廷礼,柔声挑逗:“殿下,奴好看吗?” 顾廷礼见短剑被扔了,索性狠狠一用力將自己的下唇咬破。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勉强换回一丝清明。 他用尽全力推开舞姬,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朝著殿外走去。 夜风袭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体內的燥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刚踏出殿门,双腿便因迷药药力彻底发软,无力支撑身体,直接跪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 那舞姬是领了刺杀任务的,又怎是顾廷礼能轻易推得开的。 她紧跟著顾廷礼出了殿门,俯身半抱著他,手臂绕过他的腰,將他往怀里带。 她的身子紧贴著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柔声道:“殿下,奴就在这,您这是要去哪啊?” 她又拿起顾廷礼没受伤的那只手,往自己的腿上放:“殿下连看都不愿看奴,莫非是奴生的不好看?” 顾廷礼此刻中了迷药的同时又中了媚药,四肢酸软,根本使不出力气。 他几次想推开那名舞姬,都无济於事。 他咬著牙道:“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必取你性命。” 舞姬微微一怔,故作茫然:“殿下,您在说什么呀,奴怎么听不懂?” 顾廷礼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她的手掌,月光下,那手掌的虎口处有一层被刮过茧的痕跡。 他盯著她的手,喘息著道:“你若是寻常舞姬,手上怎会……有这种刮茧留下的痕跡?” 舞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辩解道:“殿下,奴的侍奉您这等达官贵人,手上有茧会惹得贵人不快。” “所以奴每日都用热醋泡手,再用浮石將茧磨去。” “这有什么稀奇的吗?” 顾廷礼鬆开舞姬的手:“是吗?我倒不知……寻常舞姬需……用虎口练什么舞姿。” 舞姬见身份被拆穿,料定顾廷礼此时药力发作,奈何不了她,索性也不再偽装。 她抚上顾廷礼的脸颊,指尖从他眉骨滑到下頜,语气放肆直白:“老娘最喜欢你这种长得白白嫩嫩,身子却紧实有力的男子了” “横竖你也活不过明日,不如先陪老娘快活一场。” 说著,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舒服些。” 顾廷礼半边身子被她钳制著,只能靠著一根柱子勉强维持坐姿。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这般屈辱过。 他竟被一个舞姬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殿前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舞姬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顾廷礼,低声道:“这里不是调情的地方。你还是先隨我进寢殿罢。” 第106章 乖乖从了我罢 顾廷礼瞳孔骤缩,咬著牙道:“你……” “不配。” 舞姬也不知他说的这句不配,是指不配与他调情,还是不配去他寢殿,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无论这位殿下愿意与否,她都要定了他。 她扣住他的腰封,將顾廷礼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廷礼被药劲缠得四肢不听使唤,只能任由舞姬架著站起身,而后顺著舞姬的力道,將半边身子靠在她肩上。 舞姬抬眼,见他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情慾,满意地勾了勾唇。 她架著顾廷礼躲开巡夜侍卫的视线,绕过迴廊,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处假山前,打算暂时躲在此地避一避。 进到假山深处,舞姬故意鬆开了手,任由顾廷礼瘫软在地。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殿下究竟何时才能向她服软。 舞姬鬆手的瞬间,顾廷礼失了支撑,直接瘫坐在地上,他气息乱成一团,胸膛也剧烈起伏著。 那双素来清俊的黑眸,此刻蒙著一层情慾的雾,又凝著怒意,正死死地瞪著她。 舞姬垂眸看他,此时的他就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一块肉。 她俯下身,伸手颳了刮顾廷礼滚动的喉结。 她轻笑一声,戏謔道:“殿下呀,你可知你看向我的眼神,如同那饿了许久的小兽看到肉。” 她边说,边在他的喉间轻轻摩挲:“即便你再怎么掩饰,也遮盖不了体內最真实的欲望。” “不如,你就乖乖从了我罢,我也好让你少受些罪。” 她每说完一句话,便凑得更近些,说到最后一句时,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语气温软,末了还故意往他耳尖吹了口气。 顾廷礼闻到她身上的胭脂味,皱著眉想躲开,可感受到耳边的热气顺著耳廓漫开时,他的身体一阵酥麻,不受控制地想要靠得更近。 他微微偏过头,盯著舞姬那与许晚辞极为相似的唇,唇形饱满,涂著淡淡的胭脂,在月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只觉喉间发紧,不自觉舔了舔自己的双唇,眼底的情慾愈发浓重。 舞姬阅人无数。 她见过太多顾廷礼这般的男子,一开始牴触得不行,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最后不还是乖乖地求她。 甚至在她將刀刺向他们胸膛时,他们看她的眼神里仍是化不开的慾念。 她有意想试试顾廷礼的定力,更想看看药效彻底蔓延时,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会是何种模样。 索性直起身,退到假山外侧,颇有耐心地等巡夜侍卫走远。 夜风卷著草木气息吹过,远处侍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 舞姬確认四周无人后,才重新架起顾廷礼,往他的寢殿走去。 白日里,她借著宴会打杂的由头,已將从宴会厅到顾廷礼寢殿的所有路径摸得一清二楚。 而顾廷安更是一早,就暗中支走了顾廷礼寢殿所有下人,让他们今夜到別处去了。 是以二人一路行来,没有半分阻碍,不多时便到了寢殿门口。 寢殿的门虚掩著,被舞姬一脚踢开。 她閂上了门,转身將毫无气力的顾廷礼往软榻上一推。 顾廷礼跌坐在榻边,衣襟散乱,喘著粗气。 迷药使他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昏沉间却又被媚药的燥热缠得清醒,无法彻底晕厥过去。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血往头顶涌,四肢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试著攥紧拳头,手指只堪堪弯了弯,便又无力地鬆开。 舞姬玩味地看著他,开口道:“殿下。” “你真是我见过最赏心悦目的男子了。” 舞姬走上前,去解他的腰带,“我真的捨不得杀了你。” 顾廷礼察觉到她的意图,试图挣动,手腕却被她擒住,三两下將他双手绑在了榻边的雕花床柱上。 她往后退了些,端详著顾廷礼,见他一直怒气森森地瞪著她。 片刻后,她扯下舞裙上的一节红绸,覆在了他的黑眸之上。 低声道:“这双眼睛著实好看,” “可我不喜欢它的眼神。” 殿內未燃烛火,四下漆黑,舞姬觉得如果错过他的每种神情那就太过可惜了,便取了火摺子,將烛台上的几支蜡烛一一点燃。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顾廷礼。 他蒙著眼被绑著手腕,衣襟大敞,正偏著头朝著她这侧。 舞姬吹灭火摺子,慢慢走回榻边。 顾廷礼眼前蒙著薄绸,入目皆是朦朧淡红,虽看不真切,但能瞧见舞姬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待那道身影凑至眼前时,一张与许晚辞极为相似的脸在朦朧中浮现。 顾廷礼慌了,迷迷糊糊中,喉间不自觉低唤出声:“晚辞。” 舞姬听见他错认了人,非但不恼,反倒有一丝兴奋。 於她而言,顾廷礼將她认成谁都无妨,反正面前这尤物,也活不过明日清晨。 今夜,便让他当做是与心爱之人共度,也算留他几分体面。 舞姬的手抚向顾廷礼的脖颈,顺著衣领往下,一点点解开他的衣物。 刺鼻的胭脂味愈发浓烈,顾廷礼察觉出不对,猛地回神,喃喃道:“你滚开。” 舞姬的手骤然停住,隨即俯身,轻点了下顾廷礼的鼻尖:“你可知你现在说话很是娇羞。” 又道,“你虽口口声声让我滚开,在我听来,倒像是催我快些。” 顾廷礼气得发颤,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解去身上衣物。 外袍,中衣,待衣衫尽解,露出他缠著绷带的胸膛。 舞姬扫了一眼绷带,她可没有耐心去解那些结,直接暴力地將其扯下,扔到了地上。 顾廷礼束手无策。 只能盼著方寸和十安,这两个不靠谱的能快些发现异常,来寢殿寻他。 —— 另一边,宴会殿外。 方寸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的道观,今日午后才赶回京城, 一到府上他便听到皇上设席宴的消息,他知道顾廷礼进宫一向不会带太多人手,而今日更是孤身一人前往。 方寸放心不下,叫上同样不放心的十安,二人一同藏在宴会殿外不远处的一处暗影下,悄悄观察著殿內动静。 结果就是他们二人先顾廷礼一步,瞧见了那个长相酷似许晚辞的舞姬。 十安本想在舞姬入殿前就將她带走,可他们发现顾廷安的人也在附近守著,三三两两散在暗处一直盯著那舞姬。 他们二人寡不敌眾,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观望。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结果可想而知,顾廷礼脚步虚浮地先一步出了殿门。 不等二人上前,那舞姬便跟了出来,十安和方寸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与顾廷礼一起长大,自是对想献身给顾廷礼的女子早就见怪不怪了。 顾廷礼生得俊美,又身份尊贵,覬覦他的人从未少过。 除去他第一次出征,被边疆的將军掳走,差点成了那將军的女婿之外,还有不少地方官员为了巴结他,常常给他暗中送美女。 后来发现顾廷礼毫无例外,皆是將那些女子赶了出去,便开始悄悄在他的饮食中下药,然后再送上美女。 顾廷礼对这些伎俩向来厌恶,若是那些女子是被强迫送来的,他便放她们回去,给些银两安置了。 若是自愿前来的,他则念及那些人自身,或处死,或赶走。 第107章 找许晚辞 一开始,顾廷礼还极为谨慎,从不吃外面的食物,后来即便他再提防,也难免还是会中招。 次数多了,他也被迫在一次次无可奈何之下,逐渐习惯了,並摸索出了应对之法。 若是药性较轻,他便泡在冰水中,熬到药效褪去。 若是遇到药性烈地,便用匕首割开手掌放些血,也能勉强维持清醒。 直到他遇见许晚辞那次,那西域特製的奇药,药效实在是惊人,更是害得险些丟了性命。 那之后无念担心顾廷礼,会再次遇到相似的烈性药恐有性命之忧,便一直在研製可解百种媚药的解药。 这几日才研究出来,便让方寸一同带回来了。 方寸和十安见舞姬隨顾廷礼出了大殿后,就完全確定了她是顾廷安安排的杀手。 他们预想过顾廷安会下毒药,会派人偷袭射杀,从没想过他竟会派一个女杀手。 他们见顾廷礼的手掌一直在滴血,本以为药效会隨即过去,可待他们二人看到顾廷礼依旧没有丝毫缓解,便知他这次中的药非同一般。 更棘手的是,二人出来的仓促,身上並未带无念研製的解药。 二人商议片刻,决定分工行事,方寸立刻回府取解药,十安则留在暗处,继续观察,伺机而动。 十安在暗处看了半晌,发现那女杀手似乎也是见色起意的人,本想直接下去杀了她了事,可他越观察越发觉不对劲。 寻常情况,即便男子中了再药性猛烈的媚药,也不会四肢无力。 可顾廷礼此时的状態,分明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完全任由那舞姬摆布。 十安断定,舞姬给顾廷礼下的,绝非只有媚药一种,肯定还有致人无力之类的药物。 他正想上前將那舞姬擒了盘问清楚,却听见不远处两个同样穿舞裙的女子从迴廊经过,正在低声交谈。 她们是被皇上带走的另外几名舞姬,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十安听见其中一人道:“看来姐姐是真的很喜欢那位大殿下呢。” “竟给他下了最烈的那种。” “估计呀,要不了不久那位大殿下就会成为姐姐眾多男子中的一个。” 另一人有些不解,问道:“姐姐接到的不是杀令吗?” “为何还要下媚药。” 先前的舞姬偷笑了声:“你是跟著姐姐的时间短,不知姐姐一向喜好美男。” “那殿下生得那般好相貌,姐姐自然是不会放过他。” “而他中的药,是西域特製的奇药,非房事不可解。” “不过呀,主子也说了,死前让他快活快活,也算仁至义尽。” 两人说著便走远了。 十安左等右等不见方寸回来,心中愈发急躁,他见那舞姬似乎並未急於成事,知晓顾廷礼暂时並无性命之忧。 心一横,决定先去绸缎铺找许晚辞。 他跟著顾廷礼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许晚辞是唯一能让顾廷礼放下防备的人,今日之事,许晚辞若是愿意,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若许晚辞不愿……他就是扛,也要將她带到顾廷礼身边。 至於那舞姬,十安只能再留她一会儿,万一许晚辞那边有什么意外,他带不过来人,而方寸拿回来的解药又不对症。 她便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好的解药。 十安只能祈祷,在他带来许晚辞之前,顾廷礼能不被那舞姬彻底占了身子。 —— 绸缎铺后院。 许晚辞忙了一日,筋疲力尽。 铺子里的帐本堆了半桌,她算到亥时才合上,腰背酸得直不起来。 芸儿早早就烧好了热水,催她去沐浴。 许晚辞泡在热水里,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过著白日里的布料帐目。 她正出神,忽地听见门外有敲门声。 芸儿自从那日顾廷礼被警告过之后,便一直小心翼翼,凡事都先敲门请示,再也不敢推门直接进入。 许晚辞以为是芸儿来给她送换洗的衣物,想也没想,便扬声道:“进来。”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许姑娘,在下十安,想麻烦您一件事。” 许晚辞听见是十安,还以为是顾廷礼让他前来寻她。 急急从浴桶中站起来,拿起衣物匆匆穿上,问道:“什么事?” 十安犹豫了片刻,知晓此事太过冒犯,但也別无他法,只能开口道:“许姑娘,我们殿下遇到一个棘手的麻烦,需得请您过去一趟。” 他知道顾廷礼珍视许晚辞,若是贸然將许晚辞骗过去,日后顾廷礼必然饶不了他,又道:“许姑娘,我们殿下对您的心意,您应当也能感觉得出来。” “您是他第一位愿意亲近的女子,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属下斗胆,今日特来请您前去宫中一趟,救殿下一命。” 许晚辞系衣带的手一顿:“救命?” “殿下,他怎么了?” 十安如实回道:“我们殿下似是中了两种药,其中一种是药性极为猛烈的媚药。” “而这媚药……非房事不可解。” 说到此,他也觉得自己这些话实在冒犯,可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属下知晓此事太过冒犯您。” “可殿下从不许其他女子近身,此刻方寸回府取解药尚未归来,属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若您觉得为难,只需坚持一时半刻,待方寸取药回来,餵殿下服下便可。” “只是……只是这药是无念道长新钻研出来的,其药力我们並不可知。” 许晚辞隔著一道门站著,夜间风大,十安的声音又低,她听得不甚清晰,只能隱约听见他说顾廷礼中了药。 她想起上一次,顾廷礼中媚药是她帮他疏解的,虽有些为难,可此刻听闻他似是有危险,也顾不上许多。 再帮他一次,也无妨。 许晚辞应声,“好,” “不过劳烦你稍等片刻,待芸儿来后,我换好衣物,便隨你去。” 十安连忙低声应下:“多谢许姑娘。” 他站在暗处,静静地等著芸儿。 好在芸儿来得不算晚,不多时便端著许晚辞的换洗衣物,匆匆走来。 此时夜色浓重,月亮被云层遮住,十安一身玄色夜行衣站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芸儿走到近前,看见房门的不远处有个人影,嚇了一跳,待她看清是十安后,忙快走几步俯身行礼。 十安頷首:“芸儿姑娘,你快进去吧,我们殿下还等著许姑娘呢。” 芸儿听见他叫自己芸儿姑娘,脸颊微微泛红,忙应了声。 许晚辞见芸儿进来,接过芸儿递来的外衫套上,又將头髮隨意挽了个髻,便急急跟著十安离开了。 十安带著许晚辞,绕到皇宫矮墙下,推开墙后的一块石板。 这是一条密道的入口。 这条密道是二十多年前宫变前所建的,事后便被封了,所以鲜少有人知晓。 顾廷礼先前在宫中选址修建密道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密道,便派人悄悄清理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沿著密道疾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十安推开一扇石门,便直接到了顾廷礼的寢殿。 十安低声道,“许姑娘到了,这是殿下寢殿的后室。” 此时,舞姬已赤条条地坐在顾廷礼身侧,正在解顾廷礼的褻裤系带。 第108章 晚辞,別看我 舞姬本欲对顾廷礼动手,可她隱约听见寢殿的另一侧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便抓起顾廷礼散落在地的外袍裹紧身子,赤足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 寢殿宽阔,从榻边到另一端有几丈远的距离。 她走出没多远,忽觉颈侧一阵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转头,后颈便遭一记重击,倒了下去。 十安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舞姬,確认她已无知觉,便將人拖至暗处。 他又朝许晚辞頷首,示意无事,隨即带著她脚步匆匆地走向榻边,心中暗暗祈祷,殿下此刻的模样,莫要太过难堪。 毕竟许姑娘性子柔弱,若见著太过狼狈的景象,怕是会受到惊嚇。 二人走到榻前,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烛火摇曳,將榻上景象映得清晰,顾廷礼双手被腰间玉带捆在榻柱上,一条红绸遮住了双眼,口中塞著一团布,鼓囊囊地抵著,连下頜都僵住了。 他上半身未著寸缕,胸膛起伏急促,肌肤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自锁骨至腰腹,散落著点点水渍,在烛火映照下泛著微光。 更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处已经裂开的伤口。 十安喉结微动,悄悄咽了口口水,暗忖这舞姬倒是大胆,竟敢对殿下如此行事,花样这般百出。 他不敢多看,目光匆匆扫过,便移向一旁,等著看许晚辞的反应。 许晚辞本也被这景象摄住了。 可当她视线缓缓下移,见顾廷礼胸口的旧伤处,水渍沾著的地方,伤口似有轻微裂开时,心顿时一沉。 她既担心顾廷礼的伤势,又觉得他这副模样,倒似是甘之如飴,很享受被这般对待。 直至十安上前,取下顾廷礼眼上的红绸,又抽出他口中的布团。 许晚辞才看清他眼底的猩红,那不是自愿沉沦的迷醉,而是药物发作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红绸解开,顾廷礼眼底腥红未褪,望著舞姬离开的方向,哑声道:“將她关进私牢。” 说这句话时,他並未看见一直站在十安身后的许晚辞。 待十安上前,將顾廷礼手腕上捆著的腰带解开。 许晚辞这才从十安身后走出来,站在顾廷礼身侧,垂眸看著他,“殿下,你……伤口疼不疼。” 话音落,顾廷礼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之人,错愕道“晚辞?” “晚辞?你怎么在此?” 他万万没想到,许晚辞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会被她看见。 十安见此,知晓自己著实不该再继续留在此地。 他朝顾廷礼頷首行礼,“殿下,属下先带舞姬退下。” 他行了两步,忽听身后顾廷礼开口:“留她口气。” 剩下的话,顾廷礼未说出口,但十安心知肚明,殿下这是想亲手结束了那舞姬,只是苦於许晚辞在身侧,怕说得直白嚇著她,才只说了前半句。 十安再度頷首:“属下遵命。” 说罢,將昏死的舞姬扛上肩,闪身进了暗道。 暗道入口的石门无声合拢,寢殿內只剩二人。 十安走后,许晚辞望著榻上狼狈的顾廷礼,手足无措,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站在原处。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素来端方持重的殿下,此刻像一件被肆意摆弄过的物什,狼狈至极。 顾廷礼也知自己此时定是不堪入目。 他眼下光是说话,便已耗尽了气力,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別说拉过被子遮掩。 沉默了片刻,他低喃道:“晚辞,你能不能……別看我。” “我知道,我……”他想说他此刻太过难堪,想让她先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论他是否中了药,他都无比珍视每次与许晚辞相处的时间,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也捨不得让她离开。 可此时此刻,他的上半身还残留著那个舞姬留下的水渍,手腕上是被捆绑的痕跡,嘴里是被塞过布团的黏腻。 他委实不想许晚辞看见这些。 许晚辞来之前便知顾廷礼的遭遇。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烛台边,將殿內的烛火一盏盏吹灭。 烛火逐一熄灭,寢殿渐渐沉入黑暗。 最后只剩远处角落里一盏孤灯,光晕微弱,堪堪照出榻边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走回榻边,挪到了顾廷礼的身侧,坐下。 “殿下,你怎么样?” 她这句问的是他此时中药后的感受。 虽说她这一路上已劝了自己无数遍,顾廷礼与沈行舟是不同的。 可当目光对上顾廷礼那双盛满慾念的眸子时,她还是犹豫了。 前不久在沈家的遭遇还歷歷在目。 那些被摁住的挣扎,那些挣脱不开的力道,那些屈辱的痕跡,像烙在骨子里的疤,如影隨形,碰一下就疼。 她虽知顾廷礼大致不会伤害自己,可这毕竟是中药,他此时看向她的眼神,像极了之前的沈行舟。 那双眼睛里烧著同样的火,带著同样的渴望,同样的难以自持。 她本能地害怕。 顾廷礼的手垂放在榻边,许晚辞刚一坐下,他便触到了她的裙摆,柔软的布料蹭过指尖,带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喉结猛地滚动,体內的燥热愈发浓烈,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將她压在身下,占有她。 可他也清楚许晚辞对房事是抗拒的,他不忍心强迫她,可身上那股滚烫怎么都压不住。 滚烫的触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今夜乌云蔽月,四下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那盏孤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件的轮廓。 许晚辞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廷礼灼热而急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今日本就是为给顾廷礼疏解而来的,再推延下去,她怕顾廷礼的身子遭不住药效的蚕食。 几番挣扎下,许晚辞还是將手伸向顾廷礼褻裤的带子。 顾廷礼一惊,他想推拒,想说自己不需要她如此,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一声闷哼。 他这具身子已中药太久,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著她的触碰。 忽地,他竟有一丝庆幸自己眼下没有力气。 若是他现在不是四肢绵软,恐怕早已失控强迫了她。 那便只会让她更加恐惧,更加远离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晚辞觉得自己手臂酸麻得不行,却依旧等不来方寸送解药。 她气息微喘,动作愈发缓慢,心中也愈发焦灼,既怕自己坚持不住,又怕顾廷礼被药力熬坏了身子。 第109章 別再继续了 顾廷礼终觉是不忍心,开口道:“够了,晚辞。” “想必你在铺子里,又是累了整整一日了,所以停手吧。” 他看了眼身侧的位置,“若是可以,能否靠过来一些?” 许晚辞看他即便过了这么久,好似一点都没有好转,便急了。 “殿下,我这就去找方寸,十安说他去取解药了,我现在就去寻他。” 说完,许晚辞不等顾廷礼回应,便跑进了密道。 密道漆黑一片,又有许多岔路。 许晚辞只能摸索著往前走。 先前十安带著她来时,她一直跟在他身后,只顾著赶路,根本没留意他是从哪里转弯,又走向哪里的。 此时,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密道中,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恐惧之余,更多的是焦急。 好在她走了没多久,就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点火光,缓缓朝自己这边移动。 待稍走近些,她才看清,是方寸举著火把,正急匆匆地往她那边赶。 方寸又往前几步,也看见了迎著他走的许晚辞。 他脚步微顿:“许姑娘?您怎么在这?” 许晚辞来不及解释,伸手道:“方寸,解药呢?” 方寸一听,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递了过去。 “无念道长交代过,这解药最多只能吃两颗。” “若是吃了之后,药力仍未缓解,那便只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其中的意思,许晚辞已然听懂了。 许晚辞接过瓷瓶,急急地往出口跑去。 方寸在她身后適时举著火把跟上,为她照亮身前坑洼不平的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待许晚辞跑进寢殿时,方寸便识趣地停在密道入口,又將密道的入口门合拢。 许晚辞握著瓷瓶,跑到顾廷礼身侧,跪坐在榻边,倒出两颗药丸,塞进顾廷礼口中,四处张望,急声道:“水,水在哪?” 她记得寻常寢殿內,榻边总会放著茶水,可今日,榻边空空如也,连个茶杯都没有。 而这殿內的下人,自清晨就被顾廷安支走,她自是也喊不来人,只好急得到处找水。 案几,餐桌,就连密道入口那里都被她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她正愁顾廷礼没有水,要怎样將那两颗药丸服下时,忽地发觉身后好似有人。 她脊背一僵,猛地回头。 身子却忽然悬空,被人横抱在怀中,隨后耳边传来顾廷礼低沉的嗓音:“晚辞,我擦过身子了。” 许晚辞一怔,一时没懂顾廷礼说的是何意。 怔愣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殿下,你没事了吗?” 顾廷礼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好也没好。 这解药也是他第一次吃,不知是他一次中了两种药的原因,还是这解药的药效不对症。 总之,迷药的药性此刻差不多已经全然褪去。 但,媚药的药力还在。 顾廷礼抱著她,走到榻边,將她轻轻放在榻上。 许晚辞这才发现,身下的绸缎,早已被他不知在何时换过了,不再是之前沾著水渍的那床。 她疑惑:“这是何时换的?” 顾廷礼在她耳边低笑,手指摩挲著她的耳垂:“晚辞方才太紧张了,只顾著找水,忽略了时间。” 说罢,顾廷礼俯身將许晚辞压在身下,头埋进她的颈窝:“你找水,足足找了两盏茶的时间,这解药,也起了些许作用。” 许晚辞还待问几句,却被顾廷礼堵住了唇,他吻著她,唇齿间含混的低语:“你放心,我还是乾净的。” 许晚辞的心一缩,他这话是何意? 她来不及细想,思绪便被他的吻搅乱了。 眼下,媚药的燥热依旧在顾廷礼的体內乱窜,美人在怀,香软温存,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顾廷礼知道许晚辞抗拒房事,他便一直强忍著体內的躁动,只吻她,只抱她,不再进一步。 他將许晚辞揽进怀中,沉浸在与她唇齿相依的温柔中。 许晚辞的手,原本一直垂放在身侧,被顾廷礼牵起,將其放在自己的背上。 她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猛地缩了回去。 “殿下,你……药性没解吗?” 顾廷礼起身,垂眸看著她,抚了抚她微乱的髮丝,又將她一缕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別到她耳后。 低声道:“晚辞问的是哪个药性?” 许晚辞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哪个药性? 莫非,他只解了那让他四肢无力的迷药吗? 而那媚药的药力,依旧还在? 许晚辞望著正在注视她的顾廷礼。 夜色浓郁,乌云仍未散去,殿內只有远处那盏孤灯,她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却能清楚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依旧灼热的温度。 事到如今,后悔好似也晚了。 今日,是她自己来的,是她解开了他的腰带。 即便顾廷礼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也是情理之中。 许晚辞尝试著推了推顾廷礼的胸膛:“殿下,我……我不想。” 顾廷礼本也没想真的將许晚辞怎么样。 只是这药性迟迟散不下去,他实在忍得辛苦。 他见她推拒,又听她说话时似是带著哭腔,便想起身,不再为难她。 隨后便听见许晚辞极低的一声:“若……若解药……真的没用。” “你……可不可以……轻……轻些。” 许晚辞说话时,身子颤个不止。 她是真的害怕那件事。 她想起先前的那些屈辱,被沈行舟伤害的过往,那些挣脱不开的桎梏,那些刺骨的疼痛,那些那些被噩梦吞噬的夜晚。 她再也不想经歷。 她的身子也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抖。 可她也不知为何, 当她看著顾廷礼因药性折磨,痛苦不堪的模样,看著他在黑暗中极力忍耐。 她情愿再次踏进深渊,只为让他能好受一些。 顾廷礼听得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许晚辞颤著声,又將那句话重复了遍。 顾廷礼欣喜若狂,他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如今许晚辞终於肯接受自己,他怎能不欢喜。 可他也深知许晚辞对那些过往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散去的。 他看著她颤抖的身子,又不忍心让她面对那份恐惧。 他犹豫,一面是药力的催动,一面是自己心尖上,不愿伤害分毫的女子。 他极力控制著体內的躁动,拉起了许晚辞:“你走吧。” 许晚辞也是懵了,愣愣地看著顾廷礼。 不解,茫然,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顾廷礼似是猜中她所想,又道:“我知你不是心甘情愿。” 不是心甘情愿吗? 第110章 心甘情愿 其实,拋开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拋开对房事的恐惧不谈。 许晚辞似乎从未真心抗拒过与顾廷礼的亲近。 他吻她时,她会心跳加速。 他抱她时,她会觉得安心。 他牵她的手时,她会不自觉地回握。 只是在那件事上,沈行舟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大到不敢让她轻易迈出那一步。 那些被噩梦吞噬的夜晚,那些半夜惊醒时的冷汗,她再也不想经歷了。 可,她真的不是心甘情愿吗? 她抬眸,看向顾廷礼。 此时刚好有一轮月色,落在了他近乎妖孽的脸上,许晚辞不得不承认,她被他所吸引。 她看著顾廷礼那双眸子里还藏著欲色,那双眼底烧著火,灼热而克制。 看到他看向自己时,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有那紧攥成拳的手。 知他在极力忍耐。 也罢。 他们之间註定没有未来,不如就放肆这一夜,不负彼此,也不负此刻的心意。 许晚辞的决心下了又下,终於伸出手,环著顾廷礼的脖子,低声道:“殿下,你可以温柔些吗?” 顾廷礼本就是在极力控制著,他听到许晚辞如此说,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体內的燥热。 他俯身吻她,从额头吻向鼻尖,一点点,一点点直至吻到她的小腹…… 许晚辞闭上双眼,紧紧咬著唇,等著那疼痛感再次袭来。 可顾廷礼,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撑起身,直直地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面色复杂,眼底的欲色还未褪尽,此时又多了一层窘迫。 他支支吾吾的,道:“我,我的药力好似……过去了。” 他说的是实话,无念这解药实在是厉害,连这西域的药都能解开。 只是药性虽过了,但他体內的燥热,却依旧未散。 那燥热不再来自药力,而是来自面前这个人。 那是他对她的渴望。 许晚辞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瞬间放鬆下来,可她还没將这口气喘匀,唇便再次被顾廷礼堵住。 这一次,他的吻,温柔而绵长,没有了药力的急切,只剩满心的珍视与欢喜。 许晚辞记不清顾廷礼抱著她吻了多久,也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著的。 只记得,她迷迷糊糊睡去时,他似是还在吻著她的肩窝。 记得他的呼吸始终滚烫,记得他的掌心始终贴著她的脊背。 翌日。 许晚辞醒来时,只觉身上酸疼得不行,而她赤条条地躺在顾廷礼身侧,与他肌肤相贴著。 他的手臂,紧紧揽著她的腰,还在熟睡。 她將被子嵌起一角,借著晨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果不其然,满身上下,皆是他留下的红痕。 她暗自庆幸,好在昨晚顾廷礼及时停了手,不然,若是按著他昨夜的精力,恐怕自己今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顾廷礼忙活了一夜,或者说是吻了一夜,天光渐亮才睡著,眼下正睡得沉。 许晚辞看了眼日头,晨光已从青灰转为淡金,时辰不早了,不能再耽搁。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系好腰带,理好衣襟,又將散乱的头髮草草拢了拢。 她行至密道入口时,方寸已在密道內等候,见她进来,举著火把走在前头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密道,出了皇宫。 —— 顾廷礼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许晚辞的身影。 他想起昨夜,虽有遗憾,但还是极其满足,他低低地笑了下,穿戴整齐往私牢去了。 私牢深处,舞姬被铁链锁在刑架上。 她已挨了一夜的打,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肉,衣衫破碎,脸上,身上,皆是炸开的伤痕,早已没了昨日的娇艷。 她见顾廷礼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先是一愣,不解她明明给他下了双倍的媚药,他为何还能站得起来。 “你竟没事。” 顾廷礼想起昨夜的遭遇,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詡笑道:“怎么,没睡到孤,你好似很是不甘心啊。” 他招了招手,侍卫立刻將昨夜擒获的舞姬,押了上来。 而那舞姬手中,还攥著她一贯用的媚药的瓷瓶。 顾廷礼勾了勾手,示意侍卫取来瓷瓶。 侍卫一把夺下舞姬手中的瓶子,双手呈到顾廷礼面前。 顾廷礼接过瓷瓶,细细打量了片刻,沉声问道:“西域特製的?” 舞姬闻言,避开他的目光,不肯应答。 顾廷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那瓷瓶在指间转了一圈,慢声道。 “孤一直在想,昨夜是何时中的这药,直至孤看见了茶盏上,有你的口脂。” 他上前將瓷瓶贴著舞姬的脸,“这么喜欢將它涂在嘴上啊?” “怎么,喜欢在杀人之前,先强占是吗?” 听到强占二字,舞姬终於转过脸,直视著顾廷礼,冷笑道“怪只怪我太有耐心,没有趁你药效刚发作时就占了你。” 顾廷礼挑眉,似笑非笑:“哦?这么喜欢那件事啊?” “那孤成全你好不好?” “让你在死前,好好痛快痛快。” 说著,他拔下瓶塞,捏住舞姬的下頜,將瓶中剩余的药液尽数倒进了她的口中。 舞姬挣扎著要吐,下頜却被捏得死死的,药液顺著喉咙灌了下去,呛得她猛咳。 顾廷礼鬆开手,转身拿起十安事先备好的迷药,再次捏著她的下頜悉数倒进她口中。 “想动不能动,想喊又没力气的滋味,不妨你也来试试。” 不消片刻,舞姬四肢开始发软,视线逐渐模糊,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顾廷礼后退数步,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几把短剑。 他將短剑在手中掂了掂,对准那舞姬。 “喜欢扔孤的剑是吧。” 说罢,他抬手,朝著舞姬身上胡乱扔去。 第一剑刺中了她的肩头。 第二剑是她的小臂。 第三剑落在她膝侧…… 待手中短剑扔尽,他抬手唤过侍卫:“將她扔到城外的破庙。两日后若是没死,再將她带回。” “若是死了,便带著她的首级过来见我。” 侍卫领命,架著舞姬而去。 顾廷礼看向另一侧被押著的舞姬,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淡淡开口:“孤没有多少耐心。” “只会问你一遍,若你不答,或者说谎,孤不介意將你也一同扔进破庙。” 第111章 三日后,动身 舞姬嚇得发抖,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城外破庙,是京城近郊最杂乱之地,常年聚著流浪乞丐,污臭不堪,斗殴不断。 莫说將她与中了药的姐姐扔进去,即便是她们先前整支舞队,也断不敢接近那地方。 她曾听人说过,有个逃荒的妇人误入破庙,次日被人发现时,身上的衣裳已经不全了。 舞姬抬眸望向顾廷礼,一双眸子里更是浸满了泪水:“殿下,若是我说了,您可以不杀我吗?” 此时,顾廷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在慢悠悠地把玩著兵器架上剩余的短剑。 闻言,他將短剑插进案几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那名舞姬名叫达娜,是边疆沙突国的人。 她本是和亲队伍里的一名寻常舞姬,大约二十天之前,他们那支和亲队伍行至一处峡谷时,忽然被一伙来歷不明的人袭击了。 那伙人从两侧山崖上衝下来,箭矢更是如雨落下。 队伍里的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嫁妆箱笼散了一地,马匹也受惊跑了。 达娜和其他几名舞姬趁乱跑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 她们身上没有盘缠,没有乾粮,几日下来,早已绝望至极。 就在几人濒临绝境时,她们遇到了那名与许晚辞相似的舞姬白姝。 白姝对她们说,只要跟著她,不仅能活命,还能吃饱穿暖。 达娜和其他几名舞姬本就是走投无路,又见她出手阔绰,便毫不犹豫地选择跟著白姝。 她们被安置在一处偏僻小院,平日里除了练舞,不许隨意出门,也不许询问多余的事。 半月前,达娜偶然听到白姝与两个蒙面人在院中交谈,说一月之內会寻个时机进入皇宫,刺杀一位皇子。 达娜她们思念回到故土,便想著趁此机会若能见著皇帝。 想必云朝国的皇帝,定会念及她们的处境,或许会愿意帮助她们,派人护送她们重回故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人便主动提出加入舞队。 余下的事,就是昨日夜里的种种。 顾廷礼颇有耐心地听完,淡声道:“你说你是边疆和亲队伍的人,有何证物能证明?” 达娜忙忙点头应道:“有的,有的,我们沙突国的所有人,出生后不久便会在脚底印上青色梅花印记。” 十安立刻脱下她的鞋袜,果然她的脚底有一个极淡的青色梅花印记,约铜钱大小,花瓣边缘已模糊不清,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达娜又道:“这印记的顏色,会隨年龄增长日渐变淡,旁人即便能仿出印记模样,也仿不出这自然的淡色。” 顾廷礼神色微动,他选择晚几日出征,也正是在等这批和亲的队伍的消息。 因著云朝国有六成兵力都在顾廷礼的手上,他又驻守边境多年,颇得民心。 就连皇上都觉得,只要他在,朝堂便安稳,百姓也能安心。 故此番和亲,需得顾廷礼和他的那些兵力在此,才能更加突显云朝国的威严。 他们先前一直按著约定的时间等候和亲队伍,却迟迟不见踪影,便派侍卫四处打探,最终得知,这支庞大的和亲队伍,竟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 更关键的是,队伍中还有边疆的一位沙突国王子。 为此,沙突国主大怒,认为云朝国背信弃义,暗中吞没了和亲队伍,当即向云朝国发来了挑战书。 更是言明,若云朝国不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便要举兵来犯。 顾廷礼又问:“你可知道,是何人僱佣的白姝她们?” 达娜摇头:“她们名义上的確是救了我们,可她们杀人是靠著出卖色相才能行事。 “而我们不过是她们用来掩人耳目,所牺牲的棋子罢了。” 如何出卖色相,顾廷礼是领略过了,自然也不用再问。 他道:“你可记得她们的老巢在哪?” 达娜又是摇头,“每次出任务,她们都会用黑布蒙住我们的眼睛,只在快到目的地时才解开,我不知她们的老巢具体在何处。” 顾廷礼向来不喜欢迁怒无辜,他观达娜神色,见她神情不似作假,便没再多问。 他对十安道:“將其余几名舞姬抓到私牢看管,待事情什么时候解决,什么时候再放她们回去。” 十安躬身行礼:“殿下,其余几名舞姬,已然全部身亡。” 顾廷礼眉峰微蹙,“死了?” “是。” “我们按照您一贯的安排,从昨晚便开始著手准备排查这些舞姬。” “结果发现,除了一名被陛下看中,宠幸过的舞姬之外,其余几人,皆在昨晚便已经死了。” “而陛下宠幸的那名,今早从陛下那里出去后,也死了。” “她是被人用一根细针从后脑刺入,当场毙命的。” “您面前这位,是昨日方寸给您送解药时,见她落单,顺手抓来的。” 时机至此,顾廷礼不用问,也知道此事是出於顾廷安的手笔了。 这些舞姬既然见过白姝等人的面目,又知道一些內情,顾廷安自然不会让她们活著落入旁人手中。 顾廷安一向喜欢滥杀无辜,为了能扳倒他,竟不惜挑起与边疆的战事。 一旦战事爆发,死伤的士兵数以万计,而他们又何尝不是血肉之躯,又何尝不是有家人在期盼著他们回家。 顾廷安为了一己私慾,能做出这等不顾家国安危的举动,这般心性,足以说明,他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 顾廷礼绝不能让顾廷安登上皇位。 这是顾廷礼第一次,不想再遵皇令,暗中保护一个人。 他扬了下手,示意侍卫將达娜带走。 而后对十安吩咐道:“通知徐敬之,三日后,动身,前往边疆。” “另外,再多派些人手,盯著城外那名舞姬,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儘快拿下。” “还有,留些人在府上,日夜轮换看好晚辞,別让顾廷安的人接近她。” 交代完,顾廷礼正起身想走,就听见十安在一旁问道:“殿下,您是惹到许姑娘了吗?” “怎的提起她,您眼神中好似很是不甘?难道,昨夜你们没有心意相通吗?” 顾廷礼冷著脸,沉声道:“怎么?” “是不是孤平时对你们太过纵容,竟让你们有胆子议论起孤的私事了?” 十安丝毫不惧:“殿下,臣不敢议论私事,只是瞧著您这般模样,实在好奇。” 顾廷礼慢悠悠地拿起案几上插著的短剑,十安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 —— 绸缎铺。 许晚辞一如前几日,穿著水碧色的云锦长裙在铺內招待客人。 忽的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铺门前。 许晚辞认识那马车上的標誌,是徐家的。 知晓是肖婉儿来了。 她吩咐道:“陈掌柜,这位娘子要买云锦,您带她去挑选一下。” 又对面前的娘子欠了欠身,温声道:“娘子抱歉,我失陪一下。” 说罢,她便迈著大步出门去迎肖婉儿:“婉儿,你怎么过来啦?” “不是说你身子不便,要是想见我,就派人传个话,我过去便是,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路上的石板不平,马车顛得厉害,万一磕著碰著可怎么好。” 肖婉儿扶著许晚辞伸出的手,下了马车,“我知你忙,又怎捨得你来回跑呢。” “况且郎中说我也该多走动走动,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好。” 第112章 践行饭 许晚辞扶著肖婉儿进到铺子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坐下:“婉儿,你等我一下。” 说罢,她从柜檯下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了肖婉儿,“这里面是为你和表哥做的新衣服。” “那件藕荷色的是你的,我做得宽了些,你现在穿正好。” “还有你腹中孩儿的穿的衣服,我也一併做好了,都是软和的料子,不磨皮肤。” 肖婉儿將包裹打开,里面除了两件上等云锦做好的成人衣物外, 还有许多孩童用的手帕,肚兜,甚至她还用云锦为孩子做了个小老虎。 那老虎圆头圆脑的,耳朵竖著,尾巴翘著,眼睛用黑丝线绣了两个小圆点,憨態可掬。 肖婉儿拿起那只小老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笑了。 “你已经够忙的了,做这些干嘛呀?” “这老虎做得这样精细,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过,还是得谢谢我的晚辞。” 二人又说又笑地聊了一阵。 期间许晚辞若是忙,肖婉儿则在一旁等著她,若是许晚辞不忙,她们二人便说说这京城的趣事。 不知不觉,已临近晌午。 许晚辞对肖婉儿道:“婉儿,时辰不早了,我们去对面的明楼吃些东西,那里的点心做得不错,也合你的口味。 肖婉儿点头应下。 二人前脚刚准备踏出门槛,就看到几个身著青衫的丫鬟,双手叉腰,霸道地站在铺门两侧。 她们不动,也不许来往行人走动。 有客人想进门,被她们一瞪眼,都缩著脖子绕开了。 许晚辞眉头微蹙,正想上前劝说,就看见一个身著华丽衣裙,极为脸熟的女子出现在门前。 那女子穿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耳坠子是拇指大的南珠,通身的气派张扬得像一团火。 她身旁还跟著几位衣著光鲜的贵女,个个珠翠环绕。 许晚辞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肖婉儿拉著许晚辞退回门侧坐下,低声道:“晚辞,你惨嘍。” 许晚辞不明所以。 “这是长寧郡主,性子刁蛮任性,最是爱惹事。” 几位贵女中,身著鹅黄色衣裙的赵千金率先开口:“郡主,这就是您说的那家铺子吗?” “看著倒是寻常,怎配得上郡主您的身份?” 长寧白了那个人一眼:“你懂什么,这铺子能开在明楼对面,定是来歷不凡。” 另一位身著浅蓝色衣裙的吴千金连忙附和:“郡主说的是,您眼光独到,来的地方,自然不会错。” “听闻郡主的夫婿,为了不让您去和亲,特意要亲自领兵前往边疆征战,为的呀,就是想让您安心地嫁给他。” “这般深情,真是令人羡慕。” 肖婉儿低声问许晚辞:“晚辞,你这些时日接触的人多。” “可有听说,哪位皇子要娶长寧郡主?我怎么从未听闻过此事。” 许晚辞摇头:“不曾听说。” 赵千金扫了一眼铺子里的布料,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件粉色云锦上。 她伸手一指:“郡主,我听闻大殿下喜欢女子穿粉色,不如您就买这匹云锦,做件衣裙,殿下一见,必定欢喜。” 长寧郡主眼睛一斜,不悦道:“我未来夫婿的喜好,你又如何知晓?莫不是你也覬覦殿下,暗中打听他的事?” 赵千金脸上的笑容僵住,连忙解释:“郡主说笑了,我只是听京城中人传闻的,並无他意。” 长寧不依不饶:“听谁说的?你今日必须说清楚,不然,我便治你一个冒犯之罪。” 吴千金连忙上前解围,堆著笑打圆场:“郡主息怒,京城中关於殿下的传闻本就颇多,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准。” “赵小姐也是一片好心,想替您挑个合殿下眼缘的料子,没有冒犯之意,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长寧郡主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著替我操心,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 “无非都是覬覦殿下,想借著我的身份便利,寻机会接近他,在他身边侍奉罢了。” 她扫了赵千金和吴千金一眼,目光如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什么门第,也配?” 赵千金脸色涨红,咬著嘴唇,低下头没敢吭声。 她的確討厌长寧,但她的父亲只是朝中一个六品官,根本接触不到几位皇子,只好跟在长寧身边,寻个契机,好接近几位皇子。 只要能接近皇子,她哪怕是当个妾,所享的荣华富贵也比现在多得多。 吴千金心中亦是如此,她本不愿接近长寧郡主。 只是家中父亲吩咐,让她多与长寧郡主走动,借著长寧郡主的关係,打探一些京中贵人的消息,为家族谋利。 於她本人,则是对长寧厌恶至极。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刁蛮任性,口无遮拦的人,也会被皇帝封为郡主。 几位贵女你一言我一语,目无旁人的爭执不休,铺子里的客人被她们嚇得走了大半。 她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刚刚与顾廷礼商议完出征的事的徐敬之,已经站在她们身后多时了。 徐敬之知道这个长寧,也从方寸的口中听过长寧对顾廷礼的一言一行。 他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上前拆穿道:“群主,在下身为殿下身边近臣,怎的不知他要娶妻的消息。” 长寧回眸,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笑得正盛的徐敬之,先是一愣,隨即扬起下巴。 “你懂什么?殿下是私下同我说的。这等大事,岂是你一个臣属能过问的?” 徐敬之依旧笑著,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恭谨,言辞却如刀。 “郡主,您若是这么喜欢殿下,在下不介意去隔壁的画铺,为您画一幅殿下的画像,送给您。” “这样,您每次睡觉时,便可搂著画像,也算圆了心愿,总比白日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凭空捏造,玷污殿下清白的好。” “我们殿下这些年为国征战,刀枪剑林里闯过来的,名声可不能这么被您糟蹋。” 长寧郡主气得发抖,她先前在宫宴上,虽在顾廷礼那里吃了亏。 可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是顾廷礼不想她去和亲,便偷偷將和亲队伍给歼灭了。 眼下边疆那边得知了消息,如今顾廷礼不日又要亲自领兵前往边疆。 在她看来,这些种种跡象,都是顾廷礼,在暗戳戳地向她示爱。 只不过是大丈夫面子薄,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而且更让她坚信此事的是,宫宴之后,她曾在家中见过顾廷礼一次。 那日,顾廷礼亲自上门,与她父亲在客厅交谈,临了,她父亲还对顾廷礼道:“那便辛苦殿下,照顾小女了。” 什么情况下能是辛苦一个人照顾另外一个人? 唯有上门提亲,才会让父亲这般嘱託。 可长寧不知道的是,那日顾廷礼上门,並非只有他一人,徐敬之也同样在场。 而他们去的目的,是为了边疆和亲之事,与她父亲商议,带长寧郡主前往边疆说和。 所谓说和,实则是为长寧郡主招赘。 顾廷礼將长寧郡主带去边疆,让边疆的君王,將领亲眼所见到长寧,证明云朝国並无欺骗之意。 但长寧终究是女子,不可长期留在边疆国土,若要和亲,只能让边疆皇子入赘云朝。 若是边疆不愿入赘,要么捨弃一座城池。 要么每十年,向云朝国交换一名质子。 顾廷礼向来不赞同用女子的一生,换取一国的安稳,即便长寧郡主刁蛮任性,他也不愿让她沦为身在异国和亲的牺牲品。 况且,他早已与长寧郡主的父亲约定,即便入赘之后,若是长寧郡主不愿,也可隨时和离,或是休夫。 只是那日,徐敬之有紧急军务,提前一步离开了,故长寧郡主只看到了顾廷礼一人,才生出了这般误会。 长寧郡主气得说不出话,指著徐敬之,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八道。” 徐敬之淡淡一笑,不再与她爭辩,对许晚辞和肖婉儿,轻声道:“我们去吃一顿践行饭罢。” 第113章 言尽於此 长寧本意还想与徐敬之再爭辩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敬之是顾廷礼身边近臣,素来与他形影不离,权势皆非她一个小小郡主可以轻易抗衡的。 再想起顾廷礼先前对自己那不冷不淡的態度,甚至还险些掐死她。 想到此处,长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终究还是没再招惹徐敬之。 何况,若真是惹恼了徐敬之,他在顾廷礼跟前说上几句她的不是,只怕顾廷礼会更加不愿搭理她。 即便日后她与顾廷礼真的成了婚,万一他哪日心绪不顺,又伸手掐她脖子,她可受不住第二回。 赵千金和吴千金,早就看出长寧的窘迫。 赵千金眼珠一转,率先开口,温声劝道:“郡主,我听说最近京城东市又开了一间点心铺子,做的点心精巧得很。” “不如您赏个脸,与我二人一同前去瞧瞧,如何?” 长寧听罢,心道这赵千金还算识相,知道给她递台阶。 不像那个吴千金,木头桩子似的往那儿一戳,眼珠子都不晓得转一转,半句解围的话也不会说。 实在愚钝。 她傲慢地哼了一声,“既如此,本郡主便赏你这个脸面,隨你一同去品鑑品鑑。” 长寧走过徐敬之身侧时,依旧是气不过,斜睨了他一眼。 徐敬之倒是浑不在意,神色如常,躬身行了一礼:“郡主慢走。” 他细细想了想,觉得长寧四处宣扬顾廷礼要迎娶她一事,到底不妥。 一来,这事本就是长寧一向情愿虚构的。 二来,若是此事让那两位皇子知晓了,长寧恐会有杀身之祸。 三嘛,徐敬之看了眼似是在愣神儿的许晚辞,他人一厢情愿之事,总不好让晚辞太过伤心了不是。 便语气平和地提醒道:“郡主,若是您还没接到殿下给您的婚书,那就请您暂且高抬贵手,先莫要到处宣扬殿下与您的婚事。” “毕竟,一日无婚书,此事便一日作不得数。” “殿下身为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可郡主您身为女子,婚事传遍京城,若殿下没有迎娶之意,损毁的可是您自己的声誉。” 他言尽於此,话已说透,至於长寧听不听,便是她自己的事了。 长寧气得咬牙切齿,指著徐敬之:“你……” 奈何徐敬之一身军功傍身,连皇上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何况她一个小小郡主,实在得罪不起。 只得强忍怒意,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赵千金与吴千金见长寧未带她们二人,也急了。 东张西望地找自家的马车,想跟著长寧而去。 偏偏今日出门时图省事,跟长寧挤了一辆车,此刻竟无处可去。 徐敬之想將自家马车借给她们,又觉得自己似是有些多管閒事,便往肖婉儿那边看了看。 见肖婉儿也正有此意,徐敬之才对著她们二人道:“赵家小姐,吴家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们徐府的马车过去。” “只是我们只能送二位到郡主去的那间铺子,之后的事,便不再插手了。” 二人闻言已是感激不尽,连忙道谢。 早年吴千金曾偶然见过徐敬之一面,彼时他便如今日一般,面上常掛著笑意。 待人温和,极易亲近。 只可惜初见之时,徐敬之身边已有了肖婉儿,吴千金那点少女心思,只得悄然深埋心底。 今日再见,她心中依旧对那张带笑的面容心生倾慕。 可那又如何呢。 她与他,从始至终都没可能。 吴千金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多谢徐大人。” 徐敬之摆摆手:“吴小姐不必谢我,你要谢的是我夫人。” “若不是她点头,二位断无可能乘坐徐府的马车的。” 吴千金转向肖婉儿,见她身怀六甲,面色红润,眉目间都是安然的神色。 一看便是被悉心照料,日子安稳顺遂。 她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夫人。” 肖婉儿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绸缎铺外的吵闹声引了不少人驻足观望。 人群里头,谢沐谦提著一盒点心,已经站了多时。 他本是要来找许晚辞的。 但谢沐谦为人谨慎,更不想掺和进不必要的事情当中。 便只端著手臂在人群边中,不声不响地看著。 待长寧她们的马车驶远了,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上前来。 此前肖婉儿带许晚辞去明楼那次,谢沐谦恰好不在,故而此刻见到许晚辞扶著肖婉儿站在一旁,心中颇感意外。 他走到徐敬之面前,微微頷首:“徐大人,夫人。” 又道,“在下竟不知,原来尊夫人与许小姐是旧识。” 徐敬之走到肖婉儿身边,扶起肖婉儿:“哦,是谢老板呀。” “正巧,我等打算前往贵楼用膳。” 谢沐谦正愁找不到接近许晚辞的机会,闻言立刻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徐大人,诸位,请进。” 他方才隱约听见长寧提及顾廷礼即將带兵出征,又听徐敬之说践行饭,便知徐敬之此番亦要隨顾廷礼一同奔赴边关。 他顾及著肖婉儿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主动引眾人往一楼雅间而去,边走边道:“徐大人,方才在下无意间听闻,这是为您置办的践行宴。” “我云朝江山安定,全赖诸位將士镇守护卫,今日这顿饭,便由在下做东。” 徐敬之本欲推辞。 谢沐谦又道:“大人万勿推辞。” “在下虽是个商人,心中可最是敬佩保家卫国的將士。” “若非家中祖训严禁子弟入朝为官,恐怕在下早已投身军中,追隨大人左右了。” 徐敬之听他言辞恳切,满脸笑意地应了下,心道再推辞下去,只会无端耽搁时间。 待一会儿用完膳,直接將银两放在桌子上便好。 谢沐谦见他应允,当即扬声吩咐伙计:“依著徐大人和夫人的口味,將楼里的招牌菜尽数呈上。” 他看向许晚辞,想起先前一同用膳时,许晚辞偏爱清蒸鱼与口味微甜的菜餚。 又补充道:“再加一盘清蒸鱼,鱼还是不要放薑丝,用葱白去腥即可。” 徐敬之见谢沐谦对许晚辞的口味如此清楚,倒像是常在一处吃饭的人。 问道:“晚辞,你是何时与谢老板如此相熟的?” 许晚辞自长寧说起顾廷礼要娶她一事起,便一直心神恍惚。 她更是不断的在猜想,这京城里的贵女,顾廷礼最终会择何人成婚? 她想到顾廷礼对她的体贴和温柔,再想到他终有一日要迎娶旁人,许晚辞的心就跟针扎一般。 肖婉儿见许晚辞方才起便魂不守舍,低声问道:“晚辞,你怎么了?为何一直心不在焉的?” 许晚辞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想顾廷礼,只摇了摇头道:“无事。” 又觉得这回答太敷衍,转而岔开话题:“对了婉儿,你为表哥缝製的软甲,可做好了?” 提起软甲,肖婉儿的也不知自己该开心徐敬之的体贴,还是该无奈自己如今身子笨重,精力远不如前。 她略带遗憾地摇头:“还未做好。” “如今我久坐片刻,双腿就会水肿。” “敬之心疼我,每每见我缝製软甲都会拦著,不让我缝。” “这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 “晚辞,你那件做得如何了?” 许晚辞被问得一时语塞。 她此前与肖婉儿说,软甲是做给哥哥的,如今软甲倒是做好了,只是收下这软甲的人,从哥哥换成了顾廷礼。 许晚辞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含糊道:“还……还差些呢。” 第114章 飞奔向顾廷礼 许晚辞与肖婉儿说话时,谢沐谦也在和徐敬之攀谈。 他面上虽是在与徐敬之说话,视线却时不时往许晚辞那边扫去,將她和肖婉儿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几人閒谈间,许文谦也来到明楼,伙计引著他到雅间门口。 他恰好听见许晚辞说起软甲的事,迈步进来,笑著接话道。 “我们家晚辞不是一向不喜欢做女红的吗?” “如今怎么还做起软甲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落座,“不知晚辞这软甲,是要赠予哪位公子?” 肖婉儿没多想,笑著替许晚辞答道:“晚辞这软甲,是特意为你做的。” 许晚辞忙点头附和。 许文谦虽常年在外行走,偶尔也会遇上几个毛贼山匪,但远不到需要穿软甲的地步。 他瞧著许晚辞略显慌乱的神色,便知这软甲八成不是做给他的。 但他並没有点破:“如此,为兄便先谢过晚辞了。” 此时伙计陆续將菜品端入雅间,不多时就摆满了一桌。 谢沐谦见菜已上齐,开口道:“徐大人,夫人,许公子,晚辞,诸位慢用,在下尚有事务处理,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出雅间,带上门,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蹙眉站在门外的廊下。 他一直以为许晚辞是普通商户家的女儿,今日方才知晓,她竟是许万里的女儿。 可他记得分明,许家女儿都已经嫁了人,而许晚辞日日都待在绸缎铺里,行事做派也不像是有婆家的模样。 明楼每日客满为患,想知道什么消息,只需在那些来往的客人中间坐一坐,或者挑一桌女客多的地方听上几句,便能知道京城里大半的事。 可谢沐谦平日忙得很,况且传到他耳中的话早就不知转了多少道弯,变了多少花样。 他即便听见了,也懒得去琢磨。 今日若不是专程去找许晚辞,他碰到吵闹的场面,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的脚步停在门外,迟迟没有挪动。 雅间里的说话声不大不小,隔著门板隱约传入他的耳中。 此时屋內,徐敬之边给肖婉儿挑著鱼刺,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道:“你们听说了吗?” “沈家最近啊,过得那叫一个惨兮兮。” “几个主子病的病,伤的伤。” 许文谦颇有兴致地追问:“伤的,在座的都知道是谁。这病的,又是哪位?” 徐敬之道:“那个江清河从城外逃出来便病倒了,据说高热了好几日也不见退。” “而且,江家二老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江清河在沈家,还去沈家要人了呢。”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沈行舟一怒之下,將江家二老直接赶了出去。江家二老气不过,一纸状书將沈行舟告到了衙门,告他强抢民女。” 鱼肉挑好刺,徐敬之又开始为肖婉儿盛汤:“说来也是凑巧,这江家也是会告,他们告到周守正那里,周守正可是殿下的人,当下便將沈行舟抓了投进狱里。” 许文谦则是瞧了瞧许晚辞,见她正在与肖婉儿低声交谈,似是並没有注意到徐敬之在谈论何事。 猜测自己妹妹许是真的將那些往昔放下了。 才问道:“那如今沈行舟是否还在狱中?” 徐敬之点头,手上却仍是忙个不停,不是在给肖婉儿夹菜,便是在为肖婉儿添饭:“自然还在狱中。” “殿下不发话,周守正哪里敢擅自放人。” “只可惜殿下近日军务繁忙,根本无暇顾及沈行舟这等小事。” 许晚辞一开始听见徐敬之提到沈行舟,本能地想迴避。 和离之后,她不想再想起沈家的任何人,任何事。 可当徐敬之提起顾廷礼,她的注意力便再也转移不了。 她看似隨意的,正在细细咀嚼著一块糖醋排骨,实则早已侧耳听了半晌。 她越听越觉不对劲,还是按捺不住,问道:“表哥,你是说,县衙周大人,是殿下的人?” 徐敬之看肖婉儿碗中的吃食,已然累得老高,他自己才吃口菜。 “严格说来,周守正不算是殿下的人。可自从殿下去过衙门之后,周守正便对外说他是殿下的人了。” 许晚辞隱约猜到了些什么,追问:“殿下何时去的衙门?” 徐敬之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便是你与沈行舟和离那日。” “那日殿下一直坐在屏风之后,而且坐的还是你先前坐的那个位子。” 许晚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回想起那日公堂之上,县老爷似是真的很不自在,更是频频看向屏风的方向。 如此说来,他看的根本就不是屏风,而是屏风后面的顾廷礼。 她又想起先前在道观遇到的无念,想起无念的那句“会有贵人相助”。 她此前还疑惑,徐敬之向来公私分明,为何初六和离那日会突然出现在公堂。 又执意要治冯氏污衊之罪,甚至对冯氏用刑。 原来这一切的安排,皆是顾廷礼在身后默默帮助她的。 徐敬之见许晚辞神色怔怔,又想到顾廷礼马上要出征,他想趁著他们出征前,让二人互通心意。 便又接著道:“其实,惩罚江清河,也是殿下的主意。” “冯氏与沈行舟先后入狱,也皆是殿下的安排。” 许晚辞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过来。 难怪那日和离异常顺利。 难怪和离之前沈行舟和冯氏一反常態,安安静静没有闹出什么么蛾子。 她原以为是许文谦在背后周旋得力,却不知还有一个人在更暗处,替她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原来所有的顺遂,皆因顾廷礼在暗中为她撑腰。 许晚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只想立刻见到顾廷礼,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若没有顾廷礼,她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摆脱沈家。 若不是他,即便有许文谦相助,恐怕待到她离开沈家之时。 也必定会让她受尽磋磨,褪一层皮。 雅间门外,谢沐谦將这些话听进了耳朵里。 他一直以为许晚辞是完璧之身,此刻隱约听到她竟是与人和离过的,心中兴致顿时消减大半。 他承认,许晚辞的確生的国色天香,很是对他的胃口。 可她容貌美归美,谁又想要个被人睡过的女人呢。 残花败柳而已。 谢沐谦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迈步离开了。 雅间內,许晚辞看著满桌丰盛的菜餚,忽然想起,她与顾廷礼相识许久,还从没好好在一起用过一顿饭。 此刻他们在此为徐敬之践行,可又有谁,会为顾廷礼置办一顿践行饭?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看向徐敬之。 “表哥,你可知殿下此刻身在何处?” 徐敬之想了想,抬手指向城门方向:“应是在城门那边罢。” “这几日他一有空,便会往那边去。” 许晚辞没有再犹豫。 转身便往外走。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管那些世俗的眼光,不想再顾及那些无谓的规矩。 她只想立刻奔向顾廷礼身边,亲口道一句谢。 想好好与他吃一顿践行饭。 许晚辞越走越快,最后乾脆跑了起来。 第115章 顾廷礼身处女人堆 许晚辞穿过长街,穿过巷口,一路狂奔。 直到望见城门那高阔的门洞,她才稍稍放慢脚步,弯著腰喘著气。 许晚辞四下张望,城门內外人来人往,却独独没有顾廷礼的身影。 她走到守城侍卫跟前:“侍卫大哥,您可知殿下在哪?” 侍卫扫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以为又是哪家想攀附皇子的寻常女子。 懒得搭理,垂了眼,继续翻手里的腰牌,连话都没回。 许晚辞心焦,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许姑娘,你怎么在这?” 许晚辞回头。 见著方寸腰佩长剑,似是正在当值巡逻。 她觉得奇怪,殿下身边的暗卫也需要如寻常侍卫这般巡逻吗? 急道:“方寸,你知道殿下在哪吗?” 方寸点了点头。 他一早便隨顾廷礼到了城楼,自然知晓殿下的去处。 可二皇子也在里面,若让他瞧见许晚辞,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为了避免许晚辞被顾廷安的人发现,方寸便想谎称殿下不在,先劝许晚辞离开。 “许姑娘,殿下不在这边。” 许晚辞不肯罢休,又追问道:“那殿下在哪?我去寻他,片刻便好。” 方寸不善说谎,尤其不擅长对女子说谎,他犹豫了半晌,斟酌著道。 “许姑娘,不如您先隨我去楼上休息片刻。待殿下一会儿回来了,我即刻告知他,让他来寻您,可好?” 许晚辞別无他法,她跑了一路,腿也有些发软,眼下也唯有等顾廷礼来寻她,便点头应下:“有劳了” 方寸引著许晚辞登上城墙,又穿过长廊,最终在最內侧一间僻静的屋子前停下。 推开门道:“许姑娘,您先在此稍等,殿下应是快回来了。” 许晚辞点头道:“多谢。” 方寸又为许晚辞倒了一壶茶,才带上门离开。 顾廷安方才不知为何突然到访,顾廷礼隨他进了城楼一直待到现在,也没再出来。 而方寸带许晚辞来的这最里面的屋子,平时鲜少有人来,她既能在里面安心地等殿下回来,又不会被顾廷安发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方寸並不知道,此时隔壁屋內,顾廷安正端著茶盏,与顾廷礼相对而坐,他的身后站著两名隨从,屏风一端还候著一眾女子。 顾廷安知晓这次顾廷礼出征是要去攻打沙突国,更知道他要带长寧一起,还以为顾廷礼是因自身所需,才要带著她,当即便起了歪心思。 他今日来,特意带了多名貌美的女子,一路送到城门城楼。 顾廷安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哥哥,上次的舞姬,您可还喜欢?” 他明知故问。 他知道顾廷礼早已將那舞姬扔到了城外,更知道顾廷礼已然察觉,他先前暗中派人刺杀之事。 可他依旧肆无忌惮,毫无收敛之意。 因为他深知,父皇一向偏袒他。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皇上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深究。 至於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对顾廷礼表现出的偏袒,不过是权宜之计,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好让大家將矛头对准顾廷礼。 顾廷安仗著这份偏袒,一次次挑战顾廷礼的底线,更是篤定顾廷礼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顾廷礼坐在他对面,姿態鬆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搁在桌面。 他扫过站著的一眾女子,缓缓摇头,淡淡道:“弟弟还真是博爱啊,我不是先前劝过你,莫要过於纵慾,恐会伤了身子。” 顾廷安无所谓地笑了笑,搁下茶盏,朝那些女子递了个眼神。 那些女子得了令,纷纷上前,围在顾廷礼身边,有的轻倚著他的肩,有的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有的只是凑近了站著,对著顾廷礼眼波流转。 “哥哥,出征辛苦,身边没有美女相伴,岂不乏味?” “您瞧瞧弟弟为您准备的这些,都是个顶个的美女,哥哥可有看上眼的。” 顾廷礼坐在那里,扫了一眼身边的女子。 身边的女子髮丝垂落,衣领微敞。 他蹙眉道:“这些,都太俗气。一身的胭脂味儿,呛得慌。” 顾廷安闻言,反倒乐了。 这还是顾廷礼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挑剔女子。 “哥哥不喜欢浓妆艷抹,香气过重的?” “那好办。” 他一拍手,又走进来几位女子。 这几位比先前的更貌美些,衣著也素净,走近时身上果然没有浓烈的脂粉气。 她们站成一排,垂著眼,姿態恭顺。 顾廷安指了指这几人,“哥哥您看看她们如何?” “她们身上可没有胭脂的味道。” 顾廷礼心中瞭然,今日他若是不挑几位女子留下,顾廷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没完没了地往他身边塞人。 左右自己马上要出征了,待出了城。 將那些女子留在驛站或者半路打发掉便可,不必在此刻与顾廷安纠缠。 顾廷安的拍手声不小,正好惊动了隔壁屋的许晚辞。 她听见声响,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糊著薄纸,隱约能看见屋內有几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形修长挺拔,与顾廷礼极为相似。 许晚辞不知是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她本能地想要更多地了解他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离那身影更近的窗户旁。 將窗户推开一道缝,悄悄往里面看去。 这一看,她的周身血液都凝滯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顾廷礼身边围了多名女子。 那些女子有的坐在顾廷礼的腿上,双臂环著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有的侧身挨著他,手指搭在他袖口上,低声说著什么。 更有一个胆大的女子,正握著顾廷礼的手,往自己光裸的小腿上放,带著他的手上下游走。 许晚辞顿时惊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她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前的景象依旧清晰。 不是幻觉!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知道不是吗? 顾廷礼是皇子,是云朝最年轻的將领,战功赫赫,容貌绝世,想靠近他,攀附他的女子,多到不计其数。 长寧郡主身份尊贵,当初都不惜在假山旁勾引他,更何况这些出身寻常的民间女子。 何况,即便顾廷礼不是皇子,就单单凭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也足以让无数女子魂牵梦绕,倾心相待。 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又会是顾廷礼身边独一人呢? 而顾廷礼身为皇子,想隱瞒下自己沉迷於美色的消息,可谓轻而易举。 