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卫生系将星,给太阳保健》 1.华野卫生部部长 1948年11月,华东野战军后方医院。 病床上躺著的李云龙,刚刚经歷了一场强度很大的手术,在碾庄差点被弹片要了命。 左向东穿著白大褂,袖口还沾著血,站在床尾。赵刚则是从部队上匆匆赶来,站在床头,盯著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老左,刚刚真是谢谢你。” 左向东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这个段鹏跟著李云龙屁都没学好,他娘的净给咱们整出新花样。” 段鹏现在在手术室包扎。左向东亲手拧断的,左前臂尺骨骨折,乾乾净净的骨折,对位对线都好,待会拧回去就行了。要不是这一下,按照军纪,衝撞野战医院、干扰手术、对主刀医生动手,他枪毙都不冤。 赵刚当然知道这个分量。他看了左向东一眼,没再说谢。 左向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正要划火柴。 赵刚皱了皱眉:“李云龙还躺著,你这抽菸合適吗?” 左向东呸了一口,火柴还是划著名了,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说学长,你咋还娘们唧唧的?我的水平你信不过?这有个毛线的不合適,这傢伙早就脱离危险了。也不看看谁动的刀。” 赵刚没吭声,他当然信得过,准確说来从北平的时候就信得过。 左向东,姓左,要是非要溯源,那他的太爷爷就是左宗棠,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 从小在北平跟著名医学医,后来考上了北平医科大学。 1935年,十四岁的左向东就跟著赵刚参加一二九运动。 那时候赵刚已经读燕大了,管左向东叫小左,左向东管赵刚叫学长。 运动之后,赵刚去了延安,左向东继续留在北平完成学业,並且参加地下组织,成为了华北城工部联络员。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十六岁的左向东在一次地下行动中被日军击毙,尸体丟在城外乱葬岗。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 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前身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记忆来自二十一世纪,印度仿製药公司研发人员,搞过药物仿製,还在缅甸做过器官摘取,外科和医药研发都是顶尖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属於医疗行业的邪修。 他穿越了。或者说,异地登录。 那个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已经死了,这个1937年的自己也死了,两个死人凑出一个活人。他顶著左向东的名字、左向东的脸、左向东的一切社会关係,脑子里却多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现代医学知识和一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那个空间他研究了很久。不能种田,不能加速时间,不能兑换积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储物空间,十立方米,放点东西进去不会变质,取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往里面塞过一具鬼子的尸体,放了一个月,取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拿来继续解剖,反反覆覆,所以他的外科水平,堪称绝顶。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靠著储物空间里那几把从现代带过来的手术器械,以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七十年的医学知识,他穿过重重危险,从北平一路走到了延安。 延安缺医生,缺得要命。 他到了延安,作为北平医科大学的学生,一二九运动的参与者。加上他那一手让人瞠目结舌的外科技术,直接被安排到了白求恩身边,做学生兼助理。 从此走上了跟赵刚截然不同的道路,赵刚是政工干部,李云龙是指战员,而左向东则是后勤干部。 白求恩教了他很多,但更多的时候是他在教白求恩。 当然不能明著教。他只是偶尔“灵光一现”,提出一些超越时代的想法,让白求恩大为惊嘆。白求恩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左向东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直觉,他总能跳过我思考的全部过程,直接抵达结论。” 白求恩牺牲后,左向东主动请缨,去了一线的129师后勤卫生部。 1940年鬼子偷袭后方,他跟鬼子白刃战,一人斩敌二十一,被捅了十几刀后重伤,紧急送往苏联养伤和深造。说是深造,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苏联的野战外科和战创伤救治体系有独到之处,他用一年时间把能学的全学了,顺便治好了自己的伤。 1941年回国,任129师卫生部的核心骨干。 1943年调任八路军后勤卫生部医院,成为八路军医疗系统的中坚力量。 1944年,由於左向东在北平的特殊背景,伍德同志让社会部的康部长,把他安排到了华北城工部。 任务很复杂涉及到日军亲王,属於是军统和八路军双方合作:刺杀一名日军少將亲王和一名大佐,当初延安方面挑了很久人选,都没有合適的,既要医生,又要熟悉北平,还要特別信得过的干部,而且要有丰富的斩敌经验,为这事儿,进行了几次反覆討论,大多数不同意,还是左向东自己申请,最后没办法,才定下来人选。左向东完成任务后负伤退走。 解放战爭开始后,千里挺进大別山,他跟著部队一路打过来,后来调到了华东野战军,任正师级卫生部部长,兼任华东野战军总院院长。 粟总打神仙仗,他救神仙仗打下来的人。 这一路上,赵刚和他断断续续有联繫。 两个人都忙,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见面,赵刚都觉得左向东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说话方式,稳当的时候像块石头,损人的时候像把刀子。 “我怎么听502说,你要去华北?”赵刚看著他。 左向东没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麻袋。拉开麻袋口,先掏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又掏出一包花生米。 赵刚看愣了,“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 左向东把二锅头往床头柜上一墩,花生米撕开,倒了一堆在报纸上。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赵刚。 赵刚没接。 “娘的,你当这是电影院?看戏吶?”赵刚瞪著他。 “老李还在床上躺著,我哪儿来的心情喝酒?” 左向东摊了摊手:“你爱吃不吃。吃完这顿酒,老子真得去华北了。” 赵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但没吭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龙躺在中间,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懒得理他们两个。 好半天,赵刚才问道,“这次是谁的命令?” “中枢,聂老总和叶总点的將。你知道的,我大姐还在北平,一大把年纪了,正好回去看看。” “不过,在去北平之前要去西柏坡,给骆驼同志看看病,然后接上我的儿子。” 2.出发西柏坡 左向东在北平还有一个堂姐。 说是堂姐,其实隔了好几层,左家的旁支,由於爹妈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死的早,左向东从小就是她带大的,两人差了快四十岁,她裹脚。 堂姐嫁到了北平城里一户姓寧的人家,后来寧家败了,她就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过日子,耳朵不好使,街坊邻居都管她叫聋老太。 左向东自然知道,这个堂姐的身份对他的未来是个隱患。 汉人家,高官,旁支——隨便拎出来一条,放到运动里都够喝一壶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医术摆在那里,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厉害的医生在凡人面前的价值。 这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也是他用二十万公里行军路、上万台手术验证过的。 赵刚正跟左向东聊著华北的事,病床上突然传来动静。 李云龙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哆嗦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开口: “他娘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我他娘的不是在碾庄干楚云飞吗?”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床边。 李云龙看清了那张脸,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要是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娘的!左向东?!” “李云龙,”左向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的卵我给你摘掉了。” 李云龙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是嚇的。 整个129师,但凡受过伤的干部,没有不怕左向东的。 这人做手术太邪门了,別的医生该切的切该缝的缝,他倒好,一边开刀一边跟护士聊家常,聊到兴头上还哼两句京剧,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缝皮了。而且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嚇唬人。 赵刚忙拉住左向东:“好了老左,你別嚇老李了。醒过来就好。” 左向东哈哈一笑,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散了,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李云龙齜了齜牙。 “秀芹同志来了没有?”左向东扭头问赵刚,“让她来照顾她男人,我们医院的护士忙著呢。” 杨秀芹没死。 山本一木那个狗屁特种作战队根本没机会。朱干事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左向东捅死了,那是左向东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术刀杀人,事后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这个人通敌的证据我核实过了。第二,谁觉得我杀错了,可以去看看他的往来信件。” 没人再提。 至於山本一木,李云龙后来在平安县城外等了三天,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等著。 因为左向东提前一个月就把情报送到了总指挥部,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刚过娘子关就被八路军一个团堵在山沟里打了伏击,死得乾乾净净。 左向东在129师最喜欢开的玩笑就是摘李云龙的卵,以至於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左向东说摘卵话。 正说著,门口一个人跑了进来。 左向东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和尚,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脸上带著跑急了泛起的红,露出那一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部长,502请您去指挥部。” 赵刚扭头一看:“哟,和尚,好久没见了。”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政委!好久不见!” 魏大勇也没死。 黑云寨那帮土匪,根本没等到魏大勇被他们偷袭的那一天。 左向东本身就是干情报出身然后才做的医生,这种事很好理解。 他带队去採药,路过黑云寨附近,跟当地军分区的人喝酒的时候听说有一帮土匪占了寨子为非作歹,顺手就把情报传给了陈旅长。 孔捷的一个营上去,两个钟头解决问题,土匪头子谢宝庆跑都没跑掉,被堵在山洞里活捉了。 魏大勇早期是国民党,后来在独立团当侦察排长,作为总后医院的院长,跟陈旅长开个口要一个警卫员兼担架连连长,直接就给安排了。 陈旅长一身毛病,是当年受了电刑留下的,还需要左向东进行长期治疗。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云龙,又看了看赵刚,把手上的烟掐灭在窗台上。 “老李,好好养伤。秀芹来了让她给你燉锅鸡汤,別整天惦记著你那破义大利炮。” 李云龙虚弱地骂了一句:“滚你娘的,老子现在连卵都没了,喝个屁的鸡汤。” 左向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骗你的,没摘。”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骂骂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赵刚送左向东出了病房门,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到了华北,给我来个信。”赵刚说。 “行。” “有什么事,別自己扛。”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学长,我是去给人看病,又不是去打仗。”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大概率是任华北军区后勤卫生部部长,同时也是军管会委员之一,担负北平城卫生医疗系统的组建任务。 这事儿,早在上个月总参的就跟他谈过,因为叶总將会是北平市长,军管会主任。 赵刚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病房。 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看著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沉默了几秒。 魏大勇站在旁边等著,没催。 院子里停著一辆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著了。 左向东上了车,坐进副驾驶。魏大勇翻身上了后座,怀里抱著那杆从来不离身的步枪。 “走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后方医院的院子。 路上顛簸得很,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先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见粟总。 然后北上,过黄河,到西柏坡。 给骆驼同志看病,那位的身体他知道一些,肝有问题,胃也不好,得好好查一查。 然后接上他的儿子。最后进北平,时间上差不多刚好就是野战军进城的时间。 儿子。 左向东想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这孩子今年四岁了,叫左平安,1944年春生的,生在北平,长在延安,跟著核心纵队去了西柏坡。 孩子的母亲,还是当年华北城工部刘部长介绍的,1944年牺牲了,孩子在1945才被刘部长送到延安。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看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的驻地。 几排平房,周围拉著偽装网,岗哨林立,进出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手里都夹著文件夹,脸上带著那种刚打完大仗之后特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步枪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指挥部门口,一个参谋迎了上来:“左部长,首长在等您,这边请。”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著参谋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屋子门口。 参谋推开门,侧身让开。 左向东走进去。 屋子里,粟老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大风衣,正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手里捏著一支铅笔,铅笔头在图纸上点了又点,画了又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粟老总脑袋里有弹片,左向东知道。 那是1934年留在里面的,一直没取出来,时不时发作,疼起来整个人冷汗直流。 左向东给粟老总检查过几次,建议过开颅手术,粟老总每次都说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 “哦哟,向东同志来了呀。” 粟老总的声音不大,带著那种江南人特有的软糯,但中气足得很。 左向东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报告首长!” 粟老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感慨:“留不住啊,留不住。去年他们就找我要人,我把你跟李云龙那个师截下来,想著好歹能用一阵子。你看看,还是截不住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左向东。 左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文不长,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左向东同志即日赴华北报到,不得延误。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聂老总,叶总,还有一个是中枢的章。 左向东看完电报,把纸折好,还给粟老总,却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盯著粟老总的脸看了几秒。 “老总,”左向东开口了,“不管怎么讲,药你得按时吃。” 粟老总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吃了吃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让和尚去检查,药瓶还是满的。” 粟老总被噎了一下,有点尷尬地笑了笑。 左向东没笑。他看著粟老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颧骨上那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看著他因为长时间亢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嘆了口气。 这人脑子里有弹片,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血压肯定高得离谱。 偏偏又是个不爱吃药的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左向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吃药。跟中枢的那几位简直一个样子,这是当医生最苦恼的地方。 “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仗要打,”左向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您得注意休息。药我已经让罗院长重新配过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会让人盯著您吃的。” 粟老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接著说:“等回了北平,我找个时间过来,把您脑袋里那东西取出来。” 粟老总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炮声。 然后粟老总笑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有意思的事情, “敢给我开颅的,可没有几个啊。行了,赶紧出发吧,別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左向东。 “我拨一个警卫连送你先去趟双堆集,给陈司令看看,连日征战都不容易,然后再去西柏坡,警卫连就跟你留在北平吧。” 左向东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再次敬礼。 “是!” 粟老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又拿起了那支铅笔,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左向东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走廊里,魏大勇正靠在墙上啃一块乾粮,见左向东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魏大勇,出发!!!” 3.我恭喜你发財 宿县西南,中野四纵的司令部就设在这一带。跟粟总的指挥部相隔不过六十公里,一路上都是自己人。刚打完的部队在休整,有的在补充弹药,有的在做饭,炊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路边偶尔能看到押送俘虏的队伍,国民党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穿著国民党军服,被民兵押著往北走。 左向东看著那些俘虏,心里没什么波澜。 打仗嘛,有贏就有输。黄百韜输了,死了。黄维也快输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粟总说淮海战役打完中原大局已定,这话不假。但大局定了不等於没事干了,北平还有一大摊子事等著他。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远远看到几排平房,周围拉著偽装网,岗哨比粟总那儿还密。 中野四纵司令部到了。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就迎了上来,穿著灰布军装,脸上带著笑。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谢政委,四纵的政委,老熟人了。 “谢政委!”左向东跳下车,立正敬礼。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部长啊。”谢政委回了个礼,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跟左向东握了握, “粟总那边来电话了,说你要过来,我们一早就派人等著了。” “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走,进去说话。” 谢政委领著左向东往里走,魏大勇跟在后面,怀里抱著枪,眼睛又开始四处扫。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和尚,这儿不是敌占区,把你那眼神收一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 指挥中心设在最大的一间平房里,墙上掛满了地图,桌子上摊著电报稿纸,几个参谋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个人——中等身材,戴著眼镜,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笑,正在地图前面站著。 左向东一进门,那人就转过身来,笑得更开了。 “哈哈哈,我恭喜你发財了。” 左向东一听这话就乐了。陈旅长,不对,现在应该叫陈司令了,但这人说话的方式一点没变,还是那句老台词。 当年在129师的时候,每次见了面都是这句“恭喜发財”,搞得跟做买卖似的。 “老旅长!” 左向东笑著走过去,敬了个礼。 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眼睛里的高兴劲儿藏不住。 “哎哟,我当是谁呢?怎么样,我听说,李云龙那兔崽子的手术是你做的?没给他嚇死吧?” 左向东笑道:“他以为卵给我摘了,起床第一件事就差哭了。” 屋子里几个参谋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司令也笑了,笑得眼镜都快掉了,伸手扶了扶,指著左向东:“你啊你啊,还是那个德行。我跟你说,李云龙那小子在我这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就你那一句『摘卵』,比什么都管用。” “那可不,你要是不听话,我也摘你的,”左向东收了笑,走近两步,盯著陈司令的脸看了几秒,“老旅长,你这眼圈黑的,我给你看看吧。” 陈司令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著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大老远从粟总那儿过来,粟总让我给您带句话——『向东同志的药你得吃,不听他的就是不听我的。』” 当然,谁不知道陈司令才是老资格,这话就不可能从粟总口中说出来,谁都知道这是左向东自己的话。 陈司令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粟总这是把你当传话筒了?” “粟总是关心您。”左向东说著,已经拉开了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听诊器和血压计。 陈司令看著他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嘆了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擼起袖子。 左向东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陈司令上臂上,开始打气。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但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陈司令早年间被捕过,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了电刑。 电刑这个东西,不光是当时疼一下就完事了,后遗症是一辈子的。 心律失常,血压波动,记忆力减退,严重的还会出现神经系统损伤。 左向东在苏联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当时苏联有不少从德国集中营里救出来的人,也是受了电刑,症状跟陈司令一模一样。 他给陈司令制定的治疗方案,是一套相对完善的理疗方案。 药物控制血压,针灸调节神经,配合適当的休息和营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你根本就架不住人领导日夜操劳。 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战场都在打,淮海战役正打到最关键的阶段,黄维兵团被围在双堆集,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按理说廖运周师长作为突围的一个师,战场起义的时候就在这几天了。 这种关键时候,你让一个纵队司令好好休息?做梦!! 大战一旦起来,指挥员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是常態。 左向东开的药,一套理疗方案,到了他们手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4.到达四合院 左向东收了血压计,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排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他自己的药房配的,用的就是后世那套成熟的降压方案,成分对症,剂量精准,但问题是——你得按时吃。 “老旅长,” 左向东把纸包递过去,“这个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让谢政委盯著您吃。” 陈司令接过药,看了一眼,隨手揣进口袋里,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在敷衍。 左向东盯著他那张消瘦的脸,盯著他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些人,都是拿命在拼。 仗打起来不要命,仗打完了不要命,吃起药来像是要他们的命。 “老旅长,”左向东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您这个身体,不是我嚇唬您。电刑的后遗症,现在看著不严重,再过几年,问题就大了。血压控制不住,血管就受不了,血管受不了,脑子就受不了。到时候万一倒下了,您说您这仗还怎么打?” 陈司令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行了,”陈司令摆了摆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喜欢嚇唬人。” 左向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是囉嗦。他是怕。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因为高血压倒下的病人,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倒就倒了。这一世他学了医,拿了刀,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医术能解决的。你能开刀,你能配药,你能把一个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但你架不住他自己不要命。 “老旅长,”左向东又说了一句,“等仗打完了,我专门回来一趟,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陈司令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了铅笔。 左向东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 陈司令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向东同志,华北那边的事,不比打仗轻鬆。北平是大城市,人员复杂,情况复杂,你去了之后,多听多看。有什么事,及时向上级报告。” “是。” 陈旅长当年那可是搞情报的好手啊,中央特科的鼻祖。 “还有,”陈司令推了推眼镜,“下次见了李云龙,替我告诉他,別老想著打仗,养好身体,后面还有仗打。” 左向东笑了一下:“我怕他跟您提条件。” “提什么条件?” “他那个师,缺装备。” 陈司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左向东:“你啊你啊,跟李云龙一个德行,逮著机会就要东西。” 左向东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 谢政委送他出了指挥中心,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政委,老旅长的药,麻烦您盯著点。”左向东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 谢政委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左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老旅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能扛就扛,从来不叫苦。但他的身体,確实不如以前了。” 左向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上了车,魏大勇已经坐在后座等著了,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看样子刚才那一觉睡得不错。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北边开去。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四纵司令部的驻地,几排平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平原尽头。 他心里想著陈司令那张疲惫的脸,想著粟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著骆驼同志那一长串的病例。 这些人,都是新中国的基石。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基石別那么快塌掉。 5.伟大的病人 49年1月初,西柏坡。 村东岸一排土坯房,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一股子柴火味。 左向东从首长们的住处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灰布军装,袖口还卷著,手腕上搭著听诊器。 一上午看了四个伟大的病人,开了七张方子,又跟驻地的保健医生交代了一遍用药。 该说的都说了,该嚇唬的也嚇唬了,首长们吃不吃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医生的,不能跟病人过日子。 眼下只剩一件事——接儿子。 大姐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门口支著半截帘子,里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和一个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左向东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他这辈子上过手术台,上过战场,上过国民党的绞刑架,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让一个四岁的小崽子给拿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大姐的声音。 左向东掀帘子进去,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副老花镜搁在上面。 邓大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半个窝头,正逗一个小孩吃饭。 那小孩穿著一身小灰布棉袄,棉袄大了一號,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头髮剃得精短,脸蛋圆乎乎的,正趴在炕上,拿一支铅笔在纸上画圈。 “平安,你看看谁来了?”邓大姐笑著说。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那支铅笔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往邓大姐身后挪了半尺。 左向东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儿子像看见生人一样躲,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怪不得孩子。 左平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等接到电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1944年春,北平,华北城工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孩子的母亲李秋白一个人生下了他。李秋白是城工部的报务员,湖南人,念过护士学校,比左向东小两岁。 两人的婚事是刘部长撮合的,很简单,就是在联络点里吃了一顿饭,把两张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了。 左向东跟李秋白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1944年夏,李秋白在一次日偽大搜捕中被捕,关了大半年,1945年春牺牲在北平的监狱里。 那时候左平安刚满一岁,被城工部的同志从联络点转移出去,几经辗转,最后送到了延安。 左向东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1945年秋,抗战胜利后了。 他没哭。 站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了手术台。 后来大姐主动提出来,说孩子放在他们身边,方便照顾。 左向东知道这不是照顾孩子,是照顾他。 一个外科医生,负责整个野战部队的伤员救治,你不能让他一边开颅一边惦记孩子是不是饿了。 这份人情他记著。 “大姐,我这....” 左向东苦笑。左平安从大姐身后探出半边脸,眼睛黑溜溜的,看著左向东,嘴里咬著铅笔头,也不说话。 大姐把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孩子,然后又看向左向东,笑著说: “平安平时可机灵了,你给他出个算术题,他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的。” “他娘的我还能考他微积分?” 左向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没说,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儘量把声音放软, “平安,认不认识我?” 左平安看了他两秒,忽然张嘴说了一句:“你是大军。” 左向东愣了一下。 “大军”,是这一带老百姓对解放军战士的称呼。孩子太小,大概把每一个穿军装的都叫“大军”。 大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炕沿说:“你看看,你这个当爹的,在孩子眼里就是个大军。” 左向东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苦。 这孩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北平的堂姐聋老太其实就是过去家里人下人,给赐了左姓。 他正准备再逗逗孩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 周先生穿著一身灰布棉袄,领口敞著,帽子拿在手里,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鬍子总算是刮掉了,虽然年纪不小,但依旧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一抬头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居然还有你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左向东啪地立正,敬礼,动作乾净利落。 周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手放下来,自己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回头看了左向东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別取笑我了。”左向东无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周先生坐下来,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我说的是实话。你左向东,上手术台敢动別人不敢动的刀,上战场敢杀別人不敢杀的人,现在连个四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確实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钟內完成一例脾臟切除,可以在弹片横飞的阵地上给伤员截肢,可以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情况下判断出腹腔內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四岁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这比开颅难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就別拿他寻开心了。向东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过去,到时候我再把平安给你送过去。” 周先生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去了华北,任务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顿好了,孩子跟著你也是受罪。” 左向东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大姐低头摸了摸左平安的脑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猫,“平安在我们这儿住惯了,换个地方反倒不习惯。等去了北平,安定下来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什么就发电报,別客气。” 左向东应了一声,蹲下来,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周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首长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周先生很配合,擼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周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周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周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首长,骆驼先生的病.....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 知道了,然后呢? 仗还没打完,全国还没解放,新中国的摊子还没铺开,你让他们去休息? 谁能开这个口? 当医生的,最怕遇到两种病人。 一种是讳疾忌医,打死不看。 一种是明知道有病,但你就是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他们都是第三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左向东收拾听诊器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成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离开了邓大姐的住处,左向东带著魏大和尚,上了那辆美式吉普。 魏大勇早就发动了车子,在村口等著,怀里抱著那杆步枪,嘴里嚼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馒头。 看见左向东过来,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抹了抹嘴。 “部长,是不是要出发了?” “走。” 出了村,又上了路。 一路上左向东没怎么说话。 魏大勇知道他心情不痛快,也没吭声。 车子在华北平原上顛簸,过了保定,又过了涿县,沿途都是北撤的老百姓和调动的部队。保定已经解放好些日子了,但路上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北平那边还在谈判,傅作义还在犹豫,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局已定。 华北军区的驻地设在北平城外的一个镇子上,离城不远。 左向东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电报声嘀嘀嗒嗒,参谋人员进进出出,跟华野那边的气氛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方的乾冷。 他先见了聂老总。 聂司令是个瘦高个儿,说话不紧不慢,带著重庆口音,办事极有条理。 这年头,普通话还没那么普及,能讲大傢伙能听懂的普通话,已经说明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了!再次感谢一波秦始皇同志!! 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交待了任务。 “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医院、诊所、药房,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你去做接收,先把盘子搭起来。” “是。” 左向东应得乾脆。 然后他又去了叶主任那里,叶主任告诉他具体的工作安排。 之后几天就是连轴转的开会、匯报、领任务。 军管会的委员们碰了头,划了包干区,定了各部委的接收方案。 左向东负责的是卫生系统——医院、医学院、药厂、防疫,全都归他管。 一直到二月份。 部队入城那天,左向东没有参加入城式。 他坐在车上,魏大勇开著车,从西郊的驻地进了城,为了安全起见,后头还跟著一辆卡车,是一个班的警卫。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 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 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左向东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看。 卡车上班警卫班战士,呼啦啦地跳下来,把整个四合院的出入口围起来。 胡同的两个口分別布置了两个警戒哨。 502的警卫连,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左向东从车上扛下来半扇野猪肉。 6.左向东之灵位 跨过前院的门槛。 西厢房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浇花,左手提著水壶,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挺讲究,像是戏台上的老员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一身军大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上扛著半扇野猪肉,血淋淋的,毛都没刮乾净。 那中年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水壶里。他放下水壶,居然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半扇野猪。 实在是因为,这年头吃的起肉的並不多。 “哎哟,军爷啊,这是野猪吧?真大!” 左向东还没说话,身后一道人影已经躥了出去。 魏大勇。 抬脚就踹。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廊柱上,滑下来,捂著肚子,脸白得像纸,嘴里“嘶嘶”地吸著凉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左向东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他嘖了一声,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人肋骨上摸了一把。 左侧第5、第6肋骨,断了,但没刺穿胸膜,运气算好的。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又急。你这脚踹下去,人能让你踹死。” 魏大勇抱著枪站在后面,挠了挠头,一脸委屈:“部长,我以为他是敌特呢。上来伸手就摸,还喊你『军爷』,这他娘的是旧军阀做派啊。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条件反射嘛。” 左向东没接话,手上也没停。 他听声辩位的功夫不差,对人体骨骼的熟悉程度,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上一世在缅甸摘器官的时候,他闭著眼都能把肋骨一根根摸出来。 这一世在战场上,取弹片、接断骨,干了上万回。 徒手正骨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拧螺丝差不多。 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廓,拇指抵住断骨两端,一推一送。 “咔嗒。” 轻微的声响,骨茬对上了。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喘气倒是顺了。 “你这个同志,”左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运气好。还好是我在,又好在是魏大勇踹的。要是换个人,这两根肋骨就插进肺里了。到时候你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魏大勇可不是一般人啊,少林寺出身,要说整个129师谁近身肉搏最强?那也就只有那位同样武僧出身的许司令才有一战之力了吧?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別动他上半身,平躺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著,別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著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著一个人,准確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麵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著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麵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別人肯定更狠。 正想著,正房里衝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著脑袋,齜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著女人的衣角,仰著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別骂他了。” “雨水,你別闹。” 女人鬆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著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著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著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著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著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產,大出血。 他在那个联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惻隱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著一把產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衝著屋里喊:“傻柱!傻柱!你出来!快出来!” 傻柱从厢房里窜出来,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兄妹俩看见自己老娘跪在地上,全愣了。 “跪下!”吕秀一把拽住傻柱的裤腿,“都跪下!给恩公磕头!”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著了地。 何雨水小嘴一瘪,也跟著跪下了。 吕秀按著一双儿女的脑袋,往地上磕,咚咚咚,实打实的。 “卢先生,当年要不是您,雨水这孩子生不下来,我也活不到今天。您是我们何家的再造之恩啊!” 左向东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她。 “起来起来,磕一个意思意思得了,磕多了折寿。” 吕秀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公”两个字。傻柱被他妈按著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脑门上一片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瞄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又偷瞄左向东那张脸,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何雨水年纪小,磕完头就开始发愣,鼻涕又拖出来了,眼看著就要往嘴里吸—— “別咽。”左向东说了一句。 何雨水吸到一半的鼻涕顿住了,愣了一下,用力往回一抽,吸溜一声,还是咽了。 左向东:“……” 这孩子没救了。 正闹腾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清回来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左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左向东看著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比了个鬍鬚的形状。 何大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左向东那张乾净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年前,给吕秀接生的那个卢先生,留著两撇鬍子,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管用。那人的个头、身形、说话的声音……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 “卢先生!我何大清谢谢你啊!” 左向东心道:你特么的何止要谢谢我。 当年他干的那活儿,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日本宪兵队掛在刑房墙上。 他乔装成中年郎中,留了鬍子,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就是为了万一出事,查不到这条线上来。 左向东弯腰把何大清拽起来,又踢了踢傻柱的屁股:“起来,把你爹扶稳了。” 傻柱赶紧爬起来,扶住何大清。 何大清还在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左向东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正房住著阎阜贵,这会儿肋骨断了躺床上哼哼。西厢房是何大清一家。中院还有几户,但人没出来。 “对了,左青大姐呢?”左向东问。 何大清抹了把脸:“聋老太太?她在后罩房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左青,就是他那个堂姐。 按辈分是何大清奶奶辈的,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著这么叫,时间长了,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 “傻柱,”何大清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腿脚快,去把聋老太太背回来。快点,就说是卢先生回来了。” 傻柱“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跑。 左向东看著傻柱的背影,心道:敢情这会儿傻柱就成了我姐的坐骑啊? “恩公,您坐,您坐。” 何大清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吕秀,你別干愣著了,赶紧去买菜,买肉,恩公回来了!” 吕秀“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连跑带顛地出了院门。 左向东扛著那半扇野猪,穿过中院,往后院走。 中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几个脑袋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罩房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院子比前院中院都小,但清净。 左向东推开中间堂屋的门。 屋子不大,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年画。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龕,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龕里供著几块牌位。 左向东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最中间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刻著几个字—— 左向东之灵位。 左向东盯著自己的灵位看了三秒钟。 操。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活著站在自己的牌位前面,看著自己死了被供在那儿,旁边还摆著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逢年过节还给他上过香。 虽然左向东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作为穿越者,还是相信,要不是大姐这般虔诚的供奉,自己怕是早死了。 “部长,这是……”魏大勇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左向东没说话,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7.左青大姐 左向东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左家过去是湘省,宗祠观念非常强,令左向东诧异的是,灵位居然只供了他一个人的。 按规矩,他爹他娘呢? 再一想,多半是聋老太的主意。 左家真正意义上对她好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少爷了。 何大清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那殷勤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左向东往军大衣兜里摸了一把水果糖,塞到何雨水手里:“来,吃糖。” 何雨水看看糖,又看了看何大清,直到何大清点头,才小声说:“谢谢叔叔。” 何大清忙说:“唉,什么叔叔,你妈叫聋老太奶奶,你得喊恩公太爷爷。” 左向东苦笑著看向魏大勇。 自己年纪也不算大,这都成了太爷爷,找谁说理去呢? 其实四合院的原剧,大家都有个误区。 以为聋老太只比何大清他们大一辈,其实错了,是大了两辈才对。 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何雨水这一辈,確实该喊左向东太爷爷。 这时候,易中海领著媳妇也跑了过来。 他们从外头回来,从胡同口就看到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嚇的腿软。 进了院又听说阎阜贵肋骨被解放军踹断了,怕得要命。 直到遇见吕秀,才知道那个聋老太传说的烈士弟弟回来了。 以前以为聋老太是胡说八道,说什么给红军送草鞋,都以为是说的胡话,搞了半天,居然是真的! 何大清介绍道:“恩公,这位是住在中院的易中海,他是高级锻工,这是他的媳妇,高翠兰。” 左向东打量了一眼。 易中海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堆著笑,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那张国字脸,乍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面相,实际上聪明的很。 但这也不能怪他,这个年纪,生活在北平,没点儿眼力见,没点算计,就活不到现在。 而且,刚解放,大家普遍条件都不好。 高翠兰跟在后头,低著头,不大说话,瞧著挺本分。 两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太知道往哪儿放,尤其是易中海——刚才在胡同口看见一个班的解放军,全是真枪实弹,领头这个穿军大衣的还扛著半扇野猪,血淋淋的,那架势,搁古代就是杀进城的藩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军爷,”易中海斟酌了半天,选了个最稳妥的称呼,“您辛苦了,辛苦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军爷这个称呼,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他懒得解释,到时候京城的妇救会,政府会跟他们解释的。 几个人在堂屋坐下。 何大清搬了几把椅子,又张罗著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魏大勇抱著枪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警惕地扫著院子,不过比刚进院的时候鬆弛了些。 何大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恩公,您这些年,去了哪里?那年你救了我媳妇后不久,北平城乱了一个月,据说是一名鬼子少將和多名佐官被暗杀。日本人和偽军跑到咱们院里搜查,老易被踹,还有这后院的许富贵,也挨了一顿打。当时局势很紧张,城外杀了起码上百人,鬼子说是国民党军统乾的。” 左向东沉默了一下。 他吸了口烟,菸头明灭之间,那张年轻的脸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哈哈,原来还闹了这么一出。”他掸了掸菸灰, “那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事,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就是我暗杀的。” 院子里,除了何家,其他大多数是在左向东1937年去延安之后搬进来的,所以相对陌生。 眾人听到这话,全都吸了口冷气。 易中海端著的茶碗差点没拿住,高翠兰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就连何大清也愣了足足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半天,易中海才缓过劲来,声音有点发颤:“那……那您当时就在咱们院里?” “对。”左向东说得很平静,“我化名卢俊义,留了鬍子,住在后罩房左青大姐隔壁。白天装成走方郎中,晚上出去办事。那次杀的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山本少將和情报课的大佐,几名少佐,一共五个人,附带三个卫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匯报工作似的,一点多余的渲染都没有。 但堂屋里的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大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那刀下一秒就会砍过来。 易中海乾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恭维的话,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发紧,憋出几个字,“后来呢.....” 左向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怕什么?都过去四年了。日本人早完蛋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桌腿上,又坐回去,接著刚才的话说: “后来?解决完后,就回了根据地。那时候为了隱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来得及跟我姐说清楚。走得太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我姐大概以为我死在外头了,才给我供了个牌位。” 说到牌位,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神龕里那个“左向东之灵位”,嘖了一声。 “魏大勇,”他喊了一声。 “到!”门口魏大勇条件反射地挺了挺胸。 “你回头去给我买块木头,我把这牌位换了。写上『左向东在此』,省得我姐老给我上香。阴间不收活人的香火,怪浪费的。”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部长,那写『在此』也不对劲啊,人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就写『左向东暂住』。” 魏大勇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茬。 何大清、易中海几个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这位爷,嘴上说著俏皮话,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潭死水,深不见底。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傻柱的声音。 “太奶奶,您慢点,慢点——” 左向东站了起来。 堂屋门口,傻柱弓著腰,背上背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两只手紧紧箍著她的腿,生怕她滑下去。 那老太太穿著一身靛蓝色的棉袄棉裤,头髮全白了,梳著一个老式的髻,脸上褶子多得能夹住苍蝇,但那双眼睛—— 亮。 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亮,像两盏油灯,风吹不灭。 傻柱把人背进堂屋,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喘著粗气,抹了把汗。 老太太的脚是畸形的!!! 也就是常说的裹小脚! 8.聋老太太 “封建糟粕。” 左向东看著聋老太那双畸形的脚,脑子里只蹦出这四个字。 从几岁开始裹,骨头折了,脚背弓了,脚趾叠在一起,生生把一双正常的脚裹成那个样子。 从医学的角度看,每一步都是在受刑,走一辈子就走一辈子刀尖。 偏偏晚清那会儿,不管你给八旗立多大功,家里女人照样得裹。 一群亡了国的奴才,守著这种规矩当宝贝,死了都该被人掘坟。 而且,清朝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垃圾的王朝,没有一项发明,文明没有进步,只是在训练汉人的奴性!! 他心里骂了一通,脸上没露出来。 聋老太被傻柱放在椅子上,坐稳了,抬起头来。 何大清、易中海、高翠兰、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挤在堂屋里,目光在左向东和聋老太之间来迴转。 聋老太没看別人。她眯著眼睛,盯著左向东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清,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何大清愣了愣,刚要说什么,聋老太已经不看他了。 易中海拉了何大清一把,几个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一瞬间,堂屋里安静了。 聋老太没动。 她就那么坐著,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左向东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眉毛。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然后她整个人抖起来,像秋风里的树叶,抖得椅子都跟著嘎吱响。 喉咙里憋了几秒,终於憋不住了—— 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掩著嘴小声啜泣,是放开了哭,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哭得门板都在震。 左向东站著,没动。 他也动不了。 他是穿越来的。 1937年在乱葬岗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著前身的全部记忆。 前身是怎么长大的,前身跟谁叫过娘,跟谁撒过娇——这些不是他的经歷,但比他的经歷更真实,因为那是刻在身体里的。 他记得聋老太给他煮过一碗麵条,臥了一个荷包蛋,自己躲在灶台后头啃窝头,说吃过了。 他记得聋老太送他出门去北平念书,站在巷口一直站到他拐弯,回头再看,还站著。 他没法不动容。 “大姐。” 左向东走过去,蹲下来。 聋老太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乾枯的手指像铁箍,死死攥著,指甲陷进他的袖子里。 “少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著,眼泪糊了一脸,“少……少爷,真,真是你吗?” 左向东没回答,因为她已经自己確认了。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耳朵,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像是要確认这不是做梦。 然后她撑著他的胳膊,要从椅子上起来。 左向东感觉到她在往下滑—— “噗通”一声。 聋老太跪在了地上。 左向东心里一抽,他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战场上炸烂的人体,但没见过这个。一个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太,跪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他慌了。 这种慌跟上手术台不一样。上手术台他从来不慌,再重的伤,再难的刀,他心里有底。但这个—— “大姐,你看你又急。” 左向东弯下腰,两只手架住聋老太的腋下,把她往上提。 这人瘦得一把骨头,但跪下去的那股劲儿,提起来还真费劲。 “不要再叫这个了,快起来,起来。” 聋老太被他架著站起来,身子还在抖,但手始终没鬆开他的胳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左向东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自己也顺势蹲在她面前,一手搭著她的膝盖,抬头看著她。 聋老太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但眼泪还在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绢,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嗡嗡的: “你……你这些年,上哪儿去了?我……我以为你死了。我……我给你供了牌位,天天上香……” “大姐,”左向东抓住她的手,“没死。活得好好的。牌位我看见了,回头找个木头,我自己重写一个。” “写什么?” “写『左向东暂住』。” 聋老太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他脸上那表情不是伤心,也就没追问。 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你呀……还是那个德行。”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躲。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擦了眼泪,擦了鼻涕,又擦眼泪,擦来擦去,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 左向东起身,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聋老太接过来,捧著,没喝。 她盯著左向东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说。 “没瘦。” “黑了。” “打仗晒的。” “有婆家没有?”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他咳了一声:“大姐,男人不叫婆家。那叫媳妇。” 聋老太像是没听见“媳妇”两个字,或者说,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身体前倾, “那媳妇呢?给你生娃没有?” 左向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说这些。但看著聋老太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要是说“没生”,这老太太能当场再哭一场。 “生了,”他说,语气很平,“儿子。四岁了。”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整个人都精神了。 “叫啥名?” “叫平安。左平安。” “平安,平安,”聋老太念叨了两遍,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 “好名字。平平安安的。像谁?像你不?白不白?胖不胖?” “像他妈。白,挺胖的。在一位大姐那儿养著,比在我身边强。” 聋老太闻言,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在左向东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你这个当爹的,娃儿丟给旁人养,像什么话?” 左向东苦笑:“大姐不是旁人。而且我在前线,带著孩子没法弄。等北平这边安顿下来,我就接过来。” “接过来,”聋老太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哭腔,不再是颤音,变得乾脆利落, “接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你忙你的去,別管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的脾气。 这老太太看著又聋又哑,走路都要人背,实际上精得跟鬼似的。 她什么时候真聋,什么时候装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你跟她说话,她不想听的,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 她想听的,隔两条胡同她都能听见。 刚才进门一坐下,张嘴就让所有人出去,那叫一个利索。 这叫聋? 左向东心里好笑,但没拆穿。 因为,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你想活下来,你不装聋作哑,很可能下一个枪毙的就是你。 9.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导! 作为看过《情满四合院》原剧情的左向东,他当然知道聋老太过去那些年嘴里常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过草鞋”是怎么回事。 不是撒谎,是害怕。 她確实有个弟弟,左向东。但这个弟弟到底是红的还是白的,她不知道。从始至终,左向东没跟她提过一句。 1935年在北平参加一二九运动,她不知道。 1937年在地下行动中被鬼子打死——丟在乱葬岗又活过来——然后跑去了延安,她不知道。 1944年化名卢俊义回到北平,住在这院儿的后罩房,白天装走方郎中,晚上出门杀鬼子少將,她也不知道。 左向东没说过。不是不信任,是说了反而害了她。 鬼子特高课是什么手段?国民党军统、保密局又是什么做派?你一个老太太,知道弟弟是抗日分子,脸上能藏得住?酒桌上被人灌两杯,枕头边被人套两句,这条命就不是你的了。 所以聋老太这些年活得糊涂。她不知道弟弟到底在给谁卖命,只知道这个弟弟还活著,偶尔托人捎个口信,报个平安。她就靠著这点念想,一天一天熬过来。 供牌位,上香,逢年过节多摆一双筷子——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左向东没让她供,她自己要供。万一真死了呢?供著,总比没人供强。 至於“烈属”“送草鞋”那些话,是她在院子里跟邻居们吹牛用的。一个孤老太太,不吹点牛,谁拿你当回事?但吹牛也得有个由头——弟弟在外面“干大事”,具体什么大事,她也说不清楚。 好在院子里的邻居们也没人真信。聋老太嘛,年纪大了,糊涂了,说胡话呢。 没人较真,也就没人去举报。 左向东坐在堂屋里,看著聋老太在那儿擦眼泪,心里把这些年的事又过了一遍。 他没说出来,但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很快:眼下刚刚解放北平,外边儿不知道藏著多少国民党特务、潜伏的军统、改头换面的汉奸。自己的身份不复杂,但敏感。中央干部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军管会委员——这些头衔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够特务们盯上的。 聋老太住在这么一个杂院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些邻居们今儿个看著老实巴交,明儿个被什么人一收买,后儿个就能把你卖了。 他不能在这儿久待,待久了反而给老太太招祸。 但这些话不能跟聋老太说。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装不懂。 “大姐。”左向东站起来,从堂屋条案底下翻出个搪瓷盆,端到院里。 “別哭了。我带了半扇野猪肉,今儿个咱们燉一锅杀猪菜。” 聋老太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嘟囔:“什么杀猪菜?你不是大夫吗?还会做饭?” “湘省来的,能不会做杀猪菜?”左向东笑著扭头,冲院门口喊了一嗓子,“陈二雷!你给我滚进来!” 院子里站岗的警卫战士齐刷刷扭头,看向院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蹲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军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著一桿带瞄准镜的步枪,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跟块石头似的。 从进院到现在,谁都没注意到他。 听见喊声,那人站起来,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抱著枪小跑过来,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 “报告左部长!华野警卫连陈二雷向您报导!”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10.炸毁战俘船 “你丫的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我走哪儿你跟哪儿,是吧?” 陈二雷——顺溜,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说了,让我跟著您,保护您的安全。” “首长说的?哪个首长?” “502。” 左向东没话说了。 他认识这小子三年多了。 1945年,鬼子投降前夕。 左向东接到八路军的命令,去新四军驻地给501看病。 那时候的顺溜,还是新四军的一名狙击手,枪法准得邪门。 支队长陈大雷把他当弟弟一样爱护。 他打鬼子不跟別人一样,別人打仗是为了打仗,他打仗是为了报仇。 他姐姐让鬼子糟蹋了,当著她的面儿。 那鬼子是个中佐,带著一队兵扫荡的时候乾的。 后来那鬼子投降,这鬼子居然没死,到了沿海的一艘战俘船上,等著回国。 顺溜打听到消息,准备一个人摸过去,把那鬼子狙了。 那个时候,左向东在新四军驻地给501看完病,正准备回延安。 路上一辆军用卡车拋锚,他下车帮忙修车,顺溜就蹲在路边,抱著枪,一张脸晒得黢黑,眼睛盯著东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左向东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白求恩见过,李云龙见过,粟总也见过。一个人把命不当命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你叫什么?”左向东问了一句。 “顺溜。” “去哪儿?” “报仇。” 左向东没拦他。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过去。顺溜没接。 左向东也不在意,自己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了一句: “你那个打法,能打死鬼子中佐,但你自己也活不了,你知道吗?” 顺溜没说话。 “而且,”左向东看著他,“用你的命去换一个鬼子的贱命,你觉得你姐姐愿意看到这个吗?” 顺溜的眼眶红了! 他真的太累了,太恨了!! 作为穿越者对於鬼子有著满腔恨意,左向东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这么仁慈,把一群恶魔送回去?哪怕你学老大哥的做法,拉去做苦力,不香吗? 左向东说了一句在当时看来完全不像一个医生该说的话:“我有个办法。能把整条船都炸了。一个鬼子都跑不了。但有风险。搞不好,咱俩都得死。” 顺溜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扛: “走。” 左向东带著顺溜,用了七天时间摸到了那艘战俘船停靠的港口。 船上大概有三百多名鬼子,有军官,有兵,还有几个文职人员。 都在等著乘船回国的恶魔!! 左向东和顺溜趁夜,从水下潜到了船上,偽装成船员。 储物空间里存著十立方的炸药,那是他在苏联的时候弄到的,一直没捨得用。 拿出了几千斤tnt,分成了十二块,带磁性底座,往船底的龙骨上一吸,整条船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炸弹。 他在船底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约定好时间,等船开到外海,顺溜控制住船,冲向另一条船的同时,点燃炸药。 一星期以后的夜里,那艘船开出公海。 左向东估算著时间,把引爆器攥在手里,顺溜的狙击枪有消音器,他很快就掌控驾驶室,撞向另一条船的瞬间。 “轰——” 火光冲天,两条条船从中间断成两截,十分钟之內沉入海底。 一千多恶灌满淫的鬼子,全部死光。 有些逃命的,也被顺溜狙杀。 左向东和顺溜用了半个月,沿著海岸线走回来。吃野菜,喝雨水,两条腿走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走烂。 回到根据地的时候,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这件事,谁都没说。 这种事,在当时来说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尤其是光头和何应钦要是知道了,他俩的下场一定是枪毙。 这事儿到现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所以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左向东。 他知道左向东不是一般人,但具体哪里不一般,他也说不明白。 他就认一个理——这个人救过我的命,替我报了仇,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后来部队整编,顺溜被编入了华野,改名叫陈二雷,从狙击手干到了连级干部。 502要拨一个警卫连给左向东,顺溜听说之后,跑到陈大雷那儿,拿枪顶著自己的脑门,说你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看。 陈大雷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疯了”,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找502批了条子。 於是,顺溜就成了这个警卫连的指导员,躲在队伍里不露脸,以为左向东发现不了。 左向东能发现不了? 他连鬼子肚子里几根肠子都数得清,还能认不出一个跟自己同生共死过的人? “行了,” 左向东拍了顺溜肩膀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不藏了?赶紧的,帮我去弄个杀猪菜。半扇野猪肉,今天全燉了。” 陈二雷嘿嘿一笑,抱著枪就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部长,这些肉全燉了?够吃好几天的。” “全燉了,”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伸著脖子往这边望的邻居们,“这年头谁家吃得上肉?让大家都沾沾荤腥。” 何大清这时候凑了上来,搓著手,一脸殷勤:“恩公,我来帮厨,杀猪菜我拿手。”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何大清这人,社会气重,讲义气,但嘴不把门。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三转两转就能变味。 不过眼下是杀猪菜,不是秘密会议,用得上他的手艺。 “你去弄。魏大勇,顺溜,你们仨一起。” 一个小时后。 中院的空地上摆了几桌。 警卫班一桌,院里的爷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菜不多,就一个大菜——野猪肉燉粉条。量大,肉也足,每人碗里都能捞著几块肥的。 眾人坐下来,端著碗,谁都没先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来了个穿军大衣、带警卫班、扛半扇野猪肉的主儿。 聋老太平时念叨的“烈属”“给红军送草鞋”那点事,本来大家只当笑话听,这会儿全成了真事儿。 一阵沉默。 还是何大清先开口了。 “恩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您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11.聋老太嫌弃他们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易中海,高级钳工,坐在他对面,端著碗,耳朵竖著,眼睛滴溜溜地转。 刘海中,旁边那个,也是高级钳工,挺著个肚子,腰板坐得笔直,像是在开什么正式会议。 阎阜贵没来,肋骨断了,在西厢房躺著,他媳妇端著饭菜送过去了。 男桌上就这么几个人。 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还有几个他还没认全的邻居。 另一张桌,是他带来的警卫班战士。 左向东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 “笼统点儿说吧。整个北平城的医院、大夫,都归我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您不就是卫生局长吗?” 左向东没点头也没摇头。 1952年才开始定军队级別,他现在是正师级,放到地方上,確实差不多是厅局级这个档。 但“卫生局长”这个说法不准確,他管的不仅仅是北平地方上的卫生系统,还有整个华北军区的医疗体系。 另外,自己还是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儘管不是全职,因为全职的那位,是外国来的同志,他是第一个帮助红军的外国医生,比白求恩还早。 不过,这些不能往外说。 但刘海中显然不这么想。 他认定左向东就是卫生局长,而且还是那种“穿军装的卫生局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那您这,这是正儿八经的局长啊!”刘海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拿腔拿调的钦佩。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一种人——官迷。不管什么场合,拿腔拿调的,好像不提就没了存在感。 作为一名解放军干部,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不能太严肃,免得把他们嚇到。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 “左部长,”他斟酌著称呼,既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您这算是在北平定下来了吧?短时间不走?” 左向东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说。具体要看军管会的命令。” 他没说自己是军管会委员的事。 不是故意瞒著,是没必要。说了他们也未必懂,懂了也帮不上忙,反倒一个个心里揣著秤桿子,掂量著怎么跟他套近乎。 易中海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点盘算,左向东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精明,偽善,但不坏。 就是太会算计,什么事儿都要掂量一下得失,什么话都要想好了再说。 在北平这种地方活到接近四十岁,不这样活不到现在。 但不代表左向东喜欢这种人。 聋老太这时候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 “你们別问了。让向东好好吃饭行不行?” 她端著碗,碗里的肉一口没动,光顾著看左向东了。看见有人问东问西,她就不乐意了。 在她心里,左向东还是那个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睡觉的少爷,別人跟他说话,得客客气气的,不能这么连著问,跟审犯人似的。 左向东笑了一下,端起酒碗,冲聋老太举了举:“大姐,我吃我的,让他们问。又不少块肉。”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但耳朵竖著,谁再敢多问一句,她隨时准备再开口。 左向东心里清楚,这老太太不聋。她什么时候聋,全看她想不想听。 酒过三巡。 野猪肉燉粉条下去了两大盆,豆腐白菜汤也见了底。 何大清手艺確实好,野猪肉燉得烂糊,粉条吸饱了肉汤,一筷子下去,满嘴都是油。 桌上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刘海中又端起了酒碗,说话开始带上了官场上的那种调调:“左部长,我跟您说,咱们这院子里,別看地方不大,人才可不少。易中海,高级钳工,整个北平都数得上號的。许富贵,放映员,阎阜贵那是文化人。我,也是高级钳工。何大清,別看他是厨子,人家当年——” “行了行了,” 何大清摆手打断他,“我就是一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左向东接了一句,夹了一块肉,嚼著说,“厨子手里握著的是刀,大夫手里握著的也是刀。区別不大。”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红了:“恩公您这话说的……我那刀跟您那刀,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切东西。你切菜,我切人。”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也笑,但笑得克制,笑了两声就收了,端起酒碗,冲左向东举了举:“左部长,我敬您一碗。您是咱们院里的恩人。1944年您救的何大清媳妇。虽说当时不知道是您,但这份恩情,不能忘啊。” 左向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放下碗,他看了一眼易中海。 话是好话,事也是好事。但左向东总觉著,这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连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敬酒,都像是算过的。 这种人不让人討厌,但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刘海中又凑上来了。 这次他的话题转到了“级別”上。 “左部长,您这个级別啊,拿到地方上是正厅。我跟您说,我认识一个处——” “吃饭喝酒,”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不提这个。” 刘海中的话被噎了回去,脸上訕訕的,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拿腔拿调的笑脸,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聋老太在那又嘟囔了: “吃饱了撑的,问东问西。” 12.西柏坡精神 聋老太这句话出来,桌面上的几个邻居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易中海还好点,现在四合院的人还没坏透,整个四合院的剧情,是在1965年开始的。 大家黑化的本质就是因为易中海和聋老太的养老计划贯穿其中,人一旦有了私心和算计,什么都得变质。 不过眼下,易中海看起来是对聋老太最尊重的,平时也多有照顾。 左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华北城工部干过情报,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易中海现在对聋老太好,是真的好,还没掺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 但以后呢?人这个东西,经不起日子磨。 今天的好人,明天有了利益纠葛,照样能变。 “大姐,难得今天回来,你啊,就不要嘀嘀咕咕了。” 听到左向东的提醒,聋老太立马收起了不悦,老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於这个失而復得的左家少爷,聋老太心里头是开心的,对於少爷,她更是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 她点点头,笑著说道:“好嘛,好嘛,大姐我知道错了。” 左向东看著小孩那桌。 何雨柱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那吃相,简直就是魏大勇第二。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老是流鼻涕,鼻涕混著肉全吞到了肚子里。 左向东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这也不能怪这孩子,兵荒马乱的年代,活著就不错了。 他上一世在缅甸见过更惨的,小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翻到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哪管干净不乾净。 何雨柱至少还有口热乎的。 五岁的何雨水看著倒是挺有精神头,白白胖胖。 有娘的孩子,还真是幸福。 左向东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左平安了。 那孩子现在在西柏坡,邓大姐带著,伙食肯定比这边强,但爹不在身边,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他妈牺牲的时候他才一岁,连张照片都没留下,长大了想看看娘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这事他不想提,但不代表不想。 宴席结束,街坊邻居们纷纷离席。 四合院后院、中院、前院,乃至胡同口都有警卫班的放哨。 倒不是因为左向东的架子大,警卫是按照级別划分的。 正师级干部,配一个警卫班,这是规矩,不是他摆谱。 再说了,他这身份——中央几个首长的保健医生,华北军区卫生系统的负责人——不配警卫,组织上也不放心。 夜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胡同口偶尔传来警卫战士换岗的脚步声。 聋老太忽然开口道:“少爷,我。” 左向东无语了:“大姐,喊我名字,你这是封建糟糠了。” 聋老太咯咯直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得意:“我就喜欢这么喊。” 左向东没办法,嘆了口气:“那私底下我隨你怎么喊。” 心里补了一句:这老太太,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什么时候该卖乖。喊“少爷”这事,是她跟左家最后的一点念想,你让她改,她嘴上答应,转头该喊还是喊。隨她去吧,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聋老太收拾了床铺,甚至把过去收藏起来的老物件拿出来摊上——一床绣花被子,被面是大红的绸子,绣著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顏色还是鲜亮。 “少爷,快睡觉,你也折腾了一天了。” 左向东看著那奢华的床铺,笑了笑:“这东西你还是收起来,我自己带了。” 说著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从里面拽出一床军队专用的棉被。 草绿色的被面,棉花压得瓷实,叠得四四方方,稜角分明。 聋老太凑过来摸了一把,嘖了一声:“这被子硬邦邦的,哪有我的好?” “你的好,”左向东把军用棉被往床上一铺,“但我睡习惯了。你那被子太软,我睡不踏实。” 这话不假。 从1937年到1948年,十一年行军打仗,睡过炕、睡过草地、睡过战壕、睡过死人堆,硬板子睡惯了,软床反而睡不著。 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他这儿反过来了。 所以,在进城之前,在西柏坡,我们的太阳,就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而左向东之所以不著急去找住处,也是等少部分去挑完房子,自己到时候再去。 满城的四合院,到时候军管会自然会安排好的。 可聋老太心疼死了。 她从里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神神秘秘的,箱子是老榆木的,铜活页都锈成了绿色,看著有些年头了。 打开来一看—— 13.