第116章 为何要欺骗她的真心 许晚辞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视线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顾廷礼身上。 她的耳边仿佛只有自己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急促。 那声音太响,几乎盖过了隔壁的动静。 而另一边的顾廷礼似是並不满意那些女子。 他侧了侧身子,避开其中一个女子凑过来的脸,又抬手挡下另一个女子攀上他肩头的手臂。 顾廷安见顾廷礼似是她们没兴趣,便向她们使了个眼色。 那些围著顾廷礼的女子,看见顾廷安的示意,皆是不甘心的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可视线依旧还黏在顾廷礼身上。 紧接著,屏风后面又走出来几位女子,容貌比先前那些更为出眾,衣著也更为素雅。 她们走出来,更是毫不犹豫地围到了顾廷礼周围。 其中两人上前,捧著顾廷礼的脸,各自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更有一个抓著顾廷礼的手,就要往自己大敞的衣襟上放。 顾廷安搂著一名女子,歪在顾廷礼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他笑得玩味,看向顾廷礼:“怎么样呀,哥哥?” “这几位可还满意否?” “哥哥放心,她们保证都是处子。” 又道,“但哥哥可別小瞧了她们,她们虽是处子,討男子欢心的本事,可是一顶一的好。” “弟弟知道您一向不喜欢碰女人第二次,但您出征在外,身边都是军士们的汗臭味怎么能行呢。” 顾廷安摊手指向那些女子,“哥哥,带几个解解闷,总归不是坏事。” 顾廷礼眸色微沉,抬手挡下即將落在他唇上的一张嘴,又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女子握著的手。 “我出征后的事,便不劳弟弟费心了。” “这几位,今日我便留下了。” 又道:“若是弟弟没事了,还请你高抬贵脚,给我留一些与她们相处的时间。” 顾廷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衣袍,搂著身边的女子往外走。 “既然哥哥喜欢,那弟弟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顾廷礼站起身,看了一眼留在屋里的那几名女子,抬步就往外走。 那几名女子对视一眼,紧忙跟上他出了房间。 许晚辞愣愣地看著,顾廷礼带著那几名女子走出屋子。 顾廷礼带著那些女子去哪,要做什么,许晚辞又怎会猜不出来。 方才他们在顾廷安面前都那般肆无忌惮,眼下这几位女子身边便只剩顾廷礼了。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自是不言而喻。 许晚辞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本以为,顾廷礼是不同的。 顾廷礼对她的好是独一份的。 那些温柔。 那些克制的触碰。 那夜他附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在最后关头停下来的样子。 她以为那是珍重。 如今看来这一切的一切皆是顾廷礼演给她看的戏罢了。 顾廷礼与沈行舟,与这天下所有的男子,都没有什么不同,皆是薄情寡义,皆是逢场作戏。 她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他连短暂在身边伺候的人都要求是处子,又怎么会对她这个嫁过人,和离的妇人,付出真心呢? 亏她还想著同他吃一顿饯行饭。 可现在看来,想为他饯行,想陪在他身边的人,多到数都数不过来,根本也不缺她一个。 许晚辞失魂落魄地推开门,慢悠悠地向外走著。 她经过顾廷礼方才待过的那间屋子,脚步一顿,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门敞开著,空荡荡的,坐垫还留著他们坐过的凹陷。 虽说眼下顾廷礼早已不在那个座位上,可她仿佛依旧能看见他怀中一边抱著別的女子。 一边用那双深邃又痴情的眼睛望著她,轻声唤她“晚辞”。 许晚辞觉得自己好似被耍了。 可是,她想不明白。 京城世家贵女无数,个个容貌出眾,身份尊贵,顾廷礼为何偏偏要盯上她这个嫁过人的女子。 又为何偏偏要演这么多日的戏,来欺骗她的真心。 方寸正在城楼的拐角处守著,见到许晚辞出来,先是一愣。 她不久前进去时虽然著急,但神色还是鲜活的。 此刻她走出来,整个人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与方才那个急切寻殿下的模样。 判若两人。 方寸躬身,小心翼翼问道:“许姑娘,你怎么了?” 许晚辞抬起眼看他,那双眼里溢满了泪水。 见到方寸的瞬间,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她喃喃道:“你们殿下为何要骗我?” 正巧此时一阵凉风从廊外灌进来,穿过几根柱子,捲起地上的浮尘,吹散了许晚辞本就微弱的声音。 方寸没听清,稍微凑近了些:“许姑娘,您在说什么?麻烦再说一遍,属下没有听清。” 许晚辞却是笑笑不再说话。 她慢悠悠地经过方寸身边,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又慢悠悠地走出城楼,走到大街上。 街上很是热闹,商贩们摆著摊位,紧锣密鼓地为上元节做著准备。 路边摆满了花灯摊子,兔子灯,莲花灯,一盏盏掛在竹架上,在风里轻轻转著。 几个孩童提著小灯笼在街边追逐,笑声清脆。 对呀,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许晚辞茫然地站在街中央,看著这一切。 原本她还想著,今日若是顾廷礼有时间,便约上他一同游湖。 云朝国每年上元节的前一日,也会放许多烟花,许晚辞本想在灯火最盛,烟花漫天炸开的那一刻,亲口对顾廷礼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將她拉出泥潭。 谢谢他的珍视,让她能快速走出和离的阴影,重新找回自己。 可如今,所有的期盼与感激,都成了一个笑话。 此时的顾廷礼,或许正与方才他带走的那几位女子,在榻上缠绵。 她想起昨日。 昨日她还在为顾廷礼疏解。 还在与他相拥而眠。 她身上此时还有他留下的印记,可这一切,好似都不是真实的。 她又想起昨夜顾廷礼附在她身上,缠绵之际,却忽然戛然而止。 她当时以为,是他见她害怕才选择停下手。 原来,他不是心疼,他只是嫌弃她罢了。 嫌弃她不是处子,嫌弃她配不上他。 许晚辞漫无目的地走著,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视线。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傻。 为何明明已经错付过一次真心。 还要相信另一个男人珍视她。 儘管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对顾廷礼產生多余的情感。 可这心啊,终究是肉长的。 忽地,许晚辞感觉脸上有一丝冰凉。 她抬起头,灰濛濛的天幕下,细小的雪花夹杂著雨点飘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雪? 街上的人都在边抱怨边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夹雨。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上的货物,用油布盖住花灯,將摊子往屋檐下挪。 行人抱著头跑起来,钻进就近的茶楼酒肆。 只有许晚辞依旧在这场寒冷中慢慢走著。 她不知走了多久。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两侧的店铺也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著,在风雨里摇晃。 许晚辞的脚步停下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酒馆门前。 第117章 来一壶最烈的酒 许晚辞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酒馆。 店內人不多,零星坐著几个客人。 她走到柜檯前,对著掌柜道:“来一壶最烈的酒。” 掌柜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釉酒壶,又从罈子里舀了酒灌进去,搁在柜檯上。 许晚辞抓过酒壶,拔开塞子就著壶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连咳了好些声。 许晚辞灌了四五口,头已经开始发晕。 她扶著柜檯站了一会儿,又灌了两口,直到壶里的酒见了底。 她迷迷糊糊地放下酒壶,从袖中摸出银钱,拍在柜檯上。 掌柜看了一眼那堆铜板,数了数,多了。 他正要叫住她,许晚辞已经踉蹌著走出了酒馆。 街上的人因这场雪夹雨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需要谋生的商贩,依旧守著摊位,口中不停咒骂著这糟糕的天气。 许晚辞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不知自己是哭还是笑,泪水混合著雨水,雪水,顺著脸颊滑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不知又走了多久,她走到了一条安静的街上。 许晚辞觉得自己好累好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沉。 她走到城南的一座府邸门前,一下瘫倒在石阶上。 —— 城南皇子府。 城南所处位置偏远,街上更是空空荡荡,没有摊贩,没有行人。 只有一处府邸。 门口的几名侍卫见著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倒在了门前,正犹豫著要不要將人赶走,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们往街口望去,见著自家主子骑马,踏著夜色回来的身影。 顾廷礼尚在远处时,便看见府门前石阶上蜷著一个女子,身形与许晚辞相似。 他眉头一蹙,以为又是顾廷安故意安排的女子。 烦得不行。 故一勒韁绳,放缓了马匹前进的脚步。 待马匹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倒在石阶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方寸说今日去城门寻过他的许晚辞。 顾廷礼翻身下马,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府內。 因今日天寒,府中早已在各屋点燃了炭火,此时屋內暖烘烘的,丝毫没有外面的寒冷。 他边走边吩咐道:“备热水。” 顾廷礼抱著许晚辞走进內室,將她放在榻上,隨即褪去许晚辞湿透的衣衫。 又將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许晚辞身上,扬声问道:“热水备好了吗?”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回殿下,热水早已备好。” 顾廷礼每日都会沐浴,府上更是一早就备了热水,今日虽出了些变故,但灶上的火一直没熄,水也一直温著。 他將许晚辞连人带大氅抱起来,急急地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一只宽大的木桶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著几片驱寒的药草。 顾廷礼將许晚辞放进浴桶里,想让热水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可许晚辞刚一接触到热水,便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挥舞,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声,似是受到了惊嚇。 热水更是溅了顾廷礼一身。 他怕许晚辞挣扎时呛到水,只好边安抚她,边试图让她重新坐回浴桶。 “晚辞,不怕啊。” “是我,晚辞。” 她方才淋了雪夹雨,若是不洗个热水好好去去身上的寒气,恐怕是会高热的。 许晚辞半眯著眼睛,待看清身旁之人是顾廷礼时,猛地抬起手,对著他那张近乎妖冶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滚,你给我滚!” 顾廷礼被她打得一愣,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怔怔地看著她:“晚辞,你怎么了?” “是我啊,我是顾廷礼。” 谁知,他话音刚落,许晚辞的巴掌又要扇过来。 这一次顾廷礼依旧没有躲,他另一边的脸上也很快浮起了指印。 他抿著唇,不再说话,只將她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背,继续安抚。 可是,许晚辞在感受到顾廷礼的触碰时,反应得更是激烈。 哭喊著要他放开。 顾廷礼看出许晚辞似是在抗拒他,而且抗拒得很彻底。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靠近她。 转身走出浴室,“来人。” 顾廷礼道:“把府上那几个婆子叫来,侍奉许姑娘沐浴。” “水凉了便换,洗到身子暖和为止。” “再煮一碗薑汤,等她沐浴完餵下去。” 下人领命去了。 顾廷礼垂著眼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步往前院走去。 方寸早已在前院等候多时。 他见顾廷礼黑著脸从浴室出来,衣裳还湿了大片,脸上还带著两道红痕,心知不好,忙迎上去:“殿下,许姑娘怎么样了?” “可否还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顾廷礼嘆了口气,道:“她好似很抗拒孤。” 方寸闻言,顿时慌了。 他方才见到许晚辞离开时,神色便已然不对劲,只是苦於顾廷礼一直在忙,方寸根本没机会与顾廷礼细说。 只大致提了一嘴许晚辞来找过他,其余的话,方寸还没来得及说,顾廷礼便又去忙了。 方寸知道顾廷礼一向如此,军事面前,家国大事面前,他从不顾忌自己的私事,便想著待他不忙时,再与他提及。 “殿下,白日的时候,许姑娘去城门处寻过你。” “可那时二皇子也在,属下不敢贸然进去稟告,只得先將许姑娘安置在最里面的屋子,让她等您。” “可后来,属下还没等到您出来,便见许姑娘哭著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城楼。” 哭? 最里面的那间房? 就是他们的隔壁啊。 今日顾廷安来找他,从头到尾一直在往他身边塞美人。 莫非,许晚辞看到了顾廷安给他塞女人的场面,误会了他? 这倒是不难解释她为何会那般抗拒自己。 她看到自己身边围著那些女子,看到那些女子坐在他腿上,环著他脖颈,握著他的手。 她不知道那是顾廷安硬塞过来的人,她只会看到自己与那些女子亲近。 方寸见顾廷礼神色凝重,又道:“抱歉,殿下,我只是想保护许姑娘,不想她被二殿下发现,却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误会。” “属下真的不知,许姑娘会看到那些。” 顾廷礼揉了揉太阳穴,“没事,此事不怪你,是孤疏忽了。” “你下去吧。” 方寸頷首,又想起一事,驻足道:“殿下,二殿下今日送来的那些女子,还是依著老规矩吗?” 顾廷礼点了点头:“对。” 第118章 朝云公主 方寸尚未离开,就看见门口的侍卫急急来报:“殿下,公主殿下此时正在大门前,说要见您。” 顾廷礼扬了扬下巴,示意方寸自去处理手头事务,隨即沉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不多久,云朝国唯一的公主,朝云公主,顾朝顏走到顾廷礼面前。 顾朝顏身披一件浅蓝色斗篷,帽檐上沾著未化的雪粒,面色因夜风而泛著红。 “哥哥。”她唤了一声。 “哥哥,我听母后说,你今晚便打算整兵出征了。” “妹妹特意来看看你。” 顾廷礼看向她:“朝顏,特意来看我?” 顾朝顏比顾廷礼矮了將近一个头,斗篷又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他心知她这般专程赶来,绝非只是探望,索性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你此番前来干什么,直说便是。” 顾朝顏没想到顾廷礼如此聪明,他只一眼便可以看破自己的心思,垂了垂眸,开口道:“哥哥,听闻你要带长寧一同前往边疆。” “能否……將隨你同去的人,换成我?” 顾廷礼拍了下顾朝顏的肩膀:“傻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是云朝唯一的公主,金枝玉叶,怎能以身犯险,隨大军奔赴沙场?” “征战从不是儿戏,更不像闺中嬉闹那般轻鬆。” “战场之上尸山血海,皆是將士用血肉铺就的生路,我不愿让你见那般惨烈景象。” 顾朝顏还想再多说几句,想劝顾廷礼应允自己的请求。 顾廷礼在她对面站著,看著她心绪不寧的神情,不住地摇了摇头:“我带长寧前往,亦是无奈之举。” “此前我们皆以为,长寧远嫁边疆,是嫁与沙突国老国王,可近日我接到线人密报,要迎娶长寧的,並非老国王,而是早前隨和亲队伍一同入云朝,而后莫名失踪的沙突王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朝顏一怔:“王子?” 顾廷礼耐心得回答:“嗯。那王子隨和亲队伍入我云朝境內后便没了踪影,沙突国国王因此动怒,疑心是咱们扣了人。” “我带长寧同去,不过是为了让沙突国国王见一见他未来的儿媳。” “至於和亲一事嘛,若长寧不愿那王子入赘云朝,我也断不会勉强。” “我也从不认为,通过和亲来换取的两国所谓的安稳太平,便可坚固。” 顾廷礼又道:“母后这些年早已习惯你常在身侧,你便留在京中,安心陪伴她罢。” 顾廷礼说罢,转身便想走。 军中尚有诸多军务未曾料理,整飭军队,清点粮草器械,皆需他亲自过问。 城外军营还有几队人马也等著他点验。 若不是为了取那枚关乎军中调度的私印,他今日根本不会回府。 顾朝顏见顾廷礼要走,情急之下攥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哥哥,对不起。” 顾廷礼回身,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傻妹妹,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顾朝顏不愿意鬆手。 她知道此行凶险。 顾廷礼麾下兵力虽盛,可沙突国国王因王子失踪已然震怒,边境驻军日夜操练,时刻准备殊死一搏。 她也知道,顾廷礼本不愿动干戈,他带著长寧去,不过是为谈判周旋。 若谈判破裂,他才会下令发兵迎战。 可即便如此,这场战事依旧凶险万分,生死难料。 顾朝顏看著顾廷礼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与皇后如出一辙的温柔眉目,只是那眉眼里早已没了少年应有的温软,取而代之的是经年杀伐沉淀下来的冷峻。 她望著他,心底藏著的愧疚感越来越浓烈。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顾廷礼本该与顾廷安顾廷羽一样,在皇宫之中锦衣玉食,安稳长大。 而不是像他的前半生那样,顛沛流离,在刀尖上拼命求生。 更不需要为了堵住朝野上下的悠悠眾口,孤身远赴边疆,一待便是数年。 顾朝顏缓缓开口:“哥哥,对不起。” “若不是我当年顶替了你的位置,你恐怕早就被寻了回来,更不会在民间流落那么多年。” 顾廷礼神色平淡,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也值得你红著眼眶道歉?” “那时你我尚在襁褓,懵懂无知,何来对不起之说?终究是造化弄人罢了。” “况且,我从不觉得从前的经歷有何不好。相反,我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倒是多亏了这些年的磨礪。” 他低头看著顾朝顏抓著自己袖角的手指。 “所以呀,你不必一直耿耿於怀,无论你是否是父皇母后亲生,你都是我顾廷礼的妹妹。是云朝国唯一的公主。” “更是父皇母后捧在心尖上疼宠的女儿。” “至於旁的,你就別再想了。毕竟这世上知晓你並非皇家骨肉的,不过寥寥数人,便是老二,老三,也对此事一无所知,不是吗?” 顾朝顏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是啊,她是云朝人人艷羡的公主。 可她却不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女儿。 当年顾廷礼走失,皇后悲痛欲绝,几近疯癲。 后来在流民之中捡到尚在襁褓的她,才慢慢恢復正常。 而皇上当时本不愿收养她,但念及她是女婴,往后无需爭夺皇权,又可以缓解皇后的状態,才同意她留在宫中。 好在顾朝顏自小便是个懂事的孩子,学东西很快,模样又生得娇俏可爱。 久而久之皇上,也將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而这件事,只有宫里几位资深的老人知晓。 再后来,皇上和皇后还特意改了她的年龄,对外宣称她是皇后生下顾廷礼后,没几个月便怀上了顾朝顏。 后宫门禁森严,平时也没人能够进去,待顾朝顏长至四五岁,皇上才带她正式露面。 那时也有人怀疑过,顾朝顏的身形长得比同龄的孩子略高了些。 可孩童发育本就不同,顾朝顏重在长个子也是寻常。 再加上这是皇家的私事,也没人敢议论。 此事便顺理成章地遮掩过去了。 第119章 这身衣物,又是为谁预备的 顾朝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直至后来,顾廷礼被寻回宫中。 她看著顾廷礼那与皇后一模一样的眉眼,再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才猛然发觉自己长得与父皇母后並不像。 而就连顾廷安和顾廷羽,他们虽长得不如顾廷礼那般与皇上皇后相似,可终究还是有许多相像的地方。 唯有她。 唯有她无论哪里都找不出相似之处。 顾朝顏百般追问皇后,皇后也不愿再欺瞒下去,故才向她道出实情。 她这才知晓,自己的真实年纪,比对外宣称的要大上一岁。 起初,她同顾廷安,顾廷羽一样,对这个突然归来的兄长看不顺眼,屡屡寻机捉弄他。 可顾廷礼即便知晓那些恶作剧出自她之手,也从未计较过。 甚至有一回她偷跑出宫玩耍,不慎坠入猎人设下的陷阱时。 也是顾廷礼找到她,將她从陷阱中救了出来。 又一路背著她踏过泥泞的山路,回到皇宫。 自那以后,顾廷礼便成了顾朝顏心中最好的哥哥。 只可惜,她还未与哥哥好好相处几日,顾廷礼便去了边疆,一去便是数年。 待他再回来时,顾朝顏看著顾廷礼那张与记忆里出了偏差,褪去了少年青涩,略显成熟的脸。 反倒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这次,她听说顾廷礼要带著长寧,还以为是顾廷礼不愿意搭理她。 今日才知。 原来,是她想多了。 將士出征,九死一生,从无必胜归来的保证。 顾朝顏望著顾廷礼,很是不舍,她试探著呢喃道:“哥哥,我能不能抱抱你?” 顾廷礼闻言,低笑了声。 他抓著顾朝顏拽著他衣角的手,一把將她拉进怀中。 “哥哥,我这声对不起,不只是为当年顶替你之事,更是为从前我不懂事,屡次捉弄你道歉。” 顾廷礼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是说从前往我榻上放老鼠,放蜘蛛,放无毒小蛇的那些小把戏吗?” “哦,我原以为,你是怕我无聊,放在我寢殿给我解闷的。” “亏我一直都觉得你人很好,原来,你才是最坏的。” “竟故意捉弄我。” 顾朝顏破涕而笑,她哪里不知道顾廷礼说这话是在逗她。 她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乾净脸上的泪痕。 顾廷礼鬆开她,退后一步:“好了,我当真得走了。” “哥哥,我能在你这府中住一段时日吗?” 顾廷礼头也未回,朗声应道:“当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话音落,他脚步未停,径直快步离去。 顾朝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良久才收回目光,回了客房。 十安见顾朝顏走远,才从暗处走出来,躬身道:“殿下,许姑娘那边……” 顾廷礼脚步依旧未停,沉声道:“你亲自看著,待她酒醒些了,便將她送回铺子里。” 又道:“记得,不要让顾朝顏发现她的存在。” 十安頷首:“是。” —— 另一侧,府中浴室之內。 浴室里的婆子们见许晚辞醉得厉害,面面相覷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为首的吴婆子蹲下身,轻声道:“娘子,老奴扶您起来,先喝碗醒酒汤可好?” 许晚辞半闔著眼,不知听没听清,含糊地“嗯”了一声。 吴婆子便同另一个婆子一道,取来醒酒汤,送到许晚辞唇边,一勺一勺地餵给她:“娘子,慢慢喝,不著急。” 吴婆子往水里又加了一瓢热水,让水温始终保持著微微烫手的程度。 不多时,许晚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也渐渐恢復了些。 吴婆子一边给她擦洗,一边絮叨:“娘子,您別嫌我们几个老婆子笨手笨脚。” “我等皆是府中做粗活的下人,从未悉心侍奉过主子,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娘子海涵。” 几位婆子边说,边伺候著许晚辞泡澡。 待许晚辞酒意稍稍退去,情绪渐渐平稳了些,她们才著手为她梳洗。 另一个婆子捧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搭在屏风之上,笑著嘖嘖讚嘆道:“娘子当真是好福气,您可是咱们主子头一位带回府中的女子呢。” 婆子们扶许晚辞起身,为她换上早已备好的衣物。 “瞧瞧,瞧瞧,到底是我们主子眼光好呢。” “娘子身段生得好,穿上这身衣裳,更是清丽动人。” 许晚辞听著这些话,一阵苦笑。 头一位带回府的女子吗? 那她倒该多谢顾廷礼,给了她这般独一无二的体面。 她垂眸打量身上的衣裳,料子细腻,纹样雅致,还隱约觉得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若顾廷礼身边当真不曾有过其他女子,这身衣物,又是为谁预备的? 她这般想著,便愈发觉得烦躁,只想儘快离开这里。 便道:“髮髻不必梳了,我直接出去便好。” 吴婆子急忙拦住她:“娘子留步。您方才淋了雪雨,初春时节昼夜温差又大,寒气极易入体。” “虽夜间饮下薑汤多少会有些伤脾胃,可您若是不饮的话,怕是要发起高热的。” 她说著,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热的薑汤,双手递到许晚辞面前。 许晚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多谢。”她说完,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廊下夜风一吹,湿漉漉的长髮贴在她的颈侧,凉意透骨。 许晚辞对皇子府的路径一无所知,偏偏她走得又快,婆子们追出来时她已经拐过了两道迴廊。 误打误撞间,她穿过一个月洞门,远远看见对面廊下有两个人影。 廊下灯笼昏黄,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顾廷礼的身影。 顾廷礼此时怀中正抱著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娘。 他低著头,似乎在说什么,末了还温柔地抚了抚那女娘的发顶。 呵,真是可笑。 连府中的下人婆子都跟著顾廷礼一起骗她。 还什么第一位带回来的女子。 若她是第一位,那眼前这位被他拥在怀中的女娘,又是第几位? 那些婆子伺候著这位女娘时,会不会也同样对她说,“您是我们主子带回来的第一位女娘”? 哄那女娘开心。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著顾廷礼鬆开了那女子,转过身步履决绝毫不犹豫地走了。 而那女子则是像一尊石像似的,待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 不知为何,许晚辞忽然有些心疼那女娘。 第120章 他从未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顾廷礼方才抱那女娘时,是不是也是深情款款地望著她,说著那些大部分女子都抗拒不了的情话? 可下一刻,他不还是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许晚辞又看了片刻,发现那女子身上的衣裳料子,同她现在穿著的这件如出一辙。 她低头怔怔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 这衣服,原本应是给这位女娘准备的吧。 她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痛得近乎麻木。 她不愿再看,可又苦於找不到路,只得僵在原地,暗自平復心绪。 “许姑娘。” 十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许晚辞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他躬身道:“许姑娘,殿下今夜军务繁忙,无暇分身,他吩咐属下送您回去。” 许晚辞在心里苦笑。 忙? 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是忙著重兵在握? 还是忙著与府中女眷温存? 许晚辞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十安引著她往后门走去,边走边低声道:“许姑娘见谅,眼下情形特殊,只能委屈您从后门离开。” “不妨事的。”许晚辞淡淡开口。 十安方才也听说了许晚辞在城墙的事,眼下看许晚辞此刻见她虽面色如常,可眼底的黯淡与疏离,骗不了人。 他思忖了片刻,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替殿下说明白。 可转念一想,误会这种事,还是由当事人亲自解释,说开比较好。 可是,殿下现在已然去了城外的军营,待天亮时,便会出征,边疆路途遥远,光是耗费路上的时间就得一月有余。 若战事爆发,归期更是遥遥无期。 待他们再归来之时,只怕许姑娘心中的芥蒂早已根深蒂固,再难容下殿下。 与其一直让殿下被误会著,不如由他多几句嘴,为殿下说些好话。 这般想著,十安在前面停下了脚步:“许姑娘。” 许晚辞闻言,抬眸看向他。 “许姑娘,属下不知您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但殿下对您,是一片真心,这一点,属下恳请您能相信。” “我知道,您现在听到这句话,或许会觉得很可笑。” “不过,属下还是斗胆,求您信殿下一次,他从未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所以……” “十安。”许晚辞打断他。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你想说的,我大致都能猜到。” “至於你们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没兴趣知晓。” 十安见她心意已决,只得作罢:“好,属下明白了。” 他能说的都已说尽,可其中缘由,他现在没办法对许晚辞和盘托出。 比如,她方才见到的女娘其实是公主。 又比如,此时她穿在身上的衣物,是先前宴会上,她换下来的那身。 再比如,殿下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只能与她偷偷摸摸地相见。 出了皇子府后门,一辆朴素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旁。 十安掀开车帘,许晚辞踩著脚凳上了马车。 马车內暖意融融,显然不久前刚用过炭盆,此刻炭火已熄,只余温热。 顾廷礼竟还记得她討厌炭盆,所以提前熄了火,只留余温。 许晚辞心头微涩,连忙收回思绪,靠在车壁上,闔上了双眼。 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关於顾廷礼的一切。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十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许姑娘,到了。” 许晚辞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见芸儿站在铺门口,翘首以盼,显然已等候许久。 芸儿瞧见她,立刻兴冲冲地迎了上去。 “小姐,您可回来了!” “方才我和陈掌柜在城里找了您好几圈,可担心死我了。您到底去哪儿了?” 许晚辞柔声道:“我没事的,芸儿。” 芸儿“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许晚辞身后的十安,脸颊微微泛红,怯生生唤道:“十大哥。” 十安一愣,重复道:“十大哥?芸儿姑娘,是在叫我吗?” 芸儿红著脸点点头。 十安哭笑不得:“芸儿姑娘,这声大哥,在下实在受之有愧,也不甚习惯。” “不如,你就唤我的名字罢。” 芸儿垂著头,不敢看他,低低地唤了声:“十安。” 许晚辞瞧见芸儿那副模样,又看了眼好似並没有会意的十安,无助地摇了摇头。 芸儿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十安却还像个木头似的。 哎,希望,十安能比他主子好些罢。 十安朗声应道:“哎,我在。”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头看著芸儿。 芸儿生得小巧,睫毛又浓又翘,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著。 十安觉得这姑娘著实可爱,不由地多看了两眼,问道:“芸儿姑娘,今年多大了?” 芸儿支支吾吾,半晌才回道:“十……十九。” 十九。 十九。 十安在心中反覆掂量著这个数字,又不住地看了芸儿几眼。 他觉得这姑娘性子软糯,倒与方寸那个討人厌的跳脱的性子颇为相配。 他有意撮合二人,开口问道:“芸儿姑娘,不知你心中,可有意中人?” 芸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挽住许晚辞的胳膊,侧身躲开十安的视线,羞得说不出话。 十安见她这般模样,知是这姑娘害羞得紧,也不好再说什么。 拱手道:“天色已晚,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许姑娘,芸儿姑娘,就此別过。” 临走前,他又看向芸儿,认真道:“芸儿姑娘,如果下次见面,你尚未与意中人相守,在下倒想为你引荐一位可靠的郎君。” 说完,他也不等芸儿回答,驾著马车离去。 芸儿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许晚辞看著她那副呆呆的模样,轻声道:“人都走远了,还看。” 芸儿这才如梦初醒,脸红得更加厉害,跺了跺脚:“小姐,您说什么呢?我才没有看他。” 第121章 去城楼,送徐敬之 芸儿忽地想起肖婉儿还在等许晚辞,扶著她急走了几步。 “哎呀,小姐,您快些,肖小姐还在后院等您呢。” 方才那场雪雨来得急,青石板路上的水洼还未乾透,映著檐下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许晚辞脚下加快,疑惑道:“婉儿没有回府吗?” 芸儿答:“方才您走不多时,徐表哥的侍卫便匆匆来报,说有紧急军事,徐表哥不敢耽搁,匆匆走了。” 又道:“那时徐府的马车借给赵家小姐和吴家小姐还没回来,公子便想著让肖小姐坐咱们许府的马车回去。“ “可肖小姐说要在铺子里等您,她等了多时也不见您回来,奴才瞧著夜色凉了,便先扶著她到您的屋子里歇著了。” 许晚辞听著,眉心微蹙。 肖婉儿怀著身孕,身子本就笨重,又这般熬夜等她,怕是熬不住。 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好。 她不觉间又加快了脚步,芸儿在后面小跑著跟上。 夜风吹拂著许晚辞刚刚饮过酒的面庞,带著初春的寒凉,寒意透过肌肤渗进去,激起的她一阵战慄。 她虽已喝过醒酒汤,酒意散了大半,可太阳穴处仍有些发胀,昏昏沉沉的,脚下也有些发飘。 后院的空地上,肖婉儿正扶著腰,慢悠悠地来回踱步,她面色焦急,时不时朝院门张望。 方才的雪雨下得又大又急,许晚辞出门时只穿了件薄袄,又没带油伞。 她派去城楼寻人的小廝,回来也说没有见到许晚辞。 肖婉儿便愈发放心不下。 初春的夜里本就寒凉,雪雨打在身上,片刻便会湿透衣衫。 若是许晚辞真的淋了雨,只怕会著凉的。 肖婉儿越想越急,又怕自己动了胎气,只能强压著心绪,一遍遍望向院门的方向。 她正担心得紧,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肖婉儿抬眼,见芸儿扶著许晚辞进了院门。 她见许晚辞身上的衣衫乾燥整洁,並未被雨雪打湿,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待许晚辞走近些,肖婉儿才发觉,许晚辞身上这身衣裳,不是出去时穿的那身。 方才出门时,许晚辞穿的是自家铺子里上好的杭绸。 可眼下这件,却是藕荷色底,暗纹云纹,领口袖口绣著精致的兰草,针脚细密匀称,绝非民间绣坊的手艺。 且这料子薄而不透,似是宫里才有的蜀锦。 其实,芸儿方才在院门口见到许晚辞时,也发现许晚辞换了衣裳。 可她隨后瞧见了十安,便已猜到,自家小姐方才定是去寻情郎了。 他们二人在绸缎铺后院都那般亲近了,眼下好不容易私下见面,行为举止放肆些也寻常。 换套衣服再回来,倒也不算稀奇。 芸儿摸了摸许晚辞身上的衣料,指尖划过,触感细腻柔软,比她们绸缎铺里最好的云锦还要顺滑。 暗赞,好料子,当真是好料子。 虽说绸缎铺里的料子也是上等,可见小姐穿的这件相比,还是略逊了些。 许晚辞看著肖婉儿在月光下挺著大肚子等自己,一阵自责。 心道自己识人不清,为了不值得的人,忽略了亲友,让婉儿如此为自己费心。 “婉儿,你等了多久?” 肖婉儿没答她的话,只盯著她身上的衣裳看,半晌,忽地开口:“瞧瞧,瞧瞧,这宫里的衣服,就是比民间的面料好上许多。” “连这刺绣都比民间的针脚细密。” “你瞧这兰草的叶子,一根丝线劈成几股绣的,活的一样。” 许晚辞不禁苦笑一声,徐敬之常隨顾廷礼入宫见圣,肖婉儿也跟著去过几次皇宫,她能一眼认出这是宫里的衣服,倒也不奇怪。 她垂眸,看向自己这身衣裳。 这一路坐在马车上,她便时不时低头看几眼这身衣裳。 眼熟,真的很眼熟。 哪怕是现在,她又依旧觉得眼熟。 但她真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衣服。 当她听到肖婉儿说这是宫里的衣服时,心又是一阵刺痛。 顾廷礼走前抱的那个女娘,穿的面料与这衣裳何其相似。 皇宫。 那女娘究竟是何人? 她既穿著宫里的衣服,又能在顾廷礼府中与他那般亲近。 前不久皇后还特意设宴,为顾廷礼选亲,那日满京城的闺秀都去了。 莫非,那女子便是顾廷礼將来要迎娶的人?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头,她越想,心就越疼。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扯了扯嘴角,对著肖婉儿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看来,我的铺子里,还得再进些更好的料子。” 肖婉儿听著她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亮,抬眸看向她。 见她笑得牵强,眼底没有笑意,反倒藏著几分落寞,还泛著红。 肖婉儿轻点了下许晚辞的额头。“打住,打住,晚辞,你知不知道,你最不会假装开心了。” “每次你不开心的时候,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一看便知是强装的。” 许晚辞被她一点,那勉强撑著的笑也维持不住了。 但她听著肖婉儿这番话,心里的难受竟稍稍好了些。 她轻声问道:“婉儿,你为何在此等我?” 肖婉儿恍然:“啊,对对对,我都快忘了正事。” 她本还想追问许晚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看许晚辞这模样,似是不愿多说,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敬之他们出征的时间提前了,天不亮便要出发,你隨我去送送他们,可好?” 许晚辞:“送表哥?” “我……我能去吗?” 肖婉儿点头道:“嗯嗯,以往敬之出征时,你都在许家被拦著不许出门。” “眼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要不要隨我去看看城外的大军出发的场面?” 许晚辞从小便听闻,那些保家卫国的將士出征时,声势浩大,气势磅礴,心中一直十分嚮往,总想亲眼看一看那般场面。 可转念一想,若是去送徐敬之,说不定会见到顾廷礼。 可她此时,並不想见到顾廷礼。 肖婉儿看许晚辞有一丝犹豫,又瞧著她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妆发换了,衣服也换了。 便猜测,许晚辞定是捨不得顾廷礼出征,才会这般心绪不寧,失魂落魄。 她劝道:“眼下虽大部分兵力都已集中到城外,將士们要集合清点人数,整顿粮草,还有行军所需的帐篷,器械等物资,城门处眾多侍卫定是一片忙碌。” “咱们不能去城门那边添乱,不过我有敬之的玉佩,能带你去城楼瞧一瞧。” 她又道:“估计不等天亮,先行部队便要起身出发了,咱们去晚了,怕是就赶不上了。” 许晚辞对行军之事不甚了解,但听肖婉儿说只是去城楼上看看,应是见不到顾廷礼,便点头同意了。 “好,那咱们便去看看。” 二人不再耽搁,坐著徐府的马车,一路朝著城门外驶去。 第122章 相见 夜色深沉,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更夫提著梆子,缩著脖子从巷口闪过。 马车穿过两条街,又拐了个弯,远远便望见了城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一队队士兵往来巡逻,甲冑摩擦声在夜风里清晰可闻。 守门的兵士拦下马车,肖婉儿撩起帘子,递出徐敬之的玉佩。 那兵士接过,借著火把的光仔细辨认了一番,又还给肖婉儿,抱拳行了礼,挥手放行。 马车驶过城门洞,停在登城的石阶下。 许晚辞下了车,仰头望向高高的城楼。 城墙上每隔数步便插著一面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她从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一日之间连登两次这等有重兵把守之地。 守卫认识肖婉儿,又见她拿著徐敬之的玉佩,自是不敢拦,反倒殷勤地引著二人走上城楼最高处。 肖婉儿身子重,走得慢,许晚辞便搀著她,一步步往上。 每走几步,肖婉儿便要停下来喘口气。 好不容易上了城楼,夜风迎面扑来,许晚辞只觉那风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生疼。 风还带著城外的寒凉,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顺著衣领钻进体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双手冰凉,下意识地抱在胸前,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无济於事。 风依旧从领口不断地灌进去。 肖婉儿也有些受不住,连忙拉著她,往一旁的一间屋子走去:“此处风大,咱们先去屋里避避,等风小些再出来看。” 城楼的东侧有一间不大的屋子,木门虚掩。 肖婉儿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椅,墙上掛著一幅舆图。 靠墙的架子上叠著几件玄色斗篷,面料厚实,领口缀著一圈毛边。 肖婉儿拿起一件,递到许晚辞手中,又拿起另一件,披在自己身上,系好系带。 “我常隨敬之来这儿,殿下便將这间屋子暂时交给我使用,这些斗篷都是乾净的,你快披上,別冻著。” 许晚辞接过斗篷,披在身上。 斗篷里衬是柔软的棉布,外头是厚实的嗶嘰,领口的毛边贴著下頜。 不一会儿,暖意便渐渐漫上了全身。 她系好斗篷的系带,跟著肖婉儿,再次走出房间,站在城楼的栏杆边,朝著城外望去。 远处的夜色中,一个个火把在快速地转圈移动,火光闪烁,连成一片,像是散落的星辰。 肖婉儿怕许晚辞不懂,指著远处耐心地道:“你看那些转圈的火把,他们应该是在收拾帷帐,和帐中的物资。” “马上就要出发,需得提前整理妥当,不能耽误行程。” 许晚辞点点头,凝神看著。 不多时,她又见那些火把一个个排列整齐,由散乱变为有序,一行行,一列列,在夜色中勾勒出方正的轮廓。 这次她看懂了,那是官兵们正在列队,准备集合。 许晚辞就这般看著,夜风呼呼地吹,火把的光明明灭灭。 她不由得去想,顾廷礼此时又在何处? 是在军营中清点人马,还是在某个帐中与那些女娘廝混? 思及此,她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温和而低沉:“晚辞?” 许晚辞闻声,回眸。 火光映照下,顾廷礼一身银色鎧甲,肩披玄色战袍,腰间佩著长剑,正满目笑意地望著她。 那身银白色的鎧甲,衬得他身形愈发壮硕,肩背宽厚,腰身收束,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挺拔而锋利。 他眉眼间带著几分疲惫。 顾廷礼走到许晚辞和肖婉儿面前。 肖婉儿正要俯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住:“不必多礼,你有孕在身,礼便免了罢。” 肖婉儿頷首,恭敬道:“谢殿下。” 顾廷礼看了肖婉儿一眼,知她与徐敬之感情深厚,此番他们出征,因肖婉儿即將临盆,不能一同前往。 她此时站在这城楼之上,定是想目送徐敬之出发。 他侧身,抬手指向城外最前方的那支队伍,轻声道:“敬之在那边,一刻钟以后便要出发了。” 又道:“他方才还同孤讲,若是看到你,记得同你说一声,让你照顾好自己。” “眼下许文谦在京城,徐府的诸多事宜,便交给他打理。” “你只需同孩儿一道,在家等著他回来便可。” 肖婉儿眼眶微红,点了点头:“谢殿下,我定会同孩儿一道,等著他,等著你们所有人平安归来。” 顾廷礼不再多言,而是將视线转向许晚辞,眼神温柔了许多。 他看见她披著那件玄色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月白色的衣领和一小截脖颈。 她垂著眸子,长长的眼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肯正眼看他,下頜微收,唇线抿得紧紧的。 便知她定是看到了顾廷安给他塞女子的模样,此时还在气头上。 顿时欣喜得不行,晚辞这是在吃味吗? 晚辞会吃他的醋了,对吗? 肖婉儿知道顾廷礼一向提防其他两位皇子,眼下出征在即,更是事事谨慎。 此时城楼上虽都是他的人,但到底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当著眾人的面说。 她看了看顾廷礼,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许晚辞,心中有了主意,便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殿下,我有件东西要交给您,您可否隨我们进屋一趟?” 顾廷礼眸色微动:“好。” 肖婉儿拉著许晚辞,率先走进了先前那间屋子,顾廷礼紧隨其后。 待顾廷礼也进来后,肖婉儿还是侧身微微行了一礼。 而后便转身,匆匆躲去了里间的一间小室,顺手將门掩上了。 她知道,许晚辞虽从未明说过心悦顾廷礼之类的话,可她能看得出来,许晚辞看向顾廷礼的眼神,藏著不一样的情愫。 那眼神里有光,有怯,有欲说还休的踌躇。 她不知许晚辞到底是捨不得顾廷礼而难过,还是他们之间闹了彆扭。 眼下顾廷礼即將出征,不知归期,若是今日不把话说开,怕是要留下遗憾。 她索性避开,留给二人一些独处的时间,让他们把话说开罢。 那间小室原是堆放杂物的,靠墙立著几个木架,堆著卷宗和笔墨。 肖婉儿寻了把椅子坐下,手抚著隆起的腹部,静静等著。 隔著一道门,她隱约能听见外间的动静,但她没有刻意去听,只垂著眼,想著徐敬之此时是不是已经翻身上马了。 外间。 顾廷礼朝著许晚辞,一步步走近。 第123章 若我平安归来,可否给我个名分 许晚辞一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抵在墙壁上,再也退无可退,才被迫停下脚步。 顾廷礼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將她揽进怀中。 鎧甲硬而冷,硌得她生疼。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沙哑,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口。 “晚辞。” “若我能平安归朝,若我回来时,你仍待我不同,可否,给我个名分?” 顾廷礼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可在此时的许晚辞耳中,却觉得这不过是顾廷礼演的又一场戏,那些温柔与恳求,都是假的。 她挣扎著想要推开顾廷礼。 “殿下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殿下放手。” 可顾廷礼的手臂环著她格外用力。 她推他的肩膀,推他的手臂,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顾廷礼知道她在抗拒,知道她在生气,可他今夜时间紧迫,恐怕不能等许晚辞完全冷静下来,再同她解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他需得儘快再排查一遍城楼的各处,確认无误后,才能安心出征,奔赴战场。 可怀中的人挣扎得厉害,温热的身体隔著薄薄的衣料贴著他,那股清淡的香气钻进鼻腔,扰得他心绪不寧。 一面是迫在眉睫的时间,一面是怀中挣扎的心上人。 顾廷礼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为何会有昏君沉迷美色,荒废朝政了。 此刻,他只想再好好抱抱她,哪怕只有片刻。 他低头,將头埋进许晚辞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想,就一次,他就任性这一回。 等他出征归来,再好好向她解释,再好好补偿她。 不过,临走前,他想要一件她的物件,一件旁人轻易见不到的物件。 他將手探进许晚辞的衣领,指尖微微用力,解开她小衣的绳结,而后一把扯下她的小衣,迅速塞进了自己的鎧甲內侧,贴身收好。 他要带著她的东西,奔赴战场,就当她陪在自己身边。 许晚辞先是一愣,隨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羞愤交加,张嘴要骂,唇却被他堵住了。 顾廷礼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急切,不舍,疯狂,仿佛要將她吃干抹净,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许晚辞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袋昏昏沉沉,忘了反抗,任由他肆意索取。 几瞬后,顾廷礼鬆开了她。 许晚辞大口喘著气,脸颊滚烫,眼眶泛红。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顾廷礼又低头,在她微敞的衣领处,朝著她的颈窝,咬了下去。 “嘶……疼。” 许晚辞吃痛,想要推开他。 却被他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在那处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而后鬆开口,舌尖在齿痕上轻轻舔了舔。 顾廷礼看著她颈窝处的红痕,很是满足,他又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喃喃道:“我今天,终於知道什么是色令智昏了。” 许晚辞又气又羞,脸颊涨得通红。 她失去了自己的小衣,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领口大敞。 又被他抵在墙角轻薄。 她实在气不过,扬起手,狠狠地扇到了顾廷礼的脸上。 “啪” 顾廷礼並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脸,好让她打得更顺手些。 他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又麻又烫。 顾廷礼隔著脸颊舔了舔被打得发麻的地方。 “这是你今晚扇我的第三个巴掌。” 他看著她,神色依旧温柔,又俯身在许晚辞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 许晚辞的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 “等我回来,晚辞若是还气,喜欢扇哪里,怎么扇,都隨你。” “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名分。” 他伸出手,理了理许晚辞有些凌乱的衣领,將她微敞的衣襟拢好,又替她拢好斗篷,遮住锁骨上那枚齿痕。 “对不起,晚辞,我只任性这么一次,下次,我再也不会了。” 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许晚辞:“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你。” “不过,幸好上天垂怜,让我在走之前,还能再见到你,还能感受下你的温度。” “这信,你先收著,待你不生我气了,再打开,好不好?” 许晚辞握著那封信,沉默不语。 顾廷礼依依不捨地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畔,又从唇畔滑到她握著信的手。 终究,他还是没忍住,又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而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许晚辞站在原地,看著他决绝的背影,听著房门被关上的声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女娘,为何还要如此轻薄於她? 为何还要说那些情真意切的话? 为何还要求她给他一个名分? 少了小衣的束缚,她的中衣摩擦著她的皮肉,那层薄薄的布料贴著肌肤,又让她想起方才顾廷礼解她小衣时的动作。 那一勾一扯,嫻熟得不像话。 他这是解开过多少女子的小衣,才能做得这般顺手,这般熟练? 那鎧甲之中,是不是也藏著其他女子的小衣。 思及此,羞愤混杂著酸楚涌上来,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將信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紧。 片刻后,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將那封信撕成了两半。 忽地,里间的门被推开了,肖婉儿匆匆走了出来。 她看到许晚辞手里被撕成两半的信,一眼便认出,那信封是顾廷礼一贯所用的。 便知顾廷礼定是有许多话,无法当面同许晚辞讲,才写在了信中。 忙问道:“怎么了?晚辞。” “你与殿下的误会,没有说开吗?” 待许晚辞还打算將手中的碎纸撕得更碎时,肖婉儿连忙上前,拦住了她。 “晚辞,我虽不知你同殿下到底有什么误会,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会惹你这般生气。” “不过,依我这么多年在军营中,看到的殿下而言,他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 “即便惹你生气,也定然是无意之举,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回去之后,把这封信拼好,好好看看,好不好?” 肖婉儿边说,边轻握住许晚辞的手臂道:“敬之跟在殿下身边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上心过,更从未这般低声下气地恳求过谁。” “你即便不信我,也应该相信敬之,敬之看人的眼光,一向不会错的。” 许晚辞看向肖婉儿,看著她满脸担忧地瞧著自己,又看了看她愈发渐大的肚子。 她知道,肖婉儿是真心为她好,即便她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想撕了这封信,也不能当著肖婉儿的面。 万一她劝自己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许晚辞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纸片叠在一处,塞进袖中低声道:“我知道了,信,我回去会看的。” 肖婉儿见她收了信,这才鬆了口气,拉著她往门口走:“走吧,殿下应该还没走远,咱们还能再送送。” 第124章 反常 二人出了屋子,重新站到城楼垛口处。 夜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旗帜啪啪作响。 远处的军营灯火通明,火把如龙,蜿蜒向远方。 队伍已经在移动了,最前面的骑兵举著云朝国的旗帜,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肖婉儿扶著砖墙,踮著脚往远处看,只见到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许晚辞站在她身侧,也望著那片移动的火光,侧头问道:“婉儿,表哥他们这次出征,要去多久?” 肖婉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远处,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如闷雷滚过大地。 肖婉儿忽然道:“晚辞,你知道吗,殿下每次出征前,都会亲自检查一遍粮草輜重,再去各营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士兵受伤生病。” “他连伙房都要去看,怕士兵吃不好。” “敬之说,殿下是把士兵当人看的。不像有些人,只当他们是棋子。” 许晚辞没有说话,只望著远处。 —— 顾廷礼离开房间后,敛了所有的温柔。 他將各处防务检查稳妥,又叮嘱了守城將领几句,才急忙骑马赶回城外的军营。 好在他出来时,骑马跑得急。 即便方才与许晚辞温存了片刻,时间也依旧充足,並未耽误行程。 他赶到军营时,天已经蒙蒙亮,徐敬之已经领著先行部队出发了。 营地里留下的是中军和后队,还在有条不紊地收拾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许晚辞搀著肖婉儿,在城楼上望著那些举著云朝国旗帜的官兵,一步步远离家乡,赶赴战场。 忽地,她鼻子一酸,红著眼眶对肖婉儿道:“婉儿,有些人,是不是今日离开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肖婉儿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他们中有的才是十几岁。” “不过,殿下对军中士兵都很不错,这些年他但凡能避免徵战,便绝不动一兵一卒。” “不然,他们这支军队,也不会在短短几年內,壮大数倍。” “这一切,都仰仗著殿下,他是真的爱民,也护民,绝不会让手下的將士白白牺牲。” 二人又在城楼上看了许久,许晚辞看到军队的中间,有几辆颇为华丽的马车,在一眾步行的士兵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许晚辞问道:“婉儿,你可知那马车里,坐的是何人?” “这般华丽的马车,怎会跟著大军一同出发?” 肖婉儿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最大的那辆马车里,应该是长寧郡主。” “至於其他的那几辆,想来是旁人献给殿下的女娘。” 她怕许晚辞听了会误会,以为顾廷礼是个朝三暮四,沉迷美色之人,急忙解释道。 “不过晚辞你放心,这些女子,殿下是绝不会碰的。” “她们之中,有的是被人胁迫,不得不来,有的是无依无靠,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殿下带著她们,也只是想寻一处远离京城的地方,放她们自由,给她们一条生路。” 许晚辞听得半信半疑。 若是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肖婉儿的话,相信顾廷礼的为人。 可今日,她亲眼看到顾廷礼身在花丛中,又怎会真的相信,他能丝毫不沾身呢? 就算他在城楼离开那间房间后,没有碰那些女子。 可在他府上,她可是亲眼见到他怀中抱著位女子。 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顾廷礼丝毫不沾身。 而且,就连衣裳…… 许晚辞又低眸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越看越觉得碍眼,越看越觉得这身衣服並不適合她。 可,这身衣裳,裁剪得又很合身。 仿佛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现下静下来细想,顾廷礼府上的女娘,似是要比她纤瘦一些。 而那身衣服,她穿著合適,那女娘穿著却是未必合身。 可这又如何? 他解她小衣的动作那般嫻熟,又怎会是头一遭? 正想著,肖婉儿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队伍走远了,看不到了。” 二人在城楼上歇了片刻,便打算下城楼,回府歇息。 可她们才走下几级台阶,肖婉儿便扶住了墙,她站了太久,腰腿酸软,小腿肚直打颤。 一旁的侍卫见状,眼睛一亮。 他认得肖婉儿是徐敬之的夫人,又见徐夫人身子不適,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 若是能討好徐夫人,將来徐大人回来,说不定会给自己升职。 侍卫忙上前,恭敬道:“徐夫人,您这定是累著了,不如您先回屋子休息片刻,属下这就去为您买些早膳回来。您用过早膳,养足力气回府,徐大人在前方,也能安心征战。” 肖婉儿点点头,她確实有些饿了,昨夜一夜未进食,又熬了一宿,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锭碎银,递到那名侍卫手中,温和道:“辛苦你了。” 那名侍卫看著手中的碎银,眼睛都亮了。 这锭碎银,足有五两重,能抵他好几个月的月俸,他的確心动。 可自己若是贸然收下徐夫人的银子,万一被徐大人知道了,不仅得不到升职,反而还会被责罚,得不偿失。 他搓著手,不敢接。 肖婉儿见他迟迟不肯接银子,也猜出了他的顾虑,便笑著说道。 “我的早膳可不能马虎,你要好好挑选,选些精致可口的。至於剩下的零钱,本夫人也看不上,便赏你了。” 她顿了顿,又拋出诱饵:“若是你买的早膳合我心意,待你们徐大人回来后,我定多在他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儘量让他给你个肥差,也不辜负你今日的辛苦。” 那名侍卫一听,喜上眉梢。 买个早膳就能升职,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他当即咧嘴应了一声,接过碎银,“谢徐夫人,属下定不负夫人所託,定把京城最好的早膳买回来,供夫人挑选。” 而后,他咧嘴一笑,紧紧攥著碎银,哼著小曲儿,一溜烟地跑下了城楼,生怕慢了一步,错过了这个升职的机会。 许晚辞看了看身旁脸色发白的肖婉儿,轻声道:“婉儿,咱们回房间歇会儿罢。” 肖婉儿点头,扶著许晚辞的胳膊,朝著先前那间屋子走去。 可她们才走了几步,便被一名侍卫拦下了。 “二位姑娘请留步,大殿下此时已不在京城,这间屋子便不能再让二位使用了。” 肖婉儿觉得奇怪。 以往顾廷礼出征,也从未禁止过她使用这间屋子,今日怎的这般反常? 她打量了那官兵一眼,没有爭辩,只笑了笑:“无妨,那这位兵哥,烦请告知,我等能在哪里休息片刻?” 说话的这名侍卫,是顾廷安的手下,今日奉命来城楼巡查,並未见过肖婉儿和许晚辞,也不知她们的身份。 但他见她们能在这城楼隨意出入,也知定是身份尊贵之人,不敢太过怠慢,便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稍微往里一些的屋子。 “二位姑娘,可去那间屋子歇息。” 第125章 其心可诛 许晚辞和肖婉儿对视一眼,都没有异议。 她们也只是暂时休息片刻,等那名买早膳的侍卫回来,用过早膳后,便会回府,在那里歇息,倒也无所谓。 她们二人这一晚上都不曾合眼。 许晚辞前一晚饮了酒,又没吃多少东西。 那许久未犯的胃疾,竟有些捲土重来的架势。 她皱著眉头,双手按在胃部,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肖婉儿见状,连忙问道:“晚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许晚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就是胃里有些不舒服,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肖婉儿只能让她好好坐著歇息,自己则在一旁陪著她。 另一边,那名买早膳的侍卫,平日里吃的都是官饭,且休沐时,也都是回家吃老娘做的饭,压根不知道京城哪里的早膳好吃,哪里的早膳精致。 他只能边走边问,先跑去东市,又拐到西坊,自是耽误了不少工夫。 许晚辞和肖婉儿在屋子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渐渐有些困了,便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巨大的关门声,將二人惊醒。 她们还以为是买早膳的官兵回来了,许晚辞正要开门唤他,忽地听到一个与顾廷礼极为相似的声音。 许晚辞的確在除夕那晚见过顾廷安,可她那晚太过紧张,压根没记住顾廷安的声音。 肖婉儿从未见过顾廷安,可她也知道皇宫之內,只有三位皇子。 三皇子顾廷羽年纪比顾廷安稍小几岁,按照他的年纪,说话声断然不会这般沉稳。 那这说话之人,定是顾廷安没有错了。 知道说话之人是顾廷安后,二人顿时警觉起来。 顾廷安一向处处针对顾廷礼,如今顾廷礼出征,他怎么会来城楼? 她们本想趴在门框上,听听顾廷安到底说了什么,可又怕仅一门之隔,会被顾廷安发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快走到她们门前了。 许晚辞拉著肖婉儿,蹲下身,躲开门缝,在更低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偷听。 肖婉儿怀著身孕,不便弯腰,乾脆跪坐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在门缝处,手撑著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听著脚步声从门前经过。 透过门板下方的缝隙,许晚辞看到几双靴子走过去。 那行人进了隔壁的屋子,说话声清晰地传过来。 “城外那个,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恭敬而卑微,应道:“回二殿下,那女杀手被大殿下送进破庙后,没超过一夜,就被里面的流氓乞丐折磨致死了。” 顾廷安啐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又问:“昨日安排的呢?” “都妥当了吗?有没有被顾廷礼发现?” 侍卫回道:“都妥当了,二殿下。” “昨夜安排的人,现在已经跟在队伍里,隨著大殿下出征了。” “您放心便是。” 顾廷安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做得好!” “昨日那些女人,可是孤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她们维持处子之身,並且染上了脏病。” “哈哈哈,只要顾廷礼碰了她们,就算不死,也得废了,到时候,这太子之位,还有这江山,就都是孤的了!” 侍卫立在门边,望著顾廷安那副癲狂模样,心道若这江山真落到他的手上,只怕会民生涂炭,血流成河。 二皇子向来都是个自私的主儿。 行事更是从无底线。 有年秋日,他閒极无聊,想看人在湖水中挣扎的痛苦模样。 就隨手从宫中抓几名太监,丫鬟,扔进御花园湖水最深处。 这之中有个人会水,挣扎著浮起,扰了他看好戏的兴致。 他便命人先將那会水的拖上岸,隨后亲手按住那人的后脑,头脸朝下按进湖水。 直至那人四肢不再蹬动,呛水窒息,硬生生地溺毙。 才肯罢手。 在他眼中,人命不过是供其肆意玩乐的物件,轻贱如草芥。 其实早些年,顾廷安並非这般模样,他也曾有过一国之君的气度。 少时他心思纯良,即便在路边遇见濒死的小猫小狗,也要带回宫中寻医餵药,尽心救治。 可有一回他私自出宫解闷,再回来时,整个人全然变了性子。 他开始变得残忍,嗜杀,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人。 这些年,光是被他活活打死的宫人,早已数都数不过来。 起初,顾廷安只是拿鞭子抽人。 他站在血泊里,看著鞭梢落下时,被抽打之人皮开肉绽,就觉得甚是痛快。 后来不知是哪位紈絝子弟,引他去了一次花楼。 回来之后,他便开始边殴打宫人边发泄兽慾。 直至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他面前,气息断绝。 顾廷安笑声未落,却忽的戛然而止。 他伸手挠了挠手腕,低头看见红斑又多了些,咒骂道:“妈的,花楼那个脏的,杀了没有。” 侍卫看见他腕上愈见密集的红斑,忙躬身答道:“殿下放心。” “早就按您的吩咐,割了她的动脉,吊在房樑上,抽打至死了。” 顾廷安这才鬆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找个郎中来,让他瞧瞧孤身上的红斑还得多久能好。” 侍卫頷首,躬身退下。 待他关上殿门,隔绝了顾廷安的视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廷安素来不顾皇子的身份,常私自出皇宫,流连花楼寻欢,如今染上脏病,竟还要拉顾廷礼下水,其心可诛啊。 好在三皇子顾廷羽尚未弱冠,顾廷安的毒手,才暂时没有伸向他。 —— 另一间屋內。 许晚辞听见隔壁那番话,胸口阵阵发紧。 顾廷安竟要將脏病传给顾廷礼。 若顾廷礼真染上那病,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只怕很快便会衰败得不成样子罢。 整个人也会在日復一日的病痛折磨中,耗尽生命。 肖婉儿坐在一旁,神色倒是淡定得多。 她知顾廷礼心性沉稳,断不会碰那些女子,更不会染上脏病。 轻声道:“殿下不会有事的。” 许晚辞侧目看向她。 肖婉儿又道:“只是这些身患脏病的女子若是流落民间,只怕会引发百姓恐慌。” 第126章 传递消息 此时顾廷安还在隔壁,许晚辞和肖婉儿不便出去,只好坐在屋中,继续静静地等下去。 另一边,出去买早膳的侍卫,在京城街巷中转了许久,几番打听,才寻到几家口碑尚可的铺子。 他拎著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著小笼包,餛飩,肉饼,还有东市特意打的羹汤。 急急忙忙往城楼赶。 可他还未到城楼下,便远远望见顾廷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顾廷安平时鲜少骑马。 除了上次设计陷害顾廷礼时骑过一次,其余时候,只有皇家围猎时,才会骑马装装样子。 剩下的时候出入皆是马车。 因他行事招摇,京城守城的侍卫几乎都认得他的车驾。 这侍卫常年在城楼守卫,虽职位低微,但他却是实打实地对顾廷礼与徐敬之忠心耿耿。 当年他刚被调到城楼守门时,曾因一时糊涂,將一个罪犯放出了城。 按律本应重罚,可顾廷礼与徐敬之查明缘由后,只小小惩戒了他一番,让他受了点皮肉之苦。 月钱一文未扣,也从未因那件事另眼相待,刻意刁难他。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著这份恩情。 有一回他轮值守城楼,夜深人静时,无意间听见顾廷礼与徐敬之在內墙下低语。 才知顾廷安一直想方设法置顾廷礼於死地。 顾廷安之残忍,虽未到京城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在军中却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侍卫想起那些被活活溺死,鞭杀的同僚。 唯恐顾廷礼哪日遭了顾廷安的黑手。 自那以后,他便多了个心眼,暗地里留意顾廷安的动静。 当然,他也並非全然无私。 他家中尚有老娘与未出阁的妹妹要养活,每月那点俸禄紧巴巴的。 比起暗中留意顾廷安,他更想在顾廷礼和徐敬之面前立上一功。 若能升职,再加些月钱,他便能往家中多拿些银钱,老娘也能少缝几件衣裳,妹妹也能添根像样的簪子。 人人皆道爱屋及乌,这话若落在顾廷安口中,便成了恨屋及乌。 顾廷安对顾廷礼心怀不轨,自然也容不下顾廷礼身边的任何人。 连一个守城门的侍卫,只怕也在顾廷安的敌意之中。 这侍卫是真没想到,前脚顾廷礼与徐敬之出征,后脚他竟能得了机会。 非但为徐敬之的夫人买早膳,还要护其夫人周全。 他掂了掂手中剩下的零钱,仅是买早膳剩下的钱,都赶上他两个月的月俸了,若他这次办事得利,再连升个几阶…… 侍卫美滋滋地放下早膳,朝著东边猛磕了两个响头:“老天爷,您真的不枉我日日跪您,向您许愿。” “先前我还一直怨您不给我升级表现的机会,今日一瞧,是我误会了您啊。” “您这哪是不给我机会啊,您这是在挑最好的机会给我啊。” 他说罢,又朝著东边猛磕数个响头。 而后他起身重新拎起早膳,贴著墙根,一路躲著顾廷安带来的人,悄悄朝城楼走去。 他心道:徐大人,您就瞧好吧,属下定不让二皇子发现您夫人的踪跡。 更不会让他藉此要挟您,坏了您与殿下的大事。 —— 城楼內,顾廷安坐得久了,渐渐觉得无趣,索性带著两名侍从,沿著廊道逐间巡视。 许晚辞与肖婉儿在屋內屏息听著脚步声渐远,確认顾廷安已然离开,急忙起身,轻手轻脚地从藏身的房间出来。 二人一路躲著那些面生的侍卫,借著廊柱与帷帐遮掩身形,绕到另一条僻静的路口,才相互搀扶著下了楼梯。 二人刚走下城楼,便与拎著食盒的侍卫撞个正著。 侍卫见她们自己下了城楼,先是一愣,隨即朝二人身后快速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跟踪,才鬆了口气。 躬身行礼,低声道:“实在抱歉,徐夫人。” “属下不知您爱吃什么,便挑著京城有名的几家馆子,各买了一些。” 说罢,將食盒递到许晚辞面前。 许晚辞伸手接过食盒,心思却全然不在早膳上。 方才在楼上听闻顾廷安说,为顾廷礼准备的那些女子中有人身患脏病,她心里便一直揪著。 此刻手上虽提著吃食,脑子里却全是顾廷礼的影子。 连胃疾隱隱发作的疼痛,都被这份担忧压了下去,显得不那么折磨人了。 肖婉儿瞧她垂眸看著食盒,眉头微蹙,神色难掩焦灼,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了?从方才起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许晚辞抬眸:“这事,真的不用通知表哥和殿下吗?” 肖婉儿略一沉吟。 通知自然是要通知的。 可眼下她们身在城楼下,身边並无心腹可用。 即便再心急,也得先回了徐府,寻几个可靠的人將消息递出去。 方能稳妥。 那侍卫隱约瞧出许晚辞似是有心事,躬身道:“这位娘子,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属下办的,儘管吩咐便是。” “小的定当尽力。” 