聋老太的財產 左向东愣了一下。 箱子不大,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是一块翡翠,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绿得往下滴油似的。旁边两块血玉,红得像沁了血,对著光一照,通透得不像话。六块白玉牌,无字,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温温润润。珍珠十颗,个个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滚滚的,光泽柔和。字画几轴,卷著看不全,但有一幅落款他认得——唐寅。还有一只碗,一只罐,碗是成化年的斗彩,罐是成化年的天字罐。左向东是懂这些玩意儿的,而且聋老太绝对是专家级別,但成化年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知道。 后世拍卖会上,成化的瓷器一件能顶一栋摩天大楼。 底下压著金子。大黄鱼十条小黄鱼三十几根。大洋十几封,一封一百枚,整整齐齐码著。 翻遍了,愣是没瞧见一张法幣,也没见金圆券。 左向东蹲在箱子跟前,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记忆中前身一直以为家里是家道中落,吃了上顿愁下顿,敢情全让聋老太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聋老太。 聋老太笑眯眯地坐在炕沿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悠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那时候你还小,”她说,声音不大,带著点得意, “大姐是怕你知道家里有余粮,你不思进取。看——” 她伸手点了点箱子,“咱家富裕,不怕没钱。” 左向东没吭声。娘啊!原来聋老太才是穷养的鼻祖吗? 聋老太接著说,越说越来劲:“我可不像何大清、易中海、阎阜贵、刘海中、许富贵还有贾贵他们那样,听著国民党的號召,去换什么狗屁金圆券和法幣。” 她的语气变得不屑,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少爷你是不知道啊,尤其是贾贵,他家的大洋全让张小花换成了金圆券。哎哟,本来多富裕的家庭,这都成了全院最穷的咯。还有大清、中海,哪家不是这样?” 左向东听著,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国民党最后这一年,是真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金圆券刚出的时候,说一块大洋换两块钱,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了。 结果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 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整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 那摞钱比车还重。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原本想著,从储物空间里拿点钱出来接济大姐。 他在苏联养伤那一年,攒了些美元和黄金,够花一阵子的。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掐死了。 他攒的那点钱,跟聋老太这箱子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人老成精啊。 这老太太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辛亥革命!军阀混战、鬼子进城、国民党接收,一轮一轮地搜刮民脂民膏,她愣是一分钱没让颳走。別人被忽悠著换金圆券的时候,她抱著金条看热闹。 左向东盯著那箱子看了几秒,气笑了。 “不是,大姐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哈哈?” 聋老太穿的是靛蓝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傻柱背她过来的时候,左向东瞥了一眼灶台,上头搁著半碗咸菜疙瘩,硬得能砸核桃。 聋老太低笑一声,声音沉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嗐,咱什么没经歷过?该死的慈禧,还有咱爷的政治对手,哪个不巴巴指著咱家死绝?”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是没有这点手段,甚至没装聋作哑,藏钱的本事儿,你跟我,早就死在路上咯。”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是什么。 左家祖上左宗棠,那是朝廷的柱石,也是政敌的眼钉。 栽赃的、弹劾的、造谣的,什么手段没用过? 后来清朝完了,民国乱了,左家的后人散了,有的改了姓,有的出了国,留在原籍的也一个个倒了霉。 到了左向东这一辈,就剩他跟聋老太两个人。 聋老太不是左家的血脉,是左家买来的丫头,赐了左姓。 但在她心里,左家就是她家,左向东就是她少爷。 一个老僕人,在乱世里守著一个箱子的家当,守著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少爷,守了十几年。 左向东站起来,把那块翡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大姐,这些钱財你收好。我用不著。” 聋老太立刻板起脸:“这是你们家的。我现在有你,我还要这些钱財作甚?”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站不太稳,扶著箱子沿,仰著脸看左向东: “留给你续弦,留给平安將来娶媳妇,不好吗?” 续弦。 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李秋白牺牲四年了。 左向东没想过续弦的事,不是不想,是没工夫想。 前线打仗,后方救人,一天到晚连轴转,躺下就著,哪儿有心思琢磨这个? 可现在仗快打完了,北平也进了,儿子也四岁了,聋老太这话撂在这儿,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没接茬。 “再说吧。”他说。 聋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左向东,这人从小说一不二,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天也没用。 左向东从箱子里拣了几件东西——那块翡翠,两块血玉,六个玉牌,十颗珍珠,那幅唐寅的山水,还有那对成化的斗彩碗和天字罐,又从底下抽了五根大黄鱼,十根小黄鱼,两封大洋,一股脑儿塞进旁边的麻袋里。 古董这东西,放在外头,始终不是事儿,收起来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聋老太看著他的动作,起初没说什么。 等看见左向东把东西往里塞的时候,她凑过来了,非要再添几样,把剩下那几根小黄鱼也往里塞。 “大姐,够了。” “不够不够,你出门在外,手头不能紧。” 聋老太一边说一边往麻袋里塞,塞著塞著,手停了。 她盯著那个麻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箱子,再看看麻袋,眼睛里头的浑浊一下子散了,变得精亮。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左向东,“少爷,不对劲。你这麻袋不对劲。” 左向东面不改色地把麻袋口扎上,“能装。” 聋老太盯著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身上有秘密,这秘密不能让她知道,那就不问。 就算自己知道了,不也是徒添烦恼吗? 再说了,往后我聋老太有了少爷,有了小少爷,谁敢说我是绝户? 她低下头,抹了把眼泪,坚强的让人心疼。 把箱子里剩下那几封大洋摆摆齐整,又拿块蓝布盖上,合上盖子,推到墙角。 “行了,”她说,“你收著。我留著这几封大洋够花了。” 当晚,姐弟俩聊到了很晚。 聋老太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说的话全倒出来。 问左向东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打过哪些仗,见过哪些人。 左向东挑著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聋老太也不追问,光是听著就高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一直开著。 说到左平安的时候,聋老太的眼睛更亮了。 “像你不?” “像他妈。白。” “白好。白白净净的,有福气。” “皮著呢。上回邓大姐写信来,说他把人家一只老母鸡的毛拔了,非要看看鸡有没有长翅膀。” 聋老太笑得直拍大腿,拍了几下又停下来,眼眶红了:“等接过来,我带。我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倒是想带啊,可问题自己的儿子,现在压根就不跟自己来,西柏坡有那么多小伙伴,进了城大家也就得分开。 快到子时了,聋老太还是没有睡意,越说越精神。 左向东实在架不住了,从挎包里摸出一根银针,拉过聋老太的手腕,找准了安眠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 聋老太“哎呀”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去。 “別动。扎一针你就能睡著了。” 聋老太老实了,乖乖伸著手,嘴里嘟囔:“你这是拿大姐当猪扎呢。” 左向东没理她,又从麻袋里摸出一根檀香,点上,插在条案的香炉里。 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清清淡淡的,不呛人。 不到一刻钟,聋老太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靠在炕头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左向东没听清,凑过去想听,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左向东把银针拔了,收好,又从炕上扯过那床绣花被子,给她盖上。 被子是大红的绸面,绣著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顏色还是鲜亮。 聋老太说过,这是左向东的奶奶特意做给她的嫁妆,她没捨得用,一直收著。 聋老太过去是他奶的同房丫鬟,姐妹情深。 左向东站在炕边,低头看著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睡著的样子比醒著老。 醒著的时候精精神神的,眼珠子转得快,说话利索,谁都看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人。 一睡著,脸上的肉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著,头髮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 魏大勇和顺溜正蹲在院里啃骨头。 野猪肉燉粉条剩了不少,何大清拿大盆盛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两人一人端著一个碗,吃得满嘴油光。 看见左向东出来,魏大勇“呼嚕”一口把粉条吸进嘴里,站起来。 14.未来会好吗? 魏大勇笑嘻嘻地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著憨憨的:“部长还没睡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顺溜的情况也差不多,笑哈哈的憨厚样子。一高一矮两个憨憨,有时候能把左向东气死。 左向东嘆气:“不是,跟你们俩说了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这谁能睡得著?” 顺溜笑眯眯地说:“部长,吃完了,我这就剩一口。” 左向东现在是有点理解陈大雷有时候无语的样子了。这憨批。 他裹著军大衣,摆摆手:“行了,你们让胡同口还有前中后院的兄弟撤回去卫生部办事处吧。你们这样,能把老百姓嚇死。” 魏大勇不同意:“赵政委左右交代,不能离开你半步。” 顺溜也说道:“是啊,陈司令也是这么讲的。” 左向东无奈道:“把警卫班撤了,你俩留在这,没问题吧?” 俩憨批相视一笑:“是。” 左向东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一月份的北平,就一个字,冷。 这四合院里面没有厕所,得去公厕。 等他回来,警卫班已经撤了。 来到中院,左向东注意到正房屋顶,一桿狙击步枪的枪口伸出来。 憨批顺溜正搁屋顶放哨。 就这,特么的能把何大清全家嚇死。可是这憨批不下来,你拿他没办法。 左向东站在院里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算了,说了也白说。 这俩憨批认死理,左向东对他俩而言,那是救命恩人,至於他们所谓的理由,都是自己想你,对於救命恩人,他们的报答的方式,也是相当的纯粹,等著哪天需要他们豁出性命的时候,他们绝逼义无反顾。 何家正房。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正腻歪,嚇得何大清尿不湿都嚇湿了——刚刚在收尾的时候感觉屋顶有东西,直接软了。 “哎,妈呀,这啥情况啊?”何大清哆嗦著光著屁股。 傻柱也嚇到了,跑了进来,看到何大清光著屁股背对著:“爸,你干嘛呢?” 吕秀赶紧骂道:“柱子,出去出去。你爸梦游,撒尿呢。” 何大清装著梦游的样子,傻柱这才出去,心里暗骂:你丫的干我老娘你就说,我傻柱好歹也是十四岁的大小伙。 易家这边。 易中海感慨不已:“翠兰,你看聋老太太都有个弟弟给她养老。往后,咱们院,就咱们家是绝户了。” 易中海苦恼啊。他无法生育,这年头没有后代,就意味著绝户。绝户在这个年代是要被搓脊梁骨的,还有被吃绝户的绝望,人人闻之色变。 翠兰同样唉声嘆气。 阎家。 今天被踹断了两根肋骨的阎阜贵完全睡不著,疼得叫了一夜:“哎,他们怎么还不来看看我?” 杨瑞华苦涩地说:“老阎,以后咱还是別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过去咱们是遇到狠人吶。” 左向东站在中院,听到了绝户二字。 绝户。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跟后世不一样。后世没孩子顶多算个丁克,这个年代没孩子就等於没根。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连过年上坟都没人给你烧纸。 易中海精明了一辈子,在这件事上照样发愁。你再精,精不过命。 第二天一大早。 左向东就起来了。魏大勇和顺溜俩人轮流守夜,这会顺溜回车上睡觉。 他溜达到了中院。 何大清黑眼圈,无精打采,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看见左向东,打起了招呼,递了一根烟:“左部长,早啊。” 左向东摆摆手,不抽了。 两人正说著,易中海也出来了,手里拎著个工具袋: “哟,都起来了。左部长,您早啊。” 左向东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不是在娄氏轧钢厂上班?” 易中海说:“是啊。这娄老板號称娄半城,在京城工商界是號人物,咱们北平最大的药厂,最大的製衣厂也是娄家的。” 这时候还没有公私合营,老百姓还在给资本家打工,中间给自己打工了几十年,改开后,就彻底给资本家打工,怎么说呢?能不能说,江山变了顏色?? 何大清也说:“我在食堂工作,每个月十五万。老易、老刘乾的是重体力工作,比我高三万。不过,一天管我们两顿饭。” 十五万。听著嚇人,其实不值钱。 国民党那几年把票子印废了,老百姓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现在解放了,用的还是旧幣,等新幣出来,一万换一块。 十五万就是十五块钱。 他扭头看向西厢房:“这户屋主呢?” 没看见大名鼎鼎的贾张氏,总觉得四合院失去了一些乐趣。 易中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按说该回家了。老贾带著贾家嫂子,还有东旭,回了趟乡下。张小花把老贾的所有积累都兑了金圆券,如今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回乡下,听说打土豪分田地,去乡下看地去了。” 金圆券。左向东听聋老太提过这事。国民党最后一年的骚操作,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一块大洋换两块钱金圆券,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那摞钱比车还重。 老贾这属於是被坑得最惨的那一批。家底子全没了,能不跑回乡下去看地吗?地是命根子,有了地至少饿不死。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易中海说:“我先去上班,左部长回头再跟您好好请教请教。” 易中海走后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气呼呼地走进来。 她瞧见了左向东,先是一愣,然后嘀咕道:“呸,又是哪儿来的兵痞子。” 魏大勇不知道啥时候背著聋老太从外头回来了,整了不少早餐。聋老太简直开心坏了——因为魏大勇的块头大、力气大,不像傻柱那样背著费劲。 魏大勇听到了贾张氏骂左向东是痞子,把聋老太放下,上去就给了贾张氏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猛地倒在地上,急匆匆的坐起来:“啊!打人了!土匪打人了!老贾你快——”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从前院衝进来。 是刚刚在胡同遇见了易中海的老贾,易中海告诉他院里的情况。 他可太知道自己家娘们的秉性了,嘴巴没把门,就知道惹事。 老贾走上前,二话没说,抓起贾张氏的头髮,抬手就往她脸上呼呼呼地打了几巴掌。 啪啪啪!!! 这个贾贵收拾贾张氏的时候,是真的下死手啊。 不过倒也是个爷们。 要是別人家的女人把家里的钱全糟蹋了,能把媳妇杀了。 老贾这明显是公报私仇,往死揍。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別打我了,我,我我,我晚上跪你吃你,” 贾张氏死命求饶,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是根本就不顶用。 儿子贾东旭拉住:“爸,別打了,再打我妈的屎尿就出来了。”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出来拉住,贾贵这才收手。 贾贵还不停地给左向东道歉:“首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娘们嘴贱,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贾贵这人,左向东看明白了。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不藏著掖著,该打就打,打完该道歉就道歉。糙是糙了点,但不假。 聋老太则是在那里骂贾张氏不是东西,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左向东瞥了她一眼——这老太太,打鸣都不用养鸡。 等何大清、贾贵都去上班之后,院子里消停了。 左向东想著出去外头转转,毕竟十几年没回家了。把聋老太扶上吉普车,魏大勇开车,顺溜在副驾驶。 这还是聋老太第一次坐车——以前的轿子啊马车啥的倒是没少坐,但烧汽油的洋玩意儿头一回。 她坐在后座,摸摸皮座椅,摁摁车窗玻璃,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跑起来顛不顛?” 左向东坐在她旁边:“顛。比轿子顛。” “那坐它干啥?” “快啊。” 聋老太不吭声了。她这人有个好处——不抬槓。你说快,那就快,她不跟你爭。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 左向东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刚刚进城,宣传工作还没做起来。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 车子在北海公园附近停下。 左向东扶著聋老太下车。魏大勇和顺溜一前一后跟著,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向东一看这架势就头疼:“你俩能不能別跟特务似的?这是公园,不是前线。”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没閒著。 北海的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跟老照片似的。 左向东站在湖边,点了一根烟。 上一世他没来过北海。 那时候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满世界跑,但没来过北京。 这一世倒是来北平潜伏过,整天窝在南锣鼓巷装走方郎中,哪有空逛公园。 现在站在这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逛了。 打仗打了十一年,突然不打仗了,还有点不习惯。 聋老太站在他旁边,小脚踩在冰面上,不太稳当,扶著左向东的胳膊,眯著眼看白塔:“这地儿,我小时候来过。” “小时候?” “光绪那会儿。你太爷还活著,带我来过。” 左向东没接话。光绪那会儿,聋老太还是个小丫头,跟著左宗棠逛北海。 那阵子左宗棠刚从新疆回来,朝廷给他在北京安排了宅子,算是养老。 没养几年就死了,死在福州,临死前还念叨著治理黄河。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左宗棠那代人平了回乱,收了新疆。左向东这代人打跑了鬼子,推翻了国民党。再往下,左平安那代人就得去乡下种地了。 聋老太忽然嘆了口气:“少爷,你说,这世道,以后会好吗?” 听到这话,左向东无意识的笑了起来。现在军队只是掌控了东北和华北,很多人还不相信,我们能贏,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好,肯定能好起来。大姐,你得好好活著,总能看到我们强大起来的。” 等到后世,像你这么老的,大概率就得被子女丟去养老院,被负责看护的人折磨的老惨咯。 15.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在北海公园晃荡了一小会。 湖面上结著冰,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左向东正扶著聋老太在岸边走,老太太小脚踩在冰面上不稳当,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他胳膊上。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两名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行色匆匆。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 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毕云良,百草厅的二掌柜,同时也是华北城工部的情报员。现在归到了左向东的卫生接管部內。 “哎呀!!左部长,我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毕云良大步走过来,双手伸出来。 左向东伸手握在一起,摇了摇:“毕云良同志,好久不见。” “是啊,五年时间了。” 毕云良满是感慨,目光转向聋老太,“这位,大概就是向东同志的大姐吧?过来了时候,我都听说了,真是精神矍鑠啊。” 他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老太太,您可真是给我们组织,培养了一位神医啊。” 聋老太不明觉厉。她看看毕云良那身中山装,又看看左向东身后跟著的魏大勇和顺溜,心里头琢磨——这阵仗,搁从前那就是大官了。 她只觉著,左向东如今也是出息了。 带著警卫员,还有人来接。 “哎呀,您客气了,客气了。”聋老太笑了笑,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这弟弟,打小就聪明,我就是给他做做饭、缝缝衣裳,哪谈得上培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老太太,在外人面前说话就是有分寸。不居功,不显摆,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老毕,”左向东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毕云良点点头:“叶主任,还有市委的彭书记,今天下午要召开入城后的第一次会议。” 左向东心里有数了。进城第二天就开会,说明事情不少。 他转身冲魏大勇抬了抬下巴:“和尚,把我大姐送回去。” 然后又看向顺溜:“你跟我走,坐老毕的车。” 魏大勇有些不乐意,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左向东瞪了他一眼,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扶著聋老太上了吉普车。 聋老太上车前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摆了摆手,钻进了车里。 左向东上了毕云良的车。 顺溜抱著枪坐进副驾驶,眼睛又开始扫四周。 “你这警卫员,警惕性够高的。”毕云良笑著说。 “狙击手出身,职业病。”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走吧。” 车子发动,驶出北海公园。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说:“军管会设在东交民巷。核心机构包括警备司令部,由平津卫戍司令兼任;北平市人民政府,跟军管会合署办公;还有物资接管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军管会办公厅、交通接管部、卫生接管部、军政接管部。” 左向东听著,脑子里过了一遍。 卫生接管部,由他负责,並且兼任物资委员会副主任。主要是针对医院、防疫、药厂、医校的接管工作。 下辖医院接管处、防疫接管处、製药厂接管处、市属学校接管处。核心的是部机关,內设办公室、政策组。 整个架构,早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確定下来了。 今天是进城第二天,人员基本已经到位,各处理工作都在有序进行。 毕云良长期在北平地下工作,熟悉情况,所以第一时间被安排在办公室任主任。 “各处的情况,你给我说说。”左向东说。 毕云良一边开车一边匯报:“各医院、专科诊所、教会医院、公立医院、药厂、北平医学院、护士学校、助產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每个地方都派出了一名代表,加两到三名联络员。” 左向东点了点头。 效率不低。地下工作者的执行力,他是知道的。这些人藏了那么多年,现在终於能亮明身份干活了,干劲比谁都足。 车子开到东交民巷。 这里以前是使馆区,洋人住的地方,建筑都是西式的,红砖楼房,高大的拱门,跟北平城里的四合院完全两个世界。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著枪,眼睛扫著两边。这地方他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但脸上不露出来,绷著。 下午,会议召开。 主持会议的是叶主任,彭书记列席,参会的不光是军管会委员,还有各区区长。 这个时候的北平,分为临时三十二个区。城区十二个区,其中第一区到第七区就是后来东城区和西城区的核心区域,第八到第十二区就是后来的崇文区和宣武区一带。郊区二十个区。 会场里坐了黑压压一片人。 左向东坐在第二排,面前摆著本子和笔。 叶主任讲话,內容很务实——接收工作怎么搞,人员怎么安排,秩序怎么维持,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左向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记太多。这些事他脑子里有数,记下来反倒分神。 会议结束后,叶主任单独把左向东给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高大的大夫,笑了笑。 “向东同志,为了把你请过来,废了我跟聂司令好大劲儿啊。” “从华东局赶过来,就没停过吧?”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卫生部的工作,你可要帮我看著点,不要出现什么问题。”叶主任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確, “原则上,我是全权交给你处理的。你是我们组织的老同志了,在医疗领域,经验丰富,所以我们都放心。” 左向东看著眼前这位文质彬彬、满口嘉应口音的主任,点头应了下来。 “是,主任。” 叶主任接著说:“我们商量过,针对京津冀地区的各大药厂,要学习东北的经验,进行公私合营。这个事儿,你要处理好。百草厅可以作为试点,先办起来。” “要是效果好,我们计划在明年,解决京津冀各地药厂的合营问题。” 左向东心里转了一下。 公私合营。东北那边已经开始搞了,效果不错。药厂不像別的厂子,这玩意儿关係到药品供应,不能乱,但也不能不动。 百草厅是北平最大的药號,毕云良又是那儿出来的,拿来做试点,合情合理。 “没问题,”左向东说,“我来解决。” 他顿了一下,看著叶主任:“主任,趁现在有空,我给您检查一下旧伤。” 叶主任的伤是湘江战役的时候留下的。右大腿嵌入了弹片,当时医疗条件差,取不出来,一直留到现在。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坐久了就疼,阴天下雨更疼。 左向东多次建议手术,但他都没时间。 叶主任摆了摆手:“不著急不著急。” “您每次都说不著急。”左向东没动,站在那儿看著他,语气不急不慢,“弹片在你腿里待了十四年了,再待下去也不会自己化掉。” 叶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个同志啊,跟502,还有陈旅长说的一样,认死理。” “我不是认死理,”左向东蹲下来,伸手在叶主任右大腿外侧按了一下,叶主任眉头微微一皱,他收回了手,“我是怕您哪天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摔了。您是主任,摔了不好看。” 叶主任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等解放了再说。” 左向东站起来,“等打完仗、等解放了、等安顿下来——您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行,听您的。但我把话撂这儿,到时候您別又推。” 叶主任没接这个茬,换了个话题。 “我在总参的时候,就听说502送了你一支警卫连?” “是。” “那照这样,我就不用单独给你配警卫了吧?但是机要秘书,你要安排一下。” 叶主任看著他,“你是要军区政治部给你安排,还是你打个报告,推荐一下?” 解放初期,组织上,还算相对宽鬆,並不是非要由军区政治部安排机要秘书,领导本人可以推荐自己用的顺手的干部。 左向东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人。 顺溜。 警卫连的指导员,跟著他从华野过来的。枪法好,人忠诚,就是大字不识几个。 但识字可以学。 “主任,我推荐一个人。” 左向东说,“新四军出身的陈二雷,外號顺溜,现在是警卫连的指导员。” 叶主任想了想:“文化程度呢?” 左向东如实说:“不高。但是可以学。” 叶主任点了点头,没多问:“行,你打报告上来,我亲自批,因为你这个级別的机要秘书,必须要具备很强的应变能力,政治可靠能力。” 左向东出了办公室,顺溜正靠在走廊墙上等著。 见他出来,顺溜站直了身体。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是穿著一身灰布军装,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晒得黢黑,往墙角一蹲跟块石头似的。 谁能想到这人是华野最好的狙击手? 因为各个野战军,参差不齐,军装顏色各异,四个野战军你能凑出十种军装。 就比如左向东穿的是棕色的!东野的更牛批,配置更全,因为人家最豪横。 “顺溜,”左向东说,“回去之后,我给你找几本书。” 顺溜愣了一下:“部长,我....看书头疼呀。” “头疼也得看。” 左向东往前走,“你是连级干部了,不是大头兵了。以后开会要发言,写报告要动笔,你总不能老让我替你写吧?你想不想跟在我身边?再过几年军改,我不在野战军,你要跟我。你特么的就得转业,知道吗?” 顺溜跟在后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打枪就行了。打枪不用识字。 但左向东说的话,他从来不反驳。 上次反驳的结果是——左向东当著他的面,把他心爱的狙击枪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后愣是慢悠悠地花了四十分钟才装回去。 顺溜在旁边看著,心疼得脸都白了,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打那以后,左向东说啥他都不顶嘴。 而且,有点离谱的是,自己的部长,还是一名强大的战场指挥员,一个大夫,又能带兵打仗,你敢信吗? 16.吴爽同志 卫生接管部的办公地点设置在东单黄兽医胡同,也就是过去曹汝霖的公馆。 这是一座三进四合院,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还残留著旧时代的雕花,漆皮斑驳,但骨架还在。前院作为办公场所,后院和跨院为部长、两位副部长、还有处长的住所,条件就这样,方便集中办公。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曹汝霖这狗汉奸,当年签二十一条的时候,住的可真不赖。 不过他没说出来。 现在讲究政策,曹汝霖是旧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嘴上不搞人身攻击。 门口站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穿著一身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看见左向东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老师好。” 左向东停下脚步,看著她。 吴爽。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的学员,他亲自带过的学生之一。后来在白求恩国际医院外科当医生,再后来调到了华北军区卫生部。现在是他手底下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 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工作有热情,但有时候热情过了头,就容易把规矩当摆设。 自打嫁给了纵队司令,就开始有点脾气了,这样的风气一旦养成,就严重违背西柏坡精神。这种思想要不得! 左向东就是要狠狠的压制她,免得犯了毛病,这是不可取的。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领导说的话,你要用脑子记,记不住。就用笔记起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左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吴爽同志,你现在是市属医校接管处的处长,不是在我那儿实习的学生。在正式场合,称呼职务是对你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工作的尊重。” 吴爽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得愣住了。她脸上那点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抿了抿,眼圈有点泛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理解!! 自己的老师,在白求恩国际医院的时候对自己挺照顾的,手术台上耐心教,下了课还请她们几个学员吃过饭。 怎么一到工作场合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爱人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我不要面子呀? 左向东看她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委屈,不服气,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但规矩就是规矩。 你一个处长,在部机关门口管部长叫“老师”,其他人怎么看? 你是来干工作的,还是来认亲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行了,別一副我很可怜的样子。”他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严肃,“人都到齐没有?” 吴爽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到齐了。” “好。” 左向东抬脚往里走,经过吴爽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军大衣脱了,往身后一递。顺溜接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练过一百遍。 吴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前院的正房改成了会议室,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北平城防图。 两个副部长已经在里面等著,除此以外,还有办公室的毕云良,以及各处副处长。 殷子阳,四十出头,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坐在椅子上翻著一叠文件。他是日本庆应大学的病理学博士,来北平之前是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以前在白求恩卫生学校时期,他是左向东的副手,现在兼任防疫接管处处长。 左向东一进门,殷子阳就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老左,你可算来了。” “路上被主任多留了一会儿。”左向东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鲍景恆,五十来岁,方脸膛,鬍子颳得发青,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老红军,参加过长征,以前是军委卫生部医政科科长,属於红一方面军的老资格。现在负责接管公立医院和教会医院。 “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有没有什么动静?” 鲍景恆摇了摇头:“大的问题没有。主要是协和医院比较特殊,这里面涉及到美国的资產问题,还有同济.......” 左向东点了点头,协和医院,现在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產,要从长计议。 至於同济医院,跟协和的性质差不多,是卫理公会財產。 会议开始。 吴爽先匯报。她把笔记本摊开,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稳了不少,但还带著点委屈的余韵。 “市属医校一共十一所,包括北平大学医学院、护士学校、助產学校、卫生职业学校,都已经接收完毕。教职员工三百七十二人,在校学生一千一百余人,没所学校均有一到两名军代表。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师资不足,尤其是专业课的教员,缺口大概在四成左右,在解放前,被带走了一大批教授.....” 17.接管进度 这就是现状。 建国初所有的医疗资源基本上都集中在大城市,北平、上海、天津、广州,几家像样的医院全在租界和使馆区。 乡下人病了怎么办? 扛。 扛不过去就找土郎中,土郎中也治不了的,就等死。 至於高精尖的医生,能开胸、能开颅的那一批,要么跟著国民党跑了,要么去了美国、香港。 留下来的不是没有,但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 医疗教育这个事儿,滯后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一代人。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学校方面的问题,这个国立北京大学医学院,等北大校务委员会接手,我们保持好日常事宜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爽,“医学院的事,你別插手太多,该移交的移交,该配合的配合。北大那边有自己的安排,你把人得罪了,回头我还得去给你擦屁股。” 吴爽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她其实想说“我没得罪人”,但看著左向东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老师她了解——上课的时候脾气好得像个弥勒佛,一进正式场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往你肺管子上戳。 可问题是,你押的还要给我擦屁股? 看老赵不得拿波波沙把你丫的突突了。 但回过头,她又觉得自己扯淡了,不管怎么算,老赵的命也是左向东救的呀。 这左向东,一双手,都不知道救了根据地的多少干部。 都说,这世界上厨师不能得罪,这大夫更不能得罪,鬼知道,他这十几年到底还救了哪个大佬? “医院方面呢?”左向东看向殷子阳。 殷子阳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防疫接管处这边,我重点说一下。” “但凡熟悉北京歷史的都知道,鼠疫是最严重的。几百年前李自成进京,就是倒霉在这个上面。” 左向东微微点头。 鼠疫。这东西他太熟了。上一世在印度做仿製药,专门研究过抗生素对鼠疫桿菌的抑制效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链霉素、四环素、氯霉素,三类药物联合使用,早期患者的治癒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问题是——药在哪儿? 链霉素国內倒是能生產,但產量低得可怜。 四环素和氯霉素更是稀缺物资,整个华北军区加起来的库存,可能还不够一个爆发点用的。 所以他刚才在会上专门强调了“防疫”。 防住了,比治一百个都强。 “下个月中央从西柏坡过来,”殷子阳继续说, “疫情监控、环境消杀都是重点。所有的市防疫站、传染病院、检疫所、卫生试验所,人员都已经动员起来了。” 左向东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 中央过来。 那意味著北平城里一下子要多出上万號人,集中在几个地方办公、住宿、开会。 人员密集,加上冬春交替,正是呼吸道传染病的高发期。 万一出点什么事,不光是医疗问题,是政治问题。 “环境消杀,”左向东开口了,“重点区域重点做,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消毒药剂有限,省著点用。” “另外,”他顿了一下,“下个月进城之前,所有中央机关驻地的饮用水源,全部检测一遍。水井、水箱、管道,该清理的清理,该消毒的消毒。痢疾、伤寒这些东西,一顿饭就能放倒半个机关。” 殷子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转向鲍景恆:“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接管情况怎么样?” 鲍景恆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带著老红军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目前接管的医院有十二所。军队医院两所——北平陆军总医院、联勤第五补给区第31医院。市立综合医院三所——北平医院、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专科医院五所——传染病医院、精神病医院、肺结核医院、妇科医院、牙科医院。还有两所其他性质的医疗机构,已经一併接收。” 他翻了一页纸,念出了数字:“病床总数,两千两百张。医护员工,三千五百人。” 左向东听完,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两千两百张床,三千五百人。 看著不少,放到一百万人口的北平城里,杯水车薪。 而且这些医院的质量参差不齐。 陆军总医院和联勤医院条件最好,设备齐全,病房宽敞。 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就差了一截,有些科室连基本的消毒设备都不全。 专科医院就更不用说了——精神病院那个地方左向东去看过,窗户上糊著报纸,被褥硬得能站起来,病人穿著统一的灰布褂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群待宰的羊。 “陆军总医院,改为华北军区医院。”左向东说,“牌子换一下,由我们军区卫生部进驻。” 他想了想,又说:“其他的医院,接管之后要彻底改造旧的医疗体系。原本只给权贵服务的公立医院,全部转为面向平民的公共卫生机构。” 鲍景恆点头,他刚要说资產清点的事,左向东已经接上了话。 “资產清点,房產逐项登记造册,一砖一瓦都不能漏。”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刻开始復业,原本的医护人员按照原本的薪酬留任。能干活的留下,不想乾的发路费走人,不勉强。但留下来的,活儿得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咱们不是来拆台的,是来搭台的。”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没再往下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著另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在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在城市里做差不多的事——只不过换了个方式。 农村是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城市是把权贵占著的医疗资源还给老百姓。 穿越之前,左向东对这些东西没有太深的感受。 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那是另一套逻辑。 有钱你就治病,没钱你就等死。医院不是慈善堂,大夫不是活菩萨。 你要换肾,先交钱,不交钱就排著队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交得起钱的那一天。 如果始终交不起,那就一直等,等到死。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市场经济嘛,你不创造价值,凭什么享受资源? 穿越之后,他在陕北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白求恩是从加拿大来的,不远万里,不要钱,不要名,背著药箱在战场上钻来钻去。 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费,给伤员动手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他死在中国,临死前写了一封信,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左向东那时候不太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因为白求恩是圣人,而是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快乐。 你看著一个人从血泊里站起来,看著一个孩子退了烧不再抽筋,看著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民第一次对自己笑了——那种感觉,比在印度做仿製药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值。 所以左向东穿越之后,一直在这个系统里待著,没想过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值得。 延安时代,白求恩带他们去给老乡看病,有个老太太病了三年,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白求恩看完病,开了药,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乾粮口袋解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攥著口袋,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左向东在边上看著,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白求恩走了,他问了一句:“老师,你把乾粮给了她,你吃什么?” 白求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吃一顿饭,不会死。她不吃这顿饭,可能就撑不过今晚了。” 18.白景琦 左向东记住了这句话。 记了快十二年。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条桌前,穿著军装,面前摊著北平城的接管方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求恩当时那句话。 不是煽情,是说事儿。 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看不上病,这是现实。 你把这个现实改了,就是干了实事。 別的都是虚的。 他把思绪拉回来,翻了一页笔记本。 “製药厂呢?” 毕云良接过了话头。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逐项匯报:“北平中央防疫试验处、北卫生材料厂、中央卫生实验北平分部、联勤第五补给区製药厂、军马防疫所、利华化学大药厂,目前都已经完成了接收,正在清点设备和库存。” 左向东听著,手里没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利华化学大药厂。 这会儿还是民族资本,老板姓黄,早年留学德国,回来办了这家药厂,专门生產磺胺和部分抗生素原料。 这种厂子,现在是受保护的。 党的政策很明確——民族资本,只要不捣乱,不破坏,不搞特务活动,就给你留口饭吃。 不光吃饭,还要扶持,要发展,要公私合营。 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在左向东脑子里跳了一下。 “老毕,”左向东放下铅笔。 毕云良抬起头。 “百草厅的情况,你给我说说。” 毕云良放下材料,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百草厅。 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別人说出来不一样。 別人说是个药號,他说出来,带著半辈子的分量。 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 不是掛名的那种,是实打实从学徒干起来的。 十七岁进百草厅,从扫地、晒药、切药片子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干了二十多年,熬到二掌柜。 百草厅的角角落落,哪间库房放著什么药,哪条渠道通著哪个药材商,哪个大夫的药方开得最地道,他一清二楚。 后来华北城工部发展了关係,他入了党,以二掌柜的身份做掩护,在北平城里活动了十多年。 这十多年,他一边给百草厅管帐,一边给组织送情报。 药商的渠道送药材,也送电台。 跟掌柜的去天津谈生意,顺便把国民党驻军的布防图带出来。 百草厅的人都知道毕云良能干,但谁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包括白景琦。 左向东知道这个人。白景琦,百草厅的掌柜,京城药行的头面人物。 这人是个老少爷,怎么说呢?打小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年轻时候就是一代愤青。民国了,他骂军阀。鬼子进城了,他骂汉奸。国民党来了,他也不待见。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主义,而是因为他这人,骨子里头有股子劲儿——他看不得洋人欺负中国人,看不得当官的欺负老百姓,看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横。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侠义”,在新社会叫“觉悟”。 他不是被谁教育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个儿就拱出来了。 抗战那几年,百草厅给八路军送过药。不是毕云良做的工作,是白景琦自己的主意。他说鬼子占了北平,咱们总不能还跟鬼子做生意吧?那不成了汉奸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他亏了三年的买卖。 “白七爷这个人,”毕云良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个性情中人。”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性情中人。这话说得含蓄。 白景琦要是听到这个评价,大概会喷一口老烟:“什么叫性情中人?老子就是看不惯那些王八蛋,怎么了?” 毕云良又说:“他有个孙子,叫白占元。” 白占元。 左向东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老毕的入党介绍人就是白占元,这其中的逻辑也就很清晰了。 一个想要进步的青年,入了党,然后发展了自己的伙计,既隱蔽又保险。 “白占元现在在哪儿?”左向东问。 “在天津,”毕云良说,“这孩子的觉悟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早在1946年就入了党,在学运里头表现很突出。天津局对他评价很高,是个好苗子,能不能把他从那边调回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又转了一圈。 白占元,百草厅的少东家。 南开大学化学系。 早早就入了党。 这种出身、这种学歷、这种觉悟的人,放在整个华北都不好找。 公私合营试点,百草厅是最合適的对象。 而毕云良是百草厅的二掌柜,跟白景琦有几十年的交情,又是白占元的入党介绍人。 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了。 “老毕,”左向东说,“百草厅的事,你来牵头。这样吧,让他担任前门大柵栏那里的副区长。” 毕云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熟悉情况,跟白景琦说得上话,又是白占元的介绍人。” 左向东一摊手,“你不去谁去?总不能让吴爽去吧?她去了连门在哪儿都找不著。” 吴爽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这话说得对。 她確实分不清百草厅和前门大柵栏的区別。你让她一个山东的娘们去,八成得被白景琦轰出来。 毕云良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去。”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公私合营这个事,我跟叶主任匯报过了。百草厅是试点,试点就要有试点的样子。老毕,这个事儿,你放开手脚去干,至於这个白占元,我来跟叶主任匯报。” 19.中央防疫试验处 “吴处长,你把记录整理一下,然后把调白占元来北平的事情,做成报告,理由就是推进公私合营,让陈二雷送给叶主任秘书。” 吴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著自己潦草的笔记,心都凉了半截。 不是,我自己写的什么也都看不懂,我咋个整理? 她咬了咬嘴唇,脸涨得有点红,正琢磨著怎么开口,旁边的毕云良伸出手,把自己记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往她那边一推。 “吴处长,还是用我的吧。” 吴爽尷尬一笑:“谢谢了毕主任。” 左向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这笔帐记下了。 吴爽这丫头,能力不差,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当了处长就开始飘,开会不带脑子,以为凭资歷就能混过去。这种风气要不得,得找个机会点她一下。不过今天当著这么多人,不戳穿她是给她留面子。 “行了,散会。” 左向东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看了一眼站在墙角手足无措的顺溜。 这小子从会议开始就在那儿站著,手里捏著个本子,铅笔头都快被他咬烂了,愣是一个字没记下来。 左向东走过去,顺溜赶紧把本子往身后藏,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藏什么藏?”左向东伸手,“拿来我看看。” 顺溜磨磨蹭蹭地把本子递过来。 左向东翻开一看——好傢伙,第一页画了个乌龟,第二页画了个人头,第三页写了三个字:陈二雷。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 “你这记的什么?” “部长,我……我这不是不会写字嘛。” 左向东把本子拍回他怀里,“回去我教你。你要是学不会,以后开会你就在门口站著,別进来了。” 顺溜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装傻。 左向东没再理他,转身对毕云良说:“老毕,你跟我去一趟中央防疫实验处。其他人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出了会议室,左向东上了车,顺溜照例坐副驾驶,毕云良坐后排。 车子发动,往中央防疫实验处开。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会上的事。 公私合营,百草厅做试点,白占元调回来——这事儿看著简单,实际上牵涉的东西不少。 白景琦那老头不是好糊弄的,在北平药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跟他谈公私合营,他面上笑嘻嘻,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 但这事儿必须得办。 不光是上面的政策要求,更重要的是,不把药厂、药號整合起来,药品供应就是个大问题。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光靠进口药撑不起来,外匯紧张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不卖给你。全面封锁摆在那儿,你连个青霉素都买不到,还能指望什么? 青霉素。 左向东想到这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中央防疫实验处是北平唯一拥有青霉素生產设备的地方。 说是“生產设备”,其实也就是一套从美国弄回来的小型发酵罐和提取线,规模小得可怜,一年能產出来的青霉素,搁到现在连一个重症感染病人都不够用。 但聊胜於无。 车子停在了防疫实验处门口。 这地方以前是个教会医院的地盘,后来被日本人占了改成了细菌实验室,国民党接收以后改成了防疫实验处。 说白了就是换了几茬主子,地盘还是那个地盘,人还是那些人。 左向东一下车,门口一个人已经站得笔直在等著了。 穿著军装,个子不高,圆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见左向东就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吕宝华。 延安时期给他当过助理员的那个吕宝华。 那时候左向东在搞土法制磺胺,这小子给他打下手,把烧瓶炸了三回,炸得满脸都是玻璃碴子,差点没把左向东气得把他踢出实验室。 但架不住这小子脑子好使,炸了三回之后,第四回配方比左向东写的还精准。 后来吕宝华被调去了晋察冀,搞了一个小型製药厂,再后来就到了北平,成了防疫实验处的军代表。 左向东打量了他一眼。 “哎哟,胖了啊。” 吕宝华挠挠头,“部长,生活好了嘛。” “好个屁,” 左向东往里走,“你这实验处连个像样的无菌室都没有,也好意思说生活好?” 吕宝华被噎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毕云良在后面看著,笑了笑,没说话。 防疫实验处不大,前前后后几排平房,院子里堆著些铁皮桶和木箱子,几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端著烧杯在走廊里匆匆走过,看见左向东这身军装,都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左向东进了厂房。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著点霉味儿,不重,但刺鼻。 他走到那套发酵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管线,又站起来摸了摸罐体的焊缝。 “这套设备,什么时候装的?” “1946年,国民党卫生署从美国买的。”吕宝华站在旁边,眉飞色舞的介绍起来, “全套设备包括发酵罐、过滤系统、提取系统,设计產能是年產十万单位青霉素十万支。但实际上,从装好到现在,一共只开过三次机,总產量不到三千支。” “为什么?” “原材料。青霉素需要玉米浆、乳糖、磷酸盐这些东西,国內买不到,进口又被卡。再加上技术人员不够,会操作这套设备的一共就五个人,其中两个上个月还跑了。” 左向东没说话,围著设备转了一圈,把管线、阀门、仪表挨个看了一遍。 这套设备不算先进,放到后世,连个乡镇企业都不稀罕。但在1949年的中国,这就是顶尖的东西了。 不能怪吕宝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是真的穷。 20.白占元 “研发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给我看看。” 吕宝华早就准备好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左向东接过去,靠在设备边上翻了翻。 人员:四十七人。其中搞微生物的有十二个,搞化学的有八个,搞发酵的有六个,剩下的都是辅助人员。学歷最高的两个是从燕京大学毕业的,其余的大多是中专职校出身。 设备:发酵罐两个,每个容量五百升。离心机三台。真空乾燥箱两个。蒸馏水器一个。显微镜六台。培养箱四个。 就这些。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里。 “吕宝华。” “到!” “从现在起,你是北平防疫实验处的处长。命令我回头补给你。” 吕宝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这个任命的分量。 防疫实验处在北平不算大单位,但管著全北平的疫苗、血清、抗生素生產。 放到整个华北军区,这也是独一份的。 处长这个位置,国民党时期是卫生署直接派人的,级別不低。 “部长,我......” “別跟我煽情。”左向东打断他,“我让你当处长,不是因为你跟我干过,是因为你懂这摊子事。换了別人,连发酵罐的阀门在哪儿都摸不著,我怎么放心?” 他顿了一下,盯著吕宝华的眼睛。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当了处长,就得给我把这个摊子撑起来。设备坏了你要修,人跑了你要补,原材料断了你想办法。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跟我讲,我换人。” 吕宝华把腰板一挺,声音都变了调:“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点了点头。 “青霉素的事,我在延安就跟你讲过思路。土法生產,用棉籽饼代替玉米浆,用土法製备乳糖。那套方法你用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吕宝华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在延安就听过左向东讲这套方法。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棉籽饼能代替玉米浆? 土法能製备乳糖? 这不合科学道理啊。 但左向东就是有这种本事,他说能行,最后一定能行。 后来左向东去了苏联,吕宝华自己偷偷试过两次,居然真的做出来了,只不过纯度不高,產量也低。 现在有了这套设备,有了左向东的完整方案,他有信心把这个缺口补上。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昨晚写的。 他必须得干,上一世在印度仿製药干过,装了满脑子的特效药,搞医药研发的。其实就是半个化学专家。 从菌种选育到发酵工艺,从提取纯化到质量检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標註了关键参数。 “这是全套生產工艺,”左向东把纸递给吕宝华,“按照这个做,两个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產品。” 吕宝华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接圣旨一样,手指头都在抖。 “部长,这……这太宝贵了。” “宝贵个屁,”左向东说,“这东西在我脑子里存好几年了,今天总算倒出来了。你抓紧干,別让我白写。”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套安静躺在那里的设备,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青霉素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战略物资。 一颗子弹打死一个敌人,一支青霉素救活一个伤员。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比一箱子弹还管用。 后世印度仿製药为什么能做起来? 不是因为印度人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管专利法。 西方大药厂研发一个新药,专利保护二十年,价格定得高高的,穷人买不起。 印度人不管那一套,直接抄,仿製,降价,穷人就能买得起了。 左向东上一世就是干这个的。 他太清楚了——所谓的“专利保护”,在救命这件事面前,就是一纸空文。 你能研发出来,我也能。 你有专利保护,我不承认。 你能卖一百美元一支,我卖十美元,照样有得赚。 这一世,他虽然不再是那个仿製药公司的负责人了,但这套思路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现在中国被封锁,西方不卖药给你,那就自己做。 没有设备,想办法弄。 没有原料,找替代品。 没有技术,自己研发。 这就是自力更生!! 左向东从防疫实验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毕云良还在跟吕宝华交代工作上的事,两人站在院子里聊著,毕云良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交代什么细节。 左向东没打扰他们,自己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灰濛濛的天。 顺溜蹲在旁边,抱著枪,眼睛四处扫。 “顺溜。” “嗯?” “你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顺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从来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跟著部长啊。” “跟著我干什么?” “就……跟著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里就一根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根筋,他才能从新四军的一个普通兵,一路干到连级干部,还活著。 “你以后別老跟著我,” 左向东说,“你也得学点本事。不然等再过几年,真正的天下太平了,你怎么办?” 顺溜不吭声了,低头摆弄枪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毕云良走过来了,脸上带著笑:“部长,都交代好了。吕宝华那边,我让他每周书面匯报一次进度。” 左向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老毕,白占元那边,你盯一下。人到了就来见我。” 毕云良应了一声,车子发动,驶出了防疫实验处的大门。 ...... 几天后。 毕云良敲了敲左向东办公室的门。 “部长,人到了。”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关於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头都没抬:“进来。” 门开了,毕云良领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高个子,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那种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五官端正,眉眼间跟白景琦有几分像,但少了几分老辣的市井气,多了几分书生的清高。 白占元。 左向东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实说,左向东真心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现在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左向东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做什么事。 反右的时候,白占元六亲不认。 自己的亲爷爷,百草厅的掌柜,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往上写材料,把白景琦在旧社会的那点事儿翻了个底朝天,说他是“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 要不是老毕写了万言书去保白景琦,那老头儿的坟头草都该长三尺高了。 但老毕保住了白景琦,自己却被白占元给坑了。 白占元写了材料,说毕云良是白景琦的“阶级代理人”,在百草厅搞“资產阶级復辟”。 毕云良被搞死了。 一个能把自己师傅往死里坑的人,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左向东在,这事儿不可能发生了。 他左向东不是白景琦,不是毕云良。 白占元要是敢动他的底线,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白占元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左向东,不卑不亢。 “左部长好。” 左向东没接这个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你在天津的工作情况,我看了。南开大学化学系肄业,1946年入党,参加过学生运动,组织过罢课,被国民党抓过一次,关了三个月。天津局的评语是『政治可靠,工作积极,有培养前途』。” 白占元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点微表情没逃过左向东的眼睛。 这人虚荣。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一旦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就容易飘。这是白占元身上最大的毛病,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的根源。 “叫你来北平,是工作的需要。” 左向东的语气转了一下,变得更正式,“百草厅要搞公私合营试点。你爷爷是掌柜的,你是百草厅的少东家,又懂化学,懂製药。你的身份,你的专业,你的觉悟,都適合来做这个事。” 白占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左向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公私合营,说得好听,不就是把百草厅收归国有吗?让我来做,不就是让我去劝我爷爷把家產交出来吗? 但白占元没说出来。 他把这点心思藏得很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的。 但他没有发作。 搞了十几年情报工作,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白占元这点城府,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除了百草厅的事,”左向东继续说,“你还有一个任命。前门大柵栏区副区长。主要负责推动药行的公私合营工作。” 白占元这下没绷住,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副区长。 这个级別对他来说,算是连升两级了。 这个时期的北平三十二个区,副区长,不可能是副厅,而是副处级。 “老毕会带著你熟悉情况,”左向东说,“这个任务很重啊,你要好好看,组织很看好你。” 白占元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又看了他一眼,把刚才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占元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不错。但是有一条,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白占元坐得更直了。 “公私合营这个事儿,是中央的政策,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你回去劝你爷爷也好,做商户的工作也好,都要按政策来。不是让你去逼谁,也不是让你去斗谁。” 左向东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白占元脸上。 “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的皮扒了。” 白占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21.社会部 部长办公室出来,白占元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关著的门,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出来了。 “不是,毕主任,”白占元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左部长他真的是军医吗?那块头,还有那眼神,你要说是杀神我还信,我很难把他跟白求恩国际医学院的校长联繫起来啊。” 毕云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白占元的肩膀。 “你看你,又急。战场上的卫生员,要不是大块头,你怎么从死人堆里往外背伤员?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他还真是杀神。” 说起左向东的英雄事跡,毕云良也是神往不已。 左部长这双手,可以济世救人,又可以杀鬼子,实在是少见。 当初城工部的同志派他过来,化名卢俊义的时候,毕云良还曾怀疑组织是不是搞错了?还是如今社会部李部长、乃至伍德同志极力推荐的。 结果呢?一把就干掉了一个少將,多名佐官,连带三个卫兵。 说起来,左部长的暗杀行动,还在侧面救了白七爷。 那年鬼子查到百草厅跟八路军的药材往来,已经准备动手了。结果左向东那边一炸,整个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炸了锅,谁还顾得上一个药號? 白占元一听,脚步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1944年真是他?” 毕云良满脸苦笑, 他想了想,为了公私合营的事情,觉得还是应该把左部长跟白家的渊源大致跟白占元说一下。 “还能有假的吗?当时我就是他的交通员啊。整个行动都是机密中的机密,除了我,城工部就李部长一个人知道。他的医术更不用说了,你没在那个环境里待过,不知道什么叫『左一刀』。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咱们组织的多少领导,都是他动的手术。现在这一大批组织里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化工研发者,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左部长就是我国未来医疗事业,璀璨的明珠。” 白占元听到这,心里更加惊讶。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或许,可以把这个事情告诉爷爷白景琦。 毕竟白家是不折不扣的抗日分子,爷爷对鬼子恨之入骨。 要是知道当年救了白家满门的就是这位左部长,搞不好公私合营这事儿,真能成。 其实白占元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爷爷那样的脾气,能这么轻易地把祖传的百草厅拱手相让?能把秘方贡献出来? 虽说是副区长了,但这任务重得很。 三月初。 西柏坡部分中央部委开始进驻北平。 卫生接管部的接管任务也算告一段落,城里逐渐恢復了秩序。 左向东有些日子没回四合院了。 不是不想回,是真没工夫。接管工作千头万绪,光医院就十几所,药厂七八家,医学院校十几所,每家的资產清点、人员安置、制度重建,哪样不得他拍板? 而且,药品的研发上,还是需要他去落地,我们的基础医疗实在是薄弱的很。 顺溜带著一个排,被左向东安排去监视济慈医院的郑朝山,同时盯著其他几名特务。 作为穿越者,这就是他的优势。完全可以点杀,提前清扫障碍。 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社会部卢俊义。44年之后,他一直都被伍德同志保留了这个代號,这在组织內部是绝密,只有组织极少数人知道,他左向东就是当年那个在北平城里杀了鬼子少將的“卢俊义”。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报告看完,签了字,往旁边一放。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现在城里大体上稳住了,医院该开门的开门了,学校该上课的上课了,药厂该生產的也恢復生產了。表面上看著像那么回事,但底下的暗流没消停过。 国民党留下的特务,美国人的情报网,还有那些改头换面的汉奸,一个个猫在暗处,等著看新政权的笑话。 他吐了口烟,眯著眼想:急什么?等老子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特务,是北平城一百多万人的吃饭和看病。 特务抓不完,但病人等不起。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出了办公室。 魏大勇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他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拍手站起来。 “部长,去哪儿?” “回四合院。好些日子没看我大姐了,再不去,老太太该骂人了。” 魏大勇嘿嘿一笑,跑去发动车子。 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 聋老太那边他倒是让人捎过几次口信,但自己一直没回去。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 进了胡同口,左向东下了车,让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等著,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聋老太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向东啊,小时候可聪明了。左家那么多孩子,就他念书念得最好,先生都说了,这孩子將来必有出息。” 左向东站在院子里,听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老太太,又在跟邻居们吹牛。 前院这里,坐著聋老太、易中海、刘海中,还有何大清。 几个人围著炭盆,聋老太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笔直,正说得眉飞色舞。 22.娘希匹!!! 阎阜贵躺在前院西厢房的太师椅上,肋骨断了,折磨得老惨了。 要不是左向东后来派人送药过来,恢復不了那么快。 他是第一个发现左向东回来的,刚刚还听著聋老太讲左向东的事跡,听得津津有味来著。 “哎哟,左部长回来了?” 左向东朝他点点头,打趣道: “阎师傅,我还以为回来你还在前院躺著呢。你看我带了一只鸡,看你这表情,你不会不想吃鸡吧?” 阎阜贵满脸沮丧,想著那次確实手贱,挨了那大兵一脚真难顶。 这年头当兵的可不好惹,他连连摆手: “別別別,左部长,我阎阜贵今儿个发誓,往后再也不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左向东心里笑了一声。 这人倒是不坏,就是抠。抠到骨子里的那种。但抠不是毛病,这年头谁不抠? 能活著就不错了。 阎阜贵这种市井小民,你让他在院门口捡个钢鏰儿他能乐半天,你要他害人他也不敢。 胆小,怂,算计,但罪不至死。 那一脚踹得值,让他长个记性,以后老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聋老太听到动静,拄著拐杖站起身。 何大清赶紧让傻柱过来背著——这也不能怪聋老太,她那双小脚,真是封建糟粕,路很难走的。 而且年纪大了,脚因为畸形之后里面藏污纳垢,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发炎。 傻柱典型的就是聋老太专用坐骑,因著左向东对他娘的救命之恩,整个何家现在对聋老太都非常尊敬。 快一个月没回来了。 聋老太关切地说:“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柱子、大清帮我准备点吃的啊。” 左向东哈哈一笑:“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回家来,还需要跟你打招呼吗?我路过东单市场,买了一只鸡。嘿,那贩子说是广东清远人,说这是他们家的清远走地鸡。” “哦,这你也信?兵荒马乱的,哪儿人千里迢迢来北平卖鸡?” 聋老太撇了撇嘴,猜就知道自家的少爷给人骗了。 哎,到底还是没见识过咱们底层人民的阴险狡诈啊。 左向东笑道:“没关係了,那是特务,给魏大勇毙了。” 嘶——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易中海脑袋都麻了,望向门口端著衝锋鎗的魏大勇,然后才哆嗦著走过来: “左部长,快坐坐坐,咱喝茶。我们这高末,我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高末,就是茶叶沫子。 好茶筛下来的碎末,便宜,泡出来也有点茶味儿,不讲究的人喝喝还行。 这年头的老百姓,属实是被坑惨了,基本都没什么钱。 现在能喝的起的,也不算条件很差。 国民党那几年金圆券把老百姓的家底子掏了个乾净,现在刚解放,百废待兴,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二代人民幣出现,然后五六年实行工资制度,老百姓才算真正喘过气来。 现在的老百姓,工资普遍不高。 哪怕是左向东这样的军管会物资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卫生部的部长,也没多少津贴, 这个时候不叫工资,是叫津贴。 实行的是供给制,分灶。 左向东属於是纵队级別的干部,也就是军改之后的军级,吃的也是分灶的。 然后津贴也就十五万,比城里普通工人都低。 野战军的一把手,最高的也才不到25万。 你要说这年代的人当兵为了什么?那真是为了信仰!! 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他在根据地什么苦没吃过? 树皮啃过,皮带煮过,高末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好的茶叶了。 刘海中凑上来递烟,动作殷勤得像在给领导点菸。 “左部长,”刘海中的声音拿腔拿调的, “现在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改变。过去那些医院啊,压根就不对我们这些工人开放。前几天我家媳妇头疼发热,搁以前只能硬扛,现在去了市立医院,人家给看了,开了药,花不了几个钱。这解放了就是不一样啊。” 左向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海中这话说得没错,但味道不对。 他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张嘴一张开就是匯报工作的调子,像是在跟领导邀功。 左向东瞟了他一眼,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这人哪,往后要是运动来了,他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批斗邻居的那种。不坏,就是官迷,迷到骨子里去了。你让他在院子里管点事儿,他能给你搞出个衙门来。 “刘师傅,”左向东吐了口烟,“医院本来就是给人看病的。过去不给工人看,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事儿。现在换了天,规矩就得改。你这话不用跟我说,跟街坊邻居说说,让大家知道政策就行了。”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 “是是是,左部长说得对。最近街面上,不少带著红袖章的娘们在街上搞宣传,我听著就醍醐灌顶啊!”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这人没救了。 何大清从傻柱背上接过聋老太,小心翼翼地扶到椅子上坐好。 他搓著手,一脸殷勤:“恩公,您这鸡,我给您燉了?” “燉了吧,”左向东说,“多放点姜,我大姐怕寒。” “哎,左部长回来了。” 中院西厢房的住户,贾贵带著儿子贾东旭也来了。 贾东旭是1930年生人,今年十九岁,看著白白净净的,老实说,这顏值在胡同里绝对排得上號。 后头紧跟著的是贾贵的媳妇贾张氏,娘们的脸上至今都留著那天贾贵打出来的淤青。 贾张氏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嘴上没把门,刚刚走到垂帘门的台阶,就忍不住说道, “老贾,你倒是等等我啊,什么事儿这么急?不就是解放军吗?这几天咱们还见得少吗?都是苦哈哈的从乡下来的大头......” 啪!!! 贾贵一听自家这没脑子的媳妇张口,脚步一顿,转身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娘希匹!!!!” 23.左二爷! 贾贵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用的是腰腹的力量,甩手的动作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练。 贾张氏被扇得一头扎在地上,“砰”的一声,整个人趴在那儿,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这还不解气,贾贵抬脚就准备往死里踹。 左向东眉头紧皱。 易中海赶紧起身,一把拉住贾贵的胳膊: “哎,贾大哥,贾大哥,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贾家大嫂非得被你打死不可。你也不想东旭没娘吧?” 贾贵手指头颤抖著指向地面的贾张氏,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死娘们!臭娘们!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贾家死绝是不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他娘脑袋里装的是屎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以前老子日子过得多舒坦,全因为你个败家娘们,被人一攛掇,脑袋一热,把老子的积蓄全他娘换成了废纸!” 贾张氏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闷闷的,脸贴著地,肿得不敢抬起来,委屈巴巴地说: “老贾,我知错了,真的,你別打我了好吗?呜呜呜……” 左向东看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贾师傅,別打了。” 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商量的味道,“你当著我这解放军的面,殴打媳妇,我管还是不管呢?” 贾贵一听左向东开口,连忙收住了脚,转过身来赔著笑脸,从兜里摸出一包茶叶,双手递过来: “哎哟,左部长,您是不知道,小花这脾性,这要是搁以前,她但凡说一句军人的不好,那就得被突突。也就你们解放军讲究,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啊,这是家门不幸,这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左向东请他坐下,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贾贵,猛是真猛。 怪不得后来贾张氏动不动就要“召唤老贾”,那是真被打出条件反射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贾张氏把家底子全兑了金圆券,搁谁身上不窝火? 这年头,但凡是个人,不把这种败家娘们整死都算是客气的。 左向东看著贾张氏那张肿得没法看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年头的女人,是把“以夫为天”刻在骨子里的。 贾张氏挨了打,连哭都不敢大声,更別说反抗了。 你搁后世试试?不给你戴绿帽子就算烧高香了,还打?反手就一个婚內强姦报警。 说句实在话,过日子,精神富足的年代,还得是现在。 一九四九年,穷是穷了点,但人心里头乾净。 真是当你好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周围的人都挺好的嘛。 没多久,何大清那边饭做好了。 燉鸡,加上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一起吃:“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今天向东回来了,热闹热闹。” 可谁都知道,这饭不能白吃。空著手去,不好意思。 街坊邻居们你瞅我我瞅你,还是起身回家拿了点东西过来。 不多,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碟咸菜——老实讲,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左向东这一个月在別的城区看过报告,各家各户的积蓄被掏空的大有人在。 国民党那几年把老百姓坑惨了,金圆券一出,家家户户的积蓄跟水似的流走了。 现在都等著工厂发工资救命呢,可工厂大多数又处於停工状態。 所以左向东在医疗系统方面,第一时间就要求復工。 原来那些人员,一边进行政治教育,一边工作。 要不然等你从头培养人,再接手各个岗位,那不得花个一年半载?不现实。 中央也一再强调组织纪律,这个尺度得把握好。 饭桌上,左向东给聋老太夹了块鸡腿,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我又不是没长手。” “您长手是长手,我夹是我夹。两码事。” 聋老太哼了一声,没再推,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抬起头,眯著眼看左向东:“瘦了。” “没瘦。” “黑了。” “进城之后天天开会,见不著太阳,能不黑吗?” 聋老太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一双眼睛始终在左向东脸上打转,像是在確认这人是真的坐在她跟前,不是她做梦。这少爷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 太阳当空照呢,怎么就见不著太阳? 易中海端著碗,吃得不紧不慢。 他这人吃饭都讲究个分寸,不抢不占,菜夹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贪嘴。 左向东看著他在心里给他又记了一笔: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你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 不是说他坏,是说这种人心里头那桿秤,永远称的是自己的利益。 刘海中就不一样了。 他吃饭跟开会一个德行,拿腔拿调的。 夹一筷子菜,要说一句“这鸡燉得火候正好”,喝一口汤,要评一句“何大清手艺確实不错”。 左向东听著都替他累得慌。 阎阜贵也来了,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燉鸡的香味太勾人。 说到底,人都不坏。 贾贵坐在桌上,贾张氏没来。 肿成那样也没脸来,躲西厢房哭去了。 贾东旭倒是来了,规规矩矩坐著,不怎么说话,看著挺老实一小伙子。 白净,长得也不差,搁这院子里算得上顏值担当。 左向东看著他,脑子里转了个念头:这小伙子十九了,搁这年头该说媳妇了。但就贾家现在这条件,原本五间房,现在就剩下一间了,城里的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 所以,找乡下那种特別渴望到城里来的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彩礼钱又没啥特別大的讲究。 正想著呢,月亮门那边来了几个人。 “哎哟,你好你好,左二爷。” 为首的是许家的许富贵,旁边是他儿子许大茂还有女儿许婉婷。 24.李怀德在娄氏製药厂 许富贵的头髮梳成了小王模样,油光鋥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 左向东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用的是司丹康,老牌子,搁旧社会是有钱人的標配。 一儿一女跟著他进了院子。 女儿许婉婷十三四岁,穿著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看著挺干练。 儿子许大茂十来岁,小马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过来就四处打量。 左向东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这小子,长大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易中海看到来人,连忙站起来,殷勤地引荐:“哎哟,二爷,这是住在后院的许富贵!” 二爷?? 易中海一听这称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娘的,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个称呼? 还部长部长的喊,怪生疏的。 而许富贵是真的张嘴就来:“二爷,久仰久仰。” 就这隨机应变的,能屈能伸的能力,也难怪,这个时候那么吃的开。 左向东听著“二爷”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 这称呼在家里都没人叫,进了城反倒让邻居们叫起来了。也好,叫二爷比叫部长自在,部长是官称,二爷是人称。 许富贵的目光在左向东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棕色的军装,军大衣,皮鞋擦得鋥亮,这装扮比前些日子到娄氏製药厂登记的军官还要气派。他只一眼就断定,眼前这位二爷,一定是个大领导。 “富贵,你好啊。”左向东站起来,点了点头。 许富贵赶紧上前握住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您好您好。我也是刚听说聋老太太还有个弟弟,真的难得,难得啊。” 易中海在旁边继续介绍:“老许的媳妇平日里在娄家工作。这是老许的儿子,许大茂,这是女儿许婉婷。” 许大茂上前,有些拘谨地喊了句:“左二爷。” 许富贵一看儿子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瞪了他一眼:“什么二爷?叫二爷爷。” 聋老太坐在主位上,筷子一搁,不乐意了:“什么二爷爷?叫二太爷。吕秀平日里喊我奶奶,她的孩子喊我太奶奶,向东是她孩子的救命恩人,按辈分就该喊太爷爷。你们家跟吕秀家平辈,凭什么矮一辈?” 左向东差点没笑出来。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辈分这种事,她从来不含糊。你跟她论別的她装聋,你跟她说辈分,她能跟你掰扯到清末去。 许富贵连忙赔笑:“是是是,老太太说得对,二太爷,二太爷。” 许大茂倒是机灵,张嘴就来:“二太爷好。” 许婉婷也跟著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左向东打量著眼前这个小马脸,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许大茂,你好啊。” 这小子將来是个什么货色,左向东心里门儿清。但现在才十来岁,还是个孩子,在同人文里面,许大茂可是被称之为四合院唯一正常人,属於是风评拉满。 许富贵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檯面上:一盘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摞驴肉火烧,还冒著热气;一只烤鸭,油光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左向东扫了一眼,心里给许富贵的家境打了个分。 这年头能拿出这些东西的,在北平城普通老百姓里面,也算是稀罕了。 猪头肉不稀奇,驴肉火烧也不稀奇,但烤鸭这东西,老实说是真的贵,就左向东现在的津贴,全聚德的一个月只能吃一只。 但是正儿八经的老北京,也不会去全聚德,而是选择便宜坊。 许富贵掏出烟,在座的眾人一人派了一根,动作熟练,派烟的姿势都带著一股子老北京的派头。 左向东接过烟,许富贵划了火柴给他点上,动作殷勤得像是伺候老东家。 这许富贵,是这个院子里条件最好的那一拨人。跟著资本家干活,娄氏家族家大业大,许富贵的媳妇在娄家帮佣,耳濡目染,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许富贵自己也是个机灵人,他並不是放映员,而是娄振华的司机之一,这年头跟著资本家,比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他们都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左向东对於烟来者不拒。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许富贵在他旁边找个位置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二爷,”许富贵小心翼翼地问,“我看门口还有位解放军同志,要不让他进来跟咱们一起吃个饭?” 左向东扭头看了一眼在垂花门站岗的魏大勇。 魏大勇站得笔直,怀里抱著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桌面上那盘猪头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 倒不是他不想让魏大勇进来,实在是桌面上这点东西,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这傢伙的吃相,那是真的难看。 上回在根据地吃大锅饭,魏大勇一个人干掉了五个人的份量,吃完还舔碗。 