许晚辞凝眸看了他一眼。 这才认出这便是昨夜引著自己和肖婉儿上城楼的那人,知晓他是顾廷礼的人,心中稍安,问道:“你可会骑马?” 侍卫摇头,如实回道:“不会。” “属下只是个看城楼的,平日里守著关卡,根本用不著骑马。” 他略一思忖,猜测二人要骑马定是有要紧事,又补道:“不过属下有个同僚颇善骑马,不如属下去叫他来?” 肖婉儿追问:“你可知此人此刻在何处?” 侍卫想了想,忽然面露愧色,低声道:“对……对不住,属下方才记错了。” “属下那同僚今日休沐,並不在附近。” 侍卫忽然想起肖婉儿往日常出入军营,想来应当会骑马。 既然徐夫人会骑马,那她身侧这位女娘…… 便看向许晚辞,问道:“不知这位娘子可会骑马?” “属下知道一处马房,里头有上好的千里马。” “只是……需要银子。” 肖婉儿转头看向许晚辞,她並不知道许晚辞已经学会了骑马。 许晚辞此刻心急如焚,一时想不出其他法子传递消息,只得点点头:“银子不是问题,千里马在哪?快带我去。”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领著二人拐进一旁僻静的窄巷。 又前行了数十步,面前便出现一间马房。 这间马房不大,但里头的马匹个个膘肥体壮,毛色鲜亮,皆是上好的良驹。 只是价钱自然也昂贵得离谱。 平日来此处买马的,多为京城里爱面子的紈絝子弟,出手阔绰,只求好马充场面。 马房老板正坐在门口算帐,见今日来买马的竟是两位女子,著实愣了愣,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起身迎上来招呼。 第127章 追赶顾廷礼 许晚辞不等马方老板说话,急道:“老板,给我一匹上好的快马,要最快的那种。” 马房老板掀了掀眼皮,又上下打量了她几回。 这女娘生得確实好看,一身藕荷色的华服,料子也是上乘,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眉眼间也满是焦灼。 他在心里掂量再三,確定许晚辞不是哪位紈絝公子带过来的女娘。 才收了打量的神色,引著许晚辞,肖婉儿他们,往马房最深处走。 “隨我来。” 他们穿过两道拱门后,气味都变了。 外面是乾草和马粪的糙味,里头则是飘著豆料和药香,地面还铺了细沙,每匹马都关在单独的隔间里。 许晚辞一眼扫过去,这里的马个个头高颈粗,肩宽臀圆,毛色或如墨缎,或似霜雪,品相的確好上数倍。 马房老板选了一匹白马,牵到许晚辞面前。 “您瞧瞧这匹,看这肌肉走向,前胸宽,后臀圆,肋条撑得开……” 又弯腰抬起一只马蹄,“再看蹄子,蹄质坚硬,蹄缝紧实,踏地稳步幅大,跑起来绝不含糊。” 许晚辞满心都是追赶顾廷礼,哪里有心思听这些细枝末节,直接打断他道:“它,跑得快不快。” 马房老板脸上堆起笑:“咱这马房里,属它最快。百里路程,两个时辰便能到。” 许晚辞心中焦灼,一刻也不想等了,伸手牵韁绳,就要往外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廷礼他们已出发数个时辰,她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追不上的可能。 马房老板將她拦下:“这位娘子,咱这马房的规矩,先给钱,再领马。” 许晚辞顿住脚步,沉声问:“它,多少银两?” 马房老板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脸上带著得意,却不直言价格。 许晚辞对马匹的行情並不清楚,不敢贸然接话,转头看向肖婉儿。 肖婉儿常年在军营里,骑过战马也替徐敬之相过马,一眼便看出这匹马的品相,即便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良驹。 军中好一些的战马,能卖到几十两,甚者百两黄金。 这般好马,定然便宜不了。 方才那侍卫带她们过来时就说过,这间马房的马价格昂贵。 如今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想来该是两百两黄金。 两百两贵是贵了些,但这马的品相確实值这个价。 往后敬之回来,也能时常骑用,买下来也不算亏。 再说,晚辞急著赶路,也顾不得討价还价了。 肖婉儿对马房老板道:“可以,两百两便两百两。” 马房老板见她答应得痛快,却摇了摇头,慢声道:“这位娘子,我这马,是两千两黄金。”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除了马房老板,皆愣在原地。 许晚辞心头更是一沉,两千两黄金,便是將她的绸缎铺连同存货一併卖掉,也凑不齐这个数。 侍卫更是脸色一变,差点当场失態。 他本是好心带她们来这家马房,知道这里马好,可再好也不能是这个价。 肖婉儿,倒是镇定得多。 徐敬之每打一场胜仗,皇上赏赐的黄金动輒数千两,府中库房里现银堆著,远远超过这个数目。 可有钱归有钱,做冤大头又是另一回事。 两百两一匹的价钱尚且合理,两千两,简直离谱。 几人正踌躇间,谢沐谦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著月白色锦袍,腰间束著墨绿色的絛带,身姿挺拔,神色温和。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许晚辞身上。 许晚辞一身藕荷色华服沾了尘土,眉眼间带著一丝憔悴,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潭水上浮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见过许晚辞许多次了,每一次再见,还是觉得这女子好看得不讲道理。 这般容貌,別说京城,便是整个云朝国,也难寻第二个。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思绪辗转,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悸动。 即便她和离过又如何? 若能与这样的女子亲近片刻,便是日后回味,也够他咂摸好几年了。 思及此,他笑盈盈地走上前,对著马房老板拱了拱手。 “老兄,这位许姑娘是在下的熟人。您將我先前预定的那匹牵出来,让她们牵走罢。” 话落,他又转向肖婉儿,微微頷首:“徐夫人早。” 接著又看向那名身著官服的侍卫,语气依旧谦和:“军爷早。” 侍卫见谢沐谦衣著华贵,气质不凡,本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这个小角色,没想到人家竟主动问好,见状连忙躬身回礼:“早,早,您也早。” 马房老板做这行生意几十年,何等精明。 一眼便看出谢沐谦看许晚辞的眼神不同,那眼神里带著笑,笑底下还压著別的东西,像火炭埋在灰里。 马房老板再瞧许晚辞的容貌,当即便明白了八九分。 他笑著应道:“行嘞,那马本就是谢老弟的,您想给谁,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说著,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马厩前,牵出另一匹马,递到许晚辞手中。 这匹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长而密,垂在脖颈两侧,走动间四蹄轻抬,蹄声清脆如叩玉。 马鞍是黄牛皮鞣製的,鞍桥处打著铜钉,瞧那质感,內里框架多半是枫木所做。 许晚辞看了一眼这马,心里又一沉。 刚才两千两的那匹,马鞍是寻常的牛皮,跟眼前这匹比,差著档次。 那匹都要两千两了,这匹该是什么价? 她想拒绝,可顾廷礼已经走了许久,她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就离他们更远一分。 再拖下去,怕是连影子都摸不著了。 谢沐谦何等玲瓏的心思,看她目光在马鞍上停了一瞬,便知她在顾虑什么。 他莞尔一笑,温声道:“许姑娘不必多虑,这马我早已买下,您放心骑便是。” “待您骑过,若是喜欢,它便是您的。” “若骑过之后觉得不太满意,大可归还到我明楼即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许晚辞台阶,又卖了人情。 若是马被许晚辞留下,他则是送了她一匹昂贵的良驹。 若是许晚辞將马归还,他也是算得上是大方相助。 如此,无论怎么算,他都能借著这人情的幌子,向许晚辞討要些好处。 许晚辞也不想欠这人情,可时间迫在眉睫,她也顾不上推辞。 朝谢沐谦頷首,低声道了声:多谢,谢老板”,隨即急忙翻身上马,朝著城外疾驰而去。 —— 方寸从道观回来,正巧遇到骑马狂奔的许晚辞。 自初六顾廷礼教她骑马后,她就一直不曾碰过马匹,马术生疏得很。 此时她身下的良驹跑得飞快,许晚辞双手死死攥著韁绳,身子隨著马匹的顛簸摇摇欲坠。 显然已是快要勒不住韁绳,隨时有坠马之险。 可她不能坠马。 眼下情况紧急,她早已顾不得去想顾廷礼到底碰没碰过那些女子。 也顾不上去想自己这一去,究竟得何时才能追得上他们。 她只知道,她得快些將消息传递出去。 哪怕是找到军中最末尾的步兵,哪怕只是將消息传达到其中一人耳中,只要能让消息传出去,便是好的。 顾廷礼是一国將领,他决不能倒下。 整个云朝国还盼著他得胜归朝。 第128章 是她误会了 许晚辞这般想著,手中的马鞭又往马屁股上抽了几下。 快些,再快些。 方寸看著许晚辞骑马疾奔的背影,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许晚辞的双腿已经开始发抖,身子一次次被顛起来,又重重落回马鞍,每一次落下都让人担心她会顺势滑下去,被马蹄踩住。 他顾不得细想,一夹马腹,急忙去追赶许晚辞。 好在马房老板虽贪钱,但手中的马都是极为温顺的。 许晚辞扬著马鞭胡乱抽打,那马也没有耍性子,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奔。 只是她的马鞭甩得杂乱无章,有好几下没控制好方向,都抽在了自己的背上。 方寸眼见著许晚辞越骑越快,心中担心更甚。 许晚辞对马术並不精通,握韁绳的方式也不对,左手太高,右手又太低,马重心偏向一侧,跑起来微微倾斜。 她如此急速奔驰。 一旦马失前蹄,或是遇到一个急弯,她必摔无疑。 若是摔下马来,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这许姑娘是殿下第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殿下恐怕会崩溃。 別看殿下平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模样,可方寸清楚,顾廷礼是极重感情之人。 当年顾廷礼被皇后认回后不久,便立刻下令撤了他和十安的通缉令,又从牢里捞出好几位身不由己,被迫为敌效力的同袍。 他不忍方寸和十安常年过著刀尖上舔血,命不保夕的日子,便让二人做了他的暗卫。 平时只需帮他处理些不太危险的琐事,便能得到丰厚的报酬,安稳度日。 换句话说,方寸和十安虽表面上叫他一声殿下,可这心中却是始终当顾廷礼是自家兄弟。 顾廷礼看上的女娘,方寸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保她平安。 何况眼下,根本不需要他豁出性命,他只需再快些,將许晚辞拦下便好。 方寸到底是个经常骑马的。 虽他骑的马没有许晚辞那匹速度快,但他凭著嫻熟的骑术和对路况的了解,渐渐拉近了距离。 可就在这时,许晚辞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方寸心中焦灼,急忙掉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小路去拦截她。 这条小路是通往城外官道的捷径。 路窄,两边长满了荆棘和野枣树,枝条伸出来几乎挡住半条路。 沿途还有许多打猎之人设下的陷阱。 即便再熟悉路况的人,走这条路也得格外谨慎,稍有不慎就连人带马栽进去。 可眼下方寸满心都是许晚辞的安危,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俯低身子,贴著马颈,双眼死死盯著前方路面,凭著记忆儘量绕开那些常见设陷阱的地段。 催马朝著许晚辞前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好在他今日运气不差。 一路上接连躲过了好几处陷阱,终於在小路与官道的交匯口,顺利赶到了许晚辞的前面。 他在许晚辞面前的不远处,朝著许晚辞的方向大喊:“许姑娘,你跑这么急,是有何事啊?” 许晚辞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人,却因为马跑得太快,而过度紧张,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也全是风声和马蹄声,並未认出那是方寸。 只面色凝重地拽著韁绳,身子僵硬地努力保持著平衡。 方寸看出许晚辞的神色不对劲。 料想她已是慌了神。 索性不再喊她,而是拨转马头,和许晚辞並排朝同一方向跑,同时放缓自己马匹的速度,一点点靠近。 待两马相距不到一臂距离时,他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了许晚辞那匹马的韁绳,手上微微用力,减缓了马匹的速度。 他不敢一下勒死,怕马急停把人甩出去。 待马匹的速度稍稍降下来些,许晚辞狂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她大口大口喘著气,侧过脸去看身侧之人,这才认出是方寸。 她声音嘶哑:“方寸,殿下……殿下……带走的女子,有……有脏病。” “不……不可……让他靠近。” 方寸见她这般拼命,竟是为了顾廷礼,心中不由得为自家殿下高兴。 连忙安抚道:“许姑娘莫急,殿下早就知道这些女子里,有人有脏病了。” 许晚辞一愣。 方寸接著道:“你放心,殿下带走的女娘中,都是康健之人。而那些患病的女子,都被我送进了道观,眼下无念道长正在为她们医治。” “好在她们患的只是疥疮,並非杨梅疮,还有得医治。” 许晚辞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鬆下来。 她坐在马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衬得眼白一片浑浊。 她低声问:“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方寸看了看四周,官道上偶有行人经过,便催马靠近了些,低声道。 “这事还从二殿下说起。” “他一向残忍弒杀,有次咱们殿下去他寢殿找他,正巧碰见二殿下在用鞭子抽人。而他的寢殿里还有两三名女子,已经被他活活打死了。” “他正在打的那一个,也只剩一口气,连开口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更过分的是,二殿下的寢殿中,还有好几名被绑著等死的女子。咱们殿下瞧著她们可怜,便向二殿下要了那些人,带回府中救治。” “从那以后,二殿下便经常给殿下送女子。” “一开始,他只是想让殿下沉迷於美色,荒废朝政。可后来他见无论往殿下寢殿送多少女娘,第二日殿下都会照常上朝理事,半点不受影响。” “他便开始往那些女子中混入杀手,或是一些患病初期的女子,想暗中加害殿下。” “可二殿下不知道的是,咱们殿下从没碰过那些女子,更是一早就提防著他。” “这次也是一样。那些女子跟著殿下进了房间后,我就將她们打晕,而后一个个排查。发现患病的,就立刻带到无念道长那边医治。” “而大军中间马车里的那些,则是先前殿下救下的可怜女子。她们惧怕二殿下的迫害,平时只敢在密室躲著,我们便每隔一段时间,派亲信送出去一些人,这次也是趁机將她们转移。” 许晚辞恍然。 原来从头到尾,真的是自己误会了顾廷礼。 既然他军中没有患病的女子,也没有被顾廷安算计,她便也不用再继续追赶了。 她牵动韁绳,將马匹调了个头,慢悠悠地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许晚辞一夜未眠,胃疾又犯了多时。 方才又神经紧绷地疾驰了许久,眼下这一放鬆,浑身的力气像退潮的水一样瞬间抽空。 胃里一阵阵绞痛,眼前发黑,耳鸣如蝉。 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 方寸一直悄然跟在她的身后,时刻留意著她的状態。 他看见许晚辞的脊背起初还勉强挺直,走了不到一里路,便渐渐弯了下去。 就在许晚辞的身体离开马鞍,將要坠地的瞬间,他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同时捞住了那匹马的韁绳。 才使得她没有坠下马去。 第129章 信 许晚辞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许是她实在是睏乏了,意识虽浮沉不定,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仍在马背上,也能感觉到方寸似是一直跟在自己身侧。 也能隱约听见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嗒嗒声。 可她就是怎么也拉不回涣散的意识。 过了许久,许晚辞隱约听见了肖婉儿的声音,又觉著自己似是身处在马车中。 此时此刻,暖意裹身,许晚辞的困意更甚,人也彻底睡沉过去。 待她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在徐家的臥房里。 肖婉儿在另一边的小榻上躺著,芸儿则趴在自己的身侧,也是半梦半醒著。 窗外的月色已然漫了上来,映著整间屋子很是亮堂。 许晚辞不忍打扰她们二人的好梦,轻手轻脚的摸下了床,赤足踩在地面上。 她这一觉睡的甚是绵长,也格外的香沉,只是在將醒未醒时,缠上一段晦暗可怖的梦境。 她梦见平日里清冷妖孽似的顾廷礼,不知为何皮肤变得黝黑,满脸胡茬的奔向她。 可他还没跑近,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穿他的胸膛。 许晚辞心头一紧,想开口唤他,可她的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又著急地向倒地的顾廷礼跑去,可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开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倒在血泊中,气息渐绝。 后来还梦见了什么,许晚辞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顾廷礼那张黝黑,掛满胡茬的脸,以及倒地前胸前射入的箭,在脑海中反覆浮现,挥之不去。 她借著月色,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中的脸已然不再憔悴,只是脖颈处空荡荡的,少了小衣的系带。 忽地,许晚辞想起顾廷礼出征前给她留的那封信,她摸索著起身。 环视屋中一圈,总算见到自己的外衣被芸儿掛在衣架上。 她躡手躡脚走过去,取下外衣,仔细翻找起来,衣襟,袖口,腰间暗袋,一处不落。 可……那信……没了! 许晚辞顿时急了,她蹲坐在地上,將外衣铺在膝头,又反反覆覆翻了数遍,依旧没有那封信的影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信真的丟了。 那信上有顾廷礼出征前想对她说的话,是她唯一能念想他的东西,可现在,那封信却被她弄丟了。 许晚辞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 为何,为何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听顾廷礼好好解释一句。 为何她看见那些女子围著他的时候,第一反应竟不是相信他? 许晚辞懊悔地蹲在地上许久,猛地想起方寸提过的密室。 既有密室,那密室中会不会有他的字跡,或是与信相关的痕跡。 这般想著,她下定主意,打算去顾府看看。 许晚辞起身,重新穿上外衣,又轻手轻脚拉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 徐府静謐,下人们都已安睡,唯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灯笼,远远走过。 此刻已是深夜,她自是不忍將徐府的车夫唤起,只得硬著头皮往马厩走去。 好在徐府的马厩中有好几匹马。 许晚辞一一看过去,希望能在这几匹马中,找到一匹性子温顺些的。 不然她即便是选择走去城南,也定是不敢骑的。 许晚辞走了几步,竟看到先前顾廷礼教她骑马那日,她所骑那匹的栗色马。 它为何会在徐府的马厩中? 许晚辞走过去,抚了抚那马的鬃毛,脑中不断浮现顾廷礼初六那日温柔且耐心的话语。 “慢些,慢些,別摔著。” “晚辞真聪明,领略的很快……” 那马认出了许晚辞,打了个响鼻,脑袋一个劲儿往她手心里蹭。 痒痒的。 许晚辞觉得这一幕很是似曾相识。 她解开韁绳,將马牵了出来,低声道:“马儿,你认得他府上的路吗?” 昨夜她確实迷迷糊糊到过顾廷礼府上,可那时醉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城南的府上的。 而她回来时,一出后门就坐上了马车,因她那会儿心绪烦乱,窗外的景象也丝毫未看。 眼下,若是让她贸然地让城南走,她也著实是有些犹豫。 城南人烟稀少,许晚辞偶尔白日里经过都觉得空旷,更別说此时趁著月色前往。 可她又实在不甘心,即便不知道顾府具体在城南哪处,她也想碰碰运气。 万一呢。 万一,她就能误打误撞地再次找到呢。 许晚辞翻身上马,双手握紧韁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立刻会意,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载著她离开了徐府。 许晚辞坐在马背上,看著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京城。 夜色中的京城,没了白日的喧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摊贩留下的摊子,孤零零地佇立在路边。 她一路看著,心思却飞的老远。 饶是两个月前的她,断然是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与沈行舟和离。 又会与大皇子结识,还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一些位置。 更想不到自己能学会骑马…… 不知不觉间,马儿真的將许晚辞带到了顾廷礼府前。 府上守门的侍卫昨日夜里才见过许晚辞,自是认得。 彼时她醉倒在府门前,还是他们主子亲自抱回府中的。 这女娘的身份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朝许晚辞恭敬地行了个礼,问道:“不知姑娘深夜前来,是有何事?” 殿下出征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这姑娘来,想来应不是来寻殿下的。 许晚辞道:“我想进府上看看,可以吗?” 侍卫们面露难色的相互看了数眼。 面前这女子与殿下的关係確是不浅,可眼下府上还住著朝云公主。 若是贸然让她进去,扰了公主休息,公主一但怪罪下来,他们可担待不起这个罪责。 几个人眼神交流几许,终有一名侍卫拱手道:“这位姑娘,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待我等先行通报一声,再给您答覆,可好?” 许晚辞心中疑惑,此时顾廷礼並不在府中,他们又要通报何人? 她虽疑惑,仍是点了点头:“劳烦了。” 不多时,那侍卫便带著方寸走了出来。 方寸一见是许晚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將人请进门,“许姑娘,快请进。” 他一路领著许晚辞绕开客房的区域,径直將她领进了顾廷礼的书房。 进了书房,方寸才开口问道:“许姑娘,您这深夜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是需要在下帮忙吗?” 许晚辞摇了摇头,攥著衣袖,难为情道:“我……弄丟了殿下写的信,想来府上看看,他可有写错的废纸。” 方寸拱手道:“实在抱歉,许姑娘。” “我们殿下写字向来严谨,改动更是极少,即便有废稿,也从不会留超过一夜。” 他看向墙角炭盆,这几日顾廷礼在府上的时间少之又少,而这炭盆,基本点燃不多时,便会熄灭。 昨夜,更是如此。 方寸又道:“写废的纸,殿下都会直接扔进炭盆里烧了,一般来说並不会留下痕跡。” 许晚辞神色黯淡地走到炭盆边,垂眸盯了许久。 盆中炭灰积了薄薄一层,一看就是近日並未经常使用。 她不甘心。 那封信里的內容,是她现下唯一的痴念,她太想知道顾廷礼到底想对她说什么了。 第130章 赠吾妻 许晚辞也不管能不能在这炭盆中寻到她所期待的,固执地拿起一旁的炭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炭渣中翻找起来。 哪怕能找到一丝纸片,也好。 哪怕是一个字,她也知足了。 灰烬轻扬,有些呛人。 她一手掩著鼻子,一手用炭夹拨开灰堆。 炭盆里大多是无法辨认的灰烬,偶有零星残片,上头也只残留一两个笔画,看不出完整字句。 许是真的应了那句皇天不负有心人罢。 而这个有心人,也不知是在说顾廷礼,还是许晚辞。 总之,许晚辞真的在那些灰烬中,找到一小块没有烧乾净的纸。 她小心翼翼將纸片拾起来,搁在一旁的地上,而后又继续翻找。 紧接著,又一块碎纸从炭灰中显露出来,还比第一块略大些,上面隱约能看到些许墨跡。 她把这一块也拾起来。 紧接著,又是一块。 她不肯停歇,一遍遍翻找,直至炭盆中再无残存纸片。 就这样,她一共找出四块残存纸片。 她捧著这几块碎纸,借著屋中昏黄的油灯,將它们小心翼翼附在一张完整的宣纸上,俯身细细辨认。 只是这四块碎纸都已烧得残缺不全,墨跡晕染,多数字跡已无法辨认。 唯一一块较为完整的,上头写著五个字:待事情落定。 余下三块碎纸拼凑起来,也只寥寥几字:名分,心上,许。 她盯著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心里空落落的。 她到底还是没能知道顾廷礼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许晚辞正伤神间,身旁的方寸忽地一拍额头,说道:“对了,许姑娘,殿下的密室中,或许会有你想知道的。” 殿下的密室中虽存放著诸多机密文书,但密室深处另有一间暗室,专门存放他的私人画作与珍藏物件,並无机密。 倒是可以让许姑娘进去瞧瞧。 许晚辞闻言,眸光闪烁。 方寸说著,引著许晚辞往顾廷礼的寢殿走去。 一进寢殿,方寸便按动机关,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正是暗室入口。 他取出火摺子吹亮,走在前头:“许姑娘当心脚下。” 许晚辞长这么大,除了在皇宫那夜走过密道外,这是第一次进暗室。 这暗室里有一条小路,方寸在前面举著引路,许晚辞便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扇房门,方寸推开门,侧身对许晚辞道。 “许姑娘,这间便是殿下私用的暗室,您可以进去瞧瞧。” 许晚辞頷首,迈步走了进去。 她刚踏入暗室,方寸又道:“许姑娘,属下不打扰您。待您看完,敲敲门,属下便来开门。” 话音落,房门从外面关上了,暗室中只剩她一人。 许晚辞抬手,点亮屋中墙角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暗室里亮起来的一瞬,许晚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暗室最中间的位置,赫然放著一幅与她人等长的画像。 那画像中的女子,眉眼清晰,穿著一件鹅黄衫子,手搭在枝干上,梅花开得疏疏落落,几瓣落在肩头,身后是道观的白墙和飞檐。 正是那日她在道观中的场景。 顾廷礼竟將那一瞬,画了下来,甚至连她鬢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都没落下。 许晚辞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画像,触感细腻,墨跡清晰,能看出作画之人的用心。 她站在画像前,静静凝视,许久许久,才移开目光,看向屋中其他地方。 而这一看,又让她惊得许久回不过神。 那幅等长画像的后面,整齐掛著许多幅她的小画像,大小不一,姿態各异。 有她在庭院中看书的模样,有她倚栏远眺的模样,还有她低头浅笑的模样。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许晚辞一一看去,越看,脸颊越烫。 暗室最里面的几幅,掛著的画像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那画的是她在床榻上的模样,甚至还有她与顾廷礼在道观相识那晚,她为顾廷礼疏解的画面。 若许晚辞没记错的话,那夜並无月色,她什么都看不见,全程摸黑触碰的顾廷礼。 可画像上的她,眉眼,神態,甚至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都画得极为真切。 她看了几眼,实在没眼再看下去。 便將除了那副等身大像外的,其余的小幅画像,一幅幅取下来,卷好,放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收了画像,她才定下神,又在屋中转了转。 许晚辞这才发现这整间暗室,除了她的画像,其余的物件,似乎也全是顾廷礼为她准备的。 小到步摇,髮簪,珠花,耳璫,手鐲,大到成衣,被褥,甚至还有满满几箱金银珠宝。 而那箱子上更是贴著:赠晚辞。 屋中其他物件上,也都贴著类似的小字,或写晚辞喜,或写赠吾妻。 许晚辞扶著自己久久无法平静的心,坐到了案几旁的椅子上。 椅子旁有一个矮柜,上面放著几张纸,纸上写著一些数字。 许晚辞將那纸拿起来,细细读著上面的数字,忽地发现,这上面记得,竟是自己的衣著尺寸。 从衣长,袖宽到腰围,標註得清晰详尽。 而那张纸下面还有一张纸,许晚辞將它拿到眼前看了看。 那上面,则画著一件衣服。 而这衣服,正是许晚辞此时穿著的这件藕荷色衣袍。 纸的底端,还写著一行小字:晚辞穿著尺码不合,但这衣服顏色与她甚是相配。 许晚辞又將那矮柜上所有纸的都翻了一遍。 每张纸上记载的,皆是她与顾廷礼相处的点点滴滴。 道观初遇时她的慌乱,学骑马时她的笨拙。 甚至连她隨口说过的喜好。 事无巨细,都被一一记了下来。 许晚辞一张张读著,鼻尖渐渐发酸。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除哥哥之外,第二个將她放在心尖上的男子。 甚至,他对她的在意,从初见那一刻便已开始了。 顾廷礼默默记著她的一切,默默为她准备好了所有。 而她,却一次次误解他,一次次想要与他断绝关係。 甚至在城楼上看见他身侧有女子时,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许晚辞拭去眼泪,心中满是懊悔,她觉得自己太过任性,太过糊涂了。 她在屋中又待了一阵,待心绪平復后,才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方寸闻声將房门打开。 虽许晚辞已经將眼泪擦净,可方寸还是一眼看到她眼尾泛著红,似是哭过。 方寸一愣,莫非屋中有什么不妥,惹许姑娘伤心了? 他半信半疑地往屋中瞥了一眼,暗室里的光线昏暗,油灯已被许晚辞熄灭,但门口的光,仍是映出正中间那幅大画像的轮廓。 方寸收回目光,不禁连连嘖声,心道殿下做杀手时,常按所託之人的描述作画,故而练就了一身好画功。 谁又能想到,这一手不可多得的画功。 如今竟全都用在了画许姑娘身上。 还当真是……痴心一片啊。 第131章 別有用心 出了密室后,许晚辞不愿在皇子府上再多逗留,而是牵著那匹栗色的小马,一步步往外走著。 她走得不快,马也乖顺,蹄声噠噠地敲在青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大门口时,许晚辞脚步微顿,抬眸看向身侧隨行的方寸,问道:“这马,为何会在徐府。” 方寸如实答道:“殿下说您的骑术还需再精进精进,方可再碰其他的马匹。” “眼下他不在京城,无法及时知晓您的近况,便命我將这马送到徐府。” “他想著您与肖婉儿交好,马放在她府中,您用著也顺手些。” 许晚辞微微頷首,没再多问,独自牵著马往徐府方向走去。 方寸站在原地目送了一阵,见她背影渐渐没入夜色,才转身回了府中。 夜色静寂,天边悬著將圆的明月。 於许晚辞而言,今年的上元节,没有喧囂的花灯,没有热闹的人群,就这样在她的睡梦中悄然地过去了。 许晚辞望著那轮明月,想起密室中有一幅画像,画上的自己也是身处在这相同的明月下。 只是那时,她尚被沈家人和和离之事困扰,根本无心欣赏这美好的月色。 如今,沈府的事已落幕,她有了欣赏月色的心,可那个想一同赏月的人,却与她隔著千山万水。 许晚辞一下下抚著马柔顺的鬃毛,竟生出几分顾廷礼仍在身侧的错觉。 另一边的军队中,顾廷礼坐在石块上,咬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干饼,望著那轮明月,猜想著许晚辞有没有读他留下的那封信。 若是她读了,是会消气,还是会更加不愿意搭理自己。 他的確想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將许晚辞风风光光地娶进皇子府,更想此生与她相守,岁岁不离。 但他又无法將她娶进门。 皇上和皇后素来看重门第,断然不会同意他娶一位商贾家的庶女为正妃,甚至连侧妃之位,都不会允诺给许晚辞。 所以,他想立功。 唯有握著实打实的军功,向皇上討要一纸赐婚的奖赏。 或许他们才能衝破世俗禁錮,越过门第鸿沟,此生廝守在一起。 顾廷礼喝了几口水,往下顺了顺卡在喉咙中的食物,而后倒在地上,想短暂地休息片刻。 地面铺著薄薄一层枯草,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脊背,他轻微蹙了下眉,改为侧躺在地。 可他刚闔眼不过片刻,耳边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顾廷礼睁开眼,抬眸看向来人,那侍卫见他醒了,知晓自己打扰了他休息,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顾廷礼沉声问道:“何事?” 侍卫见顾廷礼没有有要怪罪他的意思,才敢再次开口:“殿下,徐大人他们已经发现了沙突国王子的藏身之处,您看……” 顾廷礼眉峰微挑,追问:“可惊动他了?” 侍卫摇头:“没有,没有,我们皆按照您的吩咐,只远远地守著,不曾惊动对方。” “另外,京城的同僚传来消息,说二殿下已经出发,正在快马加鞭往咱们这边赶呢。” 顾廷礼淡淡地“嗯”了声,隨后挥了挥手,屏退了侍卫。 十安见侍卫走远,凑到他身侧,低声道:“二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耐不住性子啊。” “他若不瞧见您这身上满是红斑,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顾廷礼揉了揉眉心,他的確是累极了,连著几日,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如今赶路更是一夜未睡,整个人疲惫非常。 他吩咐道,“盯住顾廷安,查清楚他这一路见了什么人,接触过什么事。另外,只要他靠近军营,立刻將他押来见孤。” 十安也是睏乏的紧,他將顾廷礼的命令传下去后,也窝在一旁的大树下,裹紧身上的斗篷,睡了过去。 军营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鼾声与寒风呼啸声交织,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 许晚辞自那日从顾廷礼府上回到徐府后,便一直在绸缎铺里忙碌。 她一边照看铺子的生意,一边抽空学习那些她不熟悉的事物。 帐目,进货渠道,不同產地的绸缎如何分辨,还有与客人打交道的分寸,皆是她需要费心学习的。 谢沐谦也如从前一般,隔三差五就去绸缎铺坐一会儿。 起初的一段时间,他还找些藉口,说是要盯著店中为他定製的衣物进度。 许晚辞让伙计將裁好的衣料一一摆出来给他过目,他便装模作样地翻看,指著一两处花纹说说不足,倒也叫人瞧不出敷衍。 后来谢沐谦眼见著那些衣物一件件做好,他也不愿再日日找藉口,乾脆提著点心,茶水,就来店里找许晚辞攀谈。 许晚辞起初的確很介意谢沐谦的靠近,毕竟两人的关係不算亲近,且她心中已有牵掛,不愿与其他男子接触太多。 可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习惯了。 何况谢沐谦每次都说话有度,举止也得体,从不过分打探她的私事,也不做出逾矩之举。 许晚辞在马坊借他的马一事,也已经被方寸解决。 方寸不但將马匹归还给谢沐谦,还给了他一大笔马匹磨损费。 谢沐谦本是不想要那些磨损费,毕竟人情是无价的,他本就有意借著这份人情多多接近许晚辞。 钱財於他而言,也没有多大意义。 可方寸说他是许文谦的人,要是谢沐谦不接这钱,那便是对他们家小姐另有图谋。 若是传出去,於谢沐谦,於许晚辞,都不好看。 谢沐谦与许文谦本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也知道许文谦平日里最护著这个妹妹。 他要是不接这钱,反倒显得他別有用心了。 谢沐谦为了不徒增麻烦,只好收下。 —— 沈府。 沈行舟的杖伤,在府医的细心调养下,已好了大半。 虽然他仍不能剧烈地活动,可好在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走久了腰背还会隱隱作痛。 冯氏的手也在日日敷药中好了许多,也没有留下后遗症。 还有江清河。 自从江清河回到沈府以后,沈行舟因著杖伤需得多休息,基本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床榻上度过,並没有太多的时间顾及著她。 她寄人篱下,就一直看著冯氏的脸色过活,好在冯氏一心都扑在她的一双女儿身上,也无暇向她发难。 江清河此前受的伤也极重。 她之所以能撑著从城外逃回来,全凭著一股子求生的心气。 如今身在沈家,有沈行舟为她撑腰,旁人动不得她,她那吊著的心神才稍稍放缓了些。 这段时日,沈家这几位主子都在一点点慢慢好转,唯有沈以柔,境况愈发糟糕。 沈以柔自被江清河带回来的那日,在府医的银针下有片刻的清醒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而这一月中,她日日噩梦缠身,时常在昏迷中突然被嚇得惊啼。 有时,她也会在惊嚇中醒来片刻,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盯著帐顶,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状似极为痛苦。 等府医赶来时,她又已经昏沉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行舟心急如焚,花了重金將京城的名医寻了个遍。 来过的郎中少说有十几位,可眾医师诊脉后,得出的结论却如出一辙:沈小姐心脉受损严重,伤及根本,已再难恢復,往后怕是只能这般昏沉度日。 有一位说话直些的,乾脆说这病没得治,顶多用参汤吊著命,能拖多久是多久。 冯氏和沈行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不愿看著沈以柔就此沉沦。 冯氏哭了几场,哭完又擦乾眼泪,只好派人往更远的几座城池去打听。 徐州,扬州,洛阳,凡是能去的都去了。 她不信这天底下没有人能治她女儿的病。 这日,沈行舟听闻,明楼附近的怀仁堂来了一位新郎中。 第132章 辞儿真是好有魅力 据说那位郎中是从蜀地来的,医术高明,治好过许多疑难杂症,尤其对心脉受损之症有不少经验。 沈行舟当即让人备了马车,带著江清河一同前往。 他面色凝重地紧紧握著江清河的手,盼望著这位新郎中,能救以柔一命。 沈家的马车停在了怀仁堂的门前。 车夫掀开帘子,沈行舟先下了车,而后伸手扶著江清河,两人相互搀扶著,慢慢走下马车。 沈行舟抬眸,望著怀仁堂那块漆黑的牌匾,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江清河:“清河,你说,这里的郎中能治好以柔吗?” 江清河连连点头:“一定可以的,二郎。” 江清河站在怀仁堂的门前,总觉得这地甚是熟悉,便四处望了望。 不远处,绸缎铺门前,许晚辞正站在那里,看著谢沐谦挥手。 谢沐谦侧身站著,笑著说了句什么,许晚辞听到后微微点头,唇角带著淡淡的笑。 江清河目光锁在那处。 她从城外逃回来那日,撞见许晚辞被外男抱著时,的確是想第一时间向沈行舟告状的。 那男子將许晚辞搂得那样紧,她看得真真切切,她想著只要回了沈府,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好卖个好。 可当她被阿亮带回沈家后没多久,便听闻许晚辞已与沈行舟和离的消息。 她回到沈府那天冯氏一直在沈以柔的房间守著。 沈行舟也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府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江清河见冯氏面色阴沉,不敢招惹她,便没敢提及许晚辞的事。 后来日子久了,江清河见沈行舟一直未曾主动提及许晚辞,她便决意將此事埋在心底。 毕竟,沈行舟好不容易忘了许晚辞,她实在是没有义务再让他想起那个女人。 江清河不得不承认,许晚辞生得极好,性子又温顺,如她这般的女子,原本就很是討男子的欢心。 更別提曾与她有过床笫之欢的沈行舟了。 好在江清河一直都伴沈行舟的身侧,又知沈行舟在年少时便倾慕自己。 不然,她实在没有把握能將他留在身边。 沈行舟察觉江清河神色恍惚,一直往明楼的方向看,便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许晚辞和谢沐谦。 绸缎铺门前的两人尚未散去,许晚辞正抬手指著铺子里什么东西,谢沐谦又折返回来,凑近了些去看。 沈行舟虽去过数次明楼,认得谢沐谦这张脸,但他从未与谢沐谦打过招呼或攀谈过。 此刻他瞧著谢沐谦满面春风,眉眼间皆是笑意,又观许晚辞也微微扬著唇角,神色柔和,一直与他低声攀谈著。 心底的怒火当即就涌了上来。 他与许晚辞成婚三年多,她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她在他跟前,多是寡淡的,疏离的,即便笑也是浅尝輒止。 如今不过分开月余,她竟对著谢沐谦笑了这么久。 沈行舟迈步走上前去,讥讽道:“我的辞儿真是好有魅力,与我分开不过月余,身侧竟已然有男子相伴了。” 许晚辞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一见是沈行舟,很是诧异。 沈家的近况,她是听说了的。 她知道沈以柔一直昏迷不醒,沈行舟为了沈以柔,正满城寻访郎中,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他。 沈行舟见许晚辞不语,冷笑道:“怎么,我的辞儿现在连话都不愿与为夫说了?” “还是说,辞儿当著新欢的面,不好与旧人多言?” 许晚辞敛下眼睫,她本无意让沈行舟知晓她与谢沐谦是如何相识,又与谢沐谦是何关係。 更无意將这绸缎铺属於她的消息透漏给他,可她已在铺子前遇到了沈行舟,往后即便是想瞒著沈家,怕是也瞒不住。 这些时日谢沐谦频频登门,早已让店中的许多客人误会了她们二人的关係。 既是如此,倒不如趁今日这次机会把话挑明,说清她与谢沐谦之间不过是寻常往来。 也好了却今后被人指指点点,反覆嚼舌的麻烦。 “沈大人,我与谢公子不过是店主与客官的交情,还请您慎言。” “还有,我已经与沈大人和离了,还请您换个称呼叫我。” 沈行舟嗤笑:“店主与客官的交情?为夫瞧著,你们倒像是情投意合啊。” 许晚辞回眸看了眼店中正在看热闹的客人,那几个客人正伸著脖子往外瞧,交头接耳地说著什么。 她眉峰微蹙,对沈行舟不耐烦道:“沈大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与谢老板之间清清白白。” 江清河站在一旁,將沈行舟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原以为,沈行舟这一个多月只字未提许晚辞的名字,是遗忘了,是不在意了。 可此时此刻,她听著沈行舟依旧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许晚辞的夫君,口口声声说辞儿。 看著他那张被怒意占据的脸,她便已明白。 许晚辞在沈行舟的心里,早已比自己重要得多。 他这么久不提,不是遗忘,也不是不在意。 相反,这一个多月,沈行舟每时每刻都在想著许晚辞。 那个不被珍视的,无关紧要的人,是她江清河。 回想起来,这一个多月,沈行舟多数时候都是背对著她臥床休息的。 即便她软言软语唤他,他要么装睡,要么假装听不见,从未好好回应过她。 可现在,要她在许晚辞面前承认,自己对沈行舟已经不重要了,她江清河做不到。 她瞅准时机,走到沈行舟的身侧,挽住沈行舟的臂弯,又在悄然间与沈行舟十指相扣。 柔声道:“二郎,我们今日是为以柔求医的,你莫要耽搁了正事呀。” 江清河的声音软而温存,特意说得恰好能让许晚辞听见。 沈行舟似是没听见江清河的话一般,用力甩开她的手,情绪激动地质问许晚辞。 “清清白白?你一个和离的妇人,与外男在大庭广眾下说说笑笑,你告诉我你们之间清清白白?” 江清河踉蹌了半步,脸上的柔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谢沐谦在一旁,静静观察著几人的神色,不消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这三人之间的关係。 谢沐谦看著沈行舟那张玉树临风的脸,脑中不受控制地猜想,他与许晚辞昔日相处的光景,甚至脑补出二人行房事时的场景,猜想著许晚辞是否会温顺配合。 又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他心思飞速转动,面上却神色不变。 他见许晚辞垂眸不语,似是不愿再与沈行舟纠缠,便断定她定是被沈行舟伤过。 在他看来,被男子伤过心的女子,最是好接近。 他只需表现出自己不嫌弃她曾和离过,不介意她並非完璧之身,对她说几句体己缠绵的话语。 再適时展露体贴,帮她解决一些小麻烦,那么那位女子的心,便会渐渐向他靠拢。 而眼下,正是他表现的好时机。 谢沐谦对著沈行舟拱手,“沈公子,还请您说话放尊重些。您若有疑虑,儘管衝著我来,何必为难许姑娘这个弱女子?” “在下捫心自问,並无任何逾矩之举,还请沈公子莫要错怪许姑娘,更莫要污了她的名声。” 沈行舟面色一沉,刚要开口,谢沐谦抢先道:“许姑娘既已与大人和离,那她便是自由身,即便与在下有所往来,亦与大人无关,还请大人自重。” 谢沐谦句句戳在沈行舟的痛处上。 沈行舟打量了谢沐谦一眼,冷哼道:“谢老板倒是会怜香惜玉。” 谢沐谦面色不变:“我只是就事论事。如今许姑娘与您,与沈府再无干係。您今日这番质问,未免有些不妥罢。” 第133章 肆意欺辱 谢沐谦话说得毫不客气,语调却仍是温和的。 这份温吞像一层薄油,覆在面上,让人听著不舒服,却又无法直接与其爭吵。 沈行舟与谢沐谦同为男子,对方眼底的算计,他又怎会看不破? 方才离得近了,沈行舟也看清了许晚辞瞧向谢沐谦的眼神。 她面上的確是笑著的,可这笑,笑得勉强,疏离。 全然不似昔日在沈家时,偶尔展顏时笑得那般清润舒展,如沐春风。 反观谢沐谦,他看向许晚辞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那目光里,藏著男子对女子的慾念,更藏著谢沐谦未说出口的私心,直白得不加掩饰。 沈行舟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许晚辞对著旁人笑,更看不惯其他男子这般肆无忌惮地盯著她。 许晚辞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得是。 她与他和离,不过是她一时气不过罢了。 这一个月来,沈行舟除了惦记沈以柔的病情,其余每时每刻,都在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让许晚辞那般决绝,执意要与他和离。 好在,他想起来了。 是他肆意妄为,沉迷於许晚辞那张娇艷的脸时,一时失了分寸,不小心弄疼了她。 是他初涉房事,太过生疏,硬生生导致许晚辞受了撕裂之伤。 是他不顾许晚辞的挣扎与哀求,將人按在榻上,肆意欺辱,弄得她浑身是伤。 这些过错,他日后定会一一补偿给她的。 可许晚辞,绝不能在这期间对其他男子动心思,更不能被旁人覬覦,看上。 沈行舟斜睨著谢沐谦,眼神里满是鄙夷,他看不上谢沐谦,即便谢沐谦开了这间偌大的明楼又如何。 说到底谢沐谦不过是个酒楼老板,纵使明楼声名远播,往来客似云来,生意红火得压过京城半数酒楼,但他终究是个经商的。 商人低人一等,需得整日对著各色客人赔笑周旋,遇官要拜,逢节要送,稍有不慎便得罪了哪位大人。 他沈行舟不同。 他堂堂五品官员,即便生病告假许久不曾上朝,可他的官身未除,官衔仍在。 在朝中有人脉,在衙门有旧识,一封名帖递出去,便能叫明楼三天开不了张。 谢沐谦拿什么与他比? “谢老板当真是威风得很啊,连我沈家的家事都要插手。” 谢沐谦听出沈行舟这话意有所指,家事? 难道许晚辞与沈家的和离之日还另有隱情吗? 不然沈行舟为何见到许晚辞会这般激动? 谢沐谦在这京城经营明楼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他只需静观片刻,便能瞧出个大概。 可谢沐谦骨子里是个不爱热闹的,这京城中的权贵太多,明楼的客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除去整日泡在明楼里的那些权贵,紈絝之外。 谢沐谦大多也只与面上相熟,言语投机的客人略攀谈几句。 多数时间,他都是充当好一个木头桩子,楼里哪里有需要便去哪里,哪里发生爭执,便第一时间衝过去解围。 只是谢沐谦的热络与周全,全给了明楼。 出了明楼,他倒希望自己是个与谁也不相熟的主儿。 不想主动搭理旁人,旁人更不要来搭理他。 今日他为了能博得许晚辞的欢心,在明楼对面与人起了衝突,已然是违背了他的初衷。 谢沐谦確实想討好许晚辞,可他更不愿做得罪人之事。 思来想去,他面上依旧温和,朝著沈行舟道:“沈大人,在下本不应插手您的家事,可这毕竟是在大街上,您与许姑娘在此吵闹,实在是有损顏面。” 沈行舟身形微顿,顏面,他们沈家还有顏面可言吗? 正月被抓入狱,母亲在公堂上受刑,他被强行要求和离,妹妹求助无门,差点死在城外。 就连…… 他看向一旁面色不好的江清河,就连江清河也是千辛万苦从城外逃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顏面。 所谓顏面,早在他们被押入大牢的那一刻,就已荡然无存。 江清河瞧见沈行舟终於肯看她了,本想再次去挽他的手臂,可又怕自己再被沈行舟推搡,只好在沈行舟耳侧。 低声道:“二郎,你瞧晚辞这一身华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绝非寻常人家能有,她定然是攀上了权贵。” “既是这样,咱们也不好与她正面发生衝突,不如咱们先去怀仁堂找郎中,等郎中看过以柔了,咱们再慢慢追究许晚辞私会外男的事,可好?” 沈行舟並不打算作罢,他见许晚辞转身进了绸缎铺,当即迈步就要追,却被谢沐谦拦下。 “沈大人,您这般咄咄逼人,可不是君子做派。” 谢沐谦语气平和,眼底却藏著一丝促狭。 他早就看出来面前这位沈大人今日不肯轻易罢休。 既如此,他索性拱把火,让沈行舟多纠缠许晚辞些时日。 这样,他便能趁这段时间,多在许晚辞面前表现表现。 一个是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旧人。 另一个是善解人意,斯文雅致的新人。 谢沐谦相信,只要许晚辞不傻,就应该知道要如何选择。 “沈大人,您身边的女伴也提醒您多次了。在下实在怕您再耽搁下去,会误了要紧事。” “许姑娘的铺子在这儿,人又跑不了。不如您寻个人少的时段,进铺子喝杯茶,与许姑娘把话讲开,总比现下堵在这里让许姑娘添堵得好。您说呢?” “铺子?”沈行舟和江清河异口同声,“什么铺子?” 谢沐谦微怔,似是没想到二人竟不知情,隨即缓声道:“二位不知吗?这绸缎铺,是许姑娘的。” 江清河探头朝铺子里望去。 只见铺內货架整齐,各色云锦,绸缎琳琅满目,料子皆是上等。 许晚辞正手持软尺,帮一位衣著华贵的女客量著尺码,动作嫻熟,神色从容,全然没了往日在沈府时的怯懦。 江清河收回目光,凑到沈行舟身边,低声问道:“二郎,你可曾听说,许晚辞有这么一间铺子?” 沈行舟摇头:“她不过是许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无依无靠,哪来的银钱开这样一间铺子?” “许家在京城那几家店铺,都在许家的老夫人和二姨娘的名下,而且许家虽做的生意大,但好似唯独对绸缎一行並不涉足。” 江清河觉得,许晚辞有今日的成就,定是她不要脸出去勾引外男的换来的,索性便將在心底藏了一个多月的事,说给沈行舟。 她將沈行舟拉到一旁,低声道:“二郎,你还记得阿亮带我回来那日吗?” 第134章 付出代价 沈行舟点头,“记得,怎么了?” 江清河:“那日我在明楼附近,看见一个身量頎长的男子,从明楼出来,抱著晚辞进了这间铺子。” 江清河说著,抬眼扫了谢沐谦一眼,见他的身量与那日的男子矮了些许,確定那日看到的男子不是谢沐谦。 又对沈行舟道:“那天那个,背影可比他高出许多。” 沈行舟这下也懵了。 他一直以为许晚辞是个恪守本分的,即便她在沈家三年备受冷落,也始终安分守己,依旧每日扮好沈府二少奶奶。 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自己愚蠢得可怜。 江清河被阿亮带回那日,他才与许晚辞和离不过寥寥几日。 可就是这短短几日,许晚辞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被另一个男子抱著进了这间铺子,可见二人早有牵扯。 而这间店铺,沈行舟是知道的。 他每次来明楼,都会瞧一瞧这绸缎铺,猜想究竟是何人能將一间小小的绸缎铺开在明楼对面。 如今想来,许晚辞非但与这明楼的谢老板关係不清不楚,恐怕她的背后,还另有靠山。 江清河观沈行舟的面色变化,见他好似真的在思考许晚辞品行不端之事,故又劝道。 “二郎,咱们还是先去怀仁堂请郎中吧。等咱们回了沈府,找几个靠谱的小廝,过来盯著这间铺子,盯著许晚辞的行踪。” “眼下徐敬之出征了,即便那个许文谦还在京城,他一个商人又能翻出多少风浪。” “若是咱们能抓到许晚辞在和离之前就私会外男的证据,便將她告上衙门。一个衙门不行,就多告几个。” “衙门若不受理,咱们就往上告,哪怕闹到御前,咱们也是占理的。” 江清河眼底闪著狠劲,“自家二少夫人勾结外男,致使夫君与婆母入狱,还间接连累沈家落得这般境地,这般罪状,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行舟闻言,目光落在绸缎铺半掩的门扇上,心里反倒盘算著另一番计较。 他想若是到时许晚辞身败名裂,那这京城中便再没有男子能瞧得上她。 届时便没人与他爭抢她,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將许晚辞禁錮在沈府,再慢慢弥补这些他犯的过错。 铺外三人各怀心思,神色各异,铺內的许晚辞,却半点未留意门外的动静。 她望著门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郎君。 不知,顾廷礼此时在干嘛? 是行在途中,还是已到了边关? 可有吃饱,可有受寒? 在军中是否安好,有无按时歇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著徐府侍卫服饰的男子翻身下马,快步衝到绸缎铺门口,高声喊道。 “许小姐,不好了。我们家夫人似是要生了,此刻正嚷著要见您,小人特来请您过去。” 许晚辞闻言,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铺外的沈行舟三人,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奔出门外。 到了门前,那侍卫已將栗色马的韁绳递上。 她一手接过,熟练地翻身上马,一勒韁绳,朝著街尾飞驰而去。 沈行舟与江清河站在原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皆是面露诧异,一时间忘了言语。 半晌,江清河先回过神来,扯了扯沈行舟的衣袖,低声道:二郎,我怎么记得,许晚辞从前是不会骑马的?” 沈行舟连连点头。 他望著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你说得对,她以前的確不会骑马,別说骑马,就连触碰马鬃都有些胆怯。” 他实在无法相信,从前那个怯懦温顺的许晚辞,会有这般利落的骑马姿態。 “这一个多月,她到底经歷了什么?”江清河喃喃道。 —— 徐府。 徐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府中下人神色慌张往来穿梭,脚步匆匆。 热水一盆一盆往里端,用过的帕子一摞一摞往外送。 產房外,几个管事嬤嬤守在门口,神色焦灼,时不时往產房內张望。 为保万全,徐府提前请了两三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此时都在產房內忙碌著。 產房內,肖婉儿躺在榻上,满头大汗。 她一手握著即將完工的软甲,另一手死死揪著身下的褥子,喘息声又重又急,承受著阵阵剧痛。 “夫人,您缓缓,莫要急。” 接生婆跪在榻边,声音沉稳,“等奴婢让您用力,您再用力,孩子就快出来了,您得攒著力气。” 肖婉儿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待接生婆再次高声道:“夫人,用力。”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片刻后,胎儿降生,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抱起刚出生的胎儿,在他粉嫩的小脚上轻轻拍了拍,婴儿的哭声愈发响亮。 “哇哇哇……” 屋中所有人皆是长出一口气,几个丫鬟面面相覷,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接生婆將孩子抱到肖婉儿面前,笑著道:“恭喜夫人,是个公子。” “眉眼周正,哭声洪亮,將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肖婉儿偏过头,看向那个哭得正起劲的娃娃。 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著。 她看了片刻,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顺著脸颊滚进汗湿的鬢髮里。 疼痛,疲惫,更有初为人母的欢喜与柔软。 许晚辞骑著马一路疾驰,到徐府门前翻身下马,一路奔到產房门口,推门而入。 “婉儿,婉儿!你怎么样?没事吧?” 待她见到床榻上,肖婉儿面色苍白,双眼因过度用力而通红时,心疼不已,“婉儿,你很疼吧?” 肖婉儿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都过去了。” 许晚辞看著肖婉儿的手中还握著软甲,便伸手拿了过来:“你又想表哥了,对不对?” 肖婉儿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哑著嗓子道:“与他成婚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分別这么长的时间。我总惦记著他,怕他照顾不好自己。” 她歇了口气,“晚辞,你快看看小侄儿,像我还是像他。” 许晚辞倒是不急著去看孩子,她拿起一旁的水碗,沾了些涂在肖婉儿的唇上,“你瞧瞧你,都这样了,怎么还顾著小娃娃。” “表哥提前在府上为他请了好几个奶嬤嬤,和伺候孩子的婆子,哪里用得著你费心?我现在,倒是比较心疼你。” 肖婉儿被她这番话说得裂了裂嘴,又想笑又没力气。 她看著那几名婆子熟练地將娃娃包进襁褓,轻声哄著, “晚辞,你说敬之知道他有孩儿了,会不会开心?” 许晚辞又是摇摇头,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心,但他若是知道你如此辛苦,定然会很心疼你。” 肖婉儿笑著打趣:“如你这般吗?倒是瞧著,我的孩儿好似同你有仇似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许晚辞拗不过她,只得放下水碗,走到那几个婆子面前。 婆子们见她过来,笑著將襁褓递给她。 许晚辞迟疑了一下,学著婆子的样子,笨拙地將孩子抱在怀中。 她低头看著襁褓中刚出生满脸褶皱的孩子,眉心微微蹙起。 心道为何不是印象中白白胖胖的样子。 一旁的奶嬤嬤似是看出许晚辞的疑惑,轻声解释道:“这位娘子,刚出生的小娃娃大多都是这般,尚未长开,等过个十天半月长开了,自然就白白胖胖,好看了。” 第135章 君怜君爱皆是君 许晚辞抱著襁褓中的小娃娃,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眉眼,那眉眼弯弯的,像极了肖婉儿。 而他的鼻樑高挺傲人,分明是与徐敬之一脉相承的骨相。 她暗自感嘆生命的奇妙,如此小小的一团,竟会藏著两个人的影子。 许是今日看见了肖婉儿的孩子,又见到了那个许久未曾谋面的沈行舟。 她今日见到的沈行舟身形比记忆中佝僂些许,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精神,面色憔悴,眼窝微陷,连步履似是都慢了些。 许晚辞竟无端想起了自己初嫁到沈家时的光景。 她初嫁沈家时,外祖母一直盼著她能早些怀上身孕。 刚嫁入沈家的那一年,许晚辞也是真心想为沈行舟生个孩儿的。 那时她每逢沈行舟回府,她便让人备好热水,亲自去书房请他歇息。 可沈行舟从不正眼瞧她,每日应酬归来,要么宿在书房,要么去別处,从未在她院中留宿过半宿。 日子久了,她也知道了沈行舟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便也淡了心气,习惯了这般平淡的日子。 后来外祖母催了三四个月,便也不再提了。 许晚辞后来回想,大抵是外祖母见沈行舟对她冷淡,知晓催也无用,便渐渐歇了心思,只偶尔旁敲侧击,问她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许晚辞又摸了摸怀中娃娃的小脸,好滑好嫩。 肖婉儿歪著头看她,见她望著孩子满脸温和,便笑著开了句玩笑:“什么时候,你能和殿下有个孩子呢?我猜,你俩的孩子定是全云朝最好看的。” 许晚辞怔了瞬。 殿下。 顾廷礼。 她已经很久没听身边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也很久,没有再见过他了。 他俩的孩子吗? 许晚辞不敢想。 她的確是喜欢顾廷礼。 喜欢他待她的温柔。 喜欢他事事为她著想的用心。 可,他终究是皇子啊。 堂堂一国之君的长子,又怎会娶一个商贾家的女儿为正妃? 即便顾廷礼对她再用心,她想,自己终究只能当个小妾,或是养在外头的外室罢了。 不过许晚辞也想得开。 君生君情皆是君,君怜君爱也是君。 纵使两人之间鸿沟难越,她也想凭著心中这一份悸动,试著往前走一步。 她在沈家的三年,像棵种在墙角的花,没人浇水,没人修剪,就那么自生自灭地活著。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让她觉著日子有了盼头,哪怕最后没有好结果。 也总好过在沈家守著一段冰冷的婚约,过著毫无生气的日子。 若有一日顾廷礼厌了她,腻了她,她便远离京城,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两间屋,守著这份短暂的美好,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许晚辞收回思绪,將娃娃轻轻抱到肖婉儿面前:“婉儿,你的小公子眉眼像你,鼻子和嘴巴像表哥,等他將来长大,定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肖婉儿瞧了眼孩子,果然如许晚辞所说,眉眼遗传了她的柔美,鼻唇则是徐敬之那般的英挺,各占了一半。 她笑了笑,伸手將襁褓拢了拢。 —— 边疆途中,风沙渐起。 徐敬之与顾廷礼的两支军队,早已在半月前就匯合到了一处。 再有两个时辰的路,他们便能抵达沙突国王子墨曜的藏身之处。 近日线人来报,说顾廷安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了墨曜的住处,试图劝他另寻藏身之地,避开顾廷礼。 而墨曜在那处山谷里已经待了许久,早已不耐烦。 当初他愿意配合顾廷安藏匿起来,全因顾廷安许诺说待解决完顾廷礼之后,便將长寧许配给他。 现下墨曜已然动摇,他不久前接到消息,说顾廷礼正带著长寧赶往沙突国。 若不是一早应下顾廷安,恐怕他早已带人前去迎接顾廷礼,哪里还会留在这偏僻之地,听顾廷安支使。 顾廷安察觉到墨曜的態度起了变化,知道他不愿再配合,便不再多费口舌。 转念便將主意打到了长寧身上。 长寧这一路几乎每一天都在抱怨。 一会儿嫌饮食粗陋,不合胃口。 一会儿嫌马车里太闷热,坐不住。 偶尔出来骑马,又嫌日晒难耐,一直聒噪不休。 军队將士本就连日奔波,身心俱疲,再被长寧日日抱怨聒噪,人心早已涣散了不少。 若不是她对顾廷礼还有用,恐怕顾廷礼早就將她撵回云朝了。 此时,顾廷礼队伍中的长寧正坐在马车里。 望著窗外越来越近的沙突国,愈发焦躁不安。 虽军队中一直有人告诉她,她將来要嫁的人是沙突国王子,並非是沙突国的国王。 可长寧心里想的却是,沙突国那种贫瘠荒凉的地方,即便是王子又能如何? 他长相能及得上顾廷礼半分吗? 即便不及顾廷礼,能有徐敬之那般相貌,她也尚可接受。 可她一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沙突国的百姓,一个个面膛黝黑,身材粗壮,便越来越对沙突国王子的相貌没信心。 正巧昨日,她收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著:今日顾廷礼的军队会经过一处悬崖,届时你寻机逃下马车,往悬崖那边跑。 顾廷礼必会追你到崖边,我们的弓箭手早已埋伏在那里,等他靠近,便將他射杀。 事成之后,我们会將你安全护送到你父亲身边。 长寧看完,將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今日一早,队伍出发。 长寧坐在马车里,频频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走了一个多时辰,她远远看见前方的路確如纸条所言,有一段紧挨著悬崖。 那崖边草木稀疏,地势险峻,道路更是狭窄,马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长寧心中一喜,嘴角扬起笑意。 隨行的婢女见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这才大著胆子说了一句:“郡主今日似是心情不错呢。” 长寧嘴角一咧:“那是自然。” 说罢,她从马车中取出一颗葡萄,扔给了那婢女:“赏你的。” 那婢女接过葡萄,脸色微变。 她自幼葡萄过敏,沾一点便会浑身瘙痒,严重时甚至会危及性命。 婢女捧著葡萄,不敢不吃,可吃了便是要命的事。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郡主,奴婢……奴婢能不能不吃葡萄。” 长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大怒,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本郡主赏你的东西,你也敢不吃?” 第136章 长寧趁乱逃跑 婢女嚇得发抖,长寧的性子骄纵,若是她执意不吃,定会招来更重的责罚,只得硬著头皮將那颗葡萄塞进嘴里,囫圇咽下。 长寧紧紧盯著她,见她咽下葡萄,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 在她眼中,一个婢女的性命,不值一提。 她要的,就是这婢女死。 这婢女葡萄过敏,发作起来蕁麻疹起满全身,喉头水肿,少则一盏茶的工夫便会昏厥。 届时她大声呼救,军中必会出现骚乱,她便能趁著骚乱,顺利逃出去,奔向那处悬崖,完成纸条上的计划。 长寧在马车中坐下,静静数著数字。 以前在王府上,她偶然发现这婢女有葡萄过敏之症,那时觉得有趣,便时常故意餵她带有葡萄的东西。 每次餵完,她便数著时辰,看婢女什么时候过敏发作,开始喘不上气。 等婢女將死未死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给她放血,扎针,餵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后来她玩腻了,便不再做此事,那婢女以为长寧早把这事儿忘了。 却不知,长寧非但没忘,反而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更是要用她的性命,来换自己的自由。 马车外,风沙依旧,长寧听著外面的马蹄声,盼著婢女早些发作,骚乱早些到来。 过了没一刻钟,那婢女便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脸上,脖颈上肿起一片一片的红疹,脸上渐渐泛起水肿。 一张脸憋得发紫。 她扶著马车壁,身子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靠著车辕喘息。 车帘被掀开一角,长寧探出头瞧了一眼,见婢女神色痛苦,便知计划已稳妥。 她换上一副慌张的神色,朝那婢女尖声喊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尖锐的喊声,惊动了周围的侍卫。 几个离得近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见那小婢女已倒在车辕上,嘴唇乌紫,双目圆睁,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抓著脖颈,眼看就要不行了。 其中一名侍卫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朝军队前方奔去,边跑边喊:“徐大人,长寧郡主……长寧郡主的婢女,好像……好像出事了” 徐敬之闻言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侍卫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句话断成几截,半天说不完整,只一个劲地摆手示意情况紧急。 徐敬之见状,不等他说完,一夹马腹,策马直奔至长寧的马车旁。 他翻身下马,一把掀开车帘。 马车里空空荡荡,长寧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马车外的婢女歪在一边,浑身抽搐。 徐敬之面色一沉,抽出腰间长剑,剑尖在婢女小腿上划了一道浅口,暗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收剑入鞘,又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身旁的侍卫:“快给她吃了,嚼碎了餵下去。” 隨后他翻身上马,点了一小队人马,沉声道:“她跑不远,方圆四里之內,仔细搜查,务必找到长寧郡主。” 此时,顾廷礼也察觉到队伍中间的骚乱,纵马赶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围拢的侍卫和痛苦的婢女,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躬身回话:“回殿下,长寧郡主的婢女不知吃了何物,突发过敏之症,人已昏过去了。” “而郡主她……郡主不知何时,好像……好像已经不见了。” 顾廷礼见侍卫吞吞吐吐,便猜到长寧定是又惹了什么事。 他早已知道军中有顾廷安的细作,也知道那些人一直在给长寧传递消息。 他与徐敬之故意不抓那细作,为的是顺势將顾廷安引出来。 他们想过长寧会闹,想过她会在夜间偷跑,也想过她会使性子赖在地上不走。 独独没想过,她竟狠毒到,为了自己脱身,不惜拿贴身婢女的性命来作饵。 顾廷礼脸色微沉,冷声道:“加派人手,將方圆十里的可疑之人都给我搜出来,一个不许漏。” 侍卫们齐声应诺,立刻分散开来,一部分继续搜查长寧,一部分去排查周围的可疑人员。 顾廷礼下马,走到那婢女面前,盯著她看了片刻。 此时婢女已服下药丸,小腿的伤口也放了血,面色渐渐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只是脸上脖颈上的红疹尚未完全消退。 顾廷礼蹲下身:“孤问你,你还想跟著长寧吗?” 婢女满脸是泪,绝望地摇了摇头:“奴婢早就不想跟著郡主了。” “可奴婢只是个卑贱的奴才,身不由己,哪里有选择主子的机会。” 顾廷礼指了指队伍后方的一辆马车:“你若当真不想再跟著长寧,便去那辆车上。” “明日会经过一处村子,你可以留在那里,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只是百姓日子清苦,吃穿用度,远不及你在郡主府中,你愿意吗?” 那婢女巴不得离长寧越远越好,摆脱这水深火热的日子,闻言连忙磕头,泣声道:“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多谢殿下恩典。” 顾廷礼唤来军医:“將她的腿仔细包好,明日到了村子,让人替她寻个落脚处。” 军医頷首应道:“是,殿下。” 说罢,便取出伤药和绷带,蹲下身为婢女处理伤口。 顾廷礼又道:“等你的腿包扎好,便去后面的马车里歇著。” “明日到达村子,你便留下。至於你的户籍,孤会差人从郡主府取出,送到你手中,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那奴婢早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念著“多谢殿下”。 顾廷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朝悬崖方向驰去。 军中细作曾暗中传递消息,说会在悬崖边埋伏。 想必长寧此刻,定然正往那边赶。 她以为到了那边,就能摆脱这一切,重新回到云朝,可她不知道的是,顾廷安根本不会救她。 他巴不得长寧坠崖而死。 只要长寧一死,他便可以顺水推舟,说顾廷礼毫无诚意,连一位郡主都护不住。 墨曜若是得知长寧死在悬崖边,必定会亲自前来查看。 无论顾廷安是利用长寧的尸首做文章,还是藉机挑唆墨曜与顾廷礼的关係,都能轻易得手,达成他想要的目的。 而墨曜本就性情急躁,一旦被怒火冲昏头脑,必会返回沙突国,调兵前来,届时边疆便会再起战事。 第137章 殿下,救我 顾廷礼策马赶到悬崖边时,瞧见徐敬之正躲在一处半人高的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望著崖边。 崖边窄陡,风卷碎石簌簌下坠,顾廷安正逼著长寧一步步往悬崖退去,长寧面色惨白,双脚已在崖边碎石上踉蹌。 顾廷礼嗤笑著,对徐敬之低语:“你说,孤能不能一箭將他俩全部射下悬崖?” 徐敬之自是知晓顾廷礼是气不过,才说的这话,他迎合道:“殿下大可试上一试。” 顾廷礼闻言举起手中的弓,箭矢对准顾廷安的肩膀,鬆手射了出去。 “嗖——” 箭矢破空而去,霎那间便射穿了顾廷安的肩膀。 顾廷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脸色骤变,朝身后藏匿的弓箭手厉声呵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箭都射我身上来了,你们还一动不动,都是王八吗?” 话音未落,顾廷礼架著一名弓箭手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瞥了眼顾廷安狼狈的模样,戏謔道:“我的好弟弟,好久不见呀。” 顾廷安瞳孔微缩。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算无遗策,此次离京事事谨慎,埋伏的地点,兵力布置,出手时机,无一不是反覆推演过的。 顾廷礼怎会找到这里? 他想也不想,便认定一定是长寧將他们埋伏的信息透露了出去。 当即大怒。 顾廷安用那只未曾中箭的手,猛地掐向长寧的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了孤的计划。” 长寧连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她只是不想嫁给墨曜而已,哪里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捲入了一场皇子间的爭斗。 她嚇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的攥著顾廷安的手腕。 双眼恳求地望著他,希望顾廷安能念及她郡主身份,而放了她。 可长寧不知,他们兄弟三人中,最心狠手辣的便是顾廷安。 他素来自私自利,为了一己私慾,別说杀几个宫人和平民百姓,即便当今陛下挡路,他都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 何况一个对他无用,还坏了计划的郡主。 此时,顾廷安攥著长寧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长寧呼吸不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双眼因缺氧而布满血丝,眼角还沁著泪。 顾廷礼看准时机,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结结实实落在了顾廷安的另一个肩膀上。 顾廷安吃痛,顿时鬆开手。 长寧失去桎梏,重重跌在崖边的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本就被顾廷安逼至崖边,此刻身子一歪,距离坠崖仅一步之遥。 长寧自小养尊处优,哪里经歷过这种场面。 她怕得浑身发抖,可当她看见顾廷安那被箭射穿的肩膀上,皮肉翻涌,鲜血淋漓,顿时又觉噁心,本能地想往后退,避开那刺目的血跡,离顾廷安远一些。 可就是这一退,她將自己彻底逼至崖边。 另一只脚也已然悬空,脚下是翻滚的雾气,深不见底。 她双手死死抠住崖边的石块,嚇得大叫:“殿下,救我,救我啊。” 顾廷安听见她的叫喊声,回头一看,嗤笑:“呦,长寧郡主也知道怕啊?不如老子让你痛快些,省得你在这里聒噪。” 说罢,顾廷安不顾肩上剧痛,朝著长寧疾走几步,抬起脚,眼看著一脚就要將长寧踹下悬崖去。 却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硬生生射退了好些步。 十安嬉皮笑脸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嘖嘖嘖,还真是弱呢。顾廷安,你真的以为自己离开了京城,便还能呼风唤雨,任谁也奈何不了?” 顾廷安咬著牙,忍著肩膀的剧痛,怒视著十安:“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此放肆。” 十安耸耸肩,“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离了京城啊,你连一只螻蚁都不如。” 顾廷安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连名带姓地叫,面色铁青。 他冷声道:“你们真以为,你们能阻止这场战事吗?” “孤大可告诉你们,沙突国早就在附近埋伏好了人手。待你们穿过这个悬崖,便是你们的死期。” 十安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崖边的长寧。 见她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崖边的土块也被她抓得微微鬆动,若是他贸然上前,恐怕两人会一同坠崖。 十安皱眉,扬声道:“郡主,你且等等,属下这就去取绳子来救你。” 长寧一听十安打算走,顿时更急了,破口大骂:“你个没心肝的,看不见本群主的一条腿都搭在外面了?你还不快滚过来救我,拿什么绳子拿绳子。” 十安被骂得一愣,隨即觉得好笑:“行,那我便不取绳子了,你就好生在那里歇著吧。” 长寧嚇得脸色惨白,刚要再求十安,便见徐敬之带著一队人马从另一侧赶来。 而他带来的人正押著顾廷安埋伏在此的所有弓箭手。 顾廷安粗略看了一眼,便知自己的埋伏已被彻底捣毁,心中一沉。 却依旧强装强硬,对著顾廷礼吼道:“顾廷礼,你別以为这样,老子就怕了你!” “老子只是没打过仗,一时冒失了,待下次……” 顾廷礼將手里的弓箭手推给徐敬之,摆了摆手,打断他:“不不不,就是你蠢。蠢得不如一头猪。” 顾廷安还想再骂,却见顾廷礼身形一闪,一个箭步衝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肩上那支箭的箭杆,硬生生拔了下来。 箭头回勾,拔出来时勾住皮肉筋骨,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 顾廷安痛得双腿发软,蹲下身,咬著牙低吟不止。 怎料。 顾廷礼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朝他的面门狠狠就是一脚。 顾廷安被踹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鼻樑被踹断,鲜血顺著鼻孔和嘴角流了下来,糊了半张脸。 两颗牙齿也被踹飞,混在血里从他嘴里滚落。 顾廷安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在京城,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行礼。 此刻他被踹翻在地,满脸是血,牙齿滚落尘土之间,羞耻心一时盖过了肉体的疼痛。 他吐出口中的血沫,眼神怨毒地瞪著顾廷礼,挑衅道:“顾廷礼,有种你弄死我。” “我死了,父皇定不会让你好过。” 顾廷礼神色平静,慢悠悠地“嗯”了一声,他掏出腰间的短剑,蹲下身,朝顾廷安的大腿刺去。 剑刃没入大半,他又握住剑柄转动了一下。 第138章 盼著你早些死 “啊……” 顾廷安痛得大叫,想伸手去扶伤口处,可他两只肩膀皆受了箭伤,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顾廷礼又往里刺了一寸,又將短剑在自己的肉中搅动。 剧痛席捲全身,几乎要將他疼晕过去。 “你他妈的,顾廷礼,有种你今天弄死老子,不然待日后老子重伤痊癒,定將今日受的辱,一併討回。” 顾廷礼看著他虚张声势的模样,冷笑一声,將短剑收回鞘中,沉声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 “带回去。將他扔到后面的马车旁,再给那些女子发一些兵器。记住,她们要什么,便给她们什么。” “告诉她们,多往顾廷安身上加一道伤,孤便多赏赐她们一些银钱。” 又道:“还有,让军医在一旁看著,別让他死得太快了。” 顾廷安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冷笑出声。 他根本不相信顾廷礼敢真的杀他。 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也是陛下亲口吩咐让顾廷礼保护的人,顾廷礼怎么敢真的杀他? 方才不过就是想捅他几刀,出出气罢了。 “顾廷礼,你最好给老子放尊重些,不然老子定会向父皇告状,让他免了你的职位。” 顾廷礼挑眉道:“父皇吗?顾廷安,你看看脚下,这是在哪?” 顾廷安下意识低头,只见四周荒无人烟,崖壁陡峭,雾气瀰漫。 顾廷礼俯视著瘫坐在地上的顾廷安:“这是云朝的边境,是匪患最猖獗之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死了也没人认识。” “何况,即便父皇知晓我杀了你,又如何?整个云朝还得依仗著我手下的兵力,父皇即便再不悦,也会当著眾臣百官的面上,將这场父慈子孝的戏唱下去。” “最重要的是,顾廷安,你是不是忘了,全云朝都知晓,父皇最疼爱的孩儿,是我顾廷礼。” “而你顾廷安,不过是他摆在顾廷羽和母后面前的幌子,即便你的手下將消息散播到云朝各处,也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 “毕竟,百姓们只会记得守著他们的人,甚至,京城中很大一部分人,还盼著你早些死呢。” 顾廷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嘴却被上前的侍卫用布条堵住了。 侍卫动作迅速地將他拖进了不远处的军队。 军队中的那些被顾廷安伤害过的女子,瞧见顾廷安满身是血地被扔到了地上,本就有意想往他身上再踹几脚,可碍於他的身份,没人敢这样做。 侍卫看出那些女娘的顾虑,扬声道:“所有人听著,殿下有令,將你们的武器全部交给这些女娘。” 他又对那些女娘们道:“殿下交代了,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武器,有什么仇什么怨,尽可隨意发泄,只是,別一下弄死了。” “殿下还交代了,谁出的力多,便多拿银钱。” 侍卫转身,又对一旁的军医道:“劳烦您看著些,这些女娘不懂医术,下手没个轻重,您只需看著些她们,別往要害捅就行。” 军医頷首,而后走近顾廷安,在他身上虚空的画了几个位置,“这,这,这,还有这,这几处,隨便你们怎么折腾,避开这些地方,便伤不了性命,还能解气。” 几个胆大復仇心切的女娘一听,当即来了精神。 其中一个捡起地上的剑,双手握紧,朝军医说的位置刺去。 顾廷安浑身一僵,闷哼声从堵著的布条缝隙里挤出来。 眼神怨毒地瞪著她们,却无能为力。 另有几名胆小些的女娘,起初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听著顾廷安的惨叫,看著他满身是血的模样,纷纷想起自己被顾廷礼鞭挞,折磨的时候。 那时她们不住磕头求饶,顾廷安依旧奸笑著,一鞭鞭抽打在她们身上,丝毫没有留情。 心中的仇恨被彻底激发,她们也纷纷上前,拿起武器,发泄著心中的怒火。 此时,十安从远处跑来,喊道:“殿下交代,要將顾廷安吊起来。不然他只有一面受伤,岂不是亏了?” 几名侍卫听后,二话不说,將顾廷安双手绑紧,而后拉著绳子,吊在了一旁的大树上。 顾廷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肩膀的伤口被拉扯得更开,血顺著手臂往下滴。 他双腿悬空,想蹬又蹬不到地,只能任由那群女子拿著武器往他身上招呼。 军医站在一旁,偶尔出声提醒一句:“往左一些。” “这个位置浅了。” “换个角度。” 另一边,悬崖附近的埋伏已被彻底肃清,顾廷安的人手全部被擒。 二三十余人被押著跪成一排,双手反绑,低垂著头。 顾廷礼和徐敬之走到崖边,蹙眉看著依旧悬在崖边的长寧。 说真的,顾廷礼真的很想一脚將长寧踹下去。 这一路以来,长寧实在聒噪,他早已忍无可忍。 若不是墨曜点名要娶她,两国和亲又事关重大,恐怕长寧早被他派人送回京城,甚至早已没了性命。 长寧看见顾廷礼走过来,连忙哭著求饶,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殿下,求你,救救我。” 顾廷礼挑眉:“哦?这时候怎么不抱怨趴在这里累了?” 长寧也知道自己这一路频频惹顾廷礼不悦。 此刻她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哪句话不对劲把顾廷礼惹毛了,將自己踹下悬崖。 徐敬之看著顾廷礼既气,又没有办法的样子,觉得颇为滑稽,脸上的笑意更甚,“算了,都忍了一路了,马上就见到墨曜了,你总不让她肿著个眼睛,还有一身泥土的见墨曜吧。” “传出去,反倒失了我云朝的体面。” 顾廷礼哼了声,“总是孤並不打算救她,要救你救,或者你等那个墨曜来,让他自己救吧。” 徐敬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顾廷礼说的是气话。 两国和亲,他们又怎好让和亲的郡主,这样狼狈地出现在对方使臣面前。 他见顾廷礼负手走远了,又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去寻藤蔓。 崖边长著几丛粗藤,徐敬之砍下一节,將藤蔓一端扔给长寧,另一端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蹲下身稳住重心。 “崖边土块鬆动,恐怕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长寧郡主,您抓著这藤蔓,属下拉您过来。” 长寧眨巴著布满泪水的双眼,紧紧地抓住了藤蔓。 徐敬之在那边稍稍用力,稳而缓地將她往崖內拉。 碎石从长寧身下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 长寧闭著眼,浑身僵直,不敢看。 待她整个人被拉上实地,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胳膊坐起来。 確认自己安全后,长寧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骄纵的本性再次显露。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长寧前脚还在卑微地求徐敬之和顾廷礼救救她,后脚她便理直气壮地埋怨起唯一一个肯救她之人。 第139章 沈行舟日日来绸缎铺 “徐敬之,你好大的胆子,竟將本郡主晾在崖边那么久,本郡主问你,若是本郡主掉下去了,你能担待得起吗?” 徐敬之气极反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心中盘算著要不要將长寧绑了再堵上她的嘴。 而后直接扔到墨曜的床榻之上,届时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少了听她一直在耳边聒噪。 可徐敬之这副似笑非笑,不说话的模样,在长寧看来,是他对自己无可奈何,既不敢顶嘴,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何况,在她眼里,真正生气的人,绝不会像徐敬之此时笑得这么好看。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再吩咐徐敬之搀著她下去,却看著徐敬之將刚才救她性命的藤蔓解下来,利落地缠在了她自己身上。 长寧还没反应过来,徐敬之已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塞进了她的口中,堵住了她的叫喊。 长寧不服,怨毒地瞪著徐敬之,依旧“呜呜呜”个不停,话音含糊,依稀能辨出是在骂徐敬之。 徐敬之耐心彻底告罄,抬手便朝著长寧的后脑一击。 长寧身子一软,往前栽去,徐敬之拎住她的后领,將她扛在肩上,朝著军营走去。 顾廷礼和十安正在清点俘虏,一抬头看见长寧被五花大绑,被徐敬之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皆是幸灾乐祸的笑了。 十安打趣道:“徐大人,怎么这般粗鲁?长寧郡主毕竟是和亲的对象,若是被墨曜知晓,怕是要討说法的。” 徐敬之瞪了十安一眼,便將长寧往她的马车里一塞,而后逃似的离开了,此生都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 京城。 自从肖婉儿诞下孩儿后,许晚辞每日一有空就往徐府跑。 她自骑惯了马,便再也不愿坐马车,每日皆是骑马往返於绸缎铺与徐府之间。 如今她的马术,虽不及顾廷礼那般精湛,也足够应对日常出行。 许晚辞每日到徐府,总会带著些肖婉儿爱吃的糕点,或是给孩子准备的衣物。 不知不觉又一月过去。 肖婉儿的孩子已然长成了一个胖乎乎的瓷娃娃,面庞白嫩,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看著甚是可爱。 许晚辞每日到徐府,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亲亲他的小手,摸摸他的小脚,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其实许晚辞这段时间,过得並不轻鬆,有件棘手的事,一直困扰著她。 那便是沈行舟和谢沐歉。 自从一个月前,许晚辞在绸缎铺遇然间见到沈行舟后。 沈行舟基本日日都会来绸缎铺。 而他来了既不买布料,也不量新衣,就坐在铺里最显眼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著许晚辞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同他一道来的,还有谢沐谦。 起初沈行舟对谢沐谦敌意甚是大,每次谢沐歉进门,沈行舟都眼神不善。 后来,沈行舟见谢沐歉来绸缎铺,確实是为了定製衣料,或是挑选布料,便渐渐放下了敌意,看他也顺眼了些。 即便如此,他们二人虽每日都会在绸缎铺碰面,却极少交谈。 偶尔谢沐歉进门时会朝沈行舟点点头,沈行舟也点点头,仅此而已。 与沈行舟不同,谢沐歉性子温和,每次来,都会提著些糕点,糖果,分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待人也谦和,从不摆架子。 就连等衣料,他也坐在靠里的位置,不挡道,不碍事,安安静静翻翻铺子里的样布册子,从不影响店里的生意,也不打扰许晚辞忙碌。 而沈行舟坐得太过於惹眼,基本所有来铺里的人,都会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导致很多第一次去绸缎铺的客人都以为沈行舟才是绸缎铺的东家。 有人进门先给他作揖,有人直接拿著料子问他价钱,甚至有人找他询问能不能便宜些。 沈行舟倒真將自己视为绸缎铺的东家。 只要有人来问,他便慷慨解囊,客人说什么价格,他便应什么价格。 陈掌柜和许晚辞一再向客人解释,沈行舟只是店里的客人,並非东家,奈何根本没有人相信。 客人们觉得是店里出尔反尔,要么当场生气走人,要么便缠著许晚辞,非要按照沈行舟说的价格买下布料。 许晩辞和陈掌柜没法,只能咬著牙卖。 这样一来,先来正常价买过绸缎的客人便不愿意了。 有人拿著之前买的料子来铺子前,当街嚷嚷,说许晩辞没良心,开黑店,同样的布前天卖一百文,今天卖三十文。 而若是那些来要钱的客人来时,许晩辞正巧不在店里,沈行舟便擅自做主,拿出店里的钱匣,为客人返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差价。 这样一来二去,绸缎铺这一个月非但没赚到钱,反而赔出去半个家底儿。 她每日晚上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算脸越白。 许晩辞和陈掌柜赶也赶不走沈行舟,劝更是只让他变本加厉,二人忍无可忍,只能去县衙报案。 可眼下顾廷礼不在京城,县衙县令周守正没了约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起初的几次,他还装模作样地派人去绸缎铺,將沈行舟请出去。 可他们架不住沈行舟日日都去啊。 今日请走了,明日又来,周守正也烦了。 到后来,他索性只管表面应付应付,再也不派人前来。 许晩辞和陈掌柜又去其他的衙门报官。 府衙,巡捕司,甚至京兆府,都跑了个遍。 可那些官员一看沈行舟是五品官员,而许晚辞又是他昔日夫人,便將此事定义为私事,家事,纷纷用各种理由搪塞。 什么案件管辖权不清,证据不足,需等主官回京。 各种说辞翻来覆去,就是不肯受理。 起初的几日,许文谦得知此事后,也来绸缎铺帮著驱赶过沈行舟几次。 可没过多久,许文谦被许万金叫去了隔壁城池,去解决当地商铺的纠纷之事。 一去便是大半个月,他分身乏术,再也无暇顾及许晚辞这边。 而方寸,一直忙著顾廷礼交代的任务,暗中探查朝中动向,监视顾廷羽的一举一动。 只能在有空时,去绸缎铺附近看一眼。 可方寸去时多半都是夜晚,此时绸缎铺早已关门。 他为了不打扰许晩辞,只在稍远的地方盯上一会儿,確定许晩辞安全便会离开。 因此,他並不知道沈行舟白日里会出现在绸缎铺,更不知道许晚辞正被这件事困扰。 而这件事,许晩辞也没有对肖婉儿提起过。 肖婉儿刚生產不久,还在坐月子,身子虚弱,她怕肖婉儿得知后上火,影响身体恢復。 许晩辞不想让她再操心旁的事。 她便一直这么挺著。 而这一个月来,许晚辞有时甚至会盼著谢沐歉能来铺子里坐坐。 因为只有谢沐歉在时,沈行舟才会安安静静地坐著,不惹事,也不擅自给客人定价,不碰钱匣子,不跟客人搭话,她也能稍稍清净一些。 可她又不想谢沐歉日日都来。 只因他与沈行舟日日一同出现在绸缎铺,引得附近的街坊邻里一直在嚼她的舌根。 说她招蜂引蝶,水性杨花,周旋於两个男人之间不清不楚的,更有甚者说她仗著有几分姿色攀附权贵。 閒言碎语不断,让她不堪其扰。 第140章 有男子出现在浴房 今日许晩辞照例看著日渐冷清的铺子。 门口冷冷清清,偶有一两个客人探头看一眼,瞧见沈行舟坐在门口,又缩回去走了。 许晩辞坐在柜檯后面,拨著算盘算帐。 又赔了。 她数著钱匣里所剩无几的银钱,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下的,打算用来买宅子的银钱。 今日这银两又少了许多,再这样下去,绸缎铺恐怕就要关门了。 许晚辞心中烦闷,便早早地关了铺子,牵著自己的栗色马,去看望肖婉儿。 她到徐府时,天边已染了暮色。 许晩辞进了內院,便见肖婉儿正半靠在榻上,怀里抱著孩子,脸上难掩喜悦,朝许晩辞招手:“晩辞,敬之的信到了。” 许晚辞心中一喜,在肖婉儿身边坐下,眼中满是期待:“快,快念给我听听,表哥他在边境一切都好吗?” 肖婉儿点点头,拆开,轻声念了起来。 信上无非是问问肖婉儿的身体怎么样了,问问孩子是否平安降生,长得好不好看。 还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思念的话,说自己在边境一切安好,让肖婉儿不必担心,等处理完边境的事,便立刻回京,陪在她和孩子身边。 许晚辞静静听著,心中满是羡慕。 肖婉儿与徐敬之自小相识,情投意合,即便分隔两地,也能相互牵掛,常有书信往来。 她不由得猜想当初,顾廷礼给她写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想著待他回来了,定要亲自问问他。 肖婉儿將信读完,脸颊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手指轻轻摩挲著信纸边缘。 许晩辞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打趣:“你看看你呀,怎么读个信,还跟个懵懂的少女般害羞呢?” 肖婉儿捂著自己发烫的脸颊,笑嘻嘻地看著她,偏头问她:“这段时间,你与殿下可通过信吗?他有没有给你写信,告诉你边境的情况?” 许晩辞摇摇头:“不曾。” 肖婉儿诧异道:“他不曾给你写过信?殿下那般在意你,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 许晩辞语塞。 肖婉儿又问:“那你可给殿下写过信?” 许晩辞摇头,起身走到摇篮边去逗弄孩子,孩子正醒著,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去够许晩辞的手指。 许晩辞低头看著孩子,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知道,顾廷礼在边境军务繁忙,或许是真的没时间写信,可心中还是忍不住难过,忍不住多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肖婉儿见她闷闷不乐的模样,以为她是觉得顾廷礼不在意她才会没有写信,便宽慰道。 “晚辞,你別多想,定是殿下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写信。” “你別看敬之也是將领,可有殿下在的时候,他都是全全听殿下的。” “而殿下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或许是真的没时间给你写信……” 许晚辞勉强笑了笑:“好啦,婉儿,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好多遍殿下喜欢亲力亲为这类的话啦。” “我没有多想,我只是这几日店里事情多,没有休息好,有些累而已。” 肖婉儿將信將疑。 她能看出来近几日许晩辞確实神色憔悴,眉眼间满是疲惫,也不似往日那般爱笑,分明是有心事。 许晚辞不愿多说,肖婉儿也不好多问,全当她是真的累了,又或是思念顾廷礼太深。 有情人之间的事,不是旁人隨便劝几句就能想得通的。 特別是思念对方时,唯有见到对方,或是收到对方的来信,才可以缓解一二。 肖婉儿换了个话头:“晩辞,你给孩子起个小名吧。” 许晩辞一怔,连忙摆手:“我怎好为侄儿起名呢?起名是大事,关乎孩子的一生,还是你和表哥自己定吧,我就不掺和了。” 肖婉儿道:“知道你想得多。这不是只让你给孩子起个小名嘛,咱们平日里也唤著方便些,总比日日叫孩儿孩儿的好听呀。” “再说,你是孩子的姑母,给孩子起个小名,也是应该的。” 许晚辞见肖婉儿执意如此,也不再推辞,她低头看著摇篮中白白胖胖的婴孩,思索了片刻,轻声道:“那,叫他瑞安,如何?” “瑞雪兆丰年的瑞,平安顺遂得安,愿他一生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肖婉儿念了一遍:“瑞安……吉祥,平安,都有了。好名字。” “就叫瑞安,以后,咱们就叫他小瑞安。” 许晩辞抱起孩子,笑著逗了逗。 瑞安不哭不闹,睁著黑亮亮的眼睛看她。 她用鼻尖蹭了蹭瑞安的小鼻子,声音轻柔:“瑞安,小瑞安,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哦。” “等你长大了,让你爹爹带你游遍咱们云朝的每一处,看遍山河万里。” 肖婉儿忽然心头一涩,眼眶微红:“希望等瑞安长大,咱们云朝便不再有战爭,百姓能安居乐业,他也能快快乐乐地成长,不用经歷战乱之苦。” 许晚辞將孩子抱给肖婉儿:“会的,一定会的。小瑞安定能在太平盛世中,平安长大。” 她又在徐府坐了一会儿,陪肖婉儿说了说话,逗了逗小瑞安,看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起身告辞回了绸缎铺。 此时天色已黑,京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巡夜的侍卫走过。 许晩辞绕到铺子后院,將栗色马牵进马厩,添了些草料和水,而后便孤身往浴房走去。 眼下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她白日里在绸缎铺忙前忙后,常常满头大汗。 因此,每晚都会在浴房泡一会儿澡,缓解一身的疲惫。 这也是她一天之中唯一能彻底放鬆的时候。 今儿个也不例外。 夜色沉静,许晚辞走入浴房,反手將门掩合。 浴房內热气氤氳,墙角燃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將屏风上的雕花映得忽明忽暗。 她走到屏风后,褪去身上衣衫,搭在屏风木架之上,正准备踏入浴桶,忽闻房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轻响。 她心中立时一凛。 那声音很轻很轻,若是许晚辞此时已经进入浴桶,水声波动,她是万万不可能听到的。 芸儿这几日操劳,每晚不到亥时便已睡下,这个时辰绝不会来添水。 况且今夜无风,门窗本就紧闭,绝无自响之理,这声响分明是人刻意弄出。 许晚辞瞬间警觉,抬手想去够屏风上的外氅,可那外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任她如何用力地扯拽都纹丝不动。 她屏息凝神,透过屏风木格缝隙往外看。 油灯的光影里,隱约望见一道頎长挺拔的男子身影,立在屏风之外。 第141章 一切祸端,皆因沈行舟而起 许晚辞逼著自己沉静下来,细细观察著屏风后的人影。 纵使隔著屏风,这身形的轮廓又被屋內摇曳的烛火拉得狭长扭曲,可她依旧觉得甚是眼熟。 只是此时她过於紧张,那个几乎宣之於口的名字,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许晚辞本能的害怕,她只能隔著面前的屏风,紧紧地盯著那人的动向。 那人虽一直未动,但许晚辞能清楚地感觉到此人来者不善。 可,他到底是谁。 为何能悄无声息潜入后院浴房? 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许晚辞想先稳住局面,再伺机寻路脱身。 忽的,屏风后那道頎长的身影动了动,低笑道:“怎么,辞儿这是害怕了不成?” 话音入耳,沈行舟的声音犹如一道阴冷毒蛇缠上耳畔肌理,寒意顺著她的脊背一路蔓延而上。 竟……真的是他! 是啊,她早知道是他,不是吗? 只是方才太过紧张,脑中浮现出的人影和那个名字,迟迟没能对上。 许晚辞冷声道:“沈行舟,你给我滚出去。” 屏风外的人影没有动,油灯的火苗却跳动了一下,將那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投在屏风上,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终於露出了爪牙。 “滚出去?”沈行舟反问道:“我进我夫人的浴房,为何还要出去,难道辞儿不该主动请我进去,陪为夫共浴一池温水?” 许晚辞只觉胸口一阵阵泛著噁心。 共浴? 为夫? 请他进去? 字字句句,皆是让她最想起了在沈家的那段不堪。 想起她在榻上,像个物件一般地被沈行舟肆意摆弄。 那时,他可有当她是夫人? 当她是一个有自尊,有性情的活人? 而不是可以隨意轻贱,供他泄慾取乐的玩意儿? 彼时他冷眼相对,淡漠疏离,从未有过温情怜惜。 如今又趁深夜潜进自己的浴房。 沈行舟久久未听见许晚辞再次言语,还以为她是在斟酌自己的话,又道:“为夫在铺子里陪了你一个多月,你也该消气了吧。” 沈行舟不提则已,这一提,许晚辞此刻噁心中混著心疼银子的不甘,全部都涌了上来。 都是他。 都是因为他。 一切祸端,皆因沈行舟而起。 她兢兢业业打理绸缎铺,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得银钱。 她本想著再有两三年就能在京城买一处稍小些的宅邸,到那时便能將外祖母接到身边,好生伺候。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沈行舟给毁了不是吗? 因为他的再次出现,彻底的毁了。 她攒下的银钱没有了。 就连她娘亲留给她的,外祖母帮著守了这么多年的铺子,也因连日折损不断,眼看便要难以为继。 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明明她已经与沈行舟和离,明明她已经摆脱了沈家。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沈行舟偏偏不肯放过她,还日日来搅乱她的生活,毁了她的生计? 心绪翻涌间,许晚辞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她暗暗地掐了一把自己发抖的大腿,想借著痛感强压下纷乱情绪。 “沈行舟,我请你放尊重些,我与你,早已经没有了任何关係。” “请你现在出去,不然,我定报官。” “报官?”沈行舟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有恃无恐。 那笑声在浴房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迴荡,像蛇吐信子般令人心底生寒。 “许晚辞,你莫不是在同为夫说笑?这一个月来,你去报官的次数还少吗?” “可有谁真正管过你?又有哪位官员,愿意为了你,而得罪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当今堂堂五品官员,官官相护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我即便再与那些官僚没有深交,他们也不会因为你一个卑贱的商贾家的庶女而平白得罪於我。” “再说,你一个和离过的妇人,不想著怎么好好地討好我,让我大发慈悲地重新接受你,难道你还妄想著会有男人肯要你吗?” “我好心奉劝你,你还是別做你那春秋大梦了。你这种残花败柳,男子唯恐避之不及,根本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你的。就算贪图你的样貌,装成一副对你情深的样子,你放心,待他过了新鲜劲儿以后,你这只早就枯萎的花,在他眼里便是一文不值。” “你今日乖乖的伺候好为夫,我呢,便既往不咎,也不计较你当初是否有外男的事了,怎么样?” 许晚辞被气的浑身发颤,那攥著外氅的手更是抖的严重。 她知道沈行舟的心里一直没有她。 可先前的那三年,沈行舟待她虽不冷不热的,却从不会言语羞辱於她。 她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被猪肉蒙了心,竟会对这般卑劣自私,毫无廉耻的小人,存有爱慕之意。 沈行舟听著屏风那边又是一段沉寂,篤定许晚辞已然动摇,索性也不再等她同意,自顾自的往屏风那侧走去。 许晚辞此时身上只有一件小衣,她听见脚步声,一把扯过外氅,匆忙往身上裹。 “別再欲拒还迎了,我知道你也是想著为夫的,不然,你为何每日都会频频看向我这边,而对谢沐谦那边却选择视而不见呢?” “说到底,你也知道谢沐谦终究是个低贱的商人,总归没有我这五品官员安稳可靠吧。” 他走到了许晚辞的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许晚辞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只剩浓烈的噁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清楚记得他的力道,一旦被他制住,便挣扎不得。 那种被强行桎梏,毫无反抗余地的绝望,她再也不想经歷了。 许晚辞猛地后退,背脊撞上了浴桶边缘,木桶晃了晃,溅出些许温水,打湿了她的外氅。 春日的衣裳本就比冬日的单薄许多,此时她身上仅一件外氅遮掩,却被水汽洇湿了些许,根本遮不住什么。 而她慌乱之间又未曾將衣襟系牢,衣衫松松垮垮垂落,无意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在昏黄烛火下格外惹眼。 沈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终於到手的货物。 那双平日里藏得极好的眼眸里,此刻儒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贪婪的欲望。 “你滚啊。”许晚辞厉声低喝。 此时的许晚辞在沈行舟的眼里,不过是一只羽翼未丰,爪牙稚嫩的幼猫。 她越是张牙舞爪,越是歇斯底里,他便越觉得是故作姿態,惹人玩味。 更何况,她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一切。 那双漂亮的,勾人的眼睛里,此时正噙著泪,绝望恐惧的望著他。 连她自己都知道今晚会与他重温旧梦,不是吗? 不然,她为何会那般深情望著他? 他只当她不过是碍於脸面,故作挣扎。 沈行舟一步步逼近,许晚辞只能一寸寸的后退,直至再也无路可退。 他拈起许晚辞肩头一缕髮丝,放在鼻尖嗅了嗅,“辞儿,別再做无畏的挣扎了,快,乖乖地將衣服脱了,让为夫再好好瞧瞧你这具身子。” 第142章 怎么,愿意乖乖顺从了 许晚辞一把夺过髮丝,厉声道:“我让你滚,你是没听到吗?” 沈行舟的目光从许晚辞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声音愈发低哑:“你看看你这渴望被疼爱的身子,怎的还在这里与为夫虚张声势。” 他说著,又凑近了些,鼻尖在许晚辞的耳根猛地吸了一口清雅的气息。 许晚辞忍到极致,再难按捺,扬手便朝著他面颊狠狠扇了过去。 “啪……” 沈行舟一时错愕,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 他摸了摸发烫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竟笑了出来。 许晚辞见他依旧毫无退意,抬手便要再扇第二掌。 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被沈行舟抬手死死攥住。 “才多久没碰你,怎的性子刚烈成这般?也好,这样反倒是別有一番风趣。” 他从袖中掏出先前江清河给他下的药,在许晚辞的面前晃了晃。 “为夫本有心怜惜你,不愿用强,只想慢慢劝你顺从。是你自己不识抬举,偏要同我置气拗著性子。” “你又不是没被我碰过,怎的先前知道张开双腿任我索取,今儿个是怎的,反倒端起架子装起清高?” 他掐住许晚辞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油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肌肤莹白近乎通透,眼睫上还沾著未乾的水雾。 那双眼睛里燃著怒意,却美得惊心动魄。 沈行舟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眼中欲色翻涌。 將药瓶中的药尽数倾入一旁盛满温水的浴桶之中。 “你大可继续装你的贞洁烈女,我倒是要看看,待药性散开,你沾了这桶水,届时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许晚辞盯著他的眼睛,忽然停下了所有挣扎。 她安静得有些反常,像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死寂。 沈行舟微微一怔,隨即轻笑:“怎么,这是想通了,愿意乖乖顺从了?” 许晚辞没有应声,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落在沈行舟眼里,只当是她已然认命妥协,似是暗夜中悄然绽开的花,引得他心神微盪。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些,就在这一瞬间,许晚辞蓄力,猛地曲起膝盖,狠狠朝著他下身撞去。 沈行舟始料未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上的钳制骤然鬆开,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许晚辞趁此机会,拔腿便往门口跑。 可她只跑出两步,腰间猛地一紧。 沈行舟忍著剧痛,回身长臂一揽,將她拦腰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著地的瞬间,许晚辞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一时连气息都喘不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行舟已经欺身而上,单膝压住她的双腿,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俯身压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行舟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愈发阴鷙,“许晚辞,我本不想伤你,这都是你逼我的。” 许晚辞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怎么也掰不动。 “放……放开……” “放开?”沈行舟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打在她脸上,“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晚上泡澡的时候,我都在外面听著。” 许晚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水声,那轻哼,你怕是不知道有多撩人。” 沈行舟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忍了这么久,今晚……再也不想忍了。” 他身上的伤,府医曾再三叮嘱过,这一段时日不可纵慾行事,他便一直忍耐。 今早,他喝下最后一碗药时,特意问了府医:“我如今身子已然痊癒,可否行房事?” 府医躬身回话:“二爷,您虽已痊癒,可还是不易太过劳累,定要克制,切勿贪多啊。” 沈行舟听罢,淡淡挥手遣退了府医。 这段时间,沈行舟一回府,江清河就黏在他身边。 他不得不承认,先前即便知道江清河並非完璧之身,也从未嫌弃过她。 可自从他那日在绸缎铺门口重遇了许晚辞以后。 他便再难將心思放在江清河身上,愈发地嫌弃她。 嫌弃她脏,嫌弃她年纪大,容貌姿色远不及许晚辞。 整日行事做作,言语刻意拿捏腔调,动輒便往他身上贴,那姿態刻意逢迎,形同市井勾栏女子。 反观许晚辞,素来安分自持,谨守分寸,从不刻意討好,也无矫揉造作,骨子里自有一番清冷风骨。 江清河全然不知沈行舟已经腻了她,只当他问府医,是为二人温存之事。 待府医走后,她便柔著身段坐到沈行舟腿上:“二郎只顾著问自己身子可否承受,怎的也不问问府医,清河受不受得住?” 沈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厌弃,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早就让阿亮打听清楚了,江清河是被卖到了城外的一户老汉家里给他做媳妇。 而且,她是被那老汉占了身子后,趁著老汉睡著才逃出来的。 他越看越觉得江清河满身污秽,不堪近身。 不过,他转念一想,或许江清河那里还有先前给他下的媚药。 他为保今晚和许晚辞的事能成,假意温存道:“清河,你手中先前那药,可还有留存?” 江清河一怔,以为他要旧事重提,追究自己下药之事。 沈行舟又道:“我许久未曾与你温存,我怕表现得不好,惹你失望。” “你把余下的药都给我,我交由府医查验配比,再照著调製一些,也好为了你我二人之间的长久温存。” 江清河半信半疑,盯著沈行舟的眼睛看了许久,总觉今日的沈行舟言行举止透著异样。 可她如今无依无靠,只能依附沈行舟过活,即便心存疑虑,也不敢违逆,只能取来余药,尽数交给了他。 沈行舟得了药,便寻了个由头出了府,直奔许晚辞的绸缎铺来。 他早就摸清了许晚辞的习惯,知晓她每日必要泡澡,浴房僻静,芸儿睡得早,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此刻,他压在许晚辞身上,手掌鬆开她的脖颈,顺著肩线缓缓下移,拨开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外氅。 许晚辞拼命挣扎,手腕却被沈行舟单手扣住,按过头顶。 他的双腿死死压著她的腰腹,將她整个人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绝望如同潮水般將许晚辞层层淹没。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出墙面上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在上面肆意妄为,一个在下面徒劳地挣扎。- 反差刺眼又压抑。 “沈行舟,我要杀了你。”许晚辞目眥欲裂。 “杀了我?”沈行舟低低冷笑,“那可请你快些,不然过会儿……” 他低头去吻她的脖颈。 就在他的唇即將触上她皮肤的瞬间。 “砰……!” 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著夜露的气息灌入室內,屋內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震颤,险些熄灭。 第143章 殿下,別…… 许晚辞偏过头,望向门口。 逆著月光,一道頎长的身影立在门框之中。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一身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面容隱没在暗处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暗夜里燃起的两簇冷焰,幽寒刺骨。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沈行舟,盯著他压在许晚辞身上的姿势。 盯著他扣在许晚辞腕上的手。 没有怒吼,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一声呵斥。 那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气压低得嚇人,像一座即將倾倒的山,沉默带著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可正是这种安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胆寒。 沈行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那寒意沿著脊骨攀爬而上,他下意识想要起身。 膝盖却软得发颤,竟一时撑不起身子。 他是朝廷命官,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此刻竟被一道目光逼得汗毛倒竖。 不知为何,他在这种近乎压迫的审视之下,竟生出一种本能的衝动。 他想解释。 解释他並非在强迫於她。 解释他们只是夫妻间的爭执。 可话到嘴边,又觉荒唐。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对一个来歷不明的人交代这些。 许晚辞泪水模糊了视线,將眼前的一切涂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认出了那道身影。 那道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反覆描摹过的轮廓。 那道她日思夜想,以为已经忘了她的身影。 那道她盼了无数封信,却一封都没有等来的身影。 她嘶哑道:“殿……殿下。” 许晚辞上方的沈行舟一怔。 殿……殿下? 难道……他面前之人,是大皇子顾廷礼? 顾廷礼不是在边疆吗? 怎会深夜出现在这市井绸缎铺的后院? 又为何会这般仇视著自己? 许晚辞一个和离过的妇人,何时攀上了这等人物? 沈行舟为官多年,深諳审时度势之道,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悻悻地坐起身,一双腿依旧压在许晚辞的腿上。 “殿下,这……这是一场误会……” “嘖……”极轻的一声,从门框那边传来。 顾廷礼连日来风餐露宿,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 匆匆地见过皇上,领了他在边疆置顾廷安惨死的责罚,连上药都没顾得上,便急急地来寻许晚辞。 他一路疾驰,只想快点见到她,看看她是否安好。 却不曾想,刚翻过绸缎铺的后墙,就听见浴房方向传来许晚辞的怒斥声。 他心下一惊,提气掠到浴房门前,伸手去推浴房的门。 结果发现这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浴房內,许晚辞的哭声渐大,间杂著水声和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他並不想破坏绸缎铺的一砖一瓦。 他是知道的,这里头的物件许晚辞件件都爱惜。 可此刻情急,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他退后一步,抬脚。 浴房的门飞出,撞在內墙上。 门內的景象让他骤然僵住。 虽然他踹门之前已將门內的情况听了个大概,知晓里面有爭执。 水声,挣扎声,衣衫撕裂声,拼凑起来不难想像。 可当他亲眼看见许晚辞身上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被沈行舟压在身下时,胸腔里的怒火还是瞬间炸开,烧得他理智尽失。 “姓沈的……你好大的胆子。” 顾廷礼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种平静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十足的压迫和威仪。 沈行舟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许晚辞的身上滚了下去,卑微的跪在地上。 “殿下,殿下,臣,臣只是在与自己的夫人玩闹而已,並无恶意,並无恶意啊……” 他的话越说越小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藉口不堪一击。 顾廷礼没有去听沈行舟的狡辩,那些话在他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 他快步走到许晚辞身边,解下自己的外氅。 將许晚辞从头到脚盖严实,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 待他確认许晚辞被裹好之后,才起身,走到沈行舟身侧。 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沈行舟本就瘦弱,在他手中,竟像个孩童般无力。 “你方才说什么?” 沈行舟只当顾廷礼误会了他在殴打家妻,顾廷礼看不惯而已。 故而又壮著胆子解释:“臣,只是在与臣的夫……” “人”字还没说出口,顾廷礼一拳便打在了沈行舟的脸上。 顾廷礼自小习武,又常年征战,他的手劲,岂是许晚辞一个后宅妇人能比的。 沈行舟方才已受了许晚辞一巴掌,麵皮本就发麻,此刻再受顾廷礼这一拳,只觉脸颊剧痛,脸颊里面的肉似乎全部都被打烂了。 还有一颗牙齿,似是已经鬆动。 他也终於反应过来。 顾廷礼的怒火,並非因为他误会自己殴打家妻,而是因为他碰了许晚辞。 可顾廷礼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啊。 他对许晚辞这个深宅和离过的妇人这般在意干嘛? 还有,他们二人是何时有的交集? 沈行舟的脑子飞速转动,將过往的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 他想起先前皇后设的那场宫宴,席间许晚辞去换衣衫不久,顾廷礼便也离开了席间。 而等许晚辞回来后,她的口脂掉了,嘴唇也肿著,像是被人狠狠亲过,神色更是有些慌乱。 莫非……那时他们便已有了牵扯?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顾廷礼的第二拳又落了下来,依旧打在脸颊上。 沈行舟整个人往旁边栽倒,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一条缝,嘴角开裂,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別说沈行舟一个半点武功不会的文弱书生,就算是在军中练了一辈子武的硬汉,也扛不住顾廷礼全力几拳。 他还没缓过气,又是第三拳…… 许是觉得在浴房里打不过癮,又或者这几拳还不够泄心头之恨。 顾廷礼又將沈行舟拎起来,拖出浴房,丟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外面月光清冷,照得石板地一片惨白。 沈行舟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著气,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顾廷礼蹲下身,巴掌和拳头胡乱落在沈行舟身上。 他已经不讲究章法了,就是打,一拳接一拳,一掌接一掌,每一击都像是在泄愤。 他太清楚怎么打能让一个人最痛苦又不会死。 这是当杀手时磨出来的本事,用在沈行舟身上,算是大材小用。 不消片刻,沈行舟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 他脸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身上多处骨头髮出不正常的声响,嘴里涌出的血糊了半张脸,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殿下,別……” 许晚辞缩在门框后面,身上裹著顾廷礼的外氅,整个人还在发颤。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如此杀气腾腾的顾廷礼。 她知道顾廷礼怒火难平,却也不愿见他因杀人而惹上麻烦。 顾廷礼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微顿,周身的杀气稍稍收敛。 他回头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惶恐,心下一软。 许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別……別杀了他。” 她不是心疼沈行舟,沈行舟死不足惜。 她只是怕,怕顾廷礼为了她背上一条人命。 皇子打死朝廷命官,传到御史台那里,定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她不想连累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前不久顾廷礼刚刚將亲生兄弟吊在树上,让人活活折磨了三日才彻底咽气。 而他今日回来,正是因为皇上得知了顾廷安的死讯,不分青红皂白地將他召回京城。 又抽了他二十鞭,才暂时放过他。 对於人命,他的身上早就背负得太多,更是早已不在乎沈行舟这一条烂命。 顾廷礼抬眸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解。 他虽不解,可还是停了手。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许晚辞面前,弯腰將她横抱起来。 许晚辞的身子很轻,裹在宽大的外氅里,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眼她身上湿透的衣袍和沾染的尘土,又看了眼浴房里依旧冒著热气的浴桶,眉头微蹙。 许晚辞靠在他怀里,看出他的意图,低声道:“殿下,那浴桶的水不能用了。” “为何?”他问。 “那里面……有媚药。” 第144章 將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说给你听 顾廷礼“嗯”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又沉了几分。 他本想將许晚辞送回臥房,可他知道许晚辞素来爱乾净,如今她衣裳又湿又脏地贴在身上,还沾染了姓沈的气息,定是难受得紧。 就算將她放在床上,这一夜她也睡不安稳。 他沉声道:“晚辞,你的小丫鬟呢?叫她来伺候你更衣。” “芸儿已经睡下了。” 芸儿跟著许晚辞,平日里也辛苦,她不愿深夜將人叫醒。 顾廷礼眉头微挑:“主子没睡,她倒是睡得快。” 许晚辞摇头:“芸儿在我眼中,不单单是个丫鬟,而是亲人。” 这些年,若不是芸儿陪著她,她未必能撑到现在。 顾廷礼没再应声。 他低头確认了一眼许晚辞被外氅裹得严实,才对著院外的暗处沉声道。 “將他扔到沈府门前,另外,给他灌些好东西。” 暗处的方寸頷首。 他自是知道顾廷礼说的好东西,是让沈行舟以后都不能人事的药。 估计殿下是顾及著许姑娘在场,不愿明说,却也绝不会让沈行舟再有机会欺辱她。 若按殿下的脾气,今晚沈行舟不可能活著走出这条巷子。 顾廷礼抱著许晚辞出了绸缎铺,夜风迎面吹来,裹著春日夜间的凉意。 许晚辞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將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他抱著她径直进了隔壁的明楼。 明楼的几个酒客抬眼看见一个满身杀气的男人抱著个裹著外氅的女子进来,很识趣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顾廷礼走到柜檯前:“要一间天字號房间,再备一桶热水,要快。” 伙计见他气度不凡,衣著虽风尘僕僕,却难掩贵气,不敢怠慢,连声应下。 一边吩咐水房备水,一边亲自引著顾廷礼往五楼的天字號房间走去。 角落里,谢沐谦正独自饮著茶,恰巧將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那走路的姿態,那抱著女子的方式,像是在哪里见过。 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那人周身的气场,绝非寻常权贵。 谢沐谦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上了楼梯,落在顾廷礼怀里抱著的人身上。 明楼不愧是全京城生意最好的酒楼,顾廷礼上楼的这么一会儿功夫,伙计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將热水备好。 一只大浴桶摆在房间正中间,桶里的水热气腾腾,氤氳的水雾瀰漫开来,让整间屋子显得暖融融的。 顾廷礼將许晚辞放在软椅上,弯腰解下她身上的外氅。 外氅褪去,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湿透的小衣。 那小衣本是浅色的,此刻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肌肤。 顾廷礼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別开目光,转身去查看浴桶里的水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 许晚辞看著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背对著她,轮廓比记忆里更深了一些,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背似乎比先前消瘦了些。 皮肤也晒黑了不少。 许晚辞想起沈行舟方才说的话,说没有男子会再对她倾心,新鲜劲儿过了,便会弃了她。 她每次面对顾廷礼时,本就因地位的悬殊而觉得低到尘埃里,更因自己是和离过的妇人,从不敢有半分奢望。 可当她在顾廷礼的密室中,看著他为她准备的那些东西时。 那些她的画像,和他记得那些她的喜好的清单,还有她隨口提过一句他便记在心上的小物件,一件件,一样样,全都妥帖地收在那里。 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才有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原本,她只想守著绸缎铺,陪著年迈的外祖母安度此生,不再涉足情爱。 可就在那一刻,她觉得,她想凭著心意任性一次。 想暂时拋开所有世俗的眼光,拋开身份的悬殊,好好享受一段哪怕没有结果的爱恋。 她知道被亲人疼爱的感觉,那是娘亲还在的时候,她曾体会过的。 哥哥也疼她,可那种疼和男女之间的情意又不同。 她想尝尝那种滋味。 她也想知道,肖婉儿和徐敬之之间,那种彼此相守,心意相通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样浓烈的,不管不顾的,不在乎身份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她忽然又不期盼了。 那些念头像涨潮时涌上来的水,退潮时又全部收了回去,沙滩上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道潮湿的痕跡。 是啊,她是和离过的妇人,今日还差点被前夫强行玷污,这般残花败柳,又怎配得上春风霽月,高高在上的顾廷礼呢? 他是云朝的大皇子,是战无不胜的將军,是从未婚配过的完璧之身,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 这样耀眼的人,本该配一位门当户对,纯洁无瑕的名门闺秀,世家嫡女。 而她呢? 她身上背著和离两个字,就已经输了。 何况今日被沈行舟那般对待,身上这些痕跡,她自己看著都觉得脏。 这般耀眼的人,不应该属於她。 一分一秒都不应该。 许晚辞胡思乱想的功夫,顾廷礼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了些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是他出征时军中常备的金疮药,对跌打损伤和瘀痕都有奇效。 他蹲下身,轻柔地为她上著药。 许晚辞皮肤娇嫩,经不得半点粗糙对待。 她方才被沈行舟那般推搡粗暴对待,手腕上已有几道指印,胳膊肘处也蹭破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血肉。 顾廷礼看著心疼不已,指尖沾了药膏,轻轻在她的红痕上抹匀。 他神情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些伤痕上,並未注意到许晚辞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顾廷礼一点点涂抹著,忽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 他一愣,指尖顿住。 他抬眸看向她,撞进她满是泪水的眼眸,眼眶里还蓄著没落下的泪。 他柔声问:“疼了?” 许晚辞紧咬下唇,用力摇了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了。 不是疼,是委屈,是自卑,是明知不配却又控制不住心动的煎熬。 顾廷礼拂去许晚辞脸颊上的泪珠:“你身上这些伤若是不推开瘀血,明日会更疼,” “忍忍好不好?我会轻些的。” 许晚辞依旧不语,只是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她自己的衣襟上,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顾廷礼以为是上药的疼痛让她承受不住。 柔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我若是早些回来,你便不用遭受这些委屈,也不用受这些伤,对不起。” 许晚辞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顾廷礼为何要道歉,明明是他救了她啊。 良久,她哑著嗓子道:“殿下,你走吧。” 顾廷礼涂药的动作猛地一僵,像是没听清,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错愕:“晚辞,你在说什么?” 许晚辞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殿下,你走吧。” “为何?”顾廷礼问。 “什么为何?” “为何让我走?”顾廷礼偏执地看著她,目光灼灼地像要把她看穿,“难道就因方才姓沈的对你的所作所为吗?” “可那不是你的错。” 许晚辞偏过头,不敢再看他。 她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心软。 她怕自己会把那些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决心全部推倒。 更怕自己会將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柔,最终落得更惨的下场。 顾廷礼蹲著身子,轻柔地將许晚辞的脸抚了回来,强迫著她直视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偏执而认真,“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让我走,但是有些话,我想亲口对你说很久了。” “方寸告诉我,你弄丟了我给你的信。” “也好,丟了便丟了,我今日,便將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说给你听。” 第145章 晚辞,你真的打算,將自己交给孤吗 顾廷礼闭了闭眸,按捺住狂跳的心。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一个女娘这般在意,连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都不好意思当面同她讲。 他深吸一口气。 “许晚辞,我喜欢你。从初见时,我便喜欢你。我想娶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今生,也只想与你相守,可我身上有皇室的枷锁禁錮著,所以,你等等我,让我说服父皇母后,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若是你不喜欢宫里的礼教束缚,不喜欢深宫的尔虞我诈,我也能隨你远离朝堂,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守著你过安稳日子。” “只是,只是,我现在享受著百姓给予的一切。而咱们云朝国的边疆,还有些地方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 “我不能只顾著自己的私情,而不顾云朝。我得对得起百姓的那声殿下,得为他们,也为你,拼下一个太平的云朝。所以,晚辞,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待云朝稳定,外敌退去,百姓安居乐业后,无论你想当王妃,还是想浪跡江湖,我都依你,好不好?” 顾廷礼说到最后,竟是近乎於恳求。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皇子,此刻像是一个忐忑的少年,在等著心上人的回答。 许晚辞听到这时,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她犹豫著,最终还是决定將心里话说出来。 “殿下,我配不上你的。我是和离过的人,我……” 顾廷礼打断她:“我从没在意过你的过去。你便是你,与那些世俗定下的身份,与那些过往的经歷,都没有关係。” “我喜欢的是你,是这个温柔,坚韧,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轻易认输的你。” “无论你是否是完璧之身,无论你是否和离过,哪怕……哪怕,虽说这句话有些冒犯,但哪怕你是花楼的女娘,我依旧不介意。”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 许晚辞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哽咽著道:“可,爱意和新鲜劲,终会过去的。” 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女子,她们比我好,比我乾净,比我配得上你。 这句话,许晚辞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显得太贪心,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索要一句承诺。 谁知,顾廷礼听后,没有反驳,也没有长篇大论的保证。 他只是捧起许晚辞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轻柔而虔诚。 “人生无常,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我当年还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做个杀手呢。” “何况,晚辞,你当年嫁给姓沈的时,也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他和离吧?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我这个混蛋吧?” 顾廷礼说得轻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当然想许给许晚辞她想要的未来。 可云朝还未太平。 他也不一定哪一天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能做的,只是在他还活著的时候,儘自己全部的心力对她好,护她周全。 当然,他也希望能得到许晚辞的回应。 顾廷礼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伸手去褪许晚辞身上湿透的衣衫。 衣衫尽落之后,他將她横抱起来,放入浴桶之中。 “泡会儿,你会舒服些,也能驱驱寒气。” 许晚辞坐在浴桶中,热水没过胸口。 她看著自己身上此时未著寸缕,正被顾廷礼看了个遍,羞耻涌上心头,整张脸连同耳根都烧了起来。 “你……你別看。”她下意识用手臂去遮挡自己胸前的风景。 顾廷礼却不依,他就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单手支著下巴,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温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慾念。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想好好看看你,何况,你这身子我哪里没看过。” 许晚辞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水里。 她垂著眼,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泪痕未乾,眼眶红肿,嘴唇上还带著方才顾廷礼亲吻的温度。 是啊,他哪里没见过。 他非但將她的身子看了个遍,还亲过。 方才沈行舟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 她抬眸,看向顾廷礼,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慾念。 她想,她防不住沈行舟,但她能控制著自己今日將身子交给谁。 她抬起手,抚上顾廷礼的脸颊。 他的皮肤比从前粗糙了许多,好似应是风沙和烈日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跡。 她抚过他的颧骨,抚过他的双唇:“殿下,你晒黑了些,还瘦了。” 浴间水汽氤氳,晕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顾廷礼挑眉瞧著她,水雾中映出许晚辞涨红的脸颊,连耳尖都泛著粉,低笑一声:“嗯,晚辞是不喜欢吗?那我下次出征前,带著帷帽可好?” “保准不再受风吹日晒了。” 他看著许晚辞盯住他的双唇,眼神逐渐迷离,轻声问:“晚辞……似乎很在意我这张麵皮。” 许晚辞被他逗得弯了弯唇,坦诚道:“殿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殿下这张脸,比女子还要精致,让我怎么能看得够呢。” 话音落,她从浴桶中起身,水渍顺著发梢滴落。 她伸手环住顾廷礼的脖颈,踮脚吻了下去。 唇上的触感温热而实在,顾廷礼脑子里却嗡了一下。 他呼吸重了几分,抬手虚扶著她的腰,声音发紧:“晚辞,你可知,你这么做,对我来说是何意义?” 许晚辞吻的更深了,唇齿相贴间,她气息微喘,轻声道:“殿下,你要了我罢。” 顾廷礼眸色一沉,又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她刚刚还在赶他走,这不过才一刻钟的功夫,她竟然…… 他垂眼看她,许晚辞的眼睫上还沾著雾珠,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挣开了她的亲近。 郑重道:“晚辞,孤问你,你真的打算,將自己交给孤吗?” 他说的是孤,而非我。 他以皇子之身问她,问她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是否愿意接纳他这身居高位,却始终孤冷的灵魂。 许晚辞的麵皮本就薄,方才说的那句,已是用了自己所有的勇气。 此刻面对顾廷礼郑重的询问,她只觉得更加难为情。 从前,她与沈行舟成婚三年,外祖母催她诞下子嗣,盼著她能稳固在沈家的地位。 可每一次对上沈行舟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她心底都是犹豫的。 甚至,在沈行舟第一次爬上她的榻时,她的內心是抗拒的。 可那时的她別无他法,更无法拒绝沈行舟的亲近,只能被动承受所有。 如今。 她望著顾廷礼的眉眼,不得不承认,好似,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所吸引。 不是因为他生得比女子还精致,而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孤寂,又灼热。 此时此刻,她並非不怕房事带来的未知与痛苦。 可她想为他勇敢一次,想真正交付自己,不再做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人偶。 许晚辞紧咬双唇,眼底满是坚定,重重地点了下头。 顾廷礼眸色微动,他不得不承认,这已是他今晚第三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晚辞,你真的愿意,將自己交给孤?” 许晚辞依旧紧咬著唇,她不敢再与他对视,索性闔上双眸,又用力点了点头。 她眼睫颤得厉害,像蝶翅被雨打湿。 忽地,一道极具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些许的雀跃:“那可说准了,我今晚可不会再停手了。” 许晚辞心头一紧,刚要睁开眼追问这句话的含义,就听见浴桶里“扑通”一声。 紧接著,一双有力的臂膀便拦腰將她抱起。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环住了顾廷礼的脖颈,肌肤相贴的瞬间,他身上的温度传来。 第146章 晚辞,你好狠的心啊 许晚辞心底的慌乱瞬间比先前更甚。 她抚著顾廷礼紧实有力的臂膀,感受著他的每一次吐息都落在她的颈间,惹得她浑身发麻。 她睁开眼,撞进了顾廷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近在咫尺,水雾里他眉目如画,睫毛上还沾著细碎的水珠。 平日里的清冷褪去了大半,多了她从未见过的灼热。 他將她重新抱进了水中。 许晚辞虽对情事知之甚少,可她也並非是对情事一窍不通的未出阁少女。 顾廷礼抱著她坐到自己腿上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那一瞬间,许晚辞真的后悔了。 她不该一时衝动的。 她近乎恳求地低喃道:“殿……殿下,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 顾廷礼的手臂收紧,將她圈在怀中,“不能。我不准你再寻任何理由退缩,晚辞,是你先招惹我的。” “可……可我……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廷礼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轻柔地亲吻著她的额头,眉眼,再到唇角。 许久,顾廷礼微微退开,额头抵著她,低声道:“我会等你適应的。” 许晚辞知道,如今说后悔也没有用了。 人是她自己招惹的,她只能硬著头皮承受,只盼著顾廷礼能手下留情,留她一条命。 顾廷礼抚著她的耳垂,又吻了下来。 许晚辞心底的紧张与羞涩交织,让她浑身微微发颤。 顾廷礼知许晚辞抗拒情事,更感激她愿意放下心防,將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 所以,他有耐心,他有足够的耐心。 何时面前的这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娘,自己迈出那一步了,他才会继续。 不然,他情愿等著她。 哪怕最后的最后,她退缩了,他也开心这一刻她为他所做的一切。 至少这一刻,她为他勇敢过,为他付出过,这就足够了。 许晚辞太过紧张,盯著水中许久许久。 她察觉到顾廷礼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柔声命令道:“不许看,將眼睛闭上。” 顾廷礼亲了亲她的双唇,宠溺道:“好,听晚辞的。” 眼睛闔上。 他以为,他还要再等很久。 未成想,他才闭上眼不消片刻…… 水花溅起…… 一夜春宵。 浴桶里的水凉了又换热,后来不知怎么移到了榻上。 烛火燃尽,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泛起鱼肚白。 许晚辞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记得顾廷礼像是不知疲乏一般,温柔又执著,缠了她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 甚至,当她日上三竿醒来时,他仍旧没有停手。 