有一回,李云龙把这傢伙带去清原县,回来后,李云龙一直骂他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现在你让他上桌,这满院子的人都不用吃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左向东说。 许富贵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看左向东鬆了口,立马站起来,走到垂花门去拉魏大勇。 “解放军同志,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魏大勇挠了挠头,看向左向东:“头儿,这,这,这不好吧?” 嘴上这么说,此时魏大勇的內心早就波涛汹涌了,好在另一个饿死顺溜不在,没人抢,桌面的菜,都是我的了。 他了解自家的部长,不让他上桌就是怕他吃独食,可一旦同意他上桌,就必须秋风扫落叶!! 要不然准被骂磕磣!! 左向东耸了耸肩:“既然邻居这么热情,你就坐下来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来来,大个子,坐我边上。” 阎阜贵看到魏大勇走过来,脸色都变了。他肋骨就是被这位爷踹断的,心里头有阴影,赶紧端著碗让开,挪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魏大勇刚刚坐定,聋老太就慈祥地夹了块猪头肉递过去。 “大姐,不用客气,我自己来。”魏大勇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得到了左向东一个眼神的默许后,端起碗就开始吃。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在座的所有人。 魏大勇吃东西,不叫吃,叫倒。 一碗米饭端起来,筷子往嘴里一扒拉,三秒钟就见底。 猪头肉夹起来,整块往嘴里一塞,嚼两下就咽了,连滋味都没尝出来。 烤鸭他连饼都懒得卷,鸭肉蘸了酱直接往嘴里扔,骨头都不带吐的。 傻柱自认为自己的吃相已经够难看了,跟魏大勇一比,那简直是大家闺秀。 贾贵看得目瞪口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易中海端著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许富贵倒是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硬: “哎,解放军同志,慢点,慢点。” 他意识到带的东西可能不够吃。 虽然肉疼,但面上不能露出来,扭头对许大茂说:“大茂,去后院,把你娘滷的那盘肉端过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许富贵夹了口菜,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中央领导要进京了?” 这话一出口,满桌安静。 魏大勇刚刚还在狼吞虎咽,听到这话,筷子一撂,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碗碟都跳了起来。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问!领导们的行踪,你瞎打听,也不怕掉脑袋?” 阎阜贵领教过魏大勇的厉害,早就躲得远远的,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易中海端著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大清低著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贾贵倒是淡定,夹了颗花生米丟嘴里,慢慢嚼著。旁边的儿子贾东旭,有点被嚇到。 左向东摆了摆手。 现在是特別敏感时期。 领导什么时候来,怎么来,走哪条路线,都在保密阶段。 城里潜伏的特务太多,光他知道的就有好几拨。 国民党的、美国的、日本残留的,一个个猫在暗处,就等著搞破坏。 魏大勇作为专职警卫员,警惕意识强不是吹的。 他是侦察兵出身,对任何涉及领导行踪的打探都极其敏感。 刚才那句“中央领导要进京了”,搁在部队里够拉去关三天禁闭的。 许富贵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打了自己嘴巴子一巴掌,声音还挺响:“哎,看我这嘴,又瓢了。” 他赔著笑脸,小心翼翼地找补:“我主要想说的是,二爷您,在城里具体管哪一块啊?” 左向东自然也是捡公开的讲。军管会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说多少、怎么说,有讲究。 “军管会卫生接管部。” “卫生接管部啊?!”许富贵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娄氏製药厂,虽说不是什么大厂,但有军代表入驻。 那个军代表叫李怀德,是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排级干部,派头倒不小,天天穿个军装在厂里转悠,搞得娄家上下人心惶惶的。 这不巧了吗? 眼前的左二爷,是管卫生接管部的,管著整个北平的药厂、医院、防疫。李怀德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就在他面前坐著。 许富贵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娄老板现在正发愁呢,工厂虽然復工了,但政策不明朗,上头到底要怎么办,谁心里都没底。 要是能通过左二爷的关係,探探口风,安抚一下娄老板,这功劳可就大了。 许大茂抱著一盘肉跑回来,搁在桌上,喘著粗气。 他也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震惊表情,好奇地问:“二太爷,您这是在卫生部当的什么官儿啊?” 左东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隨口说了一句:“部长。” 许富贵手里的烟彻底掉了。 他虽说不太清楚解放军里面的干部配置,但通过那个李怀德大概能推算出来——李怀德是排级干部,上头有科长,科长上头有处长,处长上头才是部长。 这不就是军长级別的吗? 许富贵细思极恐,后背都有点发凉。 我们院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牛逼的人物? 聋老太太平时絮絮叨叨说自己是“烈属”,说自己给红军做过草鞋,全院的人都没当回事,只当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 搞了半天,人家说的是真的。 许富贵干咳了一声,把掉了的烟捡起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压压惊。 “二太爷,那娄氏製药厂.......也是您管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知道许富贵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媳妇在娄家帮佣,娄家要是有什么事,许富贵第一个就得跟著发愁。 “娄氏製药厂属於民族资本,”左向东说,“政策是保护、扶持、发展。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厂子没收了。” 许富贵连连点头,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就左向东刚刚这么一句话,绝对就值这一大桌子菜,甚至都能从娄半城那里领一根小黄鱼了。 现在整个北平,要说谁最慌? 除了特务,坏分子,怕是就只有自家那位人称娄半城的东家,娄振华了。 没办法,树大招风,產业遍布,百草厅的资產加起来,都不及娄老板的三分一。 可架不住白景琦最近有个逆孙跑回来,说要他爷爷搞什么公私合营,特么的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这事儿在北平商界那是闹的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观望,最近娄半城,就是在为这事儿,操碎心。 卫生部?这么看来,可以跟左二爷了解情况,万一刚刚好又是他管的呢?那我许富贵起飞了日子,就不远了。 25.看来得杀人了 全院的邻居都有个共识:这个许富贵静下来的时候,准是在琢磨什么东西。 这傢伙能傍上娄振华,给北平城里数得著的大老板开车,脑子不好使能行吗? 他在別的胡同还置了两间房,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聋老太从晚清活到现在,什么人没见过?她眯著眼,盯著许富贵的一举一动,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自家的少爷,打小在北平念书,后来又去了延安,在部队里头待了十几年。 部队里那套行事作风,放到城里头,搞不好要吃亏的。 这城里的老百姓,跟乡下那种淳朴劲儿,根本就是两码事。 乡下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念叨你一年。城里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转脸就琢磨你碗里头还剩多少。 解放军刚进城,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吶。 “富贵,”聋老太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一回来,又是肉,又是烟,又是打听领导行程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许富贵刚要张嘴,聋老太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接著说:“你不要整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告诉你,我聋老太虽说耳背,但我吃的盐,比你丫的吃的米都多。” 左向东正夹菜,听到大姐这话,筷子顿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 心里头却是一暖。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嘴上说著耳背,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门儿清。 她不是怕许富贵害自己,是怕自己这个“单纯”的少爷被人算计了。 左向东垂下眼皮,夹了颗花生米丟嘴里嚼著。 大姐啊,你家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 华北城工部待过的人,能单纯到哪儿去? 城市套路深。 左向东嚼著花生米想了一件事——后世刚解放那几年,领导人为了稳住全国各大城市的物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把那些投机倒把的资本家收拾服帖。 那帮人囤积居奇,炒粮食炒布匹炒煤炭,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你要说他们不懂政策? 懂得很。 就是装不懂,能捞一天是一天。 人老成精啊。 许富贵被聋老太这一通抢白,脸上訕訕的,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能在大老板跟前开车的人,脸皮厚度和反应速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两手一摊,满脸苦笑。 “哎,实不相瞒。”许富贵把烟掐了,往桌上一搁,“我跟我家娘们,一直以来都在给娄家做事。二爷您是解放军的高级干部,您可能不知道,北平工商界,现在都在传,说你们要共產共妻呢。” 许富贵说完这话,偷偷瞟了左向东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又壮著胆子往下说。 “而且,最近药商里头有个传言,说你们要取缔白家字號。白七爷家出了个逆子,劝他爷爷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儿在商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左向东没笑。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咽下去。 共產共妻。 这词儿他听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国民党之前就这么喊,美国人也在帮著喊,香港那边的报纸天天登。 老百姓没文化,听风就是雨,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谣言这个东西,跟瘟疫一样。 你不知道它从哪儿起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遍地开花了。 比瘟疫更麻烦的是,瘟疫有药能治,谣言没有。你把政策讲一万遍,不如人家一个“我听说”。 更何况,许富贵说的也不全是谣言。 取缔白家字號是假,但公私合营是真。白占元去劝白景琦把百草厅“捐了”,这事左向东知道。 白占元那小子觉悟高,但做事的方式方法有待商榷。 你一个当孙子的,跑回去跟爷爷说要捐家產,搁谁谁不急? 白景琦没拿拐棍把他打出去,都算是涵养好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燉鸡上,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不是说我有多少钱,而是说我能让你办不成事。 娄振华也好,白景琦也罢,他们不需要站出来跟解放军对著干。 他们只需要“观望”,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再看看吧” 底下的人就不敢动了。 工人等著发工资,药商等著看风向,医院等著上面的政策。 你一家不动,大家都不动,整个北平的工商界就冻住了。 你急?你急有什么用。 很多人都喜欢替这个时期的资本家抱不平,其实太片面了,这个时候的资本,很恐怖,很骯脏,我们既然选择了社会主义,那刚开始必然得用计划经济,通过集体活动,让老百姓意识到,他们可以当家做主了,不再是过去那种任人鱼肉,被人欺压,连一句话都不能坑的时候,太阳的伟大,就是通过三大改造,以及一次次的批评,让老百姓开始醒悟过来!自己卑微了几千年,终於站起来了。並且用一生都在践行著人民万岁。 左向东放下搪瓷缸子,看著许富贵,开口了。 “许富贵,你回去给娄振华带个话。” 许富贵屁股立马从椅子上抬起来,身子前倾,耳朵恨不得竖成兔子。 “你跟他说,政策三个字:保、扶、发。”左向东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產经营,发展工商事业。军代表进驻是正常的管理程序,不是要把他的厂子没收了。共產共妻那套,是国民党反动派造的谣,谁信谁傻子。” 许富贵连连点头,嘴里念叨著“保、扶、发”,恨不得拿笔写在手心上。 左向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有一条,你让他记清楚了——生產不能停。停了,就別怪政策不保护。” 这话软中带硬。许富贵听出来了,连连说:“是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聋老太在旁边听著,嘴上没说话,耳朵可是一点没閒著。她瞥了左向东一眼,心里头嘀咕:这少爷,说话倒是有一套,软硬兼施,不像是被人算计的样子。 左向东话锋一转,话题到了百草厅上。 “至於白家的事,”左向东说,“政策是一样的政策。公私合营是方向,但不是没收,不是充公。资產核资,定息分红,人还是那些人,字號还是那个字號。白景琦要是愿意,掌柜的还可以继续当。” 许富贵听著,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遍。这话要是能传到娄老板耳朵里,自己这功劳簿上又能多添一笔。 左向东没再看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百草厅的秘方。 说是秘方,其实就是安宫牛黄丸。 这东西他前一世搞过,后世那个版本,比现在白家手里传下来的那个更全。 白家手里的秘方,传了几代人,口口相传,中间丟了多少,缺了多少,谁都说不好。你让白景琦把方子交出来,他肯定不干。祖传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但如果你能把缺的那几味药、漏的那几道工序补上,拿著更全的方子去找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生意人,不认官大官小,认的是你手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左向东夹了块鸡肉,慢慢嚼著。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手里有別人没有的东西,什么公私合营、什么政策宣讲,都不如你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用费太多口舌。 麻烦的不是白景琦,是他家那几房叔伯兄弟。 百草厅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各房有各房的算盘。 白景琦是族长,但族长不是皇帝,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要说把家產拿出来合营,叔伯们能答应?婶子们能答应?那些等著分家產的远房亲戚能答应? 一件关乎一个家族命运的事情,就不是单单一个族长的意志能决定的。决定走向的,往往是利益——而且是每个人的利益。 有人想合营,因为合营了能拿分红,不用干活白得钱。 有人不想合营,因为合营了祖產就没了,祖宗留下的基业败在自己手里,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有人无所谓,反正分家產也分不到自己头上,怎么著都行。 你要把这一屋子人摁到一条板凳上,让他们都点头,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看来,是时候要杀几个人了。 26.白家的进度 聋老太坐了会,喝了几口酒,心情特別好。但年纪大了,酒量就不行了,酒过三巡,人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魏大勇本来要背她回去,何大清媳妇吕秀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一弯腰,把老太太稳稳噹噹背了起来。別看吕秀是个娘们,力气大得很,背个瘦小的老太太跟背个包袱似的,脚步稳当,一点不晃。 年纪大点的许婉婷拉著何雨水,追著吕秀去了后院。两个小姑娘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 桌上的爷们没了女人管束,就开始吹牛逼了。 何大清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张嘴就来:“我跟你们说,八大胡同那地儿,那才叫——” “行了行了,”易中海笑著打断他,但眼睛里全是“你接著说”的意思。 何大清哪能停?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咱们几个,过去每个月都去一次。大清、中海、贾贵、富贵、海中,五个人,花一份钱,睡同一个——” “咳咳!”贾贵干咳了两声,偷偷瞟了一眼左向东。 左向东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面不改色。 他心说:你们跟我讲这个?我在缅甸什么没看过?这年代的妓女都是有工作证的,你敢信?正经八百的持证上岗,跟后世某些地方一个德行。 几个爷们见左向东没什么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说什么“那时候真便宜”“现在不行了”“听说政府不允许”之类的话。 阎阜贵坐在角落里,闭口不言,端著酒碗慢慢抿,一副斯文人的做派。 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玩得最花。 阎阜贵有个毛病——喜欢晚上去钓鱼。北平的湖大多数出鲤鱼,他喜欢那种大的,吃过鲤鱼的应该都知道,鲤鱼嘴,跟別的一样...... 整完了回家,还能再吃。回家的路上,再找个暗娼,时间也长,一点不耽误。 说到算计,说到物尽其用,其他人在阎阜贵面前都是弟弟。 左向东微笑著,看著这些电视剧里的人物,心里头觉得挺魔幻。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听他们聊逛窑子的经歷。 过去十几年,他接触的基本都是跟革命相关的人,战士、干部、领导,大家见面谈的是仗怎么打、伤员怎么救、根据地怎么建设。 回了北平,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柴米油盐,聊家长里短,聊哪儿的窑姐便宜,他才真正理解了“到人民群眾中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去给领导们做保健,他们总说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你不跟老百姓坐在一起喝酒,不听他们吹牛逼,不闻他们身上的油烟味,你就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心里头怕什么,嘴里头骂什么。 嗯,看来要把取缔八大胡同的事情,往前推一推了。 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左向东起身准备回办事处。 他走到吕秀跟前,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塞到她手里: “吕秀同志,我大姐那边,麻烦你多费心。该吃吃,该喝喝,別省著。” 吕秀连忙推辞:“恩公,这可使不得——” “使得。”左向东把她的手推回去,“拿著。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孩子。” 吕秀没再推,攥著大洋点了点头,钱的事情,现在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不敢说自己有多少。 就说金圆券这事儿,何家虽说家里还有点大洋,老实讲真没几个子儿。 ..... 另一边,后院。 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 许大茂、贾东旭、傻柱、阎解成、刘光齐,五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跟一排队列似的。除了贾东旭年纪大些,十九了,其他几个都差不多大,基本能玩到一块。 许大茂伸出手指,挑了挑傻柱的鼻涕,满脸嫌弃:“哎哟喂,孙贼,你看你丫的,也是有毛病。天天吃鼻涕,被你爹打,你也是该。” 傻柱满脸得意,把鼻子吸了吸:“那是你丫的不懂的享受。” “啊呸!”许大茂被噁心得不行,往后跳了一步。 俩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谁也不服谁。三言两语,就开始互懟。 “你丫的许大茂,就会拍你爹马屁。” “你丫的傻柱,就会吃鼻涕。” “你再说一句?” “说你怎么了?” 贾东旭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行了行了,別吵了。” 傻柱和许大茂异口同声地转头:“贾东旭,你丫闭嘴!我干你媳妇!” 左向东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劈叉。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原剧情,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確实被他俩都干过。傻柱干过,许大茂也干过。 这叫什么?一语成讖? 左向东摇摇头,没再往下想,抬脚出了院子。 ...... 白家大宅子。 这座宅子比南锣鼓巷那个四合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樑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张著嘴,气派得很。 廊檐下的灯笼映著院子里的青砖,透著一股老派大户人家的沉稳劲儿。 南锣鼓巷的院子,说是四合院,你还不如说它就是一个大杂院。 正房里头,灯亮著。 白景琦坐在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张方脸膛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 他手里捏著俩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睛里头的火苗子能烧穿房梁。 “这个逆孙!”白景琦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来老高,“老子还没死呢!就惦记著老子的家產!什么叫公私合营?什么叫捐出秘方?老子的东西,凭什么捐?” 现任妻子秀香坐在旁边,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她端著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你骂了大半晌了,嗓子不疼啊?” “我不疼!我气死了我!”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来回踱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爷爷,这是大势所趋』。大势所趋?我白景琦在北平城混了几十年,什么大势没见过?北洋军阀的大势我见过,日本人进城的大势我见过,国民党接收的大势我也见过。哪个大势不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秀香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太一样,”她说,“解放军不是军阀,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 白景琦脚步一顿,回头看著她。 秀香继续说:“你想想,他们一进城,物价没涨多少,治安没乱,老百姓没被抢。哪朝哪代能做到?” 白景琦不说话了。他坐下来,重新把那俩核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没反驳。因为他心里头也清楚,这次確实不太一样。 27.特工之王 看一个政权,是不是干实事的,就得看他们具体干了什么事儿,这解放军还真是不扰民,进城之后,接管了大量旧政府的东西,对他们百草厅可以说是秋毫无犯,顶多就派出了军代表进行简单的督导工作。 而且,那些以前只对官僚和有钱人开放的医院,卫生所,防疫所,现在普通老百姓都能进去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呀,这是把人民当人看的政权,比以前的北洋政府,军阀,国民政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那又怎么样? 百草厅是他爷爷创下的基业,传到他爹手里,又传到他手里。 几代人的心血,百年的字號,说合营就合营?说捐秘方就捐秘方? 他白景琦死了,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白家经歷了那么多动盪,才有了今天,是你说捐就能捐了? 院子外头,白占元和毕云良站在廊檐底下,两个人脸上都写著“无奈”两个字。 白占元穿著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毕,”白占元嘆了口气,“方案你也看到了,对白家几乎没有损失。资產核资,定息分红,白家还是百草厅的股东。秘方呢?秘方也不是白拿,是有偿的。我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毕云良靠在廊柱上,手里夹著根烟,没点。 他心里头比白占元明白多了。 白景琦不是不懂政策,是不服气。 一辈子要强的人,你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白占元这孩子,方式方法有问题。你一回来就跟你爷爷说“把家產捐了”,搁谁谁不急? 但这话他不能跟白占元说。说了也没用,这孩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毕云良说,“你爷爷那个脾气,不能硬碰硬。你得给他时间。” 白占元扭头看了他一眼:“老毕,上级在催。左部长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卫生接管部的工作报告已经报到军管会了。百草厅试点如果迟迟推不动,影响的是整个北平的药行。” 毕云良没接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著那团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左部长那天在办公室跟白占元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皮扒了。” 左部长大概也是看出这孩子性子太急了。 急功近利,容易走歪路。 “再劝劝吧,”毕云良说,“明天我再去跟七爷聊聊。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別去了。”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去確实不合適。每次他一开口,爷爷就发火。一发火就拍桌子,一拍桌子就骂他“逆孙”,一骂“逆孙”就没法往下谈。 毕云良去,至少不会挨骂。 “行吧,”白占元嘆了口气,“老毕,辛苦你了。” 毕云良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廊柱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占元一眼。 “占元,”他说,“你爷爷不是坏人。他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倔。你做孙子的,多担待点。” 28.特务名单 烦。 这是左向东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感觉。 不是烦李部长这个人,是烦他们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全他妈一个德行。 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不打仗的时候也不要命。 你跟他们说身体,他跟你说工作。 你跟他说休息,他跟你说任务。 你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会死,他跟你笑一下,转脸该干嘛干嘛。 就最大的那位而言,那都要靠安眠药来助睡,白天睡一小会,都是晚上熬夜工作。 哪怕是后世最顶尖的保健医生,你也架不住人家不要命。 但有一点儿好的地方就是,祂喜欢运动,每天吃完饭,都会走动,还创出了一套养生拳。 身体的底子,那叫一个好! 上一世,左向东不是这种菩萨心肠。 上一世他是金钱崇拜主义者,信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每一刀下去都有价码,每一颗药丸上都贴著利润。 病人?病人是生意。 命?命是商品。 他赚得盆满钵满,半夜醒来从不会心虚,因为他压根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钱更实在。 估计丧良心的事情做多了,他居然喜提穿越者大礼包。 1937年,从乱葬岗爬起来,脑子里装著两个世界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往延安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赵刚、李云龙、彭总、左参谋、太阳、伍德——一个两个三个,全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一个“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问他值不值,他说值。 你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该上还得上。 左向东那时候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泡软的。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醋里,泡久了,硬的也能泡成软的。 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十一年,看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太多该活著的人没活下来,太多把命不当命的人把別人的命当了命。 人是会变的。 左向东嘆了口气。 他让李部长把袖子擼上去,露出瘦削的胳膊。 白大褂掛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李部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臥槽,这么凉。”李部长说了一句。 “知道冷就多穿点。” 左向东没抬头,听诊器在李部长的胸口挪了几个位置,“北平的春天不比南方,您这身体,寒凉是大忌。” 哮喘。 这病折磨了李部长多少年,左向东也说不准。 从延安时期就有了,那时候条件差,连个像样的 inhaler 都做不出来,发作起来就硬扛,扛不过去就躺下,躺下去还能起来就算命大。 左向东在根据地的时候,曾经试著做过布地奈德。 那东西要七十年代才有人合成出来,工艺复杂得一塌糊涂。 左向东凭著上一世的记忆,在延安那个连玻璃烧瓶都得从敌占区偷运的地方,愣是硬磕了三个月,炸了两回烧瓶,烧了一回反应釜,最终做出来几支。 剂量不大,纯度不高,但能用。 就这几支,分给了李部长,分给了几个实在扛不住的老同志。 用完了就没了,再做? 没条件。 现在李部长手里的,是左向东进城之后重新合成的。 条件比延安好了不少,但依然捉襟见肘。 布地奈德的合成路径他记得清楚,但原料供应不上,產量低得可怜。 这一瓶,够李部长用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呢?再说。 左向东收了听诊器,没说话。 他太知道了——李部长的哮喘,根源不在肺,在命。 你让他不熬夜? 不可能。 你让他不焦虑? 不可能。 你让他不劳累? 更不可能。 社会部,管著整个情报系统,全国还没解放,特务满街跑,他能睡得著? 左向东把听诊器收好,坐回椅子上,还是没说话。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自己先笑了。 “你看看,我就说吧。” “那些大夫,一个个就喜欢危言耸听。这个说我活不过五年,那个说我得臥床休息,还有一个说我不能抽菸不能喝酒不能吃辣——那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著左向东,穿好衣服,语气里带著点调侃:“还是你向东同志好,明明知道很严重,却一言不发。” 左向东抬起头,看著李部长那张瘦削的脸,看著他那双被哮喘和岁月折磨得发红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苦笑。 “我说了有个鸟用。” 他把那瓶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去。 瓶子不大,棕色的玻璃瓶,就这小小的玻璃瓶,按照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也造不出来!! 这瓶身上贴著一张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著几个字:布地奈德。用法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李部长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急著往口袋里装。 他抬起头,看著左向东,脸色认真了几分。 “我这来北平第一站,来的就是你卫生接管部,就是衝著这个东西来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他知道李部长不是专程来拿药的。 拿药这种事,派个人来就行了,用不著特工之王亲自跑一趟。 “当然了,我也不是空手过来。” 李部长把药揣进口袋,从中山装內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往前一推。 “平安跟著你赵大姐下午到。人我给你接来了,住的地方社会部已经安排好了,前圆恩寺胡同,独门独院,离你大姐那儿不远。赵大姐说孩子路上挺乖,没哭没闹,就是在火车上把人家一个干部的帽子扔出车窗了。” “至於,你是要把孩子接到你这后院也好,送去给你亲人带著也罢,你自己做主好了。但是,我的建议是,让你赵大姐先带著,平安跟我那几个娃娃挺玩得来的嘛。”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重点就在这娃把人帽子丟出去了。 这孩子,隨谁? 不过,接孩子的这个事情,確实要放一放,起码在领导进城之前,这事儿不著急。这娃从小就没有母亲,缺的就是母爱。赵大姐自己也有四五个孩子,跟著她放心。 “我这次是秘密进城,”李部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左向东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我听说你已经安排了警卫连的人,盯著一批特务了?” 左向东摊了摊手。 在特工之王面前,你是啥也瞒不住。 “李安东,山口隆一,还有慈济医院的郑朝山。” 左向东没有隱瞒,把这三个比较重点的任务先说出来。 29.特务的清洗计划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往外拎。 “徐宗尧,北平站末代站长。段云鹏,华北特派员,这人是个高手,轻功了得,抓他得费点劲儿。马汉三、黄天迈、文强,这几位都是保密局的老面孔了。国防部二厅的傅家俊,379情报组组长曹中襄,同组的张景贤、俞承泽。还有过去原北平市长张荫梧,私藏了一批枪械,这个我们早就派人打入內部,隨时可以收网的。” 左向东一口气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李部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像是在脑子里给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归档。 心里其实贼拉佩服,这左向东啊,要不是因为国內缺少大夫,老早就被我拉进来了。 “曹中襄,”李部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大柵栏百草厅隔壁那间药铺的老板?” “对。”左向东放下缸子,“以商人身份掩护,开了间药铺,就在白景琦眼皮子底下。这人的情报站不大,但位置太要命了。大柵栏那地界,人来人往,商户云集,他要是想在领导进城的时候搞点什么动作,太方便了。”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左向东继续说:“所以这个人必须立刻解决,不能等。不光要抓,还要公开审判,枪毙。挑几个城內比较出名的商户,让他们来看,名单我都做好了,北平城工商协会的会长娄振华.......” “杀鸡儆猴?”李部长抬眼看了他一眼。 “杀鸡儭猴。”左向东纠正了一下,“鸡和猴都得杀。曹中襄是鸡,那些观望的人就是猴,但猴里头也有不少屁股不乾净的。让他们看看,跟人民政权作对,下场是什么。” 李部长没表態,但左向东知道他不反对。搞情报的人,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领导就要进城了,”左向东说,“首要任务就是绝对的安全。您提前进城,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部长笑了一下,没接话,自己好歹是特工的王,怎么给个大夫看出了心思。 下次来,还是不能坐太久哇,拿了药立马走才对。 “行了,说正事。” 他从中山装內侧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听说你们卫生系统,准备在百草厅先搞公私合营试点?” 左向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遇到麻烦了吧?”李部长的语气不像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向东没否认。在白景琦面前吃瘪这事,没必要瞒。 “据我掌握的信息,” “这位白景琦,可是一个经歷丰富的人。光绪年间生人,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济南发家,回北平继承祖业,鬼子和国民党都拿他没办法。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只会更倔,不会更软。需要我帮忙吗?” 左向东摆了摆手。 “不用。” 李部长挑了挑眉。 左向东坐直了身子,三大改造,那是五三年以后的事。但有些行业等不了那么久。医药是核心,將来国家必须掌握药材的上下游。从种植、採购、生產到销售,整个链条,一条都不可能落在私人手里。 “在医药这个行业,必须全部国有化,这东西太要命了。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李部长看著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有信心。” 左向东摊了摊手:“没信心也得干。我在领导那边的印象不一向是这样吗?只要我想干的事儿,都能干成。” 这句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但也是领导们对他的评价。 从延安时期就是这样——土法制磺胺,他干成了。刺杀鬼子少將,他干成了。接管北平卫生系统,他也干成了。 李部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你现在居然没说要东西的事儿,我这心里头反倒不踏实了。” 左向东愣了一下。 李部长继续说:“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过去八路军的都知道一个道理。129师,或者386旅那一派出来的,基本上是雁过拔毛。你要是不跟我做买卖,我就有点浑身不自在啊。” 左向东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李部长都多看了他一眼。 “李部长,”左向东收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见啥都要的主儿似的。” “难道你不是?” 左向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算了。 “李部长,我这確实有个事儿要您帮忙。” 李部长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半天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说。 左向东没急著开口,而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部长面前。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张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標註得很清楚。 几个罐子,几根管线,几个箭头,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数。 “这是什么?”李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青霉素髮酵罐的全套设备图纸。”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手里现在有一台,在防疫实验处,美国货,小型线,年產量有限。实际上连一个重伤员一个疗程都供不起。打仗呢,李部长。前线还在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感染了怎么办?用磺胺?磺胺对付一般细菌还行,碰上耐药菌株,跟喝水没区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就是一条命。”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张图纸。 左向东继续说:“这东西国內造不了,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唯一能做的那台还是美国人留下的,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唯一的办法,要么依赖苏联,要么从香江想办法。” “那就找苏联人要。”李部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向东摇了摇头,倒也不意外,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苏联人倒是愿意给,但他们自己的青霉素也是战后才搞起来的,產量刚够自己用,能给咱们多少?再说了,史达林那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给一颗糖,你就得替他办一件事。不值当。” 最关键的並不是人家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压根不可能,人家巴不得我们跟国民党划江而治呢。 李部长抬眼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左向东知道,这位特工之王比自己更清楚史达林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那就香江。”李部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你有渠道?”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但我猜您有。” 李部长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掂量左向东这句话的分量。 “李部长,您別这么看我。我不是要打听您的线,我是想说——香江那边,有大量的爱国华侨。这些人有钱,有渠道,有门路,而且他们想给国家办事。”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我听说,香江那边有个姓霍的。” 李部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霍家的那位,现在应该在香江做海產生意起家的阶段,还没到后来那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大佬级別。 但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发了財就忘了祖宗的人,也不是那种两边下注、哪边贏就帮哪边的墙头草。 他属於是,第一个对祖国不遗余力地帮助。 左向东上一世的爷爷,就是死在朝鲜战场上的。 冻死的。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物资奇缺,补给线被炸断,棉衣送不上去,吃的送不上去,药品更送不上去。 一个连的人,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枪栓都拉不开,敌人上来的时候就那么硬扛。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爷爷手里还攥著一支没开封的吗啡。 那是左向东后来听他奶奶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没人吭声,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你爷爷那个傻子,到死都捨不得用。” 左向东把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压下去,看向李部长。 “霍家现在做海產,但真正的本事不在海產上,在人脉上。香江、东南亚、英美,他都有路子。如果能通过他,把设备从欧洲买出来,经香江转运进来,这条线就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我要的不多。两套发酵线,一套提取线,配套的检验设备。够我先撑几年。” 李部长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著,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帐。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左向东盯著李部长看了两秒,旋即没憋住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纸。 然后神秘兮兮的对著李部长挑了挑眉。 30.藿香正气水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看著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纸,又看著他冲自己挑了挑眉,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野战军总卫生部长。 “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李部长伸手接过那三张纸,低头一看。 第一张:清凉油。 第二张:藿香正气水。 第三张:季德胜蛇药。 每张纸上都写著功能主治,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李部长看了两秒,抬起头,把三张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左向东,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逗我玩呢? “清凉油,” 李部长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一遍上面的字,“驱风镇痛,消炎止痒,治感冒头痛,风湿骨痛,蚊虫叮咬。就这么个东西,你搞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左向东没说话,心里暗骂,你丫的说这不是机密?就现在我们的生產力,想要挣到外匯,几乎不可能。 但要是把这几样东西,丟到南方,出了国妥妥的外匯。 “李部长,您听过虎標万金油吗?” 李部长皱了皱眉。 虎標万金油,这谁没听过? 南洋来的。小时候家里就有一盒,铁皮盒子,红色的,画了只老虎。 头疼脑热、蚊虫叮咬、晕车晕船,抹一点就舒服了。 “听过。” “年销售额多少?” 李部长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小东西,能卖多少钱? 左向东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万。” 李部长没反应过来:“三百万?什么?” “三百万英镑。每年。”左向东把“每年”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看著左向东伸出的那三根手指头,脑子里在算一笔帐。三百万英镑,按现在的匯率,换成美元是多少?换成大洋是多少?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钢铁? 左向东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数字出来了,李部长的脑子转过来了。 “虎標万金油,胡文虎、胡文豹兄弟俩搞的。原料便宜,生產工艺不复杂,包装也不花哨,但就是卖得好。南洋、印度、东南亚、甚至非洲,满世界都是。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热,蚊虫多,老百姓需要这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但虎標万金油有几个毛病。第一,效果一般。你说它没用吧,它有点用。你说它有用吧,它也就那么回事。第二,配方几十年没变过,工艺也还是老一套。第三,最重要的——它不是咱中国人的东西了。胡家兄弟后来去了香江,现在跟咱们这边,基本上没啥关係了。” 左向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的,圆形的,上面没印老虎,就贴了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清凉油。 他把铁盒推到李部长面前。 “这是我自己配的。您打开闻闻。”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混著樟脑和桉叶油的味道,不刺鼻,很舒服。 “比虎標万金油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强得多。” 左向东说,“配方是我在苏联的时候改的,增大了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另外加了几味东西。效果比虎標快,持续时间也长。而且原料便宜,生產工艺简单,一条小线两个工人操作,一天能灌几千盒。” 李部长把铁盒盖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左向东又拿起第二张纸。 “藿香正气水。主治外感风寒、內伤湿滯、头痛昏重、胸膈痞闷、脘腹胀痛、呕吐泄泻。说白了,就是治夏天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南洋那个地方,湿热重,华人过去水土不服的一大片,这东西是刚需。” 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 “第三样,季德胜蛇药。主治毒蛇、毒虫咬伤。这东西比前两样还邪门。季德胜这个人,江苏人,祖传的蛇医,手上有秘方,治蛇伤一绝。 我在淮海战场上,特意去拜访了他们家族,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了房子,药也有,但没规模,不成体系。如果工业化生產,整个南洋的蛇药市场就是我们的。” 李部长把三张纸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著左向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左向东往前一探身,双手撑在桌上。 “我要赚外匯啊。” 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得跟“我要吃饭”一样稀鬆平常。 “李部长,仗还没打完,国家穷得叮噹响。外匯储备有多少,您比我清楚。咱们现在手里那点家底,买设备要外匯,买原料要外匯,买技术要外匯,什么都得用外匯。但外匯从哪儿来?” 他坐回去,手指向桌上那三个铁盒。 “就从这些玩意儿上来。” “虎標万金油能做到年入三百万英镑,我这个清凉油比虎標强,凭什么做不到?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都是独家品种,市场上没有竞爭对手。三样东西打包,一年五百万英镑,不是梦。” 李部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笑话的表情。 他开始认真了。 “五百万英镑,什么概念?”左向东掰著手指头算,“一套青霉素髮酵线,含全套设备加技术转让,预算大概在八万英镑左右。五百万英镑,能买六十套。一个防疫实验处不够用?我给你批六十个。”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三个铁盒。 左向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要赚这个钱,不能在国內卖。国內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买清凉油?要卖,就卖到南洋去。新马泰、印尼、越南、菲律宾,还有整个东南亚的华人圈。那个地方有钱人多,华侨多,而且华人信华人的东西。你告诉他这是咱们新中国的產品,他愿意买。” 李部长抬起头,看著左向东。 “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需要有人替你去南洋卖。” 左向东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李部长,您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白说那么多话。我说了方法,就意味著我有人选。” “谁?” “娄振华。”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匯报工作。 “娄振华,人称娄半城。北平最大的民族资本家之一,產业遍布製药、纺织、製衣多个领域。这个人有一定的统战价值。他现在很慌,为什么呢?因为政策不明朗。许富贵给他带过话,说『保、扶、发』三个字。但我那毕竟是路边社消息,他得看到红头文件才踏实。” “他有三房妻妾。大房、二房现在都在香江,只有三房跟在他身边。娄家的產业有一部分早就转移到了香江,在南洋那边也有渠道。如果他愿意替咱们做这个事,从生產到销售,娄家自己就有能力落地。” “而且,”左向东顿了一下,“他在香江有人。娄家大房那边的亲戚,好几个在香江商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咱们跟娄振华合作,就等於跟娄家在香江的整个网络接上了线。” 李部长听到这里,终於开口了。 “你是说,让娄振华去南洋建厂?生產这些东西?” “对。” “你出技术,他出资本,產品往南洋各国销售。这是我们华人的產品,华人一定会支持。主要是什么?是稀缺性。” 左向东越说越快,手指在桌上点得篤篤响。 “虎標万金油卖了几十年,配方没换过,工艺没改进过,效果也就那样。现在市面上蛇药有,但没一个好用的。藿香正气类產品也有,但剂型落后,服用不方便。” “我们的东西,效果好,使用方便,价格还便宜。三样优势压上去,虎標都顶不住。” 李部长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几下,才抬起头来。 “你这个想法,涉及到一个问题。意识形態。” 左向东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隨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丫的又在用后世思维想事了。 李部长说得对。 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跟南洋各国的关係还没理顺。 你突然派人出去卖药,人家会怎么想?这是经济行为还是政治行为?会不会被解读成“共產党向南洋渗透”?会不会被当地政府以“红色资本”为由查封? 更重要的是什么?左向东清楚,这很可能会给自己在反右的时候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没办法,你不干,就没人帮你干。 这些东西,左向东在脑子里转过,但没李部长想得那么深。 人家是特工之王,做任何决策之前,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成”,而是“万一出了问题,后果是什么”。 左向东没急著反驳,也没急著解释。 他从办公桌底下拖出那个灰扑扑的麻袋,拉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了几个东西。 三盒清凉油,三瓶藿香正气水,三包季德胜蛇药。 包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铁盒、玻璃瓶、纸包,上面贴著手写的標籤,跟地摊货似的。 但里面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31.平替青霉素的中药 “李部长,您看看这个。” 左向东把清凉油的铁盒打开,放在桌面上。又把藿香正气水的瓶盖拧开,放在旁边。最后把蛇药的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末。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薄荷、樟脑、藿香、陈皮、白芷,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我理解您的顾虑。” 左向东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您想想,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是我们派人出去搞渗透吗?不是。是几个药,中国產的药,效果好,价格便宜,南洋的老百姓需要。就这么简单。” 他指著那三样东西。 “这是药,李部长。药是救命的。您说一个南洋的华人,被毒蛇咬了,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眼看著要死,他用了咱们的蛇药,活了。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看待新中国?” 李部长没说话。 左向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重新包里,又把麻袋口扎上。 “我是个大夫。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想掺和政治。但我知道一件事——药这个东西,是天下最乾净的买卖。你不偷不抢,不杀人放火,你生產出来的东西能救人,换回来的钱能买设备、买钢铁、买粮食。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李部长的脸色。 特工之王的脸色还是那个样子,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左向东想了想,决定再加一把火。 “还有一件事。云南將来解放的话,我得去一趟。” 李部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出现明確的表情变化。 “云南有个医生,叫曲焕章。这个人手上有个秘方,叫百宝丹。” 左向东差点把“后世”两个字说出来,赶紧剎住车,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改成,“我听说,那个药,治跌打损伤、刀枪剑伤,一绝。”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云南那个地方,瘴气重,毒虫多,老百姓需要的不是清凉油,是真正能保命的药。曲焕章的那个方子,如果能弄到手,工业化生產,那就不只是南洋的市场了,整个东南亚、南亚,都是我们的。” 李部长终於开口了。 “百宝丹?” “对。这个药,很特別。” 左向东知道的很,百宝丹就是后世的云南白药,曲家相当了不起, “我听说,效果非常好,配方独特,仿製不了。如果能跟曲焕章合作,把百宝丹的生產线搭起来,再加上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四款药,每一款都是足以垄断市场的秘方。”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 李部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三张纸,眼睛看著桌面,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什么。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催。特工之王做决定,不是拍脑袋,是要过一遍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后果,確认没有问题,才会点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 李部长站起来,把那三个铁盒、三瓶药水、三包药粉,连同那三张纸,一起装进了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 动作不快不慢,但装得很仔细。像是装的不是药,是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没说话,也没跟左向东告別。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著左向东停了大概一秒。 左向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看见他攥著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向东同志,我替人民谢谢你!!” 门开了,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目送那道灰布中山装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又安静了。 他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淡淡的,带著菸草烧焦的气味。 他在想李部长刚才攥著门框的那只手。 特工之王,喜怒不形於色。 但那只手上的骨节,骗不了人,而且最后的那句话,跟承诺没有任何区別! 我们百废待兴,可建厂卖药,就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態的问题,在这个时期,其实就是最凶险的事情。 但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增益,凶险也得干!! 中成药製作起来,並没有那么麻烦。 左向东把菸灰弹掉,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搪瓷缸子里,落进已经凉透的茶水里,慢慢沉下去。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帐——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外加云南那个曲焕章的百宝丹。 四样东西,四座金矿。 新中国现在最缺的,不是什么技术,不是什么人才,是外匯。 没有外匯,你买不到设备,买不到原料,买不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西方封锁你,苏联人跟你谈条件,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拿清凉油。 拿藿香正气水。 拿季德胜蛇药。 拿百宝丹。 这些东西不值钱?在老百姓眼里不值钱,一盒清凉油能值几个钢鏰儿? 但在国际市场上,这些东西是硬通货。 东南亚的华侨需要它,南洋的土著也需要它,虎標万金油卖了那么多年,已经证明了这片市场有多大。 当然,青霉素也不是唯一渠道,我们的老祖宗是很强的,左向东现在也在想办法,用中成药平替青霉素,就算无法百分百替代,也能起到战场急救的作用,其中云南白药就是首选。 其次就是黄连,被称之为杀菌之王。还有黄柏,黄岑,蒲公英,鱼腥草...... 32.老人的决定 三月下旬。开往北平的专列上。 年近六旬的老人心情相当复杂。 老人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思绪难平,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连轴转,从西柏坡到北平,几百公里的路,愣是让他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疲惫感。但再疲惫,该看的文件一份不能少,该做的决策一个不能拖。 对面坐著李部长。负责整趟专列的安保工作,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这人精神状態好得不讲道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连个红血丝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几天没睡的人。 第一辅助坐在旁边,端著一杯茶,吹了吹浮沫,笑著看了李部长一眼。 “李部长啊,”第一辅助呷了口茶,“我跟你一样,睡不好。可你看看你,精气神这么足,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还是说,你们搞情报工作的,天生不需要睡觉?” 李部长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三月八的时候,我先行去了北平。”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找了向东同志。他给了我秘方。” 第一辅助哈哈大笑。 “哦?向东去北平之前,还专门到我家接平安,怎么不见他给我秘方呢?这小娃娃,真是的,” 他佯怒道,“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他。” 骆驼坐在窗边,原本闭著眼养神,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骆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也別卖关子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大傢伙都看看,试一下嘛。” 李部长满脸苦笑,从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面上。 “我呢,就是个小白鼠。向东同志说了,这批產品还在试验阶段,怕不够完善,给诸位带来不適应。所以让我先用,確认没问题了,再往上报。” 老人瞥了一眼第一辅助,然后哈哈一笑。 “你啊你,就別卖关子了。咱们的特工之王,向来谨慎。你都能用,为嘛我们就不能用呢?” 李部长不再推辞,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车厢里散开。 老人接过铁盒,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伸出食指,在膏体上轻轻抹了一点,涂在额头。 一阵清凉从皮肤渗进去,像两根无形的指头在揉按穴位,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截。 “嗯?”祂发出一声轻哼,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铁盒递给第一辅助。第一辅助接过去,学著样子抹了一点,闭上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骆驼最后试,动作慢一些,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东西,好。”骆驼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都懂。 李部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向东同志关於这几款產品出口创匯的初步方案,请首长审阅。” 老人接过去,没有急著翻开,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李部长。 “你说的『几款』,除了这个清凉油,还有什么?” 李部长从口袋里又摸出两个小玻璃瓶,一小包纸包。 “藿香正气水,口服,主治外感风寒、內伤湿滯、头痛昏重、呕吐泄泻。说白了,治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还有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老人拿起藿香正气水的小瓶,对著光看了看。 棕色的玻璃瓶,標籤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三月的大中午,暑气已经开始重了。”老人把瓶子放下,看了李部长一眼,“你试过没有?” “口服的还没试,”李部长如实说,“清凉油我用了半个月,没问题。这个水剂,需要有人——” 话没说完,第一辅助已经拧开了瓶盖,仰头倒进了嘴里。 动作太快,旁边的生活秘书想拦都没来得及。 第一辅助砸吧了一下嘴,皱了皱眉。 “苦的。” 然后他品了品,眉头慢慢舒展开,“不过吞下去之后,肚子里头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车厢里的人都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老人笑得最大声,指著第一辅助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是笑。 祂们的举动,其实意义很大的,这是出於对一个保健医生无条件的信任。 是对左向东这个人专业程度的认可。 笑声收了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辅助放下药瓶,提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但这个去国外销售的问题,会不会被打標籤呢?人家会说,这是咱们组织的药,不能买,不能用。南洋那边的情况,你们社会部比我清楚。国民党残余、美国人的影响力,都不小。”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著领导。 领导没急著回答。 祂把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內容复杂,是他在边看边想。 左向东的报告写得扎实,数据、分析、方案、风险预判,一样不缺。 但在最核心的问题上——如何规避“政治標籤”风险——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留了一个口子:具体落地方式,建议由社会部与统战部门协同商定。 这就对了。 祂在心里给左向东加了一分。 一个大夫,能想到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剩下的事,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老人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但大方向,我看没有问题。东西是好东西,市场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至於怎么做,用什么样的名义出去,走什么样的渠道——那是李部长要考虑的事。响动可不止是卫生系统的干部,还是你们社会部,特科,城工部的干部。”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样吧,”老人一锤定音,“左向东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实施,由左向东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社会部配合的,李部长,你给他权限。需要统战部门协调的,我来打招呼。” “但这个事情,需要秘密进行,要保护好我们的向东同志。”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辅助,又看向骆驼,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至於云南的那个百宝丹的问题,”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事没有小事,“等將来要解放云南的时候,就让向东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保健上的问题,又不需要天天盯著。”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车厢里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但笑归笑,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让一个纵队级別的干部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这是明升。 但“等將来解放云南的时候”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这意味著在中央的棋盘上,云南那步棋,已经预留了左向东的位置。 第一辅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平安呢?向东的儿子,现在应该在北平了吧。向东去了云南,孩子怎么办?这娃娃自打爱人在44年牺牲后,一头扎进了卫生工作里,也不考虑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事,我看啊,聂司令部就有个女儿吗?年级差不多,要不我给拉个媒好了。” 眾人皆是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著白占元和毕云良。 两个人刚匯报完百草厅的进度,总体就两个字:不顺。 白景琦那老头儿油盐不进,你说政策他跟你讲祖宗,你说合营他跟你讲家產,你说秘方他跟你讲祖训。 绕来绕去就是那一个意思——不干。 白占元说完,看了看左向东的脸色,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云良站在旁边,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面色平静,但左向东看得出来,他也没辙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几十年的交情,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劝的都劝了,白景琦就是不鬆口。 左向东听完,没发火,也没嘆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百草厅的事,是另一件事。 “特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左向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毕云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大柵栏那一带,根据部长提供的信息,我们排查了所有药铺和诊所。曹氏药铺的曹老板,嫌疑最大。他的背景有问题,1943年从天津搬来北平,自称是药材商人,但我们在天津的同志查过了,他在天津的那几年,跟日本人有来往。日本投降后,他又跟国民党保密局的人有接触。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確认他是保密局的人。” 左向东翻开材料扫了一遍,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抓。”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占元。 “白占元,你跟过来看看。公私合营的阻力,不光是老人家思想转不过弯,还有藏在暗处的人在捣乱。” 白占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33.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 大柵栏。 曹氏药铺门口,警卫排已经完成了布控。 胡同两头各有两个班,架著机枪,封锁了整条街。 便衣分布在药铺周围的制高点和关键位置,狙击手占据了对麵茶楼的二楼窗户。 包围圈收得紧紧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左向东站在药铺对面的墙根下,点了一根烟,不急不慢地抽著。 顺溜不知道猫在哪个屋顶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套在了药铺二楼的窗户上。 白占元站在左向东旁边,看著这阵仗,手心全是汗。 他搞过学运,见过国民党抓人,但那是被抓的一方。 站在抓捕的一方,这是头一回。 “左部长,”白占元压低声音,“曹老板我见过几次,看著挺本分的一个人,开门做生意的,真是特务?”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特务长什么样?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还是脑门上刻著『我是特务』四个字?”他弹了弹菸灰,“告诉你,真正的特务,看著比你还本分。他们要是长得不像好人,早被人举报了,还等得到今天?” 白占元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不到一百米外,百草厅今天正好开门。 白景琦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盘著俩核桃,正跟一个老主顾说话。 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站起来往外一看——好傢伙,整条街被当兵的封了,黑洞洞的枪口对著曹氏药铺的方向。 白景琦的核桃差点没拿住,他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白占元。 这小子穿著一身中山装,站在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旁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占元!”白景琦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你们政府在做什么?搞这么大动静?” 白占元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向东先转过身来。 他打量了白景琦一眼。 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笔挺,方脸膛,眉毛浓得跟刷了漆似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著灰布长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手心里转著俩核桃,咔咔响。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白七爷,”左向东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抓捕特务。跟百草厅没关係,您別紧张。”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占元,白占元赶紧介绍:“爷爷,这是卫生接管部的左向东部长。” 白景琦的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左向东一眼。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左部长?” “是。” 白景琦没再问,转过头看向曹氏药铺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不可能吧。开门做生意的,看著挺本分的一个人。曹老板我认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来我这儿送过礼,看著不像坏人啊。” 左向东没接话。他见过太多“看著不像坏人”的人了。 曹氏药铺里,抓捕行动已经开始了。 带队的是警卫连的副连长,带著两个班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 整个行动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零伤亡。 曹老板被从二楼的內室里揪出来的时候,穿著一身睡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不是没想过跑,但没来得及。屋顶上有狙击手,院墙外有机枪,他能往哪儿跑? 副连长从二楼搜出了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金条二十根,大洋五百枚,美制m3衝锋鎗两把,柯尔特手枪三把,子弹若干。 电台还是温热的,电文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销毁——內容是北平药市行情及我党接管卫生系统的干部名单。 看到这些东西,白景琦不说话了。 他站在远处,看见那些金条、大洋、枪枝被一件件搬出来,堆在药铺门口的空地上。 他认识曹老板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在一块喝酒,称兄道弟的。 谁能想到,这个“本分”的药铺老板,背地里是个特务? 白景琦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怕,是后怕。 一个保密局的特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自己称兄道弟了好几年。 人家要是想对他动手,他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左向东注意到白景琦的脸色,没说什么,转身对毕云良交代了几句。 “人带走,送到公安部。物证全部登记造册,一样不能少。曹氏药铺封存,回头查清楚资產性质再说。” 毕云良点头领命。 左向东正交代著,魏大勇从胡同口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左向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表情一闪就没了。 与此同时,北平城另一头,魏大勇的抓捕行动也结束了。 前北平市长的宅子里,从地下室搜出了步枪两百余支,机枪十二挺,手枪若干,弹药堆积如山。 光是清点就花了两个小时。 另一组人在东城的一个联络点抓了保密局379组的张景贤、俞承泽等人,人赃並获,电台、密码本、武器,一样不缺。 两边的抓捕行动几乎是同时收网的。 左向东听完匯报,把手里的烟掐灭,对白景琦说了一句:“白七爷,借一步说话。”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走进百草厅,穿过后堂,到了后院的一间小会客室。 白景琦招呼伙计上茶,左向东摆摆手说不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白景琦坐在他对面,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 “左部长,”白景琦开口了,语气不像跟白占元说话时那样冲, “曹老板的事,是我看走眼了。但百草厅的事,跟特务没关係。百草厅不卖假药,不坑蒙拐骗,不做亏心事。” 左向东吐了口烟,笑了笑。 “白七爷,我没说百草厅有问题。百草厅要是真有问题,今天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百草厅的秘方,我听说过。安宫牛黄丸,好东西。传了几代人了,不容易。” 白景琦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但您的方子,其实我也有。”左向东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34.民族大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景琦向来刚直,听到左向东说他手头上也有安宫牛黄丸的方子,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白家世代相传的东西,一个外人跳出来说他也有,搁谁身上谁能信? 即使当年鬼子让王喜光那个狗日的汉奸来要,他也没给,甚至搭上了自家三哥的性命。 自问白家除了白敬业那个逆子勾结过鬼子,整个白家不说英雄辈出,良心起码是对得起这个民族的。 左向东並不是非要逼迫这个老人。 正因为白景琦这人不错,作为医疗系统的高层,让他同意合营这个事情,也是在保全他。 很多人以为让资本家合营就是要让他们家破人亡。 试问,刚建立的政权,本质上是无產阶级专政,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全国上下一盘棋。 刚建国,国內外形势不容乐观,在外被人卡脖子艰难生存,国內很多老百姓还处在封建社会那种巨大的奴性之中,刚刚被解救出来。 不实行计划经济乃至於后来的统购统销,怎么立国? 一旦实行统购统销,私营企业势必受困於原材料渠道和销路,公私合营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而且你加入得早,还能得到一个进步资本家乃至红色资本家的称號,即使到了后来的反右运动,也算一道护身符。 当然扯这些远了。 白景琦的个性倔强。 像安宫牛黄丸这样的救命药,隨著年代久远,药方早就不全,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在后世,什么东西你买不到? 即使是这种保密级的,花点心思照样能搞到手。 老实说,后世的汉奸,绝对要比现在多的多!! 那是一种无差別,见缝插针潜移默化的影响,恐怖到让人窒息。 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著白景琦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老头儿,倔。 跟他在后世见过的那些老字號传人一个德性——东西是真东西,但守著东西的人,有时候比东西还难搞。 他把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白七爷,您自个儿对对,是您的方子完善,还是我的完善。” 白景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不是左向东外头有一个排的警卫员,这白景琦估计都要拼命了。 经过一番挣扎后,他让毕云良和白占元全都出去。 左向东笑了笑, “这方子来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不瞒你说,我祖上是左宗棠,我能搞到这东西,算不了什么能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层意思——左宗棠的名头,在这年头还是管用的。 白景琦再倔,对左文襄公也得客气三分。 那个年代过来的,但凡有点骨气的爷们儿,都会客气。 果然,白景琦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拆信封。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抽菸,看著白景琦把方子展开,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白景琦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不屑,嘴角往下撇著,那意思大概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货色”。 然后眉头皱起来了,嘴角不撇了,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方子上的药材。 再然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从镜片上方盯著那张纸看了两秒,又把眼镜推上去,重新看了一遍。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白景琦在对比。白家的方子存在脑子里几十年了,哪味药、多少剂量、什么炮製方法,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拿左向东的方子跟脑子里的对比,多一味少一味、剂量增减、工艺调整,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景琦放下方子,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不说话。 左向东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往外冒,又生生咽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景琦睁开眼睛,看著左向东。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服气,现在是不甘心。 “你多了一味药,”白景琦的声音有点涩,“还改了两味的剂量。炮製方法也不同。”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您再看看,多的是什么。” “鬱金。” “鬱金的功效是什么?” “活血止痛,行气解郁,清心凉血。” “安宫牛黄丸治的是什么?” “热病,邪陷心包,高热惊厥,神昏譫语。” 白景琦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方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跑马。 左向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家过招,点到为止。 你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鬱金这味药加进去,行气解郁、清心凉血,跟牛黄、犀角、麝香那些药配合起来,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白家的方子传了几代人,没人动过,没人改过,因为不敢动,不敢改。 祖宗的方子,动了就是大不敬。 但左向东没有这个包袱。 他只管效果。 白景琦盯著方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这个方子,比我们白家的全。不全,是完善。不全的意思是我有缺损,完善的意思是你补上了缺损。” 左向东没否认。 白景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把方子叠好,没有还给左向东,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就搁在桌上,用手掌压著。 “左部长,”白景琦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这个方子从哪儿来的?”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从后世来的? 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只要肯掏钱,就能弄到?白景琦能信吗? 信了能活活气死。 白家守了几代人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买走了,那他们这几代人守了个什么?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白七爷,我说了,祖上传的。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方子就在这儿,比我多什么、比我少什么,您自己心里有数。” 白景琦沉默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白景琦,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白七爷,”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我跟您说个事儿。苏联,您知道吧。十月革命之后,列寧搞了个政策,叫『新经济政策』。那时候苏联刚打完仗,穷得叮噹响,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列寧说,要把那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行业收归国有,但小的工商业,暂时不动,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等国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过身,看著白景琦。“后来史达林上台,搞了五年计划,把所有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工厂是国家的,矿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私营企业要么合营,要么关张,没有第三条路。” 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我不是嚇唬您。我是跟您说,这事儿他迟早要来。苏联走过的路,咱们大概率也要走。您主动走,跟被人推著走,那不是一个走法。” 白景琦没接话。 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35.两广的王 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是您爷爷创下的基业,这话您说过,我知道。但您想过没有,百草厅为什么能传一百年?是因为您爷爷会做生意?是因为白家的人脑子好使?都不是。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有人得病,需要安宫牛黄丸救命,百草厅才能活一百年。”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慢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有一天,百草厅做出来的药,不如从前好了,老百姓寧肯去买別家的也不买您的了——您说,百草厅还能活几年?”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左部长把他的方子拿出来,另外开一个字號,那百草堂算什么? 细思极恐!! 滴答,滴答,滴答。 左向东站起来,把信封推过去。 “方子您留著。您慢慢对,慢慢想,不著急。合营的事,我不催您。但有一条我跟您说清楚——这个方子,不是我拿来跟您谈条件的。您合营也好,不合营也罢,方子我都给您。药是救人命,同样的道理,药在国家手里,药就是用来救国的。。” 白景琦看著桌上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左向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白景琦一眼。 “白七爷,您三哥是怎么死的,您记得吧?” 白景琦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喜光来要方子,您不给,您三哥替您扛了。” 左向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您说,王喜光替谁办事?鬼子。鬼子为什么要方子?因为他们也要赚钱,钱拿去造枪造炮,杀咱们中国人。您守住了方子,等於是守住了中国人的钱,没让鬼子拿去花。”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封动了动。 “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要建自己的製药工业,要拿自己的药去赚外国人的钱,拿回来买机器、买钢铁、买粮食。您要是愿意,百草厅的方子,就不光是救中国人的命,还能救这个国家的命。” 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左部长,您今年贵庚?” 左向东脚步顿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白景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二十八岁的人,说话怎么跟七老八十似的。” 左向东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 院门口,白占元正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左向东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左向东並没有对白占元做任何方面的指示,而是看向毕云良。 公私合营这事,即使卫生接管部主导,又要向市政府、市卫生局。乃至工业局督导。 现在卫生局的架构才刚刚搭起来,方方面面都需要磨合,派什么人、走什么程序,一步都不能错。 而且,现在卫生局局长职务,也是左向东兼任。 “老毕,后面是他们家族內部的问题。你回去后就清產核资的问题,以卫生局的名义,向市政府打一份报告,抄送给工业局。” 之所以说这百草厅最终归口到工业局,是因为本质上来说,百草厅拥有自己的製药厂,在药材公司没有成立之前,都应该划给工业局。 毕云良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看了一眼白占元。 这小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心里明镜似的——白占元想揽这个活儿,想自己去跟爷爷谈。 作为卫生接管部部长,这事儿自然要向叶主任匯报。 左向东相信,经过今天药铺抓捕这一出,白景琦肯定要低头。 那老头儿不傻,他看得明白——跟你称兄道弟好几年的曹老板是特务,你要是站错了队,下一个被从二楼揪出来的就是你白景琦。而且,最关键的是,药方左向东也有,就代表著国家也会有。都打明牌了,他还会站在对立面吗? 至於白家家族內部不同的呼声,以白景琦在白家的地位,肯定能解决。 这老头虽说顽固,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从来就不手软。 左向东在方子里多写的那味鬱金,不光是补全了安宫牛黄丸的功效,更是递给了白景琦一个台阶。 军管会。 左向东敲了敲叶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手里捏著钢笔,正在一份报告上签字。 看见左向东进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向东同志,坐下说。” 左向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大柵栏抓捕行动和百草厅的进展简要匯报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没自我表扬,就是摆事实、列数据、讲结果。 叶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在左向东看来,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涯刁!白景琦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啊。” 叶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当年鬼子在的时候,他给根据地送过药。这个人有民族气节。合营的事,他不会拖太久。” 左向东没接话,等叶主任往下说。 叶主任放下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那个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的事,上层已经通过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在香江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专门经营这几款中成药,面向南洋市场销售。” 左向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露出来,等著叶主任说“但是”。 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帆风顺。 涉及到意识形態的事情,需要承担非常大的政治风险。 需要一个能在战略层面上达到各方面平衡人,而这个人,就得是左向东。 人嘛,年纪大了,总是需要治病的,人老了,总是怕死亡。 病,死亡,放在一起,唯一绕不开的就是医生。 太阳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所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要左向东,秘密进行这个事情。 果然,叶主任顿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確。第一,公司的名义不能用官方背景,要用民间资本的面孔出去。第二,资金从哪里来,你自己想办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叶主任看著左向东,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李部长知道。出了这个门,不该知道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左向东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叶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別搞得这么严肃。我是跟你说正事,不是批评你。你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尤其是跟资本家的对接上,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啊。且不说对方是资本家,这是意识形態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將来会不会被人清算,你,怕不怕?。” 左向东太知道了,过去的歷史,那么多的整风运动,在运动中枉死的战友,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在民族大义,还有未来將要面临的事情方面,左向东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现在被叶主任直接挑明,他不可能退缩的。 “叶主任,您了解我的,我是一个医生,只要能给咱们这新生的政权带来助力,我义无反顾!” “好,好好!!” 叶主任拍手叫好,又看了看眼前这年仅二十八岁,却在医疗领域登峰造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不已。 “去吧,如果遇到阻力,找我,找组织,我在两广还是有些朋友的。” 有主任的这句话,左向东就放心了,这位主任在两广何止是有朋友,简直就是两广的王!!! 36.公私合营申请书 从军管会出来,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在香江成立公司,用民间资本的名义,资金自己想办法——这三条加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组织上支持你,但不给你钱,不给你名分,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活儿不好干。 这就相当於,什么都不给你,但是给你政策,你去拉人马!! 可不好干也得干。 清凉油那东西是他亲手配的,藿香正气水是他改良的方子,季德胜蛇药是他从江苏人家里磨破嘴皮子求来的。 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操心,谁替你操心? 再说了,这是目前左向东在本领域內,创匯的最高办法了,市场定位精准,又是在本时代相对稀缺品。 还是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两天后。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於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毕云良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部长,白家那边有动静了。” 左向东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毕云良整理的白家內部情况简报。 白家今天召开了一场家族內部的董事会。说是董事会,其实就是白家几房人凑在一起吵一架。 极力反对合营的是长子白敬业。 理由冠冕堂皇—— “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但左向东从毕云良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白敬业在百草厅掛了个閒职,每年从柜上支不少钱,合营之后这套就玩不转了。 三房长辈白颖宇那帮老派势力更是激烈反对。 这些人早就不管百草厅的经营,但每年照样从柜上分红,吃回扣、中饱私囊,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合营一搞,帐目一清,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油水全得断。 这帮人串联了不少族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娘,说合营是“败家”,说白占元“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白占元在会上没说话。 他爷爷白景琦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著。 等那帮人骂够了、骂累了,白景琦才开口。 “说完了?” 白颖宇刚要张嘴,白景琦一瞪眼,把那老头的后半截话瞪了回去。 “说完了,我说。” 白景琦站起来,手里核桃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祖宗的基业、白家的字號、不能败在咱们手里——这些话,你们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这辈子,为百草厅做过什么?” 没人吭声。 白景琦的目光从白敬业扫到白颖宇,又从白颖宇扫到其他几个族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鬼子来了,你们跑。国民党来了,你们躲。百草厅最困难的时候,帐上没钱,库里没药,是我白景琦一个人扛过来的。你们呢?你们在天津租界里打麻將、听戏、搂著小老婆睡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那些人的脸上。 “现在解放了,太平了,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祖宗的基业不能毁』。早干什么去了?” “我操你妈!!!!” 堂屋里鸦雀无声。 白敬业低著头,白颖宇脸色铁青,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从来就想过,特么的白景琦这么脏啊? 白景琦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缓了缓语气。 “今天,隔壁药铺的曹中襄,就是那个跟你们喝过酒、称兄道弟的曹老板——特务!汉奸!今天处决。” 他放下茶碗,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公安那边发了通知,邀请商界人士去观摩。你们也去。去看看,看看那个跟你们称兄道弟了好几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个族人的脸色白了,这些人怕死。 白景琦冷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战爭年代你们一个个逃避责任,现在和平了,就想著出来多拿点、多吃点、多占点?我告诉你们,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转过身,看著那些或低头、或扭头、或面色如土的脸。 “合营的事,我拍板了。坚决拥护。” 白敬业猛地抬起头:“爹——” “闭嘴。”白景琦两个字就把他的嘴封死了,在他眼里,白敬业就特么的是逆子!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別瞪我,我说到做到。” “別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参照:陈宝国汉武帝的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 白敬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但到底没敢再吭声。就老爹这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白景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信封。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动,但眼睛都盯著那个信封。 白颖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白敬业的眼珠子转了转,其他人各有各的表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景琦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放在桌面正中间。 “这是左部长给我的安宫牛黄丸方子。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全,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好。” 堂屋里炸了锅。 白颖宇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被白景琦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不信!祖传的方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白景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以为你的方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祖宗传下来就不能改了?我告诉你,左部长的方子,比咱们的多了一味鬱金,改了两味药的剂量。你懂医术吗?你懂药性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他妈的懂个屁!!!你就知道分红、吃回扣、往自己兜里搂钱!” 白颖宇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今儿个这白景琦真是吃了火药了。 白景琦把方子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揣回怀里。 “这个方子,左部长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药是救命的,不是做买卖的』。你们听听,听听,人家一个外人,一个当官的,比你们这些姓白的还懂白家的规矩。” 堂屋里没人接话。 白占元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看著爷爷把这些叔叔伯伯爷爷辈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这老头儿脾气大,但从不乱发脾气。 今天发这么大的火,不是衝著合营,是衝著这些族人在战爭年代当缩头乌龟、和平年代跳出来爭家產。 白占元站起来,走到白景琦身边。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军管会的方案已经定了。私股占比40%,由白家家族持有。定息5%。您出任私方经理,政府派人任副经理。” 他顿了一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爷爷,您要是同意,今天就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然后,他们安排核算。”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白敬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颖宇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默算自己还能拿到多少钱。 白景琦转过身,走到条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名字。 《公私合营申请书》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他把毛笔搁下,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还有谁反对?” 见没人说话,白景琦的拐杖狠狠地一顿,“谁赞成?谁反对???” 白敬业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见白景琦那双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白颖宇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要不,你再想想——” “我想了。”白景琦打断他,“我想了两天两夜,想明白了。百草厅能活一百年,不是因为咱们姓白,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哪天老百姓不需要了,你姓什么都不好使。” 內心里,他想的明明白白,跟孙子聊了两天,知道了苏联的歷史,他知道,计划经济之下,私营业主根本就没办法,大势不可挡!! 他拿起那份申请书,看了一眼,折好,装进信封。 “占元,送过去。” “你就告诉左部长,这合营,我白景琦坚决拥护!!” 白占元双手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到白占元离开的时候,白景琦再次转身,手中的拐杖轻轻抬起,几乎就要懟到了他的大儿子白敬业的脸上, “你,还有你。” 他把拐杖移到了三房长辈的脸上, “今天下午,都他妈的跟我去看看,这些汉奸,特务,还有给狗日的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的资本家,是怎么死的!!!” 37.工业局派外行,贵妇人的能量 毕云良手里头拿著那份白占元送过来的申请表,內心也是百感交集。 此前他还以为这个事情有多困难多麻烦——事实上他跟白占元经过了多次尝试,结果也就是陷入了僵局。但部长仅仅用了两步,逮捕特务,然后关门跟白七爷聊天,这才短短两天时间,居然就成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共事的时间不短,担任了那么多年二掌柜,知道那个老头子的性格。他拿著这份申请表,接下来的工作也是相当复杂。按照东北公私合营的经验,递交申请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清產核资、定股定息和人事安排、组建工会,然后就是掛牌合营。这一步步,事无巨细地要落实下去。 左向东看著毕云良:“老毕,这事儿你接著跟进吧。” 老毕连连点头。 正说著呢,吴爽手里头拿著一份文件,急匆匆地闯进来,表现得有些咋咋呼呼:“老师,老师不好了。” 老毕一听这声就捂嘴偷笑,心道完蛋,这八成又得挨喷了。 果不其然,左向东面色严肃:“吴爽同志,你看你,又急。我说了多少次,进我办公室要敲门,你这莽得跟个泼妇一样,你怎么一点进步没有?” 吴爽很是委屈。心道怎么回事? 哦,別人进来不敲门你不说什么,每次我急你就说我急?我好歹也是纵队司令的爱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依旧稳不住:“部长,真是急事儿。是华北社会部转来地方工业局的通知,百草厅公方经理由他们指派,这是哪位同志的档案。” 老毕先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这闹呢,让一个钢铁厂的车间主任来管药厂? 但这种涉及到归口的问题,他作为一名办公室主任,確实不好发表意见。 左向东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一早就让吴爽去通讯队办公室了。 他要充分发挥这个未来能把电话打到前线的贵妇人的主观能动性。 左向东笑问:“那你是怎么回的?” 吴爽笑眯眯地拍了拍大腿:“嗐,你就说巧不巧吧,这北平工业局的徐驰,过去是我家老赵一个师的副师长。我给顶回去了,然后亲自打电话过去给徐驰,我说你他妈的让一个搞钢铁的来管药品,这不扯淡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毕云良脸都绿了。 左向东倒是面色如常:“你不要跟我说过程,我只要结果。” 吴爽认真起来:“他说这个事具体一点要找市政府企业局的赵鹏飞。赵鹏飞,你懂的。一番沟通下来,嘿!他们同意由我们卫生部指派人,到时候在企业局备案即可。” 她挑了挑眉。这赵鹏飞就是后来建设局的局长,现在是徐驰的上司。好巧不巧,老赵又是吴爽爱人的堂弟,在这个年代,家族越庞大,意味著你可以在建功立业的时候,儘可能的活著更多的人,到了和平时期,那你的关係网大到你难以想像!吴爽嫁过去的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真是辛苦你了,吴爽同志。你干得很不错。公方经理就让老毕兼任吧,你去备案!” 吴爽开心坏了,这是来自老师的肯定。 这个事情刚刚確定下来,秘书顺溜背著狙击步枪——额,你见过秘书扛大狙的吗?顺溜就是。这玩意儿他连拉屎都带著,你说多少次也没用,这就是军管时期的特色了。 他匯报说:“下午华北局社会部要对已经交代以及罪不可赦的汉奸、特务进行枪决,这是华北社会部交过来的名单。” 这里要说明一下,公安部还没有確立,所以基本上安保,锄奸,都是各个局的社会部在承担,包括情报, 顺溜又拿出另一份名单:“这是受邀观摩的工商业代表。” 左向东先看了枪决名单:曹中襄、张荫梧,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人员。另一份名单是受邀的,白家的、娄家的,还有北平各大牵扯到的家族。 吴爽这人格局比较大,她一看名单直接就问:“这些可都是资本家,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顺溜眉头一皱:“吴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资本家杀过的人还少吗?鲁迅先生都说过去那是一个吃人的社会,我觉得吃人最多的就是这些地主资本家。” 吴爽不乐意了:“哎我说顺溜,你丫的才几天,还跟我咬文嚼字了?啊?” 顺溜挠了挠头,把右肩膀的狙击枪放到了左边,直接把吴爽给嚇了一跳。 作为领导人,左向东都有点被气笑了:“好了別闹。我想问,这些人都通知到位了吗?” 顺溜说:“都通知了。就是那个在娄氏製药厂里的李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毕竟是新增的人员,不认识不奇怪。 毕云良补充道:“在娄氏製药厂的干部,叫李怀德。部长,这是从华北军区后勤部几个处临时调到我们卫生部的五十名干部。我们卫生部人手不够,有些新培养的卫生员分到了各个医院帮忙,这个事鲍部长同意的。” 左向东倒是不介意。特殊时期特殊处理,谁会嫌弃自己的部下多?就是这李怀德的名字,他熟悉啊。 作为情满四合院的资深观眾——不对,作为穿越者,左向东对这个名字太熟了。在番茄万界里面,有俩人被人们称之为最厚道的,一个是名义上的赵立春,另一个就是这个李怀德。之前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部下,真是缘分啊。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怀德这会儿应该还只是个排级干部,后勤出身,办事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人放在和平年代叫“圆滑”,放在战爭年代叫“適应能力强”。反正在自己手底下翻不出什么浪花,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那也得看他左向东给不给他机会用不好。 “行了,名单没问题。通知所有受邀代表,下午五点,准时到场。不来的,登记造册,回头我亲自去请。” 顺溜应了一声,扛著大狙出去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杀鸡儆猴这招,什么时候都好使。 白景琦那边刚点头,这边枪一响,剩下那些观望的、犹豫的、耍心眼的一个个都得醒过神来。 作为一名穿越者,知道接下来的立国之战,需要举全国全民族的力量去跟十几个国家抗衡,他是医生,能做的就是做好医疗物资的提早布局。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不怕死的都死在战场上了,而且,你以为资本家见的血比那些战士少吗? “对了,” 左向东站起身,看向顺溜,“你刚刚说那个李怀德怎么了?” 38.魏大勇掌摑李怀德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多大事儿,就是这小子非说娄老板不想去,然后和尚就气坏了,说这指定是李怀德这孙子收了资本家的好处,在帮资本家说话。” 左向东整无语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好处?李怀德?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李怀德要有这胆子,那左向东还真得高看他一眼。一个排级干部,从后勤部借调过来的,脚跟还没站稳,就敢伸手?那不是胆子大,那是脑子不好使。 不过魏大勇这脾气,左向东是知道的。这憨批认死理,觉得不对就要动手,上次拧断段鹏胳膊那事还没过去多久,这又扇了李怀德一巴掌。回头得说说他,解放军不兴体罚这一套——虽然左向东自己有时候也挺想扇人的。 “具体怎么样,得魏大勇去看了才知道。”左向东说了一句,没再往下接。 娄氏製药厂。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厂门口,魏大勇戴著墨镜,带著一个警卫班从车上跳下来。 墨镜是缴获的,美国货,戴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不像是特务,倒像个进城赶集的庄稼汉。 军代表办公室。 李怀德正跟许富贵聊著天。桌上摆著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聊得正热乎。 自打那天许富贵得知左向东的身份后,转头就告诉给了娄振华。娄振华產业遍布,一天天过得提心弔胆,腿肚子都在哆嗦。解放了,变天了,他这个“娄半城”的称號,搁以前是荣耀,搁现在是要命。 他二话不说就批了一批经费,让许富贵做李怀德的工作。 这个时候的李怀德也还算正直。他確实想要这钱,可问题是——他不敢拿。从后勤部被借调到卫生部,他连部长的面都没见过,只听说是华野过来的,又有说是延安的,还有说是老八路,完全分不清这部长到底是哪个山头。 反正听说脾气暴躁得很,上过战场杀过人,手里握过的手术刀比杀猪刀还快。 这种人,不管你拿了什么,他分分钟能让你吃枪子儿。 最离谱的是,他是个军医,过去还是白求恩医学院的院长,你根本不知道的是他到底给哪些人治过病,搞不好连五大都给他治过,这年头部队里说实在的,惹谁都行,別去招惹医生,上回他们后勤部,就有个副师把军医院的主任揍了,结果一擼到底,差点没给枪毙,后来一问才知道,人给政治部主任开过刀。 许富贵笑道:“李干事,我们娄老板確实身体不適,您就跟上头说一下,请个假,成不?我这么跟你说啊,你家部长,左向东,那是我邻居,我......” 李怀德左右为难。 他真想把这事儿办了,收了钱,大家好过。可架不住这许富贵能说会道,三绕两绕就把他架起来了,弄得他下不来台。 妈的,要是早知道这许富贵这么鸡贼,昨晚就不该跟他去嫖娼的! 牛吹出去了,要是办不到,以后还怎么嫖娼?解放军有著严格的標准,258团——25岁以上,8年军龄,团级干部。 他怎么算都够不著。 解放了嘛,谁还不想让弟弟放飞一下? 再说了,偷偷去嫖娼,也不是大事儿,现在的鸡都是持证上岗的,正经八百的公办从业人员。 被许富贵搞得五迷三道的李怀德,跟秘书处说了两次“娄振华去不了”。可拗不过那个拿著狙击枪的哥们,太认真了。 不管他怎么说,就是不行,说名单是部长亲自定的,不去可以,部长亲自来请。眼看著枪毙就在下午了,你让我去跟部长说?你怎么不让我去跳护城河呢? 正当李怀德被捧得五迷三道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魏大勇狠狠地踹开。 两扇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弹回来又被魏大勇一脚踩住。 他站在门口,摘了墨镜,目光从李怀德脸上扫到许富贵脸上,又从许富贵脸上扫回来。 许富贵一看来人,心道臥槽,是左二爷的警卫员。他嬉皮笑脸地走上去: “那个,大勇同志——” 魏大勇都不带搭理的,目光直接越过许富贵,钉在李怀德脸上:“你!就是李怀德?” 李怀德早就嚇尿了。早就听说部长的警卫连那是华野502的羽林军,一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狠角色。 这魏大勇是警卫连长,陈二雷是指导员转任专职秘书,还有个副连长叫雷震的,人均猛人,手里头估计没个都弄死过七八个人! 这怎么来这里了? “我,我是,我是......”李怀德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魏大勇没跟他废话,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炸鞭,整间办公室都跟著震了一下。 “嗷——” 李怀德整个人被扇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渗出血来。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发现腮帮子疼得说不出话。 魏大勇怒斥:“让你通知,你特么的通哪儿去了?” 许富贵想著自己好歹跟聋老太关係不错,大傢伙也一起吃过饭,这面子总要有吧? 他跟聋老太聊过天,跟左部长喝过酒,跟魏大勇也坐过一个桌,这交情,说句话不过分吧?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啦。” 四个警卫战士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脸不到两尺。 许富贵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手举得比脑袋还高,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子,嘴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时候,不曾露面的娄振华从厂长办公室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年近五十了,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 他挤到魏大勇面前,微微弯著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该配合”的笑。 “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娄振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这不是有点事,耽误了。去去去,我下午一定去。” 39.白景琦痛斥娄振华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李怀德,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卫班,最后落在魏大勇的脸上。只一眼,他就判断出——这个穿军装的大个子,不是普通的兵。 李怀德是排级干部,这个魏大勇扇他像扇孙子一样,级別至少是连级以上。而且那四个警卫战士的动作整齐划一,抬枪、瞄准、收枪,一气呵成,不是普通的警卫部队,是野战军精锐。 这个左向东,比他许富贵描述的还要嚇人。 魏大勇看著娄振华,下巴微微一抬:“你就是娄振华?” “是是是,同志,我就是。” “下午五点,永定门。你能准时到吗?” 娄振华连连点头:“能到,能到,一定准时到。” 魏大勇盯著他看了两秒,转身对身后的警卫班说了一个字:“驻。” 一个班的战士立刻散开,在厂门口和办公楼各要害位置设了岗。 魏大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拍了拍许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许富贵肩膀一沉。 “许富贵,你不要跟著他们耍小聪明。”魏大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是特殊时期。” 许富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魏大勇走了,许富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李怀德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许富贵,你丫的害我......” 许富贵没理他。他扶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解放军战士,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左二爷,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下午。 永定门。 枪决现场选在这个位置,就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永定。 北平城里城外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该来的都来了。主要是药行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烟味,有汗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白家以白景琦为代表最先抵达。 白景琦穿著一身灰布长衫,腰板笔挺,手里转著俩核桃,咔咔响。面色如常,甚至还带著点笑模样,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仿佛他不是来看枪毙人的,是来看戏的。 白家那个逆子白敬业耷拉著脑袋,跟在后头,还有白家所有反对合营的,全都被强迫过来。 作为医药公会的会长,白景琦的到来有著很重要的意义。他是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往那儿一站,就代表药行的態度。那些观望的、犹豫的,看见白景琦来了,心里头那桿秤就开始歪了。 娄振华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白景琦。 他愣了一下。 这个老顽固也来了? 娄振华太了解白景琦了。北平药行百年的老字號,说合营就合营?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白景琦疯了。 可现在看著白景琦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比他还直,脸色比他还好看,娄振华心里头那点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白景琦可是北平最大的药行。即使在医药行业,娄家也不过是沾点边,但是他是工商界的会长,產业遍布製药、钢铁,纺织、製衣多个领域。白景琦都不怕,他娄振华怕什么? 可问题是——白景琦这老东西,到底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娄振华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过去。 位置安排得巧妙,他俩就挨著。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左向东站在远处,靠著墙根抽菸,看著这两个人碰面,心里头盘算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娄振华凑过去,压低声音:“嘖,七哥,我怎么听说,你们参与了合营?”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娄振华一眼。那目光从娄振华的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然后他嗤笑一声。 “怎么?我白景琦顶天立地,乾乾净净,我就不能给组织添砖加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工商界的人扭过头来,白景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 “娄半城,你家產业最多。以前姓张的、姓曹的,没少往你公馆跑吧?三天两头请你吃饭,逢年过节给你送东西。你跟那些人称兄道弟,你乾净?你乾净得了?”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白景琦还没完,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下巴微微一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我是乾净。你娄家?我呸!一个个全都跑去香江,你家的资產没人接手,你丫的才留下来的吧?骯脏的资本家!” “你——” 娄振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这话太重了。 当眾说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跟在商界大会上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別?他娄振华在北平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 白景琦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跟没事人一样。 娄振华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白景琦为什么突然这么硬气?是因为那个左部长?是因为合营之后白家有了靠山?还是白景琦真的看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墙根下那个抽菸的军大衣身上。 左向东靠在墙上,一根烟抽了一半,烟雾在眼前散开,看不清表情。他的身边站著魏大勇,魏大勇身后是一个班的警卫战士,全副武装,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娄振华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 白景琦骂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话难听,但难听的话有时候不是坏事。 说明白景琦把他当对手看。 说明白景琦觉得他娄振华还有被骂的价值。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被当眾羞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还嘴,是想——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白景琦为什么要当眾骂他? 因为他娄振华是北平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是“娄半城”。骂他,就是骂给所有人看——白景琦站在了那一边,你们看著办。 娄振华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整了整领口,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旁边的助理小声问: “老板,您没事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左向东身上。那个人还是靠著墙抽菸,姿势没变,表情看不清,但娄振华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烟雾,看著这边。 白景琦、娄振华,两个北平最大的药行资本家,站在一排,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景琦在想——我这一步走对了。 娄振华在想——我得看看,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娄振华让助理员把许富贵喊过来,他现在把许富贵当成了唯一能接触左部长的人。对於新政府的风险评估,看来得重新调整才行,不然会显得很被动的。 40.心痒难耐的娄振华 今天北平社会部这边,负责执行枪决的是谭正文部长,市委常委。他之前是中央社会部副部长,等公安部成立后就是北平公安局长。 为了配合左向东统一医疗卫生系统,这几个枪毙的,主要都是涉及医疗卫生领域的人员。 谭正文看到左向东,走过来,脸上掛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是干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向东同志,你的面子真大。李部长和叶市长特意嘱咐,让我过来。”他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听说,最近干得相当出色啊。” 左向东心里暗骂:你是搞情报的,还给我装“听说”?北平城里哪件事能逃过你的耳朵?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多亏了谭部长对我工作的支持嘛。没有你们市社会部在前面顶著,我这卫生系统也搞不安生。” 左向东属於是中央社会部,而且是机密,谭部长不知道也不奇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谭正文转身去安排执行事宜。 左向东靠在墙根,又点了一根烟。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戏,他是配角,谭正文才是那个唱黑脸的。宣读罪行、执行枪决,这些事让社会部干,他左向东干不了,也不想干。他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虽然在战场上也没少杀。 这就是人设的意义,毕竟你得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而且这资本家可不都是蠢蛋! 今天这场枪决。 枪决名单上那些人,曹中襄是特务,张荫梧是汉奸,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这些人不死,北平的医疗卫生系统就乾净不了。药行、医院、防疫所,这些机构里藏了多少猫腻,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根本不知道底下烂了多大一片。 谭正文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罪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曹中襄,1943年至1949年间,为日本特务机关及国民党保密局搜集情报,窃取我党接管卫生系统干部名单……” 白景琦站在前排,他面无表情,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台上的谭正文和被押著的曹中襄之间来回扫,嘴唇抿得发白。 枪声响起。 沉闷的、短促的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 白景琦没闭眼。他手里核桃咔嗒一声,转过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娄振华也没闭眼。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走上台。 谭正文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一黑一白,一打一拉,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向东心想,这要是搁戏台上,谭正文是张飞,他就是诸葛亮。不过诸葛亮可不用给人开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人民政府对於私营工商业的政策,概括起来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具体到咱们北平的药行,政策也是八个字——保护、扶持、发展。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產经营,发展工商事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说人话就是——只要你好好干,不捣乱,不搞破坏,不跟特务勾搭,你的厂子还是你的厂子,你的字號还是你的字號。该生產生產,该赚钱赚钱。” 有人鬆了一口气。这种鬆口气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左向东把那张纸折了折,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 “白景琦同志。” 白景琦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的名字。还以同志相称,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百草厅已於日前正式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经军管会批准,同意合营。这是北平药行第一家申请合营的老字號,是白景琦同志对人民政府的信任,也是白家为国家医药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 白景琦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左向东注意到,他握核桃的手,指节泛白。 这老头儿,紧张啊!! 也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场面头一回。当著全北平药行的人,被新政府的部长当眾表扬——搁谁谁不紧张? 做这个决定,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要知道现在的解放军,连半壁江山都还没打下来! 左向东把红纸递过去,伸手跟白景琦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同志,您给北平的药行带了个好头。我代表军管会卫生接管部,感谢您。” 白景琦接过红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雹子。但白景琦走下台的时候,腰板比上台时更直了。 左向东站在台上,看著白景琦的背影,心里头想:这老头儿,算是彻底上了船了。 他看了一眼娄振华的方向。 娄振华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算一笔帐,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 左向东收回目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三五成群地议论著什么。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表情都差不多——鬆了一口气,又没完全松。 左向东走下台,故意绕了个弯,朝许富贵走过去。 许富贵正站在人群边上,跟几个药行的人说话,看见左向东过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二爷,二爷——” “富贵啊,”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院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大姐怎么样?” 许富贵受宠若惊,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好著呢。聋老太太这几天精神头足得很,天天跟人念叨您。何大清最近老实多了,不去八大胡同了。易中海还是老样子。阎阜贵最近消停了,不敢在院门口占便宜了。刘海中——” “行了行了,”左向东笑著摆摆手,“我就问我大姐。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许富贵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 “哦对了,”左向东打断他,看了一眼他身后,“你这是一个人来的?” 许富贵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行了,不跟你聊了,”左向东又抢在他前面,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许富贵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 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娄振华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先是期待,然后是著急,再然后是好气又好笑,最后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许富贵回过头,看见自家老板那张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娄振华了。这表情,不是生气,是——心痒。 痒得不行。 (39章卡住了!!!) 41.西苑机场阅兵 你想跟人说话,人不跟你说话。你想打听情况,人不给你机会。你站在三米外,竖著耳朵听,人家聊的是院里老太太、邻居,一个字都不往正事上扯。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走出去十几步,魏大勇跟上来,小声说:“部长,娄振华在后头看著呢。” 左向东没回头,也没停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他看。” 娄振华的车上。 许富贵坐在副驾驶,娄振华坐后排。车子开得很慢,司机知道老板有话要说,故意开得稳当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富贵啊。” “哎,老爷。” “你们夫妻在娄家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许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在酒桌上那种殷勤的笑,是认真的、带著几分感激的表情。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爷,您对我们家,那是没得说。我媳妇在您家帮佣,逢年过节您给的赏钱比旁人厚,我儿子大茂上学您还帮衬过。这份恩情,富贵记著呢。” 娄振华睁开眼,看著车顶,沉默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实话,左部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是看不上我娄振华,还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许富贵心里苦啊。 左二爷那个態度,不很明显吗?就是不搭理你。 但这话他能说吗?不能。 “老爷,您別急。”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二爷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不是看不上谁,是做事有分寸。今天那个场合,您想想,白七爷刚被表彰,他转头就跟您热络,那白七爷怎么想?那不就成了打白七爷的脸了吗?” 娄振华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再说了,二爷跟我聊院里的事儿,聊聋老太太,那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他也是普通人,也有家长里短。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不是针对您。”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对我娄氏製药厂,是什么態度?” 许富贵想了想,说:“老爷,我斗胆说一句。二爷今天在台上讲的那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您都听见了。这不是针对哪一家,是政策。白家走在了前头,那是白家的事。您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那是您的事。二爷不会逼您,但——您要是不走,以后汤都喝不著。” 娄振华没说话。 车窗外,北平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前门楼子、大柵栏、东单。 “你觉得,我应该走?” 许富贵没犹豫:“老爷,白家是药行老大。老大都走了,您不走,合適吗?再说了,轧钢厂是您的心头肉,製药厂就是个添头。拿添头去探路,成了,您得了先机。不成,您也没什么损失。这笔帐,您比我算得清楚。”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人,不愧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话说到点子上了。 “你跟左部长约个时间,”娄振华说,“我想跟他谈谈。” 许富贵点了点头:“我尽力。” 他没敢应承一定能约到。 左二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態度,他心里也没底。 可要是我许富贵死死的抱住了二爷的大腿,嘿,什么富贵?这他妈的才叫富贵!! 大茂啊大茂,瞧瞧吧,爹带你看看,什么叫跨越阶级!! 这男人这辈子,总是有那么几次机会,抓住了便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三月底。 西苑机场。 天还没亮透,机场周围就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不是针对谁,是这时候的北平,还不算真正的安定。 左向东站在机场边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著根烟,眯著眼看著远处的跑道。 魏大勇站在他身后,怀里抱著枪,眼睛扫著四周。 顺溜不在。顺溜被他派去了机场外围的一个制高点,带著他那杆大狙,猫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作为中央社会部的一员,有时候也需要分担一部分的安保任务。 这个时期,你永远不知道,在你身边的干部,除了是干部,还有没有可能是社会部的情报人员。 左向东的双重身份,其实是很好使的。 今天来的是谁,全中国都知道。 左向东心里头绷著一根弦。安保工作他不需要抬操心,那是李部长和谭正文的事。而他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 中央首长到北平,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人搞破坏,万一有突发事件,万一有人受伤——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內到位,十分钟之內完成初步处置。 所以他带了整个野战医院最精干的一个医疗组,分布在机场周围四个方位。每个组都配备了全套的急救设备和药品,连血浆都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要管好自己手里那点事就行了,搞安保你得做所有人的事。顺溜有没有找到合適的狙击位置,魏大勇有没有把警戒线拉好,医疗组有没有到位,各方的联络有没有畅通——每一件都关係到人命。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挺直了腰板。 车来了! 太阳站在车门口,朝下面挥了挥手。风很大,吹得他头髮有点乱,但精神很好。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几位首长。 左向东远远看著,他们状態都很好好,心里头才能鬆一口气。 精神状態不错。 说明这趟旅途没有太折腾。 接下来是阅兵。规模不大,但气势不小。部队从机场上走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左向东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年轻的战士,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从淮海战场上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接下来还要去別的战场? 阅兵结束后,左向东上了一辆车,直奔李部长的住所。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警卫员认得他,没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穿过影壁,绕过照壁,进了二进院。正房的帘子掀著,里头传出说话声。 左向东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 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陕北口音。 “俺大哩?看额不捶死他!咋还不来接俺嘛?!” 42.陕北锤王 堂屋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被逗笑了,赵大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娃儿,在陕北住了几年,倒是把口音学了个十成十。地地道道的湘娃儿,京片子,怎么就成了陕北音。” 左平安不服气得很,小脸一扬,腮帮子鼓鼓的:“赵妈妈,邓妈妈还有周白白跟俺讲,俺这是红,血红的红!红孩儿!!” 外头的左向东听得一清二楚,给这儿子整得头皮发麻。 血红。 这词儿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蹦出来,你说是大人教的吧,確实是。就这种从根据地,从革命核心地区出来的娃儿,將来哪儿有简单的? 他轻咳一声。 赵大姐回过头来,脸上还带著笑:“哎,向东来了。” 赵大姐,李部长的爱人。两口子1917年结的婚,风风雨雨三十多年,李部长好几次差点栽了,多亏了大姐通风报信。1938年正式加入组织,现在在社会部搞机要工作,是那种一句话能顶一个师的人物。 左向东走进来,先冲赵大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左平安。 那小子正站在炕沿上,两手叉腰,一副刚跟人吵完架还没过癮的架势。 左向东挑了挑眉。 左平安也跟著挑眉,动作一模一样,像是照镜子。 左向东心里头一暖——这估计是经过邓大姐的思想工作之后,这娃儿是想通了吧。比起上次见到自己时候陌生,现在没了。 正想著,左平安“蹬”地一下,从炕沿上直接蹦了起来,整个人炮弹似的撞进左向东怀里。 左向东猝不及防,差点没接住。 四岁的娃儿,分量不轻,这要是搁手术台上他手稳得很,搁怀里接孩子反倒手忙脚乱。 更猝不及防的是——左平安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 “锤死你!” 不重,带著陕北口音,跟放了个小炮仗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满屋子人全笑了。 赵大姐笑得直抹眼泪,连门口站岗的警卫员都憋不住。 左向东齜了齜牙,把儿子往上顛了顛: “你锤死谁?” “锤死你个左向东!” “为什么锤死我?” “因为你不来看俺!” 左平安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硬憋回去了。 左向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把儿子抱紧了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爹错了。以后多来看你。” 左平安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吭声了。 赵大姐在旁边看著,笑够了,抹了抹眼泪,说:“行了,你们爷俩別在这儿腻歪了。向东,你忙你的去,平安我带——” “不!” 左平安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俺要跟爹走!” 赵大姐看了看左向东,左向东点了点头。 “行,跟你爹走。但你得听话,不许捣乱。” “俺不捣乱!俺帮爹干活!” 左向东心想,你帮我干活?你不把我办公室拆了我就烧高香了。 告別了赵大姐一家人,左向东抱著儿子出了院子。 魏大勇已经在车上等著了,看见左平安,那张憨厚的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小平安!” 左平安看了看魏大勇,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桿枪,眼睛亮了。 左向东把他往车后座一放,自己坐进去。左平安不安分,直接从后座翻到前面,一头扎进副驾驶——顺溜正坐在那儿,怀里抱著他那杆大狙。 左平安不走了。 他就那么趴在顺溜腿上,盯著那杆狙击枪,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不是鼻涕,是口水。 顺溜头一回见这小子,本来还端著,结果被这孩子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把狙击枪往旁边挪了挪,左平安的目光就跟了过去,跟指南针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部长,这……” 顺溜挠了挠头,满脸哭笑不得。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儿子那副德性,心里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到底是谁的种?他左向东拿手术刀的,怎么生了个拿枪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这孩子在二號家里住了好几年,听的都是家国大事、英雄事跡,见的都是带枪的警卫员,能不对枪著迷吗? “顺溜,你让他摸摸。不摸够了他不会走的。” 顺溜犹豫了一下,把枪递过去。左平安两只小手抱住枪身,抱得紧紧的,像是抱著什么宝贝疙瘩,小脸都憋红了。 “锤死他!锤死他!”嘴里念念有词。 顺溜看著这孩子,忽然不说话了。 左向东注意到他的表情。那眼神不对,不是看別人家孩子的眼神,是想起了什么的眼神。 果然,沉默了十几秒,顺溜开口了,声音有点涩:“部长,我想我姐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跟不要钱一样。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顺溜那张黢黑的脸上掛著的眼泪,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小子,平时扛著大狙什么都能打,一提到他姐就绷不住。 自打姐姐没了之后,顺溜很长时间都没走出来。跟著陈大雷,后来跟了他,都是一群大老爷们,难得有这种让孩子闹腾的笑声。今天看见左平安,戳到心窝子里了。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等忙完了这段,我给你找个大姐,保证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人——秦淮茹。 是的,长得真的一模一样。 顺溜擦了把眼泪,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部长,你可別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听得嘿嘿直笑,方向盘都差点没把住。 左平安抱著枪,忽然抬起头,看著顺溜,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叔不哭,你知道不?你哭起来,贼拉难看。” 顺溜被这孩子说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左向东问了一句:“去哪儿?回部里?” 左平安立刻从枪上抬起头,满脸不乐意:“不回!俺要去看大姑姑!” 左向东愣了一下:“你大姑姑在南锣鼓巷。” “那就去南锣鼓巷!俺要见大姑姑!”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才四岁,说话一套一套的,指定是邓大姐教的。 不过也好,聋老太念叨这个侄子念叨了快俩月了,今天带过去让她看看,省得她天天在家里跟邻居们吹牛说她侄子多聪明多可爱。吹的还都是左向东小时候的事,跟左平安半毛钱关係没有。 “行,去南锣鼓巷。” 魏大勇把骑步枪放下,方向盘一打,车子调了个头,这是新换的一台美国货,开起来非常的丝滑,魏大勇心里暗爽,“过癮!过癮啊!过癮!!!” 左平安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杆狙击枪。研究了半天,抬头问顺溜: “叔,这个能打死坏人吗?” 顺溜挠了挠头,开什么玩笑?就这一把枪,我都整死你百来个鬼子了。 43.新四军家底 顺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多了怕嚇著孩子,说少了又显得敷衍。他挠了挠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笑得憨憨的,最后憋出一句:“能。能打死。” 左平安满意了,抱著枪不撒手,嘴里又开始念叨:“锤死他,锤死他。” 顺溜听著这孩子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新四军待了那么多年,听惯了江淮官话、吴儂软语,猛地听见这黄土高坡上刮下来的腔调,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可乐。 “锤死他——哈哈哈——”顺溜笑出了声。 左平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小脸一绷:“叔你笑啥?俺说正经的。” 顺溜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別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这俩活宝,心想:一个憨批,一个小憨批,凑一块儿了。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乐了。他属於八路军系统,口音天南地北都沾点,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顺溜那副憋笑憋得脸红的德性,著实招笑。 路上的车和人才多起来。 北平城还是那个北平城,灰扑扑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缩著脖子走路,黄包车夫拉著车跑得飞快,偶尔能看到几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路上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看到军管会的吉普车,也都会停下来敬个礼。 “和尚,前面菜市场停一下。”左向东说。 魏大勇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靠边停了。 左向东下了车,走进菜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著生肉腥气、烂菜叶子和旱菸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人间烟火气。 肉摊上掛著一片片猪肉,肥膘厚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剩多少了,瘦的搁在边角。 左向东走过去,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这身军装,腰就弯了三分:“爷,要点肉?” “肥的,五斤。” 摊主利索地割下一大块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放在秤上一称,五斤二两,按五斤算。左向东掏钱,一沓钞票递过去,摊主数了数:“五万二。”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声娘。 五斤肉,五万二!! 他的津贴,一个月也就十五万,搁过去能买二十几斤肉,现在五斤就干掉三分之一。 粮食、肉、日用品,价格一天一个样,今天不买明天更贵。 这些投机倒把的粮商、肉商,他娘的真是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他拎著肉往回走,脑子里转著组织上开会时听到的关於物价和特务搞破坏的消息,还有陈云同志在经济会议上的报告。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打仗还行,经济帐是真的算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老百姓吃不起饭,什么政权都坐不稳。 等著吧,用不了几天,投机倒把的就得吃大亏了。 回到车上,左平安已经从前座爬回了后座,怀里还抱著顺溜那杆大狙,小脸绷著,一副“这是我的了”的表情。 顺溜坐在旁边,两手空空,满脸无奈。 这要是魏大勇抢了他的狙击枪,八成要跳起来跟魏大勇干,但这回是平安。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拿著。” 魏大勇接过肉,顺手搁在副驾驶座上的地面,顺溜看了一眼那肉,咽了口唾沫。 “全是肥的。”顺溜说。 “废话。”左向东上了车,关上车门,“这年头谁吃瘦的?肥的出油,熬一锅油能吃半个月。瘦肉有什么?塞牙缝还费火。” 顺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在新四军的时候,部队条件比八路军好不少,但也不是天天能吃上肉的。新四军待遇好的原因,说到底就一个——会做生意。 抗战时期,新四军在苏北、皖东那些地方,控制了盐场、粮行、菸草,甚至跟敌占区的商人做买卖。 据说到了抗战后期,鬼子缺粮,居然拐著弯找新四军买粮食。 新四军这边收了钱,转头就拿去买枪炮打鬼子,帐算得明明白白。 顺溜跟陈大雷的那个支队,成立的晚,没赶上最好的时候,但听陈大雷讲过那些事,心里头一直觉得新四军比八路军阔气。 后来求陈大雷帮忙,去了华野的司令部,见识了502的司令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大业大。 而东野的军装是全套的,帽子、衣服、鞋子、绑腿,一样不缺,百万大军,可以说是几大野战军里面,最富裕的了。 华野差点,但比中野强。中野挺进大別山的时候,连棉衣都穿不上,这一点,看魏大勇这个憨批就知道了,整天跟恶鬼投胎一样。 可是,顺溜却忽略了一点,新四军的人马可没有八路军的多。 车子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左向东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蒸面的味道,混著碱水味和杂粮味,谈不上香,就是那种填饱肚子的味道。这年头老百姓吃的都是糙面,棒子麵、高粱面、豆面掺在一起蒸的窝头,嚼起来拉嗓子,但能顶饿。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何大清、刘海中、易中海和贾贵几个人。 看样子是刚从轧钢厂下班回来,身上还带著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何大清眼尖,第一个看见左向东,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左二爷,回来了?” 自打易中海统一了称呼,全院上下都改了口,从“左部长”“左二爷”到“二爷”,叫什么的都有,但“左二爷”这个称呼用得最顺。 左向东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院里贾东旭跑了出来。 贾东旭今年十九,白净脸,浓眉大眼的,搁胡同里算得上標致。 他看见左向东,喊了声“二爷”,又看见左向东身后还跟著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二爷,这娃娃不会是你儿子吧?” 还没等左向东开口,贾贵从后面上来,照著贾东旭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脆亮,跟放炮仗似的。 “什么娃娃?你得喊叔。”贾贵瞪著眼睛,语气不容商量。 贾东旭捂著后脑勺,满脸委屈,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喊了一声:“叔。” 左平安抱著顺溜的大狙——不对,是抱著顺溜那桿枪的枪托,顺溜把枪带挎在肩上,左平安双手抓著枪托,整个人吊在上面,像只树袋熊。 他听见有人喊他叔,小脸一扬,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回了一句:“哎!你是谁家的?” 贾东旭被一个四岁的娃儿叫“哎”,脸上掛不住,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正说著,专属坐骑傻柱背著聋老太从院里出来了。 44.鬼精的左平安 傻柱这半大小子,果然是厨子养大的,十四岁力气就不小,背著聋老太走得稳稳噹噹。聋老太的精气神比左向东上次回来还好。她老远就看见了左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法,跟两盏油灯被人重新拨了灯芯似的。 “少——向东!”聋老太差点喊出“少爷”来,好在及时剎住了车,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快,快放我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下来,扶著她站稳。聋老太一双小脚站不太稳,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左平安。 “这这这是咱们家的平安吧?”聋老太的声音有点抖。 左平安从顺溜的枪托上鬆开手,站直了,小胸脯一挺,认认真真地看著聋老太,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俺是平安。” 聋老太听见“俺”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人,从晚清活过来的,骨子里头还是有点老派讲究。左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祖上左宗棠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孩子说话不能带“俺”,那是乡野村夫的做派。可这孩子是在陕北长大的,周围人都那么说,能怪孩子吗? 聋老太心里头嘆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伸手把左平安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左平安真是会哄人。他伸出小手,在聋老太手背上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说:“姑姑,俺可想你了。俺爹跟俺说,俺有个姑姑,顶好顶好的人,俺一路上都在想,姑姑长啥样?今天见了,姑姑比俺想的还好看。” 聋老太这下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了,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嘴上却说: “你这娃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左向东在后面听著,心里头想乐。这臭小子,在根据地的时候就跟那些大姐们混得熟,谁见了都夸“平安这孩子嘴甜”。 敢情不是嘴甜,是油嘴滑舌。 邓大姐教的? 不对,邓大姐不是这个风格。 赵大姐? 也不像。大概是跟那些警卫员学的,那帮人平时嘴里跑火车,好的不学学坏的。 “好啦,先回家,回家。”左向东拎著那五斤肥肉,迈步往里走。 经过阎阜贵家门口的时候,阎阜贵正站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他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身子微微歪著,脸上带著那种想打招呼又不敢打招呼的表情。 左向东脚步一顿,把手里的肉往阎阜贵面前一递:“阎师傅,要不要摸一摸?” 阎阜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齜了齜牙。 魏大勇跟在后面,手里端著那杆步骑枪,面无表情地看了阎阜贵一眼。 阎阜贵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左二爷,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左向东笑了一声,收回肉,大步往里走。 前院里,几个邻居都凑过来了。 聋老太拉著左平安的手,在院里的大槐树下站著,跟参观稀世珍宝似的,让左平安给邻居们看。左平安也不怯场,挺著小胸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见谁看他就喊一声“叔”或者“姨”,声音脆生生的,跟小铃鐺似的。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她这辈子,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鬼子进城,从鬼子进城到国民党接收,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刘海中站在旁边,背著手,挺著肚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左部长,我听老许说,中央首长都进城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大清赶紧岔开话题,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左部长,这肉不便宜吧?” 左向东把肉拎起来看了看,隨口说:“五万多。”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嗐,看来又涨价了。上个月买五斤肉才四万出头,这才几天工夫,涨了一万。” 易中海在旁边跟著感慨了一句:“不光肉,粮食也涨了。棒子麵上月一斤八百,这月一千二了。” 左向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涨价的事。不光他知道,军管会、市委市政府都知道。城里那些粮商、肉商,趁著政权交替、市场不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你这边刚接管,制度还没理顺,人家那边已经把价格抬上去了。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这些事,不是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该谈的。 易中海是最识趣的。他一看左向东不接话,立刻转了话题:“哎,前几天许富贵不还嚷嚷说,等二爷回来,要请大家吃饭吗?那谁,贾大哥,让东旭跑个腿唄。” 贾贵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去,上后院跟许富贵说一声,二爷回来了,让他张罗。”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左向东没拦著。许富贵那点心思,他门儿清——请客是假,搭上线是真。上次在枪决现场没给他机会,这次人家借著院里的由头请客,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走吧,先回屋。”左向东扶著聋老太往后罩房走,左平安跟著,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了那套“锤死他”的念叨。 后罩房变样了。 左向东上次回来的时候,这屋子虽说收拾过了,但总透著一股子没人住的冷清劲儿。这次不一样了,炕上的被褥是新拆洗的,叠得整整齐齐;条案上摆著个搪瓷茶盘,里头放著茶壶茶碗;窗户上的纸换了新的,透著亮;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都没灰。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你收拾一下这肉。让何大清帮忙做,別自己瞎弄,糟蹋东西。” 魏大勇接过肉,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聋老太抱著左平安不撒手,笑了一声,问:“大姐,你不是腿脚不便吗?” 聋老太抱著平安,苦笑了一下:“是不便。但自打你回来之后,许富贵就没消停过。今天让他媳妇大嫂过来收拾屋子,明天让许大茂送菜,后天许婉婷来陪我说话。而且吃饭我也没操过心,富贵给了钱何大清,让他做饭,然后吕秀端过来。你看看,我都吃胖了。” 说著,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起一层皮,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左平安坐在她腿上,仰著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姑姑,啥叫胖?胖就是好!俺听周噠说了,人得吃饱,身体才能好。姑姑你得多吃点!” 聋老太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扭头看左向东。 左向东解释道:“大姐,是你想的那个。” 聋老太眼睛瞪大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她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这个称呼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家这个少爷,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首长是隨便能跟一个四岁娃儿这么亲近的?就算是老百姓,她也是知道的。 她没问。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 她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可能会成为天上客。左家再次伟大!! 左平安从她腿上出溜下来,满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的一个木头箱子前面,回头问:“爹,这是啥?” “你姑姑的嫁妆。” 左平安不走了,蹲下来,小手摸著箱子上的铜活页,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俺以后也给姑姑买个箱子,比这个还大。” 聋老太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好,”她一把把左平安又搂回怀里,“姑姑等著,等著平安给姑姑买大箱子。”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这祖孙俩——不对,姑侄俩,心里头五味杂陈。聋老太这辈子不容易,左家败了,她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守著一个牌位,守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儿子,这老太太的心就算是彻底放下了。 “大姐,”左向东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许富贵那边,你不用管他。他愿意张罗就让他张罗,你別跟著操心。” 聋老太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他张罗他的,我吃我的。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吃他家的,每次都会按照原价拿回给他们家。” “我这段是了解清楚了,你们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你们八项规定,我都清楚。” 她到底还是有见识的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以前要是赶上这种事,聋老太是不愿意掏钱的,现在许富贵上赶著来,她每次都会把钱用各种方式给回许富贵。 这就是底气吧?来自於家人的底气,倒不是说要洗白聋老太,任何人任何事,不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吗? 45.摘心圣人! 晚饭摆在聋老太的后罩房,左向东、左平安、聋老太、易中海、高翠兰、吕秀、何大清、傻柱、何雨水,再加上魏大勇和顺溜。围了一圈,胳膊碰胳膊,倒显得热乎。 何大清今天使出了看家本事。 不光有左向东带回来的那五斤五花肉,不知道从哪儿还弄了副猪肝,做了一道炒肝。 此外还有红烧肉、燉白菜、拌萝卜丝、一盆棒子麵粥。在这个年月,这桌菜放在老百姓家里,那是过年都吃不上的水平。 左平安坐在聋老太和左向东中间,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满桌菜,嘴角又开始往下淌。但他没动筷子,先扭头看了看聋老太,又看了看左向东。 左向东心里头满意了一下——在首长家里待了几年,规矩还是学了些的。 “吃吧。”左向东说。 左平安这才拿起筷子,伸手就去夹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別看平安跟邓大姐一起生活,可他们生活很朴素,老百姓吃什,他们吃什么。而红烧肉,只有跟訥姐一起的时候,才能尝上一块。 聋老太笑眯眯地把肉夹到他碗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肝:“慢点吃,別噎著。” 左平安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爹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你爹小时候比你能吃。一顿能吃三大碗,吃完还舔碗。” “大姐,”左向东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悠悠地说,“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小时候光著屁股在咱们老院子里追鸡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 满桌人都笑了。 易中海笑得最克制,嘴角往上牵了牵,幅度恰到好处。高翠兰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吕秀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聋老太。 傻柱笑得最大声,鼻涕泡都出来了。 魏大勇坐在顺溜旁边,面前摆著满满一碗红烧肉盖饭。他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炒肝上,忽然脸色一变。 那盆炒肝,酱色浓稠,猪肝切片均匀,蒜末点缀其上,卖相极好。 可魏大勇盯著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馋的,是噁心。 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顺溜刚夹了一筷子炒肝塞进嘴里,嚼得正香,一扭头看见魏大勇那副表情,愣住了。 “不是,和尚你啥情况啊?不吃了?”顺溜嘴里含著炒肝,声音含混不清,“这可是好东西!猪肝!你丫的在晋西北啃土豆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 魏大勇摆了摆手,满脸苦笑,把筷子搁下了。他也是见多识广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自从追隨左向东以来,他认识的人,绝对不比一个兵团司令的少,別人不知道左向东的学生有多少,救过的首长有多少,可是他知道啊,一本笔记本都记不下咯,按理说以魏大勇的排面,隨便丟去部队,那实打实的团长级別,可他不去!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左部长的视野,能力,还有对事情的预判,首长对他们信任程度。甚至你用开了天眼来形容都不为过,李云龙算个鸟啊,要不是部长,李云龙能吃得上杨秀芹啊?要不是部长看在赵政委关係的分上,去找上面解释,那就不是去厂里当厂长咯,那是吃花生米啊。 再说了跟著部长吃香喝辣不带怕,多少司令,多少老总,不给他面子? 几个野战军的领导,即使是当年远在东北的百万大军的101,102,103,也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据说在苏联养病期间,101也是部长给调理的。那时候,部长受伤自己都还好完全,留给101调理,也是够狠的。 一个能力超强的医生,不论在战爭,还是和平年代,那是含金量说的清楚的事儿吗?那本身就是一块十成十的黄金好不好。 但即使魏大勇都这么见多识广了,可想到抗战那几年自己经歷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是毛骨悚然。 “我们晋西北的事儿,看来你们新四军不知道啊。”魏大勇看向顺溜,有些不理解的说了起来。 顺溜咽下炒肝,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儿?鬼子还能把你们晋西北怎么著了?” 魏大勇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起来就膈应、但又不得不说的难受。 “当年我在加入八路军之前,遇到了非常反常的事情。我们属於是溃兵,但是一到晋西北开始,鬼子的尸体,心臟、肾臟、肝臟,都莫名其妙地被人摘掉了........” 桌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何大清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易中海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吕秀把何雨水往怀里拢了拢,普通老百姓哪知道战爭的残酷?这种事,听都没听过,这乍一听,汗毛倒竖!! 左平安倒是听得认真,筷子还叼在嘴里,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魏大勇继续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我们部队经过几片区域,反正我,还有我的战友,见到的鬼子尸体,大致算了一下,不少於一百具。后来我从鬼子的训练营跑出来,遇到了咱部长跟赵政委,他们救了我,我才参加的八路。 可我加入八路军以后,还是能经常看到一些鬼子的尸体,你知道的,那种死相,表情极度扭曲的,明显就是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內臟被摘除才会有的表情。哎哟....... 尸体翻开一看,要么心没了,要么肾没了,要么就是肝没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压了压。 “我们一度怀疑,在鬼子的驻点周边,游荡著那种摘肾狂魔,但我们是唯物主义啊,我们不信牛鬼蛇神,为了让大家打消念头,晋西北政委,教导员,指导员,这些政工干部,真的脑袋都炸了,拼命的宣传,做工作,好几次连赵政委都气哭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后来就不了了之,政委就说这是咱们兄弟部队。 嘖!后来我跟部长去程瞎子部队,去孔捷部,丁伟部,乃至独立团,皮旅的特务团,整个129,120,115其实都偷偷问了,甚至是楚云飞,他们也说不知道。 哎,还好那是友军,我有时候都他妈的替鬼子心疼你知道不? 也奇怪,那傢伙不要肠子,不要胃,就专挑肾、肝、心。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是好事,毕竟死的是鬼子。后来我待的时间长了,妈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不限时间,不限地点,我们总后勤部附近最多。那谁?张万和.....” 46.都穿越来谁特么的用小白鼠 傻柱听得鼻涕又下来了,两条晶亮的麵条掛在鼻孔下面,他自己浑然不觉。 魏大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路军副参谋长下令彻查,结果也没有任何眉目。再后来就集中在386旅,还有楚云飞358团周边跟鬼子对峙的区域。最让我难受的是,几乎每次都是我先发现,部长那时候,兼任总院的主任,也要负责防疫工作,部长就让我去处理那些尸体。所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炒肝,喉结又滚了一下。 “哪怕你的五臟六腑做得再香,我也吃不动。一点也吃不动啊。” 魏大勇这个大老爷们,说完这话,眼眶居然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把那股子噁心和难受一起咽了下去。 傻柱听得入神,鼻涕越流越长,一直垂到上嘴唇。 他下意识地舌头一伸,往上一舔—— “吸溜——” 那两条鼻涕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满桌安静。 何大清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啪!” “孽畜!让你吃!我让你吃!”何大清气得脸都红了,手指头哆嗦著指著傻柱,“跟你说了多少遍,这特么的是人脑袋流出来的屎!屎啊!你特么的吃屎!” 傻柱被打得脑袋一歪,但身子骨结实得很,跟没事人一样,还嘿嘿笑了两声: “爹,不脏,不脏。” “不脏你个头!” 何大清又要打,被易中海拉住了。 易中海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 “行了行了,老何,再打下去,非得给你打成傻柱了。” “他现在就是傻柱!”何大清气呼呼地放下手,瞪著傻柱,“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吕秀在旁边心疼儿子,但当著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把傻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小声说:“別吃了,喝点粥。” 何雨水坐在吕秀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大人们在闹什么。 左平安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大勇叔,这俺清楚啊。俺听根据地的乡亲们都讲了,在延安还有人偷偷地做了雕像祭拜,叫摘心圣人。” “你们是不知道,在延安,在各个县里,老百姓都私底下立了雕像,用俺们的说法,这就叫肉身成圣了。” 魏大勇抬起头,愣住了。 顺溜也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易中海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左平安和左向东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聋老太倒是面色如常,夹了块肉放进左平安碗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摘心不摘心的。” 但她的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分明竖得比谁都直。 左向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同时把意识探入了那个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空间里,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外层的物资:青霉素、磺胺粉、吗啡、手术器械;大洋、金条,聋老太太古董;美制m3衝锋鎗,大量子弹,大量手榴弹。 中层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缴获的日军军刀、国民党军官的手錶、医学书籍几百本、全套从苏联带回来的外科手术器械,还有自己编纂的內臟更换手册。 而最里面,单独隔开了一个小空间。 那里是几千个各式各样的器官——肾臟、心臟、肝臟。 每一个外面贴著標籤,標註了血型、组织配型、摘取时间、医学指標,还有供体的身高。 字跡工工整整,跟写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几具处於假死状態的鬼子,穿著残破的日军军服,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痛苦的那一瞬,嘴巴张著,眼睛凸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这是左向东卡bug的办法——空间不能放活体,那就先弄成假死状態,再收进去。至於为什么表情那么痛苦—— 他收回意识,夹了一筷子炒肝,嚼了嚼,咽下去,面不改色。 “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聊这个。”左向东放下筷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苦难过去了。不过这个摘心圣人,哈哈哈,我怎么没听过呢?” 他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气氛鬆快了一些。 何大清也笑了,顺著话头往下接:“嗐,老百姓瞎传的。鬼子祸害了咱们那么多年,有人替天行道,老百姓心里头痛快,可不就得立个牌位供著?”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是啊,世道不太平的时候,老百姓就盼著出英雄。关公、岳飞、包青天,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左向东看了易中海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话茬,又没往下深究,还顺带升华了一下主题。不愧是易中海,说话办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左平安啃著红烧肉,忽然又冒出一句:“俺听邓妈妈说了,那摘心圣人专摘鬼子的心,一个都不留。俺长大了也要当摘心圣人!” 左向东筷子一顿,看了儿子一眼。 “你当什么摘心圣人?” “摘鬼子心!” “哪儿还有鬼子?” 左平安想了想,小脸一扬:“那就摘坏人的心!谁欺负老百姓,俺摘谁的心!” 满桌人都笑了。 聋老太笑得最开心,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哎哟,我们平安有志气!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就知道追鸡!” 左向东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些鬼子尸体的来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从1937年到现在,十一年时间,但凡他经过的地方,鬼子据点、巡逻队、哨所,只能能干掉,他一个都没放过。储物空间里那几千个器官,就是抗战的“积累”。 不是为了別的。 一是练手。外科手术这东西,不动手永远练不出来。鬼子的身体结构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別,拿来练刀,正合適。 二是备货。 將来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至於那几具假死状態的鬼子——那是用来试药的。 新药研发,总得有个试验对象。 小白鼠太小,狗和猴子不好弄,时间周期太长了,长的他都等不起。 要不然你以为,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还有那些个奇特的药品,活人没试过,他敢拿出来用吗? 而且鬼子现成的,不用白不用,都穿越了,谁他妈的还用小白鼠,別说这个脸盆鸡了,以后朝鲜战场的供体更加多....... 整整十几个国家啊,不同肤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地域,这样的活体范本,我就问你哪儿找吧? 左向东捕俘,还有单兵的能力,在全军也是有数的,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有个特別大笑,自己不管是心率,肉身强度,敏捷,都要比上一世强很多,別看少林寺出身的魏大勇强,即使他叫上他的师兄许司令,绑一块儿都不是左向东的对手! 左向东垂下眼皮,扒了一口饭。 这些事,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是没必要。 聋老太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左平安还小,不该知道这些。魏大勇和顺溜虽然忠诚,但有些事情,忠诚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 “爹。” 左平安忽然从聋老太怀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嗯?” “你咋不说话了?” 左向东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爹在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对身体好。”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话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说了。” 左平安哼了一声,又埋头啃肉去了。 聋老太看了看左向东,又看了看左平安,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给左向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瘦了。” 左向东笑了笑,没反驳。 魏大勇那边,缓了好一阵,总算是把那碗白饭吃完了。 炒肝他是一筷子都没动,看都不敢看。 顺溜倒是吃得欢,一个人干了大半盆,吃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顺溜,”魏大勇斜眼看他,“你就不膈应?” 顺溜擦了擦嘴:“膈应啥?那是猪肝,又不是人肝。再说了,鬼子又不是没杀过,你杀他的时候不膈应,吃猪肉的时候倒膈应了?” 