许晚辞浑身酸软,实在提不起力气,嗓子也哑了,哀求道:“殿下,停手吧,好不好?”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顾廷礼动作顿住。 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应了声“哦”,而后躺到了她的身侧。 手臂还圈著她的腰,不肯鬆开。 许晚辞无意间瞥见,顾廷礼的背上满是鞭痕。 她不顾身上的酸痛,俯身,將他压在身下,想查看他背上的伤。 却发现顾廷礼眉峰一挑:“怎么?” 许晚辞推开他的脸:“殿下,你的背?” 顾廷礼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翻回身,重新將她揽进怀里:“无事。昨日父皇,因些琐事抽了我几鞭子。” 他说著,下巴抵住她的发顶,“还好我有晚辞给的软甲。若不是有软甲护著,我的背定是皮开肉绽了,哪能如现在这般,仅仅只是擦破些皮。” 他又將头埋进许晚辞的颈窝,蹭了蹭:“晚辞好美,每时每刻都美。” “不管是平日里的模样,还是昨夜的娇態,都让我心痒。” 说著,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在她的身上上下游走。 许晚辞一把打开他的手,嗔怪道:“殿下,请你自重。” 顾廷礼诧异地看著她:“自重?你让我自重?晚辞你是不是忘了,你昨晚是如何缠著我的……” 许晚辞忙捂住他的嘴,脸颊红得快要冒烟,“住口,別说了,別说了。” 顾廷礼识趣地点点头。 他可不想在这般浓情蜜意的时候惹毛身侧之人。 毕竟,这人真正情动时,也著实让他吃惊的紧。 他背上的伤,除去皇上责罚的鞭痕,还有许多是昨夜她留下的抓痕。 这可是珍贵的印记。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不想让那些抓痕癒合,就这样留在他背上也蛮好。 而且,经过昨夜他才发觉。 许晚辞的性子其实並非平日里表现的那般乖巧,忍让。 她本来的性子,是有些骄纵的。 昨夜情到浓时,只要有稍稍不如她意的地方,她便会捶打他。 那股子任性劲儿,与白日里那个谨小慎微的许晚辞简直判若两人。 顾廷礼將许晚辞揽得又紧了些。 这般骄纵的性子,是如何变成现在这般隱忍寡淡的? 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將原本的那个自己完完全全地隱藏起来。 他想著往后余生,定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让她能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许晚辞被搂得有些呼吸不畅,挣了挣,將他推开,不耐道:“殿下,拜託,让我稍稍喘口气,你搂得太紧了。” 顾廷礼无奈,但也得顺著。 他怕自己再看著许晚辞依旧想,索性转了过去,背对著她:“好好好,你喘,你喘,还真是狠心啊,用完就扔。” 他这一转身,许晚辞才看清他背上自己留下的痕跡。 她怔了怔,原来自己浓情时,也是会抓伤情郎的。 原来,自己先前的所有隱忍与谨慎,不过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谨小慎微而已。 许晚辞抚著他的背,轻声问:“殿下,我是不是抓疼你了。” 顾廷礼没有回答她,只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整整两个多月了,顾廷礼基本从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真的很累,很累。 如今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疲惫,便很快沉沉睡去。 许晚辞待他睡熟,想起身寻著吃食,不料,她双腿踩实地面的瞬间。 这个人竟不受控制般的跪在了砖石地上。 第147章 护心镜 许晚辞怕惊醒顾廷礼,咬著下唇,忍著酸软的身子,还有膝头被地面磕出的红痕,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待到那阵痛楚终於消退,她又听了听榻上的动静,確认他未被惊动,这才伏低著身子,继续找衣衫。 当她看见地上那件她昨夜穿著的外氅时,才猛然想起,昨夜的她狼狈不堪,是顾廷礼解下自己的外氅,將她裹住,带进了这明楼的房间。 而他的外裳之下,她只有一件脏污不堪的薄外氅,至於贴身的小衣,此时已不知在何处了。 此时,她的胃中一阵绞痛。 她知道,定是胃疾又要犯了。 腹中空空荡荡,昨夜至今未进一粒米。 许晚辞也的確饿极了,那股飢饿感与胃痛交织,让她浑身发虚。 她迫切地想寻些吃食填腹,更想儘快回到绸缎铺。 昨夜浴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想来此时陈掌柜和芸儿见不到她,定是担心得紧。 她得回去看一眼,报个平安。 许晚辞抱著双臂,在屋中环顾了一圈。 案几,屏风,目光所及之处,並无她眼下能穿的衣物。 她看向地上脏污不堪的外氅,几番挣扎下,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在青天白日下穿著它,穿过明楼里的人群,走回铺子。 她想著,哪怕能找到一件能蔽体的衣裳,不论新旧好坏,足够她回到铺子便好。 找寻间,她的视线落在靠墙的一把梨花木椅上。 那张椅子上,放著她先前送给顾廷礼的软甲,而此时,那软甲也是屋中唯一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许晚辞轻手轻脚走近了些,一眼便瞧见软甲的护心镜上,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从镜面中央斜斜划过,像是被利器狠狠劈了一下。 虽她心中早就大概猜想过,顾廷礼在边疆领兵打仗,日子定是凶险万分。 可当她亲眼看见那护心镜的划痕时,还是嚇得不轻。 这一下,分明是奔著他的命去的。 若不是他穿著这件软甲,这一击定会正中胸口,刺穿心臟。 她盯著那道划痕看了片刻。 忽的,她好似懂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懂了顾廷礼口中所说的人生无常。 是啊,人生在世,风云难测,生死不过一线之间,能活著已是侥倖。 珍视当下的美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拿起软甲,將其抖开,这才发现,这软甲早已破败不堪。 肩胛处有几道裂口,腰侧的甲片也被磨损得厉害,有几片几乎要脱落下来。 她摸了摸那些破损处,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顾廷礼。 他睡得实在安稳,长睫垂落,紧闔著双眸,连她在屋中走动了这么久,翻动软甲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云朝的將士们回朝的消息,迟迟没有通传。 顾廷礼身为將领,重任在身,想来不会在这京城中久留,要不了多久便要再赶回军中。 既是这样,这软甲便得早些补上,也好让他日后在战场上,多一层防身之力。 许晚辞將软甲用那件脏污的外氅仔细包好。 心想,她是不是真的得等到天色黑透,明楼里的客人与伙计都休息了,才能趁著夜色,悄悄回到铺子里去。 可现在离天黑还早,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走到窗边,將窗户打开一条小缝,想听听此时街上的人多不多。 缝隙刚推开,外面的叫卖声,车马声,便涌了进来,隱隱还夹杂著爭吵声。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爭吵的方向,不经意间,瞥见窗边另一把椅子上,放著一个绿色的锦缎包裹。 包裹的一角,露出了一缕丝质的料子,泛著柔光,一看便是女子才会穿的衣衫。 许晚辞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在听是哪里传来的爭吵声,当即关上窗户,几步走过去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云锦的蓝色衣裙,裙摆上绣著几枝兰草。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衣裙,拉了拉衣摆,果然合身。 许晚辞拿起案几上包裹著软甲的外氅,又转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顾廷礼,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好似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什么都无需操心,再大的难处,都能化解。 她想著,得儘快回铺子里,向陈掌柜和芸儿解释清楚昨夜浴房的动静,让二人安心。 再去街边的食铺,买些吃食,给他带过来。 思及此,许晚辞忽的顿住。 他爱吃的…… 她这才意识到,今时今日她仍不知顾廷礼的口味,也不知他的习惯。 他爱吃什么,甜还是咸? 爱喝什么? 喝茶是喜浓是喜淡? 她一概不知。 甚至,他们自相识以来,还从未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垂下眼,心中涌上些许羞愧。 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將包裹夹在腋下,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一张因妒忌而有些扭曲的脸,赫然出现在许晚辞的眼前,嚇得她后退了些。 她怔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反手轻轻將房门带上,低声道:“谢老板?” 谢沐谦站在门外,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他頷首,收敛了眼底的妒忌,换上那副惯常的笑意,故作吃惊的頷首:“许姑娘,你怎么在这啊?” “你们绸缎铺一大早就有人在闹事,难道你一直不知吗?” 许晚辞听罢,回忆起她方才开窗的瞬间,好似的的確確听到了爭吵声。 那声音隱隱约约,她当时满心都是找到衣衫的欢喜,根本没在意,现在想来,倒真的像是从她铺子的方向传来的。 她附了附身:“多谢,谢老板。” 说罢,提著裙摆,急急地往楼下奔去。 谢沐谦站在门口,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提裙奔下楼去。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妒忌与不甘,又重新浮现出来。 原来,他昨夜没看错,也没听错。 真的是她。 昨夜他听见楼上传来动静时,还以为是哪个客人带了女子回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他起初没在意,后来听得真切了,便怎么也睡不著了。 他想了半宿,告诉自己那不会是许晚辞,她那样的人,不会跟一个男人在明楼过夜。 可今早他守在门外,等到的偏偏真的是她。 这个男的是谁? 谢沐谦仔细回想,那身影他好似一次都没有在绸缎铺里见过。 顾廷礼回京的消息尚未公开,谢沐谦自然想不到那人便是当今大皇子。 他只当是什么不知来路的野男人。 第148章 囊中之物 谢沐谦一直以为,许晚辞一个深闺的妇人,眼下刚与夫君和离没多久,性子又內敛,平时只守著她那间绸缎铺,身边应不会有其他男子。 他以为她是他的囊中之物,只待等时机成熟。 未成想,他不过是昨日早离开绸缎铺那么一会儿,再次相见,她已然上了旁人的榻。 谢沐谦站在廊上,心中涩意翻涌。 他觉得那间屋子里的人硬生生夺走了本该属於他的人。 心里空落落的。 他守在绸缎铺这么些时日,日日见著许晚辞在铺子里忙进忙出。 看她低头理布匹,看她与人討价还价,看她偶尔抬起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带著淡淡的温柔。 他本想著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让许晚辞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爬上自己的榻。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此时此刻,他又怨又恨又悔。 怨自己的怯懦,恨旁人的捷足先登,悔自己没有早些对许晚辞表明心意。 若是他早一步开口,是不是昨夜在屋中与她缠绵的人,就会是自己? 可他转念又想。 许晚辞那般的身份,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全然不介意。 天下男子,大多都是图她长得美,图她的身子。 等那点新鲜劲过了,新鲜感一散,那男子定会厌弃她,將她丟开。 他只要再等等。 等屋中的男子將许晚辞拋弃,等她遍体鳞伤地回来,等她红了眼眶,走投无路之时。 到那时,他再开口,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此时,绸缎铺的方向似乎闹得更厉害了。 但谢沐谦此刻已没了多管閒事的心思。 他理了理衣襟,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假面,转身走向楼下,笑脸相迎每一个客人。 —— 许晚辞一路狂奔到绸缎铺前。 街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便看见江清河正坐在铺子的正前方,拍著地面嚎啕大哭。 江清河眼尖,一眼便看见了许晚辞。 她当即收了哭声,利落起身,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许晚辞的衣领,將她拽到人群中央。 厉声质问道:“许晚辞,你真是没有心。二郎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能让你对他下如此的狠手?” “你知道吗?今日清晨小廝开门时,见二郎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了。府医也看过了,说二郎这身子算是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能人事了。” 江清河带著哭腔,“许晚辞,你说,是不是你养的野男人,嫉妒二郎的家世身份,才对他下此毒手?还是你恨二郎,想让他断子绝孙?” 许晚辞被勒得脖颈发疼,她想解释,她想说顾廷礼不是野男人,想说昨夜是沈行舟先欲对她行不轨之事,顾廷礼才出手的。 她想说沈行舟的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她的话还未说出口,江清河忽然鬆开手,一屁股坐到了大街上。 她拍著青石板路,扬声大喊,故意引著围观的人。 “大傢伙都来评评理啊。这个女人朝三暮四,她一个商贾家的庶女,能嫁到五品官员家,已是高攀,她竟还不知足,勾结外男,害得昔日夫君此生都不能人事了呀。” 江清河捶著胸口,声泪俱下:“许晚辞你好狠的心啊。” “二郎已然与你和离,你竟还给他下药。你们三年夫妻,你未给沈家生下一儿半女,如今你连他当男人的资格都剥夺了。你这是要沈家断香火,要二郎绝后啊。” 许晚辞急声辩解道:“我没有。” 可她的声音微弱,在嘈杂的人群中,哪里能盖得过情绪激动的江清河。 江清河越喊声越大,情绪也愈发激动,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嚎。 许晚辞又急又气,再次开口:“你別血口喷人,我没有。” 可依旧是徒劳。 江清河的喊声盖过了一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地看向许晚辞。 渐渐地,人群中开始有人对许晚辞指指点点。 起初,只是有人在人群中小声嘟囔:“真是荡妇,做出这等丑事,就该浸猪笼。” “沈家也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后来这些人见许晚辞一个身形纤弱的弱女子,身边又无人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人索性直接指著她的鼻子呵斥:“身为妇人,这般不知廉耻,简直丟尽了女子的脸面。” “就是,勾搭外男,残害前夫,当真是蛇蝎妇人。该抓进大牢,重重治罪。” 骂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大。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许晚辞站在原地,被这些声音裹挟著,几乎站不稳。 她无助地摇头,一遍遍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可她一个人的声音,哪里顶得上街上那么多人的声音。 她的辩解被彻底埋没,没人愿意听,更没有人想让她解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伸了手,推了她一把。 许晚辞踉蹌著晃了晃,还未站稳。 紧接著,又有一人伸手推来。 推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推她的肩膀,有人推她的后背,她被推得东倒西歪,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骂声也愈发刺耳,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在她的身上。 许晚辞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思想,无法动弹的木偶,只能任由旁人指责谩骂。 谁都可以推一把,谁都可以骂一句。 忽地,人群的后方,传来一声极冷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进了眾人的耳中:“谁再敢说一句,我便杀了谁。” 话音刚落,剑刃出鞘。 “錚” 寒光闪过,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骂声与骚动,围观的人皆是一僵。 人群顿时息了声。 先前的骂声,推搡瞬间消散,眾人面面相覷,纷纷转头,循著声音的源头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路,不远处,一个身量頎长的男子立在那里,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凛冽,腰间佩剑未归鞘,寒光隱隱,看得眾人心头一凛。 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先是缩了缩脖子,后又壮著胆子道。 “哎呦,这位小伙子,你忽然这么大声干嘛呀?嚇我们一跳。” “那女子私通外男,坏了伦常,按照咱们云朝的律法,本就该浸猪笼,或是被婆家直接打死,我们不过是说句了公道话。” 顾廷礼垂眸,目光沉沉,“这位娘子,我倒要问你,若是此时被眾人围堵討伐,遭人唾骂的是你的女儿,你又会如何?” 老妇人一愣,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自己的女儿一向很守妇道,断不会做这等事。 可她又清楚自己女儿的婆家,向来严苛,莫说女儿真有私通外男之事,便是女儿回娘家勤了些,都会被婆家苛责罚跪。 她记得有一次,女儿不过是为给她买生辰礼,与街边卖家多说了两句,便被婆母当眾诬陷私通外男,闹得人尽皆知。 那次她女儿好委屈,哭了整整三日。 顾廷礼又看向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若是你们的女儿呢?或是你们中间任意一人,遭人诬陷,百口莫辩,被人指著鼻子谩骂,推搡,你们又愿与不愿?” 第149章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眾人被问得语塞,皆垂首敛目,无人再敢开口。 方才喊著要將许晚辞浸猪笼的汉子,此刻也避开旁人的目光,生怕被顾廷礼点到名。 顾廷礼看著他们的表现,失望,摇头。 这些人连晩辞是谁都不认得,单听江清河几句哭诉与污衊,便可妄加议论,喊打喊杀,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 可真要追问缘由,或是让他们担起责任,一个个反倒成了缩头乌龟,只顾著明哲保身。 世人皆如此,自己的命,是要顾的。 自己的女儿,是要护的。 可到了旁人身上,便忘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 顾廷礼穿过人群,走到许晩辞的身边,拉起她冰凉得正在发颤的手,柔声道:“別怕,我在。” 虽有些趁人之危之嫌,不过,他终於可以对她说出这句话了。 也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护著她了。 不必再藏著掖著,也不必再顾虑旁人眼光。 以前,她是旁人的妻,他身侧亦有爪牙,行事处处受限。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而他身侧的爪牙,也已被他清除乾净,再无掣肘。 他知道,顾廷安的死,皇上不会善罢甘休的。 昨日那二十鞭,仅仅是因为皇上政事繁忙,抽不开身深究。 等皇上忙过这几日,想来定会將他再召进宫中,如以往那般,避开眾人耳目,私下对他用刑。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 顾廷安残暴不仁,草菅人命,他那样的人,別说做皇子,就连做人都不配。 他死得其所,不足为惜。 这两个多月来,方寸一直暗中盯著顾廷羽的动向。 他们发现,没了顾廷安的挑唆,顾廷羽整个人都安分守己了许多,再无往日的张扬跋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不再將矛头对准自己,反倒日日谨守皇子本分,处理朝堂琐事,为国效力,甚至主动向皇上请命,想要带兵出征,建功立业。 这般看来,云朝安定太平的日子,想来也不远了。 而他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护好许晚辞。 再在自己能力范围內,护好云朝的百姓。 他攥紧许晩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许晩辞方才又怕又委屈,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她记得自己离开房间时,顾廷礼睡得正沉,怎的这才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他就醒了。 她眨了眨泪眼,低声问道:“殿下,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会过来?” 顾廷礼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软玉不在怀,叫我如何能安眠。” 许晚辞耳根一热,垂下眼去。 方才被嚇的慌乱情绪,竟渐渐平復了些许。 顾廷礼说完,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目光转冷,落在地上依旧瘫坐著的江清河身上。 江清河瞪著他:“如何,我还当是谁呢,看你们这亲妮样子,你便是许晩辞养的外男吧?” “我呸!你真是白长了副好皮囊。我们家二郎被人打成那样,莫非就是你的手笔?我呸,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他端详了她一瞬,道:“你叫江清河,是吧。” 此时,方寸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他见著绸缎铺门口围满了人,而绸缎铺今日还没有开张,心中生疑,便挤进人群查看。 谁知,才挤到一半,就听见江清河咒骂自家殿下的声音。 他当即握紧短剑,眼底杀意渐起,恨不得当场衝出去,一剑杀了她。 顾廷礼何等敏锐,瞬间察觉到人群中传来的杀气。 抬眼望去,正看见方寸早已在暗中蓄力。 他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方寸。 倒不是他捨不得江清河死,而是此刻街上人多,还有几个孩童在一旁围观,懵懂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怕方寸这短剑扔出去,更怕那血腥场面,嚇坏了那些孩童,更嚇坏了许晩辞。 即便是他先前不得已在街上杀了人,也都是避开了孩童和妇人的。 江清河见顾廷礼面色如常,只静静地盯著她。 那张俊朗的脸上虽无太多表情,可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骇得她心头一紧,本能地生出一丝退缩之意。 可她又实在气不过。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许晚辞离开沈家。 又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己不再是沈行舟寡嫂的身份。 明明他昨日还浓情蜜意地同她讲话,怎的才一夜未见,沈行舟竟变成了那般模样。 她想起今早看到的沈行舟,想起他满身是血,倒在沈府门前的血泊中,身体不断抽搐,面色惨白。 那样憔悴。 那样的不堪一击。 府里的小廝们都不敢贸然去碰他,只能等府医赶来查看,確认无碍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將他抬回房內。 可府医说出的消息,让沈府的所有人都懵了。 他说,沈行舟的鼻骨断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像是有人硬生生打断的。 府医探过脉后,又说出一个令所有人的震惊的消息。 沈行舟身体亏空严重,经此重创,今后怕是再无生育能力,连人事都不能行了。 而沈行舟昏迷之际,口中反覆念著的,竟是许晚辞的名字。 江清河听到这些消息,已经近乎崩溃。 可当她看到沈行舟断了的手臂上,沾著一点女子用的口脂时,她彻底绷不住了。 她知道沈行舟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涉足花楼楚馆,更不会轻易与旁的女子生出亲密举动。 而他手臂上的口脂,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许晚辞的。 她听著沈行舟口中喃喃地唤著许晚辞的名字,瞧著他那满身的血。 江清河的情绪崩溃到极点,心中的嫉妒与怨恨也彻底爆发。 许是她知道自己再无法走进沈行舟的心中,又或者是她清楚自己能欺负的,只有那个寡言少语,逆来顺受的许晚辞。 她不顾一切地衝出沈府,想找许晚辞討要一个说法。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討要什么说法。 她只是想闹,想发泄心中的怨气。 想从许晚辞口中,听到她再也不会回沈府,再也不会纠缠沈行舟的肯定。 可当她奔到绸缎铺前,看到的却是昔日客满为患的铺子,紧闭著的大门。 她一腔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坐在地上,哭啊,嚎啊。 第150章 冤枉她的人,最清楚她是清白的 顾廷礼淡定从容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两指夹著那张纸,俯身蹲到江清河的面前。 冷声道:“你本是沈明远的妻子,沈行舟的嫂子,因你执意要出城游玩,途中遭遇意外,害死了你的夫君沈明远。你夫君死后,你便缠上了自己的小叔沈行舟,这一缠,便是数年,直到如今。” “这期间,你处处阻止沈行舟与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相处,还联合你的婆母,小姑,日日给她施压,苛待於她,对也不对?” 江清河身子一颤,慌乱地看向周围。 果然,那些方才还骂过,推搡过许晚辞的人,此刻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看向她。 人群中还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她无需细听,也能猜到那些人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翻来覆去的恬不知耻,不守妇道,寡廉鲜耻之类的话语。 不过,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在意旁人的议论。 她只想將许晚辞的声名搞臭,让沈行舟彻底厌恶她。 顾廷礼又道:“后来,你见沈行舟渐渐不受你控制,便暗中对他下媚药,想藉此绑住他,困住他,让他再也离不开你,对也不对?” 他刻意隱去了江清河下完媚药后,沈行舟神志不清对许晚辞施暴的事,只將江清河的所作所为宣之於眾。 让她无从抵赖,便足够了。 “除此之外,这几年,你频繁出入城南一间药铺,借著自己的女儿身,与药铺掌柜做交易,换取媚药与其他私物,此事,又对也不对?” 江清河脸色瞬间铁青,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本以为自己这些事,只有沈府內部的人知晓,却没想到,顾廷礼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哪里知道,顾廷礼只需吩咐手下,给沈府的下人些许好处,那些平日里看不惯她的下人,便会將她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全部倒出。 江清河眼神恶毒地盯著顾廷礼。 良久,她才咬牙,死不承认道:“许晚辞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诬陷我?” 顾廷礼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嘲讽道:“你还不值得我费任何心思诬陷。” 隨后,他站起身,扬声道:“五品官员沈行舟,沈家一族,三年半前,为刻意遮掩沈行舟与寡嫂江清河的丑事,矇骗许晚辞嫁入沈家。” “事后,他们因这位女子的身份低微,无依无靠,便日日打压苛待她。甚至在寒冬腊月,他们滥用家法,用冷水浇她全身。” “並为更好地控制她,竟將她连夜送往城外的道观。若非当初行刑的家丁心存怜悯,行刑时没下重手,恐怕那女子早已死在那个冬夜。” 他垂眼看了看地上的江清河,又抬眼看了一圈围观的眾人。 “你们方才口口声声说要浸猪笼的,便是这样一个被人欺,被人骗,险些丟了性命的女子?” 这时,人群中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女娃娃,挣脱了身旁妇人的手,走了出来。 她走到许晚辞面前,牵起她的手:“大姐姐,我相信你是无辜之人。” 她说著,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我的姐姐便是被婆家顛倒是非,百般苛待害死的。她那么爱姐夫,那么贤良淑德,又怎么会与人加害於姐夫呢?可他们,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姐姐身上,让她背负骂名而死。” 许晚辞俯下身,想帮她擦乾眼泪,却看到那个女娃娃脖颈上有人掐出的红痕。 她诧异,问道:“你这脖颈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女娃哭得更凶了:“我去姐姐的婆家理论,说她们害死我姐姐。可她们……她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掐死我。” “啊啊啊,大姐姐,我姐姐真的是冤枉的啊。今日不过是她死的第三日,她的夫家竟……竟已经迎娶新妇了……” 女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晚辞心疼地將女娃揽进怀中。 女娃的哭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那些被遗忘的,不堪回首的画面,一幕幕又重复在脑海中浮现。 那时,她不过才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那个冬日,寒冷非常。 她娘亲已经连著病了多日,后来,还是哥哥偷偷当了自己的长命锁,换了银钱,才为娘亲请来了郎中。 郎中瞧过后,为娘亲开了药,特意嘱咐:“这段时间,你们的娘亲不可吃鱼腥之物,否则会与药物相衝,加重病情。” 可接下来的几日,娘亲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连汤药都喝不下去了。 哥哥怀疑怕是饮食出了问题,跑去厨房查看。 结果,看到府上的下人,正往他们的饮食中加了许多鱼汤。 她与哥哥气不过,跑去找大娘子徐氏理论。 可他们还没走到徐氏的院子,就被二姨娘柳氏院子里的下人抓住了。 因许家只有哥哥一位男丁,是许家的根,柳氏自是不敢轻易动他,便將哥哥绑在一旁,当著哥哥的面。 狠狠地殴打了许晚辞一通。 柳氏一边打,一边骂,诬陷她偷了自己的玉簪,说她小小年纪便手脚不乾净,不知廉耻。 那时的许晚辞,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是算计,只知道自己没有偷东西,一遍遍地辩解,大声说著,“我没有偷,不是我做的”。 可柳氏的鞭子还是一下下抽打,直到將她打晕,才放了她。 等她醒后,本想去找父亲理论,诉说自己的委屈,却被哥哥制止了。 哥哥眼眶通红,告诉她:“晚辞,从今以后,你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若是被人欺负了,只要事態不严重,便忍一忍,別去辩解。” “毕竟,咱们人微言轻,没有靠山,唯有这样,才能保下性命,才能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许晚辞便真的不再多说话,性子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即便被人冤枉,被人苛待,她也不会再去辩解,只是默默承受。 不是她不想辩解,而是她知道,辩解无用。 冤枉她的人,最清楚她是清白的,可她若是敢辩解,得到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殴打与苛待。 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隱忍,將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藏在心底。 第151章 谢谢你,殿下 女娃的哭声尖锐,自然也引了顾廷礼的注意。 他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女娃,又落回许晚辞身上,將她脸上转瞬即逝的慌乱,眼底深藏的酸涩尽收眼底。 顾廷礼约莫猜到,她从前大抵也受过相似的委屈。 那些藏在眼底的酸涩,是共情,亦是亲身经歷。 他环视著周围的人,男子的表情倒是满不在乎,仿佛死个女娘,於他们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明明,刚刚他们还在心疼自家的女儿。 而街上的女子们,无论年长年幼,神色皆有变化,或攥紧衣袖,或垂眸嘆息,眼底藏著不甘,也藏著难以掩饰的同情。 顾廷礼心中瞭然,这些女子,大抵也都遭受过,或是见过相似的境遇,她们看女娃的姐姐,便是看从前或是如今的自己。 夫家? 难道女子嫁进一户人家,便要断了从前的自在,被困在一方院落里,任人摆布吗? 他为杀手时,就收到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女娘拿著自己攒下的银两,去求他杀了她的夫君或者婆母。 说只有他们死了,她们才能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 彼时他只当是僱主的执念,此刻看著眼前的场景,才稍稍懂了那些话语里的沉重。 顾廷礼走到那女娃身旁,蹲下身,柔声道:“你说你姐姐是被害死的,可有实质性的证据?” 女娃闻言,哭声稍顿,连连点头:“有,有的,我常与姐姐通信,她在信里,经常同我说她的委屈,说姐夫和婆母待她不好,动輒打骂,还不给她饭吃。”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一旁面色阴沉的老妇人,声音哽咽:“我也常与娘亲讲,姐姐嫁给姐夫不幸福,让她接姐姐回家,可是娘亲从不管姐姐的死活,她从来都不管。” 说著,她又一次情绪激动地扑进许晩辞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顾廷礼扫了一眼那老妇人。 她身著粗布衣衫,衣摆和袖口满是补丁,而这女娃穿的衣衫虽不算华贵,却乾净整洁。 想来,这老妇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娘亲。 既是疼爱,便断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而全然不管不顾。 他又留意到,老妇人的袖口和鞋底,沾了许多新鲜的泥土,指缝间还有未清理乾净的泥土和草屑,想来她应是刚刚亲手下葬了自己的大女儿。 他朝老妇人和善地頷首,示意她安心。 老妇人看出顾廷礼似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希望他能为死去的女儿討回公道。 隨后,顾廷礼伸出两指,召来了人群中的方寸。 “將那老妇人和这女娃带到衙门好生照看,不可怠慢。另外,即刻派人去查这女娃的姐夫家,儘快收集到他们谋害人命的证据。” 方寸頷首,俯身附在女娃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女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晩辞,许晩辞朝她点了点头。 女娃这才鬆开攥著许晩辞衣袖的手,跟著方寸走到老妇人身边,牵起母亲的手,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而江清河身边早已围满了討伐她的人。 那些人指著她,骂著不堪入耳的话。 甚至还有几个男子觉得她败坏沈家家风。 儘管他们並不认识沈行舟,更不知道沈家的大门往哪开,他们依旧气不过,擼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其中有几人竟上前欲撕烂江清河的衣衫,嘴里还骂著污言秽语。 江清河几番挣扎,双手死死护著自己的衣衫,可她一介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男子,几番拉扯之下,外衫还是被撕扯开来,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布料碎裂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反而更加兴奋,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实在怒极。 她怒这世道的不公,让她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沦落成如今这般境地。 她怒为何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名声尽毁,一无所有。 而那个许晩辞…… 却能在情郎的庇护下,挺直腰板,体面地活著。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明明,明明她们都是一样的啊。 都是一样的女子,都是嫁过人的妇人,为何她就是被人轻贱,被人卖,被迫委身。 而许晚辞却能衣著光鲜,被人捧在手心,得到这般周全的保护? 江清河的泪水混著灰尘从脸上滑落。 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她笑话。 不能。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胡乱扫过,瞥见身旁一名撕扯她衣衫的男子,腰间別著把镰刀。 她护著衣衫的手骤然一松,趁著那男子不备,抓起镰刀朝著周围撕扯她的人胡乱砍去。 那些人非但躲开了她,甚至还有人趁机,在她腰间狠狠踹了一脚。 江清河被踹得整个人往前扑去,恰巧倒在了许晩辞附近。 她忍住腰间的疼,挣扎著爬起来,挥著镰刀朝著许晚辞砍去。 她恨,恨许晚辞拥有的一切,恨自己的不幸。 她要拉著许晚辞一同坠入深渊。 此时,人群中有人尖叫。 几个带著孩子的妇人,急忙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生怕这血腥的一幕嚇到孩子。 顾廷礼正留意著方寸离去的方向,他听到声音时,江清河已经挥著镰刀砍了过来。 他身形一闪,一手扣住了江清河的手腕,一手夺下镰刀。 镰刀被夺下的一瞬,顾廷礼不顾江清河的挣扎,手起刀落砍下了她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来人,將她扔远些,別污了这里的地。” 话音刚落,几名暗卫走出,扛著江清河,便快步走远了。 许晩辞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著江清河的一只手臂飞了出去,紧接著是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一群人,將哀嚎不止的江清河带走了。 街上的围观百姓,看到这一幕,也都嚇得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顾廷礼是个身份尊贵,手段狠厉之人,而他们方才,都参与了围討他身边的女子。 眾人面面相覷,唯恐顾廷礼会怪罪下来,牵连到自己。 片刻后,纷纷快步离开了。 人群一鬨而散,街面一下子空了出来,只剩下地上未乾的血跡。 许晩辞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又看了看顾廷礼。 赫然发现,他的脸上沾染了江清河的血滴。 她从袖中取出手帕,踮起脚尖,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跡:“谢谢你,殿下。” 许晚辞看著顾廷礼,他的眉眼深邃,看向她时,是无比的温柔,唇角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许晚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与悸动。 原来,被在意之人保护,是这种感觉吗?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不顾一切站在她身边的情郎,为她遮风挡雨,为她討回公道。 而不是如在沈家那般,只要江清河稍稍撒个娇,或是软著身子,娇滴滴地唤沈行舟一句“二郎”。 等著她的,便是沈行舟的白眼,和他一次次轻描淡写的那句:“嫂嫂心里苦,你就让让她吧。” 那时候的她,有苦说不出,只能一次次咬牙默默忍受。 她垂眸看著地上未乾的血跡,有些后怕。 她怕顾廷礼会沾上是非。 毕竟,他昨日才將沈行舟打得半死,如今又在街头伤了人。 沈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接连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 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定然会惹来麻烦。 顾廷礼望著许晩辞看向他的眉眼,又看著她將视线转移到地面,神色变幻不定。 他猜不出许晩辞此时在想些什么,也不想去猜。 他此刻只想將面前的人儿揽进怀中,肆意索取。 他发现,许晩辞犹如边疆一株艷丽的花,让人瞧上一眼都会念念不忘。 更別说品尝过她的香软。 第152章 若是撒了,孤可是会罚你的 顾廷礼喉间滚动,气息也有些不稳。 许晩辞的身子还贴得他极近,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清浅的,若有若无的。 勾得他心头髮痒。 昨晚的亲近,虽有时长,却也只能解一时之渴,並不能真正的果腹。 他怕她疼,怕她不適,所以一直收著力气,不敢太过放肆。 这般下来,他今日只更馋她。 他想,再等等,再给她一点时间。 等许晚辞不再害怕,不再被过去的阴影束缚,他定要让她知道,自己真正的能力。 或许,到那时候她才能知道,他昨夜留了多少的余地。 顾廷礼的手指,摩挲著许晚辞的指尖。 许晩辞从沉思中回神,看向顾廷礼,问道:“殿下,方寸將那老妇人和女娃,带到哪去了?” 顾廷礼的呼吸微喘。 他凑近她,俯身將头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著她颈侧的肌肤:“衙门,我会给她们和你一个交代的。” 他无比享受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亲近。 不用避人耳目,不用等到天黑。 他想碰她,便碰了。 许晩辞並不知道顾廷礼所说的给她的交代是什么。 只当是昨夜二人亲近之后,他要许给她的承诺与交代。 顾廷礼正沉浸在她的温柔之中,忽然,听到她的肚子传出几声响声。 隨即反应过来,从昨晚到现在,许晚辞一直未曾吃过任何东西,想来是饿坏了。 他直起身,拉著她的手说道:“走吧,去用膳。” 许晩辞脚步顿住:“殿下,我得先回铺子里去看看。” 话落,她这才看到绸缎铺的大门紧闭。 顾廷礼揽著她的肩:“我让他们休沐了。而你浴房的门,我也命人正在修了,想来你那小婢女,应该正在看著那些修门的工人呢。” “另外,姓沈的最近的所作所为,我也听说了,怪我,怪我没能早些回来,不过,晚辞不用担心,你铺子里这段时间的亏损,我都会给你补上的。” 许晚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行舟致使她的铺子亏损,道歉的却是顾廷礼。 她摇了摇头,拒绝道:“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想凭著自己的本事將亏了的银钱再赚回来。” 顾廷礼也不勉强,他知她执拗,知她不想完全依赖著他过活。 那便依她。 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將她打横抱起,“走吧,带晚辞去吃好吃的,补补身子。” 许晚辞猝不及防,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横抱著。 过往的行人频频侧目,看向他们二人,看得她很是不自在。 “殿下,放我下来吧。” 顾廷礼似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往前走。 许晩辞提高了些声音:“殿下,你放我下来好不好?这么多人看著呢。” 顾廷礼还是不为所动。 街上的人看向他们的视线越来越多,许晚辞实在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把脸往顾廷礼的脖颈处藏。 “殿下,求求你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顾廷礼见许晚辞脸颊早已红透,知她害羞,又存心逗她:“晩辞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啊。” 许晩辞怔了瞬,她看向顾廷礼的侧顏。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鼻尖上的那颗黑痣,格外显眼。 看著那颗痣,她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一段模糊的记忆。 记忆中,她好似醉醺醺的一直缠著顾廷礼要抱他,要与他亲热,还时不时地亲吻著他鼻尖的那颗痣。 那段记忆模糊而零碎,像是碎掉的瓷片,她想不真切,也拼不全整。 她思索了几番,鼓起勇气,仰起头,快速在他鼻尖的那颗痣上,轻啄了一下。 “殿下,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顾廷礼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赏赐,得意地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行吧,反正也到了。” 许晩辞闻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停著一辆宽大的马车。 顾廷礼將她抱进了车內,隨后,马车缓缓启动,朝著前方驶去。 许晩辞疑惑。 即是要坐马车,方才为何还要抱著她走这么远的路? 不等她开口询问,她便被顾廷礼抱起,放到了他的腿上。 许晚辞本能的想挣脱,虽说她与他已经缠绵过床榻,更数次相拥而眠。 可让她在马车里同顾廷礼这般亲近,她还是觉得不妥。 “殿下,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这样不成体统。” 顾廷礼揽著她的腰,在她唇上轻啄了下:“晚辞你乖,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说著,他敲了敲马车壁。 外面赶马的侍卫应了一声,掀开车帘送进来一个食盒。 这食盒许晚辞认的,是京城中很有名的早膳铺子里的。 以前芸儿还同她讲过,说想吃这铺子里的早膳,奈何这铺子里的东西虽寻常,可价钱却是昂贵的紧。 那时候许晚辞並没有那么多银钱,能吃上一碗那铺子里的粥。 后来时间久了,也忘记了。 顾廷礼单手搂住许晚辞,另一只手,將食盒放在马车的小几上,拆开。 食盒里面,摆放著几样小菜,南瓜粥,以及一盘蒸山药,都是些养胃的吃食。 “你先吃些,垫垫胃,等到了地方还有更好吃的。”他拿起勺子,盛出一些南瓜粥,放进一只浅口碗中,递到许晚辞面前。 “若是撒了,孤可是会罚你的。” 二人单独相处间,顾廷礼很少自称为孤,而他眼下自称为孤,便是想逗逗她。 看她现在对他的態度究竟如何。 马车本就摇晃,这碗又是最寻常的浅口碗,顾廷礼盛的粥面都快碰到碗沿了,不撒才是怪事。 可许晚辞的胃,还时不时地抽痛著,根本顾不得想太多,端起粥碗连喝了几大口。 温粥入喉,顺著喉咙滑进腹中,暖暖的,熨帖著她空荡荡的胃。 许晩辞摸著自己暖乎乎的腹部,轻呼了一口气。 她想对顾廷礼说一声谢谢,转过头,却对上了他一双极黑极沉的眸子。 他沉著声问:“好喝吗?” 许晩辞舔了下嘴角溢出来的粥,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喝,殿下要不要尝尝?” 第153章 殿下,痒 许晚辞说著,想从顾廷礼的腿上下来,为他盛一碗新的,也好让他垫垫肚子。 她抓著他环在腰间的手,想挣开那圈桎梏,几次用力,那手皆是纹丝不动,“殿下,你鬆开些,我给你盛粥。” 顾廷礼却摇摇头,声音极尽温柔,“我不要新的。” 许晚辞怔了怔。 她发现今日的顾廷礼格外的黏人。 往日在寢房之中,他黏著她也就罢了,怎的今日在这摇晃的马车中,外面还是喧囂的市井,他仍执意要抱著她。 突的,许晚辞发觉顾廷礼身上的不对劲。 她偏头看向他,却撞进他的深邃的眼眸里。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她曾经最惧怕的浴火与执念。 不知为何,这般灼热的慾火,若是在旁的人眼中出现,许晚辞定会心生忌惮,想尽办法远离。 可当她在顾廷礼的眼中看到,却是不怕的。 昨夜,他让她摆脱了那纠缠已久的噩梦。 让她感受到了世间极尽缠绵的温柔。 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在他的温柔里,一点点消散。 她留恋他唇齿间的温度,留恋他怀抱的暖意,留恋他看向她时,眼底独有的温柔。 这份留恋,悄无声息的,在心底扎了根。 顾廷礼环在她腰间的手收了收力道,看向那碗粥,“快喝了,一会儿若是放凉口感可就不好了。” 许晚辞依言点了点头,拿起勺子一勺勺地喝著。 可顾廷礼嘴上说让她快喝,做出的动作却是截然相反的。 许晚辞不过才继续喝了两勺,顾廷礼便蹭著她颈间的髮丝,轻咬著她的的后颈。 那感觉像是羽毛拂过,足以扰乱她的心神。 “殿下,痒。”许晚辞缩了缩脖子。 顾廷礼低低的“嗯”了一声,动作却没停,甚至將唇贴得更紧,舌尖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掠。 许晚辞被他又蹭又咬,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哪里还有喝粥的心思。 好在这大半碗粥下肚,胃里总算不再空落落的难受了,“殿下,你不饿吗?” 顾廷礼唇抵在她的后颈,摇了摇头,闷声道:“习惯了,我经常一日只吃一餐。” 他少时流浪,后来又因常年在军营忙碌,经常顾不上吃饭,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一日只吃一餐的习惯。 说来也怪,许是他就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命,常年食不果腹,他不觉有什么异常,可一但他饮食过量,或是正常饮食,腹中便会绞痛。 许晚辞被他弄的身子痒的发颤,放下粥碗去推他的头,“殿下,你別,太痒了。” 顾廷礼这才抬起头,痴痴地望著眼前人。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帘缝隙中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微红的耳尖。 她方才喝了热粥,唇上还沾著些许水光。 直至此刻,他仍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日思夜想的女娘,如今就坐在自己的腿上,对著他撒娇,说他弄痒了她。 他稍稍用力,將许晚辞转过来,正对著他。 他手指穿著她的髮丝,扣在她的后颈,“晚辞,我心悦你。” 许晚辞本是背对著顾廷礼,突地被他转了半圈,两条腿被他分开,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加亲密,她的膝盖抵在他腰侧,脸一下就红了。 轻声道:“殿下,我知道,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顾廷礼扣著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让她的唇轻轻贴向自己,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而后转向她的唇:“我知道,但这句话,无论与你说多少次,都不够。” 话落,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著。 南瓜粥的香甜瞬间溢进他的口鼻,甜丝丝的,混著她唇上的馨香,让他捨不得鬆开。 隨后,他趁她失神的瞬间,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加深了这个吻。 许晚辞被他吻得身子发软,轻哼出声。 下一秒,她想起马车外还有马夫,急急地推开了他:“殿下,不妥。” 顾廷礼挑眉,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如何不妥?” 许晚辞想说外面有马夫,可眼下是青天白日的,马车还在大街上,即便赶走了车夫,外面的行人依旧能听得到。 顾廷礼手指摩挲著许晚辞微肿的唇瓣,那上面还有淡淡的水渍。 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热,可下一瞬,他竟然有些不甘。 他忍不住去想,姓沈的是否也这样吻过她,是否也这样抱著她,是否也见过她这般娇憨的模样。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到不在意她的过去,可真正想起时,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在意的。 他在意的,不是姓沈的曾沾过她的身子。 而是在意姓沈的曾拥有过她的柔情。 晚辞这么纯粹温柔的女子,一定曾毫无保留地对姓沈的交付出去过一腔真心。 而他呢? 虽许晚辞此时正坐在他腿上,手臂也环在他的颈间,看似亲近,可他能感觉得到,她的那颗心,依旧带著防备,未曾完完整整地交付於他。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贪恋的温柔,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像从未被伤过那样去爱一个人的心。 他一遍遍地诉说著自己的情意,只是想让她听到自己的真心后,能对他稍稍放下些防备。 他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好到让她忘记过去的伤痛,好到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將她心里曾出现过的人,统统赶出去,让她一颗心完完整整地属於自己。 思及此,顾廷礼摸索著许晚辞唇瓣的手微微用力,不自觉地探进了她的口中。 许晚辞毫无防备,眉头蹙起,乾呕出声。 顾廷礼瞬间回过神,及时收回手,“对不起,我走神了。” 许晚辞摇摇头,擦了擦嘴角。 马车的摇晃让她困意上涌。 昨夜虽睡得沉,到底折腾了许久,此时胃里有了食物,睏倦便一阵阵袭来。 她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小声问道:“殿下,我能睡会儿吗?” 顾廷礼不假思索地应道:“当然。” 他將她再次抱起,调整了姿势,双腿转向一侧,將她重新放回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窝在他怀中,头正好靠在他肩窝处。 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后脑,將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睡吧,我抱著你,不会摔著。” 许晚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靠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马车还在摇晃,他身上的气息裹著她,许晚辞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沉沉睡去。 顾廷礼低头看著怀中熟睡的她。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昨夜她確实没有睡好,是他折腾得太过了。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时,咬著嘴唇不敢出声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掀开车帘一角,对外面低声吩咐:“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 —— 许晚辞睡醒时,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龙涎香,是顾廷礼居所特有的香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软榻上,而顾廷礼正睡在她的身侧,一手还搭在她腰间,眉眼沉静,呼吸均匀绵长,想来也是累极了。 窗外的月色已然升了上来。 许晚辞不解。 他们不是在去用膳的路上吗? 怎的就出现在皇子府的臥房中了。 她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睡著了,之后的事全无印象。 难道是他一路將她抱进府里的? 恰逢此时,一名侍卫轻叩了几下门閂:“殿下,朝云公主来了。” 身侧的顾廷礼睡得正沉,闻言“嗯”了一声:“让她在前院等孤。” “是。” 第154章 她是你的侍妾吗 顾廷礼揉了揉眉心,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的头髮散著,衣襟也敞开了些,露出锁骨和胸膛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昨夜许晚辞无意识抓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许晚辞,声音低哑:“吵醒你了?也好,时辰不早了,我们去前院用膳吧。” 许晚辞拢了拢被子,犹豫道:“公主不是在前院?我们这般过去,会不会不妥?” 顾廷礼温声道:“无事,我先带你去前院,你先吃著,我去看看她,稍后就去陪你。” 可那是云朝国的公主,她在一旁用餐,也不去给公主打招呼,实在是於理不合啊。 更何况,她一个民女,怎敢在公主面前端坐用膳。 顾廷礼看出许晚辞有些犹豫,“这样罢,你隨我去看看她,正好我也想將你介绍给大家,不过,晚辞,我还是得问一下你的意见。” “你介意,我用未来夫人的称呼,称呼你吗?” 未来夫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许晚辞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她与顾廷礼身份悬殊,这京城中的贵女们,谁都可以成为这皇子府的夫人,独独她不行。 “殿下,还是別了罢。” 顾廷礼頷首,“好,都听你的。那我帮你更衣。” 许晚辞的双眼瞬间瞪大,急忙摆手:“殿下,这不妥啊,不妥的,您是大皇子,要更衣也是我为您更衣,怎敢让你为我更衣呢?” 顾廷礼也不推脱,顺势道:“那好,你先给我更衣,我再给你更衣。” 他怕许晚辞拒绝,急忙补了句:“晚辞若是再拒绝,可就让朝云等久了哦。” 许晚辞来不及多想,利索起身,可当她看到顾廷礼近在咫尺的胸膛,和他松垮的衣袍下露出的肌肤时,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 为了不让公主等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硬著头皮,侍奉顾廷礼更衣。 她为他理好衣襟,换上一身绿色云纹锦袍,系好腰带……整个过程她低著头,不敢再看向顾廷礼。 而顾廷礼一直安安静静地垂眼看著她,任由她摆布。 她认真的模样很好看,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著。 “殿下,穿好了。” 顾廷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又看向她:“嗯,该你了。” 许晚辞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从架子上拿过她的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 “抬手。”他轻柔地,將她的手臂一只只放进袖子里,再將衣襟拢好。 整个过程顾廷礼神情专注,没有半分狎昵之意。 可正因为如此,许晚辞反而更加不自在。 “好了。”顾廷礼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走吧。” —— 前院。 朝云公主顾朝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前方正在烤肉的厨子们,陷入了沉思。 烤架上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厨子围著烤架忙碌,一个在刷油,一个在撒香料,还有一个在翻动肉串。 香气瀰漫了整个院子。 顾朝顏认识其中一个厨子。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烤肉师傅,寻常人想请他做一顿烤肉,没有几千两银子是请不动的。 顾廷礼基本是过午不食,甚至有时忙起来,一天都顾不上吃饭。 平日里,除了皇后召见他能早点回殿,稳稳噹噹地陪皇后吃一顿饭之外,其余时间,大多都是在路边的摊子上对付一口。 怎的今日將这京城最有名的厨子叫到府上来烤肉了? 她正疑惑间,见著顾廷礼身著一身绿色云纹锦袍出现在廊下。 顾朝顏已有两个月未曾见到顾廷礼,心中欢喜,当即张开双臂,朝著他奔了过去,“哥哥。” 可才跑到一半,她突然想起,顾廷礼昨日刚被皇上责罚。 便急急地收回了手。 顾廷礼倒是没留意到顾朝顏的变化,只当她是跑累了將手臂收了回去。 他走上前,揉了下顾朝顏的发顶:“朝顏,怎么这时辰过来,可是找哥哥有事?” 顾朝顏点点头,忙从口袋中翻找:“妹妹听说哥哥又被父皇责罚了,心里著急,特意深夜出宫,给你送些伤药来。” 她將药瓶递到顾廷礼的手中,疑惑道:“哥哥平日里不是过午不食吗?今日怎的在府上烤肉了?” 说著,她俏皮地用肩膀推了下顾廷礼:“是不是哥哥知道妹妹要来,特意给我准备的?” 顾朝顏这一靠近,才看到顾廷礼身后站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著藕粉色云锦,身段匀称有致,皮肤白皙,气质温婉,一看就不是府上的婢女。 顾朝顏收起笑容,皱了皱眉,指著那女子问道:“哥哥,她是谁?” 许晚辞方才一直在一旁站著,想著寻机会给顾朝顏问好,眼下见顾朝顏注意到了自己,急忙俯身:“民女许晚辞,给朝云公主问安。” “民女?许晚辞?” “哥哥,她是你的侍妾吗?” 顾廷礼將许晚辞拉到顾朝顏的面前,牵起许晚辞的手,“她是我钟意之人。这辈子我有她就够了。至於往后的身份嘛,” 他侧头看了许晚辞一眼,“得看晚辞的意思。但她永远都不会是侍妾的。” 顾朝顏盯著许晚辞看了半天,越来越觉得她不顺眼。 她不得不承认,许晚辞的那张脸,的確长得比一般女子要强上许多,眉眼间的温婉,也是难得一见。 可她哥哥是什么人? 那是拥有云朝国六成兵力的大皇子,他往后要配的,理应是满云朝最好的名门贵女,有家世有背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 而不是眼前这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民女。 许晚辞察觉到顾朝顏不善的眼神,悄然抽回了被顾廷礼拉著的手。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终究是入不了公主的眼。 顾廷礼见许晚辞一直低著头,也知她一直自卑於自己的身份,被顾朝顏这般盯著,定然是不自在。 他没有再去拉她的手,只是不动声色地將她护在身后,隔绝了顾朝顏不善的视线。 “朝顏,你喜欢吃烤肉吗?” 顾朝顏见顾廷礼转移了话题,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顾廷礼一向的性子。 她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有过好脸色,朝中大臣送了那么多美人到他府上,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能带进府上,护在身边的女子,此时对他来说定是极为重要的。 为防止顾廷礼不开心,顾朝顏也识趣地没有再將话头对准许晚辞。 她收起了眼底的不悦,重新换上了娇俏的模样,拉过顾廷礼的胳膊,环在身前,亲昵道:“是啊,妹妹最爱吃烤肉了。所以,哥哥真的是为我准备的吗?” 顾廷礼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指尖轻点了下顾朝顏的额头,坦言道:“倒不是给你准备的。不过,有你的份。” 这当然不是给顾朝顏准备的。 这是顾廷礼特意为许晚辞花重金叫来的全京城最好的厨子。 而这厨子以前出生在西域,他做的烤肉更是一绝。 顾廷礼先前就听许文谦说过,他有个妹妹,少时最爱吃烤肉。 可那时他们二人在许府人微言轻,处处受徐氏和柳氏的刁难,每次用膳都不好意思吃太多,生怕惹得徐氏和柳氏不快。 而那次顾廷礼同许文谦只是在一起吃过一顿烤肉。 席间徐敬之一直和许文谦聊个没完,顾廷礼只是在一旁听著,並未言语。 他那时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喜欢上那个在山野间同吃过一顿烤肉的人的妹妹。 第155章 殿下,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顾朝顏睨了一眼许晚辞。 这院中的烤肉既不是顾廷礼为她准备的,想来定是为他身后这女子准备的。 她越来越觉得许晚辞碍眼,想拉著顾廷礼到一旁说几句话,这才发现顾廷礼不知何时,已经將手臂收了回去。 她不甘心,再次將顾廷礼的手臂揽进怀中,提高了声音故作委屈道:“哥哥,你见到妹妹,怎么也不知道抱抱人家呢?人家好几个月都没见到你了,得知你被父皇责罚,心里急得不行,深夜就出宫来给你送药,你怎可对妹妹如此冷漠?” 顾廷礼觉得今日的顾朝顏异常的热情,但他也知顾朝顏一直都是个跳脱的性子,没太在意。 “我哪里对你冷漠了?” 顾朝顏將顾廷礼的手臂抱得更紧,撒著娇道:“我不管,总之哥哥今日就是对我冷漠了。这若是平时,妹妹要是想吃烤肉,哥哥定会不辞辛苦地带我去最好的馆子,今日却连请我坐上一坐都不曾。” 她指著许晚辞,一脸委屈:“哥哥,你说,你是不是有嫂嫂了,就不疼朝顏这个妹妹了。” 这声“嫂嫂”,听得顾廷礼那叫一个乐。 在他看来,顾朝顏这声“嫂嫂”,是拋开了世俗的偏见,拋开了身份的悬殊,单纯地承认了许晚辞,承认了她是自己钟意的人。 既然顾朝顏都能认下许晚辞这个嫂嫂。 那么,等徐敬之他们回来,待墨曜和长寧举行完婚礼后,他便向皇上討要一份人情,恳请皇上同意他与许晚辞在一起。 哪怕会受到朝臣的反对,哪怕会被皇上责罚,他亦甘之如飴。 顾廷礼侧首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许晚辞。 见她正垂著眸,神色侷促地攥著自己的衣袖。 顾廷礼几番思索,到底觉得贸然留顾朝顏用膳,难免让许晚辞不自在,直言相拒。 “妹妹说笑了,不过,妹妹若是想吃,改日哥哥可以特意给你准备一份,今日实在不便留你一同用膳了。” 说著,他对院中烤肉的厨子吩咐:“將烤好的肉拣些上好的,装起来给公主带回去尝尝。若你们烤得合公主口味,孤重重有赏。” 厨子们忙躬身应下,手脚利落地將肉块取下。 顾朝顏抿了抿唇,知晓再纠缠下去,只会惹顾廷礼生厌。 她笑了笑,又换了个说辞,隨意道:“哥哥,今日这天已黑透,宫门恐已下钥,妹妹能否留在府上过夜?” 顾廷礼点头:“那你便仍住先前的客房。妹妹若累了,可先回房歇息,待烤肉包好,我让人给你送去。” 顾朝顏只得同意。 她往客房那边走了段距离,听著顾廷礼和许晚辞的脚步声渐起,便又折返回去,躲在一旁的暗处偷看著。 暮色已沉,院中燃了几盏风灯。 顾廷礼拉著许晚辞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挨著她,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排骨,用手撕著骨缝间的肉。 他察觉顾朝顏去而又返,也懒得再理会,只专心致志地为许晚辞撕肉。 见许晚辞始终心不在焉,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留朝顏在府上,惹你不悦了?” 许晚辞摇头:“这是殿下的府邸,您想留谁,是您的自由。” 她並非不悦,只是自从见到顾朝顏的那刻起,便觉得这女子眼熟得很。 可她一个常年在后宅的女子,从有机会接触过皇室宗亲,更没有见过一国的公主? 即便是她先前进过宫里几次,也都是来去匆匆,唯独有一次赴宫宴,在宫中多待了些时候。 那她也从未见过这位朝云公主。 她想了许多,直至顾朝顏离开,许晚辞看著那道离去的背影,才猛地想起来。 这是那日她在府中,撞见顾廷礼抱在怀中的那个女娘。 原来如此。 难怪顾廷礼会对她那般亲昵,原来,那是他的亲妹妹。 许晚辞恍然。 许是自己被沈行舟那样道貌岸然的人骗得久了,连相信一个人的气力都渐渐消磨殆尽了。 她静下心来,细数与顾廷礼从相识至今的种种,除了初见时他用了假名字,好似再没有骗过她什么。 甚至,即便是那个假名字,也不过是真名少一个字罢了。 她垂眸看著顾廷礼正在剔肉的动作,一阵愧疚悄然袭来。 她不该这样。 不该总被过往的阴影困住,不该一次次错怪一个真心待她之人。 沉吟片刻,她问:“殿下,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是的,她好奇。 她从始至终都好奇。 她不过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女娘,身份还如此卑微,对顾廷礼也算不上体贴。 就算初见时二人的触碰甚多,可这也不是顾廷礼喜欢她的理由啊。 当今世道,別说触碰了,即便女子委身於男子,转头被弃也是常事。 这绝不该是他喜欢她的理由。 顾廷礼撕肉的手顿了顿,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坦诚道:“我能说我也不知么?” “初见那日,你拖著我太痛,我甚至还对你起过短暂的杀心。” “若硬要说缘由,或许是你费力將我从浴桶中抱出的时候,又或许是那个深夜,你奋力为我疏解痛苦的时候。可我仔细想来,又觉得都不太对。” “我被你吸引,那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你的在意和占有,更是来得莫名其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他看著许晚辞的眼睛:“或许,这就是上天註定吧。” 他怕许晚辞觉得敷衍,又道:“我在道观长大,信命。遇见你,大抵就是我命里该有的缘。” 说完,他將撕好的肉推到她面前:“別想太多,人生许多事,本就解释不明白。” 许晚辞“嗯”了一声,拈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是啊,人生诸多事,本就解释不清。 一如她的娘亲,到死都不明白,曾经那个疼她爱她的男子,为何会忽然就对她不管不顾了。 —— 顾朝顏躲在暗处,將顾廷礼对许晚辞的体贴瞧了个真切,实在觉得碍眼的紧。 她想起初见顾廷礼那日,二人不过都十几岁。 彼时她在大殿之上,望著那个虽跪著却脊背挺直,满脸倔强的少年,觉得有趣。 那样一张与母后相似的脸,年纪也尚轻,怎么就成了满京城人人喊打喊杀的顶级杀手了? 后来,顾廷礼被皇后接入东宫,皇后有意將他按太子的標准培养。 可那时的她年少任性,不知珍惜,整日与顾廷礼对著干,处处刁难於他。 待顾朝顏终於察觉到顾廷礼的好时,他早已离开京城了。 昨日,她听闻顾廷礼回京的消息,本想第一时间去见他,却从宫人那里得知,顾廷安的死与顾廷礼有关。 那一刻,她心中的確不满,觉得顾廷礼太过残忍。 顾廷安再不堪,也是他的亲生兄弟,他怎能下手如此之狠? 后来,皇后找她谈话,说她能理解顾廷礼。 顾廷安无论作为兄弟,还是作为皇子,都德不配位。 皇家不是寻常百姓家,绝不能留一个满身劣跡,祸乱朝纲之人。 今日顾廷礼不杀他,他日顾廷安也必会死於旁人之手,只因他作恶太多,早已没了回头路。 皇上因顾廷安长得更像他,性子也与他年轻时相似,便一味纵容由著他胡来,实属是君王的糊涂。 她一个女子左右不了朝政,这些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顾廷安被皇子纵的俞发不像话,若不是顾廷礼这次的大义灭亲,待往后顾廷安得到真正的势力后。 他们云朝,也就彻底败落了。 第156章 殿下,这是何意 顾朝顏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疙瘩消减下去了大半。 她知晓皇上仍在生顾廷礼的气,不敢白日出宫见他,只得深夜悄悄出宫来府中寻他。 谁知,她竟撞见这么一出。 她並非不愿顾廷礼婚配,她知顾廷礼年岁已长,本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可在她心中,顾廷礼身份尊贵,能力出眾,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俊俏,配这世间任何一位名门贵女,都绰绰有余。 可眼前这个许晚辞,不行。 她除了一副好皮囊,出身卑微,无才无德,哪一点都配不上她的哥哥。 若顾廷礼只將许晚辞当个侍妾,顾朝顏还能勉强接受。 顾廷礼说,此生只要她一人。 那可不行。 顾朝顏又盯了二人许久,最后腿实在发酸的不行,才不情不愿的回了客房。 —— 一整顿饭,顾廷礼几乎没怎么动筷。 他几乎一直在围著许晚辞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剔肉,擦嘴,添水。 盘子里的排骨被他拆得乾乾净净,骨头堆在碟子一侧,肉全进了许晚辞碗里。 別说许晚辞自小到大,从未受过这般细致的照料,就连院中那几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厨子,也都看得瞠目结舌。 主厨端上新烤的羊排时,忍不住討好道:“这位姑娘当真是好福气,我等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贵人也不少,能对自家娘子这般上心的,还真只您相公一人。” 许晚辞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很是侷促。 且不说顾廷礼这般周到的照顾,让她受宠若惊,单是主厨一口一个娘子,相公的,也叫她心里发虚。 她抿著唇没接话。 顾廷礼瞧著,近来递到许晚辞面前的肉,她都没怎么动,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噎到了,还是吃饱了?” “是吃撑了。” 顾廷礼闻言,放下手中的肉,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用温水洗净双手又用帕子擦乾,才回到许晚辞身侧,俯身问道:“真的饱了?” 许晚辞点头,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心头微跳。 顾廷礼嘴角的笑意渐渐漫开:“我心上人高兴,今日府上所有人,皆有赏。” 他看向几位烤肉的厨子,朗声道:“你们几位功劳最大,先去帐房领赏罢。” 厨子们连忙谢恩,躬身退了下去。 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顾廷礼视线落回许晚辞身上,又问:“晚辞现在觉得怎样?” 许晚辞有些茫然,如实答道:“很饱,怎么了殿下?” 顾廷礼“嗯”了一声,弯腰將她打横抱起:“我命人新修了浴房,你隨我去瞧瞧。” 许晚辞这才反应过来,顾廷礼方才的问话,哪里是去瞧瞧,分明是另有所图。 不消片刻,顾廷礼便抱著许晚辞走到了新修的浴房外。 见他过来,侍卫忙將门推开,躬身退到两侧。 顾廷礼淡淡道:“你们去院门外守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准进来。” “是,殿下。”侍卫齐声应下,待顾廷礼抱著许晚辞走进浴房,他们便关上了房门,退到院门外守著。 顾廷礼將许晚辞抱进去,放到浴房靠墙的小榻上。 榻上铺著厚褥子,屋中水汽氤氳,屏风后头的浴池正冒著热气。 他俯身牵起她的手,唇落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吻:“晚辞的身子,可有不適?” 既已到了浴房,许晚辞自然知晓顾廷礼要做什么,她脸颊緋红,摇了摇头。 说来也怪。 从前行房后,她总要缓上好些日子才能恢復。 可昨夜被顾廷礼折腾了那么久,她竟没有一丝不適。 甚至,她隱约有些……说不上来的渴念。 顾廷礼凝视著她泛红的脸颊,轻声问道:“晚辞,你还那般怕吗?” “不怕了。” 顾廷礼摩挲著她的手背,又问,“一点都不怕了?” 他眼神灼热,藏著难以掩饰的慾火。 许晚辞实在觉著难为情。 她知顾廷礼此时要做什么,若他直接动作,二人沉溺其中,反倒不会这般尷尬。 可他偏不,只用那双燃著慾火的眼睛望著她,一遍遍问她怕不怕,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顾廷礼凑近了些,在她耳畔低声道:“晚辞既不怕了,我可以放肆些么?或者,我点些助兴的香,令你投入其中,不再这般害羞,可好?” 许晚辞蹙眉,她並不想。 顾廷礼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低沉曖昧:“晚辞,我想放肆些,又怕你依旧有阴影,便备了些催情香,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不悦。” 与其说他先前是在询问,不如说他其实已经为她做了决定。 这浴房之中,早在二人进来之前,便已燃好了催情香。 他只是不想骗她罢了。 昨夜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身子一直发颤。 他不忍她再强迫自己,可心底那份想將她彻底拥入怀中的欲望,又实在难以克制。 许晚辞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顾廷礼的唇便贴了上来。 他吮吸著她嫣红的唇瓣,手便探进她的衣襟。 她感受到他探进来的手,身子一颤:“殿下,我……” 顾廷礼没应声。 他褪去她的外衫,咬开了小衣的细带。 这个熟练的动作,让许晚辞忽然想起了城楼上的那次。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你为何……为何对解小衣……这么熟练。” 顾廷礼咬了一口她的耳垂,牙齿磨著那点软肉:“练的,某些人喝醉的时候,总爱把小衣一遍遍穿上,再缠著我,让我帮她咬开,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他说的这些,许晚辞没有丝毫印象,不过,眼下她根本顾不上回想那些。 她被顾廷礼缠的意识昏沉,他却只缠著她,丝毫不越雷池一步。 足足小半个时辰。 他一遍遍亲吻她的眉眼,耳畔,摩挲著她的肌肤,耐心等著催情香起效。 渐渐的,催情香的功效渗透进二人的每一寸肌肤。 许晚辞觉得身子像被烈火灼烧一般。 顾廷礼每一次触碰,她都忍不住想迎上去。 她勾住他的脖颈,紧紧贴著他,不让他有丝毫起身的机会,眼底满是迷离。 顾廷礼低笑出声:“好啦,折腾了这么久,你腹中的吃食,也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抱起未著寸缕的她,绕过屏风走到浴池边。 许晚辞眼神迷离,望著那足能容下十几人沐浴的大池子,轻声问道:“殿下,这……这是何意?” 顾廷礼咬了一下她环在自己脖颈上的小臂,將她缓缓放进温热的水中:“你猜是何意?” …… 催情香燃了一支又一支。 好在这浴池底下设有暖炉,能让池水始终保持著適宜的温度。 他们从浴池,到一旁的小榻,再转回浴池,一遍遍纠缠,不知疲惫。 许晚辞直到此刻,才大致知晓,自己招惹的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顾廷礼看似温柔宠溺,精力却旺盛得惊人。 一旦被他缠上,根本无法脱身。 不不不,世间大抵再无人,能有他这般旺盛的精力。 整整三日。 许晚辞被他困在这浴房之中,整整三日没能离开。 饿了,顾廷礼便命人送些吃食到浴房门口,他亲手端进来。 餵她吃完了,让她歇上一歇。 待她说消化得差不多了,他便又靠过来…… 头一日许晚辞还数著时辰,到了第二日,屋里燃著香,池子里的水总也不凉,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记得顾廷礼偶尔会停下来,用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將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困极了便闔眼睡上片刻,醒来时他还在身侧。 第三日傍晚,或许是傍晚,窗纸外头的天光已经暗了。 顾廷礼终於將她从水里捞出来。 她全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靠在他肩头。 顾廷礼抱起她,用乾净的锦被裹好,將她送回了臥房。 许晚辞沾著枕头便沉沉睡去。 顾廷礼坐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他拨开她额前湿黏的髮丝,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才起身放下帐子。 第157章 孤的声誉……好过吗? 顾廷礼迈步走出门外,玄色锦袍扫过门槛,他佇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院中空荡的石板路上。 方寸连著三日终於见著顾廷礼出了那浴房的门,忍不住上前打趣道:“怎么,我的殿下肯捨得出来了?” 顾廷礼褪去几分慵懒,瞪了方寸一眼,沉声问道:“顾廷羽那边怎么样了?” 方寸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回殿下,三殿下昨日求皇上分给他两成兵力,说要亲自领兵去增援他的舅舅镇南候。” “两成?”顾廷礼眉头微拧。 方寸点头,“没错,因三殿下与皇上要两成兵力,言语间还与皇上爭执了几句,被皇上罚了禁足三日,眼下还在宫中闭门思过。” 顾廷礼沉吟片刻,又问:“那个江清河,你们扔去哪了?” 方寸回道,“回殿下,扔在了近郊的一处庄子上,那庄子偏僻,常年只有几位嬤嬤在那里打理,我不知她对殿下还有没有用,便自作主张將她扔到那里去了,可是不妥吗?” 顾廷礼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倒没什么不妥,就扔在那罢,往后的生死,全凭她自己。” 说著,他迈步往书房走去,玄色的身影在廊下渐行渐远。 一进书房,顾廷礼便走到案前,取过狼毫,蘸了浓墨,便著手写帖子。 书房內静无声息,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声响。 方寸立在案侧,见他落笔极快,笔锋凌厉,不多时便写满一页。 又换一张,再写。 忽的,顾廷礼问:“街上那对母女的事情,审得如何了?” 方寸躬身:“审得差不多了,女娃姐姐的婆家基本交代了,是他们有意苛待,逼死儿媳,好另择良人婚配。” 顾廷礼嗤笑:“另择良人?只怕是那女子的娘家,以后能对他们有所帮衬罢。” 半晌后,他搁下笔,將写好的几封帖子叠好,递给候在一旁的方寸:“將这些帖子交给朝中那几位有威望的老臣,记得强调下,若是事情办不成,他们应该知道孤的手段。” 方才顾廷礼写帖子时,方寸在一旁是大致瞧见了內容的。 他不禁疑惑,顾廷礼身为皇子,向来专注於军营之事,凡事亲力亲为,怎的今日竟会管起后宅女子的生计来。 那帖子上,虽未明著写让皇上加赠保护女子的律法,可字字句句都在点破当今世道女子的生存不易。 嫁为人妇后的种种困顿,婆家苛待时的无处申诉,官府偏袒时的叫天不应。 顾廷礼在帖子里让那些老臣们向皇上参奏,说往后但凡收到后宅女子的投案,一律不可怠慢,不得以家务事为由推諉。 甚至他还要在各地设一处专为女子开设的公堂,由女官主持,专断女子冤屈。 方寸心中暗道,殿下此举確是心怀苍生,念著天下女子的苦难,可这般明目张胆地威胁朝中重臣,难免会损了自己的声誉,於往后的处境不利。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道:“殿下,您这提议,已是朝中新奇之举,朝中也定然会有爭议,若是再以手段威胁那些大臣,恐怕您的声誉……会受影响。” 顾廷礼闻言,讥讽道:“孤的声誉……好过吗?” “方寸,你记住,咱们身在何职,便要尽何职位的本分。为杀手时,咱们只管拿钱了事,不问是非。如今为君臣,咱们只管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余的閒言碎语,皆可不必放在心上。” “这世间,无论一个人的一生是美誉还是污名,流转百年,你敢保证,没有后人不会顛倒是非吗?” “若所有人活著,都只想著保全自己的声誉,畏首畏尾,那这世间,哪还有肯为百姓出头之人?可若是凡事都按旧朝旧例行事,一味地墨守成规,那百姓的日子,便再也没个盼头了。” 方寸仍有顾虑,低声道:“可……殿下,皇上眼下本就在生您的气,您这般威胁大臣,若是传到皇上耳中,怕是会更不悦。” 顾廷礼按了按眉心:“无事。那些老臣家中都有女儿,且个个疼爱有加。女子出嫁不比男子迎娶,进了婆家处处受约束,稍有不慎,便会被婆家拿来撒气,这本就不公。” “他们即便不为天下女子著想,单单只为了自家女儿,也会集体向皇上参奏的。” 方寸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那些老臣家中多有女眷,平日里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掛著。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他將帖子揣入怀中,转身出了门。 他知道顾廷礼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 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若是顾廷礼孤身向皇上提出增加保护女子律法之事,皇上定然会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他一个杀害亲生弟弟的人,没资格提条件。 可若是此事由群臣牵头,皇上即便不悦,也需斟酌再三,那事情便好办得多。 方寸走后,顾廷礼独自坐在书房中。 窗外日光渐移,照在案上那方砚台边。 他揉著眉心,思索著事情如何才能更顺利些。 哪些大臣会首肯,哪些会推脱,哪些可能需要再敲打一番。 再如何才能让皇上真正重视起来。 正想著,门外忽地传来叩动门閂的声响。 顾廷礼收回思绪,“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道纤细的身影探了进来,隨即,顾朝顏明媚的笑脸便贴了上来,甜甜糯糯地唤了一声:“哥哥。” 顾廷礼见是她,浅淡地笑了笑:“怎么还在我府上?母后没有找过你吗?” 顾朝顏笑意盈盈地进了屋,隨手將房门带上,走到顾廷礼面前,眉眼弯弯:“母后知我是来给你送药,也知我喜欢在你府上待著,自是不会寻我。倒是哥哥,您这几日还好吗?” “伤口可曾加重?” 顾廷礼微怔,隨即反应过来,顾朝顏许是已经知道了他与许晚辞这三日都待在浴房的事。 他皱了皱眉,轻斥道:“你个小姑娘家,问我这些,也不知羞吗?” 顾朝顏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哪里还是小姑娘了?若是论年纪,妹妹好似比你房中的那位女娘还要年长些呢。” 顾廷礼无奈,不愿同她爭论这些,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找我何事?” 顾朝顏一拍掌心:“哎呦,你不问我都快忘了!母后说,现值春日,园中花开得正艷,要在哥哥的府上办一场赏花宴。” 顾廷礼疑惑的“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窗外:“赏……花宴?我这府上,哪有什么花可赏?” 顾朝顏拍了拍胸脯,颇为得意:“放心吧哥哥,你没有,妹妹有啊。我昨日听说母后要办赏花宴,便立刻命人去收拾布置了,眼下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定不会让你失了面子。” “那些花,都是从我的暖房里搬来的,还有几株是从母后宫里借的。红的白的,开了满院子,你出去瞧瞧便知。” 她又俏皮地朝著顾廷礼眨了眨眼睛:“妹妹怕打扰哥哥和您的心尖上的人,特意命人在前院布置的,没有惊动后院,怎么样,我够体贴吧?” 顾廷礼见顾朝顏兴致颇高,也不想扰了她的好意,只好由著她去闹:“明日何时?” 他想著,既是皇后设宴,来的定然都是京中的贵女,赏花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怕是又想为他挑选合適的成婚人选。 可他今生已然认定了许晚辞,只要许晚辞不离开他,他便绝不会放手。 明日的宴会,他自是不用参加。 与其在那样的场合里被一群贵女围著寒暄,不如带著许晚辞躲出去。 只是,这几日许晚辞被他折腾得极,连连叫苦,眼下好不容易睡下了,他实在不忍心再惊动她。 第158章 让京城的贵女瞧瞧我哥哥的心上人 顾廷礼思来想去,决定赶在明日宴会开始前,带著许晚辞悄悄躲出去,避开这场无关紧要的宴席。 顾朝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答非所问道。 “哥哥,对不起呀。我跟母后说了您府上有位女娘,母后说,明日让她也一起参加赏花宴,也好让大家认识认识。” 她说著,朝门外唤了一声。 两个小丫鬟应声推门进来,各捧著一只锦盒。 顾朝顏打开锦盒,里面放著一身精致的襦裙,“你看,明日宴会要穿的衣服,我都为许姑娘准备好了。哥哥,你看,要不要现在叫许姑娘起来,试一试合不合身?” 顾廷礼看了一眼那两只锦盒,没有接话。 他倒不是不想让许晚辞出现在眾人面前。 只是这几日下来,许晚辞始终没有同他说过,往后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若是她喜欢皇宫中的锦衣玉食,那这场赏花宴,便是让她熟悉京中贵圈的好机会。 可若是她喜欢的,是民间的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那这场赏花宴,只会让她觉得束缚,增添她的烦恼和不自在。 他拿不准。 也不愿替她做决定,更不想把她推到她不想要的处境里。 他想著,此事还是等许晚辞醒了,问清楚她的心意,再做决定也不迟。 谁知,顾朝顏却不依不饶,劝道:“哥哥,明日母后也会来,您不如趁著这个机会,向母后正式介绍一下自己的心上人,也好让全京城的名门贵女们都瞧瞧,瞧瞧我哥哥的心上人,是多么的出落凡尘,貌似天仙。” “也让那些对你打著不该有的主意的人,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配不配得上你。” 顾朝顏又道:“哥哥,母后这些年往你身边塞了多少人,你心里清楚。你若是不把许姑娘推出来,母后总以为你身边没人,总想著替你张罗。你倒不如趁著明日,把话说开了,让母后死心,也让那些贵女们死心。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么?” 顾廷礼心中一动,倒觉得顾朝顏说得有几分道理。 虽说他以前从未想过成婚之事,可皇后却总在不停地往他身边塞女子, 今日送个画师,明日送来个乐女,后日又让哪个大臣的女儿来拜见。 让他不堪其扰。 他也拒了无数次,皇后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真倒不如趁著明日的赏花宴,正式將许晚辞介绍给皇后认识,当著眾人的面,宣布他今生有许晚辞便足够了,也省得往后再应付那些无关的人,徒增烦恼了。 他点了点头:“好。等晚辞醒了,我同她说。” 顾朝顏见他应下,笑逐顏开:“那衣服我先搁在这儿了,哥哥记得让许姑娘试试,若是不合身,我连夜让人改。” —— 另一边,皇后身边的几位嬤嬤已经到了顾廷礼府上。 她们是提前过来踩点的,瞧瞧明日宴会的场地布置得如何,顺道把皇后准备好的另一套衣裳送过来。 她们走到臥房门口,见房门紧闭,便抬手叩动门閂,低声唤道:“姑娘,姑娘,开门。” 里头没有回应。 为首的孙嬤嬤等了等,又叩了两下,依旧没有动静。 她侧耳听了听,隱约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知道许晚辞还在睡著。 她回头看了看另外几位嬤嬤,略一沉吟,还是推开了门。 皇后先前只听顾朝顏提起,顾廷礼身边有位民间女子,却不知顾朝顏所见之人,便是先前宫宴上她见过的那位沈家夫人,只当是顾廷礼此番出征途中看中的女子。 故而皇后特意吩咐,要她们亲眼看看这位许姑娘的底细。 衣裳要试,人也要查验。 务必確认她身上没有脏病,没有隱疾,才能让她待在顾廷礼身边。 大殿下是皇后的亲生骨肉身份尊贵,他身上担著储君之望,身边忽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女子,皇后心里不踏实,派她们来,也是应有之义。 几位嬤嬤绕过屏风,走到榻边。 榻上帷幔半垂,许晚辞侧身躺著,乌髮散在枕上,一张脸埋在阴影里,眉眼舒展,睡得正沉。 薄被只盖到腰际,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上面隱约可见几处红痕。 孙嬤嬤皱了皱眉,低声唤道:“姑娘,姑娘,醒醒。” 许晚辞闻声,眉头微蹙,却没有睁眼。 她实在太累了,这三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又被顾廷礼折腾得耗尽了力气。 孙嬤嬤又唤道:“姑娘,醒醒。” 许晚辞眉头微蹙,撑著一丝意识,抬起头来,模糊中看到几个身著青色宫装,面容年长的嬤嬤身影,一时之间还以为是顾廷礼府上负责伺候的嬤嬤。 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要把头埋回枕中。 谁知那几位嬤嬤见许晚辞迷迷糊糊地睁了眼,也不再等,直接伸手將她从榻上搀扶了下来。 说是搀扶,其实与硬拽下来一般无二。 孙嬤嬤怕许晚辞反应过来后,去顾廷礼面前告状,便特意开口提醒。 “姑娘,我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明日您这府上要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满京城的贵女都会来,您身为大殿下的女伴,自是不能给他丟脸,需得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许晚辞因吸了三日的催情香,本就迷迷糊糊的,脑子像蒙了一层纱,眼下又睏乏得紧,自是將嬤嬤说的话听一半,漏一半,只含混地点了点头。 嬤嬤们见她站著都能晃悠,一副隨时要睡过去的模样,纷纷摇了摇头。 孙嬤嬤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便上前,一边一个撑著许晚辞站直了身子,开始解她的薄纱寢衣,要仔细查验她的身子。 薄纱褪去,几位嬤嬤皆是瞠目结舌。 她们皆是宫中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到许晚辞身上的光景,还是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这女娘满身上下,从脖颈到锁骨,从肩头到腰侧,从手臂到腿根,布满了齿痕和吻痕。 还有几处明显是手指用力留下的指痕。 甚至连皇宫贵族们不轻易触碰的隱秘之处,也都掛满了痕跡。 她受宠的程度,自是不消多说。 沉默了片刻,孙嬤嬤低声道:“难怪这女娘这般睏倦,单看这身子上的印记,知道的是只有殿下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好几个男子折腾过呢。” 另一位李嬤嬤低低笑了一声,接话道:“咱们大殿下可是习武出身,那身子骨好著呢。他那精力,可不是一般女娘能承受得住的,也难怪她累成这样。” 其余几位嬤嬤,看著仍在昏昏欲睡的许晚辞,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唉,可惜了。生得这么一副好样貌,却也只能做殿下的一个宠妾罢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孙嬤嬤嗤笑一声:“宠妾?你快停嘴吧。公主说了,她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民间女子,无家世无背景的。这今后大殿下要是升为太子。” “她怕是连东宫的门都摸不著,更別说做宠妾了,顶多就是个玩物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锦盒中的衣裳,在许晚辞身上比了比。 几位嬤嬤的低语,许晚辞听不真切。 她只觉得耳边一直有人嗡嗡地说话,像几只苍蝇在转,甚烦。 不觉眉头蹙得老高,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挣。 嬤嬤们见她似有醒来的跡象,急忙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 孙嬤嬤拍开那件新衣裳,吩咐道:“別说话了,先伺候姑娘试衣裳,试完了赶紧走,別等殿下回来撞见。” 第159章 混帐东西 几人七手八脚地替许晚辞套上那件新制的衣裙。 鹅黄色上襦,配月白色长裙,裙摆处绣著几枝半开的玉兰,料子也是上好的软烟罗。 穿在许晚辞身上,倒是出奇的合身,像是量身裁过的一般。 孙嬤嬤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真是个好模样的。” 说完,她领著几位嬤嬤又將衣裳褪了下来,將许晚辞送回了榻上,盖好被子,才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晚辞被这一番折腾,彻底的耗尽了力气,倒在榻上,眼皮一闔,几乎是瞬间便又睡了过去。 顾廷礼回来时,天色已沉。 他推开门,走到榻边,见到的是未著寸缕,整个人窝在被褥中,髮丝微乱的许晚辞。 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浅梦。 顾廷礼坐在榻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喉结微动,又觉心头燥热,来了感觉,他低低地暗骂了自己一句“混帐东西”。 而后解了外袍,躺在许晚辞身边,搂著她的腰,不多时,也伴著她的呼吸,沉沉睡了过去。 顾廷礼方才刚回到房间时,就看见了许晚辞的薄纱寢衣,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小几上。 也闻见了不属於屋內的脂粉香,知是来过人了。 他知道宫里的规矩,大致也猜到是皇后派来的嬤嬤,无非是为了明日的赏花宴,来瞧瞧许晚辞的模样。 他本还担心嬤嬤们行事莽撞,会扰了许晚辞休息,后来见她睡得安稳,便知她们的到来並未惊扰到她,这才放宽了心。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嬤嬤和下人便已到了皇子府。 为首的孙嬤嬤上前回话,说皇后怕许姑娘身边无人伺候梳妆,特意派她们赶来,为许姑娘梳妆打扮。 顾廷礼闻言,套上常服,俯身吻了下许晚辞的额头,柔声道:“稍后你若是不想待了,隨时同我讲,我可隨时带你离开。” 许晚辞休息了这一夜,算是养回了些精神,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而后道:“谢谢殿下体恤。” 昨日她虽迷迷糊糊的,却也听到了那几位嬤嬤的话,自然知道今日府上有赏花宴。 但那些嬤嬤们的低语,她並没听全,只依稀记得她们在说什么“宠妾”“花宴”。 许晚辞从没想过要进宫当什么宠妾。 从前在沈家,她身为正房夫人,尚举步维艰,凡事需看人脸色行事。 何况是在规矩森严的宫中,做一个地位低微,仰人鼻息的宠妾呢? 待往后顾廷礼的正房夫人进门,她若是还在他身边,受的压制只会更多,处境只会更难。 她只是贪恋这份美好,想短暂地拥有罢了。 至於以后…… 她想,今日的赏花宴上,应该就能看到以后能和顾廷礼相伴一生的女娘了罢。 顾廷礼叮嘱完,便去书房著手处理公事。 昨日的帖子,那些大臣们已经收到了,並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待顾廷礼出去后,宫里的人便开始著手为许晚辞梳妆。 铜镜前,宫女取来木梳,细细梳理她的长髮,又取来首饰,按照嬤嬤的吩咐,选了一支雅致的素银玉兰簪,一对小巧不张扬的珍珠耳坠。 待她穿戴整齐,换上昨日那套鹅黄色襦裙,即將出门之时,房门忽然被推开,顾朝顏走了进来。 顾朝顏眉眼弯弯,身著淡绿色罗裙,她瞧见许晚辞,见那鹅黄色襦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眼清秀,当即笑道。 “许姑娘真不愧是我哥哥为之倾倒的女子,美,真美,说你是咱云朝第一美人,也是毫不夸张。” 许晚辞见到顾朝顏,急忙起身要行礼,却被顾朝顏拦下。 她摆了摆手,亲昵道:“你以后是我的嫂嫂,行礼就免了罢,今后都不必多礼。” 虽顾朝顏这般说,但许晚辞並不敢逾矩,依旧微微俯身,朝她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顾朝顏瞧见,但没应,而是转头,问一旁站著的嬤嬤和宫女:“还得多久才能好?我都迫不及待,想让满京城的贵女们瞧瞧我未来的嫂嫂了。” 那些嬤嬤们都是皇后身边的老人。 皇后前些年一直心心念念想找到大殿下,好不容易寻回,总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事事都想著补偿他。 这位许姑娘,且不说出身如何,单是凭大殿下钟意这一点,皇后便会给她一个不错的身份。 甚至,哪怕破例让许姑娘成为正式的王妃,想来也不过是大殿下求一求,闹一闹就能解决的事。 可朝云公主不一样。 她自小在宫中受尽宠爱,性子娇纵。 哪怕是当初大殿下刚回来时,皇后一再同她讲,她们亏欠大殿下太多,要好好待他,她依旧我行我素。 从前,她非但一次次往大殿下的榻上扔那些惹人生厌的东西,甚至还多次往大殿下的吃食里下药。 好在大殿下心思縝密,一次都没有吃过她送去的食物,才免了祸事。 倘若不是大殿下曾经救过她,恐怕她到今时今日,依旧会处处针对大殿下。 而眼前这位女娘,即便皇后和大殿下能容得下她,朝云公主也绝不会让她轻易入宫。 毕竟,朝云公主最看重的就是身份门第。 许姑娘这出身,又如何入得了她的眼? 眼下她对许晚辞这般亲昵,背后多半还打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伺候许晚辞梳妆的宫女,性子怯懦,被顾朝顏的视线一扫,更是紧张,怯生生地回道:“回公主,已经梳妆完了。” 顾朝顏一听,立刻拉起许晚辞的手往外面走,边走边道:“哥哥眼下在忙,没时间陪你,稍后我陪嫂嫂逛逛府里,好不好?” 跟朝云公主同路,定会引来注视。 许晚辞不想出风头,更不想跟著顾朝顏,可对方是公主,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民女,哪有资格拒绝? 只得低声应道:“劳烦公主殿下。” 顾朝顏闻言,皱了皱眉:“嫂嫂別一口一个公主殿下,生分得很。你就叫我朝顏,或是顏顏,可好?” 许晚辞连连摆手,侷促道:“民女不敢,民女不能僭越。” 顾朝顏一瞧许晚辞也算个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对她的厌恶,稍稍缓解了些许。 二人一路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前院。 此时的前院,早已热闹起来,满是京中的贵女,她们衣著光鲜,妆容精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顾朝顏拉著许晚辞走到人群中间,扬声道:“本公主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哥的心上人……” 说著,她看向许晚辞,示意她介绍自己。 第160章 给王妃行礼 许晚辞被推到眾人面前,骑虎难下,只得硬著头皮道:“民女姓许,名晚辞。” 人群中的贵女们,见顾朝顏上前,纷纷俯身行礼,齐声唤道:“公主殿下安。” 这些来赴宴的京城贵女中,有许多人也曾参加过上次皇后设的宴席,自然见过许晚辞,也记得她当时是与沈行舟一同前往,更是知晓她是沈行舟的正房夫人。 其中一名三品官员家的女眷,低声道:“许晚辞?可是沈大人的夫人?” 这话一出,在场的贵女们无不惊讶,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隨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我就说看她眼熟,可不是那日坐在离大殿下很近的沈夫人嘛,当时瞧著就怯生生的。” “对对,就是她。我也记得,上次皇后娘娘同她讲话,她嚇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哦,就是她啊,我也有印象。后来不知怎的,还特意起身去换了身衣衫。”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著,个个都压低了声音,自以为隱秘,却不知,那些话语还是三三两两地传进了许晚辞和顾朝顏的耳中。 许晚辞早就想到今日会是这般处境,她只盼著这场宴会快些过去,自己也好儘早离开这不属於自己的环境。 顾朝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本就不满意许晚辞的民女出身,眼下得知她还曾嫁过人,心中更是厌恶,当即恨不得將许晚辞扔得远远的,省得脏了自己的眼,也丟了皇子府的脸面。 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就这么轻易放她走,过后顾廷礼万一再去求她,没准,她还是会不自量力地重新回到顾廷礼身边。 毕竟,只要是个不瞎不傻的女子,谁不想要一个相貌堂堂,有权有势又多金的夫婿? 哪怕只是给顾廷礼这种身份的人当个外室,所能得到的钱財体面,也是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花不完的。 她不信,许晚辞会不动心。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清了清嗓子:“这位可是以后的王妃,你们还不快行礼。” 朝云公主发话,那些贵女们纵然心中不满和疑惑,也不敢违逆,一个个极不情愿的微微俯身:“许姑娘。” 眾人还未起身,大门处忽然传来太监尖厉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眾人顿时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难得出宫一趟,自是心情颇好,“起来罢,都起来罢,今日的花宴定在宫外,就是让大家免了约束。” —— 另一边的顾廷礼,刚到书房,便被案上堆叠的帖子扰得眉头紧锁。 帖子堆的半尺高,皆是反对他提议的奏请。 他早有预料,要修改律法,再在各州府增设女子公堂,打破旧制,定然会遭到朝野上下诸多反对。 可他没想到,提出异议的大臣竟比预想中多了许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上至各部官员,下至地方守吏,皆在帖子中陈述反对缘由,多是固守旧规,称女子不可涉公堂,乱礼法。 顾廷礼无奈,只得耐下心来,將修改律法,增设女子公堂的利弊一一剖析,条理清晰地写在每一张回帖上,逐一回復各位大臣。 他伏案疾书,笔墨不停,这般一来,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直到最后一张回帖写完,顾廷礼放下狼毫。 他匆匆唤来方寸,叮嘱道:“仔细核对好帖子上的名字,切勿送错,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他便急匆匆往前院赶。 整个宴会上许晚辞应该並无熟人,她一人面对满院京中贵女,定然过得煎熬,他需儘快赶到,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去那些窥探与议论。 再者,他与顾朝顏接触虽不算多,但也摸清了她大致的性子。 今日这场赏花宴,多半是她主动与母后提的。 顾廷礼不愿与一个女子太过计较,但他更容不得自己心尖上的人受委屈。 越往前走,他心中越急,只觉再耽搁片刻,顾朝顏说不定便会闹出什么事端来。 顾廷礼刚走到前院,恰逢皇后娘娘携宫人姍姍来迟。 他往人群中眺望去,一眼便找到了许晚辞的身影。 她站在人群中间,身姿纤细,此刻正紧抿著唇,似是很紧张。 顾廷礼几步跨到她身边,侧身挡在她身前,而后对皇后躬身行礼:“母后。” 他赶到时,眾人刚从给皇后的行礼中起身,见顾廷礼到来,只得再次躬身,齐声行礼:“殿下。” 皇后看著顾廷礼,先是快步走到那女娘身边护著,而后才向自己行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调侃道:“我的廷儿真的长大了,如今竟懂得护著人了。” 顾廷礼淡淡道:“母后说笑了。” 皇后娘娘抬手,温声道:“起来罢,起来罢,本宫方才不是说了,大家不必拘礼。” 话落,她迈步走到顾廷礼身前,目光越过他,想去瞧瞧那位能让自己儿子破例带进府中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 顾廷礼却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挪,挡得更严实了些,轻声道:“母后,不可。” 皇后瞧出他的心思,知晓他是怕那女娘不自在,也不勉强,轻笑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坐下。 顾朝顏见状急忙追了过去,低声道:“母后,哥哥喜欢的那位女娘,是沈大人的妻子。” 皇后抬眸,神色淡然,问道:“哦?沈大人?是哪位沈大人?” 朝中姓沈的官员不少,她一时未能想起。 朝顏摇了摇头,道:“女儿不知,女儿也是听旁人说的。” 皇后闻言,反倒释然,缓缓道:“无妨。既然你皇兄能光明正大地带进府中,就证明那位许姑娘与沈大人已经断乾净了。” 又道:“只要他没有夺人妻,乱人伦,其余的事情,本宫都不反对。廷儿一向沉稳,做事有分寸,没事的。” 顾朝顏仍不死心,又道:“可是母后,那个许姑娘的身份太过低微,如何配得上哥哥?” 皇后看著顾朝顏蹙眉的模样,心中暗嘆。 若是真的论起出身,她这位从难民堆中捡回来的孩子,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又有何资格去苛责旁人的出身? 第161章 泪眼潺潺,从不是为她 顾朝顏还想再和皇后念几句。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从外面抱回来的身份不明的野孩子。 可那又如何。 这些年她养在皇宫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知晓她非皇后亲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正因为如此,她更恨透了身份低贱之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便能居於皇宫,享尽荣华富贵? 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仰人鼻息,如泥一般被人踩在脚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顾朝顏恨顾廷礼。 在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时便恨透了他。 若不是顾廷礼,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当朝公主,被皇后捧在手心,不知身世的难堪,不懂人心的复杂。 可偏偏是他回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的过往。 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世有多不堪,让她明白,这些年皇后给予的疼爱,全是假的。 原来那些年,皇后看著她时的泪眼潺潺,从不是为她。 那目光越过她的身影,落在遥远的地方,藏著的,是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无尽思念。 而她,不过是个替身,是皇后排解思念的工具。 所以,她对顾廷礼动过杀心。 不止一次。 她暗中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在他的榻边放置毒物。 盼著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盼著一切能回到从前。 盼著自己能重新做回那个被皇后独宠的公主。 可她的算计,一次次被顾廷礼识破。 他平静地將她下过毒的吃食隨手倒掉,將她放在榻上的毒物原封不动地拿走。 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伎俩。 次数多了,顾朝顏渐渐也明白了。 为何顾廷礼小小年纪,便能成为朝廷重金悬赏的杀手。 他的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谨慎,绝非是她这个常年养在深宫,未经世事的女娘所能匹敌。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朝顏暂且放下了杀心。 她开始试著接受顾廷礼,试著放下那份不甘与怨恨,久而久之,竟真的將他当成了亲哥哥,真心实意地待他。 可她好不容易忘掉的身份尊卑,好不容易压下的身世难堪,又一次被顾廷礼亲手打破了。 许晚辞的出现,像一面镜子。 顾朝顏只要想起她,就能想起自己不是皇后亲生。 想起自己那个未曾谋面,身份低微的亲生父母。 想起自己曾经不过是难民堆里,一个隨时可能饿死,冻死,毫无尊严的小娃娃。 她不允许许晚辞踏入皇宫,更容不得这面镜子时刻摆在眼前。 提醒著她体內流著最低贱之人的血。 提醒著她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偷来的。 所以,她要毁了许晚辞。 即便毁不掉她的人,也要毁了她的自尊,毁了她那份不自量力,妄想攀附顾廷礼的心思。 她要让许晚辞清楚,顾廷礼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单凭摇尾乞怜,便能轻易接近的。 “母后……可毕竟。” 皇后养了顾朝顏二十余年,最是了解她的性子,敏感多疑,好强又自卑。 她不愿在宫门外与顾朝顏拉下脸,更不愿说重话伤她的心。 毕竟,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即便没有血缘,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心底。 她还记得顾朝顏咿呀学语时,第一个叫的是“母后”。 记得她蹣跚学步时,踉蹌著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记得她年少时生病,整夜黏在自己身边不肯睡。 那些顾朝顏陪在她身边的点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如昨。 她可怜她尚未懂事便与亲生父母分离,所以这些年即便知道她做了错事,也都选择了原谅。 可这一次,皇后不想再让步了。 顾廷礼是她失踪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是她心头最深的执念,是她这十多年来,日夜思念,辗转难眠的牵掛。 她缺席了他十多年的人生,不知道他是怎样从一个襁褓中的幼儿,熬过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长成今日这般玉树临风,沉稳內敛的模样。 她初见顾廷礼时,他已十几岁,一身破旧衣衫,跪在金鑾殿上,面对著满朝文武的討伐与指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像她。 像极了年少时那个不服输的她。 倔强又孤傲。 皇后望著此时立在许晚辞身侧的顾廷礼,身姿挺拔,眼神温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楚自己的儿子,是动了真情了。 可皇宫不比寻常权贵人家,这里人心叵测,暗流涌动,最是考验人心与心性。 她並不了解许晚辞的为人,不知她品性如何,不知她能否担得起一国皇子宠妾的位置,更不知她能否在这深宫中立足。 她想著將人叫到近前再仔细瞧瞧,於是道:“廷儿,你真的不打算將心上人介绍给母后相识一下吗?” 顾廷礼闻言,侧身看向身侧的许晚辞,徵询道:“晚辞,你可愿上前,让我母后单独瞧瞧你?” 许晚辞垂眸,思索片刻,轻轻頷首。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既然顾廷礼问了,她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顾廷礼唇角微扬。 他目光坚定地拉著她,一步步走向皇后,似是在无声地告诉皇后,这便是他认定的人。 对於许晚辞而言,皇宫太过庄严,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自小在许府最偏的院落长大,身边除了娘亲与哥哥,便只有丫鬟芸儿和几位老嬤嬤。 后来,娘亲病逝,哥哥作为许家唯一的男丁,被养到老夫人徐氏身边。 起初,哥哥还时常偷偷去院落里看她,给她带些点心,陪她说说话。 可后来连这唯一的哥哥也被父亲带走了。 偌大的许府,便只剩下她,芸儿,还有几位老嬤嬤相依为命。 可那几位老嬤嬤年岁已高,身子骨渐渐不济,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臥病在床,到最后,她的身边,便只剩下芸儿一个人了。 因许父许万金常年在外经商,家中子嗣不旺。 府中事务,大多由老夫人徐氏打理。 徐氏膝下有一个独女,疼宠有加。 二姨娘因自身无法生育,便心生歹念,用计陷害府中其他人,致使她们皆无法怀上身孕。 许晚辞知晓二姨娘的手段狠辣,从不与府中人过多接触,整日躲在自己的院落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久而久之,性子便愈发沉默寡言,更不喜与人交谈。 那些富贵人家该教女儿家的礼仪,许家也从未教过她。 也正因为如此,她从小便嚮往自由,嚮往能离开那座禁錮她的深宅大院,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第162章 顾廷礼的子嗣 这份嚮往,在许晚辞遇到沈行舟时,曾短暂地被搁置过一阵。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人,以为自己终於能摆脱孤苦无依的日子,可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场背叛与欺骗。 沈行舟的冷漠,让她彻底心死,也让她更加渴望自由,畏惧婚姻的束缚。 如今,那颗扎根在心底许久的,渴望自由的种子,又重新发了芽,长了枝椏。 不可否认,她是在意顾廷礼的,在意他的温柔,在意他的偏爱,在意他给予她的,从未有过的温暖。 可她经歷过失败的婚姻,受过伤,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感情,更不想再被婚姻束缚,不想再踏入那充满禁錮与算计的宅院中。 皇宫,於她而言,不是荣华富贵的象徵,那是一个更大的枷锁,一个更冰冷的牢笼。 所以,她虽贪恋顾廷礼带给她的美好,却始终保持著清醒而克制。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与顾廷礼之间,隔著身份的鸿沟,隔著过往的伤痕,隔著这深宫的重重禁錮。 她清醒地沉沦在顾廷礼的柔情里,像做了一场美好的梦。 可她也清楚,既是梦,便终有醒的那一日。 她本以为,这场梦,她还可以再沉溺一阵子,还可以再贪恋一阵子那份温暖,可这一切,都在她看到顾朝顏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她在顾朝顏的眼中,看到了虚假。 那份虚假,与顾朝顏表面的热情截然相反,冰冷又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像极了当初江清河与沈以柔看她的眼神。 除此之外,顾朝顏的眼中,还藏著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许晚辞本能地想远离这一切,远离顾朝顏,远离这座冰冷的皇宫,远离这场看似美好,实则脆弱的梦。 也许,这场梦,真的应该结束了。 而今日,也许就是最后的期限。 许晚辞跟在顾廷礼身后走到皇后面前,恭敬地俯身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连忙抬手:“起来罢,起来罢,来,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顾廷礼拍了拍许晚辞的手,示意她不必怕,隨即跟著她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停在她身后。 像一道坚实的屏障,默默护著她。 皇后看著顾廷礼这般护著许晚辞,忍不住调侃:“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心上人不成,竟这般护著?” 顾廷礼耸耸肩,玩笑道:“您是一国之母,自是不知道您的威严有多压人。晚辞性子怯懦,儿臣自然要护著些。” 他这话,看似隨意,实则既提前向皇后说明,若是待会儿许晚辞举止拘谨,面露胆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不动声色地强调,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应当宽厚,不可太过为难许晚辞。 皇后淡淡笑了笑,並未点破他的心思,视线重新落回许晚辞身上。 先前宫宴上的种种,又重新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个常年冷漠,毫无情感的儿子,会对一个女子產生强烈的占有欲。 前两日,她听顾朝顏提起,顾廷礼身侧有一个女子,当时她便猜想,会不会是当初宫宴上,那个让顾廷礼一直紧盯不放的女子。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女子毕竟是有夫家的,即便她的儿子再喜欢,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做出强夺人妻这般有失体面的事。 许晚辞垂首站在皇后面前,身姿纤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失措之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著。 皇后端详了许久,见她眼神清澈,神色平静,眼中没有那些攀龙附凤的女子身上常见的贪婪与諂媚,也没有刻意討好的举止。 便知顾廷礼没有看错人。 只是这女子的身份……终是有些…… 皇后並非介意许晚辞是民间女子,她介意的,是许晚辞二嫁女的身份。 皇上向来注重礼法,看重皇家顏面,许晚辞曾嫁过人,如今再侍奉顾廷礼,恐怕会惹皇上不悦,难以被皇室接纳。 往后,別说是封妃,恐怕连个身份体面些的宠妾,都做不得。 思来想去,皇后打算改日寻一位朝中信得过的老臣,让他认许晚辞为义女。 这样一来,既给了许晚辞一个体面的身份,堵住了眾人的口舌。 也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顾廷礼身边,不至於因身份低微而被人詬病。 —— 宴会结束,许晚辞一直惦记著绸缎铺。 便想离开皇子府。 顾廷礼近日因修改律法一事,需与朝中眾多老臣周旋,只得先忙於政事,无法亲自送她回绸缎铺,只能依依不捨地看著她上了马车。 临行前,他还是忍不住將许晚辞抱回臥房,好一通亲热,才不舍地放开她,亲自將人送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许晚辞坐在车內,双手紧紧攥著衣摆,神色凝重。 她在顾廷礼府上待了三五日,两人日夜相伴,在榻上温存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欢愉之时,她分不清是吸了催情香的缘故,还是真的因对顾廷礼动了情,总沉浸在与他一次次的缠绵中。 如今独自坐在马车里,听著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 这几日,她从未吃过避子的汤药。 虽说自己已非处子之身,没那么容易受孕,可这几日频繁的温存,也难免会怀上顾廷礼的子嗣。 她想起好几日没见的瑞安,心中一阵柔软。 那个胖乎乎,软乎乎的小娃娃,也不知他又胖了没有。 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这几日,顾廷礼曾跟她说过,表哥徐敬之也快到京城了。 瑞安见到自己的父亲,会是怎样的模样? 是会张著胖乎乎的小手,欢快地扑上去要父亲抱抱,还是会因为陌生,別过小脸,不肯瞧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 思及此,许晚辞低低笑出了声。 无论如何,徐敬之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及时吃些避子的汤药。 若是怀上了顾廷礼的子嗣,她该怎么办? 她既嚮往自由,不愿被婚姻和孩子束缚,可心底,又莫名地有些期待。 她想起瑞安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喜欢得紧。 又想起顾廷礼那张近乎妖孽的面容,若真有了他的子嗣,孩子的长相若是隨了他,想来定是个如瑞安一般可爱的小儿。 第163章 去临安 不知不觉间马车行至绸缎铺。 方寸放下脚凳,恭敬地搀扶许晚辞下车。 “许姑娘,殿下交代了,您若是有任何事,大可差人去皇子府寻他,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会亲自帮您解决。” 说罢方寸躬身行礼,驾马车离去。 —— 绸缎铺內,一片忙碌。 因先前沈行舟弄乱了绸缎的价钱,铺子被迫关门多日。 今日重新开张,陈掌柜召集了铺子里几位伙计,商量著如何收拾残局。 几人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將手头上这些因沈行舟弄乱价钱,无法正常售卖的绸缎,全部低价出售,儘快回笼资金。 隨后,再从姑苏和临安两地,进些今年最时兴的料子,重新整顿铺子,正式开张迎客。 陈掌柜见到许晚辞,连忙上將几人商议的想法告诉了她。 许晚辞頷首。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在想此事。 沈行舟已经將这批料子的价钱搅得一塌糊涂,再想按原价出售,已是不可能,不如破釜沉舟,低价处理,儘快清空库存,也好轻装上阵。 除此之外,她早已写信给许文谦,询问他当下时节,前往姑苏和临安採买料子最便捷的路线和方法。 许文谦接到信时,得知沈行舟去绸缎铺闹事,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立刻回京,教训沈行舟一顿。 后来,看到许晚辞在信中隱晦地提到,有人已经收拾了沈行舟,他便猜到是顾廷礼动的手。 得知顾廷礼在许晚辞身边护著她,许文谦才安心些。 恰巧,许文谦近日在临城忙的事宜也办完了,手头再无琐事。 他收拾好行李,日夜兼程,打算儘快回京,与许晚辞见面,再细细商议绸缎铺的事宜。 大约两日后许文谦赶回。 许晚辞与陈掌柜几人聚在一起商量,反覆斟酌,一致认为此方案可行。 只是他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铺子,不宜关门太久。 否则会流失客源,影响生意,必须儘快採买料子,重新开张。 陈掌柜本想著,由他亲自带队,前往姑苏和临安两地採买。 可许晚辞却觉得不妥。 姑苏与临安两地相距几百里,路途遥远,且眼下已是初春,雨水会越来越多。 一旦下雨,道路泥泞难行,定会耽误行程。 最稳妥的办法是分两队人马到两地採买,再分別选择当下最合適的路线回京。 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確保料子儘快运回来,不耽误铺子开张。 许晚辞想著。 铺子里有几位老伙计,对绸缎的品质,价钱都十分熟悉,也知晓如何挑选合適的料子。 即便他们离开一段时间,铺子里剩下的伙计,也能正常打理日常事务,不会影响生意。 况且,沈行舟上次被顾廷礼打得重伤,想来短时间內,他不敢再贸然前来绸缎铺闹事。 因此,许晚辞提议,由她和陈掌柜分別带领一队人马,前往两地採买。 陈掌柜负责姑苏,她负责临安。 许文谦听后,觉得这个办法確实更快捷,更稳妥,当即表示赞同。 除此之外,许文谦还有一层心思。 许晚辞去临安採买,他可以隨她一同前往。 临安有他打理的生意,正好藉此机会,去处理一些琐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陪在许晚辞身边。 他这个妹妹,终究要自己成长起来。 要学会独当一面。 让她亲自带队採买,也是对她的一种歷练,让她在实践中成长。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敲定了出发的日期,就定在第二日一早。 许晚辞回到绸缎铺的后院,开始收拾行李。 想起先前自己衣衫里还藏著顾廷礼的软甲。 她急忙找了出来,借著油灯的光亮,连夜將软甲补好,还特意在破损严重的地方,加缝了几层软牛皮。 第二日一早,出发的队伍备好,等在了绸缎铺门前。 许晚辞將补好的软甲,还有一封写给顾廷礼的信,一同交给了铺子里的一名可靠的伙计,叮嘱他务必將包裹送到城南的皇子府。 伙计应声收好包裹,急忙往皇子府赶,不多时便抵达了皇子府门口。 他站在门口,与守门的侍卫说明来意,恰巧遇到了准备要回皇宫的顾朝顏。 顾朝顏见那伙计手中拿著包裹,正在与守门侍卫交谈,心中起疑,便差身边的丫鬟上前问话。 丫鬟快步走到伙计面前:“你是什么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来皇子府做什么?” 伙计並不认识顾朝顏,也不认识她身边的丫鬟。 只看到马车装饰华丽,顾朝顏身著华贵的蜀锦衣衫,衣衫上还镶著金丝,头上佩戴的珠釵首饰,皆是价值连城,便知她定是一位身份尊贵的贵人。 躬身行礼,如实回道:“小的是绸缎铺的伙计,我们东家让小的將这个包裹交给殿下,其他的,小的便不知道了。” 顾朝顏在马车內,將伙计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思一转,对著伙计说道:“给我罢,稍后我转交给我哥哥。” 那伙计在绸缎铺多年,心思也算玲瓏。 许晚辞让他將包裹交给殿下,可皇子府守卫森严,他一个普通伙计,未必能见到殿下,大概率也只能交给殿下的手下。 既然这位贵人是殿下的妹妹,將包裹交给她,让她转交也更为稳妥,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想到此处,伙计连忙將包裹递了过去,躬身行礼:“那就劳烦贵人了,小的多谢贵人。” 第164章 望殿下珍重 顾朝顏朝那伙计温声道:“无事,哥哥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儘管放心罢。” 那伙计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贵人,仗著有钱有势,从不把他们这些人当人看。 他长这么大被贵人推搡过,被人骂过,被人啐过唾沫,就是从没有贵人这般和顏悦色的跟他说过话。 如今看著顾朝顏,不禁感嘆,原来这世间竟还有这般善解人意的贵人。 果然,人美心善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伙计一时激动,眼眶都红了一圈,朝顾朝顏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顾朝顏眉眼弯弯地注视著他,依旧温和:“別再鞠躬啦,快回去交差罢。” 伙计脆生生地应了声:“是,小的知道了。” 说罢,美滋滋地往铺子的方向走著。 一路上还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对著马车的方向躬身示意。 顾朝顏在马车中注视著伙计的背影走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对著车外的车夫轻声道:“杀了。做得乾净些,若是让哥哥日后查到端倪,你也別活了。” 车夫頷首沉声应“是”,隨即利落跳下马车,追隨伙计而去。 这车夫是顾朝顏花重金买下的死士,只听她一人號令,她用起来,自是毫无顾忌。 死士的命是她给的,她自然也隨时能收回去。 顾朝顏將手中的包裹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许晚辞刚刚连夜缝补好的软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用两指捏起软甲,提至眼前,捻了捻料子,眉头微蹙,满脸嫌弃。 “这人啊,身份卑贱,连送的东西都这么廉价。我哥哥是何等金贵之躯,怎会少了一件软甲?別说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就算是用纯金打造的锁子甲,他也是穿得起的。” 说罢,她手腕一扬,將软甲隨手丟在马车角落。 而后,將包裹底下的信展开。 许晚辞的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字:需出趟远门,望殿下珍重。 顾朝顏嗤笑一声,不住地摇头,讥讽道:“她倒是看得起自己,还望殿下珍重?嘖嘖嘖,真是恬不知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不配对我哥哥说这种话。” 隨即,她將信和包裹用两指提起,往身侧的丫鬟那里一丟,又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 擦完后,她抬手一扬,將锦帕扔到了那丫鬟的脸上。 “上等的蜀锦帕子,赏你了。另外,將那个破烂隨那封信,都烧了。” 她想了想,觉得若是做得太过乾净,一点痕跡都没有,反倒容易引人怀疑,便又吩咐道。 “找个会模仿笔跡的人,照著这封信上的笔跡,写一封诀別信。记住,是诀別信,写得越决绝越好,要让哥哥一看,就觉得是许晚辞真心要离开他,听到了吗?” “写完信后,你再把这个破包裹收拾好,扔给那个送东西的伙计,务必让旁人发现尸首时,包裹能原封不动地在他身边。” 丫鬟恭敬地接过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低头应道:“谢谢公主赏赐,奴定做得稳妥。” 这丫鬟常年跟在顾朝顏身边办事,自是深知她的行事风格。 她清楚,公主这是想偽装成那伙计不幸遇到歹人,死於非命的样子。 日后无论何人发现尸首,只要打开包裹,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著,再加上那封偽造的诀別信,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即便有人將那包裹交给顾廷礼,等待他的也只有那封偽造的诀別信。 信上字跡是许晚辞的,语气也是许晚辞的,顾廷礼再聪明,也想不到这封信是旁人写的。 丫鬟起身欲走,顾朝顏又道:“等等,刚刚信中是不是说那贱人出远门了。” 丫鬟垂手答道:“回公主,许姑娘的信中的確提及要出远门,只是尚未说明,她是否已经动身,也未说清要去何处。” 顾朝顏又掏出一只新的帕子,“无妨,去派人打听打听,只要她不在京城了,那便不用再回来了。” “遵命。” 顾朝顏斜靠在马车中的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坦,回宫。” 临走前,顾朝顏又让人去传了侍卫统领,以想出城游玩一圈,再回宫为由,向他要了一批人马。 实则是將那几个看见伙计的侍卫全部要走了,又带到城外杀了乾净。 —— 顾廷礼一连多日忙於修律法的事,日日与朝中大臣周旋,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终於是说服了那些人。 而这些大臣也不负他所望,一本本奏摺接连递上,力陈修改律法的益处,皇上见群情所向,终是鬆了口,应允了他们的提议。 除此之外,他提议的在各地开设女子公堂,让女子也能申诉冤屈,维护自身权益的通知,也已经快马加鞭下发到了云朝的各个州县,不日便可推行。 顾廷礼紧绷多日的心弦终於是鬆了下来。 算算日子,他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许晚辞了。 这些日子忙於朝政,连抽空去看她的时间都没有,眼下这一閒下来,对她自是思念得紧。 顾廷礼快步走出府邸,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朝著许晚辞的绸缎铺奔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他想像著许晚辞得知这项律法时,一定会很高兴。 可当他赶到绸缎铺时,见到的却並非昔日热闹的场景。 铺门半掩著,里面冷冷清清,只有几位伙计守在店內,一个个垂头丧气。 顾廷礼心中一沉,连忙下了马,衝进铺子里:“出什么事了?晚辞呢?” 一名伙计曾在顾廷礼砍下江清河胳膊那日见过他。 更是看到了顾廷礼与许晚辞姿態亲昵,知晓他是东家的情郎。 “对不住,东家前几日便出门去临安了,临走前,曾让叶尘去给您送过一个包裹。” “可是……可是,他还没到您的府上,他……他人就没了。” 顾廷礼沉声道:“没了?怎么没的?” 伙计回:“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他在路上与人起了爭执,被人砍了几刀,当场就没气了。” “我们叶尘平日里胆子最小,性子也老实,就算被人骂了都不敢还嘴,怎么可能与人起爭执呢……” 顾廷礼觉得这事蹊蹺得很。 这京城虽偶有命案发生,可这么一个绸缎铺的普通伙计,性子老实,与人无冤无仇,怎会只因吵几句嘴,便平白无故被人杀了? 他沉声问道:“那人的尸首呢?” 伙计答:“在……在义庄。” 顾廷礼转身出了铺子,翻身上马,又往义庄赶去。 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有种预感,此事或许与许晚辞有关。 第165章 孤,无需你假惺惺 义庄里露天摆著几具尸首,皆用简单的草蓆裹著,味道不太好闻。 顾廷礼一眼便看到有具的尸首旁,放著个包裹。 他走到那具尸首旁,掀开草蓆,果然是曾在铺子里见过的面容。 顾廷礼问义庄的看守:“这人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见他风尘僕僕的,面色冷峻,还以为他是来寻仇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自己看。” 不等看守的人多说,顾廷礼已经著手在查看了。 他常年习武,又经歷过无数廝杀,对刀剑之伤极为熟悉。 他发现,叶尘身上的刀伤只有三处,一处在左臂,一处在腹部,最致命的一刀在心臟的位置。 他盯著胸口那处伤口看了片刻。 那一刀入得极准,角度刁钻,一刀毙命。 这不是街头斗殴能砍出来的痕跡,是常年杀人的人才能留下的刀口。 而另外两刀,力道轻得多,位置也不致命,是为了掩人耳目后补上去的,让人以为是寻常的斗殴致死。 顾廷礼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扔给看守义庄的老头。 “这尸首我要了,他身上的东西我也一併带走,尸首稍后会有人过来抬走。” 义庄本就有出售尸首的规矩,遇害无人认领的,官府验过之后便可处置。 顾廷礼给的银子足够买好几具尸首了,老头接过来掂了掂,塞进怀里,自然也不废话,摆了摆手表示隨他。 顾廷礼拿起包裹,大步走出义庄,寻了离义庄最近的茶楼,要了一间雅间。 他关上房门,打开包裹,里面赫然装著自己不见了好几日的软甲,还有一封信。 他拿起信,展开。 信上写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廷礼: 我自知自己的身份卑微,没资格常伴你身侧,故此留下这封信,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今生最美好的时刻,我將带著这些美好,奔赴余生,不再打扰你。 望君今后安好,前程似锦,觅得良人。 许晚辞 顾廷礼將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到这封信时,的確是心如刀绞。 可当他再看一遍后,不禁地摇头。 他太了解许晚辞了,她性子內敛,从不直呼他廷礼, 她对他的称呼,除了极少时候叫得顾礼,便只有殿下。 而这个冒写书信的人,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就敢偽造她的字跡写信。 要么,是这人活腻了,敢公然挑衅他。 要么,就是个会模仿笔跡的人,被人雇来故意写这封信,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以为许晚辞弃他而去。 见不得他与许晚辞相处的,除了和姓沈的有关的那几个人,便只有一个人。 顾朝顏。 一炷香的功夫,方寸便带著一队人马匆匆赶到茶楼雅间:“殿下。” 顾廷礼沉声吩咐道: “將那个铺子的伙计好好安葬了。另外,查查他还有哪些家人,给他们一笔足够的银两,保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另外,再派一队身手好的人,沿著去临安的方向追赶晚辞。她走了几日了,骑马去追,日夜兼程,务必找到她,確保她的安全,若是发现有人阻拦或伤害她,格杀勿论。” “再派一些人去查顾朝顏身边的死侍和丫鬟,看看他们近日去过何处,做过什么。” 方寸领命应下。 顾廷礼將信和软甲收好,翻身上马,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皇宫。 顾朝顏自以为事情办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顾廷礼仅用了一瞬,便猜出是她在背后搞鬼。 他径直去了顾朝顏的寢殿。 此时,顾朝顏正坐在自己寢殿的院子里,逗著笼中的金丝雀。 见到顾廷礼先是一惊。 隨后平復好情绪,换上那副亲昵的姿態,快步走到顾廷礼面前,拉起他的衣摆,撒著娇道:“哥哥捨得扔下你的心尖尖,来陪妹妹啦?” 顾廷礼垂眼看著她的手,唇角掛著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抬手,挥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 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朝顏,明知故问道:“妹妹,可还记得,哥哥以前是做什么行当的?” 他实在觉得顾朝顏简直蠢笨如猪. 她身边那个自以为藏得极好的死侍,一身腱子肉,腰背笔直,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眼神也和寻常车夫不同。 这样的人,別说是他,但凡习过几年武的,一眼便能瞧出是个练家子。 顾朝顏不过一个再寻常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平日里基本都不出皇宫。 但凡她出宫,身边一直都有皇后派给她的暗卫跟著。 既如此,她又何需多此一举,专门雇一个会武的马夫? 再说那马夫,平日里隨身携带的兵器便是一柄大刀。 那伙计身上的伤痕,与她马夫带的刀形状很是吻合。 即便是他不用早些年的经歷,单是看过那个马夫的兵器这一点,便能轻易猜出这桩命案出自谁之手。 顾朝顏就这般算计,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在这里与自己演人畜无害的小白兔,简直噁心至极。 顾朝顏怔住,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疑惑地问道:“以前?” 她脑中飞快地转著,不知道顾廷礼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顾廷礼平淡地提醒道:“被母后认回前,妹妹可还记得,哥哥是做什么的?” 顾朝顏心下一惊,担心顾廷礼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可她转念一想,死侍已经让她处死了。 身边唯一知情的是那个贴身丫鬟,如今也被她割了舌头,送到庄子上关起来了。 即便顾廷礼有所怀疑,想必也是没有任何证据。 可她不知的是,顾廷礼根本没打算找什么证据。 他一开始便打算,让她以命换命。 顾朝顏强装镇定,弯起嘴角:“妹妹自然是记得的。” “哦?你记得啊……”顾廷礼边说边逼近顾朝顏。 顾朝顏被顾廷礼的气势嚇得浑身发颤,本能的后退。 “既然记得,就不应该用任何杀手的手段来考验孤。” 直至她的腰抵上院中的石桌,退无可退。 她撑著石桌边沿,仰头看著顾廷礼,声音发颤:“哥哥……你……” 顾廷礼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兄妹之间的戏份唱多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孤是个好脾气的,可以任由你胡作非为?” “你任性,你骄纵,你以前试图杀了孤无数次,孤念在你年幼,不同你计较,甚至可以为了让母后安心,去救你,可你……” 他说著,猛地伸出手掐住顾朝顏的脖子。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晚辞身上。” 顾廷礼看著她,眼中满是杀意:“人啊,越缺什么,就越拼命想护住什么。你不过是嫉妒晚辞无论是何种身份,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孤的身边,而你……永远都是那只畏惧身份被揭穿,藏在阴影里的老鼠。” “单是这份嫉妒,你便想毁掉晚辞,是也不是?” 他越说,手越用力,几乎快將顾朝顏的脖子硬生生掐断。 顾朝顏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伸手去掰顾廷礼的手指,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她不想放弃眼下的荣华富贵。 嘴硬道:“哥哥……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许晚辞配不上你……” 顾廷礼被她的强词夺理逗得笑了起来。 他面上笑著,手上的力道却愈发加重:“孤,无需你假惺惺。” 顾朝顏见顾廷礼是真的动了杀心,彻底慌了,恐他再用力,真的会掐死自己。 她拼命挣扎,双手在顾廷礼手臂上又抓又拍,连忙断断续续地哀求。 “你,你不能杀我……我,我是云朝的公主……母后不会放过你的……” 第166章 许晚辞是他的希望 顾朝顏话音未落,却听到了自己的脖子被顾廷礼攥得咔咔作响。 不。 她不想死。 她怎么能死呢? 她是云朝国最尊贵的公主,自幼养在深宫,受万人跪拜追捧。 这雍容华贵的日子,她还没享受够,所以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顾朝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猛地抓起头上的金釵,狠狠地向顾廷礼刺去。 可是,她又一次短暂地忘了,顾廷礼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 那样的尸山血海他都闯了,刀箭加身他都不曾退后,如今又怎会怕一个小女娘手上的金釵。 顾朝顏才將金釵拔下,他便一把將金釵夺了过去,扔到了地上。 “嗯,妹妹还真是长能耐了。” 自始至终,顾廷礼的面色一直很温和,唯有那眼底的狠戾,以及颈间那只越收越紧的手,提醒著顾朝顏。 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顾朝顏的脚已经离了地。 “哥……” 突地,花园的拱门下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步音响起。 顾廷礼蹙眉望著步音的方向,语气里第一次带了不耐,全然不顾对方身份,冷声道:“你来干嘛?” 皇后一身凤袍,面色铁青,鬢边珠釵剧烈晃动,几步上前,急忙攥住顾廷礼的手臂:“廷儿,你乖,听话,放了你妹妹。” 皇后边说,边拍打著顾廷礼的手背,越来越急,哀求道,“求你了廷儿,放过顏儿罢,她还小。” “小?”顾廷礼嗤笑一声。 “她的年纪换做寻常百姓家,早就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你……同我说她还小?” 皇后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也知道,顾朝顏是与顾廷礼同岁的。 可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顾朝顏在身旁的日子。 习惯了那个甜甜糯糯的声音喊她母后,习惯了顾朝顏撒娇耍赖的模样,也一直拿她当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不敢想,若顾廷礼真的杀了顾朝顏,自己会不会怪他,会不会因一时难以適应她的离开,对这个失而復得的亲生儿子,生出满心怨恨。 她不想恨顾廷礼,更不想失去顾朝顏。 皇后见自己掰不开顾廷礼的手,情急之下,脱口道:“廷儿,你今日若真伤了顏儿,本宫便与你一刀两断,再不认你这个儿子。” 谁知,顾廷礼闻言,眼底竟闪过一丝窃喜:“那儿臣杀了她,您能放我自由吗?” 皇后一看,顾廷礼这是要铁了心的要置顾朝顏於死地。 她的视线在顾廷礼和顾朝顏之间来迴转。 顾朝顏已经不再挣扎了,四肢软软地垂著,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没死。 相比於失去顾朝顏,她更不想失去顾廷礼。 顾廷礼有能力,有魄力。 別说统领军营能保云朝边境安稳,即便將这云朝天下交给他,她也全然放心。 而顾朝顏,不过是她当年偶然捡到的慰藉,虽日日相伴,有了情分,可於整个云朝,於她的亲生儿子而言,孰轻孰重,皇后还是分得清的。 思虑再三,皇后终是放开了手。 此时的顾朝顏,早已因窒息面色青紫,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顾廷礼眸色一冷,打算再次发力,彻底拧断她的脖颈,了却这桩仇怨。 “廷儿,你若是真的杀了顏儿,你父皇恐怕再也容不下你。” 顾廷礼平淡道:“求之不得。” 他是真的不在意。 当初,即便是皇后不认回他,无念也准备带人去劫法场將他救下的。 可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那个无念在乞儿堆中救下,取名念为的少年,竟是皇后苦苦找寻了十几年的亲生皇子。 