魏大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在后勤卫生部跟著左向东工作,见过太多死,太多伤,太多无助的战友了。那种不同程度,不同形状,不同的残肢断臂,不同的惨状....他愣了半天,天旋地转地憋出一句:“你丫的这是歪理。你是没见过肠子流.......” 47.太医院 憨批顺溜听完,眉头紧皱,魏大勇问他怎么了?结果顺溜眼神充血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要是我知道这个,我非得给这鬼子开膛破肚!!!!” 左向东瞪了一眼,这憨批! 狠人一个,他主要就是太憨,脑袋想不到这一层,要不然就那一船的战俘,他非得一个个的剥皮不可。 有时候这傢伙做梦都能梦见他姐姐,或者好那个对他特別好,可以说好他引路人的营长,这是一个特別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战士。 ..... 这顿饭很快吃完。 左平安拉著何雨水往在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小脸一本正经地看著何雨水。 “雨水,你得叫俺大。” 何雨水比平安大一点,扎著两个小揪揪,歪著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说:“不对,你比我小,你得叫我姐。” 左平安不乐意了,小嘴一撇,双手叉腰,那架势跟在根据地跟警卫员们讲道理的时候一模一样。 “开玩笑,你得叫俺爷爷,叫俺大,俺都嫌弃小了。” 何雨水被他绕晕了,眨巴著眼睛,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左平安一看她这表情,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衝著大人们喊道:“姑姑,柱子是不是喊俺爷?” 后院堂屋里,大人们正坐著喝茶聊天,听见这一嗓子,全都抬起头来。 聋老太被这古灵精怪的侄子气得直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笑骂了一句: “哎,喊叔就成了,別喊爷了。” 满屋子人都给逗乐了。 何大清笑得最大声,拍著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易中海笑得含蓄,嘴角往上牵了牵,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还不忘点评一句: “这孩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魏大勇笑得憨憨的,顺溜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狙击枪在怀里跟著晃。 最开心的莫过於聋老太。 以前都得隱姓埋名,生怕身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左家的人了。院里没人知道聋老太具体姓什么,易中海最先叫,叫著叫著,大家也就习惯了。 她能不开心吗?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心里头翻了个念头。 这老太太,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吃过见过的人,为了活命,装了大半辈子的聋子。现在不装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靠山了。 有道是,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个靠山,就是他和左平安。 易中海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这个人,说话办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有些事,不问心里又痒得慌。 他知道左二爷厉害,但是不知道厉害到什么程度!! “二爷,”易中海斟酌了一下称呼,语气放得很平,“您见过太阳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顿了一下。 像这种事,指定没法说。 自己作为保健团队的一员,跟马海德都是顾问团的,在根据地的时候几乎天天见。 不过进了北平,就不好见了,主要是祂太忙,左向东同样忙,作为一名特殊的医生,他在领导眼中的定位,也不一样了。 但这些事,不能说。 易中海这人精明,问这话不是隨便问问。他在试探——试探左向东的级別到底有多高,试探左向东跟核心层到底有多近。 一个见过太阳的人,跟一个只在报纸上看过照片的人,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中海啊,”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这种事,平时你最好不要问我。也不要打听。有时候好奇心太重,是会出问题的,知道吗?” 易中海是聪明人,听说是毛骨悚然, 这话一出来,他心里那桿秤立刻就知道了分量,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话头已经拐了弯。 “是是是,二爷说得对。” 他端起茶碗,转向何大清,“老何,你这炒肝做得是真地道,回头教教我唄。” 何大清嘿嘿一笑:“教你可以,学费不能少。” “你个厨子还跟我要学费?” “厨子怎么了?厨子手里握的是刀,不比你们工人老大哥手里的锤子轻。” 这话是左向东之前说过的,何大清现学现卖,说得还挺顺溜。 满屋子人又笑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散了乾净。 閒聊了一阵,天色不早了,各自散去。 易中海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但左向东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聋老太。 左向东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什么事都揣在心里,面上不露,但心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清楚呀。 以前,院里还有个跟他一样的绝户,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易中海,简直不要太失落了。 剩下聋老太跟左向东在家里。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把左平安喊进来,搂在怀里。这孩子疯跑了一晚上,脸上红扑扑的,但精神头足得很,一点不困。 聋老太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急著跟左向东说话,先让左平安在炕上玩。 左平安也不闹,爬上炕,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头,趴在炕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写画画。那是根据地的大姐们教的,五岁的孩子,字还认不全,但姿势摆得很正。 聋老太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向左向东。 “向东,”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耳朵,那只据说聋了大半辈子的耳朵,听得比谁都清楚,“你是保健医生,那......” 左向东知道她想问什么。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纪律。涉及到原则性问题问题,是不能讲的。 聋老太在北平城里活了这么些年,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左向东挑了几件能说的,捡了最不敏感的部分,简单说了几句。 没提具体人名,没提具体时间,没提具体地点。 就说了个大概——自己確实在核心保健团队里,负责一些首长的日常健康管理。 就这么几句话,轻描淡写的..... 可就是这么点信息,在这个人老成精的聋老太耳朵里,拼凑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精亮的光。 “也就是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你现在是......太医院的太医了?还是核心成员?” 48.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心里头转了一下。 太医院。 这老太太用的是旧社会的词儿,但意思没错。宫廷里给皇帝看病的那帮人,搁现在就是中央保健委员会的专家。 不过,太医院恐怕都小咯。 也就是现在刚解放,他不同於军委卫生部的部长副部长。他是一线练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全国的同时,又能搞药品研发。將来要么在地方卫生部,要么在军委卫生部任职。那就相当於古代的六部——那是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进去。 左向东听见里头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箱子。 过了片刻,聋老太出来了。 手里捧著一块牌匾。 红木的,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左文襄公。 左宗棠的牌位。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聋老太把牌匾放在条案上,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大姐——” 左向东上前一步要拦,但聋老太已经跪下去了。 “噗通”一声,小脚老太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块牌匾,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泪花, “文襄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左家,出了个国医了。”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著聋老太跪在牌匾前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一件事——左宗棠当年收復新疆的时候,六十三岁了,抬著棺材出关,手下的大將有病有伤,隨军的郎中不够用,左宗棠自己翻医书、采草药,给將士们治过病。 左家都是能征善战的帅才,突然出了一个国医,属於是另一种路径上的光宗耀祖。聋老太的激动,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觉得——左家的根没断,左家的魂没散,左家的香火旺著呢。 聋老太拜完了,左向东上前一步,弯腰把她架起来。 “大姐,別这样了。”左向东扶著她坐回炕沿上,自己也坐下来,顿了一下,接著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將来肯定不会住在这个院里。我们军委机关有自己的大院,跟我走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苦涩。 不是不捨得的苦涩,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去的苦涩。 “向东,”聋老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我就不去了。” 左向东看著她,没急著说话。 聋老太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畸形的脚,那两只从几岁起就被裹断骨头的小脚。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 “那些机关大院,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涩,“我这一双小脚,进去让人看见了,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聋老太是满清遗老遗少。遗老遗少是什么?是封建残余。跟新生的政权,天然就是对立的。” 她转过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认真。 “我不能给你拖后腿啊。” “再说了,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你开枝散叶。” 到底是经歷过生死的老人,太知道一个家族要想强大,那得开枝散叶。为什么佟家长盛不衰?就是因为直系的家族人员庞大,人多的情况下,人才自然也多。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聋老太抬手挡了回去。 “还有,”她继续说,“这院里,我住了那么多年了。易中海、何大清、贾贵、许富贵、刘海中,这些人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阎阜贵抠门,刘海中官迷,易中海偽善,何大清社会气重,但他们都不是坏人。我在这儿,跟她们打打牌、聊聊天、拌拌嘴,比去那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大院里强。”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有道理。 机关大院里的干部家属,不是她那个圈子的。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跟那些在延安就参加革命的女干部坐在一起,聊什么?聊怎么熬猪油?聊怎么给孙子做棉袄?人家聊的是政策、是工作、是孩子上学的事儿。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在这个院子里,她是聋老太,是左二爷的姐姐,是全院最受尊敬的老人。她说什么,大家都听著。她骂谁,谁都不敢还嘴。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定海神针,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背后站著左向东。 聋老太伸出手,拍了拍左向东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你忙你的去,”她说,“不用惦记我。平安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那些大院里的孩子,哪个有我们平安机灵?” 左平安从炕上抬起头,铅笔头还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机灵著呢!俺不用送,俺自己去。” 聋老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秒。 “行,”他说,“听您的。但有一条——您要是受了委屈,不管是谁给的,您跟我说。我左向东在北平城里,还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聋老太听出来了——这不是吹牛,是承诺。 “行了,別说这些了。”她擦了擦眼角,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平安,来,姑姑看看你写的什么。” 左平安把本子递过来,聋老太接过去一看—— 满纸都是圈圈,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老太太看了半天,愣是说了一句:“嗯,写得好。比姑姑强。” 左平安信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左向东在旁边看著,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太太,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练了大半辈子的。 夜深了。 左平安在炕上睡著了,抱著聋老太那床绣花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张,呼嚕打得跟小猫似的。 左向东给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聋老太正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向东。” “嗯?” “你那个方子的事,我听白占元那孩子说了。” 左向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白景琦那个脾气,能用你的方子,还同意合营,不是因为你官大。”聋老太说,“是因为你那方子比他的好。这年头,能让白七爷低头的东西,不多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个许富贵,” 聋老太又说,“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他想抱你的大腿,让他抱。只要他不给你惹事,该用的时候用一下,也不是坏事。而且,那个姓娄的,在得知百草堂合营。现在心痒痒,似乎都巴不得把他家的药厂送给政府,目的就是跟你搭上话。”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 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事看不透?许富贵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对於娄振华这个人,早就已经被他列入了统战的对象,只是目前两广还没有解放,去香江的路不好走,他就把娄振华晾在了一边,毕云良通过白景琦,已经打探到了娄振华的想法,至於许富贵,那也是有大用途的。 既然回来了,吹风这个事儿,总归要做在前面。组织做事,主打的就是先礼后兵,那种雨夜夺权的事儿,属於另类的走姿,势吧? 眼下先配合市政府管控物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像对付犯有重罪的资本家这个事情,收缴非法所得,以及遗老遗少,左向东最清楚找谁了,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按说也来北平了吧? (想看看各位老总的书评,麻烦给个好评,好评一条一元,谢谢了。) 49.富贵要不要加入组织? 许家,灯火通明。 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许富贵急啊。 距离上次枪毙那些非法药商,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也算是在娄振华面前夸下了海口,可到现在还没跟左二爷搭上话,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屋里头,大女儿许婉婷、儿子许大茂还搁屋里头坐著,一个做针线,一个翻小人书,谁也不出声,都知道老爹今晚有心事。 许富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扒著窗户往外看,后罩房的灯还亮著,隱隱约约能听见聋老太的笑声。 “还没走,还没走。” 他嘴里念叨著,又坐回去,屁股刚挨著椅子,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许婉婷看了他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许大茂倒是机灵,放下小人书,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別急,二爷指定得出来,他不住这儿。” 许富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著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探头一看。 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了,军大衣披在身上,步子不紧不慢,正往院门口走。 “哎哟,二爷!二爷!”许富贵三步並作两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这是要走了?天色尚早,不如到家里喝口茶,最近我弄了点湘省的茶叶,品品故乡的味道。”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许富贵一眼。 寻思著这理由找得真棒啊。 湘省茶叶,故乡的味道。 他左向东是湘省人没错,可打从十六岁离开北平去了延安,十几年了,要不是组织里面湘省的老乡多,要不是因为太阳是湘省口音,他估计湘省话都不会说了。 你现在跟我谈故乡的味道? 不过许富贵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由头,又不露骨,不愧是跟了大资本家十几年的司机,说话办事,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富贵啊,”左向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今天怎么有空?” 许富贵嘴上说道:“这不正好回来,巧了,二爷您也在。”心里却想:我都等了一晚上了,可算见著爷了。 左向东没拆穿他,抬脚进了许家。 屋里头,许大茂这小人精,一见他爹把人请进来了,“蹬”地站起身,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了声“二爷”,然后赶紧拿著热水壶去灶台打热水去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许婉婷也没閒著,放下针线,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盆洗脚水,搁在左向东脚边,低著头小声说:“二爷,您走了一天的路,泡泡脚吧。” 左向东看了这姑娘一眼,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 他心里头转了一下——不是,这许家配合得这么好的吗? 一个打水,一个端洗脚水,娘们没露面,爷们陪著说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跟唱堂会似的。 不过他不奇怪。 许家给娄家服务了多少年? 娄家是什么人家? 北平城里数得著的豪商,迎来送往的规矩大了去了。 许富贵在那种环境里泡了半辈子,耳濡目染,家里这点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左向东摆了摆手:“婉婷,別麻烦了。喝口茶就走,脚就不泡了。” 许婉婷看了看她爹,许富贵使了个眼色,她端著洗脚水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许富贵亲自沏茶,双手端过来,搁在左向东手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站著,没坐。 左向东端起茶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他闻了闻,確实是湘省的茶,雨前毛尖,不算顶好,但在北平能喝到这个,不容易了。 他呷了一口,放下,看著许富贵:“坐吧,別站著了。” 许富贵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又是请喝茶,又是端洗脚水的,搞这么大阵仗。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腐化人民的干部。” 许富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二爷,这是娄家在北平城涉药產业的清单,您过目。” 左向东有些诧异,敲山震虎居然这么奏效的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娄氏製药厂,娄氏药铺七间,娄氏慈济医院——看到“慈济医院”的时候,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转得飞快。 慈济医院,就是特务郑朝山所在的那个医院。 他现在让雷震监控带了一个排,在监控特务,监控黑市。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背后老板居然是娄振华。 那明面上的那位,搞半天就是扯淡啊。你看看,这又是哄骗无產阶级的手段! “富贵,”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我倒是没想到,这慈济医院也是娄振华的。” 许富贵连忙解释:“娄家占了六成股,其余都是各个朋友、商號凑的份子。这医院开得早,那时候鬼子还没进城,娄老板就是开著玩,没指著这个挣钱。” 开著玩。左向东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开医院能是开著玩的?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二爷,”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娄老板让我问问您,公私合营的事,他能不能也参与?”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 “哦哟,娄老板很有前瞻性嘛。”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弹了弹菸灰, “现在白景琦的百草厅是北平001號,合营可不是简单的事,具体的流程,你可以让娄老板去找白景琦学习学习经验嘛。” 合营这事,有一就有二。 北平的私营医疗体系里,白景琦的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象徵意义比什么都重要。 而娄家是北平实力最雄厚的,本质上来说,左向东当然希望娄家是002。 但你想统战一个人,或者培养一位红色资本家,光靠部分產业合营是不够的。真正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配合、去实现藿香正气水、蛇药、清凉油走出国门抢占市场那个事,必须得是百分百稳妥的人。 一个能把家族產业做到这种程度的资本家,能简单吗? 左向东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娄振华现在急著合营,不是因为觉悟突然提高了,是因为白景琦走了第一步,他怕自己落在后头连汤都喝不著。这是生意人的本能,不是革命者的自觉。 所以他得等,得磨,得让娄振华自己想明白,光有资本不够,等你被全京城的资本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你就知道组织是多么的好。 打败资本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资本的內部开始分化,从孤立再到团结。 之所以不太急,还有一个原因是两广要十月份解放,叶主任也还没南下,所以急不来。 许富贵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二爷,这白七爷,瞧不上我家娄老板啊。” 白景琦当眾骂娄振华是“骯脏的资本家”那事,北平药行都传遍了。 娄振华要是舔著脸去找白景琦取经,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哎,富贵,你这么说,就证明你的觉悟不够用。”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转过头,拍了拍旁边许大茂的肩膀。 这父子俩是院里最精明的了,具备一定的大局观念。 尤其许富贵,他作为娄振华的司机,这个身份具备天然的、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影响娄振华的条件。 所以他完全可以考虑把许富贵吸纳入组织,作为眼线之一。 “富贵,”左向东看著许富贵,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想不想加入我们?” 许富贵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著,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我许富贵何德何能啊?”他的声音有点抖,“二爷,我……我可以吗?” 左向东站起身,把军大衣披好。 “你先考虑考虑,顺便把我的愿景,跟娄老板同步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转身出了许家。 许富贵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著左向东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还在抖。 “爸,”许大茂凑过来,仰著脸看他爹,“您跟紧娄老板,还怕没钱吗?” “蠢货!” 许富贵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劲儿把许大茂嚇了一跳。 儿子不懂,是因为年纪小。 跟紧娄老板? 娄老板是资本家,资本家是什么? 那就是工人农民的阶级敌人啊,农村打土豪分田地。 可是城里呢?总不能把资本家供起来吧?所以,资本家早晚要被工人打倒的。 那就是水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看清了这一点,许富贵就意识到,他的屁股应该往哪里坐了!!! 咱们的这位左二爷是什么? 是岸上的大树,根扎在地底下三丈深。 跟著浮萍,你能漂到哪儿去? 跟著大树,你才好乘凉啊! 这位二爷的大腿有多粗?粗到直达天宫核心的!这个泼天的富贵,他许富贵要是不抓住,那他就不是许富贵,是一坨屎啊。 50.最大的资本被全部资本孤立 易中海住在中院东厢房,两间房,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 吃完饭回来,高翠兰坐在炕沿上,回味著那炒肝的味儿,不停地咂嘴。 “老易,这何大清也真是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炒肝居然做得这么好吃。”她舔了舔嘴唇,“哎,这聋老太太,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易中海正喝著高末,差点没呛到。 “你啥时候也学会咬文嚼字了?” 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来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在了,装聋作哑,苦哈哈地过日子。没想到,居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而且,现在又有了侄子……”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院里住户现在总共也就十来户,本来有个同病相怜的老人,现在倒好,剩自己家这个绝户汉了。 老天爷就喜欢跟他开玩笑。 高翠兰没注意到丈夫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老易,你说这二爷的官,到底多大啊?是不是真像刘海中说的,处级?” 易中海拿起桌面上的报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 “处级?浅薄咯!依我看,厅级吧。毕竟出入都有警卫员,从他那个扛枪的秘书的只言片语,我大致知道,二爷很不简单。” 他放下报纸,看了媳妇一眼,“你没看许富贵那傢伙,天天往聋老太家里跑吗?” 高翠兰嘆了口气:“你说这许富贵怎么能这样呢?真是精,吃狗屎都怕赶不上热乎的。老易,要不你也去试试?” “我试什么试?你丫让我去吃屎啊?” 易中海恼火地反驳道,“就说你这娘们脑子不好用。我们不一样,即使没有二爷的时候,我们不都对老太太颇有照顾吗?拋开事实不谈,我认为,今天这顿饭,就是二爷对我们平日里態度的认可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你看,刘家请了吗?贾家、阎家有吗?就算是殷勤的许家,他也没份。就这一条,我易中海强他们十万八千里。” 话是这么说,可高翠兰脸上依旧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那二爷怎么单独去了许家,不来我们家?” 易中海苦笑摇头。 “因为许家背后有娄家呀。这朋友是朋友,邻居是邻居,你没有人二爷瞧得上的信息,你觉得,他会平白无故地帮助咱们吗?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可以这么说,二爷虽说不会帮咱们什么,可出了这四合院,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別人,別人就不敢招惹咱们。” 这时候的易中海,还没有被养老人的事搞出变態的心理,所以还算看得开。 高翠兰忽然提了一嘴:“你看,这平安也是可怜,没娘带著,要不咱们帮二爷找个对象吧?” 易中海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路子。 “这二爷重情义,明天我就去找王婆问问有没有。儘管二爷瞧不上,可咱们用心了不是?”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高翠兰瞥了他一眼:“你可別又去找窑姐啊。我听杨瑞华说,阎阜贵貌似鸡儿长了肉刺儿,也不知道哪儿害的脏病。” 易中海啐了一口:“滚蛋!” 心里却想:阎阜贵这傻逼,嫖娼都捨不得花大钱,总是去找那种没证作业的,没把他自己日死都是他命大了。长刺儿,都是特么的事小了。 对面西厢房的气氛截然不同。 贾张氏闻了一晚上的肉香味,可把她饿坏了。她偷偷地抹眼泪,嘴里嘀咕著:“凭什么不请我们贾家?这聋老太没心肝的老东西,有好吃的怎么就不能匀点呢?” 贾东旭生怕父亲贾贵听到,连忙劝道:“妈,你省省吧,免得我爸听到,又打你。” 贾张氏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爸起不来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清楚。前不久才把贾贵榨得够呛,就想著把他累瘫,自己好溜到后院蹭点吃的。 结果倒好,人家压根就不带请的。 可把贾张氏气得要死。 “我就说,这当官的就没几个好人。带著俩小战士,回来院里,趾高气扬给谁看呢?啊呸!” 话音未落,贾张氏觉得头皮发麻,抬眸一看—— 贾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黑著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错了。” 贾东旭心里一咯噔,赶紧替老娘说话:“爸,別打我妈了。她就是心里想吃口肉而已。” 贾贵哼了一声:“妈的,你想吃肉,你就在这跟狗一样狂吠?但凡你不要脑袋发热,聪明一点,我们贾家,不是天天能吃肉?” 看著父亲这副模样,贾东旭求饶:“爸,放过我妈吧。” “臥槽你妈,滚出去!滚!” 大门关上,里头贾张氏的嚎叫声响起来。 “败家娘们!” “啪!” “嗷——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 “啪!” 贾贵恶狠狠地说:“臭娘们,什么时候轮到你別人家的事儿指指点点?就你这性子,我们贾家早晚被你坑得家破人亡。你妈的!现在!立刻!马上!上炕!我看你是三天不干,上房揭瓦了。” ....... 贾东旭站在家门口,心里也难受,老实说,贾家以前確实是四合院最有钱的一户,可就是老娘癲,导致全部钱都被国民党的坑走了。 “呀,东旭哥你这是干嘛呢?”傻柱吸了吸鼻涕走过来,“嘖,你爸又在干你娘啊?” 贾东旭白了一眼,“傻柱你丫的懂个屁,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亲爱。” 傻柱捧腹大笑了起来,拉著贾东旭悄咪咪地说,“一起去钓鱼吧,上回阎师傅说,钓大鲤鱼能爽一晚上!!” 贾东旭跟傻柱比起来,多少是单纯的,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打量著傻柱,这小子这么大的,鼻涕还往外流,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成傻子,他犯不著跟个傻子一起玩。 这时候,许大茂从月亮门走过来。 他站在那儿可嘚瑟了,因为二爷主动向父亲示好,许富贵开心的连夜去了八大胡同,说是精力过剩。 虽说老傢伙没明说干嘛,可是许大茂知道啊。 刚好看到傻柱,油嘴滑舌的许大茂朝著他吹口哨,“哟,傻柱,东旭,你俩干嘛呢?” 听著屋里的动静,他趴在门上,差点瞎了眼,“不是,贾大爷这么猛的吗?” 傻柱也凑过去,“臥槽!!” 贾东旭气坏了,追著这俩货跑,“傻柱你丫的,看我不捶你。” 傻柱笑呵呵地奔向前院,“傻大个,过来捶我啊,你捶我,將来我就跟你媳妇睡觉。哈哈哈!!” 贾东旭追到月亮门就停了,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傻柱这孙子嘴里跑火车,你越追他越来劲。不追了,他反倒没意思。 “你给我等著。”贾东旭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贾贵已经打完了,正坐在炕沿上抽菸,脸上还有汗,贾张氏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泪痕,嘴角还有血,但眼神里那股子泼辣劲儿倒是下去了不少。 贾东旭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倒了碗水递过去。 “爸,您消消气。” 贾贵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烟掐灭,“东旭,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贾家,现在不比从前了。过去有家底,你娘败家也败得起。现在不行了,一针一线都得算计著来。” “知道了,爸。” 贾贵看了一眼被窝里的贾张氏,嘆了口气,“你也是,別老跟她顶嘴。她是你娘。” 贾东旭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想:您打完了让我別顶嘴,这叫什么道理?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 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 打完就翻篇,不记仇,也不许別人记仇。 第二天一早。 许富贵就来到了娄氏公馆。开门的是自己家的婆娘、在娄家帮佣的李秀英。 “嗯?老许,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老爷还没起来呢。” 许富贵搓了搓手,一脸兴奋,“没事没事,我等著。你忙你的去。”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去张罗早饭了。 许富贵在门房里坐著,心里头翻江倒海。 昨晚左二爷跟他说的那话“想不想加入我们?”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睡觉都没踏实。 许富贵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大腿,疼。確定不是做梦。 他活了四十多年,给地主扛过活,给资本家开过车,拉过洋山,也放过电影。 在北平城里混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別人吃肉他喝汤。 今天,天上掉下来一块肉饼,砸在他脑袋上了。 但不能急。二爷说了,让他先考虑考虑。 急吼吼地贴上去,显得不稳重,不稳重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二爷凭什么用你? 他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了。 先忽悠娄振华去找白景琦再说。 楼上,娄振华已经起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著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 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 吃不进去。 李秀英在旁边看著,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今天的油条不合口?” 娄振华摆了摆手,“不是。你让富贵上来啊。” 李秀英应了一声,下楼去喊许富贵。 许富贵上楼的时候,娄振华已经坐到了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字——“寧静致远”,是他通过大价钱,跟浙商买来的,左文襄公真跡!!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俩核桃,这是跟白景琦学的。 他也不年轻了,总得找点事儿干。这一天天的,除了挣钱就是玩女人,八大胡同都玩腻了...... 老实说,他羡慕白景琦,也佩服这老东西的魄力和狠劲儿,年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服过软。可就是这股劲,他娄振华根本学不来啊........ “富贵,坐下说。” 许富贵在对面坐下来,屁股依然只坐了三分之一。 “左部长那边,什么態度?” 51.警卫连雷震 “老爷,白七爷那边,您还真得去一趟。”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白七爷是北平药行的会长,百草厅是001號。您要合营,不跟他打个招呼,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再说了,您去了,是给他面子。他不给您面子,那是他的事。您不去的损失,那得算您自己的帐。”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 特么的把“低头”说成“给面子”,把“挨骂”说成“他不给您面子”。 许富贵这张嘴,不愧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富贵,” 娄振华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带著点凉意,“你是不是给人收买了?” 许富贵后背一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但他没慌。 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娄振华的脾气,多疑,但讲理。 你只要说得在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老爷,”许富贵的声音稳住了,“我许富贵在您家干了多少年,您心里有数。我要是那种吃里扒外的人,您早把我打出去了。今天这话,我是替您想的。白七爷走了一步,您不走,您在药行里算什么?您跟在人家后头走,人家吃肉,您喝汤。您要是抢在他前头呢?” 对於娄振华而言,你说要他去给一个骂他的人请教? 他是真的抹不开面子啊,特么的谁还不是这北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熟悉白景琦的都知道。 这老傢伙也就是年纪大了一点,要是搁以前满北平城谁不知道,这白七爷特么的,是敢拿大脚板底抽人大耳刮子的。 许富贵知道自己说动他了。不是因为话说得漂亮,是因为帐算得明白。 娄振华这个人,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钱,帐。 你给他把帐算明白了,比什么都管用。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快又急,跟小炮仗似的。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跑了上来,穿著一身花布衣裳,扎著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爸爸,今天是不是去慈济医院?”娄晓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根本没注意到书房里的气氛不对。 娄振华眉头一皱。这是三姨太的女儿,他向来不太待见。 不是说重男轻女,是这丫头太闹腾了,跟他印象里“女儿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沾边。 “娄谭氏!”娄振华声音拔高了八度,“管好你的女儿!” 楼下传来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娄谭氏跑上来,一把抓住娄晓娥的胳膊,狠狠在她屁股上拧了一下。 娄晓娥“哎哟”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来,只是低著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娄谭氏赔著笑脸,把娄晓娥拖下楼去。 书房里安静了。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他看著许富贵,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富贵,你先回去,”娄振华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 许富贵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娄振华一眼:“老爷,左二爷那边,您要是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您约。” 许富贵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娄晓娥正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娄谭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许富贵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丫头,跟她那几个哥哥姐姐不一样。那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做派,这丫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野劲儿,也不知道像谁。也许更多的是因为,这谭家早就没落,没办法给他们娄家带来实质性的利益。 出了娄公馆,许富贵上了车,没急著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他在想一件事,娄振华到底在犹豫什么? 面子?有。怕挨骂?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娄振华还没看明白,不知道社会险恶,更不知道政府的决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合营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还能得个高分,晚答连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把各处的工作捋了一遍。医院接管基本完成,学校復工复课,药厂的生產也在逐步恢復。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底下那摊浑水,深著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对著旁边擦枪的顺溜质问,“我说顺溜,这茶凉了你不知道的吗?” 顺溜委屈巴巴的说,“上回在太阳的办公室,是您自己说的,茶凉了就凉了,不能浪费,祂老人家吃茶叶,你也跟著吃,怎么,祂没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这小同志,觉悟不高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雷震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雷震,警卫连副连长。个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东亲手给他做过手术,很难想像这个小个子居然也是一个军事素养超高侦察兵出身的团级干部。 那时候吴爽哭著喊著跑到手术室门口,说“老师您救救他,他是我爱人的老部下”,左向东本来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一看,浑身是血,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特別严重。 军医说要截肢,左向东看了看,说了一句“截什么肢,缝上就行了”。 缝了四个小时,腿保住了。 后来这愣头青伤好了,听说左部长要去北平,死活要跟著。 找了自己的老首长,老首长又找了502,502批了条子,这小子就来了。 “雷震子,找我什么事?” 雷震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最近几天黑市和特务活动的监控报告。” 左向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黑市粮价又涨了。 棒子麵从一斤八百涨到了一千五,白面更是涨到了两千开外。 肉价也涨了,五花肉从一万出头涨到了一万八。 建国初期,基本上就是黑市在控制市面上的价格,从一开始咱们的新政权在经济上,在制度上,可以说都是摸著石头过河的,左向东作为社会部的人,同时也是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又是卫生接管部的一把手,除了要掌握並恢復全城医疗体系,也要防备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发生。 新生的政权,总是要面对大量的阶级敌人的。 左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他的津贴够不够花是一回事,老百姓吃不起饭是另一回事。 他从报告里抬起头,看著雷震:“特务那边呢?” “慈济医院那边,郑朝山最近很老实,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没发现他跟什么人来往。但我们在外围蹲守的时候,发现有个药材商人去找过他两次,聊了些什么,暂时不清楚。” 郑朝山这个人,左向东不急著动。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搞情报的基本常识。 你抓一个郑朝山容易,但他后面桃园,你不动他,他自己会慢慢露出来。 再加上,现在公安部並没有成立,很多事情,治安这一快都是社会部在协调。 到了九月,社会部撤销,一部分职能就分给了公安系统。 “黑市那边,”左向东把报告放下,“有线索吗?” “有。东城有个粮商,手里囤了大批粮食,市面上粮食越贵他越不卖,等著价格再往上涨。我们查过了,他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具体是谁,还在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还查个毛啊,九成八是对旧政权还抱有希望的资本家,要么就是特务了。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种事在政权交替的时候最常见,也最可恨。 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就不得不把娄振华拉出来了,只有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倒戈,才能彻底的杜绝问题。 “继续盯著。有进展隨时报。” “是!” 雷震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雷震停下来。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吃肉了吗?” 雷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吃了。” “吃了什么?” “窝头,咸菜。” “就这?” “够了。” 左向东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摸出两张餐票,递过去: “去食堂加个菜。別回头让人说我左向东的兵饿得跟竹竿似的。” 雷震接过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部长!”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吴大姐!”雷震喊道。 吴爽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列寧装,头髮剪得齐耳短,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笑眯眯地看著雷震:“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雷震嘿嘿笑著跑出去了。 左向东看著这俩人,不由得苦笑。 这特么的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雷震,战场上的猛人,下了战场跟个半大小子似的。 吴爽,纵队司令的爱人,在他面前跟个没长大的丫头似的。 將来吴爽这贵妇人,可是会把电话打进雷震的前敌指挥所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吴爽笑眯眯地走进来,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两手撑著桌面,身子前倾,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我有好消息”。 “老师,你猜猜看,谁来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吴爽同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要敲门,称职务,不要咋咋呼呼。” 吴爽瞥了眼顺溜,跟背课文似的,“老师,我都记著呢。但这不是有急事嘛。” 左向东被她噎了一下,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傻娘们,跟谁学的? “谁来了?” 吴爽眉头微挑:“您亲爱的战友,马海德同志呀。” “对咯,叶主任也过来了。” 顺溜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主任。” 左向东严肃地瞪了一眼顺溜,“你这小同志,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乱讲。” 52.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吴爽听到憨批顺溜居然拿是这么说的,也是不由得笑了一下。 好歹吴爽过去也是管著一群卫生员的领导,有些事心里知道就是了嘛。 恋爱是自由的,离了婚,你非要的话,別人也管不到你不是? 还是自家的老师识时务,颇有大局观念。反正只要不送护士,那老师就是正人君子。 这眼瞅著和平了,那接下来大傢伙都得爱惜自己的生命,还是我们家的老赵说的对,生命的厚度那是厚度,可你连长度都没有,讲个屁的厚度啊。 正想著,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主任和马海德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向东同志啊。” 这美国同志热情的拥抱永远都没有改变。 马同志盼星盼月亮,盼著早日建国,他要成为第一个加入新中国国籍的外国人。 马同志比白求恩还要早到延安,那时候还是宋先生推荐他跟斯诺一起到的陕北苏区,到延安是37年1月。 这是一个伟大的无產阶级战士。 那时候条件多差? 可他都坚持下来了,十几年了,说著一口极其流利的中文,除了是中央保健小组的组长,一直都在承担著防疫工作。 白求恩当年就是国际上五大胸外科大佬之一,外科嘛,肯定得去前线。 其实老白跟聂司令有著一段很深厚的革命友谊,因著这层关係,左向东也跟聂司令关係匪浅。 左向东被马海德抱了个满怀,心里头骂了一句。 这老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中国人的含蓄。 但脸上笑著,伸手拍了拍马海德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老马,你再不鬆手,我这把老骨头该散架了。” “嗐,你说的什么话,你还不到三十岁,就说老骨头,那我算什么?” 马海德鬆开手,上下打量了左向东一番,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左,你瘦了。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瘦了。” “你胖了,”左向东说,“看来到北平后,东来顺的涮羊肉你没少嘛。” “不,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婆。”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马海德的爱人周苏菲,那是延安时期的美人,也是从上海投奔革命的知识青年。 这老小子,命好啊。 跟自己的爱人情深意切的。 哪儿像自己?革命尚未成功,老婆反而先牺牲了。 叶主任看著这俩人,笑著说道: “向东同志,马同志一进城,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帮你。他说平时都是他领导你,这次,他希望你能领导他。” 左向东看向马海德,笑道:“我要谢谢你啊,马同志。” 马海德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谢什么?我们是战友。你老师能做的,为什么我不能做?他在前线救人,我在后方防疫,分工不同,但我们的目標一致。”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了一下。 这位后来一直致力於麻风病的治疗防治工作。 这个时候国內的麻风病骇人听闻,闻之色变,但老马是勤勤恳恳,最后消除了这个病症。 在这个事情上,尤其是在解放区,左向东也给他提供过一些药品的思路。 早確诊,分型,足程联合化疗,神经保护,麻风反应处理,康復再到长期隨访。 这是一件经年累月的事情。 要是没有马同志,很难想像这个病的可怕。 早在1940年,左向东就合成过麻风病用的氨苯碸,还有大枫子油——南宋的方子。 像利福平、氯法齐明都是50年代才出现的,国內的设备做不到。 之所以老马急匆匆地来,就是因为左向东前几天告诉过他,娄氏製药厂有一套可能可以用来合成这两类药的设备,但还在策划阶段。 没想到,马同志刚到北平没多久,就跟太阳说,要来军管会找左向东。 三人坐在办公室,顺溜倒茶。 这小子给马海德倒了一杯,给左向东倒了一杯。叶主任面前空著。 顺溜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抱著枪站回墙角,面无表情。 叶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顺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吴爽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茶壶,给叶主任倒了一杯,笑眯眯地说:“主任,您喝茶。” 然后扭头瞪了顺溜一眼,小声说:“你丫的,不想进步了?” 顺溜抱著枪,一脸无辜:“我忘了。” 左向东在心里给顺溜记了一笔。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轴得让人想抽他。 叶主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计较,放下茶碗,看著马海德说: “老马,你的事跟向东同志聊,我去找其他人。” 他站起来,看了左向东一眼:“向东,你来送送我。” 左向东跟著叶主任出了办公室,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没人,窗户开著,四月的风吹进来,带著点凉意。 叶主任转过身,看著左向东,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 “向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左向东纳闷,这么快的吗? “军委那边要人了,”叶主任说,“你在保持现有职务不变的情况下,兼任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53.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 兼任军委卫生部副部长。 实打实的晋级了,军委后勤部,也就是后来的总后勤部,属於正兵团级,特殊情况下像卫生部这样的二级部,可以达到副兵团级,而卫生部副部长,已经是妥妥的正军级了,从正师级直接到了正军级,这也是非常常见的,看看李云龙,丁伟,孔捷,解放战爭开始就是师级,到了解放后就是纵队司令了,也就是正军级。 不过,这个任命的意义不在於级別,在於,他进了军委的序列。 他现在是华野的人,借调到北平搞卫生接管,同时兼任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接管工作一结束,原则上是要回华野。 但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的帽子一戴,就不一样了。 意味著从华野正式调入军委,留在北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看分管的方向是什么,现在的部长是老杨,而后勤部的一个二级部里面,张万和也是副部长。 其实他也能理解,毕竟一直都掛著保健小组副组长的名头,在军委后勤卫生部才是他的归宿。 现在是这么叫的,后面就会变成总后勤部卫生部,属於是后勤里面二级部里面的大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少將是稳了,在52年部队定级之前,或许能往副兵团级上靠,那大概率能往上加多一颗星。 这个安排也没毛病的,毕竟老马也是中央卫生顾问委员会的嘛。 叶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琢磨了。回去工作吧。我呢,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关於物价稳定的问题,你得帮我解决我的烦恼啊。” “过几天你去后勤部找杨部长报到,另外你也得搬到军委大院住才行了。” 左向东本想要跟叶主任提议,再杀一批官僚资本,汉奸走狗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干这事儿最得心应手的还得是咱们的慈父......左向东在社会部的老领导!! 看著主任离去。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军委卫生部管的是全军的医疗卫生体系,从野战医院到后方疗养院,从药材供应到防疫消杀,摊子大得很。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摊子事了:卫生接管部、医药行业的合营、药品出口、中央保健——现在又加了一个军委卫生部。同样是后勤部的,左向东最大的优势在於,他在某些时候,比那些在外的兵团司令都要牛逼的点是什么? 那就是隨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跟中枢们说,这就好比一个秘书或者卫士长的觉得,但区別也很大,秘书卫生长不像左向东,是负责保健,身体健康,这是妥妥的核心工作啊!! 虽然苦点吧,但没办法,组织上定了的事,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再说了,干这个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財。 他左向东要真想升官发財,留在北平当教授不好吗?更甚至去香江,隨便拿一款药出去,那都能成一方富豪。 用得著在战场上拿手术刀? 可那不是自己的理想啊!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 马海德正坐在椅子上翻他桌上的文件,看得津津有味。 顺溜抱著枪站在墙角,盯著马海德的眼神还是不太友善。 左向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马,看什么呢?” “你的清凉油方案啊,”马海德抬起头,眼睛里带著光, “这东西,当初你刚到陕北不就跟我聊过吗?可惜,那时候的条件不够。现在你居然在那么简陋的环境下做出来了?”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左向东说,“我老师能在战场上都能做脾臟切除,我在实验室里配个清凉油算什么?” 马海德摇了摇头,把文件放下。 “向东,我来找你,不光是帮忙。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北平的防疫工作,我看了,底子太薄。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春季又是传染病高发期。我想在北平搞一个系统的防疫方案,从水源消毒到垃圾处理,从疫苗接种到疫情监测,一竿子插到底。” “你看啊,这城里一百来万人啊,那得需要多少医生?” 左向东看著马海德那张认真的脸。 在陕北的时候就跟他一起搞过防疫。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一百倍,连消毒水都得自己配,他愣是把整个延安地区的传染病发病率压下去了。 “行,”左向东说,“你搞。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药品,你开单子。我签字。” 马海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左向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写了一行字:兹任命马海德同志为北平市防疫总顾问,全权负责北平市春季防疫工作。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卫生接管部的公章。 他把纸递给马海德。 “拿著。谁不配合,你拿这个去找他。” 马海德接过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 “向东,”他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在陕北的时候,你只是个医生。现在,你是能拍板的人了。” 左向东笑了笑。 “没变。还是那个给人开刀的左一刀。只不过以前开刀只管一条命,现在开刀管一座城。” 马海德站起来,伸出手。 左向东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老马,北平的防疫工作,我就交给你了。” 马海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等马海德离开之后,左向东回到办公桌坐下, “顺溜。” “到!” “你过来。” 顺溜抱著枪走过来,站到办公桌前。 左向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著顺溜。 “你是不是对叶主任有意见?” 顺溜犹豫了一下:“没有。” “说实话。” 顺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他是主任,是领导。我没意见。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部长你去干那么危险的事。” 左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轴是真轴,忠诚也是真忠诚。 在这个憨批的逻辑里,谁给部长派危险任务,谁就不是好人。 “顺溜,”左向东弹了弹菸灰,“你记住,干革命就没有不危险的。我在延安做手术,鬼子飞机在头顶上扔炸弹,危险不危险?在淮海战场上,弹片在头顶上飞,危险不危险?干哪行都有危险,关键是值不值得。” 顺溜抬起头,看著左向东。 “那我跟著部长,也值。” 左向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头一软,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了,別在这儿煽情了。去,把吴爽和毕云良叫来,说点正事。” 54.十大名药 吴爽最先来到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倒是敲了门,但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从门缝里就挤进来了,整个人像踩著弹簧,走路都带风。 “老师,恭喜恭喜!”吴爽笑呵呵地站到办公桌前,眉毛眼睛都在笑,“您都成了大领导了,將来我也要进步。”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军委卫生部刚送来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娘们,进城以后別的东西没学会,把“级別”两个字掛在嘴边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纵队司令的爱人,卫生接管部的处长,放在哪儿都不算低了,可她那张嘴,永远觉得自己矮人一头,永远想往高处爬。 也不是说她不好。工作能力有,觉悟也有,就是这脑子里的弦,时不时就得紧一紧。 就这脾气,也难怪到了后来,发展成了贵妇人。 “爽啊,”左向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沉下来了,“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就有问题。你不要让自己被权贵的思维束缚了。你要严格执行西柏坡精神,人啊,不能忘本。” 吴爽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隨即又恢復了,嘴上是“是是是,老师说得对”,心里头却苦笑连连。 不是?我为革命牺牲了那么多,俩孩子都因为战爭掉了,我享受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又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进城后,多少人都在抢房子啊,每次老师都要敲打自己,真的忒难受了。 可她不敢说。左向东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可以,你跟他讲委屈,他比你还委屈。 上次她提了一嘴“我家老赵好歹也是个纵队司令”,左向东当场就懟了一句“纵队司令怎么了?纵队司令就不用遵守纪律了?你让他来找我”。 她敢让老赵来找吗?老赵来了估计也得挨训! 毕竟老师对於他们赵家是有大功德的,远的抗战时期就不说了,就说赵家那几个小辈儿在打碾庄负伤的,哪个不是左部长给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 而且,人可是中央保健组的副组长,莫说是我吴爽了,即使是老赵来,都还得抱人大腿。 鬼知道將来他们这些將军啊,司令的,过去多少有些问题的,会不会被拿出来清算?老师跟书记处的那位,关係也是不错的,那位真的要整人,一百个老赵都不够人家整的!!赤水啊..... “行了,”左向东看她那副表情,知道她没听进去,但也不想再说了,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倒起反作用,“毕云良到了没有?” “应该快了,”吴爽看了看手錶,“早上他去了趟百草厅,说是白景琦那边有些文件要交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毕云良走进来,手里提著个公文包,脸上带著笑。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白景琦。 这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精神头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的小伙子。 腰板笔直,步子生风,穿著灰布长衫,袖口挽著,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后头跟著俩工人,抬著一个大木头箱子。 左向东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白景琦,眉头微微一挑。 “白经理,你这是干什么?” 白景琦把核桃往口袋里一揣,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左向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摇了摇,那力道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左部长,这不是公私合营了吗?我把家族这数百年来攒下来的方子,统统上交政府,以示对政府尊重啊。” 他鬆开手,转身走到箱子跟前,拍了拍箱盖,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这是白家几代人的心血,从咱们老太爷那辈就开始攒,传到我手里,一百多个方子,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左向东看著白景琦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这老头儿,想通了。 白景琦其实也是想通了。这左部长乃是左文襄公后人,既然能拿出百草厅最为机密最为核心的安宫牛黄丸,保不齐还能把百草堂所有秘法提溜出来。 与其这么被动,还不如主动出击,还能让政府记住咱们的交情。 北平001號啊,这是富有精神图腾一样的烙印。 再说了,老子白景琦,下定决心要干的事儿,绝不打折扣。 这就是白景琦。他不做决定的时候,你拿八抬大轿抬他都不动。 他一做了决定,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改。 当初合营是这样,现在交方子也是这样。 不是心血来潮,是想明白了——左向东那个人,值得他託付。 左向东看著这个精神矍鑠的老人,心里头確实感动。 有些人,一开始是没想通,可一旦想通了,那真是豁出去的! 毕云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白家上交的方子明细。” 左向东接过来,展开一看。 好傢伙!!! 《世代祖传丸散膏丹下配方》,简称《传统配本》,1949年共计四百三十一种,其中古方一百九十八个。来源大多是宫廷秘方、民间验方、经典古方。 十大名药列在最前面:安宫牛黄丸、牛黄清心丸、大活络丹、紫雪散、局方至宝丸、西黄丸、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苏合香丸、虎骨酒。 这里头有几个,在后世那依旧是畅销品。 安宫牛黄丸就不用说了,急救第一。 乌鸡白凤丸,妇科圣药。 六味地黄丸,从清朝卖到二十一世纪,就没断过货,这玩意儿主调理,相比於蓝色的西地那非那种纯刺激的玩意儿要好很多。都说中医治本,那得是真正有实力的中医。 中医为什么会断代?这跟传承脱不开关係,西医可能几年就能出来干活了,可中医没个十来年,你也就会点正骨的玩意儿去忽悠下老百姓。 正因为中医想要学好难,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得被辩证的淘汰,我们太缺医生了。 白景琦这次是不遗余力,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了。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走过去,双手握住了白景琦的手,用力握了握。 “七爷,大义!” 白景琦脸一横,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左部长,您左家世代为的便是这民族之大一统,我白家也不差。这一把,我是將身家性命全都託付出去了啊。”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万分。 自己其实跟左文襄公没啥关係,不过就是顶了人的號异地登录罢了。 可真没想到,这左姓是真的好使,尤其是对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商人,有著天然的亲切感。 左宗棠收復新疆,那是民族英雄,他的后人,在这些人眼里,天然就带著一层光环。 要不是位置特殊,加上自己本身就是医术高超,有著天然的稀缺性,早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拉去枪毙了。 而且自己又是社会部的,头头那边老早就交过底,要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估计很多不熟悉这段歷史的人都不知道,那位最严厉的慈父到底是谁吧? 55.红色大管家 不过,就这些白景琦拿来的东西,过几年,要是不搞出来,也得被毁掉。 像安宫牛黄丸、西黄丸,都是分两个版本的。 普通老百姓买到的一般都是牛马版本,至於核心的,用的天然牛黄、麝香、犀角,都是极其稀缺的,你想量產都量產不了。 这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东西收好,把方子保住,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七爷,坐下喝杯茶。”左向东伸手请白景琦坐下,顺溜这回倒是机灵,没等左向东使眼色,端著茶壶就过来了,给白景琦倒了一杯,又给毕云良倒了一杯。 顺溜这憨批,看人看事,那都非常直观,就喜欢像白景琦这样的老爷们。 白景琦端起茶碗,揭开盖子闻了闻,呷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好茶。” “白经理,”左向东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娄振华可能会去找您。” 白景琦一听“娄振华”三个字,脸色当时就变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那动静大得顺溜都摸了一下枪。 “这娄半城,就是个怂蛋!”白景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傲骨,逆子!”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白景琦骂娄振华,不是真的恨他。是恨铁不成钢。白景琦跟娄振华的父亲娄傲天是旧交,那是个有骨气的人。 鬼子进城的时候,娄傲天寧可把厂子关了也不给鬼子干活,气得吐血,没几年就死了。 白景琦敬重娄傲天,所以看娄振华就越发不顺眼——老子英雄儿怂蛋,搁谁谁不气? “七爷啊,” 左向东等白景琦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娄振华要是去找您,您帮我个忙。” 白景琦一瞪眼:“什么忙?” “他要是说不通,您就用大脚板底扇他。” 白景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茶碗盖都差点掉地上。 “行!左部长,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他来找我,我就拿大脚板底招呼他!” 满屋子人都被逗乐了。吴爽笑得肩膀直抖,毕云良捂著嘴,连顺溜那张常年绷著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送走了白景琦,左向东站在窗口,看著那老头儿腰板笔直地走出院子,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他心里头嘆了口气。 將来这老爷子,指定被打成右派。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產、他的那张嘴,都太容易得罪人,也太容易被盯上。 但看在他这么帮忙的份上,而且这老头儿见多识广,到时候去滇省请百宝丹的方子,带上他,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摸过? 曲焕章同样是资本家,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媳妇孩子啊,你派个干部去谈,人家未必搭理你。 但白景琦或者是娄振华去,那是同行见同行,话就好说了。 “老毕,”左向东转过身来。 毕云良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些方子,”左向东指了指那个箱子,“送到军委卫生部,让部里派人清点、登记、造册,严密保管。这是白家的心血,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对,这是咱们民族思想的结晶。” 毕云良点了点头,招呼俩战士,抬著箱子出去了。 ..... 四月十日。 北平香山。 军委后勤部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这里,对外代號“劳动大学”。 院子里停著几辆美式吉普,几个参谋人员抱著文件夹匆匆走过,脚上皮鞋沾著泥。 跟他想像中的“军委大院”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没办法,刚进城,能有个地方办公就不错了。 等过几年搬到內务部街,条件才能好起来。 再往后,到了五十年代,復兴路那边的大院建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军委大院。 他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顺溜跟在后面,抱著枪,秘书干成顺溜这样,確实也是有点离谱了。 魏大勇更离谱,眼睛扫著四周,那副警惕的模样跟进了敌占区似的。 要不是左向东自身心理素质足够强大,还真的受不了这俩货。 后勤部的办公地点在最大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站著个哨兵,看见左向东的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左向东敲了敲部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哎哟,这不是摘卵圣手吗?” “我可听张万和讲,李云龙那小兔崽子骂骂咧咧地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摘了他的卵。要不用我这电话,让罗院长给他来两剂麻药败败火?” 左向东一进门,听到部长劈头盖脸的絮絮叨叨,眉头微皱。娘的,这事儿给闹的,好像您数落我,我就不摘你一样。 他让领导赶紧坐下,这位身体上面的问题可太严重了!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的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將不成问题。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56.白景琦大脚板底 左向东哈哈地笑道,“李云龙那傢伙,就不提了,我给你看看吧。” 这个李云龙的口碑实在难评。就是个事儿精,能打仗也能整活,战爭年代还好,和平年代是真的难搞。 上回赵刚来信,说李云龙伤好了之后天天在师部骂街,说左向东欠他两个卵,逢人就说“老子的卵让左一刀给摘了,你们可得小心点”,搞得赵刚都不好意思见人。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句:你丫的骂吧,等你下次受伤,老子给你缝个狗卵上去。 他把心思收回来,看向杨部长。 这位杨部长可真了不得啊,可以毫不夸张地讲,但凡他活到授衔,大將不成问题。 被称为红色大管家,且这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绝对无人可以撼动。 可问题是,这位“红色大管家”的肝,已经开始闹意见了。 事实上,这位杨部长现在的肝部已经开始病变。在一年之前,左向东就给他进行过了一段时间的介入性治疗。 肝癌这东西,架不住熬夜,架不住高强度的工作。可是后勤部长,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后勤涉及方方面面。 打个比方,为什么汉代的萧何,明朝的李善长备受推崇? 因为,他们就是搞后勤的好手呀。 工作的强度,那不是一般的大!熬夜都是常事,杨部长今年也就49岁。看起来,都不止59了。 左向东一边给杨部长號脉,一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癌症这玩意儿,人类跟它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癌”这个字,最早出现在东轩居士的《卫济宝书》里,但那会儿指的是痈疽恶疮,不是现代医学说的恶性肿瘤。到了南宋,杨士瀛在《仁斋直指方论》里提到了“癌”,说它“上高下深,岩穴之状”,这才开始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恶性肿瘤。古代一般用“岩”字,乳岩、肾岩、舌岩,指的都是各类恶性肿瘤,听著就疼。 西学东渐之后,1909年开始的《医学世界》期刊上,就已经出现了胃癌、子宫癌、脑癌这些词。到了1930年,中文医学界开始重视癌症的普及工作。 1938年初,左向东通过白求恩的关係,在《柳叶刀》上发表了第一篇关於肝癌的早期诊断的论文。从那以后,他就把“癌症”作为標准的病名,纳入了根据地的医学教材、诊疗规范和统计体系。 还因为这个事儿,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年之后,世界各地的共党內部医学界人士,自发的到延安学习,参观,然后被左向东抓去教学。 主打的就是搂草打兔子。 但这玩意儿,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根治的办法。 只能让患者心態平和、乐观,用药物介入性地治疗。心態是最好的良药...... 好在杨部长现在属於早期的早期,需要隔一段时间调整药材的用量,完全撑得到授衔的时候。 左向东號完了脉,又看了看杨部长的眼底,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心里头有了数。 “部长,您这肝,比去年好了一点。”左向东收了听诊器,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但您要是再天天熬夜,神仙都救不了您。” 杨部长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肝有病的人。 “向东啊,我呢,在后勤部,也算是看著你一步步走上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把你调回来,还真不是我的意思?” 左向东压根就没说话。 你看看,这就是领导。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知道知道。”左向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杨部长笑著说,“看来你对当官兴趣不大啊。这样也好,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毕竟你是保健组的,他们有意让你南下,所以让你任卫生部副部长,是方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左向东心里头转了一下。 南下。 这个词从后勤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简简单单的“调动工作”,是在棋盘上给他预留了位置。 军委后勤部下辖的摊子可不小——军需部、军械部、卫生部、运输部、財务部、兵工部和军工局,外加四个野战军。 而卫生部內设的机构更是庞杂: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兽医局、干部处、总务处,以及四个野战军的卫生部和华北军区卫生部。 左向东接下来要分管的是三个局——医政局、防疫保健局、药材局。 属於是第一副部长。 之所以不是部长,是因为左向东不同於其他副部长,需要同时兼任军委后勤部副部长,如果这样一来,那他哪里有时间搞保健工作?而且,接下来还得兼顾各大野战军和地方。 杨部长把任命文件推过来,靠在椅背上,解释得很耐心,“我认为这对於你不是什么事儿。因为机关大院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暂时安排在原本的黄兽医胡同。” 左向东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第一副部长。 搁古代,这就是太医院院使了,管著全天下大夫的那种。 从一个野战军的卫生部长,到军委卫生部的第一副部长,这升得確实快了一点。要是给李云龙那瘪犊子知道,又该酸一阵。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在华野的时候就是正师级,管著整个野战军的医疗体系。 现在不过是把这个摊子从野战军扩大到全军,再加上北平地方的一部分职能。 算是能者多劳,也算是实至名归。 左向东心里头谈不上多大的兴奋。当了两辈子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级別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毕竟,从正师到正军,这一步跨过去,就进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 进入军委,那就是进入了核心层,全国的医疗体系的构建上面,就有著接近一锤定音的决定权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行,”左向东把文件放下,“我干。” 杨部长看著他,那张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向东,我就知道你痛快。”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杨部长身边,把听诊器重新掛上。 “部长,正事说完了,现在说病的事。” 杨部长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我好著呢。” “您好什么好,”左向东的语气不容商量,手已经按在杨部长的肝区了,“您这肝,再拖半年,就不是介入治疗能解决的了。到时候您想找我看,我都未必有办法。” 杨部长被他按得齜了齜牙,老实了。 左东向下手不轻,但手法精准。他在肝区摸了一遍,又在脾区按了按,心里头有了数。 “药,我重新给您配。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不能断。”左向东把听诊器收了,看著杨部长, “另外,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天晚上凌晨一点之前,必须睡觉。” 杨部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啊?这仗还没打完,后勤的活儿——” “仗打不完,您更不能先倒下。”左向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您要是倒下了,后勤这一大摊子谁管?萧何倒下了,刘邦还打个什么仗?” 杨部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后勤部长被保健医生教训,这话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但医嘱嘛,是要听的,毕竟那几位在生病了时候不也得遵照医嘱? “行了行了,”杨部长摆了摆手,“我睡,我睡还不行吗?” 左向东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用药说明,跟处方笺一样一丝不苟。 “药在这儿,说明在这儿。您要是忘了吃,我就天天来盯著您。” 杨部长看著那一排纸包,哭笑不得。 “你这个同志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囉嗦。” 左向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囉嗦?他不囉嗦不行。这些领导,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你不多说两句,他们真能把药放到过期都不吃。 杨部长把药收好,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最近北平医疗行业里面变化很大啊,百草厅都合营了。还是你年轻人脑袋好使,你看,这一下子就给我解决了华北地区药材供应的问题!” 谈到这个,左向东就有话说了。 过去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打压一下娄振华了,要想彻底的收服娄振华,倒也不难,等他再次找过来谈合营的时候,就让雷震往黑市一宣传,那些把北平物价搞得乌烟瘴气,被抓起来枪毙的就是娄振华举报的。 好傢伙,这一宣传,娄振华估计得疯掉。从敌人的內部下手,从而瓦解敌人。 百草厅自打毕云良成了这公方经理,白景琦也是相当的开心。 让熟人操盘好过用外行。 整个百草厅搞得有声有色,一时间风头无俩。上门来请教合营的同行,差不多要把门槛给踏破了。 这让白景琦相当地苦恼,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成了北平城更加有脸的风云人物,那逼格,甚至比娄半城还要牛逼。 儘管还有不少人骂白景琦傻逼,但白景琦可不是闹著玩的。 谁当面讲,直接上大脚板。 你就说鹤年堂、永安堂的掌柜,尤其是东四牌楼的永安堂掌柜,当著他的面笑他白景琦败家子,当场吃了一记大脚板,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57.张万和 左向东听毕云良匯报这事儿的时候,笑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景琦这老头儿,是真狠。 合营归合营,但白景琦还是那个白景琦。谁惹他,他照样拿大脚板底扇你,合营不合营的,不耽误他打人。 但这一脚扇得好。 扇完之后,上门求教的更多了。 以前是“观望”,现在是“请教”。观望和请教,性质完全不同。 观望是看热闹,请教学是真想干。 “药材供应的事,”左向东说,“华北地区的事好办。我们有百草厅这个百年字號,有白家几百个方子,有毕云良这个既懂药行又懂政策的公方经理。生產、採购、仓储、调配,一条龙,全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麻烦的是东北和华东。东北那边,日本人留下的底子不差,但接收得乱,好多设备被人拆了卖废铁了。华东那边更麻烦,刚打完仗,百废待兴,连个像样的药材仓库都找不著。” 杨部长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卫生部这边,你放手去干。后勤上的事,我来协调。”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杨部长办公室刚出来,就遇见熟人了。 这傢伙,但凡看过亮剑的都知道,李云龙还欠他几个日本娘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张万和就是个妻管严,李云龙真要送,估计张万和得先被殴打致死! 这傢伙很明显就是在等左向东的。 张万和苦笑道,“左部长,来我办公室喝口茶唄。” 左向东诧异。这傢伙以吝嗇出名,搞后勤的都一个德性,简直跟阎阜贵有的一拼。但市井的算计,又怎么有资格跟八路军后勤干部相提並论?別看老张其貌不扬,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军需供给部副部长,妥妥的正军级,妥妥的少將!而且,这傢伙属於系统內的高手。 “老张,你看你,来了北平,你也不去军管会找我。” 张万和满脸堆笑地倒起了茶,客客气气地跟三孙子似的。能跟李云龙搞一起的,九成八都是这德性。 “哎,这不是刚到嘛,万事开头难吶。给哥哥把把脉,別的大夫我是真不信。” 事实上,左向东现在一般都不隨便给人看病了。底下徒子徒孙比较多,大多数是他们搞不定的疑难杂症,才会找他参谋。当然,一些特別熟的例外。这老张就算是例外了。 左向东甚至都没给他把脉,就严肃道:“老张,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房事要克制啊。不能因为解放了,你就不知道节制。这眼瞅著月底要打渡江战役了,身体垮了,怎么革命?” 张万和脸上发青,眼窝深陷,黑眼圈都能跟熊猫比一下了。刚刚看他走路的时候还擦汗,这特么的不是纵慾过度的话,左向东都不姓左了。 张万和大惊失色,“向东,不瞒你说,哥哥的性格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女人。” “那你这是?” “家有猛虎。” 张万和感嘆一声,隨即就说出了他的难处。没別的原因,他跟爱人是在根据地认识的,而且爱人还不是后勤系统的,是根据地民兵支队的,那体力好啊。 左向东沉思了一会,才说道:“老张,我给你两个选择吧。第一个方案,可以让你重振雄风……” “我选一!选一!!!” 话音未落,张万和抓住了左向东的手指。 其实左向东想说,第二,让你家的母老虎从此清心寡欲。 你看嘛,男人都一个德性。 左向东脸微微一抽。说实话,这老张在抗战时期身体还是相当好的。 但中原突围,千里跃进大別山,打淮海战役,后勤的工作是连轴转,消耗过度,也能理解。 然后就是进城,家里母老虎兴奋,肯定得多整几次。 给张万和把脉,又开了点调理的中药方子,左向东漫不经心地说:“老张,你们供给部,是不是在徐州接收了一批军医院的青霉素髮酵设备?” 张万和向来就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啊。那玩意给了,东野那边有个民营医院需要。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就截下来。” “哦?那行,我让试验处的吕宝华跟你对接。” 左向东把药方递给他,“按时吃药,一周內禁止房事。一周后……哎,你还是克制点。这样吧,把大姐安排到四野,我给102写个条子,让她去当副师长,天天打仗。” “別別別,好不容易夫妻团聚。”张万和连连摆手。 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谁又想分开呢?谁还不能有点私心? “好啦向东,回头让你那啥宝华同志,来后勤部找我,三天內做个交接。” 左向东笑著跟他握了握手,准备离开之时,又想起了沪市即將开始的两白一黑,到时候粮食、煤炭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要他筹集,又说道:“军管会这边准备一把解决北平物价的问题,你最好准备一下,到时有的你忙的。” 张万和连连道谢。 这大夫別看斯斯文文,狠人一个,有著很强的大局观念,听著总不会错的。 再说了,保健组副组长,肯定有一堆中枢的消息。 ....... 百草厅门口。 一辆美国轿车停下来,鋥亮的黑色车身在北平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许富贵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娄振华从车里出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百草厅的招牌。 黑底金字,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那四个字——“百草厅”,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像刻在石头上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三秒钟。 许富贵在旁边等著,没催。 他知道娄振华在犹豫什么。上次白景琦当眾骂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过不去。现在舔著脸登门拜访,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但形势比人强。 白景琦现在是北平001號,是药行的风向標。你要是不来,你就永远跟在人家后头喝汤。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百草厅的店堂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股子熟悉的中药味儿。 柜檯后面,白景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著俩核桃,嘴里哼著小曲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看见娄振华进来,他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嘴角一撇,那表情分明写著“来了个討厌的”。 “哟,”白景琦拖著长音,“这不是娄半城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娄振华脸上堆著笑,走过去,拱了拱手,“七哥,好久不见。” “別,”白景琦一摆手,“我当不起你这一声『七哥』。你是娄半城,我是个小药铺的掌柜,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58.打击资本 白景琦一开口,就狠狠地打了娄振华的脸。 说真的,要是搁以前,娄振华高低也得懟回去。 可问题是现在他没办法啊,形势比人强,北平药行的风向標就坐在对面,他娄半城再牛,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许富贵最近被娄振华重用了。 因著左向东的关係,他几乎就成了娄振华的贴身助理,一时间在娄振华的圈子里风头无两。 也不要以为许富贵真的只靠溜须拍马,人家是货真价实在做事,说话又好听,过去这段日子,让他认识了不少牛鬼蛇神。 所以这会儿他站出来替娄振华解围,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三分。 “七爷,七爷,您先消消气。” 白景琦瞥了他一眼,双眼微眯,“你特么谁啊?这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一个司机,搁这给我装什么大头蒜?” 许富贵被懟了,可是一点不生气,面色平和地当起了娄振华的嘴替。 他以前是没办法,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著二爷撑腰,他人也自信了,替二爷驯服娄振华,那许家肯定能起飞。 以前娄家几房人都在的时候,许富贵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呢?嘿!还真不一定。 娄家参谋团,跑的跑,逃的逃,没啥人了。 面对白景琦咄咄逼人的话语,许富贵非但寸步不让,还理直气壮地说道:“白七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左二爷放话,让北平的老少爷们找您取经。您这二话不说就下了逐客令,这不就是打了二爷的脸么?” 白景琦横著脸,“谁特么的是二爷?我白家二爷,早他妈死了。” 毕云良走过来,小声说:“七爷,这二爷,就是左部长啊。这位许富贵,是二爷的邻居。您不知道吧?左部长有位大姐,六十来岁了,就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哎!”白景琦当即站起身,“哎,左部长还有位大姐?嘖,云良你怎么不早说?” 他轻咳一声,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富贵,然后对著娄振华哼了一声:“问吧,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老子是看在组织的份上,不关你娄家一毛钱事儿。” 娄振华被白景琦整无语了。特么的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从前那个铁骨錚錚的白七爷哪儿去了,至於对左部长卑躬屈膝么? 可他脸上不敢露出来,堆著笑坐下来,开始请教。 白景琦这人有个毛病——他不记仇。 骂完了,气消了,该说正事说正事,一点也不含糊。 合营的流程、清產核资的办法、定息的標准、人事安排的窍门,一样一样往外倒,比文件上写的还细。 娄振华听著,心里头那桿秤慢慢就歪了。 白景琦这人,是真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干。 百草厅合营之后,產量翻了一番,质量比过去还好,白景琦自己都说“以前是给有钱人做药,现在是给全国人民做药,不敢马虎”。 娄振华从百草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景琦最后说的那句话: “娄半城,你爹要是活著,早把厂子捐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你对得起你爹吗?” 这话扎心。 扎得娄振华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许富贵约左向东。 许富贵心里头乐开了花,但脸上不露,稳重地点了点头:“老爷,我去问问二爷什么时候有空。” 左向东接到许富贵的电话,正在军委卫生部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关於全军药材储备的报告。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振华这条鱼,终於咬鉤了。 他让许富贵转告娄振华:下午三点,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掛了电话,左向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顺溜,下午有人来。你给我倒杯热茶,別像上次那样,让领导面前空著。” 上回这小子居然不给叶主任倒茶,这觉悟不行啊,那叶主任干嘛的?那可是切蛋糕的人啊! 虽然我们不搞站队,但也不能隨便得罪,我左向东那可是跟周先生一样是骑墙派呀! 顺溜抱著枪站在墙角,一脸无辜:“部长,我记住了。” “还有啊,你现在让雷震到黑市放消息出去,就说北平城最大的商人,提供了一份最近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商人名单,军管会,社会部准备动手打掉一批。” 向来憨厚的顺溜一时间转不过来,等他转过来之后,欲言又止。 “干嘛呢?去啊!”左向东都要拍桌子了,这顺溜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部长,咱们这会不会有点太狠了?这消息出去,过几天娄振华就得成为眾矢之的。” 左向东都要被憨批顺溜气笑了。 前段时间还说资本家吃人,现在居然又说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左向东可不能惯著这傻小子。猛地一拍桌子。 “去不去?不去趁早给我滚回陈大雷那里,下次別跟跟屁虫一样粘著我。” 门口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捂嘴偷笑。 左向东连他一起骂:“魏大勇你特么的笑个屁啊,你也去,跑一趟社会部,给李部长捎个话,就说统战娄振华的事情,已经走了阶段性的进展,请他帮忙,提供一批最近在哄抬物价,並且已经定案的资本家,移交给军管会,我们负责枪毙。” 魏大勇倒是主动,“啪”地敬礼后,屁顛顛的就跑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著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这小子,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脑子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 得跟他讲讲道理。 毕竟已经是专职秘书,思维上面,是需要开拓的,视野肯定得跟上不是? 忠心有,你能装傻,可你不能真傻吧? “顺溜,我问你,北平一解放,物价为什么飞涨?” 59.大家族的生存方式 顺溜有被问住,脑袋麻了一下,心道,不是啊部长,我这脑子也就这样了,您这么一问,我哪儿能说的上来? 这问题,魏大勇那个傻逼肯定也想不出来!还好,有答案可以抄,吴爽说过了。 顺溜假装想了想,紧接著脑袋叮地一声,咧嘴一笑, “部长,这题我会答!!就是资本家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对了一半。”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掰著手指头数,“第一,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物资短缺,生產没恢復,东西少,价格自然贵。第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这是资本家乾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百姓人心不稳,不知道新政权能不能长久,手里有钱不敢花,也不敢存,一听点风吹草动,就抢购物资,反过来又把价格推高了。” 顺溜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左向东继续说:“我们要稳住物价,光靠抓人不够。抓一个粮商,明天出来两个。抓两个,后天出来四个。你抓得完吗?”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所以啊,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怎么解决?第一,恢復生產,把东西做出来。第二,稳定人心,让老百姓相信新政权。第三。统战。” 顺溜听到“统战”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在部队里听惯了“打倒资本家”,猛地听到“统战”,脑子转不过来。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嘆了口气。这憨批,忠诚是忠诚,就是脑子有时候轴。 “我问你,娄振华是什么人?” “资本家。” “北平最大的资本家,对不对?” “对。” “他家在北平多少年?” “好几十年了吧。” “他在北平工商界有多少朋友?” 顺溜不说话了,因为这题他也会答,娄半城,以前旧政权的时候,有个说法,孔宋....四大家族,而北平加上娄家,如果只是算財力,那就是五个半。剩下了一个,主要指贪官和遗老遗少......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菸灰缸里一摁:“娄振华要是站到我们这边,北平工商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跟著站过来。物价稳不稳?人心定不定?反过来,他要是跟我们对著干,或者乾脆跑了,那些观望的、骑墙的,全都会倒向另一边。到时候你抓得完吗?” 顺溜低下头,不吭声了。吭个毛声,因为到了这里,顺溜根本就听不明白,脑子是个好东西,可问题是顺溜压根就没有! 可是,顺溜又怕自家部长嫌弃自己没脑子,把自己塞回部队,那真就完犊子了,所以,他连连点头,憨憨的笑,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嘛! 左向东看著这憨批,无奈的摇头,隨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卫生员在搬药箱。 “培养一个红色资本家,比打倒十个资本家管用。” “资本家也是人,是人就怕死。但光怕不够,得让他们看见好处。合营之后,他的厂子还在,他的股份还在,他每年拿定息,日子比过去还安稳。他尝到甜头了,才会真心实意跟著我们走。这叫统战。” 顺溜抬起头,看著左向东的背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当年在新四军的时候,陈大雷也说过类似的话。 打鬼子不光靠枪,还得靠脑子。枪能打死眼前的敌人,脑子能打死將来的敌人。 “部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顺溜挠了挠头。 左向东转过身,看著他。 “明白什么了?” “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著。 这憨批,总结得还挺精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咱们不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叫『又联合又斗爭』。联合他一起建设新中国,斗爭他的剥削思想。” 顺溜嘿嘿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左向东看著他笑,心里头鬆了口气。 这憨批,虽说脑子不好使,但有一点好,听劝。 你说啥他信啥,你让他干啥他干啥,从来不跟你唱反调。 “行了,去吧。” 顺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左向东看著他:“干嘛?还不走?”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部长,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要是......你要是能做我姐夫就好了。” 左向东愣了一秒。 “那我就是你小舅子。” 左向东回过神来了。 “你妈的!”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要砸过去——想想是搪瓷的,砸坏了还得花钱买,换了个本子砸过去。 本子砸在顺溜肩膀上,不疼,但顺溜捂著脑袋,嘿嘿笑著,一溜烟跑出去了。 左向东站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顺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这憨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姐夫? 他哪儿来的姐姐? 哦,对,他有个姐姐。 被鬼子糟蹋了,当著她的面儿。后来顺溜为了报仇,差点一个人摸到战俘船上把那鬼子中佐给狙了。 是他左向东拦住了他,带他炸了整条船。 从那以后,顺溜就跟定了他。 可这跟“姐夫”有什么关係? 左向东摇摇头,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还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顺溜刚才那话。 这小子,不是隨口说的。他是真把自己当亲人了。 在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无父无母,姐姐也没了,跟陈大雷是上下级,跟左向东是过命的交情。 他嘴上说“姐夫”,心里头想的是“哥”。 只不过这憨批嘴笨,不会说煽情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个“姐夫”来。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不跟他计较。 下次他再胡说八道,就让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抄一百遍。 …… 白家大宅子。 白景琦坐在堂屋里,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带著笑,但那笑里藏著事儿。 白占元坐在对面,穿著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干部。 “爷爷,您找我?” 白景琦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眼,点了点头。 “占元啊,你现在是副区长了,感觉怎么样?” 白占元腰板挺了挺:“挺好的。工作虽然忙,但充实。比在学校里读书有劲儿。” 白景琦哼了一声:“有劲儿?有你哭的时候。” 白占元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这老头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疼他。 白景琦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占元,爷爷想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百草厅现在合营了,秘方也上交了,爷爷手里没什么可操心的了。”白景琦看著孙子,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爷爷现在唯一操心的,就是你。 “你现在是副区长了,將来还能往上走。爷爷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別的东西帮不上你,但人脉、经验、眼光,还能给你搭把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占元,你要走仕途,爷爷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一条,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不能忘本。不能忘了白家是怎么来的。一个家族的兴旺,总是有人要牺牲,有人要为牺牲的那些人担负起壮大的使命” 白占元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行了,你收拾收拾,陪我去见一个人。”白景琦站起身来,见白占元无动於衷,嘖了一声,“哎,去见见你们副主任的大姐,左大姐啊,傻孙子。” 60.聋老太三观顛覆! 白占元不理解,向来刚直的爷爷怎么也玩这一套,这不是腐蚀我们人民的干部吗? 儘管他是被左向东部长提拔上来的,但规矩他是懂的,再说了,像左向东那样的高级干部,就是天宫里面的人,他能瞧得上三瓜俩枣吗? 如果他需要钱,手头上一堆的方子,还有一身本领去哪儿不是大富豪? 白景琦听著孙子这番“义正辞严”,气得差点没把手里那俩核桃砸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茶碗喝了口水,这才开口。 “占元,你知道个屁。” 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是真不知道,左部长的大腿有多粗啊?白瞎了你这一层关係吶!!这一点你跟你大爷真的没法比。”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景琦抬手挡了回去。 白景琦嘴里的“大爷”,是白景泗,他大哥。当年在警察厅当厅长的时候,北平城里黑白两道谁敢不给白家几分面子? 后来白景琦因为跟日本人不对付,差点栽了大跟头,是白景泗上下周旋,花了不知多少大洋、搭了多少人情,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白景琦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不懂? 政商政商,政永远排在商的前面。 你有万贯家財,上面没人,那就是砧板上的肉,谁想割一刀就割一刀。 你有靠山,腰杆子就硬,说话就有人听。 这傻孙子啊,读了几年书,当了几天副区长,就把祖宗的本事忘了个乾净。 白景琦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著那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劲儿。 “占元,你听爷爷说。这中国,几千年来,就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古代士农工商,怎么排的?士第一,商最末。你以为换了个朝代,这东西就变了?新社会是新社会,可骨子里的东西,是换个政权就能改的?” 他顿了一下,看著孙子的眼睛。 “我可是听云良说了。你们的部长,那是直达中枢核心的存在。人这一辈子,绕不开四个字——生老病死。 等到了某个层次,到了某个阶段,谁不怕死? 你想想,一个医术惊为天人、桃李满天下的高级干部,是这么简单的人物吗?” 白景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爷爷让你去,你就跟我去,別废话。不是让你去送礼,不是让你去走后门。是让你去认个门,露个脸,让人家知道白家有你这个后生。 將来你干得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你要连门都摸不著,你本事再大,谁看得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孩子......” 白占元架不住爷爷的强硬,也只能答应下来。当初要不是白部长点將,他也不可能从津港回来,就成为一名副县团级的副区长! 这一点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但他心里头还是不服气。他觉得爷爷是老脑筋,觉得这是旧社会的那套,觉得新社会不兴这个。 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爷爷说的每一句,听著都不在理,可细想又都在理。 他嘆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行,爷爷,我陪您去。但有一条,您別瞎说话,別让人家觉得咱们白家是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白景琦一瞪眼,“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顶天立地,什么时候趋炎附势过?我就是去拜访一下左部长的姐姐,一个老人家,这怎么了?你丫的思想怎么这么复杂?” 白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跟著老爷子出了门。 另一边。 南锣鼓巷,95號院。 傻柱作为聋老太的专用坐骑,那是任劳任怨。 自打何家知道是左向东救了吕秀的命,何家上下就把聋老太当亲奶奶供著。 傻柱这孩子虽然浑,但知恩图报这个理儿,他爹教过他,这就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事情,他傻柱即使总被说成傻柱,但是基本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注:那个冶金部的大领导毕彦君,因为帮过傻柱,一直到退了休,傻柱还是坚持给他做饭,原剧可查,说明这何雨柱一点儿不傻。) 这会儿他正弓著腰,背著聋老太往外走。左平安跟在后头,一蹦一跳的。 聋老太今天心情好。 她打算带平安去认认老宅子。 那宅子空了好些年了,自从认为左向东没了之后,她一直没敢住,那个年代,但凡有脑子的,都善於偽装自己。 现在不怕了,得让孩子知道,左家是有根的人,不是浮萍。 一大早,许大茂就上赶著跑过来了。 这小子眼睛尖,看见聋老太要出门,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太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我扶您,我扶您。” 说著就要伸手去搀聋老太。 傻柱背著聋老太,脚步一顿,斜著眼看许大茂,那眼神跟看苍蝇似的。 “许大茂,你丫的见风使舵,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许大茂看了眼傻柱,啥也没说。 “咳.........tui——” 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离傻柱的脚就差两寸。 “你丫的真噁心!!” 傻柱满脸嫌弃,要不是背著聋老太,他真就想上去锤许大茂。俩人是髮小不错,但也是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谁也不服谁。 “行了行了,”聋老太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又扭头看许大茂,“大茂啊,你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添乱。” 许大茂嘿嘿一笑,也不恼,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跟著聋老太,那眼神跟看亲奶奶似的。 左平安跟在旁边,仰著脸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许大茂,忽然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来了一句:“你俩別吵吵了,再吵吵,俺让大勇叔把你们俩都捆了。” 傻柱和许大茂同时闭了嘴。 左平安在院里虽然才住了没几天,但全院上下都知道,这小祖宗不好惹。 他那俩保鏢,魏大勇和顺溜,隔三差五的回来,送个肉,买个小玩意,一个是能拧断人胳膊的猛人,一个是扛著大狙的狠人。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解放军战士,有个嗓门超大的,被部下称为雷公爷的,上回来一次,差点没把阎阜贵给揍了。 谁都知道惹了平安,比惹了左二爷还麻烦。至少左二爷还讲道理,这小祖宗不讲。 聋老太被平安这句话逗得直笑,笑了几声,收住了,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在胡同口的一块石墩上,扶著她坐稳。 聋老太拉著平安的手,指著胡同两边,开始给他讲古。 “平安,你知道不?咱们家,其实还有座四合院。” 左平安眨巴著眼睛,歪著脑袋想了想,用那口陕北口音问:“姑姑,多大的院儿?” “三进的。比你爹现在住的那个黄兽医胡同的院子只大不小。” 左平安挠了挠头。他是根据地长大的,打小跟红二代们玩儿,住的都是窑洞、土坯房,没见过北平城里的四合院。 对於“住大房子”这个事情,他没有任何概念。 在他心里,能遮风挡雨、有炕睡觉、有饭吃,那就是好地方。 聋老太看著他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 这孩子,跟著二號家庭长大,住的吃的按说都不差啊,可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这些领导,吃的居然比城里普通人家的还要差劲,这简直顛覆了聋老太对於天宫的概念啊。 61.鳩占鹊巢? 这也就算了,孩子们似乎一直都在接受一种教育,那就是人民当家做主,为人民服务的那种思想,让聋老太这种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的世界观都要塌掉了。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政权?还有把人民当主人的政权?这开什么玩笑? 聋老太也是半信半疑地听著,只当是自家侄子胡说八道,结果解放军进城后的所作所为,算是打开了这老古董新世界的大门了。 当兵的不再抢粮,当官的开始深入基层干实事,年久失修的街面,居然也有当兵的在修,公厕也有干部去掏粪,天啊!!!! 掏粪!!聋老太前段时间去大柵栏,可是亲眼目睹了领导在公厕掏大粪,还笑眯眯地对围观的居民说,劳动最光荣!! 这一刻,老太婆才是真切的感受到,这是新社会,这个新政权是百年来唯一的,能坐稳江山的政权!!! 只是苦了自己家的孩子,四岁多了,居然连大房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平安,你听姑姑说。咱们这南锣鼓巷,主巷一条,西侧八条,东侧八条,一共十七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以前你爸跟姑姑,就住在北兵马司胡同。” (注:1949年南锣鼓巷:主巷1条,西侧8条(福祥、蓑衣、雨儿、帽儿、景阳、沙井、黑芝麻、前鼓楼苑),东侧8条(炒豆、板厂、东棉花、北兵马司、秦老、前圆恩寺、后圆恩寺、菊儿),共17条街巷,属北平市第一区。) 傻柱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嘴:“老太太,那为什么还要住95號院?那边不是有您家祖宅吗?” 聋老太看了傻柱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备,是那种“你还小,不懂事”的眼神。 “柱子啊,你还只是个孩子,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你们二爷,过去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一个孤老太太,你觉得我还敢守著那么大院子吗?那可是三进大院,前后几十间房。” 她苦笑了一下,“我寧愿空著,我不敢住。” 傻柱不理解:“为什么不敢住?那是您自己的房子,谁敢抢?” “吃绝户,你听过吗?” 傻柱摇了摇头。 聋老太嘆了口气,把“吃绝户”这三个字掰开了揉碎了,给这几个孩子讲了一遍。 什么叫吃绝户?就是家里男人死了,没有儿子,没有后人,这家就成了“绝户”。 亲戚、邻居、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能找上门来,今天搬你一件家具,明天拆你一块门板,后天占你一间屋子。 你一个孤老太太,能怎么样? 告官?官老爷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找人撑腰?你哪儿来的亲戚? 到最后,房子没了,家產没了,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的下场要么是突然暴毙,要么就是生不如死!! 聋老太说完这些,胡同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左平安站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著聋老太,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著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可说得比大人还认真。 “姑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新中国了。俺们打跑了鬼子,打跑了国民党,老百姓当家做主了。邓妈妈说了,共產党给穷人撑腰。谁要敢欺负姑姑,俺让爹枪毙他。” 聋老太看著平安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 是那种在根据地长大、在首长们身边耳濡目染、从小就听著“为人民服务”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东西。 这孩子,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大聪明。 他知道谁对姑姑好,谁对姑姑不好。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甚至知道,在这个新的国家里,有爹在,没人敢欺负姑姑。 傻柱站在旁边,吸了吸鼻涕,也听愣了。他吸鼻涕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 许大茂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了,站在远处,竖著耳朵听,眼珠子滴溜溜转。 聋老太看著平安,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把那一头短毛揉得乱七八糟。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点抖,“姑姑有平安,有向东,姑姑不怕了。” 她站起来,小脚踩在地上不太稳当,扶著傻柱的胳膊,稳了稳。 “走,去北兵马司。让平安看看,咱们左家的老宅子。” 傻柱重新背起聋老太,平安跟在旁边,三个人出了胡同口,往北兵马司方向走。 北兵马司胡同。 33號院门口。 四个人站住了。 傻柱背著聋老太,停在院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 左平安仰著脸,看著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皮斑驳了,铜环生了锈,但门楣上的砖雕还在,刻著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门槛很高,得迈一大步才能跨过去。 但四个人愣住的原因,不是这扇门。 是门开著。 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一竹竿,在风里飘。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扯著嗓子喊“慢点跑”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住著!! 鳩占鹊巢吗? 62.我爸是高级干部 院里头那个妇女咋咋呼呼地跑出来,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传到胡同口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这是私宅,不允许参观!” 聋老太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麻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门牌——北兵马司33號,没错。门前的石墩,门楣上的砖雕,门槛上那道裂缝,全都对得上。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別人家的了? 这合理吗? 左平安仰著脸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聋老太,小眉头皱成一团,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问:“姑姑,您不是说这是咱们家的宅子吗?怎么住了人?” “是啊,老太太,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傻柱也跟著说了一嘴。他这孩子还是有眼力见儿的,那妇女穿著棕黄色的军装——解放军进城后对老百姓都挺和气的,按说不会搞错。 聋老太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搞错。北兵马司33號,我住的时间也不短了。” 她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房契,清清楚楚写著:房屋主人,左右。那是左向东父亲的名字。 左平安虽说认字不多,但“左右”这么简单的字,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凑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妇女,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妇女见他们还站著不动,更来劲了,手指头戳著空气骂骂咧咧:“滚滚滚!什么你的我的,这就是我们家的院子!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把你们轰走了!” 左平安站出来了。 他往那妇女面前一站,小胸脯挺得笔直,仰著脸看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女同志,你这態度,难道没有认真学习西柏坡精神吗?” 那妇女愣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娃娃,张嘴就是“西柏坡精神”,这他妈什么来路?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擼起袖子,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瞪著左平安:“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讲道理呢?再不走我替你爹妈教训你!” 左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在中枢长大的孩子,最大的领导都见过。一个连核心圈层都未曾谋面的女人,他不带怕的。 那妇女见这小娃娃居然不怕,恼羞成怒,正要开口骂人,院里头又钻出好几个半大小子。为首的跟许大茂年龄相仿,十来岁,穿著一身小列寧装,脚蹬黑皮鞋,一看就是干部子弟。 他走到左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就是一推—— “说什么呢小子?什么西柏坡精神?哥门儿不知道。识相的赶紧滚蛋,我爸是华北城工部的高级干部,小心枪毙你!” 左平安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但没倒。他站稳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小子,没说话。 但许大茂不干了。 娘的,我爹让我看好平安叔,左家就是许家的大腿。你丫的当著我的面推,我许大茂不要面子啊? 许大茂从旁边衝出去,一巴掌呼在了那小子脸上。 “啪!” 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你丫的能不能好好说话?”许大茂瞪著眼睛,嗓门比那妇女还大,“我们搁这跟你讲道理,高级干部就能打人?” 那小子被扇得脸一歪,整个人愣住了。他在东一区横行霸道惯了,谁敢打他? 其他几个半大小子不干了,擼起袖子就要上来收拾许大茂。 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把聋老太往旁边轻轻放下,又把左平安往身后一拉,往那几个小子面前一站。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怎么著吧?”傻柱吸了吸鼻涕,把袖子往上一擼,“我管你他妈的高级干部低级干部,要茬架,咱就来吧,甭废话了!” 那妇女见自己儿子挨了打,气得直跺脚,手指头戳著傻柱和许大茂,脸涨得通红:“得!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老二!你去军管会把你爹喊过来!我就看看,在这东一区,谁他妈敢招惹我们刘家的!我男人是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 傻柱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 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老实说,这名头对於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是真的够嚇人的。 许大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退。傻柱倒是面不改色,还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卷进了嘴里。 但左平安都无语了。 不是,这都啥世道?一个正县团级的也敢叫“高级干部”?就这个水平的,也好意思搁这儿咋咋呼呼,还敢抢了这座四合院? 他往前站了一步,仰著脸看著那妇女,小嘴一撇:“去吧去吧,我还以为多高级的干部呢。你家男人生病,我爸都不带看看的,还叫什么高级干部。哼——” 那女人被一个娃娃这么呛,脸上的肉都气得哆嗦。她指著左平安,手指头都在抖: “你这小娃娃扯什么大白话?等著吧,这东一区,还有我家老刘说了不算的事儿?等著瞧!” 约摸十来分钟。 一辆吉普车从胡同口疾驰而来,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没停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就跳了下来,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脸膛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主儿。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背枪的战士,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 那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目光从聋老太扫到傻柱,从傻柱扫到许大茂,最后落在左平安身上,脸色一沉,“这是私宅!还不赶紧滚蛋!” 他顿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八度:“谁打我儿子?站出来!” 说真的,许大茂有被这阵势嚇到。 那两个战士把枪口往下一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傻柱也僵住了。 他不是怕那中年人,是怕那枪。 聋老太的脸色变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北洋军阀的枪见过,鬼子的刺刀见过,国民党的手枪见过。 但那些枪口对准的都是老百姓,她从来没想过,解放军的枪口也会对准老百姓。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她把左平安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个中年人。 “你是东一区的书记?”聋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是。你们赶紧走,別在这儿闹事。再不走的识相的,我让战士把你们抓起来!” 聋老太没动。她把房契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这是我家的房契。北兵马司33號,民国初年置办的產业,左家的宅子。你们凭什么住进来?”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走过来一把抢过房契,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房契是旧社会的,不作数了!现在是新中国,一切房產归政府统一分配。你们有意见,去找军管会,別在这儿闹!” 他把房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里走。 左平安从聋老太身后钻出来,小脸涨得通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他捡起地上的房契,小心地折好,塞回聋老太兜里,然后转过身,仰著脸看著那中年人。 “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人被他这老气横秋的口气气笑了:“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小娃娃,赶紧跟你奶奶回家去,別在这儿添乱。” 63.这个混蛋老头 可是左平安不依不饶呀,打小的教育告诉他,非得问个所以然。 被对方这么一呛,左平安陕北口音都出来了,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仰著脖子跟那中年人对峙。 “俺就是得知道,哪里来的县团级干部,可以这么的无法无天?俺们打鬼子的时候,你搁哪儿呢?俺们打国民党的时候,你搁哪儿呢?现在解放了,你倒蹦出来了,抢俺家的房子,还跟俺讲政策?你讲的什么政策?你学的什么西柏坡精神?俺看你是学的国民党那套!” 左平安说了一堆话,小嘴叭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一口陕北腔在胡同里迴荡。 刘书记眉头微皱,心里头就纳闷起来了。这陕北口音,怎么听著有点不对味啊? 解放后城工部大多数都在工委工作,他接待过不少说陕北话的干部,也算是总结出了点门道。 以他的资歷,接触最多的还是江西口音的家属,最早进城的那批,说江西话的家属特別多,而且一般都是部队的大领导。 至於说陕北话的,则是各种都有,干部、家属、娃娃,分不清高低。 可这关事儿,一个娃儿这么不依不饶,他心里头就不耐烦了。 左平安继续问,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刘书记,一点不怕:“你叫什么名字?你上级是谁?你占了俺家的宅子,有没有手续?谁批的?你知不知道,俺爹——” “够了!” 刘书记恼火了,擼起袖子,抬手就要揍左平安。 巴掌举起来,还没落下去。 “住手!” 一声大喝从胡同口传来,中气十足,震得墙头上的灰都往下掉。 眾人寻声望去,胡同口停了辆黑色轿车,车门开著,白景琦在白占元的搀扶下大步走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景琦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刘书记一眼,目光从那张红润的脸扫到那身中山装,又从中山装扫到举起来的巴掌上,嘴角一撇,嗤了一声。 “什么玩意?你多大的人,连小娃娃都打,你丫的对得起你的这身皮吗?啊!?” 白景琦说话向来不客气,尤其是看不过眼的事儿。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的人。 北洋军阀他骂过,鬼子他骂过,国民党他骂过,现在解放了,看见有人欺负一个四岁的娃娃,他照样骂。 刘书记被骂得脸一黑,正要发作,目光却落在了白占元身上。 白占元站在白景琦身后,穿著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刘书记在东一区,白占元在大柵栏那边是副区长,市政府开过会,几十个区长副区长一起,是见过面的。 刘书记认出了他,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隨即堆出一层笑来:“哟,这不是白区长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东一区来了?” 白占元嘆了口气,走上前来,看了刘书记一眼,又看了看聋老太和左平安,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刘书记,差不多行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跟老百姓置什么气?”他顿了顿,侧身让了让,“我准备去南锣鼓巷95號,刚好路过。这是我爷爷,白景琦。” 刘书记一听“白景琦”三个字,脸上的笑又堆高了几分,拱了拱手:“白七爷,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白景琦向来看不过为非作歹的人,哼了一声,没带搭理的。 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目光越过刘书记,落在聋老太和左平安身上。 聋老太住在北平那么多年,百草厅她肯定是知道的。 这白七爷的名號,在北平城里谁没听过? 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小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白七爷,真是仪表堂堂,年轻时肯定是俊后生。 聋老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白景琦也投以微笑,然后看向左平安。 由於爷孙俩都没见过左家人,所以不认得对方,可是打抱不平这事儿白景琦还是敢干的。 他弯下腰,跟左平安平视,语气比跟刘书记说话时和善了八百倍。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左平安仰著脸看了看白景琦,又看了看白占元,小嘴一张,那股陕北腔又出来了: “俺叫左平安,这是我们左家宅子。这傢伙抢了俺家的房,还骂俺姑姑,还要打俺。” 白景琦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拿住。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著左平安,“巧了,我也认得一个姓左的,他叫左向东。” 左平安眼睛一亮,小胸脯一挺:“那是俺大!” 白占元:??? 白景琦:??? 白景琦脑子里“嗡”了一声,暗道一声臥槽!这么巧的吗? 他白景琦不过是路见不平一声吼,没想到吼一嘴,吼道了左部长的亲属。 那这老太太就是左大姐了? 白景琦反应快得很,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隨即就换上了那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笑脸。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客客气气地对著聋老太拱了拱手。 “这位难不成就是左大姐?哎呀,失敬失敬,我是白景琦,百草厅的。左部长跟我提起过您,说您一个人在北平,不容易。今天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聋老太愣了一下。 她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眼前这老头儿,她有点看不透。 说是套近乎吧,人家那眼神里没有那种算计的味儿。 说是真心实意吧,可这才头一回见面。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帮了忙,客气话得说。 “白七爷,久仰大名。”聋老太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但礼数周全。 刘书记更懵了。 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黑转红,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不是傻子,白占元那句“左部长”他听见了,白景琦那句“左大姐”他也听见了。 可他不知道这个“左部长”到底是哪个左部长。 北平城里部长多了去了,管教育的、管工业的、管財政的,谁知道是哪一个? 其实,更主要的是,以他县团级这个级別的干部,压根就接触不到左向东。 白占元看著刘书记那副表情,嘆了口气,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著一种“你丫摊上大事了”的无奈。 “刘书记,我说你,占谁家的房子不好,你占了左家的。”他顿了一下,看著刘书记的眼睛,“左向东是谁,左部长啊,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你心里没数吗?” 刘书记的名字叫刘琦,属於是华北城工部的干部,老实说,北平那么大,谁认得什么左向东? 可“副主任”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之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卫生接管部部长。 军管会的。 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刘琦的腿就开始打摆子了。 他不是怕左向东这个人,是怕左向东背后站著的人。 一个跟如今市长经常见面的人,你说他认识谁?你说他能跟谁说上话? 这肯定是老资格,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这样的资歷,不见得比工委的刘书记的差多少啊。 刘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白景琦瞪了一眼白占元,“占元,必须要把这个事情,告诉给军管会,有人仗势欺人,霸占人家的宅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这叫吃绝户!!! 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样的做派,那新政权是用来干嘛的?” 那不清楚状况的妇女,刘琦的婆娘,站在旁边,见自家男人被一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小子挤兑成这样,脸上掛不住了。 她擼起袖子,指著白景琦就要开骂。 “哎,你这个混蛋老头——” 64.她不是绝户吗? “啪!” 刘琦反身就给了自家婆娘狠狠一巴掌。 那声音脆得跟炸鞭似的,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那妇女被扇得往后退了两步,捂著半边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白占元懒得看这一出,连忙对白景琦说道:“爷爷,我现在就去黄兽医胡同。” 白景琦一摆手,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兽医胡同?这事儿不是市委管的吗?你应该去找市工委书记,甚至是市政府市长,军管会主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著刘琦的,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等著倒霉吧。 说完,他转过身,那张严肃的脸立刻换成了笑眯眯的表情,客客气气地拉著聋老太的手,声音都软了三分。 “哎呀,大姐啊,我是没想到。您居然是左部长的大姐。走走走,我跟占元正好准备去拜访您,今儿个凑巧了,咱们一块儿走。” 聋老太被这老头儿拉著手,整个人还有点懵。 她看了看白景琦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刘琦,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捡起来的房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世道,真的变了。 以前是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现在呢? 一个卖药的,敢当街骂区工委书记。 一个四岁的娃,敢跟当官的讲道理。 一个老太太,拿著一百年前的房契,能让人把占了房子吐出来。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傻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活了十四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一个当官的,被一个卖药的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还嘴。 一个四岁的娃,比他还横。 他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左二爷家,是真牛逼。 许大茂更是不堪,腿肚子还在哆嗦。刚才那俩战士拿枪口对著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呢? 白七爷一来,刘书记的婆娘挨了打,刘书记自己脸都白了。 他爹说的对,左二爷的大腿,粗得没边了。 聋老太被白景琦拉著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刘琦。 那一眼,不是什么凶狠的目光,也不是什么威胁的表情,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刘琦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聋老太转过头,跟著白景琦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傻柱背著左平安,许大茂跟在后面,几个人挤挤挨挨地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去。 刘琦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口,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 这一刻,他大概率已经明確的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哎,这老宅子不是说就一个孤寡老娘们,不是特么的绝户吗??? 刘琦双腿瘫软,若不是两名战士搀著,这会直接就瘫坐在地上,他甚至能预感到自己的下场。 可自己好歹也是城工部的老革命,或许刘部长会看在他为革命鞠躬尽瘁的份上,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 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关於北平黑市粮价的报告,他正看得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顺溜推门进来,站得笔直:“部长,娄振华到了。” 左向东把报告合上,往旁边一摞,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回是热的,顺溜总算记住了。 “让他进来。” 顺溜转身出去,片刻之后,领著娄振华走了进来。 娄振华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提著个公文包。 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左部长,您好。” “娄老板,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娄振华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这个人,见惯了场面,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可坐在左向东对面,他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是那种你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的感觉。 左向东看著他,没急著说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娄老板,你的来意,我知道了。许富贵跟我说过。”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你想合营?” 娄振华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左部长,我想把娄氏製药厂合营了。还有慈济医院,娄家占了六成股,我也想一併拿出来合营。” 左向东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看著娄振华。 他在心里头盘算。 娄振华这个人,跟白景琦不一样。白景琦是那种你跟他讲道理,他听明白了,自己想通了,然后就豁出去了。 娄振华是那种你跟他讲道理,他也听明白了,但他得算帐,算来算去,算出对自己有利了,才点头。 这不是说他不好。生意人嘛,不算帐才不正常。 问题是,左向东需要的不是一个算帐的生意人,是一个能替他出去办事的人。 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些东西要卖到南洋去,需要的不光是钱,是渠道、是人脉、是胆识。 娄振华有没有胆识? 有。但他有没有那个豁出去的劲儿? 左向东现在不知道,要统战一个资本家,那不是简单的事情。 “娄老板,”左向东把烟掐灭,往菸灰缸里一摁,“合营的事,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来了,表了態,左向东应该高兴才对。 北平最大的资本家主动要求合营,这是多大的政绩? 可左向东这副態度,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在等他。 等他什么呢? 娄振华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老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白景琦已经走了,我不能落在后头。对不对?” 娄振华张了张嘴,没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左向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白景琦为什么走?他是为了抢001號的名头吗?不是。他是想明白了,这件事迟早要来,早走比晚走好。” 他顿了一下,看著娄振华的眼睛。 “你呢?你是想明白了,还是怕落在后头?” 娄振华沉默了。这话问到了根子上。他確实是怕落在后头。白景琦成了001號,成了药行的风向標,他要是不跟上,以后在北平药行里,他算什么?娄半城?一个跟在別人后头喝汤的娄半城? 但“想明白了”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想明白了,就意味著他不是因为形势所迫才合营,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件事对、该干、值得干。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左向东。 “左部长,我......” “行了,”左向东一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现在跟我说。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合营的事,不急。但有一条,我跟你说清楚。” “北平的物价在涨。粮食、布匹、煤炭,一天一个价。老百姓吃不起饭,买不起煤,穿不上衣。这个事儿,不是靠抓人能解决的。” “你是北平最大的资本家。你的一举一动,北平工商界都看著。你要是能站出来,配合政府稳定物价,比抓一百个投机倒把的粮商都管用。” 娄振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终於明白了。左向东不是在等他合营,是在等他表態。 不是对他左向东表態,是对北平的工商界表態,是对全北平的老百姓表態。 可是,他作为会长,要是这个时候站出来,无异於跟北平老派的资本家站在对立面,娄家很可能会丧失在南方国统区的全部利益! 再说了,现在南方没有解放,国共的爭斗也没有分出胜负,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娄振华怎么可能干?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65.许富贵:我太想进步了 娄振华可不是傻子,他的手段不像白景琦那般刚猛,可他的聪慧却远超白景琦。 一个家族的族长,在面对岔路的时候,选择永远不是单向的,而是左右下注。 这一点从北平解放前,把家族內部分人安排到香江就知道的,还有部分在沪市、金陵,乃至滇省。 这就是娄家经歷满清、民国、军阀混战、鬼子侵略而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有的人势必是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有人做汉奸,那势必有人是坚定不移的爱国者。 一样的道路,有人支持国民党,自然也得有人支持中共。 如此一来,不管哪边贏,他都能贏,不管谁输,他都不会输。 要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坚定地站出来,把医药產业全部拿出来合营。 这就是娄振华在乱世生存的法则。 可问题是,你左部长上来就让我跟老派的本土势力站在对立面,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吗?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脑子里在飞速地算帐。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资本家,精得跟鬼似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地要合营? 是,也不全是。 他把医药產业拿出来,是因为这块对他来说不是最核心的。 他的根在轧钢、在纺织、在那些重工业上。 製药?那就是个添头。 拿添头去探路,成了,他得了先机,成了红色资本家。 不成,他也没伤著筋骨。 至於南方国统区的利益!!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南方还没解放,国民党还在负隅顽抗,你娄家在沪市、金陵、滇省的產业,现在还得看国民党的脸色。 你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跟北平的老派资本家对著干,帮著共產党稳定物价,南方那些人能饶了你? 轻则產业被封,重则人財两空。 这笔帐,娄振华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在犹豫,在观望,在等——等一个既能跟共產党示好,又不至於得罪南边那些人的万全之策。 但这世上哪有万全之策?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可问题是,你得先站上去。 站在岸上观望,风再大也吹不动你。 许富贵站在旁边,全程只听不说,眼观鼻鼻观心,跟个木雕似的。 他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门儿清。 见气氛僵成这样,他也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左部长,”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这是我们娄老爷的一份心意。您看,这资料都带来了,要不您先收著?” 他把娄振华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左向东面前推了推,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著谁。 左向东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好了,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確——送客。 娄振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再赖著不走,那就是不识相了。 “左部长,那我先回去了。” 娄振华弯了弯腰,语气比来时低了几分,“我再想想,再想想。”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魏大勇从门口走进来,伸手一引: “娄老板,请。” 娄振华拿起桌上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转身往外走。 许富贵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左向东,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又转了回去。 魏大勇送他们出了院子,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胡同口,才转身回来。 左向东已经站在办公室窗前了,背对著门,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窗外的院子。 “走了?”他没回头。 “走了。”魏大勇站到他身后,“部长,这娄振华,是不是不太情愿?” 左向东转过身,看了魏大勇一眼。 这憨批,打仗是一把好手,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就是个小学生,这次进步了。 “不是不情愿,是还没想明白。” 左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想两边都占著,既不想得罪南边,又想跟咱们这边搭上线。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魏大勇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娄振华这个人,不能急。 你越急他越端著你,你不急了他反倒急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晾著,得给他加点柴火,让火烧起来。 “这几天,顺溜你啥也不用干了。”左向东抬起头,看向墙角抱著大狙的顺溜。 顺溜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到!” “带两个班,乔装,守在娄家周围。你要控制制高点,把去娄家报復的人员处理掉。” 顺溜愣了一下:“部长,你是说有人要对娄振华动手?” 左向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呢?他今天来黄兽医胡同的事儿,你以为瞒得住?北平城里的那些老派资本家,哪个不是眼线遍地?他们看见娄振华往军管会跑,心里头能不慌?一慌,就得有人跳出来。明的暗的,总得有人想给他点顏色看看。” 顺溜这回听明白了,把大狙往怀里一抱,露出一口白牙:“明白了部长。来一个崩一个,来两个崩一双。” “別崩,”左向东瞪了他一眼,“抓活的。崩了谁给你口供?你脑子能不能转转弯?” 顺溜嘿嘿一笑,也不恼,抱著枪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部长,那要是来的人多呢?” “多就打腿。你不会打腿?” 顺溜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下“打腿”这个技术问题,觉得难度不小,但也没再问,一溜烟跑了。 左向东又看向魏大勇。 “和尚,你今晚安排人,配合中央社会部,去抓捕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的、还在替国民党做事的几个粮商。” 魏大勇点了点头,等著他往下说。 “雷震已经开始散播消息了,”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就说今晚抓捕的资本家,全都是娄振华提供的名单和证据。” 魏大勇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佩服,有惊讶,还有那么一点点替娄振华心疼。 “部长,您这是......要把娄振华架在火上烤啊。” 左向东看著魏大勇,“烤一烤,他才能熟。不烤,他永远生著。” 魏大勇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再问,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步棋过了一遍。 让顺溜去守娄家,是防著有人狗急跳墙对娄振华动手。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给娄振华看。 你看,你跟我见了面,就有人要你的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两边都站著的好事,你得选一边。 让魏大勇去抓粮商,再让雷震散播消息说是娄振华提供的名单,这是把娄振华推到台前。 北平的资本家们会怎么想? 娄振华这个叛徒,投靠了共產党,出卖了大家! 不管娄振华愿不愿意,他已经被绑上了这条船。他想再两边下注?门儿都没有。 这几步棋走下去,娄振华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站到我们这边,要么被两边一起拋弃。 以娄振华的聪明,他知道该怎么选。 他娘的,当个官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管把刀开好、把病灶切乾净就行了。 当官呢? 你得算计人心,你得布局设局,你得把每一步都想到前头去。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叶主任,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以后找护士的事情,可千万別让我帮忙啊。 正想著,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吴爽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娄家的司机,许富贵回来了。”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让他进来。” 吴爽转身出去,片刻之后,领著许富贵走了进来。 许富贵一进门,腰就弯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见人就笑的虚光,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带著点狠劲儿的亮。 “二爷,”许富贵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弯著腰,“我.......” “坐吧。”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 许富贵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姿势,跟他替娄振华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左向东看得出来,这回他不是替娄振华来的。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许富贵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左向东的眼睛。 “二爷,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66.这是谁的部將? 我很想加入组织。”许富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上次跟我说的那话,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琢磨明白了。我许富贵在北平城混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脸色。我不想再看了,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跟著二爷干。” 左向东没接话,看著许富贵的脸。 许富贵善於投机,看准了风向就敢押上身家性命。这不是缺点,这年头,你要没点野心,没点眼光,你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但投机也分两种。 一种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贏他跟谁。另一种是看准了就不回头,赌上全部身家,贏了通吃,输了认命。 许富贵是第二种。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但左向东对自己有信心。在他手底下,许富贵翻不出什么浪花。 “富贵,”左向东弹了弹菸灰,“加入组织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得先接受考察,得学习,得写申请,得有介绍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许富贵连连点头:“二爷,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急,我等得起。” 左向东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 “二爷您说。” “你跟著我干,不是给我当奴才。咱们是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你跟著我,是跟著组织干,是为人民服务。这话你得记著,记在心里,不是掛在嘴上。” 许富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二爷,我记著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说吧,娄振华那边,你怎么想的?” 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二爷,娄老板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就是太精了,精得什么都想算到,什么都不想落下。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不是靠算就能算贏的。有时候,得豁得出去。” 左向东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我回去劝他,”许富贵的语气很认真,“劝他想明白,想通。他要是不通,我就一直劝。劝到他通为止。” “你就这么有信心?” 许富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二爷,我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娄老板的心思,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犹豫,不是不想干,是怕。怕南边的產业保不住,怕被人骂是叛徒,怕这怕那。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要是不干,他就什么都没了。”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许富贵,確实是个聪明人,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行了,”左向东把烟掐灭,“你回去劝他。但有一条,你自己也小心点。这几天北平不太平,你儘量少出门,別给自己找麻烦。” 许富贵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二爷,我许富贵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誓死效忠左家,愿意成为左家的带刀侍卫。 二爷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 带刀侍卫? 这词儿都出来了。 他娘的,这许富贵是看《三侠五义》看多了吧? 还是旧社会那套奴才思想没洗乾净?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了摆手,又好气又好笑,“你搞得老子跟什么土皇帝一样。新中国了,不兴这一套。你好好干你的工作,把娄振华那边稳住,比什么都强。” 许富贵嘿嘿一笑,也不恼,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他。 “富贵。” 许富贵停下来,转过身。 “这两天,儘量不要出门。有什么事,让许大茂跑腿。你记住了,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许富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死士”,在新社会叫“靠得住”。 临近傍晚。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左向东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没敲,直接推开了。 白占元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头髮跑得乱七八糟,中山装的口袋盖翻出来了,钢笔差点没掉地上。 “左部长,不,不好了!” 左向东眉头一皱。 这白占元,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跟吴爽一个德性? “什么事?慢慢说。” 白占元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呼吸,但声音还是带著颤:“左部长,您家出事了。” 左向东手里的文件顿了一下。 “左家在北兵马司的老宅子,”白占元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著桌面,声音又急又快,“被人占了。东一区工委书记刘琦,带著家人住了进去。今天下午,老太太带著平安去看老宅,跟刘琦家的人起了衝突。刘琦的儿子推了平安,许大茂打了那小子一巴掌。后来刘琦来了,带了两个背枪的战士,差点没动手。” 左向东听完,眉头微皱,这事儿整得,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吧? 工委书记,过去好歹是华北城工部的干部,这思想觉悟太低了,九成八的原因是因为查到了聋老太就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子嗣,打算当绝户吃一波。 这才什么时候,居然有人会愚蠢到破坏团结的事情,这特么的到底是谁的部將?? 这种人你但凡落到那几个老人手里,那下场不用讲的。 见左向东没有让他停止的意思,白占元继续说:“我爷爷刚好路过,问清楚情况,让我来给您报信。在来这里之前,我先去了市工委,又去了军管会,这才来的这里。” 67.是谁把金条放我桌面? 听完了白占元略微有些往白家人脸上贴金的陈述后,左向东嘴角微抽,隨后微笑。 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其实早在进城接管之前,入城纪律十四条就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准私入民宅”“不准拿群眾一针一线”那是打头的內容。 渡江战役还没打响,北平城里就有人敢这么干,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典型啊。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事儿的性质过了个遍。 强占私宅,这叫什么?叫严重违纪,叫腐化,叫侵犯群眾利益。 1949年1月22日《接管人员工作条例及接管纪律》写得清清楚楚——强占私宅等同於破坏入城纪律加侵犯私產。 纪律处分、刑事追责、通报批判,那都是常规操作。 现在刚解放多久?就有人敢这么干? 偏偏还干到了一个军委二级部副部长的头上。 区区一个工委书记兼区长,就敢这么胆大包天。 要不是踢到了左向东这块铁板上,这样的作风不知道会把组织的形象损害到什么程度。 你占了老百姓的房子,老百姓怎么看你?怎么看待这个新政权? 人家刚从旧社会的苦水里爬出来,眼巴巴盼著新社会能给个公道,结果你扭头就把人家的房子占了——这跟国民党有什么区別? 关键是,这姓刘的怎么就欺负到了平安头上,现在这小子每个周末都会去邓大姐家里吃个饭,这一个不小心说漏嘴,那就不是处理一个刘琦那么简单的事情。 有时候想想,这小子也是命好...... 如今这事儿,妥妥的典型案例!! 现在左向东考虑的不是这个刘琦会怎么处置,而是交给谁处置。 全北京分了几十个区,几十个书记区长,除了这个刘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是这么干的? 肯定有。 只不过这个倒霉蛋撞到了枪口上。 这种事儿,大家肯定都抢著去处理,既有功劳又有成绩。 可问题是,谁来处理最合適?市委?军管会?还是社会部? 左向东觉得这事儿就应该交给军管会最亲爱的叶主任。叶主任是北平市军管会主任,管的恰恰就是城市接管中的纪律问题。你把案子报给他,他既有权力处理,又有立场发声,还能在全北平范围內搞一次整顿。 最后,主任还得对你说一声谢谢,要是在处理过程中,还有人跳出来求情.....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啊。 他脑子里把这事儿理清楚了,抬起头,看向白占元。 白占元此时正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那眼睛里头的光,不是替左家著急的光,是那种“我白家这回可立了大功”的光。 这孩子大概率是在庆幸。庆幸爷爷白景琦的英明神武。 要不是跟爷爷去南锣鼓巷,就遇不到这样的“路见不平”。 有人下去了,那肯定有人要上去吧? 我白占元的“副”字,看来是时候拿掉了。 书记不敢想,全北平几十个书记那都是老资歷,有个正职的区长噹噹,已经是烧高香了。 左向东看著他那副表情,心里头嘆了口气。 “占元啊,”左向东靠在椅背上,面色严肃地说道,“区长你就別想了。你的资歷,差太远了。” 白占元的脸色变了变。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意思没变: “你从津港调来北平,副区长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当区长?你见过哪个区长是干了几个月副职就上去的?” 白占元张了张嘴,要是搁以前,像左部长这样的级別,他恐怕连面都见不著。 如今还耐心的教自己做事,全都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你先回去,”左向东摆了摆手,“替我谢谢白景琦同志。今天这事儿,他仗义执言,我记著了。” 白占元听到“白景琦同志”五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部长居然对爷爷以同志相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左向东眼里,爷爷不光是百草厅私方经理,还是“自己人”。 他没再多想,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 东城区,一处四合院。 晚上。 吴爽坐在炕沿上,正给儿子餵奶。 这小傢伙是去年在沂蒙山生的,她给取名叫“蒙生”,用来纪念那个地方。 沂蒙山是出英雄的地方。 红嫂的故事,她听过,也见过。那些沂蒙山的女人,用乳汁餵养伤员,用门板做担架,用身体当桥墩。 跟她们比起来,吴爽觉得自己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大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赵留下来的一名勤务兵匆匆跑进来,站得笔直,喘著粗气, “东一区的刘琦书记说有急事找您。” 吴爽眉头一皱。 刘琦?这是老赵的远亲。 说起来这关係拐了好几道弯,过去在华东地区做过交通员,后来调来了华北城工部工作。 北平解放后,似乎已经是某区的工委书记兼区长。 这人特別会来事。 赵家参加革命的人眾多,沾亲带故的不少,这刘琦平日里见都难得一见,这突然来了,准没什么好事。 可老赵说了,亲朋这些是一个家族夯实的基础,能帮则帮。 吴爽嘆了口气,把儿子递给旁边的保姆,整了整衣服,走出里屋。 刘琦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 他想尽办法,先去找了上级领导,领导一听这刘琦占的是左向东的房子,当场给了他一个大耳瓜子,让他去找管理治安的社会部自首。 他不敢啊,社会部那是什么地方? 没办法就想到了赵大哥,据说吴大姐在卫生接管部工作,又是左部长的学生著面子总是能给的,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就来了。 一看见吴爽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吴大姐!吴大姐您可得救救我啊!” 吴爽被他这阵势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刘书记,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刘琦不起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他怎么分的房子,到怎么跟聋老太起了衝突,到白景琦怎么骂他,到白占元怎么报的信,一五一十,倒了个乾净。 说完,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吴大姐,我刘琦在城工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犯过错误。这回我是真糊涂,我看那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大杂院里,以为那宅子是无主的东西,就......就......” “无主的东西?”吴爽的声音冷了下来,“刘书记,你也是老革命了,入城纪律十四条你不知道?” 刘琦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吴爽重重地嘆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左向东这个人,平日里跟你嘻嘻哈哈的,开个玩笑什么的不打紧。 但在原则问题上,他是寸步不让。 你抢了人家的房子,还差点打了人家孩子,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忍? 別的不说,就这刘琦差点把平安给打了,平安是干嘛的?那特么的是住在二號家里,是邓大姐养大的娃娃啊。 但凡小平安去人领导家里不小心说一句,刘琦你就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刘书记,”吴爽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你让我去求情?我不吃大耳瓜子才怪。” 刘琦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添了一层白。 他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吴大姐,我家还有些金条,本来想交党费的。您帮我送过去,只要不枪毙,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堂堂正县团级干部,一区的书记区长,居然嚇成这样。可见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 吴爽看著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赵的嘱咐在耳边响,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又在眼前晃。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嘆了口气。 “金条你拿回去。这事儿,我去试试。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刘琦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吴爽打开布包一看——金条,十根。 她盯著那五根金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师啊老师,您可千万別怪我。这金条我先放您那儿,明天我再好好跟您撒撒娇,求求情。或许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呢? 她把布包扎好,塞进挎包里,嘆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 第二天一早。 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推开办公室的门,军大衣还没脱,一眼就看见了办公桌上的东西。 一个布包,搁在文件堆上,还以为是卫生部下面哪个小护士送来的早餐呢, “嗐,这些姑娘,都说了,老子二婚这个事儿,我决定不了嘛,不能向我示爱,你看一个个的,还偷摸摸的来.......” 他笑眯眯走过去,寻思著肯定是俩大肉包子,解开布包—— 十根金条。 左向东的脸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都跳了起来。 “是谁.....把金条放在我桌上???” 68.你这个蠢货! 吴爽早就站在走廊拐角处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到了黄兽医胡同。 不是勤快,是睡不著。 昨晚那十根金条像十块烧红的烙铁,搁哪儿都烫得她心慌。 本想著趁老师没来之前悄悄拿回去,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可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门已经开了——老师比她来得还早。 她缩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著左向东意气风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心里头还盼著老师今天心情好,待会儿匯报工作的时候能少挨几句骂。 结果呢? 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声音,隔著两道门她都听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吴爽在心里头连说了三个“完了”,手心全是汗。 刚才应该带份早饭的,豆浆油条什么都行,先让老师吃上,心情总能好点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现在倒好,空著手进去,那不是送上门挨骂吗? 她咬了咬嘴唇,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探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著,里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但她总觉得老师的骂声隨时会从门缝里钻出来。 正准备硬著头皮过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顺溜扛著大狙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军装上还掛著露水,鞋上沾著泥,一看就是在外面蹲了一宿刚回来。 他看见吴爽缩在墙角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爽姐,你这是干嘛呢?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吴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顺溜顺溜,你进去帮姐问问,部长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儿?” 顺溜被她拽得身子一歪,稳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嘿嘿一笑: “你看你这人,关键时刻不还是得看我顺溜?等著啊,我帮你探探口风。” 他把大狙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顺溜推门进去,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砰!” 一个搪瓷缸子从办公桌后面飞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茶水溅了一脸。 紧接著是左向东的怒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 “不是让你在那边守著吗?回来干叼?滚!!把吴爽那个蠢女人给我喊进来!!!” 顺溜捂著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啊! 部长平时砸人顶多扔个笔记本,今天连搪瓷缸子都砸了,这火气得大成什么样? 他缩了缩脖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吴爽已经凑到门口了,看见顺溜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样?” 顺溜小声嘀咕,脸上的笑容全没了,换了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吴爽,你完了。部长这会是真生气,搪瓷缸子都砸了。你是不知道,那缸子跟了他多少年,平时磕掉一块漆都心疼半天,今天直接砸我身上了。” 吴爽听了这话,腿都开始打摆子了。 她是哺乳期的妇女,本来压力大的时候就容易涨奶,这会儿脑子里全是老师发火的画面,胸口一阵胀痛,感觉奶水都要喷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压力山大啊。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列寧装的领口,又摸了摸挎包里的金条,硬著头皮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子冷意一点没减。 吴爽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低著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眼睛不敢看左向东,盯著自己的鞋尖,活像一个做错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老……老师……” “还需要我重复吗?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吴爽打了个哆嗦,声音更小了:“部长……”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那个布包飞了过来,“啪”地砸在她脚边。 布包没扎紧,里头的东西滚出来,一根大黄鱼,沉甸甸的,不偏不倚砸在她脚面上。 疼。钻心的疼。 金条的稜角硌在脚趾骨上,吴爽疼得眼泪差点下来,但她不敢动,不敢叫,连吸凉气都得憋著。 她咬著嘴唇,死死忍著,睫毛已经在颤了。 “你这个蠢货!” 左向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盖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觉得我是差钱的人吗?啊?你跟我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左向东是什么人?他妈的老子但凡想要钱,我就能是全中国最富有的!我用得著你给我送金条?用著你替那个刘琦来求情?”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手指戳著桌面...... (注:一条好书评,6月1日那一天可以获得一条左向东部长埋在你家的大黄鱼,仅限於好书评,並且留下你的地址。) 69.叼惹咩之別 “酒囊饭袋!还用老一套来腐蚀干部!吴爽啊吴爽,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你是纵队司令的爱人,你是卫生接管部的处长,你不是旧社会的掮客!你替人跑关係、送金条,你跟国民党那些官太太有什么区別?” 吴爽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不是委屈,是后悔。 是真的后悔。 她太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分量了。 论职务,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这些头衔听著不算顶天,可你得看这些头衔后面站著谁。 老师是白求恩的学生,是解放区医疗卫生系统的奠基人。 现在全军全国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製药研发人员,有多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医疗行业的开山鼻祖之一。 论在大领导眼中的分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保健组副组长,经常出入中枢的人,跟二號家庭的关係好到能把儿子放在人家家里养。 她吴爽算什么东西? 老赵又算什么东西? 履歷再光鲜、战功再显赫,在老师面前,屁都不是。 人家只是年轻,资歷差了点。 可人家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中枢的部署之下。 老赵见了左向东,那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左部长”,她吴爽哪儿来的胆子,敢在金条的事情上犯糊涂? 想明白这一点,吴爽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臊得慌。 她在根据地待了那么多年,西柏坡精神学了那么多遍,怎么一进城就让糖衣炮弹打中了? 左向东看著吴爽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的觉得这女人啊除了奶子大了点,快一无是处了。 妈的,替一个吃了你老师的家绝户的人求情,这算什么事?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还是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金条,你拿回去,一分不少地退给刘琦。本来他还不至於死罪,现在你来了,他不死也得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著吴爽。 “你自己去找叶主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你替刘琦求情、收了他的金条、送到我这儿来,一个字都不许瞒。说完了,听候组织处理。” 吴爽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老师——部长,我……” “没有『但是』。” 左向东一摆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搁, “你自己去,叫主动向组织交代。等我让人去请你,那叫组织调查。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后果轻?” 吴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弯下腰,把那根滚出来的金条捡起来,重新包好,塞进挎包里。 动作很慢,手还在抖。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她。 “吴爽。”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有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现在听我的,立马滚蛋!!!” 吴爽的肩膀抖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靠在墙上,抱著大狙,看见吴爽出来那副样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適,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看著吴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左向东坐在办公室里,点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吐了个烟圈。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在首长身边待久了,又嫁了个纵队司令,脑子里的弦鬆了。 进城之后,花花世界摆在眼前,今天有人送金条,明天有人送房子,后天就敢有人送女人。 你把持不住,一步错步步错。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把这事捅到叶主任那儿去。 不是为了整吴爽,是为了救她。 现在她自己去找叶主任交代,充其量就是个“收受礼品未遂”,批评教育、党內警告,顶天了。 要是捂在这里不报,等以后运动来了被人翻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帐,吴爽现在不一定算得明白。 但左向东算得明白。 而且非常明確的事情,那个刘琦惹谁不好,惹到他这里。 即使他现在不管,不到一个月,也会被人搞死的,到了左向东这个位置,有时候不是他个人意志可以决定一切。 包括他自己家里的事情,学生替吃了他绝户的人求情,然后老师就放过了刘琦,在组织內的威信还要不要? 