那时的他,他只想留在城外的道观,吃著无念在山间种的野菜,听著道观的晨钟暮鼓,过著不被束缚的日子。 后来还是无念一次次开导他,劝他留在宫里,与亲人团聚,告诉他,唯有手握权势,才能护得自己想护之人,才能真正活得自在。 从此,世间再无念为,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云朝大皇子,顾廷礼。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会梦见自己回到城外的道观。 梦里的他穿著粗布衣裳,蹲在灶台前生火,被烟呛得直咳嗽。 无念从外头进来,手里拎著一把野菜,骂他连火都生不好。 有时候梦见他偷懒不去挑水,被无念拿著竹条追著满院子跑。 有时候梦见他生了病,无念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当他每次睁开眼睛,面对的只是华丽冰冷的宫殿,和所有人那声敬畏的“殿下”。 顾廷礼曾经一次次偷回道观。 可无一例外都被他赶了回来。 无念甚至不愿见他,要他忘记作为念为时的一切,好好地留在皇宫,洗净过往,做个对家国有用之人。 所以,他听话地留下了。 他强迫自己忘记身为念为时的一切。 强迫自己习惯这深宫的规矩,强迫自己摆出皇子的威严,让所有人见了他都瑟瑟发抖。 唯有顾朝顏。 是她一次又一次笨拙的刺杀把戏,给顾廷礼枯燥压抑的深宫生活,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后来。 他见皇后待他极好,衣食住行皆妥帖安排,甚至放下皇后的身段,陪他说话解闷,他也渐渐適应了这高墙之內的生活。 可那一日,皇后哭了。 哭得好凶。 她哭著对他说,她的女儿不见了。 顾廷礼虽对皇后无太多孺慕之情,可念及生育之恩,他得报答她。 於是,他找到了顾朝顏,將她带回了宫中。 他看著皇后抱著顾朝顏哭,看著皇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回来。 那是顾廷礼第一次为做好事开心。 再后来他上了战场,拼著他这条命,护下了一城又一城的百姓。 可那时的他,仍是麻木的。 他不过是报答皇后的恩情,完成无念的期许。 在尸山血海中廝杀时,他常常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唯有杀红了眼后的绝望,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次又一次,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分不清人生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著,也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可那一日。 当他在道观见到许晚辞的那一刻。 顾廷礼觉得,灰暗的人生好似忽然有了光亮,有了希望。 他看著她仅仅是因为修剪一棵树而开心。 她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欢喜。 为了一棵树,为了几根枝条,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保护她,想护住那份不掺杂质纯真的笑脸。 他想让那张脸永远那样亮著,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毁掉。 顾廷礼也能感觉出来,许晚辞忌惮於他的身份。 可是,这身份,也是顾廷礼所想摆脱的。 第167章 许晚辞险些丟了性命 顾廷礼如今仍留在这个位置上,一来是想不辜负无念的期许,为云朝拼出一个安稳未来。 二来,便是因为许晚辞从未告诉他,她想要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万一。 万一,她哪日说想成为王妃,他的满足不是。 他得让她有的选,得让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若是她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便会立刻脱身,带她远离这深宫牢笼,去看她想看的天地。 这红墙高瓦,尔虞我诈,著实让他憋闷得紧。 皇后看著顾廷礼那张与自己极像的眉眼。 知晓他的这性子也是和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 执著且偏执。 认准了一件事便绝不回头,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 她知晓,顾廷礼当年肯留在皇宫,有一半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他的生母,所以他才甘愿委屈自己,过著不喜欢的生活。 皇后认命地闔上双眼,一滴清泪顺著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 “顾廷礼,你给朕住手!” 皇后身边的嬤嬤见事不好,急忙告稟了皇上。 皇上扔下正在批阅的奏摺,急急地往顾朝顏的寢殿赶,身后跟著一串太监宫女,连滚带爬。 他踏入花园,见到的就是顾廷礼掐著不知何时晕厥的顾朝顏,正在和皇后对峙。 皇上怒火中烧,从身旁太监手中夺过鞭子,扬手便抽在了顾廷礼的背上。 “混帐东西!你已杀了廷安,难道现在还要杀了朝顏吗?” 顾廷礼今日未穿软甲,锦袍单薄,这一鞭子结结实实落了在背上。 他咬著牙,手上的力气不减反增。 皇上见他不肯鬆手,怒火更盛,扬手又是几鞭子:“混帐东西,快放手。” 几鞭落下,顾廷礼的背上已渗出血痕。 可他的手依旧未松,眼底的狠戾丝毫不减。 恰逢此时,一名暗卫匆匆闯入。 “稟皇上,皇后,大皇子,朝云公主派了一队人马,前往临安,要沿途追杀一名姓许的女子。” “其余人早已出发,小的察觉此事蹊蹺,恐有不妥,特来稟报。” 顾廷礼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將手中不知死活的顾朝顏狠狠甩了出去。 “我现在去追晚辞。” “若是晚辞有一丝丝不好,届时顾朝顏若是没死,我定来索命。若是死了,我定將她挫骨扬灰。”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 皇上看著被甩在地上的顾朝顏,无奈地摇了摇头,疲惫地抬起手,沉声道:“传太医。” 而后,他看向正在查看顾朝顏伤势的皇后,斥责道:“这就是你要保下的人,你看看他,惹出了多少祸事。” 皇后看著双眼紧闔的顾朝顏,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孩子们要相互残杀? 她已经没了廷安,如今廷礼要杀朝顏,朝顏又要杀廷礼的女人。 一个一个,再也停不下来。 “朕当年就说廷儿没在身边长大,性子难测,你非执意要留下他,你看看,你看看,哎呀。” 皇上看著皇后的泪眼,终说不出重话。 皇后抬手擦乾眼角泪痕,站起身,敛衽朝皇上俯身行礼:“皇上,您就算不知廷儿为何执意要对顏儿动手,难道您还不知安儿究竟是因何而死吗?” “安儿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在宫中动輒打骂宫人,在外更是滥杀无辜。他更是多次联合廷羽,暗中设下圈套,势必要置廷儿於死地,这些难道您真的不知吗?” “您总说廷儿暴虐,可自廷儿回宫至今,遭过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刺杀陷害?他有主动对谁出过手吗?没有!” “反倒是您,是您不分青红皂白便鞭打廷儿,更是不顾他的安危,强令他去保护那些要杀他的人。这些年,我的廷儿,可有说过一个不字?” 皇后直视著皇上:“您身为皇子时,为了夺位,手段何其残忍?您的那些手足,最终死於何因,这些不用妾一一说明罢。为何您当年能杀,到了廷儿这里,便杀不得?” 皇上的脸沉了下来,但没有打断她。 “还有您自以为坐得安稳的江山,有多少是您眼中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杀手儿子,在杀场上拼著性命夺下来的?边境安稳,百姓安居,哪一样离得了他?” “这么多年了,您可有一次真的关心过廷儿?不不不,您怎么会关心廷儿呢?您巴不得用手中的鞭子,一鞭……一鞭,將他打死。” “皇上,您捫心自问,您真的公平吗?这些年,光是心悦廷儿,对他示好的女子,有多少惨死於安儿的手中?如今他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有了想护之人,顏儿却暗中对那女子下黑手,廷儿怎能不生气?” “或者,妾换个方式问您,若是有一日,有人暗中对妾痛下杀手,您会怎样?是由著旁人將妾害死,还是如廷儿一般,为了心爱的人拼出性命?您说啊,皇上,您回答妾。” 这些年,皇后一直是温婉贤淑的模样,待人谦和,从不与人爭执。 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年少时的自己,本是个睚眥必报,性情骄纵的世家小姐。 当年的她敢骑烈马,顶撞先帝,在御前摔杯子,是满京城出了名的不好惹。 只是这些年为了深宫的安稳,才收敛了所有锋芒。 皇上被皇后一连串的质问懟得哑口无言。 他看著眼前这位相伴了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自己竟不懂她了。 他一直以为,皇后只是爱子心切,又觉得亏欠顾廷礼,所以才常常在他面前替顾廷礼求情,要奖赏。 可眼下被皇后点破,他才恍然惊醒。 是啊,顾廷礼回宫这些年,他这江山確实坐得愈发安稳。 边疆基本无战事,即便偶有侵扰,顾廷礼也能迅速平定,从无需他过多操心。 或许,他似乎真的不应该再对顾廷礼太过苛责了。 —— 另一边,许文谦与许晚辞一行人起程后。 因陈掌柜不通武艺,许文谦便將隨行的大半人手都留给了陈掌柜。 他自己与许晚辞身边,只留了寥寥数人。 一来,许文谦本就身手不错。 二来,陈掌柜一行人走的是陆路,沿途山路崎嶇,村落稀疏,遇到劫匪的机率,远比他们走水路大得多。 而许晚辞他们走水路,顺江而下,理应通畅无比。 结果他们出发的第四日,便出了事。 那日傍晚,船队在渡口靠岸歇息。 不知是哪来的一伙人,趁著他们分散休息时突然杀出。 那些人蒙著面,举著火把,径直衝向泊在岸边的船只,又將火把全部扔进了船舱。 火势起得极快。 顷刻间三条船都烧了起来。 眾人奋力阻拦,却还是没能保住船只。 原本十日便能抵达的中转点,因船只被毁,硬生生被耽搁了下来。 许晚辞更是因趁乱救火,险些被人拖进火中丟了性命。 第168章 祸事,因她而起 而那场大火,不仅將许家的三艘货船焚成焦黑残骸,还连累了好几名绸缎铺的伙计,以及许文谦的隨从葬身火海。 放火的人很有经验。 他们趁渡口人杂,分散行动,手中火把精准掷在船窗,船门等通风处,引燃了不知何时被油脂浸过的船帆与木板。 火借风势,不过半柱香,整艘船便被浓烟裹住。 船上之人察觉火情时,火势已蔓延至船舱,门窗被烈焰封堵,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试图撞门,结果被烧得滚烫的木板灼伤手臂。 有人攀向船舷,却被外围的火势逼退,只能在舱內徒劳呼救,最终被烟火吞噬。 这场大火中,唯一逃生的,只有许文谦的一个隨从江寻。 他本在船舱整理货物,察觉火情后,拼力撞开被烧得鬆动的侧窗,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虽熄了他身上的火,却没能护住他的四肢与面容。 上岸时,他皮肉外翻,早已没了往日儒雅模样。 待火势压下,许晚辞木然地站在江边,看著江面上漂浮的船板与焦黑杂物。 江风卷著烟火气吹过,她鬢边的碎发被熏得捲曲,脸上还沾著黑灰。 许文谦站在她身侧,身上的衣袍也被火燎出有好几处破损,劝道:“出门在外,总会遇到些危险的。” 他虽这般劝著,可他常年在外行走,又怎会不知,这次遇到的绝不是寻常劫匪。 寻常劫匪,多是埋伏在偏僻路段,劫著財物便走,即便与人起衝突,也不会在渡口这般人多眼杂之地动手。 更不会不计代价,一把火烧毁整艘船。 方才那场混乱中,眾人皆在拼命的救火。 有人却混在人群里,不顾船只的毁损和正在呼救的人,他逆著人流衝过去,扛起正在救火的许晚辞,便要往火海里扔。 多亏芸儿一直留意著许晚辞,见状立刻高声呼救。 许文谦闻声转头,这才发现危险,急忙提剑冲了过去,將她救下。 那行凶之人见事不成,趁乱混入人群,转眼便没了踪影。 许晚辞缓过神来,思来想去,只觉这祸事来得蹊蹺。 渡口停泊的船只足有十余艘。 他们的船,既不是最豪华的,也不是最寒酸的。 可那些人,偏偏只烧了他们一家的船。 岸边其余船只,皆是完好。 而方才那个人,在见到她之前,似乎一直在人群中寻觅。 唯有看著她的那瞬,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而后他逆著人流,径直走向她…… 许晚辞看向自己因方才提了无数次水桶,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 又看向不远处,大家从船的残骸中抬出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同行伙伴的尸首。 莫非? 这场祸事……是因她而起? 可……她这些年一直小心行事,除了沈行舟和江清河,並未得罪过任何人啊。 可……这些无辜之人,还是因她而死。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船上说笑。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怎的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成了气息全无的尸首了? 许晚辞被巨大的自责笼罩著,双手抖得不停。 许文谦看著她这副模样,几度想再开口相劝,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劝她別伤心? 伤心之事,从不是旁人几句安慰便能化解的。 劝她別多想? 在场之人,稍一琢磨,便知那些人的目標是谁。 祸事因她而起,她又如何能不自责呢? 良久,许文谦终是只拍了下许晚辞的肩,“想开些。” “哥哥,放火的人,一个都没抓到吗?” 许文谦摇头:“那些人训练有素,得手后迅速撤离,不像是寻常的民间组织。” 闻言,许晚辞身子一震,她扣著自己的掌心,再次確认道:“哥哥是说,不像民间组织吗?” 许文谦点头,沉声道:“准確来说,是不像寻常的民间组织。寻常的民间劫匪,多数都是图財,即便是想害命,也不会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更不会这般不计代价。” “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怕许晚辞多想,不愿再往下说。 可许晚辞却接了下去:“除非是专业的民间杀手组织,或者是宫里养的侍卫,对吗?” 许文谦抿唇,不答。 这一切的一切,指向都太过明显。 顶级的民间杀手组织,別说一队人,即便只僱佣一个人,价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是这么一队训练有素的人,绝非寻常人能雇得起。 而宫里的侍卫,能有这等动手能力的,也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侍卫。 能调动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侍卫,唯有宫中的权贵。 许晚辞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些被抬出的尸首上。 都是她,都是因为她,他们才会丧命,不是吗? 都是因为她的自私。 因为她的不自量力,才会导致这么多人死於非命,不是吗? 若不是她贪恋那点不属於她的温暖,他们就不会死。 若不是她执意和离,这铺子便还是外祖母在管著。 外祖母管了铺这么多年,生意越做越好。 可这铺子到了她手里没多久,便落得快运转不下去的下场。 而哥哥的那些隨从,跟著他走南闯北,多少次凶险都熬了过来,偏偏死在了这满是江水的岸边,死在了一场无妄之灾里。 还有那些伙计…… 许晚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 是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是她一次次对自己的纵容,一次次的不自量力,才酿成了如今的惨状。 “哥哥,我……做了错事。” 又问:“这里有郎中吗?” 许文谦只当她找郎中是为了救治受伤的人,忙点头应道:“有,有的。 “我早已让人去附近镇上请了,眼下郎中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许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哥哥,我去看看江寻。” 许文谦:“好。” 许晚辞说著,在许文谦的注视下走远了。 许文谦一直看著她的背影走到客栈附近,只当她是太过难受,想一个人静一静,便收回了视线,去帮著伙计们收拾残局。 他不知道的是,许晚辞想寻郎中,一来是想救治受伤之人,二来,则是为了一碗避子汤药。 算算日子,她与顾廷礼第一次同房至今,已经十余日了,也不知喝避子汤还来不来得及。 许晚辞回到客栈后,將自己的所有银两全部拿了出来。 她又摘下头上的金釵,耳坠,一併包好,出了房间。 她找到江寻,走至他身侧,蹲下,低声道:“对不起,江寻。我知道这些钱微不足道,可我眼下只有这些了,你收下罢。你后续用药,养伤,所有用钱的地方,我都全包了,对不起。” 江寻此时躺在外面的草垛旁。 他浑身是伤,因剧烈的疼痛,全身不住颤抖,嘴唇乾裂,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江寻缓缓睁开眼,可他的双眼已被大火灼伤,此时视线模糊,只能依靠模糊的轮廓和声音,辨清身侧之人是许晚辞。 他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容,强撑著宽慰道:“小姐不必自责。我等早都是亡命之徒,若不是少爷收留,恐怕早就死在街头了。能跟著少爷,有吃有穿,安稳过这么久,我们早已知足。” 第169章 今生註定无缘了 江寻本生得一副儒雅模样,眉目清秀,如今右脸被大火烧毁,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与左脸的完好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笑著,那笑容也显得格外刺眼。 许晚辞看著他被烧毁的脸和四肢,鼻尖一酸,强忍著眼泪,紧咬著下唇,將银两和首饰轻轻塞到江寻的身下,而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怕再多待一秒,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著江寻的面哭出声来。 待她沿著江边走了很远,確定身后无人跟隨,那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才顺著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是哥哥,还是江寻,或是其他人,他们只会告诉她不必自责,可她又如何能不自责? 那些逝去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都是因为她的不自量力,导致这么多人丧了命。 江寻的確是活了下来。 可这烧伤是根治不了的。 即便日后伤口癒合,那些火烧的疤痕也会永远留在他的身上,毁了他的容貌,也毁了他的四肢。 他本就以自己的双腿为荣,他跑得最快,身手也最利落,是隨从之中最年轻,最有朝气的一个。 可如今,他的双腿被烧得血肉模糊,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那双能握剑的手,也废了,日后怕是连自理都成了问题。 许晚辞站在江边,望著缓缓流淌的江水。 江水波澜不惊,静静地流淌著,仿佛方才那场大火从未在它的上空发生过。 此刻它仍是安然的。 “小姐,你可別想不开啊。”芸儿带著哭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许晚辞猛然回神。 想不开吗?她的確想不开。 她想不通为何自己的过错,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来承担。 可她不能死。 这一切因她而起,她没有资格去死。 即便要死,也得偿还完所有的亏欠,才有资格。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平淡问道:“可是郎中到了?” 芸儿连连点头:“到了,到了,眼下正在为受伤的人诊治呢。” “走吧,回去。”弥补去。 船已经烧毁了,再无修补的可能。 逝去的人也无法復生,可还有许多活著的人受了伤,需要救治。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弥补了。 许文谦见她回来,怕她累著,不让她乾重活,只让她在一旁休息。 可许晚辞却不肯,一直守在郎中身边,帮著递药,递布,將受伤的人一个个安置好。 有的人手臂被烧伤,需要包扎,她便学著郎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包扎。 有的人需要剔去腐肉,郎中动手时,旁人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唯有许晚辞,强忍著心中的不適,咬著牙,帮著郎中按住他,不让他乱动,直到剔完腐肉。 她从一开始的双手发抖,连递药都不稳,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完成郎中交代的所有任务,只用了不过一个时辰。 直到她走到江寻身侧,郎中说,江寻脸上的烧毁的皮肉已经坏死,必须剔去,否则会引发感染,危及性命时。 她顿住了。 她看著江寻完好的左脸,眉目依旧儒雅,再看他右脸,焦黑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 剃了,江寻从此,便再没有右脸了,余生,都要带著这副残缺的模样活下去。 许晚辞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姐。”江寻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是在救我,脸毁了就毁了,可我还有命在,不是吗?能活著,就已经很好了。” 是啊,他还有命在。 可他即便活著,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腿,怕是站不起来了,他的手,也废了。 今后,他连自己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別说像从前一样,跟著许文谦走南闯北,施展身手了。 江寻躺在草垛上,闔上眼。 如此,真的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自己为何要逃出来? 若是死在火里,反倒不用受这苦楚,不用面对这残缺的自己。 许晚辞的手抖了几许,忽地又听郎中嘆了口气,沉声道:“他这腿,怕是不能留了。” 许晚辞的心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望向郎中:“您说什么?” 郎中摇了摇头,“他这腿,烧伤过重,已经毁了。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用药汤吊著命,慢慢等死。要么將双腿砍下,或许能险中求一丝生机。” “不,不,不行。” 许晚辞急忙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著哀求道。 “您再想想办法,好不好?他都活著逃出来了,他那么年轻,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他不能没有腿啊!” 说到最后,许晚辞已经哭得不能自控。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也砸在江寻烧毁的手背上。 当江寻感受到许晚辞落在他臂上的泪水时,他突然想开了。 这辈子还没有人为他哭过。 如今,也值了。 郎中看著她,连连嘆气:“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他这伤势,拖延得越久,越危险,唯有断腿,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江寻听得一清二楚,低低地笑出声,自嘲道:“砍了吧。生死由命。” “即便没了腿,也能陪著少爷和小姐。若是活不成,也省得再受这般苦楚。” 江寻恨不得自己拿刀將腿砍下来。 奈何他的手皮肉已经黏在一起,无法拿刀了。 “我来吧。”许文谦刚將死去的伙伴们草草安葬,又担心后院眾人的伤势,便急急赶了回来。 他才刚走近,就听到郎中的话,也看到了哭成泪人的许晚辞。 郎中闻言,连连嘆气,似是还有话要说。 许文谦道:“事到如今,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郎中惋惜道:“即便这腿砍下,也只能是险中求生。大概率……大概率……” 江寻看不见自己的脸到底烧成了什么样,他只觉得全身都好疼。 脸疼,手疼。 腿,反倒没有任何知觉。 他自己清楚,当他感觉不到腿上的痛觉时,这腿便是彻底废了。 他望向许文谦,声音已微弱,却玩笑道:“少爷,要不你给我个痛快吧。我这样子,以后怕是都討不到媳妇了。你知道的,我喜欢临安的陈姑娘。” “这次,你本想让我跟著去杭州,是我,是我自己非要跟著的。” “我……我,与陈姑娘今生註定无缘了。” 许晚辞和芸儿听得早已泪流不止。 许文谦不忍心让江寻再受煎熬,犹豫了许久,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朝著江寻的双腿砍去。 “兄弟,对不住了。” 第170章 煎熬 刀落。 江寻双腿应声而断,鲜血瞬间涌出。 郎中急忙用布带將他的断腿根部扎紧,又取烧红的铁板往他腿上按去。 希望能为江寻爭取一线生机。 而江寻早已扛不住断腿的剧痛,昏厥了过去。 眾人忙乱半日,又將江寻移至客栈一楼房间安置,才渐渐散去。 许晚辞待所有人都安顿妥当,才走到郎中身侧,將他引至无人的地方,低声道:“您可否给我开些避子的汤药?” 郎中闻言,疑惑地瞧了她一眼,劝道:“姑娘,避子汤药药性峻猛,极度伤身,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喝为好。” 许晚辞斩钉截铁:“无论多伤身,我都要喝。” 郎中见她心意已决,扶起她的手臂,指尖搭在她腕间,凝神把脉片刻,问道:“何时最后一次同房?” 许晚辞垂眸,低声道:“十,十日左右。” “姑娘,你既无生子之意,为何要拖这么多日?你可知,十余日过去,寻常避子汤药已无用,需用墮胎之药,那样只会更加伤身,甚至终身都不能再怀上身孕。老身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女子一时衝动,事后追悔莫及。您还是三思……” 许晚辞连连摇头:“我已决定好了,您只管开药便是。” 事到如今,许晚辞寧愿自己永远都怀不上身孕。 这样,顾廷礼是不是就会嫌弃她,就会放她走,不再与她有牵扯? 她知道顾廷礼不会命人烧毁船只。 或许,顾廷礼从头到尾都不知此事。 可是,无论他知道与否,她都不能再同他在一起了。 那场大火,烧死了太多人。 她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人在火中惨叫。 她不想任何人再因她而受伤或丧命。 所以。 她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对不起了。 郎中言尽於此,连连嘆了好几声,才转身去准备汤药。 许晚辞这种情况,单纯的避子汤药不管用。 他只得放了墮胎的药材。 熬製时,又多放了几分缓和药性的药草,希望能减少些她墮胎时的痛苦。 汤药熬好,郎中端到许晚辞面前,沉声道:“姑娘,你这日子已久,想確保万无一失,需连喝两日,两日下来,身子亏空不小,你看……” 许晚辞没有丝毫犹豫:“连喝几日都无所谓,我要確保肚子里再无。”他的骨肉。 郎中將汤药交给芸儿,反覆叮嘱道:“你看好你们家主子,她这情况非比寻常,若是有腹痛不止,出血过多,高热不退等意外,儘快去寻我,我这几日都住在隔壁客栈。” 芸儿接过药碗,道了声谢,看著那漆黑的汤汁,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许晚辞见她迟疑,轻声道:“给我吧。” 芸儿攥著碗不鬆手,“可是小姐,您不喜欢殿下了吗?殿下若是知道您这样做,怕是会生气的吧。” 芸儿想想顾廷礼沉著脸的模样,就觉得脊背发凉。 许晚辞却笑了,笑得淡然,也笑得自嘲。 顾廷礼会生气吗?或许会吧。 可同那场大火中逝去的那么多条人命相比,他生气与否,早已不重要了。 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毁了她与顾廷礼之间所有的可能,也断了自己所有的贪恋。 孩子留不得。 留了,便是斩不断的牵扯。 她太清楚自己了,若有了他的骨肉,她定会心软。 她不能。 她拿过药碗,送到唇边,一仰头,將汤药悉数饮尽。 或许,这样就好,一切的纠葛,一切的痛苦,都该结束了。 她不敢再贪恋顾廷礼的温柔,更不敢再靠近他。 只有她远离顾廷礼,她身边的人才能平安不是吗? 汤药入腹,不消半个时辰,许晚辞便觉得腹部开始隱隱作痛。 起初许晚辞躺在榻上,闭著眼,一声不吭的忍耐著。 可那痛楚渐渐加重,像是有人用手在腹中拧绞,一阵紧似一阵,疼得她蜷起了身子。 那是她从没经歷过的疼,更是她忍耐不了的痛。 芸儿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擦汗,却不知如何是好。 许晚辞咬著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因为腹部太过於疼痛,她甚至生出轻生的念头。 死了便不疼了。 死了便不用再想那些事,那些人。 一夜煎熬,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將亮时,痛楚才稍稍缓和,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不过半个时辰,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郎中又將第二碗端了上来。 许晚辞撑著身子坐起来,接过碗,咬著牙,將其饮下。 第二碗比第一碗更苦,药性也更烈。 入腹不过半刻钟,腹痛便如潮水般涌来,比前一日更甚。 她额头抵著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又是一日一夜的苦痛折磨。 第三日一早,许晚辞腹中剧痛加剧,隨即开始大量出血。 芸儿嚇得魂飞魄散,急忙跑出去请郎中。 郎中听闻,火速熬了凝血的汤药,跟著芸儿赶回客栈。 “快喝,止住血才有救。” 许晚辞强撑著腹痛,挣扎著坐起身。 可她刚將碗送到唇边,还未来得及喝,就听见客栈外面一阵惊呼。 紧接著,便是几声悽厉的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她放下碗,忍著腹痛,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户。 窗外,一群人正围在一口枯井旁。 有人在往后拽绳子,隨后一个人影被拖了出来。 许晚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人的下半身空空荡荡。 她的心猛地一沉。 —— 江寻自从被砍下双腿后,便一直歇在客栈一楼的房间里。 那日大火,他被浓烟呛伤,肺腑受损,连日来茶饭不思,滴水难进,身子更是日渐虚弱。 这日清晨,客栈老板的女儿,约莫有五六岁,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她经过江寻的房间时,见房门半敞著,里面一直没有人进出,一时觉得好奇,便踮起脚尖,推门走了进去。 江寻昏昏沉沉地躺著,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想查看是谁。 可他这一转头,那半张被火烧毁,又被郎中割去腐肉的脸,便暴露在小丫头眼前。 小丫头嚇得浑身一僵,隨即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客栈老板听见女儿的叫声,扔下帐本就往江寻的房里跑。 几个住店的客人也纷纷涌进房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待他们看清榻上之人的脸,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寻看著来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或憎恶,或厌弃,或惊恐,或怜悯。 就是没有一个人露出寻常的神色。 自那日从大火中逃出来,他便知道自己的脸毁了。 只是这几日,每当他想看看自己的脸时,许文谦都用各种理由拦下了他。 而此时,他看著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不难猜出自己到底顶著多么可怖的一张脸。 他偏过头,將那毁了的半张脸隱匿在阴影中。 沉默了片刻,他喃喃道:“我饿了。” 客栈老板站在人群最前面,见状,连忙应道:“您要吃什么?” 他看了看江寻残缺的双腿,又看了看他苍白虚弱的模样:“您好几日未曾用膳,肠胃虚弱,眼下暂且吃些白粥垫垫肚子,行吗?” 江寻仍侧著脸,点了点头:“谢谢。” 老板转身欲走,又看了看屋中的眾人,怕他们惊扰了江寻,也怕江寻的模样嚇到其他人,便抬手示意,將眾人一併带了出去。 第171章 顾朝顏死不了,也活不成 屋中归於平静。 唯有江寻,和那个被嚇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的小丫头。 小丫头没有隨父亲出去,她站在门边,怔怔地看著江寻。 看了半晌,她慢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完好的那半张脸上。 那半张脸儒雅清俊,眉目温和,与方才她看到的那半张判若两人。 “大哥哥,你的脸怎么了?”小丫头问。 江寻强挤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方才嚇到你了吧。” 小丫头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现在不怕了,大哥哥你好像很疼。”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他实在是好奇自己此刻到底是何模样。 思虑几许,他开口:“劳烦小妹妹,可否给我取个镜子来。” 小丫头脆声应下,转头跑了出去。 可当她拿著一面铜镜,兴冲冲地跑到江寻房间门口时,却被迎面走来的客栈老板拦住了。 老板看见她手里的镜子,脸色骤变,一把夺了过来,低声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將镜子拿给屋中那位客官吗?” 小丫头委屈地扁著嘴:“可,可大哥哥想要镜子,他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老板將镜子收到身后,“想要也不行。” 说罢,客栈老板看了眼江寻房间的方向:“他的脸毁成那副样子了,他看见也是徒增烦恼而已,又何必让他再受一次打击。” “你快去玩吧,不许再进那间屋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她不明白大人说的“徒增烦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大哥哥好可怜。 他没有腿了,手也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连水都要人递到嘴边才能喝。 虽然一开始很害怕,可她並不討厌他完好的那半张脸,也不討厌他温柔的声音。 她想起他冲自己笑的模样,莫名地想哭。 最终,小丫头还是没有將镜子送到江寻手中。 她垂著头,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客栈老板见孩子走远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淡然模样,推开了江寻房间的门。 “客官,粥好啦。” 江寻靠在床头,偏著脸,仍是只用那半张好脸朝著门口。 他听见老板进来,微微点头,道:“我想喝水。” 这几日,他行动不便,每次喝水,许文谦都是让他衔著茶壶的嘴。 不让他用碗,也不让他用杯子,怕他看见水中的倒影。 客栈老板昨日也见过,自然知晓其中缘由。 他將手中的粥放到桌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江寻床边,递了过去。 江寻一直用那半张好脸衝著他。 可此刻,他忽然转了头,將那被割去许多皮肉,狰狞可怖的脸面向客栈老板。 老板猝不及防,嚇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茶壶自手中落下,砸在地上,碎了。 壶中的水流了一地,浸湿了青砖。 客栈老板急忙掩饰道:“对不住,手滑了。您稍等,我这就为您重新倒些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只淡淡道:“有劳了。” 客栈老板走出房门,反手將门带得严严实实。 他怕江寻那副样子再嚇著其他客人。 屋中再度陷入死寂。 江寻坐了片刻,听著外面的动静。 待走廊上彻底安静下来,他撑著双臂,咬著牙,从床上爬向地面。 爬到那滩水渍旁。 他的眼睛被烟燻过,视物仍不清晰,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轮廓。 可就是那个轮廓,已足够让他辨清自己此时的面容。 那半张脸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鼻子缺了一块,嘴唇歪斜,露出牙齦。 他伏在地上的手臂止不住地战慄。 这样子,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死了痛快。 江寻双臂伏地,撑起残缺的身子,一点点挪到了窗边,趁著窗户低矮,纵身翻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泥土。 他环视著四周,想看看江边的方向,了结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 江寻没有丝毫犹豫,拖著残缺的身躯,一点点向枯井爬去。 咚…… 而就在此时,顾廷礼带著侍卫赶到客栈,远远就看到江寻纵身跃下枯井的身影。 —— 皇宫。 顾朝顏的寢殿內,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宫中颇有威望的太医围在床榻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反覆为床榻上的顾朝顏诊脉。 顾朝顏躺在榻上,面色青白,喉间偶尔发出一丝细微的气音,整个人了无生机。 沉默几许,皇后终是耐不住性子,厉声问道:“你们倒是说啊,我的顏儿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覷,吞吞吐吐谁也不肯说出实情。 皇后忍无可忍,霍然站起:“本宫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是再不肯直言,便全部拖出去斩了。” 皇后如此说了,可这几位太医仍是支支吾吾,低头拱手,就是无人开口。 她气得浑身发抖,喝道:“来人,將他们拖出去斩了。” 侍卫应声而进,就要將几位太医拖走。 其中一名年轻的太医嚇得发抖,连忙跪地磕头:“娘娘饶命,饶命啊。不是我等不肯说,而是这话说出来,会得罪大殿下啊。” 皇后眉头紧锁:“说。” “今日便是得罪任何人,也要將实情说出来。” 最年长的太医见状,嘆了口气,躬身道:“回娘娘,朝云公主喉骨碎裂,后脑也因磕在石阶上,而导致双目充血。公主这情况,暂时死不了。” 皇后闻言,心中一松,却听老太医又道:“可,也活不了几日了。” 皇后面色骤变:“你方才不是还说,我的顏儿暂时死不了吗?为何又说活不了几日?” 老太医摇头,缓缓道:“这便是我等不愿直言的真相。大殿下掐碎了公主的喉骨,却又没有完全掐碎。” 皇后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碎了又没有完全碎?你说清楚。” “回娘娘,人若喉骨全然碎裂,便无法呼吸,片刻之间便会殞命。而朝云公主的喉骨,虽已碎裂,可大殿下用劲极巧,留了一丝缝隙,让她能维持微弱的呼吸,却无法进食,无法饮水。这般一来,即便想用汤药吊命,也无从下手,只能看著公主一日日耗儘自身气血,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而大殿下將公主扔在石阶上那一下,又致使公主脑中瘀血。即便有万分之一的侥倖,公主能活下来,也会沦为痴儿,再无清醒之日。” 皇后只觉得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凤椅上。 难怪。 难怪那日顾廷礼迟迟没有下最后的狠手。 难怪那日他临走前,会说“顾朝顏若是没死,我定来索命。若是死了,我定將她挫骨扬灰”。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顾朝顏痛快的死去。 而是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耗尽生机。 皇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向寢殿之外的天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顾廷礼可怕。 第172章 顾廷礼见许晚辞坠楼 顾廷礼和方寸曾与江寻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赶到时,远远便见一群人围在枯井旁,有人攥著麻绳往下探,有人在旁搭手,明显是在捞人。 二人不及多想,本能地想上前帮忙搭救一把。 结果,他们还未走到井边,江寻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便被麻绳拦腰拽了上来。 这口枯井的位置在许晚辞的正窗下,而她的房间在客栈二楼。 她此刻正强撑著虚弱的身子,趴在窗沿上探头查看。 许晚辞的视线所及,只有那口枯井,以及井边围拢的人影。 而顾廷礼与方寸的身影恰好在窗沿遮挡的盲区內。 故而她並不知道,那个她心心念念,却又不得不断了情意的郎君,此时正在她楼下,一步步往那枯井走去。 许晚辞望著被拉上来的江寻尸首。 他那仅剩的半张儒雅的麵皮,也因坠入枯井撞击,沾染泥污,已然扭曲变形,面目难辨。 她下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温热的血不断地顺著衣摆流出,早已將她的衣裙浸透。 可这份痛,远不及她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心口的绞痛层层叠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不通。 为什么旁人能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偏偏自己在少时失去娘亲后,就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在许家时,她身为庶女,处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嫁给沈行舟后,更是日日隱忍,受尽了冷遇与磋磨,最终只能以和离收场。 如今,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肯对她好,肯予她暖意的郎君,可他却是身份尊贵的皇子。 她从来都知晓她不配。 无论是商贾家的出身,还是和离过的枷锁。 她从来都配不上顾廷礼那般的皎皎明月。 她本打算,在顾廷礼厌弃她之前,便主动了断这段不对等的情意,断了自己的念想。 可心底的贪恋,终究压过了理智。 她实在太贪恋顾廷礼的好,以及他给予的那点暖意。 所以,她想留下一些与他相关的痕跡。 那几日的床笫之欢,她从来都不確定自己是否会怀上身孕,可她却忍不住心存侥倖。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能留下她与他的骨血,也算不辜负这段相遇。 可此刻,所有的侥倖与贪恋,都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下腹的绞痛提醒著她,她正在失去与顾廷礼有关的一切。 而江寻的尸首,更像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她那颗並没有经过太多风浪的心臟。 她紧盯著江寻那残缺的尸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全是她的错。 许晚辞只觉自己实在不配这般苟活於这世间。 突地,她想就这么隨江寻而去。 二楼另一个窗边,郎中望著楼下的乱象,也在替江寻觉得可惜。 芸儿此时正端著那碗凝血的汤药,想著待许晚辞回头时,伺候著她服下。 可她终究没等来许晚辞的回头。 她看著许晚辞撑著身子,双手搭上窗沿,整个人往前一倾,跃出了窗外。 “小……小姐!” 芸儿將药碗一扔,伸手去够许晚辞,指尖堪堪擦过许晚辞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连她自己都因这一扑失了重心,整个人隨许晚辞翻了出去。 这家客栈位处渡口不远处,虽有两层,建的层高却远不如京城那些楼宇。 即便有人不慎坠下,大概率也只是受些皮肉伤,不会有什么大碍。 何况,寻常人不慎跌落,大多会本能地以手臂或脚撑著地面。 可许晚辞是存了死志的,纵身一跃时,便已放弃了挣扎,自然不会用手脚去撑。 她连日水米未进,又接连服下两副墮胎的汤药,身子本就虚弱不堪,又因下腹流血不断,导致身子虚上加虚。 这般坠地,瞬间便没了意识。 芸儿的惊呼声,恰好被正在靠近客栈的顾廷礼听了个正著。 他脚步顿住,凝神分辨声音的来源方向。 下一瞬。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头朝下,直直砸在距他一丈远的地面上。 砰! 砰! 顾廷礼瞳孔骤缩,双眼瞪得老大,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迈开长腿,疯了一般朝那道身影奔去。 许晚辞坠下的瞬间,芸儿也紧跟著落在了她身旁。 芸儿是手脚撑地而下,落地的瞬间,她的手臂已然脱了臼。 她顾不得自己的手,哽咽著地朝著许晚辞爬去:“小姐,小姐,你……你怎么样啊?” 突地,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顺著靴子缓缓向上望去,撞进顾廷礼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眸里。 这是芸儿第一次见素来泰然自若,沉稳內敛的顾廷礼,露出这般震惊与慌乱的模样。 “殿……殿下,救……救小。” 从出事的那日起,芸儿因为失去了那些同伴,又日夜担心许晚辞,也是连著几日寢食难安,早已身心俱疲。 此刻见到顾廷礼,她心中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嘭得断了。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方寸紧隨其后。 见著地上躺著的许晚辞和芸儿,还有不远处江寻的尸首,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 原本他带了一队精锐人马,比顾廷礼先一步出发。 可他和顾廷礼都低估了朝云公主想除掉许晚辞的决心。 这一路,他们前前后后遇到了好几伙,先后被顾朝顏派去刺杀许晚辞的人。 方寸猜测,朝云公主大抵是不想让顾廷礼知晓,是她在背后动手。 故而她不仅动用了宫中暗卫,还花重金僱佣了不少民间杀手组织。 那些人一波接一波,缠得他们几乎无法前行。 每走几十里便是一场恶战。 顾廷礼在方寸他们之后出发,一路疾行。 沿途看到多处打斗痕跡,皆是方寸一行人赶路时,来不及清理乾净的。 那些痕跡,寻常百姓或许看不出什么。 可顾廷礼久经沙场,不消太过留意,便能认出此地曾发生过怎样的廝杀。 他越看心越急,越急赶路就越快。 好在,他终是与方寸那一队人马相遇了。 只是彼时,方寸带的一队精英,经一路赶路与接连打斗,已然折损得只剩五人。 方寸手臂也缠著布条,其余几人更是浑身是伤。 顾廷礼见到那幅景象,恨不得將顾朝顏凌迟处死。 第173章 顾廷礼自责 枯井旁的眾人听见动静,皆是转头顺著声音望去。 瞧见的,便是许晚辞一身的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文谦原本正站在枯井旁,为江寻的死惋惜。 当他听见声音与眾人一起回头时,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他看见许晚辞的脸侧向一边,身上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 他踉踉蹌蹌地跑过去,跑到许晚辞和芸儿身边。 看著她们二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连对顾廷礼行礼也顾不上了。 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许文谦与许晚辞的娘亲去世后,他便一直认定,许万金是导致娘亲过世的罪魁祸首。 所以这些年,他虽与许万金相处甚多,心底却是恨透了他。 甚至在无数个午夜时分,他屡屡想起娘亲时,多次生出过杀了许万金的念头。 可每次,只要他想起许晚辞。 想起那个在许家大宅中挣扎求活的妹妹,每每都收了手。 许万金若是不在了,许家便会分崩离析。 他那时还小,他怕许家散了,自己会护不住年幼的妹妹。 这些年,他拼命成长,只为有一日能撑起一片天,护她周全。 可他的妹妹,他那么珍视的妹妹,此刻却满身是血地躺在他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出来啊。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以为他长大了,能护得住她的。 此刻,顾廷礼站在许晚辞身侧,看著脚下仅有胸口在微弱起伏的许晚辞。 双拳攥了又攥。 因许晚辞是从窗口坠下,他並不敢轻易挪动她。 几息后,他强行平稳住自己的情绪,蹲下身查看许晚辞与芸儿的伤势。 发现芸儿只是手臂脱了臼,並无大碍。 可许晚辞……她是头朝下摔下来的。 万幸这客栈紧邻江边,地面湿润鬆软。 且她头部接触地面的位置,恰是头骨最硬处,故而在泥沙的缓衝下,头骨算是保住了,並未有明显的凹陷或碎裂。 但內里如何,谁也不知道。 可当他看到许晚辞的下腹,还在不断有鲜血流出时,整个人都麻了。 他手搭在她的脉上,发现她的脉象极弱极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估计,若再任由鲜血这般流下去,许晚辞怕是很快就会没命了。 顾廷礼朝著围观的人群厉声喝问:“此处可有郎中?”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老者从客栈大门疾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应道:“老……老身便是。” 这郎中年近七十,平日里行走都很迟缓。 方才见许晚辞和芸儿坠楼,郎中心急如焚,匆匆下楼时,不慎失足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好在他身子骨还算硬朗,摔下来时已快到一楼平地,这才没有骨折,只是腰侧青了一大片,又受了些惊嚇。 顾廷礼见到郎中从许晚辞坠下的客栈出来,又看他衣襟上沾著药渍。 而许晚辞的身上也隱隱有汤药的味道,已然猜到许晚辞这副模样,多半与这郎中有关。 “老者,您应该知道晚辞的情况。麻烦您快些,为她熬些止血的汤药。” 郎中喘著气道:“有有有,今早熬药时,老身熬了两碗,” 他指著地上晕倒的芸儿,“这姑娘方才打翻了一碗,老身那里还有一碗,劳烦哪位去取一下?” 方寸闻言,急忙问了郎中的住处,而后急匆匆跑了过去。 顾廷礼则小心翼翼地將许晚辞打横抱起。 他抱著她走进客栈,找了一楼最近的房间,用脚踢开门,將她放在榻上。 不多时,方寸端著汤药匆匆回来:“殿下,药来了。” 顾廷礼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凑到许晚辞唇边,轻轻倾斜,试图餵她喝下。 可许晚辞存了死志,即便陷入昏迷,也是牙关紧闭。 药汁碰到她的嘴唇,顺著嘴角流了下来,淌过下巴,滴在枕上。 任凭顾廷礼如何尝试,都无法將药餵进去。 顾廷礼將勺子放回碗里,盯著许晚辞紧闭的双唇。 犹豫了几许,终是狠下心,拇指按在她两颊的关节处,轻轻一用力。 咔。 他將许晚辞的下巴掰脱了臼。 而后趁著牙关鬆开的间隙,將碗中的汤药悉数餵了进去。 直到整碗药见了底,才將她的下頜復位。 他放下碗,擦去她脸上的药渍和血跡,转头问方寸:“那小丫鬟怎么样了?” 方寸躬身回道:“方才属下过来时,郎中正在为她诊治, “郎中说她只是手臂脱臼,並没什么大事。” 顾廷礼頷首,又道:“去將许文谦叫来,孤要知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方寸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 许文谦神色萎靡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顾廷礼的视线,一直落在许晚辞的脸上,沉声道:“孤要知道,这几日你们到底经歷了什么。” 许文谦看了眼床榻之上的许晚辞,嘆息了一声。 而后將这几日他们的所有遭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顾廷礼。 …… 一炷香后。 “殿下,这便是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 许文谦並未提许晚辞吃墮胎药之事。 这两日许晚辞除了芸儿,不见任何人。 许文谦只当许晚辞是伤心,不想他们打扰她,方才见到她下腹流血,才恍然为何这几日许晚辞闭门不出。 顾廷礼听完,沉默了几息。 许文谦不知许晚辞服下墮胎汤药之事,可顾廷礼却心如明镜。 从今日见到许晚辞下腹流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自责。 他自责自己当初,为何不问问许晚辞想不想怀上身孕。 自责自己沉浸在与心尖上的人的欢爱中,全然忘了顾忌她日后要承受的痛苦。 避子药,墮胎药。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被送入道观的女子,被人捏著下巴强灌下去。 那时的他听到过那些女娘因腹痛不止的惨叫,更见过她们血不止流的苦楚。 这东西有多伤身,他又怎会不知。 那是生生的,折了半条命啊。 顾廷礼沉默片刻,只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而后看向方寸:“算算日子,徐敬之和十安,应当已经抵达京城了吧。” “你命人传信给十安,让他將顾朝顏偷出来,再命人去找无念,让他们两伙人在城外匯合。告诉无念,无论用什么办法,让他为顾朝顏续上几日的性命。孤要她活著,但不必囫圇。” 又道:“另外,让无念將他珍藏的补身子的药全部给孤拿来,晚辞这身子,怕是寻常药物补不过来了。” 第174章 永生永世相伴 方寸走后,顾廷礼眸光沉沉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许晚辞。 他看著她那因这几日折磨而深陷的眼窝,又瞧著她满身的泥污,还有衣裙下摆上已经乾涸的血色。 后悔不已。 顾廷安已死,自己前往沙突国途中,亦除了不少昔日仇人。 他自以为许晚辞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故而回京之后,他无所顾忌地与许晚辞一同出入人群,甚至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当眾將她抱起,只为炫耀她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忽略了顾朝顏。 忽略了她那颗极易敏感的心。 或许说,他从没把顾朝顏放在眼里。 他一直认为顾朝顏被母后教育得很好,纵使她刁蛮,任性,可也断不敢真的伤人害命。 可当这一切摆在眼前时,他不得不相信。 顾朝顏非但敢杀人,且心狠手辣的程度不亚於顾廷安。 那绸缎铺的伙计,和被烧毁的三艘货船,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 皇家之中,並不適合心存善念的人生存。 亦如许晚辞这般底色纯善,早已被后宅的教条规训得妥妥帖帖之人。 若是没有人能常年护在身侧,终会被捲入权欲纷爭,沦为爭夺权力的傀儡。 顾廷礼觉得,自己適时应该卸下部分担子,抽出更多的时间守在许晚辞身边了。 许晚辞虽臥在榻上,可她的意识却飘向了遥远的临安。 朦朧中,她看见那三艘货船稳稳停靠在临安的渡口,一行人陆续下了船。 江寻欢快地穿过人群,朝著渡口边的一位姑娘跑去。 许晚辞站在远处,她看不清那姑娘的样貌,只瞧见那人朝著江寻招手。 江寻跑到那姑娘身旁,俯身將她稳稳托起,笑著问她是否想自己。 可下一刻,漫天火光骤起,將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 漫天火光中,江寻那张儒雅的面容渐渐扭曲狰狞,满身是血地爬到许晚辞脚边,紧紧攥住她的脚腕:“小姐,我好疼啊。” 许晚辞浑身发颤,怔在原地,先前失去江寻时的心臟钝痛,再度席捲而来。 她一遍遍低唤:“不,不要。” “江寻,不要。” “江寻,等我,我这就隨你而去。” —— “嘖。” 连著守在榻边两日的顾廷礼,眸子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守了她两日,这两日许晚辞从最初的牙关紧闭不肯服药,渐渐变得顺从肯配合他喝药。 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痛苦蹙紧,转为时不时会低低哼笑出声。 顾廷礼不知她在昏迷中梦见了什么。 只开心她终於不再皱著眉头了。 可下一刻,她口中唤出的,却是旁人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从最初带著几分惊喜的轻唤,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 到最后,她还说让那个人等她。 等什么? 顾廷礼回忆了一下那日见到许晚辞的场景。 她坠楼的那扇窗,朝向枯井方向,她看不到身处楼下的自己,却能清清楚楚瞧见被麻绳拽上来的江寻尸首。 顾廷礼知道许晚辞是重情重义的姑娘,所以不难猜出她见昔日伙伴惨死,心生自责,一时情绪激动了轻生的念头。 可此时此刻,听著她昏迷中一遍遍唤著江寻,说著要隨他而去。 他心中终究是生出一丝异样,说不清是醋意,还是担忧,亦或是二者皆有。 许晚辞对他都不曾说过这等坚定的话。 她平日里只会口口声声唤他殿下,一次次地推开他,甚至,她连他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叫过。 江寻。 顾廷礼在一遍遍念著这个名字。 脑中不由浮现出往日画面。 彼时他们一行人在山间歇脚烤肉,江寻穿梭在隨从之间,来来往往地递著烤肉。 偶有閒暇,他还会没心没肺地衝著自己笑。 甚至当他衝著顾廷礼笑时,顾廷礼都觉得那张脸生得太过好了些。 他抬手,拂去许晚辞眼角的泪水。 榻上的人依旧眉头微蹙,口中还在低低呢喃著江寻的名字,满是不舍与决绝。 顾廷礼暗定决心,无论许晚辞梦中念著谁,他都要將她留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再不让她有轻生的念头。 —— 几日后,十安带著无念和顾朝顏赶到客栈外。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已是黄昏。 十安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將顾朝顏从里头拖了出来。 顾朝顏浑身瘫软如泥,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如纸,被十安拎著后颈的衣领拽下马车,摔在地上。 隨后,无念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一手扶著腰,一手撑著车辕,长出一口气,连连叫苦:“哎呦,我的老腰呦。这一路顛的,快把贫道的骨头都顛散了。” 他直起腰,抬眼看见许久不见的顾廷礼,走上前去,抬脚就踹。 “你真是废物啊,连个小娘子都护不住。往后可別说贫道教过你武艺,我丟不起这个人。” 顾廷礼受了这一脚,身形微晃,眼底藏著疲惫。 这几日,他寸步不离守在许晚辞榻边,亲眼见她依旧整日闭著眼,口中反覆唤著那些死去伙伴的名字,还有江寻。 他一次次见著她前一刻明明睡得安稳,眉眼舒展,下一刻却突然哭喊著“救命”。 她的身体在榻上蜷缩又舒展,像是在梦中经歷著一场又一场的折磨。 他心疼许晚辞所受的苦楚,更为那些被顾朝顏无辜残害的生命感到不值。 那些人或在绸缎铺安稳度日,或跟著许文谦走南闯北,他们明明还有大好的年华,可他们却都死在了一个深宫公主的嫉妒里。 顾朝顏一直都在强调自己的公主身份,讲究尊卑有別,將那些百姓与隨从的性命视如草芥,隨意践踏。 她觉得自己的命比旁人的命贵,觉得她杀几个人不过是碾死几只蚂蚁。 顾廷礼便是要她为那些她眼中低贱的性命陪葬。 让她亲身体会那些人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让她的尸首坠入滔滔江水,与那些无辜者一同沉於江底,永生永世相伴。 顾朝顏的伤势是顾廷礼一手造成的,他当然知道以她此刻的状况,想活命难如登天。 但若用一些极端的手段,强行吊她几日的命,无念还是能做到的。 第175章 许姑娘,还等著您 顾廷礼自幼跟在无念身边学武,无念自是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 此刻见著他眼神沉静,嘴角微抿,既不恼怒也不急切。 便能猜到顾朝顏是真的惹怒了他,而得罪他的下场,只怕会惨死。 无念收起脸上的嬉闹:“臭小子,贫道一会儿先进客栈,为你的心尖尖诊治。至於那个公主,我已在她几处大穴扎了针,能吊住她的心神,却撑不了太久。若要她清醒说话,需得再施针刺激。” 无念口中的法子,治標不治本,对本就重伤濒死的顾朝顏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先前顾廷礼出手极狠,已然將她掐得重伤,距死仅一步之遥。 无念別无他法,只得用这险招,以银针护住她的心脉,勉强保她留著一口气,挨过这一路顛簸,抵达此处。 顾廷礼淡淡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顾朝顏,开口问道:“她最多还能撑多久?” 无念哼了一声:“你对她下了怎样的狠手,难道还用我说?若不是这几日贫道一直用银针吊著她的气,恐怕她早就在马车里顛死了。这一路的路况你是知道的,坑坑洼洼,顛来顛去,贫道自己在车里都快被顛散了架,何况她一个重伤之人。” 他摇了摇头,嘆道:“罢了,罢了。最后半日,贫道还是能保证的。” 顾廷礼頷首:“足够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念不再多言,从隨身携带的针囊中抽出两根细长的银针,蹲下身,找准顾朝顏颈间与眉心的穴位,稳稳刺入。 银针入体约一寸,顾朝顏的睫毛颤了颤,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身体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无念捻动针尾,又刺入少许,然后停手,將两根银针留在她身上。 “可以了,过会儿就能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顾廷礼,又看了一眼江边的方向,似乎猜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贫道如今年纪大了,见不得太过残忍的画面,便先去客栈了。” 他看向方寸:“带路,去那小娘子的房间。” 顾廷礼则命人將顾朝顏拖到江边。 江面宽阔,江水湍急,早已立著两根粗木桩,是方寸这几日提前埋好的。 他们將顾朝顏吊上去,双臂缚在木桩上,脚尖堪堪触地。 既无法挣脱,也不能借力支撑。 顾廷礼在她脚下堆了乾柴,又浇上桐油,而后接过十安递来的火把,点燃。 桐油见了火,轰地一下窜起来,火舌沿著顾朝顏的裙摆蜿蜒而上。 灼烧的剧痛激得顾朝顏有了几分清醒。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周身全是火,想躲,手臂却被牢牢缚在木桩上,挣不动。 她看见自己的裙摆已经烧去大半,火舌正舔上她的小腿。 顾朝顏怕极了,四处张望,本能地想呼救。 她匆忙地环视四周,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顾廷礼,正端著手冷冷地注视著她。 顾朝顏不想死,从来都不想。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受伤那日,眼睛虽睁不开,耳边却一直都能听见皇后娘娘的哭音。 她听见皇后在喊她的名字,听见皇后在求太医,听见皇后摔了东西。 她觉得皇后一定会救她的。 她是云朝唯一的公主,皇后怎么可能不救她? 可是,她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只能任由皇后的哭音在耳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最后,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片虚无。 顾朝顏感受不到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自己是否还活著。 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她在那片虚无里待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然死去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道士模样的老者。 她彼时意识混沌,以为这道士是皇后请来救她的,心中一喜,刚想出言道谢,却觉头顶一阵刺痛,像是有两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隨后,她便又失去了意识。 直至此刻,被火焰灼烧的剧痛將她唤醒,她终於又恢復了意识。 只是,她好似……真的要死了。 顾朝顏张了张嘴,可她脑中尚有瘀血,发出的声音嘶哑模糊,“哥……救” 顾廷礼站在几步之外,双臂环抱,冷冷地看著她。 “你还没看出来吗20?1孤原本的意图,便是要杀了你。” 顾朝顏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污被汗水冲开几道痕跡。 火焰已经烧上了她的腰腹,她开始剧烈地挣扎,但那绳索缚得太紧。 “顾朝顏,你何苦如此。” “你若是肯安稳一些,不招惹晚辞,不滥杀无辜,孤自会让你做云朝唯一的公主,安度一生。” “可你偏偏走了弯路。” 说话间,火焰已蔓延至顾朝顏的肩头,灼烧著她的皮肉。 她身上的衣物烧尽了,头髮也著了火,整个人裹在一团橘红色的光里。 她想呼喊求饶,可嘴一张,火焰便窜入口中,灼烧著她的喉咙和口腔。 她痛苦极了。 身体在火焰中痉挛,拼尽全力地扭动,拉扯。 火越烧越旺,她的挣扎越来越弱。 顾朝顏望著顾廷礼,眼中满是绝望。 顾廷礼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团火,看著火中那个已经辨不出人形的身影。 十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许姑娘那边,还等著您呢。” 顾廷礼又站了片刻,看著火中的人彻底不再动弹,才转过身,朝客栈走去。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顾朝顏感受一下江寻那几日的痛苦,再慢慢死去。 可是,当他看到顾朝顏的那刻,便知若不是无念的那几根银针吊著她的命,恐怕她挨不到这时。 所以只能就此作罢。 —— 客栈。 无念手指搭在许晚辞腕间,凝神诊了片刻,眉头越蹙越,连连摇头。 许久,他听见顾廷礼推门而入的声音,才道:“徒儿啊,你的心尖尖强行吃了过量的墮胎药,这今后,怕是都不能怀上身孕了。” 无念收回手,將许晚辞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另外,她这身子骨亏空得太狠,即便用尽上好药材,悉心调养一年半载,也难恢復往日身子状態。” 第176章 你能护她一世吗 顾廷礼眉头紧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给我治好她。生不生子嗣都无所谓,我要的从来都是她这个人,只要身子骨能补回来就行。” 无念看了顾廷礼一眼,还是耐不住性子,上去踢了他一脚:“你这是什么態度同贫道讲话?” “贫道可不管你是皇子还是別的什么,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徒弟。” 顾廷礼並不反驳,只頷首道:“好好好,你是师父,我求你救治好晚辞,行吗?” 无念不再理他,而是对十安和方寸道:“他如今这身份,贫道自是不能再隨意使唤了,你们二人去將马车里的药材,全部搬出来吧。” “是。”方寸倒是答应得痛快。 十安却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嘟囔:“是是是,感情我们两个就好欺负唄。” 他嘴上抱怨,脚步倒是没停,磨磨蹭蹭地跟著方寸往外走了。 无念瞪了眼十安:“话多。”而后走回榻边,掏出银针为许晚辞治伤。 顾廷礼则一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著,视线落在许晚辞那张落败的脸上,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无念每落一针,她便微微蹙眉,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 过了会儿,无念边施针边开口问道:“等这许姑娘的伤好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廷礼一怔,半晌没有应声。 无念见他不答,又继续道:“贫道是问你,若是她真的无法生育子嗣,你要如何?你现在身为皇子,储位未定,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怕是连正妻的位置都不能自已做主。沙突国那边的棘手事的確解决了,可其他边疆又该如何?” 又道:“我可是听说了,东边的那个云笈国,新君登基,打算將公主送来咱们云朝和亲。” 顾廷礼淡淡道:“皇室不是只有我一人,那不是还有个顾廷羽吗?和亲之事,推给他便是。” 无念嗤笑一声,“你当贫道不知吗?他们那个五公主看上你好些年了,当初他们突然停战,不就是动了要与你和亲的念头,就算你將顾廷羽推出来又如何,人家认准的是你,可不是旁的谁。” 顾廷礼垂下眼,手指轻轻地敲著桌子。 他知道无念所言非虚,云笈国新君刚登基,急需盟友,而他是云朝最具战功的皇子,联姻自然是最优选择。 无念见他似在思考,又添了一句:“还有,若是你真的想在朝中站稳脚跟,朝中大臣的女儿,是不是也得收进宫中几位?到那时这许姑娘的地位,又该如何?” “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女儿还有和亲的公主,是断不会允许你让一个民间女子身居高位的,更不会容忍你独宠她一人。” “你需得想清楚,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 顾廷礼眸光淡淡:“我从来没想过身旁有其他的人,至於那个想和亲的公主,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娶她。” 无念施完针,將银针一一收起:“你的確说过,可难免他们不会利用皇上向你施压。若是皇上下令,赐婚於你,你又当如何?带著许姑娘浪跡天涯,四处为家吗?” 他看著顾廷礼,又道:“我知道你从不在意现在的皇子之位,可许姑娘呢?她在意吗?她本就习惯了安稳,又或是说,她愿意为了你,放弃安稳,离开京城,四处漂泊吗?” 顾廷礼不愿再聊这个话题,转移话题道:“晚辞如何了?何时能醒?” “失血过多,脑中有少量瘀血,这身上的亏空,能通过药物慢慢调养回来,可她这心中尚有鬱结,执念过深,恐怕不是短时间能疗愈的。” 顾廷礼“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注视著不远处的江面。 江面依旧平静,可他的那颗心,却不似江面这般波澜不惊。 “只要她能醒就好,至於心中鬱结,时间久了,总会痊癒。” 是啊,心上的伤,人们总说时间久了总会痊癒。 可那真的痊癒了吗? 非也。 那只是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得没了稜角,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刻入骨髓,並非不再在意,只是不敢再触碰。 可顾廷礼眼下顾不得太多,他只要许晚辞醒,待她醒了,无论她有什么要求,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怎样都好。 —— 陈掌柜那边的行程还在继续。 这几日陈掌柜已经將第一批货物清点完毕,联繫好了下路的车马。 许文谦觉得他们不易耽搁太久,待新的货船抵达渡口,便决定带著仍在昏迷的许晚辞,重新踏上去临安的路。 而这次,他们身边则多了顾廷礼,方寸,十安三人。 无念为许晚辞施完针后,又留下了调养的方子,叮嘱每日按时煎服,便先一步回了道观。 货船重新出发。 顾廷礼在船舱中搬了一张窄榻,紧挨著许晚辞的床铺,每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她的身侧。 亲自为她煎药,餵药,为她擦拭身子,梳理髮丝,事无巨细,皆不假手於人。 褪去了皇子威严后的他,只剩下满心的温柔。 方寸和十安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廷礼,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冷静自持的皇子,此刻竟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 船行三日。 第四日夜里,江上起了风浪,船身摇晃得厉害。 顾廷礼怕许晚辞摔下床,便將她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自己靠坐在舱壁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五日清晨,风浪平息。 阳光透过船舱的窗欞,洒在许晚辞的脸上,柔和而温暖。 她长睫轻颤了几下,而后,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紧闭了多日的眸子。 那双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没有任何光彩。 她先是看到头顶的木樑,然后是摇晃的油灯,最后是顾廷礼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 他眼下青黑,下頜冒出青色的胡茬,全无平日里的矜贵模样。 第177章 殿下,你放过我吧 顾廷礼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晚辞,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可许晚辞却抽回自己的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著他,轻声道:“殿下,你放过我吧。” 