既然要人希望左向东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那么那个人就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把菸灰弹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批了两份,又放下,拿起电话摇了摇。 “接叶主任办公室。”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左向东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吴爽遮掩,就是摆事实。 叶主任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下午过来。”然后就掛了。 左向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吴爽啊吴爽,你可长点心吧。 …… 下午。 东交民巷,军管会。 叶主任办公室的门关著,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办公室里头,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吴爽写的那份情况说明。 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墨跡化开,但內容还算完整, 什么时候收到金条,谁送的,为什么送,打算怎么办,一五一十写得很清楚。 吴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指甲盖泛白。 叶主任看完那份说明,没急著说话。 他把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叼惹咩之別!!!” 70.吴爽的滑铁卢 这一声吼用的是客家话,中气足得整栋楼都在抖。 吴爽被嚇得一哆嗦,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谁都知道叶主任平时说话斯斯文文的,从不轻易发火。 可一旦发火,那就是真火了。 叶主任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手指点著桌上那份说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强占民宅,腐化墮落,还企图用金条收买干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入城纪律,是给新政权抹黑!” 他转过身,看著吴爽,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吴爽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在根据地的时候,条件那么艰苦,你没犯过错误。怎么一进城,就学会这一套了?是谁教你的?” 吴爽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咬著嘴唇没哭出声,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主任,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叶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嘆了口气。 “刘琦那边,军管会已经派人去了。强占私宅、违反入城纪律,这不是检討几句就能过去的事。必须抓典型,如今渡江战役即將开战,我们后方反倒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必须要树立典型,我不管他背后是谁,谁出来说情也没有用。”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语气缓了一些,但意思没变。 “至於你,吴爽同志。你收受金条、替人说情,虽然主动向组织交代了,但错误已经犯了。你回去好好检討,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到左部长那里,至於后续怎么处罚,以他的意见为准。” 吴爽点了点头,站起来,给叶主任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主任叫住了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爽。” 她停下来。 “向东同志让你自己来找我,是保你。你记住这个情,以后不要再犯了。” 吴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叶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被泪水浸湿的情况说明,又嘆了口气。 (这是泪水打湿了猪脚饭啊!!) 紧接著再次抬头看向吴爽,觉得要是不把话说透,这吴爽怕是得完,终究还是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作为左部长的学生,去替一个吃了他左家大姐绝户的人求情,你这就算犯了天大的错误,现在刘琦不死也得死了。” ...... 从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吴爽腿都在打摆子。 要是搁以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主任怎么了。吴爽就是卫生员出身的,接生过,也挨过领导的骂,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腿软得跟麵条似的。 扶著墙,差点没站稳。 她確实忽略了一点最核心的问题——刘琦这次吃的绝户,是左部长的大姐! 这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自己作为老师的学生,想用学生的身份去求情,这就犯了大忌。 即使老师有过想法要饶了刘琦,那些领导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老师是软蛋。 能把老师从技术岗位推到这个位置的人,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吴爽现在是真的后悔,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甚至都没脸回去单位,至少现在是不敢回去的。 可真正让吴爽崩溃的还不是这个。 到了晚上。 吴爽接到了从前线打回来的电话。 是老赵。 他的纵队在经歷三月军改之后,如今已经是三野某主力军了。 很难想像,这电话是直接从前指打过来的。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吴爽,我操你妈!!”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破事儿吗?啊?” “你知道不知道我被粟老总从主攻位置上撤下来了?他说城门著火殃及池鱼,担心北平的事情对我有所影响啊?你这个败家娘们!!” “一个刘琦,他妈的就是个远亲,死了就死了,那是他做的不对,你还跑去给人家求情,你他妈的有病!” “要不是在前线,老子现在就要跟你离婚。” 吴爽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电话已经掛了。 嘟嘟嘟——忙音。 她愣愣地拿著话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甚至都能想像到,电话那头的老赵是有多么的愤怒。 这也不奇怪。 这种事在內部传得非常快,更何况现在是特殊时期,渡江战役隨时准备打,主官是放心不下的。 这还是其次。 粟总的保健长期都是左向东做的,现在的野战医院院长老罗还是左部长的学生。 很难想像,在给粟总检查的时候,老罗不会念叨两句吗? 肯定会。 大家都到了某个位置的,见老师受人欺负,能不出出气吗? 现在吴爽心理压力极大。 非常大。 这时候,赵蒙生哭了起来。 她赶紧把衣服扯开,更绝望的是,她明明觉得涨奶,这会却没有一滴奶水出来。 赵蒙生哭啊闹的。 吴爽感觉自己成了被人遗弃的孤儿,只能哭。 没办法,只好抱著蒙生去找老师。 在妇科和儿科上,老师也有很深的造诣。 只是吴爽觉得丟脸,刚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现在还要去请他帮忙。 黄兽医胡同,部长办公室。 左向东今天约谈了防疫实验处的吕宝华,就张万和送来的青霉素设备进行了简短的交谈。 如今青霉素已经能自產,但是產量有限。 吕宝华正拿著报告跟左向东匯报,说那套发酵罐又坏了,修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修好,產量还是上不去,原材料缺口大得很。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铅笔,正琢磨著怎么解决原材料的问题。 远远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看见吴爽抱著孩子,站在院子里,失魂落魄的,跟丟了魂似的。 他苦笑了一声。 “这蠢女人,八成是著急上火,出不来奶水。” 他转过身,看著吕宝华,“宝华,你去外头找个女卫生员过来。” 吕宝华还纳闷:“部长,这.......” “看妇產科,看私密部位,都要有女护士陪同,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这是医疗制度。” 吕宝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了吴爽。 “吴爽同志。” “哎!” 吴爽失魂落魄地抱著不停哭嚎的赵蒙生,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吕宝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嘆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找女卫生员了。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著吴爽。 吴爽低著头,不敢看他。 左向东没说什么。 “把蒙生给我。” 他伸出手,从吴爽怀里接过赵蒙生,动作轻得跟接过一件瓷器似的。 “你在床上躺著。” 吴爽慌里慌张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內心是极度愧疚的。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让你躺著就躺著。別愣著。” 吴爽点了点头,走进里间,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全身僵硬,跟挺尸似的。 左向东抱著赵蒙生,那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嗓子都哑了。 他把孩子放在桌上,解开襁褓,从手指到脚趾,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跟做手术似的。 没发热,肚子不胀,皮肤没有皮疹,口腔没有溃疡。 一切正常。 那就是饿的。 “吴爽同志,”左向东头也没抬,语气不咸不淡,“你这个同志,工作能力是有,但脑子多多少少是有问题的。” 吴爽躺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没敢接话。 一般情况下,老师说法,你別多嘴就是了。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乳房上轻轻按了一下。 硬得跟石头似的。 涨奶,出不来。 “你这情况,是急火攻心,肝鬱气滯,导致乳络不通。” 左向东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针灸包,打开,银针一根根排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我给你扎两针,通了就好了。但有一条,你得把心放宽。你这心结不解,扎了也白扎。” 吴爽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左向东在她足三里、三阴交、太冲、膻中几个穴位上扎了针,每一针下去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吴爽只觉得一阵酸麻胀痛从穴位处散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似的。 左向东又让女卫生员端来一盆热水,指导卫生员用热毛巾敷在她的乳房上。(医生面前不分男女,这就是一团肉,嗯就是一团肉!!) 约莫过了一刻钟。 奶水出来了。 吴爽赶紧把赵蒙生抱过来,孩子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左向东背过身去,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点了一根烟....... 71.顺溜与马榕 几天后,《人民日报》华北版、北平市委机关报《北平解放》同时在头版刊发了一条消息,篇幅不大,位置醒目。 標题只有八个字——“严惩违反入城纪律者”。 正文写得很克制:原东一区工委书记、区长刘琦,强占私宅,腐化墮落,证据確凿,影响恶劣。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发出的当天上午,永定门外那片空地上就搭起了台子。 北平市三十二个区的区委书记、区长,军管会各部门负责人,市政府各局办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都直直地站著,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这不是看热闹,是上课。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风从永定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台子上的横幅猎猎作响。 横幅上写的是“北平市入城纪律警示大会”,白底黑字,庄严肃穆。 刘琦被两名战士押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人都架不住,几乎是拖上来的。 昨晚上他还在想是不是能留一条命,组织上看在老革命的份上,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被从看守所提出来,押上卡车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不管你有多少功劳,多硬的关係,错了就是错了,因为一时的墮落,饮恨北平永定门!! 军管会谭正文站在台上,宣读判决书。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被告人刘琦,利用职务之便,强占私宅,违反入城纪律第十四条;腐化墮落,收受他人財物,违反组织纪律;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心里把入城纪律十四条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 刘琦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枪声响起,沉闷的一声,远处树上的乌鸦扑稜稜飞起来,在天上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色白了,有几个腿肚子打颤的,咬著牙硬撑著没倒下去。 左向东站在台下第一排,军大衣披在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確认一件事,组织上在这件事上的態度到底有多坚决。 现在他確认了,很坚决。 刘琦是老革命,华北城工部出身,跟城工部刘部长干过,说枪毙就枪毙,一点不含糊。 甚至就吴爽求情之后,哪怕是如今在市工委任职的刘部长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 整个系统內外,大家都非常默契的选择了缄口不言。 在左向东的心里头给这件事划了个句號,转身往外走。 ....... 吴爽的处置,左向东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把毕云良叫到办公室,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吴爽同志不適合再担任处长职务,调她去慈济医院当军代表,负责公方经理的工作。” 第二句:“雷震暂代市属医校接管处处长,命令今天下,让他明天报到。” 毕云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办。 吴爽这娘们,能力是有,就是脑子有时候拎不清。慈济医院那个地方,水深得很,郑朝山那条线还没收网,派个处长去当军代表,算是是考验。 她要是能在那里把工作干好,將来还有机会。 要是再犯糊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损失最大的莫过於赵家了,渡江战役从主攻的位置上撤下来,就相当於少打了一场排位赛,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在赛季结算的时候就少了一份赫赫战功,那就是在1952年全军评级別的时候,把副兵团级或者说是正兵团级往下退一档,这不是没可能的事情!甚至是很大可能! 只要这个阶段掉级了,不好意思,55年肯定掉一颗星!! 所以,吴爽势必遭到了老赵劈头盖脸的怒骂,要不是因为吴爽是自己的学生,那老赵估计直接就要求离婚了!! 別怪大家族的无情,他们就是利用一场又一场的联姻,来稳固自己地位的。 至少目前的情况看,吴爽不需要被逼到离婚,至於后面几年的换老婆潮,能不能扛得住,左向东就不敢打包票了。 但这算什么事儿呢?只要能学好,不要犯什么错,在左向东身边好好干,还怕没有机会吗? 至於雷震,这小子腿上的伤好了之后,干劲比谁都足。 让他接替吴爽的位置,左向东放心。 雷震子这人,打仗猛,做事细,唯一的问题就是嗓门太大,开会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耳朵嗡嗡响。现在开会都得先让他坐最后面。 魏大勇那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社会部那边抓了一批粮商,魏大勇带著警卫连的人协助审讯,天天熬到后半夜才回来。左向东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啃馒头,眼睛熬得通红,问他累不累,他嘿嘿一笑,说“不累,比打鬼子轻鬆”。 左向东没再问。这憨批,打死他也不会说累。 真正热闹的,是北平商界。雷震把“娄振华投靠军管会、提供黑市名单”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整个北平城像炸了锅。 那些被点名的粮商、布商、药商,有的被抓,有的在逃,有的托关係找门路,想把娄振华这个“叛徒”给办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娄半城这回是把整个北平商界都得罪光了,出门得穿防弹衣。(防弹衣早就出现了,像娄振华这种有钱人,还是有办法搞到的。) 娄振华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他的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身上被人用油漆写了四个大字——“资本叛徒”。老惨! 许富贵打电话来匯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二爷,您可不知道,昨晚上有人在公馆门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娄老板嚇得从床上滚下来了。他还以为是枪响。” 左向东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他让许富贵转告娄振华:別怕。北平城不是资本家的北平城,是人民的北平城。你站对了队,人民保护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娄振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口號,是实打实的保护。 他已经让顺溜带了一个班守在娄公馆附近,明面上是盯著,实际上是护著。 那些想对娄振华动手的人,先得问问顺溜的大狙答不答应。 下午,左向东处理完手头的事,准备回军委后勤部。 雷震开著车,从黄兽医胡同出来,拐上了东单大街。 车子开得不快,北平城里的路坑坑洼洼的,顛得人屁股疼。 车子经过娄氏公馆附近的时候,左向东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有个卖香菸的,有个卖花生瓜子的,三三两两的摊贩,看著跟普通的市场没什么区別。 但左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卖香菸的,是顺溜。 他穿著一身灰布褂子,头上扣著一顶破草帽,脸上抹得黢黑,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包烟。这打扮,要不是左向东对这小子太熟悉,还真认不出来。 让左向东意外的,不是顺溜的偽装。是顺溜正在跟隔壁摊位的姑娘聊天。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碎花布衣裳,扎著两条辫子,面前的摊子上摆著些针头线脑、手绢袜子之类的杂货。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著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顺溜咧著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正跟那姑娘说著什么。 那姑娘被他逗得掩嘴直笑,笑完了又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子上的东西,眼角还偷偷瞟了顺溜一眼。 左向东看了一秒,又看了一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雷公,停一停。” 雷震踩了剎车,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 他顺著左向东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顺溜那副德性,耸了耸肩:“部长,陈二雷同志最近都这样。只要没任务,就往这儿跑,跟人家姑娘一聊就是大半天。”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眯著眼看著顺溜的背影。“这是好事啊。不耽误事儿就行了。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叫马榕,” 雷震说,“听说是附近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家里条件一般,在这摆摊补贴家用。陈二雷那点心思,连我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还觉得藏得挺好。” 听到这名字,左向东人都麻了!!! 72.雷公爷酸死 左向东之所以会有这个反应,是因为看到顺溜他就下意识的要把他跟后世那位姓王的演员套在一起。 那哥们老惨了,被自己的老婆跟助理联手做局,记得不错那个助理好像是叫宋喆吧? 按理说顺溜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特么的都在平行世界了,还有这事儿,那他得多倒霉啊。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盯著顺溜那憨厚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后世那些破事儿。 他娘的,这顺溜要是在这个时空还能被人戴绿帽子,那他左向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行,得防著点。 不是不信任顺溜,是不信任人心。 这年头不见得比后世乾净多少,有些人骨子里就坏。 他正琢磨著,顺溜那边又有了新动向。 马榕从包裹里掏出几张烙饼,用油纸包著,还冒著热气。 她把烙饼递过去,脸上带著笑,“同志,你蹲了一上午了,吃点东西吧。” 顺溜看著那几张烙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手没伸。 他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层红晕,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不,不用。我有乾粮。” 顺溜说著,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举起来晃了晃,那窝头黑不溜秋的,看著能砸死人。 马榕看了一眼那窝头,又看了一眼顺溜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也不说话,直接把烙饼塞进他手里。 动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绝。 顺溜捧著烙饼,手足无措,那双手端大狙的时候稳得跟磐石似的,端几张烙饼反倒抖起来了。 他看了看烙饼,又看了看马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吃了啊。” “吃吧吃吧,本来就是给你烙的。” 顺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烙饼上,混著一起咽了下去。 马榕嚇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同志,你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顺溜含混不清地说,抹了把眼泪,“我姐以前也给我烙饼。我姐烙的饼,比这个还大,还厚。” 马榕不说话了,就那么看著顺溜,眼神里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可怜,是心疼。 顺溜三两口把烙饼吃完,舔了舔手指头,抬起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真好吃。谢谢你。” 马榕低下头,收拾摊子上的东西,耳根子红了一片,小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天天给你烙。” 顺溜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雷震趴在方向盘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直摇头。 “他奶奶的,我雷震会比顺溜差吗?瞧瞧他那幅窝囊样!啊呸!一个大老爷们,吃个烙饼还吃哭了,丟不丟人?那姑娘说天天给他烙,他就光知道嘿嘿嘿,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这要是我——” 雷震说著说著,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换成他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左向东听到雷震的吐槽,不由得好笑, “雷公你也別伤心了,回头我让我大姐给你找个北平的姑娘,生几个儿子,嗯,名字都想好了,叫小北京好了。” 雷震笑嘻嘻地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部长,那可说定了啊!您大姐眼光好,给我找个像马榕那样的就成,不,比马榕差点的也成,我不挑。” “你不挑?”左向东斜了他一眼,“你不挑你倒是去找啊,天天蹲在部里擦枪,枪擦得比脸还亮,姑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雷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但笑著笑著,脸色又沉了下来,咬著牙说: “部长,您是不知道,我看到顺溜那窝囊样就难受,我的老毛病又要犯,又要摔帽子骂娘!” 说著,他真把军帽摘下来,往方向盘上一摔,那动静大得路边几个行人都扭头看过来。 左向东被他这一出整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別搁这儿耍宝了。你要摔帽子回去摔,別把我车给砸了。这美式吉普可是粟总批的,摔坏了你赔?” 雷震嘟囔著嘴,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扣在脑袋上。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又看了一眼顺溜和马榕的方向。 那两人正聊著什么,顺溜坐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讲似的。 马榕低著头,一边整理摊子上的东西一边说话,嘴角始终带著笑。 左向东收回目光,看向雷震。 “雷公,你在警卫连查一查,有没有姓宋的战士。” 雷震愣了一下:“姓宋的?部长,您要找谁?” “不是找谁,”左向东摆了摆手,“就是查查。有的话,给我留意一下,看看这人平时表现怎么样,跟谁走得近。” 雷震虽然不明白部长为什么突然对“姓宋的”感兴趣,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是。我回去就查。” 左向东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姑娘周边也查查。她家什么情况,爹妈是干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会关係,都摸摸底。” 雷震这回反应过来了,嘿嘿一笑:“部长,您是怕顺溜让人给骗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主要是以防万一,毕竟是身边的人,吃了亏,那就不好了嘛。 顺溜那憨批,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论起看人,那眼神比瞎耗子强不了多少。 马榕那姑娘,看著是不错,但谁知道底细? 万一家里有什么歷史问题,或者跟国民党残余有牵连,顺溜一头扎进去,將来麻烦大了去了。 再说了,那姑娘叫马榕,听著就跟后世那个马某沾边,左向东心里头不踏实。 查一查,放心。 ...... 这几天,南锣鼓巷95號院这边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 后罩房这边可以说是门庭若市,来的人一拨接一拨,跟赶大集似的。 很多当地的官员都来拜访聋老太,北平城医疗系统的、跟医疗相关的官员就不用提了,这大多数是左向东的学生,白求恩卫生学校那一批批带出来的,现在分散在北平各个医院、防疫站、药厂,听说老师在北平有个大姐,那还不赶紧来认个门? 还有周边几个区的工委书记、区长,来的也不少。 这些人倒不是左向东的学生,但刘琦那事儿在北平政界传遍了,谁不知道左部长的厉害? 人家不声不响的,一个正县团级的书记说毙就毙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大腿粗得没边了,不来拜拜码头,那不是傻吗? 聋老太受宠若惊。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 以前她是院里那个又聋又哑的孤老太太,谁都不拿她当回事。 现在倒好,连区里的书记都上门来,一口一个“左大姐”叫著,客客气气的,腰都不带直起来的。 但聋老太这人精得很。 始终谨记一个道理:当你好起来的时候,会发现身边的人都挺好的。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站著的那个人来的。 所以她既不端架子,也不掉价,该客气客气,该装聋装聋,该装哑装哑。 你来送礼? 对不起,我耳背,听不见。 再说了,我左家差你那三瓜俩枣吗? 以前那是觉著自己就一绝户,明哲保身,財不外露。 现在? 73.平安的苦恼 不好意思,我有老弟有侄子,我不需要!! 你说要帮我修房子? 哎呀,同志你太客气了,不用不用。 左平安坚持不收任何东西。 要是他们来,敢带东西,就让傻柱帮忙赶出去。 傻柱这几天可威风了。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往门口一站,两手叉腰,跟门神似的,谁来他都敢拦。 那些个书记、区长、局长,被一个流著鼻涕的半大小子挡在门外,脸上掛不住,但又不敢发作—— 这是左部长的院子,左部长的小少爷下的令,你敢怎样? 根据地的红孩儿就是这样,打小懂事。 左平安在二號家庭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什么大场面没经歷过? 你拎两盒点心、提两瓶酒就想来套近乎,那不是瞧不起人吗? 左平安小嘴一撇,陕北话一甩:“俺们不兴这个,拿走拿走,甭搁这儿碍眼。” 最要命的是,现在他的语言中居然开始夹杂了点京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左平安却很无语。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过来的干部,临走的时候非要摸一摸他的小脑袋瓜。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反正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得来这么一下。 有的摸摸头,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捏捏脸蛋,搞得他跟庙里的石狮子似的,谁来都得摸一把,沾沾福气。 左平安被摸得很烦,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等一波人走了,他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著腮帮子,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嘟囔: “俺的脑袋瓜是给你们摸的嘛?俺大都没这么摸过。一个个的,手也不洗,刚握完手就来摸俺,脏不脏嘛。” 聋老太坐在屋里,耳朵竖著,把平安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 她衝著门外喊了一嗓子:“平安,你进来,姑姑给你洗洗头。” 左平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小跑著进了屋,嘴里还在嘟囔: “洗了也白洗,明儿个又来了,又得摸。俺乾脆剃个光头算了,看他们摸啥。” 聋老太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咳嗽,左平安赶紧跑过去给她捶背,小拳头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 “姑姑您別笑了,再笑该岔气了。” 聋老太咳了两声,摆摆手,拉著平安的手,看著他那张小脸,越看越喜欢。 “平安,你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样,嘴碎。” “俺大小时候也嘴碎?” “比你还能叨叨。” 左平安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左家的遗传病,治不好的那种,嘆了口气,爬上炕,盘腿坐著,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头,又开始歪歪扭扭地写写画画。 聋老太看著他,心里头踏实得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这些天来的人多,她一开始还有点慌,现在不慌了。 来就来唄,该见的见,不该见的装聋。 反正有平安在门口挡著,有傻柱在门口拦著,有左向东在背后站著,她聋老太什么都不怕。 院子里,傻柱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靠在门框上,吸了吸鼻涕,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许大茂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看了傻柱一眼,撇了撇嘴:“傻柱,你丫的能不能別天天吃鼻涕?噁心不噁心?” 傻柱斜了他一眼:“你丫的管得著吗?老子乐意。” “得,您老慢慢吃,我不打扰您享用美餐。”许大茂缩回头,一溜烟跑了。 傻柱哼了一声,又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往地上一吐,用鞋底蹭了蹭,嘟囔了一句: “许大茂你丫的就是欠收拾。” ...... 傻柱笑嘻嘻地凑到左平安跟前,那张还掛著鼻涕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平安叔,恼火了,走,我带你去胡同玩玻璃珠去。” 左平安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著腮帮子,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摇了摇头,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说:“俺不去,俺大让我背草药,认草。俺哪儿有不想去,俺大说了,认不得草药,將来连个赤脚医生都当不了。俺可不想当赤脚医生,俺要当大医生,跟俺大一样。” 傻柱挠了挠头,他对“大医生”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在他心里,能治病的都是大夫,大夫就是抓药的,抓药的就是药铺里站柜檯的。 但这话他没敢说,平安叔虽然年纪小,可辈分高,全院上下除了聋老太就数他最大,连他爹何大清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哟,这不是平安吗?真在这啊?” 一个穿著土黄色军装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 她身后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军医,穿著军装,肩上挎著个药箱,脸上笑眯眯的。 左平安抬起头,眼睛一亮,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那口陕北口音说: “熊哥,还有梁冬芳,你们不是在四野的么?怎么跑到北平来啦?” 梁冬芳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脸蛋,被左平安一偏头躲了过去。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们调回来了呀。熊老师调到防疫所,我调到北平总医院。听说老师还有个大姐在北平,我们能不来看看吗?” 这梁冬芳的父亲是四野38军梁政委的女儿,过去她也在白求恩学校学习。 74.梁冬芳心炸了 熊益平站在后面,笑呵呵地看著左平安,点了点头:“小师弟,你真在这儿啊。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左平安挺了挺小胸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可不,俺在根据地天天吃小米饭南瓜汤,能不长个儿吗?你们城里人吃的那些细粮,中看不中用,不如俺们陕北的小米养人。” 梁冬芳被他一席话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反驳,忽然注意到左平安脸上那副不太痛快的表情。 她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哄小孩的甜味儿:“平安,你怎么不开心呀?待会我们拜会完大娘,带你去吃冰糖葫芦要不要?前门那边有个老头儿做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又酸又甜,咬一口嘎嘣脆。” 左平安白了她一眼,小嘴一撇,那副“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做得十足十。他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慢悠悠地说: “梁冬芳,別以为俺不知道你来干嘛,是想做俺妈的吧?你不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冬芳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愣是没说出来。 她攥了攥拳头,又鬆开,又攥紧,那表情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熊益平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哈哈狂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药箱在肩上直晃。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別拿你这师姐开涮了。进去看看左大娘去,正事要紧。” 梁冬芳真想掐死平安。 这小兔崽子,看著人畜无害的,一张嘴比刀子还利。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转念一想,解释什么呢?越描越黑。 她只好尷尬地笑了笑,狠狠地瞪了左平安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我等著”。 左平安浑然不怕,小下巴一抬,回瞪了她一眼,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瞪啥瞪?俺说的是实话。你当俺看不出来?你一来就往俺跟前凑,又是要捏脸又是要吃冰糖葫芦的,这不是想当俺妈是啥?俺跟你讲,俺妈是烈士,你比不了。” 梁冬芳被他这话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气的,是心酸。 这小傢伙,刚出生就没了娘,嘴上说得硬邦邦的,心里头指不定多苦呢。 但她没说什么,吸了吸鼻子,跟著熊益平往后罩房走。 刚走没两步,左平安又碎碎念,“別以为俺不知道,嫩想啥,俺有娘,邓妈妈就是俺娘,你別想了。” 梁冬芳这一刻心在都崩了...... 聋老太正靠在炕上歇晌。 说是歇晌,其实根本没睡著。这些天来的人太多了,一拨接一拨的,跟赶大集似的,她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嘆了口气,睁开眼,心道:向东到底还认识多少人,我快累死了,还能不能睡个完整午觉了呢? 正想著,左平安已经掀帘子跑了进来,爬到炕上,凑到聋老太耳边,用那口陕北口音小声说:“姑姑,来人了。是俺大的学生,一个叫熊哥,一个叫梁冬芳。梁冬芳想做俺妈,俺给懟回去了。” 聋老太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拍了拍平安的脑袋,撑著身子坐起来,整了整衣裳,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换成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熊益平和梁冬芳已经进了屋。 熊益平把药箱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好,弯腰鞠了一躬:“左大娘,您好。我是左部长的学生,熊益平。现在在军委防疫所工作。听说您老人家在北平,一直没机会来拜见,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您。” 梁冬芳也跟著鞠了一躬,嘴甜得很:“大娘好,我叫梁冬芳,也是左老师的学生。现在在北平总医院当军代表。” 聋老太上下打量了这俩人一眼。 熊益平五十来岁,穿著一身军装,脸上带著笑,看著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梁冬芳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土黄色军装,齐耳短髮,眉眼清秀,说话脆生生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聋老太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坐吧坐吧,別站著。向东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別客气。” 熊益平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梁冬芳挨著他坐下,眼睛却一直往左平安身上瞟,左平安装作没看见,趴在炕上翻他的草药本子。 聋老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姑娘,怕是对向东有点意思。 但这事儿她不能问,也不能说。 向东的婚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她一个当大姐的,不能瞎掺和。 正说著话,院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很重,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人。 傻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著点慌张:“哎,你们找谁?你们——” 帘子一掀,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装,头髮梳成了小王的模样,脸膛方正,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做官的面相。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拎著公文包,一个捧著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那中年人进了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聋老太身上,快步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透著十二分的客气。 “这位就是左大姐吧?您好您好。我叫赵鹏飞,在建设局工作。今天特意过来看望您老人家,顺便给您送样东西。” 聋老太眉头微皱。 建设局的?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跟建设局八竿子打不著,这人来干什么? 但她面上不露,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赵鹏飞坐下,语气不咸不淡:“赵同志,客气了。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 赵鹏飞笑了笑,没急著坐,转过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红木匣子,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聋老太面前的炕桌上。 “左大娘,这是北兵马司胡同33號的房契。政务院特批的,北平市第一张新式房契,您收好。” 聋老太愣住了。 北兵马司33號,左家的老宅子。被刘琦占了的那座三进大院。 她以为这事儿就算解决了,房子能拿回来就不错了,没想到—— 政务院特批。 北平市第一张。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脸上没露出来,因为私房登记发证都还没正式开始呢。这是? 她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打开红木匣子,取出里面的房契。 一张纸,盖著大红公章,字跡工工整整。 左平安从炕上爬过来,凑到聋老太耳边,小声说:“姑姑,政务院啊,就是俺周白白那儿。周白白您知道不?就是俺跟您说过的那个,最和气的那个。” 聋老太的手抖了一下。 周白白。 平安嘴里那个“最和气的”人。就是把他养大的那家人吗?臥槽!这么牛逼的吗?聋老太置身於天宫不自知啊。 政务院。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她很快稳住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房契小心地放回红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一旁。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赵鹏飞,语气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里头多了一层东西:“赵同志,辛苦你了。替我谢谢领导,就说我老婆子记著呢。” 赵鹏飞连连点头,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房契。他是来道歉的,替吴爽道歉,替老赵家道歉。 吴爽那事儿,在內部传得沸沸扬扬。老赵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大哥气得摔了三个茶杯,说“吴爽这个败家娘们,把老赵家的脸都丟尽了”。 本来渡江战役,老赵那个纵队是主攻部队之一。仗打完了,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呢?主攻没了,调到二线去了。这损失,不是一星半点。 可你又没办法。 吴爽是左向东的学生,是左向东保下来的。你动了吴爽,就是不给左向东面子。 不给左向东面子,就是不给中枢那几位面子。 这笔帐,老赵家算得明明白白。 所以赵鹏飞来了。 不是来求左向东,是来表明態度——老赵家认这个错,认这个栽,以后不会再犯。 赵鹏飞的目光落在左平安身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75.赵刚来电 我说呢怎么那么眼熟。 这娃娃,是那位养在身边的娃娃。 在根据地的时候,他见过一次。那时候平安还小,被邓大姐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谁能想到几年工夫长这么大了。 他现在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真想锤死吴爽! 要不是因为她,大哥何至於连主攻的机会都没了? 可离婚又离不了,她又是左部长的学生。 真是麻烦。 赵鹏飞心里头骂了一万句娘,脸上却始终掛著笑,客客气气地跟聋老太说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您身体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之类的场面话。 聋老太一一作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聊了大约一刻钟,赵鹏飞站起来,弯了弯腰:“左大娘,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您。”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留他。 赵鹏飞转身往外走,经过左平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个小傢伙,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左平安看著赵鹏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小嘴一撇,用那口陕北口音嘟囔了一句:“这人倒是识相,没摸俺头。” 聋老太被他说得笑出了声,笑完了,靠在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 真累。 这日子,比以前装聋作哑的时候还累。 以前没人理她,她乐得清静。现在倒好,门庭若市,谁来都得陪著说话,笑得脸都僵了。 但累归累,心里头踏实。 她看了一眼炕桌上那个红木匣子,又看了一眼趴在炕上翻草药本子的左平安,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左家的根,算是扎下了。 梁冬芳还没走。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在左平安和聋老太之间来迴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打得噼里啪啦响。 熊益平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咳了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別著急,慢慢来”。 梁冬芳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走到炕边,弯腰看著左平安,笑嘻嘻地说:“平安,大娘累了,让她歇会儿。走,师姐带你出去玩。前门那边有个老头儿做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师姐请你吃。” 左平安头都没抬,翻了一页草药本子,用那口陕北口音慢悠悠地说:“俺不去。俺要背草药。” “背草药什么时候不能背?今天背不完明天再背嘛。” “俺大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拖。” 梁冬芳被噎了一下,但没放弃。她眼珠子一转,又说:“那师姐给你买糖炒栗子?前门那边新开了一家,栗子又大又甜,可好吃了。”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本子:“梁冬芳,你別费劲了。俺说了不去就不去。你就是拿龙肉来,俺也不去。” 梁冬芳气得直跺脚,扭头看向熊益平,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老师您帮我说说话啊”。 熊益平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娃娃,別看年纪小,主意正得很。他爹左向东就是个倔脾气,这娃娃比他还倔。 梁冬芳咬了咬牙,使出了杀手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左平安面前晃了晃。 一块巧克力。 洋玩意儿,托人从香江带回来的,北平城里根本买不到。 左平安的眼睛亮了。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把目光从巧克力上移开,继续翻他的草药本子,嘴里嘟囔著:“不就是巧克力嘛,有啥稀罕的。俺在根据地的时候,周白白给俺吃过。比你这个大多了。” 梁冬芳差点没气晕过去。 但她听出来了,平安这话不是拒绝,是——条件没谈拢。 她蹲下来,跟平安平视,笑眯眯地说:“那你跟师姐出去玩,师姐给你买三块巧克力。不是一块,是三块。” 左平安翻了一页本子,不说话。 “五块。” 左平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十块。” 左平安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著梁冬芳,小脸绷得紧紧的,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一本正经地说:“梁冬芳,俺可不是为了巧克力。俺是看你大老远来的,不给你面子不合適。俺大说了,做人要懂得礼数。” 梁冬芳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平安最有礼数了。走吧走吧。” 左平安从炕上出溜下来,把草药本子揣进兜里,回头看了聋老太一眼:“姑姑,俺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您歇著,別累著。” 聋老太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去吧去吧,別给你师姐添乱。” 左平安嗯了一声,跟著梁冬芳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梁冬芳一眼,那眼神里头带著点审视的意味,像个小大人似的。 “梁冬芳,俺跟你说好了,就出去玩,不许摸俺头。谁来了都不许摸。谁摸俺跟谁急。” 梁冬芳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想:这小兔崽子,比他爹还难对付。 左平安跟著梁冬芳出了院子,傻柱和许大茂远远地看著,俩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副“这小子艷福不浅”的表情。 傻柱吸了吸鼻涕,那两条晶亮的麵条又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平安叔就是牛逼。出去逛个街都有姑娘请客,还是吃冰糖葫芦。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请我吃过冰糖葫芦呢。” 许大茂斜了他一眼:“你丫的就知道吃。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平安叔是左家的少爷,你是个厨子家的傻儿子。能比吗?” 傻柱不乐意了,擼起袖子就要跟许大茂理论:“厨子怎么了?厨子手里握的是刀——” “是是是,你手里握的是刀,切菜的刀。人家左部长手里握的也是刀,开膛的刀。能一样吗?” 傻柱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往地上一吐,用鞋底蹭了蹭,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许大茂看著傻柱的背影,撇了撇嘴,又看了看梁冬芳和左平安消失的方向,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爹说了,左二爷的大腿粗得没边了,得抱紧了。 怎么抱? 从平安叔入手。 可他试了好几次,平安叔根本不搭理他。不是不理,是那种“你谁啊”的不理。 许大茂嘆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前途,大概就卡在一个四岁的娃娃手里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追著傻柱进了院子,嘴里喊著:“傻柱你等等我,我有事儿跟你说——” 傻柱头都没回,甩了一句:“滚蛋!老子不想理你!” “你不想理我,我想理你啊。你跟我说说,平安叔喜欢什么?我给他买。” 傻柱停下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嗤笑一声:“你?你买得起吗?平安叔吃的东西,你见都没见过。巧克力,你听过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傻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巧克力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决定去娄氏公馆问他爹。 ...... 渡江前夕 军委后勤部卫生部。 左向东刚开完了渡江战役后勤卫生部会议,各个野战军的药品补充情况,还有新训练营卫生员补充到野战军的情况。 又在仓库巡查一遍,从仓库那边回来,军装袖口还沾著点灰,手里夹著个笔记本,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 雷震本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擦枪,一看见左向东进来,“啪”地站起身, “部长,刚刚有个渡江前指的电话打进来,对方姓赵。” “哦?哪个赵?” 左向东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凉的。心里暗暗骂娘,特么的以后秘书一定得找个女的,魏大勇,顺溜,雷震这几个爷们,没一个靠谱,妈的!! 雷震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对方没说。不过有个人咋咋呼呼的,一直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他娘的他娘的,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我听那口音,像是晋西北那边的。” 左向东笑了笑,把搪瓷缸子放下,摆了摆手:“哦,我知道是谁了。” 不用猜,左向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老李。 76.李云龙担任主攻 这世上,敢在渡江前指的电话里骂骂咧咧、一口一个“他娘的”、嗓门大得能把听筒震碎的主儿,除了李云龙也没谁了。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等。 果然,没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左向东接起来,不紧不慢地喂了一声。 “我是左向东。” “哈哈哈,左向东你个狗娘养的,是我啊,老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左向东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嘴角抽了一下。 这狗日的,嗓门还是这么大。 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比李云龙斯文多了,带著点书卷气,但也是笑呵呵的:“哎,老李,你不会说话就別说。向东,是我啊,老赵。” 左向东一听赵刚的声音,脸上绷著的那点严肃劲儿一下子就鬆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学长啊,怎么回事,你俩啥时候搞到一起了?” 赵刚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完了说:“说来话长——” “妈的,话长你就別说了。”左向东笑骂了一句,把烟叼在嘴里,换了个手拿听筒,“你直接说重点,我这忙著呢。” 赵刚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別別別,你別掛。是这样啊,老李本来是预备队,前几天通知他来打渡江的主攻。我一打听才知道,是你搞的啊。我说呢,谁那么大面子,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大姐?” 左向东愣了一下。 吴爽那事儿,他在部里发了火,在人前硬邦邦的,可心里头也不是没有盘算。 处分是处分了,但吴爽的男人赵鹏海那边,他確实没打招呼。 结果呢?上面直接把赵鹏海的主攻拿掉了,换成了李云龙的部队。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心里头转了一圈。 粟总这是给他面子。 知道他跟李云龙、赵刚这帮人是从129师一路打过来的老交情,拿掉了自己的嫡系主力,把李云龙从预备队提上来打主攻,算是补了他一个人情。 至於赵鹏海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吴爽犯了错,赵鹏海作为丈夫,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主攻没了,调到二线去,这就是规矩。你赵家在华东关係再硬,硬不过军法。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笑了一声:“学长,这也不对啊。你们也不该在一起吧?” 赵刚又来了句“说来话长”,还没来得及展开,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抢听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向东啊,你別听赵刚瞎咧咧,让我跟你说。” 李云龙的声音又炸开了,带著那股子晋西北的糙劲儿,嗓门大得跟放炮似的。 “是这样的,我们那个政委孙泰安,去给那个赵鹏海担任政委了。赵刚原本在我们兵团任副政委,老总觉得我不带个政委,会惹出什么事儿来,你说这叫什么话?老子什么时候惹过事?所以赵刚现在在我这里兼任政委。就这样,他娘的。”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压著嗓子在说悄悄话,但那音量还是比別人正常说话大。 “我没想到主攻这样的好事,居然能落到我老李头头上。向东,我要谢谢你啊。” 左向东听出来了,李云龙这狗日的,嘴上说著“谢谢”,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他笑了笑,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谢什么谢,你丫的到了前线少给我惹事就行了。粟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他手底下要是敢胡来,他可不像天王老子那么好说话。” “嗐!”李云龙在那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胡来过?我李云龙打仗,从来都是按规矩来。粟总的规矩,那也是规矩嘛。” “你按规矩来?”左向东笑出了声,“你按规矩来,你怎么到现在还只是军长?你当班长的时候,孔二愣子还是新兵蛋子,你看看人家,比你早上的纵队司令。还好意思瞎逼逼,你妈的已经有了杨秀芹,再敢打我卫生员主意,我头一个拧爆你的卵。不要学某些同志,刚进城就开始换老婆,我不允许我学长的战友这么无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左部长,咱老李是那种人吗?再说了,秀芹他大哥,那是什么人?我哪里敢啊。” 李云龙解释了一遍,语气又硬气起来:“不过,关於功过的事嘛,老子那是功过相抵!功过相抵你懂不懂?” “懂懂懂,”左向东笑呵呵地应著,“你功大,你过大,你老李最能耐。行了,到了前线给我悠著点,別把命丟了。你那卵我还给你留著呢,別让我白忙活。” “滚大爷的!”李云龙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头带著笑。对左向东,他是真不敢呛的那么厉害。 赵刚又把电话抢过去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向东,说真的。老李的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你给他做的手术,你心里有数。” 左向东想了想,靠在椅背上,语气也认真了些:“恢復得不错。底子好,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既然学长你是他的政委,那我就得奉劝你,长江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其实就是一坨屎,这仗怎么打都是贏,但是一定要稳!这场仗將决定未来你俩的下限,听懂了吗?” “下限?”赵刚浪笑了一声,“什么下限?我老赵需要什么下限?” “好了,別在电话里谈理想主义,理想都是建立在天下太平,上面和平,中层团结一致基础上,言尽於此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这就是建国后接下来发生各种事件的真实情况,別看现在兄友弟恭,作为骑墙派的左向东,早就感受到暗流涌动了。 “对了,”左向东忽然想起一件事,“等你丫的打到闽省,让邢志国、张大彪来北平,我亲自给他俩把手术做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赵刚的声音低了几分:“向东,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左向东叼著烟,没急著回答。 他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什么都没听到。他知道的是,金门那仗,去了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邢志国、张大彪,都是跟李云龙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都是129师出来的,都是打鬼子的老兵,算是在华东为数不多的铁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什么消息,”左向东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就是觉得这俩老伙计跟著李云龙那狗日的,身上的伤肯定少不了。趁著部队休整的空档,让他们来北平,我给他们做个全面检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別等到还有別的战斗打起来了,身体先垮了。” 赵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行。我记著了。” 左向东知道赵刚听懂了他的意思。赵刚这人,脑子比李云龙好使一万倍,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就行。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这还有一堆事呢。” “好,你忙。”赵刚说。 “向东——” 李云龙的声音又插了进来,这回没骂人,语气难得的正经,“保重。” 左向东愣了一下。 他跟李云龙认识这么多年,这狗日的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也是,”左向东说,“別死了。” 掛了电话。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 粟总这步棋,走得妙。 拿掉了赵鹏海的主攻,换上李云龙,既全了他的面子,又不影响渡江战役的整体部署。 赵鹏海那边,虽说调到二线去了,但也不是彻底不用。等打完这一仗,论功行赏的时候,该有的总会有,这么大的家族,少一颗星,无伤大雅的,反正到时候他们都是两边押注,对一个大家族而言,怎么都是贏。 77.渡江战役 四月二十一日。 渡江战役在凌晨打响。百万雄师过大江的炮声从江阴一直延伸到九江,数百公里的江面上千帆竞发,国民党的长江防线號称固若金汤,在我军的炮火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左向东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战报的。 三野最先突破江防的不是別人,居然是李云龙的部队。 这狗日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按说以他那个部队在三野的地位,根本够不著这次主攻的机会。 华东野战军改为三野之后,精锐部队多了去了,四个兵团十几个军,哪一个不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李云龙那个军虽然不差,但排在头一拨主攻的名单里,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时也命也啊! 左向东的出现先是改变了李云龙的命运。 赵庄那一仗,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哪能这么快伤愈归队? 更別说赶上渡江战役了。 其次就是吴爽那档子事,赵鹏海的主攻被拿掉,换成李云龙顶上,这一出一进之间,老李就从预备队变成了先锋。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命。 进沪市前指扎在江边一个小镇上,离前线不到二十公里。 李云龙这时候打电话来,前线指挥部应该刚刚安顿好。 左向东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李云龙那口標誌性的大嗓门,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 “左部长,是我啊,老李!我们过江了!他娘的长江防线,老子还以为是铜墙铁壁呢,结果一捅就破!哈哈哈!” 左向东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等他那阵笑声过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恭喜你啊,李云龙。” “別別別,左部长千万別这么说。”李云龙嘴上谦虚著,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隔著电话线都能闻见,“咱老李就是运气好,赶上了。要说功劳,那是战士们的,是前线那些不怕死的弟兄们的。” 左向东听出来了,这狗日的不是在谦虚,是在显摆。 他笑了一声,不接这个茬,直接开门见山。 “既然你打电话来了,那我就不特意去跟501说了。我一会让雷震给你们发个电报,沪市那边有几个製药厂,都是姓娄的家族產业,帮我保护起来。就派王喜奎、孙德胜他们去做军代表吧,回头我请我们杨部长跟501讲。对了,他们去了军管会后就在那儿待著好了,军管会卫生部部长是我的学生,让他们去报导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云龙的声音明显带著困惑: “不是,向东,你搞这些为什么?怎么还要保护一位资本家?你这不是要帮资本家看场子吧?” “以后你就知道了。啥也別说了。忙著。” 他正准备掛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向东!” 赵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李云龙斯文多了,带著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谢,是比感谢更重的东西。 “我代表老独立团,谢谢你。” 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独立团,那还是129师时候的事儿了。 他在北平念书的时候认识了这个人,俩人的梦想就是去延安,一个从政工,一个拿手术刀,各走各的路,但那份情义一直都在。 老独立团的人,从团长到炊事员,哪个没在他手里挨过刀? 哪个没被他骂过“再乱动老子摘你卵”? “好了学长,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讲,我也是有私心的。” 赵刚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完了说了一句:“哈哈,你的私心,说到底还是为了人民的嘛。” 掛了电话。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 沪市那些製药厂,是娄家在南方最重要的產业之一。 將来清凉油、藿香正气水、蛇药这些东西要卖到南洋去,娄振华的渠道和人脉就是最大的助力。 至於王喜奎、孙德胜那几个老兄弟,跟著李云龙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有个好去处了。 和平了,渡江战役打完,对於基层官兵,基本就是赛季结算了。 军管会卫生部是他的学生掌舵,他们去了不会吃亏。 顺溜春风满面地跑进来了。这小子今天跟平时不一样,走路带风,脸上那笑从耳朵根咧到耳朵根,跟抹了蜜似的。 他一进门就在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那动静大得桌上的文件都跟著抖了一下。 “部长!娄氏公馆那边的情况,我给您匯报一下。”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吧。” 顺溜把最近几天娄氏公馆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自从“娄振华提供黑市名单”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去娄家闹事的人就没断过。有砸玻璃的,有泼油漆的,有半夜放鞭炮的,最近发展到白天都有人去门口吵吵嚷嚷。顺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匯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左向东注意到,他说到“有人往院子里扔死老鼠”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部长,闹事的大多数是普通老百姓,有人给钱雇的。我跟了几个,发现背后都是北平其他商號的人。那些商號现在恨娄振华恨得咬牙切齿,想把他搞臭、搞垮。”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没急著说话。 那些商號这么做,说明怕了。 怕了才会跳出来,跳出来就会露出破绽。 不著急,一个一个收拾。 “行了,你继续守著。注意安全。” 顺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层红晕,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左向东看著他。 “部长,那个,马榕今天又给我烙饼了。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顺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左向东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憨批。 顺溜刚走,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雷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军帽夹在腋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那种“有情况要匯报”的表情。他在办公桌前站定,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部长,您让我查的那个姓宋的,有结果了。” 左向东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等著他往下说。 雷震翻开文件夹,念得很快:“马榕的表哥叫宋艾国,过去在保密局工作,北平解放前跑去了香江。最近又回来了,以药材商人的身份活动,跟几个药铺有来往。他跟马榕见过几次面,在摊子上,在马家。聊了什么不清楚,但我们的人跟踪宋艾国的时候发现,他跟之前我们盯上的几个药商有接触。” 左向东听完,人都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天道好轮迴啊,这是逮著顺溜一个人杀。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憨批的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还是跟经纪人搞在一起。 在这个时空,经纪人变成了表哥,还是保密局出身。 这叫什么?这叫命。 顺溜他娘的是日了天道的媳妇吧?要这么杀他! “继续盯著,”左向东揉了揉太阳穴。 雷震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部长,要不要提醒一下顺溜?那憨批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天天往人家摊子上跑,跟个二傻子似的。”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严厉:“提醒什么?这憨批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吃亏,不知柴米油盐贵!” 雷震被说得脸一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部长说得对,我莽撞了。奶奶娘的,到时候老子亲自去把宋艾国枪毙!” 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雷震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雷公。” 雷震停下来。 “查查他跟娄氏公馆那边有没有联繫。他在香江待过,娄家也有人在那边的,看看这两条线有没有交集。” 雷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左向东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雷震走后没多久,魏大勇也来了。 这憨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跟著社会部那边审了一批抓回来的粮商,天天熬到后半夜才回来。 眼底下那圈黑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但精神头还不错,进门先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部长,社会部那边已经把抓到的粮商和商户审查清楚了。” 魏大勇在办公桌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李部长让我通知您,有几个医药商、粮商、煤炭商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是可以枪毙的。如果需要,就移交给军管会,由我们处置。” 左向东接过纸,展开,上面列著十几个人的名字,后面附了简要的罪行说明。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人在国民党时期就囤积居奇,解放后变本加厉,不光自己搞,还串联其他商號一起搞,儼然成了北平黑市的一张网。 不杀一批,物价稳不住,民心定不了。 渡江战役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城,正好借著这个东风震慑宵小。 你前方在打仗,后方的资本家还在发国难財,这种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砍头的命。 “那就明天吧,”左向东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 “渡江战役胜利,刚好震慑宵小。你跟谭部长说一声,让他安排。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另外,魏大勇你记一下......” “关於娄氏药业,我做如下部署,通知毕云良,资產清算组一组,四组,同时入驻慈济医院预防保密局桃源小组出逃让吴爽主导,二,三,五,六,七组加警卫连三排包清,除慈济医院以外的全部娄氏製药,警卫连2排加八组在已经决定处决的药商里面去加速合营,以防有人趁乱搞事。十二组加警卫连一排三班12名战士,分別入驻永安堂十二间分店,二排全部人乔装进入各城门黑市监视不法商贩,一排做总预备队。给我复述一遍.....” 魏大勇手忙脚乱,记都记不贏,尷尬的挠了挠头,“部长,我,我忘了......” “魏大勇,我操你大爷!!” .... 另一边,娄氏公馆。 娄振华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在北平娄家已经是眾矢之的。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打开了书房的暗门,走进去后,里头的香火不断。 儼然一个小型宅邸,上头写著一个胡字! 78.胡雪岩 娄振华刚走没两步便跪倒在地,盯著匾额的四个字....... 勿近白虎! 又看见了家训“戒欺”二字,痛苦的流下了眼泪。 想我先祖是晚清的红顶商人,官至二品,赐黄马褂!乃是徽商代表,大清首富,素有江南药王之称。鼎盛时,建立庆余堂,家產数千万两白银,可谓是富可敌国。 祖宗啊,您家训让我等不可涉足官场,可这世道不依附官场,怎么活呢? 如今,我被北平商界视为毒瘤,时移世易。先祖你起家时因左文襄公而兴,因左文襄公而亡? 不,是因官场而兴,因官场而亡。 但好歹也是做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收復新疆。 我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政权可靠不可靠,虽说我们这支不是胡家嫡系,但我爷爷也算是英雄! 偏偏到了我这一代,会这么难! 我能怎么办? 娄振华哭得稀里哗啦。 先祖胡雪岩,从放牛娃做到大清首富,因官场博弈与外资围剿破產,62岁淒凉离世,成也官商,败也官商。我太难了。 可您,到底是撑起了中华民族之脊樑。 我爷爷也算是为国尽忠,可到了我,歷经军阀混战、鬼子侵占、民国四大家族的压榨,我也好难。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左文襄公? 娄家的九成家业都在国內,放弃吗? 怎么可能!! 我不甘心啊。 娄振华好难受。 给列祖列宗上完香,娄振华从密室出来,又对著墙上那幅字拜了拜。 “寧静致远”四个字,是当年左文襄公赠予祖宗的。 都说商人逐利,轻贱!可自问胡家从没有愧对这个国家,但却陷入被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难受著,有人敲门。 娄振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平復心情后才开口:“进来吧。” 许富贵笑眯眯地走进来,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见谁都笑的虚光,是有了底气的亮。 认真辨別,你甚至都能看到一丝马列主义。 “老爷,好消息啊。” 娄振华板著脸,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嗯,你说。” 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二爷派人过来通知,说已经安排资產清查小组入驻製药厂以及慈济医院了。” 娄振华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就像是救命稻草。现在面对全城商户的压力,他娄振华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左向东这一手,明面上是帮他,实际上是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就是左向东的阳谋。 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你,可你就是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白景琦是这样,他娄振华也是这样。 唯有与全城旧派商人为敌耳! 许富贵又说:“明天要在永定门处决一批哄抬物价的反动商人,二爷代表市政府请您务必到场。”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个左二爷左向东,实在是太阴了。 明明都是姓左,为何左文襄公如此仗义,左向东却如此……悖逆? 可又怎么样呢? 人家掌握著枪炮,人家背后站著整个新政权。 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被动。 先解决了全北平最狂傲的白七爷,再选择他娄家,娄振华不会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白景琦是杀给猴看的鸡,他就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猴。 一步步,可谓越陷越深。 “富贵,” 娄振华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二爷,人怎么样?你要说实话,说真话!” 许富贵现在已经是左向东的人了,自然说好话。但他了解娄振华,知道不能说得太露骨,得让娄振华自己品。 “老爷,” 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平,“二爷这个人,我跟您说过,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有本事,也有脾气,但对事不对人。您要是真心实意跟他干,他不会亏待您。”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老爷不知道吧?国民党长江防线崩溃了,二爷念您大义,部队进驻沪市,第一时间点名保护娄氏製药厂。而且,沪市的荣家还在摇摆,相当於我们在沪市是第一个响应的。” 许富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红得不得了啊。” 娄振华差点没吐血。 又来! 左向东啊左向东,北平还不够,你这是要把我娄振华在全国商户面前表明立场吗?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 行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左向东这步棋,把他架在了火上,也把他架在了台上。 要么在台上站直了,要么从台上摔下去。 “行了,”娄振华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又不太甘心的复杂,“告诉二爷,我一定到,准时到。並且全力支持市政府、军管会的一切政策。” 许富贵弯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看著墙上那幅“寧静致远”,看了好一会儿。 左文襄公的字,当年赠予先祖胡雪岩的。那时候左宗棠抬棺出征,胡雪岩筹粮筹餉,两个人联手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呢? 一个姓左的,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是筹粮筹餉,是合营,是站队,又是到了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时候。 若是左向东是左文襄公后人也就罢了,无非就是走一条与祖宗一样的玉石俱焚的道路,可偏偏左家后代尽没,想必也跟胡家一般,隱姓埋名了吧?毕竟政治对手的绞杀,满清遗老遗少的势力,遍布海外,还以真名实姓示人,那就是等著去杀。 更何况,官途这东西,是看运势的,左文襄公那一代,早就耗尽了左家武脉。 胡家,之所以能够再次崛起,那也是爷爷自斩胡姓,以米女二字相结,重新替胡家续命的。 “说那么多,又有何用?”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 永定门。 天还没亮透,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台子。 台子后面竖著两根柱子,柱子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横幅—— “北平市镇压反动商人大会”。 风从永定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横幅猎猎作响。 北平城三十二个区的工商界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白景琦站在第一排,腰板笔挺,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扫视著来人,北平商界001真是狂的没边啊!!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穿著藏青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层青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商界同仁,今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恨,有怕,有不屑,有惋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以前那种“娄老板您来了”的热乎劲儿。 娄振华心里头苦笑了一声,面上不露,站得笔直。 许富贵站在他身后,腰板也挺得笔直。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中山装,头髮梳成了向东模样,精神头比娄振华还好。 他看了一眼白景琦,又看了一眼娄振华,心里头那本帐算得明明白白。 白七爷是先走的,娄老板是后走的,但他许富贵,是跟著二爷走的。 谁走得远,走著瞧吧!!! 左向东站在台上,军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那些或紧张、或害怕、或愤恨的脸,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反动商人周某、王某、李某......与反动派相互勾结,以药商为名,行不义之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钉进心里。 台下有人咽唾沫,有人攥拳头,有人腿肚子打颤。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娄振华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商號的人盯著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 这几个,他是知道的,跟四大家族多有往来,且跟娄振华私交很深,这几天跑去公馆闹事儿,想必是他们的人吧? 娄振华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枪声响起。 沉闷的十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有几个腿软的被人架著才没倒下去。 左向东站在台上,眼皮都不眨一下,枪声过后,他再度开口,“今天召集诸位,除了要严惩反动派,我还得感谢一位全力支持我们的同志.......” 娄振华:(╥╯﹏╰╥)? 79.保护娄振华 “同志”两个字从左向东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娄振华就知道,这肯定是自己。 不是说喝过咖啡后就不再是纯粹的同志吗? 我娄振华何德何能啊,被你左部长称为同志! 他是知道的,自己今天一旦上去,被左向东以同志相称,能不能活著离开北平他不知道,但娄家的未来,只剩下一条路了。 娄振华恍恍惚惚地往台上走,腿肚子转筋,脸上却强撑著笑。 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著他,有恨的,有怕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扎。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左向东啊左向东,你这是要把我娄振华架在火上烤成全北平的靶子啊。 身后几家商號的老板,恨不能吃了娄振华。 其中以孔氏商號和宋氏商號为最,俩老板互看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看嘛,我们中到底还是出了叛徒。” 宋老板嗤笑:“中共这群土包子,玩资本,他们全都是菜鸡。” “可娄振华到底是北平最大的老板。” “多大才叫大?大能大得过毛局座吗?等著吧,今晚娄振华的人头,黑市的价格將会加到十万大洋。这世界上,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总会有人愿意去领著赏钱。” 又一个姜老板凑了上来,压低声音,满脸横肉抖了抖:“莫怕莫急,保密局有人要娄振华的命!” 三人瞥了一眼走到台上的娄振华,目光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 此时的娄振华,颤颤巍巍地站在台上,即使是见过了大世面的他,现在腿也软了。 他是能预判到接下来会遇到的问题,可预判归预判,真站在这儿了,那滋味不一样。 左向东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娄振华同志积极响应人民政府號召,率先在北平工商界申请公私合营,为稳定市场、保障供给作出了表率。经军管会批准,娄氏製药厂为北平市公私合营第二號企业。” 他从魏大勇手里接过一块铜牌,红绸布包著,双手递到娄振华面前。 铜牌上刻著四个字——“公私合营”,下面一行小字:北平市第二號。 娄振华双手接过铜牌,手指头都在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组织,谢谢政府。”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振华同志,北平的工商界看著你呢。好好干。” 好好干。 三个字,分量重得像三座山。 娄振华捧著铜牌走下台,步子比上台时稳了一些,但脸色比上台时还白。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跟北平那些老派资本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以前是暗地里骂他叛徒,从今往后,就是明面上。 傍晚,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今天的会议记录,他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雷震推门进来,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碰,敬了个礼。 “部长,猛啊!娄振华的脑袋黑市上有人开到了十万大洋。” 左向东一听这话,乐了。 十万大洋,这让他想到了李云龙。 那瘪犊子大闹河源县城后,身价也曾一度飆升到十万大洋,日本人悬赏的,跟现在娄振华一个价。 魏大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听见这话,憨憨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不跟李团长的一样了吗?” 雷震站在旁边,两手叉腰,精瘦的脸上带著点不服气的表情,“那不算啥,当年最高价三十万大洋的也不是没有。”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笑著问了一句:“那你们说说,我的脑袋几个钱?” 魏大勇和雷震对视了一眼,俩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这问题我们还真想过”的表情。 魏大勇挠了挠头,把窝头叼在嘴里,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含混不清地说:“部长,您好像从来没上过悬赏榜。” 雷震也跟著点头:“还真是。我在华野的时候,见过国民党的悬赏名单,501、502都在上头,连李云龙都在上头,就是没见过您的名字。” 左向东吐了口烟,笑了一声。 没上过悬赏榜,说明国民党情报系统压根不知道他左向东是干什么的。 华北城工部那几年的潜伏工作做得好,他的身份始终是保密的。 他大概就是个“共军军医”之类的模糊標籤。 一个军医,能值几个钱? 可问题是,他这个“军医”,手里握著的东西,比一个军的价值还大。 怎么就没人想著收买保健医生呢? “行了,別扯淡了。说正事。” 魏大勇把窝头三两口咽了,抹了抹嘴,站直了。 雷震也从那副嬉皮笑脸的状態里收回来,腰板挺得笔直。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北平城防图前面, “今晚,肯定有人要搞娄振华。十万大洋的悬赏,够买命的价钱了。这世上要钱不要命的人多了去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是单干的亡命徒,还是保密局派来的职业杀手,今晚一定会有人动手。” 他转过身,看著魏大勇和雷震。 “魏大勇,你带一个排,守在娄氏公馆外围,把进出几条路全部封死。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跑。” “雷震,你带警卫连剩下的弟兄,在內围布防,保护好娄家家眷。顺溜已经在那边了,你去了之后统一指挥。” 魏大勇和雷震同时立正,脚跟一碰:“是!” 左向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我不要活口,我只要振华!” 雷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著点犹豫:“部长,那顺溜那边.......” “先不管了,” 左向东摆了摆手,“那憨批现在满脑子都是烙饼,让他干点正事也好,省得天天往人家摊子上跑。” 雷震嘿嘿一笑,敬了个礼,转身跑了。魏大勇也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担心的不是抓不住人,是娄振华自己先嚇死。 资本家,虽说见多识广,可毕竟没经歷过这种阵仗。 白天被架在台上当靶子,晚上被人拿枪指著脑袋,换谁谁不慌? 左向东还在想著晚上行动拿下娄振华,接下来就得...... 电话响了。 “嗯,我是左向东!” “大,是俺啊!恁娃平安。” 左向东到现在都无法適应自家瓜娃子这浓浓得口音,“哦,是平安啊,你在哪里打的电话呀?” “俺邓妈妈叫你礼拜天来家里吃饭哩,白白还说,要给俺寻个娘嘞......” 80.平安的鹏哥哥 左向东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的。 人先生都说了,拒绝是不可能滴。 不过以先生的作风,大概率是因为上面有人准备给左向东做这个媒人,先生非常有可能要左向东拒绝。 左向东的身份敏感,这种位置和技能点特殊性註定了性伴侣是没办法自己选择的。 要是没有经歷充分考验的女同志,几乎没有可能,这是其次。你还得考虑山头。 不过,这不是重点。 平安这臭小子,不应该陪著他姑姑的吗?这又跑去蹭吃蹭喝了? 左向东把听筒换了个手,眉头一皱,语气严肃起来: “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去蹭吃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左平安委屈的声音传过来,带著那股浓重的陕北口音,每个字都拖得老长: “阿大,不啊,是邓妈妈家吃肉少,俺让姑姑给我钱,梁冬芳带俺去买了几斤肉,嗯,还有便宜坊的烤鸭。” 左向东怔住了。 这臭小子,拿姑姑的钱,补贴別人? 这怎么可以呢? 这聋老太真是太过於溺爱了吧? 不过,这孩子,真他娘的有良心啊。