顾廷礼一怔,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泪水顺著许晚辞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褥上:“对不起殿下,你放过我吧。” “你和无念道长的话,我都听到了。如今我再不可能怀有身孕,而您,是皇子,理应娶的,是公主,是贵女,而不是我这样身份卑贱,剋死同伴的民间女子。” “您放过我吧,好不好?” 这些日子,许晚辞並非完全昏迷,她时不时会清醒一时半刻。 她能感觉得到,顾廷礼日日都陪著自己,能感觉到温热的药汁被一勺一勺餵进嘴里,能感觉到有人在深夜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自然她也能听到了顾廷礼与无念的对话。 而她,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冲天的火光,耳边都是伙伴们的惨叫。 江寻坠井前的模样,伙伴们被大火吞噬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循环往復,无休无止。 许晚辞不记得,自己在梦里衝进火海多少次,也不记得,在江寻坠井前,自己拦住了他多少次。 可每次,每当她以为自己救下了那些伙伴,或是阻止了江寻的死之后。 一切的一切都重新回到起点。 眼前再次被漫天的火光吞噬,耳边依旧充斥著伙伴们的惨叫。 绝望一次次將她淹没。 次数多了,许晚辞好似也麻木了。 她不再拼命去救他们,而是走进那漫天的火光中,和他们一起,看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大火蚕食殆尽。 她甚至觉得,这样反而轻鬆一些,至少不必站在火海外,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减轻一些他们因她而死的负罪感。 可是,噩梦还是一遍遍循环著。 每次她被烧成灰烬,下一刻又会重新站在那里,火光依旧,惨叫依旧。 直到此刻,许晚辞才发觉,以前被沈行舟伤害后做的噩梦,真的不算什么。 至少那时,噩梦中的痛苦仅是她一个人的。 而此刻,她是眼睁睁地看著昔日的伙伴化为灰烬,自己却苟活於世,这种煎熬,比死更痛。 顾廷礼半眯著眸子,看著眼前的人。 这个他照顾了多日,日日盼著醒来的人,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放过她。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可能的。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她。 永远。 他好不容易才遇见她,好不容易才动了心,又怎会轻易放手? 顾廷礼知道,许晚辞是介意那些伙伴的离去,是被负罪感困住了。 或者说,她不想再与自己继续下去,多半是怕了。 她怕自己再连累旁人,怕再有谁因为她而死。 可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今后,他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她去哪,他就在哪 同理,他出现在何处,她也得跟著。 或许,连顾廷礼都忘了,他的骨子里一直都是带著偏执的血脉。 而眼下,这份偏执,已到达了顶点。 无论如何,他决不允许许晚辞再离开自己。 顾廷礼重新握住她的手,“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许晚辞瞧著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瞧著他眸子里晦暗不明的情绪。 那双眼睛她从前觉得好看,此刻却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那里面有偏执,有占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疯狂,一旦掉进去,再也爬不上来。 她觉得可怖,本能地想要挣脱。 顾廷礼说完这句话后,將许晚辞打横抱起,出了船舱,走到了船板之上。 风很大,吹得许晚辞的头髮散开。 顾廷礼將她放在船板上的一张座椅上,又从舱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坐会儿,看看江。” 许晚辞不知顾廷礼为何忽然將她抱来船板,也不知他这句没来由的话到底是为何。 江面辽阔,水天一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雾气繚绕。 这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眼下她却只觉得绝望。 许文谦和芸儿听见动静,从舱里出来,看见许晚辞醒了,急忙跑了过去。 二人先是朝著顾廷礼行了一礼,齐声唤道:“殿下。” 而后许文谦握著许晚辞的肩膀,左瞧瞧右瞧瞧,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確认她眼神跟得上,才鬆了口气:“什么时候醒的?” 许晚辞:“刚醒不久。” 许文谦轻揉了下许晚辞的发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无念道长说你脑中有瘀血,还怕你留下些后遗症,如今看,气色倒是比昏迷时好了些。” 许晚辞闻言,鼻尖一酸,低声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 许文谦知道,许晚辞说的是她寻短见的事。 可他又如何不知她的难处。 饶是有几分良心的人,知道同伴的去世皆因自己,换谁,谁都会想不开。 更何况,江寻本是那件事上,许晚辞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她知道她无法弥补死去的人,所以她只能弥补江寻。 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在她眼前结束了生命,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的。 所以,许文谦没有怪过她,从来都没有。 何况,那些人的死,本就不是许晚辞的错,要说错,也是那个害死他们的人有错。 第178章 昔日爱慕之人出现 许文谦:“哎,没事,都过去了,好不好?” 许晚辞心里的坎始终过不去,可她不愿再让许文谦担心,只能强忍著泪水,点了点头。 许文谦还想再与许晚辞说些宽心的话,却被顾廷礼叫到了一旁。 芸儿见许晚辞身旁没了人,才红著眼眶凑近:“小姐,芸儿总算见到你醒了,这些日子,芸儿好担心你啊。” 她说著说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晚辞疑惑:“这些时日,莫非你一直不曾见过我?” 芸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连连点头:“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殿下亲自照顾的小姐。奴婢想帮忙,殿下不让。” “殿下还说,我的手臂刚刚脱了臼,让我歇著。还让人给我熬了骨头汤,说脱臼之后要好好养。” 又道:“小姐,我怎么觉得,殿下没有先前那么可怕了呢?他照顾你时,可细心了,连药温都要试好几遍,生怕烫著你。” 可顾廷礼越是这样,许晚辞的心越煎熬。 他的温柔,他的执著,於她而言,不是慰藉,而是沉重的负担。 她配不上他的真心,也承受不起他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 几日之后,一行人终於抵达临安。 许晚辞刚小產后不久,身子亏空,理应再坐段时间小月子,好好调养。 可许文谦到了临安才知道。 他在这边的多家铺子都出了问题。 有几家铺子的货物被官府扣押,说是税银对不上,还有两家铺子的掌柜携款跑了,帐上一文钱都没有。 许文谦整日在外奔波,早出晚归,回来时满身疲惫。 许晚辞觉得,自己不能再成为哥哥的累赘。 便找到许文谦,说了自己想去挑选货物,让他安心处理铺子的事。 许文谦起初不同意,但他看许晚辞態度坚决,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顾廷礼日日都用上等的汤药为她调养身体。 所以,她虽消瘦,但寻常的走动与挑选货物,一点都不影响。 顾廷礼也知阻止不了,也隨著她去了。 反正,只要许晚辞能在她身边就好。 所以,每日许晚辞出门,身边除了芸儿和绸缎铺的伙计,还多了一个顾廷礼。 芸儿和绸缎铺的伙计一开始碍於顾廷礼的身份,十分拘谨,见著他就要跪,话都不敢多说。 后来见顾廷礼整日只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从不主动说话,也不摆皇子的架子,甚至会在他们搬货物时,伸手搭一把,渐渐也就习惯了。 只是,每当他们无意间看到,顾廷礼一瞬不瞬地盯著许晚辞时,总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那感觉,像是狩猎的狮子,紧紧盯著自己的猎物,生怕一个不留神,猎物便会跑走。 一日,许晚辞挑完货从布行出来,走得急了些,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 顾廷礼伸手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鬆开,一句话没说,继续跟在后面。 许晚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顾廷礼道:“想说什么?” 许晚辞摇了摇头。 在临安逗留了近十日,一行人总算將货物挑选妥当,便打算起程回京。 临出发前,许文谦因还有许多事没有解决,无法抽身。 他握著许晚辞的手,反覆叮嘱:“晚辞,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再胡思乱想,哥哥处理完这边的事,便立刻回京找你。” 说完,许文谦又转向顾廷礼,行了一礼:“殿下,舍妹就拜託您了。” 顾廷礼点了点头:“放心。” 许文谦与许晚辞拜別后,两伙人便分开了。 而顾廷礼並没有选择再走水路。 他担心自己分身乏术,无法护好许晚辞和货物,便僱佣了一队人马,选择走陆路回京。 —— 一行人抵达京城后,顾廷礼便收到密报,说是东边的云笈国国主,亲自带著他们的五公主,已抵达京城城外。 而顾廷礼前脚刚回京,这消息后脚就传到了宫中,此时皇帝已经命礼部著手准备接待事宜,打算將沙突国和云笈国两国的婚事,同在一日举行。 並且,在大婚那日,他要大赦天下。 要说这云笈国,还是顾廷礼第一次出征时曾遇到的邻国。 彼时他们当今的国主还是位將军,而那老国主昏庸无道,横徵暴敛,民不聊生。 將军忍无可忍策反了他,自己则坐了那个位置,改国號为云笈,倒也治理得井井有条。 而他坐稳云笈国国主的位置后,第一件事便是想圆了女儿的心愿。 而他们想和亲的消息,是顾廷礼出发找许晚辞后才送到的,故而他只知道云笈国易了主,却不知此番谈判的条件竟是自己。 虽说他当初被皇后认回后,皇后早就旁敲侧击地同他说了无数次。 他身为皇子,以后的婚事,是一国的重中之重,关乎朝堂稳定与邦交。 可彼时,顾廷礼一没动成婚的心思,二也不在意今后是何人伴他左右。 若是皇室真的要为他指婚,只要那人不主动招惹他,不干涉他的事,这个王妃的身份,谁爱要便要,於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 可如今不同。 今时今日,顾廷礼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娶一个没感情之人。 又或者说,若是皇上强行赐婚,他即便被迫接受,能给那位云笈国公主的,也仅仅只是一个王妃的身份,一份表面的尊荣。 可他担心,若是真的如此,许晚辞会更加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第179章 我想要的,是礼哥哥这个人 云笈国五公主夏侯霏,素来不受礼教拘束,性子乖张跳脱,不喜繁文縟节。 此次云笈国新国主出使云朝,大部队按礼制仍在城外,夏侯霏却带了两名贴身侍女,提前几日抵达了京城。 云笈国新国主登基不久,曾亲自出使沙突国拜访,彼时夏侯霏隨行,机缘巧合下与墨曜相识。 二人皆是不拘小节,性子爽朗之人,话语相投,很快便以朋友相称,偶尔閒谈打趣,颇为相得。 此番夏侯霏来云朝,一是为了自己与顾廷礼的亲事,二是听闻墨曜与长寧情投意合,特意赶来为二人贺喜。 而长寧郡主,自见到墨曜后,便对他一见倾心。 此刻,长寧带著墨曜和夏侯霏,在京城街市上游玩。 京城繁华,与云笈国的风土人情大不相同。 街边的糖人,纸鳶,各色小玩意儿,夏侯霏瞧著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上拽著长寧问个不停。 长寧平日里性子跋扈,在京中贵女间向来是眾星捧月,可当真遇上了夏侯霏这般货真价实的公主,倒也知道收敛,甘愿当个陪衬,耐心地陪著她四处看,给她解说。 徐敬之本是奉皇命隨行保护墨曜。 可当他赶到墨曜身侧,看到人群中出现了夏侯霏的身影时,也著实嚇了一跳。 徐敬之敛衽行礼:“五公主,您怎会在此?” 夏侯霏正往嘴里塞桂花糖糕,听见声音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啊?哦,是你啊,礼哥哥身边的那位將军。” 夏侯霏一时没想起他的名字,“徐,徐,徐。” 徐敬之躬身:“徐敬之,参见五公主。” 夏侯霏闻言,笑了笑,隨手將手中剩余的两块桂花糖糕塞到徐敬之手中。 “见面分一半,你们云朝的点心当真好吃,这桂花糖糕,比我们那边的酥酪还要对胃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敬之接过糖糕,微笑道:“五公主喜欢便好。只是臣有一事不解,公主怎会独自进城?臣听闻,云笈国主与隨行眾人,此刻尚在城外驛馆,並未入京。” 夏侯霏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糖糕,摆摆手:“他们人太多,走得慢,规矩也繁多,跟著他们一点都不好玩。” “况且我听说礼哥哥不在宫中,就想著先进城玩上一玩。谁知刚进城没多久,就碰到了墨曜和他的未婚妻子了。” 她说著,看看了徐敬之,问道:“对了,你的夫人呢?我记得你们二人感情很好啊,怎的没隨你一同前来?” 徐敬之脸上笑意不变:“婉儿在府中照顾孩儿,不便隨行。” 夏侯霏本就只是隨口一问,闻言只是“哦”了一声,便又去看街边的糖人摊子。 徐敬之看出她只是寒暄,自然也不再多言。 谁知,夏侯霏又忽然凑了过来,“哎,徐敬之,我听说礼哥哥有心上人了,是吗?” 夏侯霏此言一出,著实有些让徐敬之不知如何回答,他既不想说谎骗夏侯霏,又担心直接承认会扰了顾廷礼的计划。 “您听谁说的?” 夏侯霏自然不会说,是长寧带她结识京中贵女时,偶然听那些人閒谈时说起的。 她淡然一笑:“不过礼哥哥有没有心上人都无所谓,” “你也知道我们云笈国民风开放,別说他有心上人,便是有七八个妻子又何妨。我想要的,从来都是礼哥哥这个人,至於我是不是他的唯一,无关紧要。” 徐敬之对这个五公主並不了解,故而觉得还是同她少说话的好。 好在夏侯霏说完,便拉著长寧又往前面铺子走去。 墨曜与徐敬之紧隨其后,几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绸缎铺门前。 这铺子,自是长寧故意引著夏侯霏来的。 她先前並不知道这间铺子的东家和顾廷礼是何关係。 只顾著炫耀顾廷礼说要迎娶自己一事。 而她这次回来,听见那些贵女们说顾廷礼带进府中万般疼爱的小女娘,就是这绸缎铺的东家。 才恍然。 难怪当时她一直炫耀说顾廷礼会娶自己,说自己日后会成为顾廷礼的正妃。 那女子一直无动於衷,既不好奇,也不追问。 原来,她早就和顾廷礼暗通款曲,自是知道顾廷礼从没打算娶过她。 而就是因为这个许晚辞没有拦著她,才导致她当眾出丑。 长寧自从知道这事后,便觉得丟人,一直咽不下这口气。 虽说长寧如今身边有了墨曜,可她还是觉得,当初许晚辞沉默,其实就是压根儿没瞧得上她。 如今,夏侯霏是一国的和亲公主,这场婚事,顾廷礼不同意也得同意。 故此,当她听说绸缎铺的东家回了京城,便有意无意地在夏侯霏面前提起这家铺子。 说里面的料子如何如何好,说里面的伙计伺候得如何如何周到。 她倒是要看看。 顾廷礼不日要迎娶的正妻在此,那个许晚辞还会不会如当日那般不为所动。 何况,现在顾廷礼不在京城,若是许晚辞稍有不慎,惹得夏侯霏不快,夏侯霏必定会大闹一场。 到时候,许晚辞顏面尽失,她也能出一口恶气。 而她,不过是帮著许晚辞引客,即便事后顾廷礼追究,她也能推脱说是夏侯霏自己不满,或是铺子里伺候得不好,才惹得公主动怒。 到时,就算顾廷礼如何生气,也怪不到她头上。 —— 此时绸缎铺的后院。 顾廷礼正在逐一清点刚搬来的布料。 许晚辞则在一旁,手中拿著册子和笔墨,將顾廷礼清点好的货物一一记录下来。 突地,前铺传来一阵喧闹声。 许晚辞停下手中的笔墨,起身往前头走去。 顾廷礼也听见了动静,对著正在搬卸货物的伙计吩咐道:“都歇会儿吧。” 说罢,便快步跟在许晚辞身后,一同往前铺走去。 前面铺子里闹出动静的正是夏侯霏。 此时的夏侯霏,正站在柜檯前,手中握著一根马鞭,指著一件掛在衣架上的成衣,吵著嚷著要试穿。 可那件成衣,是一位老主顾提前定製的,约定好今日过来取走,並非售卖的成衣,也不能隨意试穿。 伙计陪著笑脸劝阻了多时。 可夏侯霏根本不听,扬声道:“你若是不给我拿来试穿,我就將你们这铺子拆了。” 第180章 叫你晚辞姐姐吧 伙计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再解释,看见许晚辞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见东家来了,急忙凑到许晚辞身侧,低声道。 “东家,这位客人看中的是今早刚做好的定製成衣,是给王大人家的小姐做的,约定好今日来取,我们不敢让她试穿,可她偏不听,还要拆了铺子。” 伙计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调,可铺內安静,夏侯霏耳力又好,还是隱约听了个大概。 她將马鞭对准许晚辞和那名伙计,怒声道:“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客人想试一件成衣都不行?我看你们是活腻了,竟敢拦我,可知我是谁?” 这些日子,许晚辞歷经诸多事,心性早已沉稳,眼下见夏侯霏气势汹汹,神色依旧平淡。 她先是对长寧敛衽行了一礼:“长寧郡主安好。” 而后,她看向夏侯霏:“这位贵客好,实不相瞒,贵客,这件衣衫是小店为其他客人定製的成衣,今日便要取走,实在不便让您试穿,还请贵客海涵。” 又道:“不过贵客放心,民女刚从临安新进了一批上等料子,花色,质地都比这件要好,也做了不少成衣,想来定有合您心意的,不如我让伙计拿来,您试试如何?” 说著,她对伙计道:“去將我新进的成衣拿来,拣那样式新颖,料子上乘的,都呈上来。” 伙计应声去了。 许晚辞又对夏侯霏道:“您的皮肤好,身段也好,那些新做的成衣,您穿起来必定合適。”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两块手帕,递到长寧和夏侯霏面前,“您二位是民女回京后遇到的第一波客人,若不嫌弃,这两块手帕便赠给二位,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 夏侯霏接过帕子看了看。 这帕子上面绣著一对嬉戏的鸳鸯,模样颇为可爱。 她心中微动,这般纹样,倒也算对她与顾廷礼的一份祝福。 况且她方才在铺中,也只是恰巧看中那一件成衣,並非非它不可。 眼下见许晚辞態度谦和,既给了她台阶,又主动送了手帕,她也不愿再过分纠缠,便將手帕塞进袖中。 顾廷礼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这些日子以来,许晚辞虽不再提与他分开的话,也不再刻意避著他。 可对他的態度,始终是不冷不热。 说话时客客气气,行事时规规矩矩,分寸感极强,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顾廷礼知道,许晚辞心中的结尚未解开,也不急於求成,只是默默陪著她,等著她想开的那一天。 他靠在门框上,听著屋中的对话,只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与夏侯霏,不过是多年前匆匆见过几面,此后便再未相见,印象早已模糊。 再加上他接到的消息,云笈国的使团尚在城外,並未入京,故此,他从未往夏侯霏的身上去想,只当是京中某位骄纵的贵女。 徐敬之方才陪著墨曜去旁边的首饰铺,给长寧挑选礼物,耽搁了片刻,此时才赶到绸缎铺。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许晚辞,很是惊喜:“晚辞,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不派人告知我一声,也好让我去接你。” 许晚辞见到他,欣喜道:“刚回来,铺子里事情繁杂,我想著忙完手头的事,便去府上看望你和婉儿还有瑞安,便没特意告知。”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霏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著她。 “晚辞?你就是许晚辞?礼哥哥的心上人?” 许晚辞一怔。 礼哥哥? 顾廷礼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礼哥哥,能这般称呼他的,普天之下,除了云笈国那个五公主,再没有旁人了。 夏侯霏? 可她怎会在此? 使团明明还在城外,她怎会提前进城,还找到了这里? “天啊,我先前就听说,礼哥哥有了心上人,原来就是你啊。” 夏侯霏拉过许晚辞的手,上下打量著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温婉端庄,气质出眾,难怪礼哥哥会倾心於你,这眼光当真是好啊。” “哎,你既然在这里,那礼哥哥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附近?还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云笈国的五公主,夏侯霏,是……” “公主。”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后门口传来,打断了夏侯霏的话。 顾廷礼迈步走了进来:“许久不见,五公主。” 眼下,许晚辞的心结还未解开,若是让她听到夏侯霏此次前来,是为了与自己的亲事,怕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故此,他只能先瞒著夏侯霏前来的真正目的,能拖上一日便是一日。 夏侯霏看见顾廷礼的那一瞬,所有的骄纵都化作了欢喜,隨即朝他扑了过去:“礼哥哥,真的是你。” “几年不见,你愈发好看了,比我当年见到你时,还要出眾。” 顾廷礼身形微侧,避开了她的扑抱,並按住了夏侯霏试图想钻进自己怀中的头:“公主自重,你我之间,並不熟络,这般称呼,不妥。” 夏侯霏拍开他的手,笑嘻嘻地道:“哎呀,那有什么的,现在不熟,等我们成亲以后,自然就熟了。你我的婚期就在这月,我叫你一声礼哥哥,又有何妨?” 话音落下,铺子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许晚辞站在柜檯旁,紧抿著唇。 她看向夏侯霏,原来,无念提过的云笈国五公主,便是眼前的女子吗? 她一直都知道,顾廷礼身边从不缺鶯鶯燕燕,也清楚,他们之间隔著云泥之別。 可当她亲眼见到顾廷礼的未婚妻子,亲耳听到他们的婚期就在近期。 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顾廷礼便不会再纠缠她了。 时间久了,他便会渐渐忘记她,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各自安好。 顾廷礼察觉到许晚辞的神情变化,低声道:“五公主,此事我並未同意,作不得数。” 夏侯霏却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你们陛下同意便好了。” 说著,她又看向许晚辞:“礼哥哥,咱们成婚后,你打算给晚辞姑娘一个什么位置?” “我不太了解你们云朝的称谓,不过呀,我看她蛮顺眼的,不如你就收她做你的侧室吧。这样,我也能时常找晚辞姑娘玩。” “晚辞姑娘,我今年十八岁,看模样,应当比你小些,便叫你一声姐姐吧。你喜欢我叫你晚辞姐姐,还是许姐姐?哎呀,还是晚辞姐姐吧,听起来更亲切,也更好听,你说是不是?” 第181章 还请殿下谨守分寸,莫要做逾矩之事 夏侯霏喋喋不休著,像是全然没留意到顾廷礼此时铁青的脸色一般。 除顾廷礼之外,屋內其余几人也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几人中,墨曜心思最为通透。 他站在几人最末尾处,安静听著夏侯霏自顾自的讲话,又瞧了瞧眾人的神色,自是也能瞧出顾廷礼几人的暗流涌动。 世人皆知,古来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可世间女子,有谁真心愿意与他人共享夫君。 在墨曜看来,此番局面不过是顾廷礼与许晚辞情意正篤,夏侯霏突然出现,顾廷礼唯恐许晚辞心生隔阂,暗自不悦,才会这般沉脸隱忍。 故此,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而长寧站在一旁,虽面上维持的淡然平和,可她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许晚辞身上。 眼见许晚辞唇角紧绷,面色越来越不好,內心直呼痛快。 让她先前戏耍自己,今日顾廷礼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在场,许晚辞的侷促与难堪,如她料想中的一般无二。 徐敬之站的位置离许晚辞最近,自是能看清许晚辞眼底的落寞与慌乱。 可此时夏侯霏正说得激动,他身为臣子,尊卑有序,顾廷礼尚未开口表態,自是轮不到他贸然上前劝阻。 只是…… 许晚辞先前那段婚事的经歷,徐敬之是知道的。 而朝云公主的所作所为,他自是也听说了。 如今又骤然冒出一个和亲的夏侯霏。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本就心思敏感的许晚辞彻底筑起心防,將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肯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而许晚辞一旦彻底封闭內心。 顾廷礼往后想要化开她的防备,褪去她周身那层外壳,只怕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徐敬之看向顾廷礼,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刻顾廷礼心绪已然沉到谷底,脸色更是阴沉得骇人,屋內无人敢与他对视。 十安將顾朝顏偷走这么些时日,京城未传出任何风吹草动,想来是皇上早就怀疑到了他的身上。 若是再皇上得知他亲手了结了顾朝顏,恐怕会震怒。 顾廷礼原本想著,和亲之事先瞒许晚辞一段时间,待他回宫领了杀顾朝顏的罚,再寻契机驳回这桩婚事。 也好彻底断了云笈国的念想,给许晚辞一个安稳坦荡的將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夏侯霏行事如此莽撞,根本不给他缓衝周旋的时间。 短短一瞬的功夫。 夏侯霏不仅將和亲的既定日期全盘托出,更是擅自做主,直言要让他將许晚辞纳为侧室。 莫说他从未想过让许晚辞做他的侧室,即便是想过,也只是短短一瞬。 可就是曾出现过那么短短一瞬的想法,顾廷礼都暗骂了自己无数次混帐东西。 他顾廷礼认定此生唯有许晚辞一人。 別说侧室之位,便是倾尽皇子权势,赌上自身前程,他也要风风光光地以正妻之礼迎娶她,给她独一无二的名分与尊荣。 可眼下云笈国的和亲在即,他又刚刚杀了顾朝顏,此时想要退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许晚辞静静立在原地,听著夏侯霏一句句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话,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好好地痛快地哭一场。 將积攒的委屈,惶恐与眷恋尽数释放,而后彻底斩断与顾廷礼的所有牵扯。 自己本本分分地守著这小店,度过余生,不再沾染皇室纷爭,不再牵扯情爱纠葛。 这段时间,她因失去伙伴,內心对顾廷礼的那点爱慕与情意,早已被愧疚冲淡,消磨殆尽。 或者说,她不敢再对顾廷礼生出一丝一毫的念想。 她还有哥哥,还有外祖母,有芸儿,有绸缎铺的伙计和哥哥那么多的隨从。 她身上背负著太多人的安稳,再也经不起半分行差踏错,她不敢赌,也输不起。 故而此刻,她只想找个地方哭上一场,然后將一切尽数放下。 放下悸动,放下牵掛,放下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真心成全顾廷礼与夏侯霏,祝他们岁岁安稳,百年好合。 夏侯霏环视屋中一圈,確认绸缎铺內並无外人,无需顾忌言辞,便道。 “晚辞姐姐,你与礼哥哥,可有过肌肤之亲?” 不等许晚辞回应,她又自顾自地笑著解释。 “晚辞姐姐,你切莫多想啊。按照我们云笈国的习俗,女子出嫁之前,若夫君曾与旁人有情分纠葛,有过肌肤亲近,大婚当日,便要请那位女子一同列席婚宴。” “虽说名分尊卑不会更改,不过,这也是我们那边尊重夫君过往情意的礼数。” “只要一同行过婚宴礼,往后便是一家人了,理应和睦相待。” “而且晚辞姐姐,你放心,我们云笈国並无嫡庶尊卑之分。日后你若为礼哥哥诞下子嗣,孩儿尽可留在生母身边教养,所得恩宠,待遇,皆与正统子嗣別无二致,绝不会受任何委屈的。” “夏侯霏。”顾廷礼沉声制止,“够了。” 他將身侧的许晚辞拉到身边护住,眼底寒意沉沉,直视著夏侯霏。 “夏侯霏,孤此前说过,孤从没有应允过要娶你。父皇那边,孤自会亲自回宫解决。” 夏侯霏见他面色冰冷,动了真怒,方才张扬的气焰瞬间收敛,耸了耸肩,故作委屈道:“好好好,礼哥哥不要生气嘛,我不说便是。” 店里的伙计拿著新进的衣衫进来。 他一进门便察觉屋內气氛过於凝重,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是否该上前回话。 僵持之际,许晚辞已然收敛了情绪,开口道:“拿过来吧。” 伙计应声上前,將衣服递给了许晚辞,隨后躬身退至一旁。 许晚辞整理了一番手中衣物,抬眼看向夏侯霏,神色平和:“五公主,您瞧瞧这几款衣衫样式是否合心意。若是喜欢,那边设有试衣房,可供您试穿挑选。” 不等夏侯霏答话,长寧已经挽著夏侯霏,笑著將人往试衣房方向带:“自然要试。新衣不试,怎知哪一件最能衬出我们霏霏的绝美容顏。” 许晚辞见状,便要抬步跟上。 手腕却骤然被人攥住。 顾廷礼沉声问道:“你也要跟著去?做什么?亲自侍奉她们更衣?” 许晚辞挣开了他的桎梏,后退了两步,拉开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殿下,民女做的就是这个营生。客人进店挑选衣物,试穿伺候,都是民女分內之事。” “往日殿下不在此处,民女亦是这般侍奉客人的。” 她垂著眼眸,朝顾廷礼福了福身:“这些时日,多谢殿下保护民女与身边眾人,民女感念於心。只是如今殿下未婚妻在此,还请殿下谨守分寸,莫要再对民女做逾矩之事了。” “殿下这等行为,落在您的未婚妻子眼中,只会徒增嫌隙,伤了她的心。” 话毕,许晚辞不再看顾廷礼,转身稳步走入试衣房。 第182章 不再靠近 “小姐,这里还有一些……”成衣。 芸儿抱著剩余几款新进的衣衫进来,就察觉到屋內气氛凝滯。 她先对著顾廷礼恭敬行礼,隨即看见徐敬之频频朝自己递来眼色,示意她前往试衣房那边。 芸儿瞬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抱著衣衫急忙走了进去。 —— 试衣房內雅致清净,陈设简洁。 许晚辞正立在夏侯霏身侧,低头细心整理衣衫边角。 长寧则閒坐於窗边软椅之上,手执茶盏,慢悠悠品著许晚辞自临安带回的新茶。 长寧轻啜一口,缓缓开口:“许姑娘,你们这茶不错嘛。” 许晚辞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浅淡一笑:“郡主喜欢便好。” 芸儿掀帘入內,对著长寧和夏侯霏躬身行礼,隨即將衣衫掛在架子上,主动接过许晚辞手中的活计:“小姐,让芸儿来伺候贵人更衣吧。” 芸儿方才进来得迟,並没有听见先前眾人对话,故此她不知眼前这位明艷的女子,便是云笈国前来和亲的五公主夏侯霏。 夏侯霏却摇了摇头:“不必了,还是让晚辞姐姐来吧。我好喜欢晚辞姐姐,想多与她亲近些。” 既然客人都如此说了,芸儿身为下人,自是不能再多言,只得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角落等候。 夏侯霏今日穿了一件云笈国样式的窄袖长裙,腰间束著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將她修长的身形衬得恰到好处。 许晚辞先帮她解了腰带,又绕到身后去解衣带。 夏侯霏微微侧头,似是无意地道:“晚辞姐姐,你这么侍奉过礼哥哥吗?” 许晚辞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隨即如常:“民女身份卑微,没有资格侍奉殿下的。” “那你还侍奉过谁?来这店中的客人,你都这般为他们更衣吗?女子也就罢了,若是男子要求你侍奉更衣,你该如何?” 许晚辞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將解下的外衫搭在一旁,又从芸儿手中取了一件新襦裙,抖开来替夏侯霏披上。 夏侯霏倒是配合,伸了手臂穿入袖中,只是等许晚辞绕到身前替她整理领口时,她忽然皱起了眉。 夏侯霏偏了偏头,“这领口好紧。” 许晚辞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是民女疏忽了,民女这就帮五公主松一松。” 说罢便去寻了剪刀,將领口內侧的缝线挑开几针,又用手抻了抻,再替夏侯霏穿好。 夏侯霏对著铜镜照了照,似是满意了些,却又道:“腰身这里也有些紧。” 她转过身,让许晚辞看腰间,“你瞧,是不是勒得慌?” 许晚辞伸手探了探腰侧的余量,分明还有两指宽的富余,但她仍然点了头:“是紧了,民女记下了,回头让裁缝改一改。” 她说著,又从芸儿手中取了另一件,替夏侯霏换上。 这一件领口倒是不紧了,可夏侯霏刚穿好,便又道:“晚辞姐姐,我里面这小衣似乎没穿好,总觉得不舒服。要不……你帮我把衣裳脱了,我重新穿一下小衣?” …… 又一件,夏侯霏道:“这件花色不太衬我,脱了吧,换下一件。” 芸儿闻言忍不住看了夏侯霏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许晚辞神色如常地替夏侯霏更衣。 这一件,那一件,前前后后试了十几件。 有的夏侯霏只穿上一照镜子便脱了,有的甚至连繫带都没系好她就说不喜欢。 许晚辞便一件件替她穿,一件件替她脱。 长寧坐在一旁,手中端著茶盏,慢慢饮著,目光却始终落在许晚辞身上。 她看著许晚辞蹲下去替夏侯霏整理裙摆,半跪在地上为夏侯霏系腰带,又看著许晚辞被夏侯霏反覆使唤来使唤去。 长寧原以为许晚辞会忍不住,会失態。 可她没有。 许晚辞始终低眉顺目,手上动作利落而熟练。 长寧心生轻蔑,不由觉得许晚辞就是个天生低贱的,早已习惯俯首伺候旁人的主儿。 原本她想借著夏侯霏的身份气焰,激怒许晚辞,让二人当眾爭执。 眼下,虽她想要的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不过,她看著许晚辞在明知夏侯霏是顾廷礼的未婚妻子后,依旧是卑微退让,任人差遣的模样,便觉得无比的痛快。 她想要的不就是许晚辞难堪吗? 如今许晚辞虽没有难堪,可她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倒比让她难堪更让人解气。 一个低贱的商妇,凭什么叫顾廷礼那般待她? 整整一个时辰,夏侯霏终於试完了所有的衣裳。 她站在铜镜前,最后照了照,道:“晚辞姐姐拿来的这些,我件件都喜欢。” “那便劳烦晚辞姐姐稍后尽数打包,帮我送入东宫啦。” 许晚辞垂眸应声,“是。” 其实,夏侯霏来云朝已经几日了,但她一直都没有进宫面圣。 眼下,她在这铺子里目睹顾廷礼和许晚辞暗藏的情意纠葛,便觉得,是时候让她的父皇进宫为她商议婚事了。 届时这桩和亲婚事再无转圜余地后。 顾廷礼纵有万般不愿,也无力回天。 几人从试衣房走出时,顾廷礼已经离开绸缎铺了。 长寧环顾了一圈,没见到顾廷礼的身影,对夏侯霏道:“霏霏,咱们再去別处逛逛?方才来时瞧见前面有家首饰铺子,看著还不错。” 夏侯霏自然乐意,拉著长寧的手便往外走。 墨曜往柜檯上放了一锭黄金后,便准备跟上去。 徐敬之本有意留下,待眾人走后宽慰许晚辞几句。 可他刚驻足停顿,就被墨曜拽著往外走。 徐敬之无可奈何,只好匆匆朝许晚辞比了个走了的手势,便跟著墨曜出了门。 几人走后,铺子里恢復了安静。 许晚辞独自站在铺子中央,怔怔地看著他们几人离去的方向,心口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酸涩,委屈,还是释然。 这些日子,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远离顾廷礼,斩断情愫,守好自己的安稳日子。 可每每看见顾廷礼放下皇子身段,默默跟在队伍身后,隱忍退让,步步迁就,她还是会心生酸涩,忍不住心疼他。 他是堂堂大皇子,本该意气风发,权倾一方,怎可为了她一再收敛锋芒,委屈自身。 她纵然有万般不忍,万般眷恋,即便无数次想上前与他坦诚心意,都一次次地忍住了。 她不敢再靠近了。 第183章 滋味如何?可还受得住? 今日许晚辞见到夏侯霏,见到她明媚张扬,自信坦荡,无所顾忌的模样。 她心里既羡慕又嫉妒。 她羡慕夏侯霏可以隨心所欲,喜欢谁便可以大胆地表明,肆意追逐,身后还有父皇撑腰,不远万里远赴异国,为她敲定婚事。 她生来便手握选择权,无惧无忧。 反观自己,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一次自主选择的机会。 她渴求娘亲平安康健,娘亲却早早撒手人寰。 她想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却常年奔波在外,难得相聚。 甚至,就连终身大事,也是二姨娘擅自做主,从未问过她的意愿。 更不曾想过她嫁过去是否会受委屈。 如今,她就连默默爱慕一人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世间天道啊,似乎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有人生来坐拥一切,有人穷尽一生,步步被动,身不由己。 芸儿收拾好所有衣衫,轻声问道:“小姐,衣裳都包好了。要不要奴婢替您送去东宫?” 许晚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敛下所有的情绪:“五公主既点名让我送去,我不便推脱,亲自去一趟便是。” 芸儿满脸愤懣:“可是,小姐……” “您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那位五公主看似对您亲近和善,一口一个姐姐,实则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全程都將您当做丫鬟一般使唤折辱啊!” “方才试衣裳的时候,奴婢都看不下去了,哪有这样折腾人的。一件衣裳穿上去又脱下来,脱下来又穿上去,前前后后试了快二十件,她连一句谢都没有,还挑三拣四的……” 许晚辞又如何能看不出来夏侯霏的心思。 从夏侯霏口口声声说要叫她姐姐开始,那亲近的话语中,便夹著的嫉妒与敌意。 方才试衣服时,夏侯霏更是几次三番地故意为难。 每每衣衫规整穿好后,她也只是草草扫一眼,便要求脱了立刻换下一件。 总之,她基本上没有一刻是在真的试衣裳。 只是在藉机折腾她,磋磨她。 不过,这些对於现在的许晚辞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无论夏侯霏怎么刁难,至少她都没有伤及自己身边任何人。 仅此一点,那便足够了。 至於自己,所有委屈,所有磋磨,是她自己选的。 谁让她不自量力,敢触碰高高在上的皇子,敢与皇室中人牵扯情爱呢。 —— 皇宫,御书房。 顾廷礼独自一人踏入殿中,撩袍跪倒,拱手道:“儿臣参见父皇。” 御书房內寂静无声。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握著硃笔,正在批阅奏摺。 闻言未曾抬眸,仿若殿中无人,硃笔在奏摺上缓缓划过。 顾廷礼始终维持著跪拜叩首的姿势,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殿內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长久的跪拜,让顾廷礼手臂觉得发酸,双腿也渐渐从麻木变成了刺痛。 许久后。 皇上將手头上的奏摺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硃笔,靠在紫檀木椅背上,闔眼稍作休憩。 太监总管刘掌印覷著皇上的脸色,低声道:“皇上,大皇子已然跪了两个时辰,身子恐难支撑,您看……” 话音落下,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沉沉,越过桌案,直直落在跪地身姿依旧笔直的顾廷礼身上。 “两个时辰了,滋味如何?可还受得住?” 顾廷礼垂眸沉声应答:“回父皇,儿臣受得住。” 皇上“嗯”了一声,掀袍起身。 他从御案后绕出来,负手站在顾廷礼面前,居高临下俯瞰著自己的长子,眼底没有半分温情:“既然受得住,便继续跪,直至你撑不住为止。” 言罢,他便要移步。 顾廷礼见状,骤然抬首:“父皇若要责罚儿臣,无论何种惩处,儿臣尽数领受,毫无怨言。只是儿臣早已心有所属,绝不愿再迎娶旁人,还望父皇成全,准儿臣退婚。” 这番话,彻底引燃了皇帝的怒火。 下一刻,皇上猛地驻足转身,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蓄力朝著顾廷礼砸去。 那镇纸挟著风声飞来,正中顾廷礼的额角。 坚硬玉料撞在骨肉之上,瞬时破开一道伤口。 鲜血即刻从伤口处涌出来,顺著顾廷礼的眉骨而下,滴在御书房的青砖地面上。 皇帝厉声呵斥:“你竟还敢与朕谈条件!朕问你,朝顏被你藏於何处了?如今是生是死?” “你別以为你留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杀手,偽装成暗卫隨你身侧,便能隨心所欲? 朕这么多年不戳破你,只是念在你母后的情分上,对你屡屡包容罢了。” “如今你不过打了几场胜仗,立了些许微薄功绩,你便恃功骄纵,目无君父,行事肆无忌惮!” “你先致使朕的安儿惨死,如今又狠心將朝顏重伤藏匿,你犯下残害宗亲的大错。竟还有顏面在朕面前求取恩旨,妄谈情爱婚嫁?” 鲜血不断从顾廷礼的额角淌下来,糊住了他半边眼睛:“父皇,儿臣的所作所为,儿臣认。这么多年,儿臣从未向父皇求取过任何恩宠与特权。如今不过是想求一纸退婚的圣旨,就这般难吗?” 皇上冷声道:“你既不愿娶夏侯霏,当初为何招惹是非,落人口实?” 顾廷礼:“父皇,儿臣没有。儿臣从未说过任何要与夏侯霏和亲之类的话,更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对她的不同之处,甚至……” 皇上扬手打断了他。 “想退婚,朕可以成全你。但你母后因朝顏的失踪,日夜忧心,寢食难安,你先如实交代朝顏下落,再谈此事。” 顾廷礼也不隱瞒:“回父皇,顾朝顏在江里。” “江里?”皇帝眸色骤凝,满是不可置信。 “是。她仗著身份之便,残害无数无辜性命。儿臣便让她永沉江底,永世陪伴那些枉死之人。” 皇上几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侧目看向身侧的刘掌印,“朕没听错?” 刘掌印面露为难,躬身低声回稟:“皇上,您未曾听错,朝云公主……已然殞命,再也回不来了。” 滔天怒火瞬间席捲帝王心神,皇帝再无克制,对著殿外厉声高喝:“来人,將大皇子给朕绑了!” 殿外侍卫闻声即刻涌入,反手扣住顾廷礼双臂。 皇帝眼底寒意彻骨:“拖下去,杖责,打到昏厥为止。” 侍卫领命,押著顾廷礼大步踏出御书房殿门。 第184章 顾廷礼被锁 御书房外,沉闷的杖责声响,穿透殿內静謐,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刘掌印立在帝王身侧,听得心惊肉跳,唯恐顾廷礼当真被打坏了,影响大局,只得躬身低声劝諫。 “皇上,大皇子与云笈国的婚期將近。照这么打下去,纵使殿下之后回心转意同意和亲,怕是也撑不起大婚礼制,无法起身了呀。” 皇上神色未动:“那又如何。他便是站不起来,爬也好,被人抬著也罢,这门婚事,也要给朕顺顺噹噹的办完。” 殿外刑杖起落的声音未停,顾廷礼自受刑开始,始终没吭一声。 他知道,皇上盛怒难平,若是不让皇上出了这口恶气,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退不了的。 不知过了多久,刑罚仍在持续,皮肉重创之下,顾廷礼终是扛不住剧痛,紧绷的脊背彻底脱了力,双手无力地垂向地面,整个人伏在长凳上没力晕厥了过去。 刘掌印一直在殿门口张望著,见状急忙推门而出,拦住行刑的侍卫:“停手,都別打了。尔等下手怎也不知个轻重?” 刘掌印又看了一眼顾廷礼,见他后背尽数被血浸透,气息微弱至极,当即急声吩咐:“哎呦,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你们还不快將殿下速速送回寢殿,即刻传太医诊治,別让殿下落下什么病根嘍。” 几名侍卫七手八脚地將昏迷的顾廷礼抬起,快步离去。 刘掌印目送一行人身影远去,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跡,才敛了神色,转身重回御书房。 “皇上,殿下当真被打晕了。您看这……明日云笈国国主便要入京议亲,眼下殿下重伤,这婚事……” 皇帝坐御案前,神色淡然:“无妨。云笈与沙突两国来人不熟我朝宗室子弟身形样貌。” “若是大婚当日顾廷礼无法起身,便让廷羽戴上帷帽,替他走完大婚全程,完成仪式便可。” 刘掌印想了想,眼下似乎也別无他法。 顾廷羽与顾廷礼本就有几分相似,顾廷羽近段时日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体態也趋近顾廷礼。 大婚礼数繁琐,若是全程垂落帷帽遮挡容貌,仓促之间,外人断然难以识破端倪。 —— 京城市井繁华,烟火依旧。 自顾廷礼受刑后,许晚辞便一直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她依旧日日守著自家铺子,按时开店,打理生意,作息规整如常。 虽说许久不见顾廷礼,许晚辞的心像是缺了一块似得,空落落的。 却也让她觉得格外安心,无需惶恐祸福牵绊。 於她而言,这般平淡度日,是二十余年的內心所想。 閒暇之时,她独自去了叶尘的墓前,佇立懺悔许久,之后又前往叶尘家中,给他的亲人留了一大笔银子。 料理完叶家诸事,她还去了徐府,看了许久未见的肖婉儿与小瑞安。 小娃娃长得甚快,不过数月未见,她先前送来的衣物已然短小不合身了。 她便又赶工做出数套新衣,给瑞安送了过去。 许晚辞还去了外祖母那里,將从临安带回来的特產分给了家中长辈,又陪著外祖母閒谈了好一阵子。 她还听说,沈行舟自那日被顾廷礼打成重伤之后,便一直在府中养伤。 而江清河自那日事后,便彻底杳无音信。 沈以柔虽醒了,但心神受了极重的刺激,性情大变,整日浑浑噩噩,神志不定,时而清醒如常,时而疯癲乱语。 许晚辞本以为,往后日子便会这般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地过下去。 直至,她看见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贴满的明黄告示。 告示上写著:大皇子顾廷礼与云笈国五公主夏侯霏,长寧郡主杨怡与沙突国王子墨曜,两对新人择定吉日,同期大婚。 皇上龙顏大悦,下旨大赦天下。 除谋逆、贪墨、故意杀人等重罪要犯不予赦免,其余服刑之人根据所犯过错,皆可减免半数刑期,或直接释放出狱,同时詔令全国免徵一年赋税。 喜讯传遍全城,往来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沿街皆是此起彼伏的欢呼,称颂云朝万岁,皇上圣明。 人声鼎沸,热闹喧囂之间,许晚辞神色平静淡然地站在中间,与周遭欢庆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人群中更有不少人直言:“旁人且不说,大皇子那可真是个好样的,他是我云朝的功臣啊。” “是啊,自打大皇子执掌边境战事,咱们云朝再无大规模战乱了。” “可不止京城安稳,我远在边疆的亲戚来信说,早年边境战火不断,匪患横行,如今太平得紧,百姓安居乐业。” “是啊是啊。不过,我听说,咱们云朝的边境还尚有一处战场常年交战,不得安寧啊。” “哎呦,那处防务不归大皇子管辖,要说那边的百姓也是可怜。”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无所顾忌地交谈著。 许晚辞默默听了一阵儿,而后转身走出喧闹,离开了人群。 她刚踏入店门,便见陈掌柜与一眾伙计正聚在一起议论免徵一年赋税的喜讯。 几人见她回来,忙闭上嘴:“东家,您回来啦。” 许晚辞淡淡道:“嗯,回来了。” 陈掌柜担心她难过,连忙岔开话题:“东家,咱们铺子这些日子生意不错。” 许晚辞依旧淡淡道:“嗯,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道:“今日提早歇息,停业一日,明日再正常开张营业。” 一眾伙计闻言,立刻欢呼,衝到许晚辞面前:“谢谢东家。” 许晚辞走出前厅,在门外摆上“今日休沐”的木牌,回身落锁,才慢悠悠走进里屋。 芸儿近日被许晚辞要求学女红,此时正在另一个房间埋头绣著一朵兰花。 她听见声响,抬头望去,见著的是失魂落魄的许晚辞。 其实,芸儿刚刚也听说了顾廷礼要成婚的消息。 更何况,从她们那日见到夏侯霏时,整个铺子便一直知晓这个消息。 只是她们一连多日没见到顾廷礼,芸儿以为,许晚辞已然看开。 可此刻望见许晚辞眼底藏不住的低落,芸儿很是担心她会想不开,轻声问道:“小姐,您还好吗?” 许晚辞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我待会儿就好了。” —— 皇宫之內。 皇上知道顾廷礼一向不安分,全然不顾他重伤在身,下旨將他禁於东宫寢殿。 用铁链牢牢锁固他的手脚。 第185章 我们殿下这身姿,还真是养眼啊 顾廷礼此时伏在榻上,腕间铁链沉沉垂落,他抬手轻扯两下,自嘲地笑了声:“这般禁錮,和牢狱囚身又有什么区別?” 身侧正低头为他上药的小太监闻言,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他看了看顾廷礼的背,想开口劝慰顾廷礼几句。 可一时又拿捏不准说辞,怕一言不慎触怒这位被禁的殿下。 几番思忖过后,终究是不敢多言,故又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將药膏往伤处涂抹。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將顾廷礼后背的伤处都涂遍了,又仔细看了看,確认没有遗漏,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小太监偷偷抬眼看向顾廷礼,见他闭著眸子,呼吸也匀长,似是已经睡著了。 便不敢再惊扰,將薄纱被衾小心地搭在顾廷礼腰间,遮住了腰背以下。 待一切妥当,小太监躬身垂首,压著极低的嗓音道:“殿下,药已上好了,奴才便先行退下了。” 他本想悄然退离,不打扰殿下休憩,可宫中规矩森严,未稟而退实属失礼,又因是头一回伺候这位殿下,摸不透脾性,生怕一声不吭就走,反倒惹出不是来。 谁料,榻上之人双眸未睁,淡淡开口:“今日是初几了?” 小太监忙躬身回话:“回殿下,今日初六。” 这小太监是今年才选入宫的,分到这殿里也不过三五日光景。 他只听闻殿下不日就要大婚,旁的宫中传闻一概不知,更不知晓这位殿下心中所念之人並非夏侯霏。 还当顾廷礼问及日期,是在惦记既定的婚期,便又多嘴说了一句:“殿下与五公主的婚期定在十五,算下来不过九日光景了。” 顾廷礼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小太监被看得脊背一紧,方知自己多半说错了话。 顾廷礼见这小太监面生,知晓是新来的宫人,也不想多计较,摆了摆未被铁链束缚的那只手:“退下吧。” 小太监哪还敢多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殿门。 顾廷礼听见小太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他迈步出了门外,又听见门扇被轻轻合拢,才缓缓睁开双目。 他抬腕,再次拉扯著手腕上的铁链。 这是皇上特意命人为顾廷礼量身打造的锁链。 外观比寻常铁链纤细精致,不似囚狱刑具,分量却远超普通铁镣,沉甸甸锁在他的手脚之间,牢牢桎梏著他的行动。 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榻边的实心紫檀木柱上。 他嘆了口气,凭他现在的气力,挣是挣不断的。 就算能挣断,以眼下这满身的伤,怕是也走不出几步。 何况,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他跑了不要紧,若皇上这股火气无处宣泄,最终迁怒到许晚辞的头上。 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他握著铁链重重砸向地面,冰冷的铁器撞击青砖,发出一声巨响,低声道:“你们两个,出来。” 密道的门欠开一道细缝,方寸的脸露出来,迅速扫了一眼殿內,確认没有旁人,才將门推开。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榻边,瞧见顾廷礼伏在榻上,身上仅著一条单薄的褻裤,腰间鬆鬆地搭著一角薄纱被衾,大半脊背与腰身尽数露在外。 背上新上的药膏泛著暗沉的光泽,铁链从手腕和脚裸上垂下来,落在褥子上。 十安瞧著眼前景象,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戏謔道。 “哎呦,我们殿下这身姿,还真是养眼啊。” 他歪著头端详了一下,又道,“您说若是此时那个五公主进来,撞见您这模样,她是会先喷鼻血,再对您上下其手,还是先动手,再喷鼻血?” 方寸在一旁神色平静,接话道:“估计呀,会先尖叫。” 顾廷礼侧目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懒得接这茬,沉声打断:“晚辞最近如何了?” 方寸收起了笑:“许姑娘一切安好,起居如常。从姑苏和临安进的那批料子卖得甚好,每日客源不断,营收十分可观。” 十安补充道:“属下偶然听见许姑娘与那小侍女芸儿閒谈。许姑娘之所以这么日夜操劳地尽心打理铺子,一来是因为那铺子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她不愿败了先母基业,二来,她有意在京城购置一处宅院,打算日后將外祖母接去同住。” 顾廷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购置宅院?” “正是。”十安点头。 “有次她隨口同那个叫芸儿的丫鬟说的,恰巧被我听见了。” 顾廷礼沉默了一瞬,又问:“她可曾说过属意的宅院地段?手中银两筹备得如何,还差多少缺口?” 十安摇头:“那日我也只是听见许姑娘隨口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她便教芸儿做女红了,没有再说此事。” 顾廷礼吩咐道:“你们两个再去打听。摸清她心仪的宅院位置。无论是什么地段,无论花多少银两,都给她买下来。” 他想了想许晚辞近来对他的態度,也知晓许晚辞近日刻意避著自己,不愿与他牵扯过多,便又叮嘱道。 “宅院买下来后,交由京城赁铺打理,让掌柜以市价最低的价格转售给她。无需暴露孤的身份,隨便找个合理的由头便可。” 方寸和十安对视一眼,齐齐頷首:“是。” 顾廷礼抬眼望向殿外窗欞,日光透过窗纸浅浅洒落,窗纸上映著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眼下皇上整日都派人盯著孤,你们两个暂时便別露面了,免得引人怀疑,节外生枝。你们只需暗中守好晚辞就行,旁的不用管。” 二人齐声应下:“是,殿下。” 顾廷礼看向十安,见他嘴上恭敬应命,可面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二人一眼:“快点滚,別在此处碍眼。” 十安非但没有立刻走,反倒还朝著顾廷礼扭了扭自己的屁股,捏著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呦,这身上没伤还真是舒爽啊。” 顾廷礼扬手作势要揍他。 可手腕刚一抬起,腕上的铁链便绷直了,將他的手臂生生拽住。 他又挣了一下,链环哗啦一响,手臂只抬到半空便再也动不了。 顾廷礼眸底满是无奈,只好悻悻地停了手,將手臂又放回榻上。 方寸见状,怕十安再出言打趣惹顾廷礼不痛快,连忙拉著他走入密道。 耳根子终於清静,顾廷礼趴在榻上,闔上双眸,正打算小憩一会儿。 后背的伤处开始发烫,药膏渗进皮肉里,又痒又疼。 他忍了一会儿,索性不去管它,只將额头抵在手臂上,慢慢调匀了呼吸。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停在门外,隨即叩门声响了起来。 第186章 我第一个杀的,便是你视若珍宝的小女娘 夏侯霏的声音隔著殿门传进来:“礼哥哥,你在殿中吗?” 榻上的顾廷礼,对她这种明知故问的做法置若罔闻。 门外的人不死心,又叩了两下:“礼哥哥,我听说你受伤了,特意拿了伤药前来探望。你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我可以进去了嘍。” 话音落罢,她直接抬手推开殿门,缓步走入殿中。 夏侯霏跨进门来,身后跟著两个侍女,被她抬手止在门外。 眼下天气渐热,衣衫本就单薄。 顾廷礼背上全是伤,即便穿了上衣,过不了几个时辰宫人来换药,照样要將衣裳褪下来。 这般来来去去反而麻烦,他索性只穿了一条短褻裤,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任何衣物遮挡。 腰间搭著的那角薄纱被衾轻薄得近乎透明,仅松松搭著一角,根本遮不住多少肌肤,覆与不覆差別並不大。 他素来不喜宫女近身伺候起居,故此未曾在意衣著规整。 谁料夏侯霏如此不顾礼数,贸然闯入。 偏生他重伤在身,行动受限,唯一能指望的薄纱被衾大部分都被顾廷礼压在身下,根本无法动身遮挡。 情急之下,他唯有用那只没被锁住的手勉强扯动榻边垂落的床幔,將厚重的纱幔拉下大半,堪堪隔开內外视线。 隔绝视线的瞬间,他听见夏侯霏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內门,眸光骤冷,厉声喝止:“站住。別再往前了。” 夏侯霏听出顾廷礼的声音里有丝窘迫,並没有理会,依旧自顾自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张望:“礼哥哥,你在哪啊?” 她早就知晓顾廷礼受伤的消息,自然也晓得他此时定是趴在榻上起身不得,篤定他无法阻拦自己,行事便愈发无所顾忌。 若顾廷礼好端端的,她还真的没有这个胆子。 顾廷礼隔著半垂的床幔看见夏侯霏的身影步步逼近,心头怒意翻涌。 他勉强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身侧,瞧见小太监方才遗留下来的装药盘子。 瓷质的,盘里还剩半碟没用完的药膏,边角搁著一把铜刮刀。 顾廷礼忍痛试著挪动身躯,试图用那只没被锁住的手將药盘勾到近处。 可他的身子才刚一倾,背上的伤口便被扯开一片,疼得他眼前发黑。 顾廷礼的另一只手被铁链牢牢桎梏著,身形根本无法大幅度挪动,他尝试了几番皆为徒劳。 既然手没法触碰到那个盘子,便只得换个办法。 顾廷礼压下背上翻涌的痛感,用那只没有被链子拴住的脚,瞄准了药盘的边沿,一脚踢了过去。 这一下几乎牵动了背上所有的伤处,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所幸力道和分寸刚刚好,药盘被他踢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顾廷礼即刻攥住盘身,朝著不断走近的夏侯霏狠狠掷出。 药盘飞出床幔,重重撞在夏侯霏面门之上。 夏侯霏猝不及防地受此一击,顿时疼得俯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面,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礼哥哥,你这是干嘛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夏侯霏没有恼,也没有走。 “礼哥哥,你知道吗?来云朝之前,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我好怕你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啊。毕竟当年你寧愿被我父亲吊起来责罚,都不愿同意与我成婚。” 下一刻,她捂著脸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 “可是,礼哥哥,我现在好开心啊。因为我终於抓到了你的软肋。” “那个许姑娘,娇滴滴的,一看就是半点武艺都不曾习得,要弄死她,可远比逼你妥协要简单得多。” 顾廷礼眼神瞬间阴寒,紧紧地盯著夏侯霏。 他这人,最討厌被人威胁。 先前他忌惮顾廷安发现许晚辞会对她不利,每次与许晚辞相见,都要反覆確认,周遭没有顾廷安和顾廷羽的眼线才敢靠近。 如今,他终於除掉了顾廷安和顾朝顏这两个大麻烦,结果又来了一个夏侯霏。 一个又一个的,没完没了。 真够烦的。 若不是此刻顾廷礼身受重伤被困在榻间,他真想一拳將夏侯霏当场打死。 什么和亲,什么云笈国。 他们云笈的国主尚且身处在云朝的京城,他就不信,他以云笈国主的性命相要挟,云笈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夏侯霏慢慢放下手。 她能触碰到自己的鼻樑有处塌陷,显然,她的鼻骨已经被顾廷礼用盘子打断了,血正从两个鼻孔里往下淌,淌过嘴唇,滴在衣襟上。 她垂眸看著不断滴落的血跡,浑不在意似的。 “不过,礼哥哥,你也不必动怒。毕竟我自始至终所求只是嫁给你。至於你喜欢谁,又或者想將谁收进东宫之中,对我而言都无甚影响。因为……” “我只是想嫁给你,仅此而已。” 夏侯霏知道自己此刻满脸是血,必定难看得很,她並不想顾廷礼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便转过身背著对床榻。 “礼哥哥,我劝你还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的好。我知你心思縝密又手握重兵,就算你想踏平我们云笈,也是轻而易举。” “但,我父皇能稳坐国主之位,谋略胆识並不会逊色於你。” “现下,我也不怕告诉你。最近这些日子,我们云笈的兵早已將你们的京城包围。若是你老老实实同意了婚事,咱们两国便能维持安稳共处。” “若是你再失手伤了我,或者伤了我们云笈的任何一人,那守在城外的大军便会立刻起兵攻打你们的京城。” “除此之外,咱们两国交界处,你们云朝的城池,我们也都布下了重兵。届时,就算你本事再高,也无法兼顾两处防线。” 话说完,夏侯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血,淡然一笑:“哎呀,我可真是的,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一个这么难以掌控的你。” 隨即,她收起凌厉的气场,恢復往日温婉无害的神態。 “对了,礼哥哥,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今日敢將我们云笈的计划告诉你,自然是做了两手准备。” “你但凡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杀的,便是那铺子里你视若珍宝的小女娘。” 第187章 养你肚子里的孩子 夏侯霏站起身,背对著顾廷礼,朝著床幔的方向扬了扬袖子:“礼哥哥,隔著床幔,你许是看不清。我今日身上这身衣衫,正是那天在那小女娘铺子里购买的。” “要说她的性子是真的好,我一连折腾了她一个多时辰,百般刁难试探,她始终沉稳应对,都没有任何怨言。” 说完这话,夏侯霏捂著依旧流血不止的鼻子,缓步转身踏出殿门。 殿內重归安静,顾廷礼伏在榻上,胸口鬱结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滯涩不畅。 世人追逐朝堂权位,贪恋荣华富贵。 可这些对顾廷礼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是捆缚身心的枷锁。 自从他被认回皇室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了自由。 如今更是被困於这一方小小的床榻之上,连踏出这间殿宇都做不到,彻底沦为身不由己的境地。 心绪烦闷之际,密道的门再次传来动静,方寸闪身出来,快步走到榻边,低声道:“殿下,你放心,许姑娘那边有我和十安呢。” 方寸说著,从怀中取出两只瓷瓶,“殿下,你別怪我多嘴。我看你被打至重伤,一连昏迷了数日,实在放心不下,不得已才去了无念那里。毕竟他的医术世间无二啊。” “一瓶外敷,一瓶內服,这两个配合著用,能將伤势恢復时日缩减大半。” 顾廷礼接过药瓶:“谢了。你快走吧,一定要看好晚辞。另外,再传令给徐敬之,让他暗中探查一下京城外围,是否真有云笈兵力埋伏,若是有,查清具体人数速速上报给我。” “还有,你多放一些信鸽前往边境的城池,让他们各处守军严加戒备。记得,所有讯息只能用暗语,信鸽之上不可留存任何文字,避免消息泄露。” 方寸躬身领命,转身退回密道,暗门悄然闭合。 殿外不远处,夏侯霏捂著脸凝望著紧闭的殿门,对著身侧待命的云笈护卫沉声吩咐道:“去,把那绸缎铺的小女娘抓来。” 许晚辞一日不从顾廷礼身边消失,夏侯霏便一日不能安心。 她既已选择了要以许晚辞为棋子,牵制拿捏顾廷礼,那索性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 京城街巷,日光西斜,残阳铺洒在路上,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沉静的余暉。 绸缎铺內,伙计早已收拾妥当退下,陈掌柜理好最后一叠绸缎,准备落下铺门上锁歇业。 木门即將合拢的剎那,一道清挺身影,手持摺扇缓步走入铺中。 陈掌柜抬眸看向来人,“谢老板,您这是要添置货品,还是找我们东家?” 谢沐谦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没见到许晚辞的身影,摺扇在指间转了个圈:“陈掌柜,许姑娘在不在?” 陈掌柜点了点头,挪开了步子。 自前段时间谢沐谦时常来铺中閒坐,陈掌柜便看出,谢沐谦这是真的看上自家东家了。 起初陈掌柜知道许晚辞身边有心仪之人,且第一印象就將谢沐谦当成了好色之徒,故而並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可眼下,他看著本就性子偏静的许晚辞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眉眼间也压著淡淡的郁色,终日守在铺中打理琐事,不见笑意,心下也跟著焦灼起来。 陈掌柜本名陈砚辞,年岁与许晚辞的父亲许万金相仿。 年轻时曾在姑苏老家见过许晚辞的娘亲白清薇,彼时白清薇还未出阁,春日里在河边浣纱,温婉明媚,才情容貌皆是拔尖,是他贫瘠年少里唯一的光亮。 后来得知白清薇决意跟隨许万金远赴京城,嫁入许家。 陈掌柜一个父母早逝的孤家寡人,无家世无积蓄,自知根本给不了白清薇安稳顺遂的生活,无力阻拦,也不敢奢求。 但他又放不下这年少时光中唯一的牵掛,便悄悄跟著其他去京城的车队,一路辗转,独自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初入京城,陈掌柜並没有急著去找白清薇。 为了立足,也为了能儘早离白清薇近一些,他寻了一间布坊做学徒。 那时的他是最底层的杂役,每日天不亮起身,夜里闭店后还要浆洗布料,清扫铺面。 他熬了三年,才摸清布料的门道升了伙计。 又过了两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隨当时的东家去许府送布。 彼时他在后院廊下等著,看见了白清薇在稍远的庭院里赏花。 二人隔著一片花圃相望,纵然时隔许久,依旧一眼认出彼此。 白清薇比在姑苏时清瘦了些,穿著许府的锦缎衣裙,髮髻上也簪了珠花,看上去像是过上了好日子。 可她的眼神不对,没了在姑苏时的鲜活明媚。 陈掌柜从前见过的白清薇,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日在许府,她看人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府人多眼杂,二人身份悬殊,又各有顾忌,並未相认,只是匆匆对视过后,便又各自移开目光。 白清薇默默记下了陈掌柜做工的布坊地址。 没过多久,白清薇便独自前往布坊寻他。 她穿著寻常妇人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身后没有跟丫鬟。 陈掌柜將她请到后院,倒了茶,二人对坐,半晌无话。 白清薇先开了口。 她说在许府的日子,与她心中期许的安稳生活截然不同,府中琐事缠身,人心也复杂。 许万金又往府里带来新的女子,她在府里越来越说不上话。 公婆嘴上客气,实则处处挑剔。 她怀了身子,本该好好將养,却连一碗安胎药都要看帐房的脸面。 陈掌柜听著,握著茶杯的手紧了又紧。 那时白清薇怀的正是许文谦。 陈掌柜心中酸涩难忍,沉默许久,说:“你若是远离许府这个牢笼,想离开京城,我手头攒了些银钱,虽不多,但够路上花用。往后我做工养你,养你肚子里的孩子。” 白清薇摇了摇头。 她对许万金仍有情意,心存期许,终究是婉拒了他的提议。 陈掌柜便没有再劝。 第188章 浓情蜜意之时 此后,白清薇隔三岔五便会来布坊。 二人坐在后院喝茶说话,各自倾诉心中苦闷与委屈,排解生活的压抑。 白清薇说说府里的琐碎,陈掌柜说说铺子里的见闻。 他不说让她离开的话了,只是听她讲,偶尔接一两句。 陈掌柜觉得,即便白清薇不在自己身边,能这样时常以旧友,故人的身份相见,陪在她身侧听她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他应该知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 白清薇生下许文谦后,许万金对她倒是好了些时日,但好景不长,许万金又出去经商了。 白清薇渐渐不再提许万金,也不再提离开的事。 她来布坊的次数越来越勤,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天都黑了还不愿走。 可世事难料。 白清薇怀上许晚辞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来单独找过他。 陈掌柜等了很久,等到许晚辞出生,等到满月宴的帖子送到各处,他才確信,白清薇不会再来了。 又过了些日子,白清薇让贴身丫鬟给陈掌柜送来一笔银钱,让他拿这笔钱在京城盘一间铺面营生,总好过他一直给人做学徒,看人脸色辛苦度日。 陈掌柜拿著那包银子,在后院站了很久。 那时的他已是布坊的二把手,每月赚的银钱比初到京城时多了许多。 他將自己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取出来,加上白清薇赠予的那笔银钱,选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盘下了这间绸缎铺。 只是,这间铺面的位置太好,即便他掏空了积蓄,又加上白清薇给的钱,仍差一大截。 他跟原来的东家借了一笔,又跟钱庄贷了一笔,这才把铺子盘下来。 此后数年,他一边勤恳经营铺面,积攒银两,一边慢慢偿还剩余欠款。 余下的所有钱財,他分文未取,尽数交还白清薇。 且早早立下文书,將整间铺面的署名,所有权,悉数归於白清薇名下。 每年的盈利,扣除铺面运转所需和还债的钱,剩下的钱也全数交给白清薇。 而他自己,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只拿一个掌柜该拿的工钱,不曾多取一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白清薇去世后,铺子名义上由许晚辞的外祖母经管。 实际上铺子的大小事务仍是陈掌柜在打理,只是每季的帐本和银钱,他会送到许晚辞外祖母手中。 许晚辞接手铺子后,对外祖母经管铺子的事深信不疑。 陈掌柜便彻底放权,只恪守掌柜本分,打理日常经营事务,其余诸事一概不过问也不干涉。 他觉得,这间铺面是许晚辞母亲留下的念想,也是她的底气与依仗。 无论许晚辞最后將铺子折腾成什么样子,都是她该经歷的人生歷练。 铺面经营顺遂,他便由衷为许晚辞高兴。 铺面遇挫,收益不佳,或是遇上些许风波,也有他在后面兜著,不会让铺子真的倒了。 他只想让许晚辞自己扛的风浪,直面得失,在起落之间学会经营,学会立足,真正撑起自己的家业,在风浪中立住脚。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著许晚辞从一开始对经营並不熟练,到后来迅速掌握门道,能自己挑货,看货,跟客商谈价钱,心性与能力都愈发沉稳成熟,满是欣慰。 陈掌柜也能看出来,许晚辞真的过了一段时间很开心的日子。 可近来,许晚辞又变回了初接手铺面时那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心事重重,不肯外露苦楚。 陈掌柜看著她,心里发慌。 这个模样太像白清薇了。 当年白清薇也是这样,心里压著事,一日一日地熬著,直到把自己熬干了。 他劝不动许晚辞,只盼著有旁的事能分一分她的心神。 眼下谢沐谦来了,他心里是欢喜的。 谢沐谦容貌虽不及大皇子顾廷礼那般绝世出眾,自带威仪,可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立於人群之中,亦是清雅惹眼,气度不凡。 他年岁不大,行事却沉稳,说话也体面。 陈掌柜也打听过,许晚辞比谢沐谦年长三岁。 民间商道素来讲究些老话,婚嫁匹配,要么男方年长包容,要么娶大三岁的,抱金砖。 谢沐谦这个年纪正合適。 家世之上,谢许两家皆是经商。 若论財富底蕴,许家的底子比谢家还厚上许多。 谢家的生意扎根京城,许家却是遍布整个云朝。 这般家世匹配,无高攀无低就,安稳妥帖。 陈掌柜也知道,许晚辞心里头装的是顾廷礼。 可顾廷礼身为天家皇子,身份尊贵无双,二人之间鸿沟天堑,难以逾越。 他眼下是喜欢许晚辞,可这人心易变,何况如今顾廷礼已定婚期,日后要迎娶异国公主为正妃。 一国公主坐镇正妻之位,许晚辞便是嫁过去了,又能落个什么名分? 一个不上品级的妾侍,日日看人脸色,处处低人一等,往后受磋磨的日子长著呢。 陈掌柜不想看见许晚辞也如她母亲那般,把一辈子熬成一锅苦药。 落得同样悽惨下场。 故此,他眼下有心撮合谢沐谦和许晚辞。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掌柜,身份上不配管东家的婚事,可再怎么说,他年长许多,总归是长辈,替东家掌掌眼,搭搭桥,也不算越矩。 谢沐谦將摺扇收拢,往掌心一敲,笑道:“就不劳烦陈掌柜了,在下自己去寻许姑娘便好。” 说罢抬步便往后院方向走。 他等这一日,已等了太久。 他早已打听清楚,那日在明楼同许晚辞欢爱的,是当今大皇子顾廷礼。 他一介商人,自是没有资格同大皇子抢女人,所以,他只有等。 所幸局势如他所料。 这才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便传来顾廷礼即將迎娶异国公主的消息。 届时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谁还会在意一个睡过的残花败柳。 陈掌柜见谢沐谦自顾自往后院走,本想拦一拦。 可眼下暮色虽落,天色尚未完全暗沉,离许晚辞歇息的时辰还早,且谢沐谦这些日子来得勤,也算熟客,便由著他往里走了。 只是谢沐谦刚走两步,陈掌柜忽又想起先前沈行舟擅闯后院的情形,到底放心不下。 当即扬声朝著后院方向喊道:“东家,谢老板来寻您了。” 谢沐谦今日本也没打算对许晚辞做什么,陈掌柜通报与否,於他而言无甚影响。 他神色坦然,回头朝陈掌柜浅浅頷首,稳步踏入后院之中。 此时,绸缎铺的房顶之上,两道身影伏在瓦片上,见谢沐谦迈步进了后院,顿时满心戒备,目不转睛地盯著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