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左平安那小身板,拎著几斤肉、一只烤鸭,大步流星地走进那个院子,小胸脯挺得笔直,用那口陕北腔喊“邓妈妈,俺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那场面,想想就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核心的几个领导,生活朴素的让你无法理解。 明明日子好了,偏偏是没苦硬吃。 对,左向东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没办法,他们要做表率。 上行下效,这四个字不是说著玩的。 你在上面吃山珍海味,底下人有样学样,用不了多久就全烂了。 你在上面啃窝头喝稀粥,底下人再馋也得忍著!他们太难了!! “行了行了,那要不要爸爸去接你啊?” “不用,不用,鹏哥今天回来,他送我。” 左向东无语。 还鹏哥?那特么的將来是要接师爷位的!这会不应该是在苏联学习吗? 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革命事业,说到底还是靠一代一代人往下传。他们这一代打江山,下一代坐江山,再下一代守江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那行了,爸爸这边忙著,星期天要去再去好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左叔,是我啊!”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点川音。 “您先忙著,我送平安回去就好了,不过这次回来的匆忙,我明天就走,是我把平安接过来的,好久没见了嘛。” 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懂规矩。 明明是去看平安,偏要说“好久没见了”,把话说得跟家常便饭似的,既不显得刻意,又不让人觉著生分。 “行,那你路上小心。最近城里在清剿特务,需要我派几个警卫给你吗?” “哎,不用不用,谢谢左叔!” 电话掛了。 左向东把听筒搁回去,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先生要给他做媒,这事儿躲不过。 但他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个。 娄振华那边今晚是关键,成了,北平工商界的口子就彻底撕开了;败了,前功尽弃不说,还得搭进去一条人命。 至於平安那臭小子,拿姑姑的钱补贴別人,这事儿回头得说说他。不是不让补贴,是不能拿姑姑的钱。你自己没挣钱,拿別人的钱充大方,这叫什么事儿? 再说了,大姐知道了,非得跑到四合院去给聋老太把钱送回去不可,要是平安说是拿了他爹的钱,还好说。 ...... “鹏哥,咥这个,烤鸭!俺问过俺姑姑咧,便宜坊的烤鸭比全聚德划算实在。俺爹手头宽裕,他孤身一个没婆姨,平日里俺跟著姑姑过光景,他的银钱压根花不完。今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花的都是俺爹富余的钱,放开咥,千万別见外!” 看著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娃儿,絮絮叨叨,鹏哥颇有些感动,他父母牺牲的早,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平安跟他差不多,不,差远了。至少父母牺牲前,自己还有过父母双全的时候,后来有先生和妈妈。 可是这个平安娃子不同,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有父亲,可是忙於其他事情,这么大了,拢共见过的面也没几年, 他摸了摸平安的脑袋瓜子。 “好好好,我吃我吃。” 鹏哥看著平安笨手笨脚的卷鸭卷,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啊,他开口道, “小平安,將来你是要从政呢还是从医?你告诉鹏哥,哥哥带你飞!” ....... 81.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娄氏公馆外围制高点处,一桿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公馆的唯一入口。 不仔细看,丝毫察觉不到有两道人影趴在楼上,似乎已经跟周围外墙的顏色融为一体。这是吉利服,左向东告诉顺溜的新东西,用破麻袋布条和墙灰染出来的,趴在北平灰扑扑的屋顶上,確实看不出来。 两道人影都不算高。 雷震趴在顺溜旁边,撇了撇嘴,生怕这小子待会儿直接突突突。顺溜的枪法实在太邪门了,百步穿杨都是往小了说,雷震怕他打草惊蛇,特意上来盯著。 “溜儿,待会儿別急,你得等人衝到公馆里头,你再动手。我们今晚就得让娄振华彻底拜倒在部长的军大衣之下。” 顺溜趴著一动不动,很不爽:“雷震,你妈的才叫溜儿,我叫顺溜。” 雷震眉头微皱:“好好好,顺溜。” 顺溜目不转睛地盯著瞄准镜,嘴上不饶人:“虽说你是正县团级干部,我是副县团级,但你得搞清楚,我除了是部长的机要秘书,我还是警卫连的指导员。上下尊卑你要搞清楚,妈的,连枪都玩不明白的东西,也指挥我打枪?去去去去。” 顺溜心里对雷震这个臭脾气是不爽的。为什么?因为雷震老是劝他,不要跟马榕一起说话。哦,我革命了那么多年,找老婆还要下级请示吗?部长都没说啥,你瞎逼逼的真烦。 雷震感受到了憨批顺溜的不爽,笑著打哈哈:“哥哥我刚才说的都是糊涂话,办正经事要紧。”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骂奶奶娘了。这顺溜到底是个单纯的娃儿啊,那特么的马榕早就被她表哥干得冒烟了,你傻小子啊,傻小子! 顺溜懒得回话:“你走!你在这里影响了我的发挥。” 雷震悄摸摸地从高点下撤。 顺溜透过瞄准镜,能清楚地看到整条街面。警卫连的人都穿著便衣,没有长枪,全是短枪,主要为的是方便隱藏。不管他们怎么偽装,全都逃不过顺溜的眼睛。 魏大勇蹲在街对面的麵馆里嗦面,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顺溜真想一枪崩了他。 “狗和尚,妈的吃相贼拉难看,简直不是人,是牲口。” 顺溜喃喃了一句,又把目光移回公馆门口。 今晚来的人不会少。十万大洋,够买命的价钱了。 娄氏公馆內。 娄振华在书房里,看著今天领回来的那块铜牌,满脸苦笑。铜牌搁在条案上,红绸布还没揭,就那么摆著,“公私合营”四个字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三姨太娄谭氏端了一碗糖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老爷,娄家是002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对娄谭氏没什么好说的。之所以留她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她做饭是真的香。佣人大多数都遣散了,只剩下许富贵夫妇二人,基本就没几个人了。他甚至连跟娄谭氏说话的兴趣都没有——这就是个做饭的,剩下娄晓娥完全就是意外。当年之所以纳入小妾,也是爷爷的权宜之计,谭家也辉煌过,只是家道中落得比其他家族快一点。大家族联姻,都是有目的性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娄晓娥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爸,这两天公馆外头来了好些陌生人啊。” 娄振华眉头一皱。 他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用討厌来说都不为过。没来由地生气,猛地一拍桌子:“谭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女儿不准再没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我的书房。我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心烦意乱的娄振华,对这个没什么家教的庶女甚是討厌。 娄晓娥被嚇得当场就哭了。 娄振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谭氏,把孩子带走!现在!立刻!马上!” 娄谭氏嘆了口气,拉著娄晓娥正要往外走。 “boom——” 一声巨响。 紧接著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楼下有人喊:“快!娄振华在上面!十万大洋!妈的,老子可以日多少女人了!” “对对对,赶紧的,他们家没有任何安保!” “拿下娄振华!” “叛徒娄振华!” 娄谭氏抱著娄晓娥,嚇得直哆嗦。 娄振华眉头微皱,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他不急不慢地走到书柜后面,从暗格里摸出几把手枪,一把揣进怀里,两把递给娄谭氏。 “拿著。躲在里屋別出来,谁进来就开枪。” 娄谭氏手抖得厉害,接过枪差点没拿住。 楼下,许富贵慌得不行。 许母已经嚇瘫在地,缩在灶台后面,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许富贵把媳妇安置好,又想起部长说过的话——“会有安排”。 他知道部长应该有后手,但后手是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听著外头砸门砸窗的声音越来越近,许富贵咬了咬牙,噔噔噔跑上楼。 “老爷!不要怕!请您跟夫人小姐藏起来,我来扛!” 娄振华看著许富贵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患难见真情,这话不假。 “富贵,你挡不住。” 许富贵摇了摇头:“老爷,你们对我夫妇二人好得没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万人吾往矣!” 娄振华把一把手枪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富贵接过枪,转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心里慌得一批。 嘴上说得硬气,可这是真刀真枪啊。他许富贵活了半辈子,开过车、放过电影、伺候过资本家,什么时候摸过枪? 楼下那些人是衝著要命来的,他一个司机,拿什么挡? 但他不能退。 退了,娄振华死了,左二爷那边的棋就全乱了。 左二爷的棋乱了,他许富贵的富贵就全完了。 可是生死富贵,在这乱世那都是互相缠在一起的,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他攥紧手里的枪,咽了口唾沫。 楼下十几个黑影已经衝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提著把砍刀,满脸横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嘴里喊著:“二楼!二楼!別让娄振华跑了!” 身后的人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还有两个端著短枪,呼啦啦往楼上冲。 街对面麵馆里,魏大勇把最后一口麵汤灌进嘴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他奶奶的,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信號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砰——” 一颗红色的信號弹划破夜空,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娄氏公馆外围,十几个便衣从各个方向冒出来,短枪在手,封住了所有出口。 与此同时,屋顶上的顺溜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扳机。 瞄准镜里,透过玻璃,可以看清楚的是黑脸大汉已经衝到了楼梯拐角。 顺溜没急著开枪。 部长说了,“不要活口,只要振华”。活口不活口的,那是雷震和魏大勇的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衝到娄振华跟前的人打掉。 黑脸大汉衝上二楼,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娄振华——” “砰。” 沉闷的一声枪响,黑脸大汉的右腿膝盖上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杀猪似的嚎起来。 顺溜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一气呵成。 瞄准镜里,第二个衝上楼梯的人刚露头。 “砰。” 又是一个膝盖。 顺溜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打死你们,打残。” 他枪法准得邪门,说打膝盖绝不打脚踝。一个接一个,枪响人倒,全是膝盖,全是一个姿势——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抱著腿嚎。 不到一分钟,楼梯上躺了六个。 剩下的人不敢冲了,缩在楼梯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惊恐。 这时候魏大勇带著人从正门冲了进来。 噠噠噠!!! 手中的波波沙,直接把进屋的全部灭掉。 然后丟掉衝锋鎗,换上了最趁手的骑步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 身后的战士满脸愕然地踢了踢魏大勇,“不是,连长,都给你弄死了,咱就別鞭尸了。” 魏大勇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打了个饱嗝。 呃~~ 警卫连的战士训练有素,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不到三分钟就把剩下的人全部控制住了,摁在地上,脸贴著地。 魏大勇走到楼梯口,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屋顶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憨批,枪法是真准。” (顺溜:我操你魏大勇,我留的活口,你妈的全乾死!!!) 魏大勇转过身,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娄老板!没事了!出来吧!” 书房里,娄振华握著枪的手还在抖。 他听见外头枪响,听见有人倒下,听见有人喊“不许动”,又听见有人喊“娄老板没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揣回怀里,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推开门走出来。 走廊里,许富贵靠著墙,脸色煞白,手里的枪还举著,枪口对著楼梯方向,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娄振华走过去,伸手把枪从他手里拿下来。 “富贵,没事了。” 许富贵这才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娄振华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落在楼梯上几具尸体,又看了看院子里被摁在地上的那几张脸。 有几个他认识。孔家的人,宋家的人,还有几个是药行里的老面孔。 娄振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吐乾净了。 他不是不知道左向东在利用他,但他现在更清楚的是, 没有左向东,他娄振华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 街道口,一道高挑的身影,穿著土黄色军装也掩饰不住他的雪白肌肤,听著街道內部传来几阵急促的声响,很快就结束了。 对此,她很疑惑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华北社会部领导,“处长,听这枪声,似乎有狙击高手......” 领导转身看向这位女同志,微笑道,“白玲同志的耳朵好使嘛。” 白玲刚想开口,却瞧见了远处一辆吉普车驶来,车上一个穿著將校呢大衣的男人,朝著他们这个方向抬手示意了一下,可白玲身旁的领导却啪地一声敬礼! “不是,处长,这是哪位首长?里头都还在交火,未免......”白玲满脸疑惑的问道。 处长放下手,顺著吉普车的方向看去,心中仿佛波涛汹涌, “嗯,是首长,更准確的说,他还是我,以及华北城工部刘部长等多位部长的救命恩人。言尽於此!今晚你带人在这边守著,左部长有任何需求,你只管答应便是.......” 83.变脸的速度 白玲看著处长罗勇离开的方向,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军装的下摆轻轻飘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处长说的那个“救命恩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在进城之前,就在黄泥村受过社会部组织的特训班,在晋绥边区当过情报组长,在华北城工部干过地下工作,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可处长罗勇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从华北城工部时期就是她的上级,做事沉稳,从不轻易表態,更不会当著下属的面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种话。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那得是多大的情分? 白玲正琢磨著,巷口那边一个人影晃了晃,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 郑朝阳。 这人走路没个正形,步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白玲跟前,先探头看了一眼罗勇离开的方向,確认人已经走远了,这才凑上来,压低声音,脸上带著那种討好的笑:“白玲同志,刚刚罗处说了什么?” 白玲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刚刚处长在的时候,你不过来,现在反而跑出来,一看你就没安什么好心。” “哎,白玲同志,你这话说的。”郑朝阳把手一摊,满脸无辜,“我,我这是去搜集情报去了,嘖,你不知道吧,里头办事的是军管会的。我问了一个矮个子,他说是军委后勤卫生部的在办事,还是军管会的副主任...........” 说到这儿,郑朝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痛快的经歷,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有些话他没好意思说。 刚刚他问的那个矮个子,特么的就是个雷公嗓,不知道生什么闷气,见面就骂他郑朝阳“奶奶娘”,还摔了帽子。 那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好半天才缓过来。 搞得郑朝阳很没面子啊。 虽说他们公安反特小组挺牛的,但是跟军委比起来,屁都不是。 军委后勤卫生部,军管会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那级別至少也是正军级,属於是他们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了。 他郑朝阳在北平城里横著走,可见了这种人物,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玲见他一副吃了苍蝇屎的模样,心里头就嫌弃得不行,摆了摆手: “罗处说了,守好出入口,里头是大领导在办事。” 郑朝阳这才收起那副委屈的表情,认真起来。 “不过,这伙人是真的猛啊,”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表情难得的正经,“出手就要命,还有一个狙击手,我甚至都找不到他的位置。我跑到制高点,没发现。” 白玲点了点头,如果郑朝阳说的是真的,那她还真有所耳闻了。 在进城之前,她就听说当年在根据地有个医生很厉害,后来成了保健组的负责人之一,据说这次还进了军管会工作。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人。 白玲以前在晋绥边区担任过情报组长,后来还在华北城工部工作过,负责的是地下情报收集和锄奸工作,认识一个女同志叫李秋白的,是城工部第七室的主任,也就是白玲的直接领导。 再后来李秋白就去执行任务了,此后再没有见过。 唯一一次,还是在1944年那会,他接到了组织的指示,护送以为烈士的孤儿送到延安。 那是白玲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毕竟自己是沪市,母亲是大户人家的佣人,从小被造谣是僱主老爷的私生女,遭人非遗,母亲忍受不了流言蜚语的侮辱,给白玲换上新衣服后就投江自尽了,自幼就是孤女,从小饱尝诬陷,遭受排挤的苦处,清楚一个娃儿没了爹娘是多么痛苦的日子。 44年那会,白玲也才只是一个姑娘家,不会带孩子,一路上要隱藏身份,好几次差点被识破身份。 在任务中,受了伤,差点就失去了性命。 可那娃儿真乖!不吵不闹的,有惊无险的完成了任务。 现在也五岁了吧?已经很久没去根据地了,交给了刘部长之后,给人抚养,她也也不知道........ 哎,革命就是这样,不停地牺牲。 不过这种级別的领导,白玲压根就没资格得到任何信息。 可心里头对刚刚坐著吉普车进去的首长,那是真的久久不能忘啊。 年轻的有些离谱了吧?看那样子,顶多三十,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人家已经是正军级了。 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娄氏公馆门口, 左向东跳下车,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甩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被抬出来的几具尸体,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一个高点,伸出手,指著那个方向就开骂了。 “打膝盖?我打你妈的膝盖,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活口,我只要娄振华!”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整条街都听得见。 魏大勇从旁边冒出来,笑呵呵地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是我弄死的,部长,我就........” “还有你个傻逼!” 左向东转头瞪著他,手指头点著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戳, “嘴巴擦一擦!出任务的时候,能不能別瞎几把光顾著吃?人都衝到屋里去了,叫人修缮不要钱的吗?” 魏大勇被骂得大气不敢喘,缩著脖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他嘴上不敢说,心里头却想:我这不也是为了任务嘛,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角落里,雷震捂著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跟抽风似的。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结果左向东一转头就看见了他。 左向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脑袋上。 “帽子呢?” 雷震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等他开口,左向东抬手就是几巴掌甩在他脑袋上,不重,但声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我说你踏马的帽子呢???” “帽子呢?帽子呢?叫你摔帽子!还团长,让你负责,你妈的俩刺头儿都管不好。” 雷震被打得脑袋一偏一偏的,“啪”地立正,脚跟一碰,刚想辩解,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了。 刚刚自己在外头遇到个社会部的,嘴瓢了,说了点不该说的。 要是跟部长讲,非得被骂死不可。 就部长这张嘴,骂人能把你骂到怀疑人生。 左向东骂完了,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和风细雨。 变脸速度之快,让雷震和魏大勇同时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要是去唱戏,绝对是个角儿。 82.取名的意义 “哎,左部长,您怎么来了?” 娄振华搀著嚇得不轻的许富贵从楼里走出来。 许富贵的脸色煞白,腿肚子还在转筋,整个人靠在娄振华身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左向东看了一眼许富贵,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傢伙,是真猛。 但他更注意到了娄振华的举动——老板搀著司机,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危难之际见真情,许富贵应该已经获得了娄振华的高度信任了。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许富贵真的要开始富贵了。 这样好啊,许富贵以后就是娄振华身旁的暗线了。 跟了我左向东,你不富贵都难!! 左向东心里头笑了一声,面上不露,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振华同志,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毕竟是医生,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他让娄振华站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让他抬胳膊、转身,確认没有外伤,这才点了点头。 “没事,没伤著。就是受了点惊嚇,回去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娄振华被他这一通检查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头確实暖了一下。 这位左部长,嘴上不饶人,办事阴得很,可到了关键时候,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我娄振华,感动啊! “左部长,上楼坐坐?”娄振华伸手一引,“书房里说。”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著他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娄谭氏正拉著娄晓娥站在墙边,母女俩缩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娄晓娥看见父亲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爸,我好怕。” 声音小小的,带著哭腔,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即使是左向东在,娄振华也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態度。 他瞪了一眼娄谭氏,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把晓娥带去臥房,没我的指令,不要出来!” 他甚至都不想给左向东介绍自己的太太。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头转了一下,这娄振华,对这娄谭氏母子是有多嫌弃? 事实上早在民国的法律就已经规定了,一夫一妻制,有钱人,当官的,就钻漏洞,姨太太又不是妻。 其实到了后世也是一样的,性,说的是高端的性,都是掌握在有钱有权的人手中,只要你两者具备其一,性在你的眼里,就是最不值钱,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很多人总是唾弃这样不公平,世界上哪儿来的公平啊?等你拥有了那一切的时候,你就不喜欢日咯。 不过话说回来,这娄振华还真的很没劲儿。 好歹也是自己家的人,当著外人的面这么不给脸,这得是多无情的父亲才能做到这一步。 也能够看出来,这娄谭氏母子,在娄家的地位是有多卑贱。 但凡有点文化的人也能看出来,从这个取名的寓意也不难看出来。 在民国的贵族阶层,包括世家,书香望族,军政名门,娥在贵族取名里面是近乎弃用的,不算明文贬义,但格调低微,豪门小姐基本是不用的。 娥本义是美女的意思,但最用用於宫女,侍娥,舞娥,民间贫家子女,嫦娥是神话的特例,现实利智里面娥属於底层女眷用字,在民情到民国的世家內形成的共识就是乡野,僕妇,小家女工,庶出的女儿,最喜欢取名*娥。传统的豪门,取名取自《诗经》《楚辞》《尚书》,打个比方,苦寒的贫民,就是*娥,中產小胡诸如:秀珍,玉莲,淑芬;名门:徽因,令仪,婉寧,瑾禾。 按照娄家这样的背景,不可能也不会让娥这个字出现在自己女儿的名字里面,所以娄振华是不喜欢这母子的。 在他的心中大概率就是把她们当弃子在使用,也疏於管教! 他看了一眼娄晓娥。 十来岁的姑娘,扎著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红红的,看著怪可怜的。 这就是穿越四合院必捅的娄子吗?这么小! 左向东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走过去,弯下腰,把糖递到娄晓娥面前,声音放得很软:“来,吃颗糖压压惊。” 娄晓娥看了一眼那糖,又看了一眼左向东,小嘴一撇,满脸不屑:“我才不要你这水果糖,我要吃进口的。” 啪! 话音未落,娄振华抬手就狠狠地扇了娄晓娥一巴掌。 声音脆得整条走廊都在震。 “还要我再重复一句吗?拉进去!” 娄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娄晓娥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小孩子在极度的恐惧时,是哭不出来的。她就那么站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娄谭氏反应快,赶紧上前拉住娄晓娥,弯著腰给左向东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您別见怪。” 说完,拽著娄晓娥就往里屋走。 娄晓娥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左向东看著那姑娘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头嘆了口气。 在这样高压而不被父亲重视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就是一个被家族拿来交易的筹码罢了! 若是按照原剧,娄晓娥就是被利用来中和成分的棋子,从嫁给许大茂开始,再到给傻柱睡觉,都是为了保娄家而设置了局。 至於那个孩子,完全就是意外了,甚至娄晓娥从香江回到大陆,开酒楼,大概率还是娄晓娥是想让何晓对父亲死心的局。 算了,这种都是后话,总而言之资本家出身,不可能养个傻白甜。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收了收,转向左向东,语气里带著歉意: “左部长,让您见笑了。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左向东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人家家里的事,他也不乐意掺和。 对於捅娄子这种事,他更没有多大的兴趣。到了他这个层次,肉体的快感所带来的吸引力,不太大! 84.哦~是胡振华啊! 书房內,左向东被一幅字吸引。 四个字! “寧静致远” 行书,笔力遒劲,墨色沉稳,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落款处鈐著两方印章, 一方是“左宗棠印”, 一方是“恪靖侯”。 左向东背著手,盯著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泡好茶,亲自给左向东倒上,双手捧著茶碗送到茶几上,一抬头看见左向东对著那幅字看得入神,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心里头直呼糟糕,怎么那么不小心,把这封建残余的东西摆在书房里,让组织部干部看见了? 娄振华也算是有见识、有了解的人,知道组织的目標就是推翻三座大山,而封建主义就是第一座,也是最难摧毁的一座。 左文襄公虽是民族英雄,可毕竟是满清的臣子,是封建王朝的代表人物之一,这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他娄振华崇拜封建余孽,那还得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若不是左部长及时出手,我娄某全家老小,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左向东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幅字上带著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振华同志,这话说的。你这么大的家族,全家老小,怎么就只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庶出的女儿、还有两个佣人呢?”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带著点调侃,但每个字都像鉤子似的,勾住了娄振华心里头最不想让人碰的那根弦。 娄振华顿时一激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著也是,这左部长手眼通天,自己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呢? 在北平城里,你藏得住钱,藏得住货,藏不住的是关係网。 左向东是什么人? 军管会的,他要真想查你娄振华的底,连你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 娄振华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的坦然。 “哎,实不相瞒。我那大房和二房,就喜欢洋人的玩意儿,早在去年就跟我彻底分割,跑去了香江、新马泰等地。都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之徒,我恨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左向东听出来了,那衝劲底下藏著的东西不是恨,是怕。 怕什么? 怕左向东觉得他娄振华是在搞“两边下注”那一套,老婆孩子在国外,自己在国內,这边贏了他在国內捞好处,那边贏了他跑出去也不亏。 这种事,国民党那边的高官干得多了,组织这边也不是没有。 左向东听著娄振华絮絮叨叨的样子,觉得有趣。 这资本家,精得跟鬼似的,可一旦被戳穿了那层窗户纸,反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你啊你,” 左向东转过身来,看著娄振华,脸上带著笑,但那笑里头的意味很明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愿意跟我坦诚相待吗?” 娄振华嚇了一跳,语无伦次地开口:“左部长,您听我........” 左向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意思没变。 “我既与你以同志相称,也是了解到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商人。用我们的话说,是可以统战的民族资本。当然了,顏色上面,你也是可以由白转红的嘛。” 娄振华瞥著左向东的背影,这话说得坦诚,可什么叫坦诚相待?男女睡觉的吗? 他娄振华也不傻。 现在到了这一步,无异於砧板上的鱼肉耳。 但国外的事情,他可以不说,国內的坦诚就坦诚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娄振华挺直了腰杆,不再躲闪,伸手指了指那幅字。 “寧静致远!左部长,对左文襄公,可是有所了解的?” 左向东微微一笑,“何止了解呢?” “哦?” 娄振华来了精神,往前探了探身子,“实不相瞒,这是鄙人花了高价,从浙商手中购得。此前流落民间,甚至流转到了汪精卫手中,这种卖国的汉奸,有什么资格拥有文襄公的墨宝?简直就是玷污!后来流转到了浙商手中,我方才求得。想必左部长不知道这字的来歷吧?” 左向东转过身,靠在茶几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娄振华。 “哦?娄老板还研究这个啊?” 娄振华苦笑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自然是要研究的。当年左公抬棺出征,上下求索,军费大部分仰仗徽商胡雪岩筹措。官商在歷史中,大多是勾结,很少有像左胡这般,为了捍卫国土而不惜散尽家財的。当年胡公筹措资金的时候,受到內部以及外资合力绞杀,即便如此,他依旧不遗余力,可见其大义。左公感念胡公英勇无双,担忧他著急上火,故而写下此四字。” 左向东听著,心里头给娄振华加了一分。 这娄振华,还是很有水平的嘛。 不光知道胡雪岩,还知道胡雪岩跟左宗棠之间的那段渊源,连“担忧他著急上火”这种细节都清楚,说明是真研究过,不是附庸风雅。 “振华同志,” 左向东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思想,很不错嘛。懂歷史,知兴替,比那些只知逐利的商人强多了。” 娄振华受宠若惊,腰板又直了几分,但心里头的疑惑还没解开。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左部长,因何故对文襄公画作如此上心?” 85.爱国商人 左向东把茶碗放下,转过身,又看了那幅字一眼,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嗯,这是我老祖宗啊。关心下老祖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娄振华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著,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左部长,您,您说什么?左文襄公是您.......” “老祖宗,”左向东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左宗棠,左文襄公,严格来说就是我太爷爷。这事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左家后人又不只剩我一个。” 娄振华的脑子“嗡”了一声。 左文襄公的后人!就在他面前站著!就是军管会的左部长!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官商勾结”“封建残余”“三座大山”当著左文襄公后人的面,说这些,那不是找死吗? 不对。 娄振华的脑子转得飞快。 左向东没有生气,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左向东不觉得自己的祖上是“封建残余”,也不觉得左宗棠是“三座大山”的一部分。 左宗棠收復新疆,那是民族大义。 新政权讲的是民族解放、国家统一,左宗棠做的事,跟党的事,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左部长,您,您有什么能证明的吗?不是我不信,是这事儿,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军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族谱和一块金牌。 族谱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但字跡还清清楚楚——“左氏族谱”。 翻开来,左宗棠的名字赫然在目,往下几代,清清楚楚地记著左向东父亲、祖父的名字。 左向东父亲,左右...... 那块金牌更是不一般。 正面刻著“恪靖侯”三个字,背面是满汉双文的御赐铭文,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娄振华双手接过族谱和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头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 可是这东西,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这是传家的东西,是一个家族的根。 娄振华捧著族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噗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左部长......” 左向东麻了。 不是,老祖宗这块招牌这么好使的吗? 一个牌加一本族谱,就把北平最大的资本家给整跪了? “振华同志你干嘛呢?赶紧起来,起来再说。” 他伸手去扶娄振华,娄振华不起来,跪在地上,捧著族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娄振华抹了抹眼泪,低著头,翻来覆去地看著那本族谱,什么也没说,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 “左部长,请跟我来。等您看了,您就会知道,您当得起我这一跪。” 他站起来,把族谱和金牌小心翼翼地还给左向东,转身走到书柜后面,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书柜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扇暗门。 左向东挑了挑眉,跟著娄振华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十来平方,但布置得极讲究。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穿著清朝官服的中年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看就是那种“老子不是好惹的”主儿。 画像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供著香炉、水果、糕点,香炉里的香还燃著,青烟裊裊。 条案两侧各有一幅字,左边是“戒欺”,右边是“勿近白虎”。 左向东看到“勿近白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太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胡雪岩临终前,把子孙叫到跟前,说了四个字,“勿近白虎”。 白虎,白银也。胡雪岩一辈子栽在钱上,临死前告诫子孙,不要再碰商道。 左向东转过身,看著娄振华,目光里带著审视。 “你这特么的哪里是娄振华,这是胡振华啊。”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走到条案前,恭恭敬敬地给画像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面对左向东,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左部长,您说得对。我本姓胡。胡雪岩,是我的先祖。” 他顿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啃了一口生柿子,“咸丰年间,我祖上从皖南迁到江浙,一直以胡姓传家。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时局动盪,先祖胡雪岩破產的教训太惨痛了,家里人怕了,怕被人认出来是胡家后人,怕被人惦记,怕被人清算,就改姓了娄。从胡变成娄,藏了身份,藏了家產,也藏了祖宗。” 他说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条案上,滴在那幅“戒欺”下面。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振华,你记住,咱家姓胡。娄是皮,胡是骨。皮可以换,骨不能丟。』” 娄振华擦了擦眼泪,看著墙上胡雪岩的画像,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终於可以不用藏了”的如释重负。 “左部长,我为什么愿意合营?不光是形势所迫,不光是白景琦走了第一步。是因为我听说您姓左,是左文襄公的后人。左公跟我先祖胡公,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左公抬棺出征,胡公倾家荡產筹措军餉,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財,是为了保住新疆,是为了不让洋人把咱们中国的土地割走!” 他转过身,看著左向东,眼睛里全是光。 “我爷爷说,左胡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公没了,胡家败了,两家的后人都散了。可这份情义,不能断。”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著娄振华,不,胡振华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娄振华就是娄振华,一个普通的民族资本家,有点钱,有点脑子,有点犹豫,需要推一把才能站过来。 可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 藏著掖著,改姓埋名,活了大半辈子,连真姓都不敢用。 现在在他面前,把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左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振华同志,起来吧。跪著说话像什么样子。” 娄振华被他这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左部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攀附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娄振华,不,我胡振华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左公跟我先祖的交情,我记著。您今天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更记著。” 左向东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振华同志,你姓娄也好,姓胡也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了哪一边。你站到了人民这一边,你就是人民的同志。你姓什么,没人关心。” 他顿了一下,看著墙上胡雪岩的画像,语气放低了几分。 “你先祖胡雪岩,当年做的是买卖,但他做的买卖,跟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爱国商人。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国家的医药工业要发展,人民的健康要保障,你出钱出力出渠道,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报国。” 娄振华听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就那么流著,用力点了点头。 “左部长,我明白了。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86.社会部的同志吧? 娄振华送左向东到门口,手里攥著那份名单。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精神头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腰板都比平时直了几分。 “左部长,”娄振华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诚,“您放心,名单上这些人,每一个我都有人证物证。孔家、宋家在北平的药行、粮行、布行,跟四大家族勾结了多少年,帐本都在我手里。该交的交,该揭的揭,我娄振华绝不藏著掖著。” 左向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振华同志,我说了,不急。”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名单我收下了,但你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明天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別让人看出来你今晚跟我见过面。” 娄振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左向东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左向东上了车,魏大勇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娄氏公馆的院子。 车窗外,娄振华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儿过了一遍。 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这事儿他確实没想到。 难怪这资本家跟別的资本家不一样,骨子里头有股子劲儿,不是那种“我有钱我怕谁”的蛮横,是那种“我祖宗干过大事我也不能丟人”的倔强。 这就好办了。 一个有根的人,比一个没根的人好统战。 有根的人在乎名声,在乎祖宗的脸面,在乎后人怎么看他。 你跟他讲民族大义,他听得进去。 没根的人呢? 只在乎钱。你今天给他十万,明天別人给他二十万,他就跟別人走了。 而且,有这层关係,就能更好的推进將来中成药出海的事情,加上许富贵,对娄家就有了几层保障。 统战出一个红色资本,比收缴一个,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左向东睁开眼,看著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头盘算著下一步。 名单上那些人,孔家、宋家,还有几个跟四大家族勾连甚深的药商,这些人的资產、关係网、犯罪证据,娄振华说能提供,那就是真能提供。 他在北平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又是胡雪岩的后人,手里没有点东西,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 顺溜坐在副驾驶,抱著狙击步枪,气鼓鼓的,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 从娄家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平时他就算没事也要找点话说,今天这么安静,说明是真委屈了。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好笑。 这憨批,打了一晚上膝盖,以为自己多聪明,结果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还没缓过来。 “顺溜,”左向东叫了一声。 顺溜没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还在生气?” “没有。” “没有你嘴撅得能掛油瓶?” 顺溜不吭声了,把狙击步枪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枪托上,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雷震坐在左向东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平时嗓门大得能震破屋顶,这会儿缩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雷震子,你也別装了。你指挥顺溜打膝盖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帐。” 雷震一激灵,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比平时小了八度:“部长,我那是,那不是想著抓活口嘛。” “抓活口?你让一个狙击手抓活口?你咋不让他用筷子夹子弹呢?” 雷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顺溜这时候来劲了,转过头,用那种“你看吧部长都说了你不对”的眼神狠狠地剜了雷震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下巴搁在枪托上,继续生闷气。 车子开到胡同口,远远看见两道人影站在路灯下。 白玲和郑朝阳。 两人站得笔直,军装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站了很久。 魏大勇减了速,转过头对左向东说:“部长,他们是社会部反特小组的,男的那个叫郑朝阳,女的叫白玲。前段时间,李部长让老孟安排了他们组协助我的审讯工作。” 左向东扫了一眼。 郑朝阳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著像个书生。白玲站在他旁边,个子高挑的不得了,齐耳短髮。 这时候雷震也说道:“郑朝阳,那岂不是跟吴大姐慈济医院的那位郑朝山有关係啊?部长,我们......” 左向东看了外头一眼,又看了看这两个半憨批——魏大勇一个,顺溜一个,雷震算半个,凑起来正好两个半。 “你们饿不饿?” 顺溜听到“饿”字,立马转过头来,眼睛都亮了: “部长,老实说我饿了。一晚上没吃东西,就闻著麵馆里魏大勇吃麵的味儿了。” 魏大勇翻了个白眼:“你趴屋顶上还能闻见面味儿?你是狗鼻子?” “你吃麵的声音大得跟猪似的,整条街都听见了,我还用闻?” “行了行了,”左向东摆摆手,“都別吵了。那好,靠边停。” 魏大勇把车停在路边,左向东推门下车。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將校呢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整了整军帽,大步朝白玲和郑朝阳走过去。 白玲早就注意到这辆车了。从娄氏公馆的方向开过来,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的车。等车里那个人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將校呢大衣,高大的身材,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著分量。 走近了,那张脸比她想的年轻一些,但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你从里到外翻一遍。 这就是罗处长说的那位左部长。 白玲和郑朝阳对视一眼,同时立正,“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好!” 左向东走到他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白玲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郑朝阳脸上。 “社会部的同志吧?” 白玲早就想一睹这位传说中的正军级部长了,没等郑朝阳介绍,抢著开口,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报告首长,准確地说,我们隶属於公安系统。北平市公安局刚刚成立,我们是从社会部转隶到公安局的,现在属於公安系统的反特小组。” 左向东摆摆手,嘴角带著点笑:“瞎说,公安部都没成立,你们就还是社会部的。叫什么名字?” 87.郑朝阳心碎 白玲被这一句“瞎说”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报告首长,白玲!” 左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朝阳。 “听说你叫郑朝阳同志对吧?” 郑朝阳本来站在那儿还挺淡定的,被左向东这么一点名,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跟朵花似的,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呀,左部长您认得我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站在左向东身后,面无表情,但眨了眨眼睛。 郑朝阳心里头那个美啊,领导居然认识我郑朝阳! 他可是听说了,此前抓捕段飞鹏、还有大量潜伏特务,情报就是这位左部长提供的。 罗处提起这位的时候,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此人是我们社会部的王牌”。 现在这位王牌就站在他面前,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郑朝阳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左向东看著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头好笑。 他拍了拍郑朝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朝阳同志,好样的。真是辛苦你了,守了一晚上,饿了吧?” 郑朝阳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首长辛苦......” “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听说东来顺的涮羊肉不错,介不介意带我们去吃一顿啊?” 郑朝阳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东来顺。涮羊肉。 他看向白玲,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带钱了吗”。 白玲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 郑朝阳又看向魏大勇,魏大勇抬头看天。 他又看向顺溜,顺溜抱著狙击步枪,正气鼓鼓地瞪著地面,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郑朝阳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白玲同志,要不......” “好啊,” 白玲终於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带著笑,“反正罗处长也说了,一切听从左部长的指挥。左部长说去哪儿吃,我们就去哪儿吃。” 东来顺。 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的本来已经准备打烊,一看进来的是几个穿军装的,尤其领头那个穿著將校呢大衣,赶紧又把人招呼回来,在后院专门腾了一间雅间。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就捲起来,蘸上麻酱,那个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顺溜一开始还端著,绷著脸,腮帮子鼓著。等第一筷子羊肉进嘴,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眼睛亮了,嘴角翘了,气也不生了,委屈也没了,埋头就是一顿猛吃。 魏大勇更不用说了,筷子使得飞快,一片羊肉刚涮好就被他捞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混不清地说著“好吃好吃”。 雷震倒是收敛了一些,但也是风捲残云,一盘羊肉下去,盘子比他脸还乾净。 郑朝阳坐在桌边,筷子举著,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笑容底下的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偷偷算了一下帐,铜锅、羊肉、麻酱、糖蒜、烧饼,这一桌少说要六万块。 六万块! 他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 白玲坐在他对面,吃得文文静静的,一片羊肉在碗里能蘸半分钟,嚼起来小口小口的。 左向东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看著这桌人吃。 他在看白玲。 这姑娘,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多,一个眼神没乱瞟,吃相斯文得不像个搞反特的。但她那双眼睛不简单——进来的时候扫了一遍房间,確定了门窗的位置、进出通道、每个人的座位,甚至连掌柜的端锅进来的时候她都在观察。 搞情报的,职业病。 左向东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啊。” 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雷震,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雷震子,去结帐吧。” 雷震正夹著一片羊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多精啊,一听部长这么问他就知道,保准是部长要那个郑朝阳掏钱的。 因为他们三个的那点微末的津贴,全都是上交给了左向东,每个月自己只留下五千块,他们也知道,部长有的是钱,之所以帮忙攒著,是为了將来给他们仨找老婆用的。而且,部长一定会贴补他们,这就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死心塌地跟著部长的原因之一。 左部长对部下,真的好的没的说。 他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部长,我今天出门急,忘带钱包了。” 顺溜实诚,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掛著麻酱,一脸天真地说:“哈哈,部长您別开玩笑了,我们哪来的钱,不都......” “咳咳咳!” 魏大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从那块手帕底下摸出一张纸幣,一千块的,放在桌上。 动作行云流水,表情自然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顺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一千块,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嘴巴张了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桌上,那表情跟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雷震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百块,拍在桌上。 左向东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啥也没翻出来,最后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我这把枪,美国货,柯尔特m1911,跟了我好几年了,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值不值六万块你们自己说。” 郑朝阳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加一把枪,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玲。 白玲正在擦嘴,动作慢悠悠的,把嘴角的麻酱一点一点擦乾净,然后把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全程,她都没看郑朝阳一眼。 郑朝阳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来,里头厚厚一沓钞票。 他数了六张一万块的,放在桌上,然后把钱包揣回怀里。 “左部长,” 郑朝阳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心疼的还是气的,“这枪您还是留著。革命武器,不能糟践了。这顿饭,我来,我来。” 左向东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万块,又看了一眼郑朝阳那张强撑著的笑脸, “哈哈,朝阳同志,真是大气。” 他伸手把枪拿回来,重新別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军大衣。 “行了,饭也吃了,人也认识了。明天你把你们小组掌握的关於孔家、宋家在北平的情报送一份到我办公室。让白玲同志送,你別来。” 郑朝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看就是个书生,不像搞情报的。白玲同志看著就靠谱。” 白玲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是,首长。” 郑朝阳看了看白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被涮了,还是被重用了? 出了东来顺,夜风一吹,左向东打了个哈欠。 “都散了吧。雷震,你送白玲同志和朝阳同志回去。魏大勇,你开车,我和顺溜走回去。” 雷震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车。 白玲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首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娄氏公馆那边,需要加派人手吗?”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心思细。 知道娄振华今晚差点出事,知道他留了一个班的兵力在那边,但她不放心,还要问一句。 “不用,”左向东说,“一个班够了。你忙你的去。” 白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魏大勇开著车慢慢跟在后面,左向东和顺溜沿著马路牙子往回走。 顺溜抱著狙击步枪,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部长,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你没做错。你打膝盖,是为了留活口,留活口是为了口供。这个思路没错。”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傻小子,是不是谈对象了?” 顺溜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怪不好意地说道,“部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是的,我谈恋爱了,他叫马榕。” “哦!”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肩膀,“挺好,挺好的,对象人怎么样呀?我听说她家在这附近,走带我去看看吧。” 左向东之所以这么去,因为就在刚刚,雷震说那个马榕此时正在屋里头,跟宋艾国坐爱,是时候让顺溜看看人心险恶了。 顺溜挠了挠头,“部长,这么晚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明天吧?” “哎,为什么要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你不知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吗?走走走,要是合適的话,我现在都帮你把恋爱申请批了。” 88.顺溜的三观碎了 凌晨三点,南锣鼓巷的胡同里,顺溜哭得稀里哗啦。 (此刻应该有音乐:等到时空破碎.......)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跟被人捅了刀子似的。 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蹲在墙根底下,狙击步枪搁在脚边,枪身上沾著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东西。 三观碎了,碎了一地。 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女神马榕,跟她的表哥在炕上缠绵,那种享受的模样,把他的三观彻底击碎了。 那还是自己认识的清纯的小姑娘吗? 那个给他烙饼、笑眯眯地说“以后天天给你烙”的马榕,那个低著头、耳根子红成一片的马榕,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最要命的是,他还听见了马榕说的话。 “那傻逼,还以为我真看上他了。一个穷当兵的,一个月那几个津贴,够干什么的?要不是表哥你说他是干部,能接触到娄家的事儿,我才懒得给他烙饼呢。”宋 艾国搂著马榕,笑得猥琐,“那傻逼还挺好骗,几块烙饼就上鉤了。回头等他再过来,你多套套话,娄家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咱俩就能拿著十万大洋跑路。香江那边的房子我都看好了。” 顺溜蹲在房顶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哭出声。从房顶上下来,走到胡同里,才哭出来。 左向东靠在墙根上,点了根烟,看著顺溜哭。 他没急著说话,就那么看著,一口一口地抽菸,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憨批,惨是真的惨。 在另一个时空里,老婆跟经纪人搞在一起,在这个时空,对象跟表哥搞在一起,还他妈是特务。 老天爷这是跟顺溜的裤腰带过不去了是吧? 逮著一个人往死里绿。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等顺溜哭得差不多了,把烟掐灭,走过去蹲下来。 “溜儿,”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肩膀,“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走,哥哥带你去嫖娼好不好?” 顺溜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分明就是..........部长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鼻涕还掛在脸上,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左向东看著他这副表情,乐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想什么呢?你还是处男,不是说你缺钱花吗?你好像对我把你的津贴收起来的这个事情,最近很不爽啊?” 顺溜张了张嘴,想否认,又闭上了。 他確实不爽过,津贴全都上交,每个月就留五千块,连请马榕吃碗麵都得抠抠搜搜的。 但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思想觉悟不高”。 左向东站起身,把顺溜也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走,部长带你去。听说这北平爷们儿破处还有红包拿,你一个,雷震子一个,魏和尚一个,就算一个只有五千块,加起来也是一万五千块。你那一份我不要,都归你。” 顺溜抹了把脸,把鼻涕眼泪擦乾净,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部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过后的沙哑, “你知道的,我顺溜不是那种人。我现在要回去,把他们做掉,他们是特务。” 说著弯腰去捡地上的狙击步枪,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那股狠劲儿又回来了,跟当年在战俘船上要炸鬼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左向东伸手按住他的枪管,往下压了压。 “你这傻小子,你知道桃园行动吗?他们就是边角料。要杀一个人有什么难的?关键是咱们得的是杀他们一群人。” 他顿了一下,看著顺溜的眼睛,“你把他们做掉了,线索断了,后面的人跑了,你拿什么交代?你陈二雷的命值钱,不值钱到只配跟两个小特务换?” 顺溜不吭声了,攥著枪的手慢慢鬆开了。 左向东搂著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走,我带你去嫖娼吧。” 顺溜就是个憨批,他怎么可能去? 低著头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部长,要不你给我五千块好了。” 左向东纳闷地看著他,这憨批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然后顺溜又说:“我这处子之身,就当是卖给你了。” 左向东愣了一秒。 “我去妈的!” 抬脚就踹。这一脚踹在顺溜屁股上,力道不轻,顺溜往前踉蹌了两步,差点没趴地上。 他也不恼,站稳了,转过身来,居然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眶还是红的。 左向东看著他那副德性,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个可怜虫。 枪法准得邪门,打仗猛得跟不要命似的,可论起看人,那眼神比瞎耗子强不了多少。 几块烙饼就被人骗得团团转,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楚就往坑里跳。 但他有一点好,经得起事。 换了一般人,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姑娘在別人身下承欢,还被骂“傻逼”,早就崩溃了。 顺溜没崩,哭完了,擦乾眼泪,第一反应是“把他们做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憨批心里头有根弦,崩不断。 “行了,”左向东走回去,拍了拍顺溜的肩膀,“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正事。” 顺溜擦了擦眼睛,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里头那股子劲儿回来了。 “部长,我会好好乾的。你放心吧。”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溜儿,你好好干,哥哥爭取今年就给你找个嫂子。” 89.神三鬼四五为特祭 顺溜愣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为部长著想的,也没觉得部长这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笑嘻嘻地擦了擦眼睛,扛著狙击步枪跟上来。 “部长,我不要女人。我这辈子只要死心塌地地跟著您,保证您安全,我什么都不要了。”左向东苦笑著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傻小子,怎能不要女人呢?只是还没遇到合適的而已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黄兽医胡同的住所,左向东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这一天从早到晚没消停过,又是开会又是布置抓捕又是去娄家又是安抚顺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沾枕头就著,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左向东是被尿憋醒的。 他打著哈欠推开房门,眯著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门口跪著一个人。 顺溜。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头髮乱糟糟的沾著血,脸上还残留著死前惊恐的表情,嘴巴张著,眼睛凸著,死不瞑目。 左向东认出来了,马榕。 另一个是宋艾国。 左向东嚇了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臥槽!!溜儿你干嘛呢?” 顺溜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眼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军装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抹上去的,整个人跪在那儿,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他对著左向东磕了四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咚咚”五声,结结实实。 神三鬼四五为特祭。 这傻小子! 是准备以死谢罪吧? “部长,我想了一夜,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坏?凭什么老实人就要挨欺负?不是说.........”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左向东接过话头,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弯腰把顺溜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顺溜挣都挣不开。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確认他身上没伤,这才鬆开手。 “你想明白就好,起来吧。老实你得用对方向。”他瞥了眼地上的两颗头颅,摇了摇头, “你得打扫乾净。这在北平城里提著人头满街走,你是想嚇死老百姓还是想嚇死我?擦乾净,装好了,送到雷震那儿去。让他处理,他有经验。” 顺溜愣住了。他想了一百个理由,唯独没想到的是,自家部长怎么这么淡定啊? 按说別人家的领导,知道部下乾死了人,应该要发火的,这不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左向东没再做多余的解释,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的雷震。 “雷震子!” 雷震一激灵,从墙角蹭出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到!” 左向东走过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力气大得雷震齜牙咧嘴地跟著走。 “哎哟哟部长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混帐,混帐!叫你出餿主意!” 左向东另一只手朝他的脑袋连续打了几下,“啪啪啪”的,跟扇巴掌似的,打得雷震缩著脖子直躲。 “还有你!” 左向东鬆开雷震的耳朵,转身一脚踹向角落里躲闪的魏大勇。 魏大勇正猫著腰往院门方向溜,被这一脚踹在屁股上,一个踉蹌扑出去,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他站稳了,转过身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憨有多憨。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的货!我不是教过你们吗?啊!斩首,斩首,什么叫斩首?你要活活劈死是不是?你要让血喷一地是不是?你在给人砍头的时候,你不要活活劈死,你先把人吊起来,把血放乾净了再砍。你看看,这地上的血,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认真学?” 左向东越说越气,手指头点著地上的血跡,那血从两颗人头的位置一直淌到院门口,在青砖地面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跡,看著触目惊心。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五千块的津贴,我通通没收!什么时候学会干净利落地处理人头,什么时候再还给你们!” 魏大勇和雷震对视一眼,俩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心痛。 五千块啊,那可是五千块。 一个月就五千块,全没了。 雷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左向东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魏大勇倒是不敢说话,低著头,老老实实地站著。 顺溜站在院子里,看著这场面,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鬆了一点。 左向东骂完了,转过身,看著顺溜。 目光在顺溜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地上那两颗人头,嘆了口气。 “行了,別愣著了。干活。” 顺溜应了一声,弯腰去捡人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两颗人头並排放在一起,从兜里掏出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乾净脸上的血,然后装进一个麻袋里,扎紧了口。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动作比以前稳了。 不是拿枪的那种稳,是心里头有了底的稳。 雷震凑过来,小声说:“溜儿,我帮你送过去。” 顺溜看了他一眼,把麻袋递过去。“谢了。”两个字,不多,但比以前真诚。 以前他看雷震不顺眼,觉得这臭脾气就会瞎指挥。 现在他觉得,雷震这人,还行。 雷震接过麻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顺溜一眼。 “溜儿,那女的,不值得。” 顺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魏大勇走过来,在顺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兄弟,走,哥请你吃麵。东来顺那顿不算,那是郑朝阳请的。哥自己掏钱,请你吃炸酱麵。” 顺溜看著他,眼眶红了一下,心里却在骂,你这傻逼哪儿来的钱? 两个人出了院子,左向东站在台阶上,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了平安。那臭小子昨天在邓大姐那儿吃的饭,也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 昨天平安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先生要给他做媒。 左向东吐了口烟,眯著眼想,这事儿躲不过。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电话响了。 左向东走过去,接起来。“喂,我是左向东。” “爹!”电话那头传来左平安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脆生生的,带著点撒娇的味儿, “姑姑让你今天回来吃饭哩。俺昨天在邓妈妈家吃得好,可俺还是想吃姑姑做的饭。” 左向东听著儿子那口陕北腔,嘴角翘了一下。 “行,爹晚上回去,我下午还要去跟你叶伯匯报点工作。你也別让姑姑累著,你帮著干点活。” “俺晓得哩!俺帮姑姑剥葱了,剥得可乾净了,姑姑夸俺了。” 左平安的声音里带著得意,“爹,俺还背了草药,背了二十多种哩。等爹回来,俺背给爹听。”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笑了。“好,爹回来听你背。背得好有奖励。” “啥奖励?” “你想要啥奖励?” 左平安想了想,说:“俺想要一把枪。跟顺溜叔一样的那种,带瞄准镜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你才四岁,要什么枪?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俺要一把刀。跟魏叔叔一样的那种,能砍人的。” “左平安,你是不是又跟中央警卫团那帮人混一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左平安心虚的声音: “没有,俺没有。俺在背草药呢,爹俺掛了,姑姑在胡同口喊俺吃饭哩。” “嘟嘟嘟——” 左向东拿著听筒,听著里面的忙音,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在根据地长大,跟警卫员们混得比跟自己还熟,天天耳濡目染,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將来到底是让他从医还是从军,这是个问题。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四岁的娃儿,今天想当摘心圣人,明天想当带瞄准镜的狙击手,后天又该想当开坦克的了。 南锣鼓巷有电话的地方很少,只有一个华北城工部的临时联络点,平时为了方便联繫,左平安都是跑到那里去的。 90.白求恩的战友 军管会办公室。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那份大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涯叼惹咩大之別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盖跳起来老高,声音里带著那种广东人发火时特有的狠劲儿,“难怪北平的物价会出现这么离谱的波动,哼!这些反动分子,真是胆大妄为啊。”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几十个名字,涉及北平工商界的方方面面,不光是医药,还有煤炭、粮食、棉纱、布匹,几乎涵盖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所有必需品。 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了简要的罪行说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跟国民党残余勾结、给特务提供经费,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叶主任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看著坐在对面的左向东,心中激盪不已。 真不愧是周生点將啊。 以前总以为这位军委卫生部副部长只是一名行医的惊天国手,是构建解放区基础医疗体系的大国医,白求恩的得意门生,搞搞防疫、做做手术、带带学生,那就是他的极限了。 今天才知道,这还是个能掀桌子的人。 不是掀一张桌子,是掀了整个北平黑市的桌子。 “好,好,好。” 叶主任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接管北平以来心中的阴霾是真的一扫而空了。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左向东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向东同志,真乃我之诸葛啊。不仅在医疗界博古通今,在施政方面也有著惊天之才能,得人畏啊。” 左向东被他握著手,嘴上谦虚著“顺带手的事情罢了”,心里头却在想,诸葛就算了,诸葛最后累死在五丈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语气认真起来。 “叶主任,如今娄振华为我们组织提供了这样的名单,可以说是用身家性命站出来。我有个建议。” 叶主任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笑道:“对啊,是个可以统战的好同志。来,说说你的看法。”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说:“我建议给娄振华一个名分,北平市经济方面的顾问,制个聘书之类的。” 他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现在就是用娄振华的时候,就得最大限度地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身份这东西,给了就给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至少目前为止,属於政治正確。 北平的资本家们现在恨娄振华恨得咬牙切齿,你光派一个班的警卫守著不够,得让全北平都知道——娄振华是政府的人,动他就是跟政府作对。 再说,接下来还有中成药出口创匯那摊子事,那才是核心,那才是真正要跟南洋资本家打交道的大买卖。 叶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聘书,提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字跡工整,力道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写完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公章,沾了印泥,“啪”地盖上去,红彤彤的,端端正正。 “行了,”叶主任把聘书递给左向东,“你回头带给娄振华。北平市经济顾问,这个名头,够他用的了。” 左向东接过聘书,看了看,折好,揣进军大衣內侧的口袋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叶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名单上这些人,证据確凿,可以抓了。” 他顿了顿,看著左向东,“向东,你把北平公安的谭正叫过来。”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冲走廊里的魏大勇喊了一嗓子:“和尚,去请谭部长过来。” 魏大勇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了。 没多久,谭正推门进来,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笔挺,脸上带著那种搞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叶主任,您找我?” 叶主任把名单递过去,谭正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兴奋。 “这名单......可靠?” “娄振华提供的,左部长核实的。”叶主任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抓吧,一个都別漏。” 谭正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立正敬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他。 “谭部长。” 谭正停下来,转过身。 左向东走过去,压低声音:“孔家、宋家那几个,先別急著抓。放长线,钓大鱼。他们在香江那边有人,跟保密局也有联繫,抓早了线索就断了。” 谭正看了左向东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左向东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咕咚咽了下去。 叶主任看著他,笑了一声:“向东,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凉茶也喝,凉饭也吃,也不怕把胃喝坏了。” 左向东放下茶碗,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笑了笑:“在根据地那会儿,连凉水都没得喝,啃树皮喝雪水,不也过来了?现在有口凉茶喝,已经是好日子了。” 叶主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左向东,看著窗外的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向东,”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不日將会启程南下。接下来的工作,將会由你老师的老熟人聂主任接替。” 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但亲耳从叶主任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聂主任,华北军区的一把手,他的老领导。当年在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时候,聂主任就经常来看望白求恩,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左向东调到129师卫生部,跟聂主任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那份交情还在。 叶主任转过身,看著左向东,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点捨不得。 “他待会过来,你作为副主任,就先別走了。” 左向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心里头想,聂主任来了也好,华北这边的事他熟,医疗卫生系统的人他大多都认识,工作衔接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走廊里的回声嗡嗡响。 “哈哈哈,我听说,咱们白求恩同志的得意门生,最近工作收穫很大啊。” 91.婚姻大事 门被推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穿著一身灰布军装,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脸上带著笑,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见了老熟人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重庆口音很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听著就让人觉著亲切。 聂主任。 一进门,他就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左向东跟前,伸出双手握住了左向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摇了好几下。 “上次一別,已是数月啊。你看看,胡茬子都长出来了,也不知道刮一刮。看著都像是四十了。” 左向东被他握著手,感受著那熟悉的力道,心里头暖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笑嘻嘻地说:“聂主任瞧您这话说的,我就一大小伙子,怎么就成了四十好几了?” 聂主任鬆开手,上下打量著左向东,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那眼神里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喜欢。越看越喜欢。 他心道,这將来若是真能成我女婿,那也算是圆了我同白求恩的一段革命友情啊。嗯,怎么看怎么喜欢。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著茶碗,看著聂主任那副“岳父看女婿”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工作。聂主任问了问北平医疗卫生系统的接管情况,左向东捡重要的说了几条,没添油加醋,就是摆事实、列数据。 聂主任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评价,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左向东看了看墙上的掛钟,站起身来。 “聂主任,叶主任,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要回去跟平安和大姐一起吃饭,那小子昨天在邓大姐那儿吃的饭,今天非要嚷著吃姑姑做的饭,我不回去他该闹了。” 聂主任一听“平安”两个字,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平安吶,好啊,这小娃娃好的很吶!” 他抿嘴一笑,心道,非常好,这要是成了,岂不是连孙子的事儿也解决了? 左向东没注意到聂主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等左向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叶主任才放下茶碗,看著聂主任那张还带著笑意的脸,苦笑了一声。 “我说老聂,你这是什么眼神?岳父看女婿吗?小力如今才十八,还在育才中学读书,学业为重。上位就这么一提,你怎么能当真呢?我看你现在都想著平安是你孙子了吧?” 聂主任轻咳两声,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嗯,叶主任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赞同了。怎么就不行呢?我同白求恩认识了十来年,向东这娃儿也在我们根据地工作过,我熟悉得很。要不是因为44年被社会部借走,最后去了苏联,他现在就是华北军区卫生部的部长。”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我谈的是他的婚姻大事。我不认为他跟力儿能在一起,阅歷、人生经验,都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关键是力儿还要以学业为主,你让向东怎么谈?將来跟著一起出国吗?这不现实啊。向东走,咱们的医疗体系得塌一半,这是现实问题。” 聂主任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得很清楚,力儿还小,还要读书,还要成长,等她读完书、出了国、再回来,那是什么年月了?向东等不起,组织上也等不起。 “行吧,反正这事儿得有组织定,我倒是无所谓。”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心里头那点遗憾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八成是没戏了。向东跟周生很近,对於出国,几乎没有哪位领导会把他放走了。 叶主任哈哈一笑,招呼秘书进来,把东西收拾完毕,“你也不要多想,向东的才能有目共睹的,应该给他更多的机会嘛。我便先行南下,至少在大典之后,向东也会出发南下两广,到时候你可不能不放人呀,他还有最重要任务。” 聂主任微微一笑,“他属於是军委后勤部的,只是在军管会兼任,调动不调动,我说了也是不算的嘛。” 左向东的车子经过东单娄氏製药二厂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 厂门口掛著“公私合营”的牌子,门口站著两个解放军战士,背著枪,腰板挺得笔直。院子里工人们进进出出,脸上带著那种“厂子虽然换了老板但活还得照样干”的表情。 “这个厂的军代表是谁啊?” 魏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姓李的,叫李怀德。” 副驾驶的顺溜抱著狙击步枪,接了一句:“就是前段时间挨了和尚一个大耳刮子的那个。” 左向东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李怀德,后勤部借调过来的,排级干部,上次因为娄振华参加枪决大会的事被魏大勇扇了一巴掌。 这人办事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放在这个厂里当军代表,倒是合適。 在同人文的圈子里,有两个被称之为最厚道的人,一个是名义的赵立春,另一个就是四合院里面的李怀德。 你就说这事儿巧不巧吧! 不过,左向东还不至於去关注一个排级干部,像这种级別的,平时连自己的面都见不到的。 正当左向东准备下令离开的时候,顺溜嘿嘿一笑,“部长,百草厅那些药方,我就是让这个李怀德抄录的,要不我下去问问,抄的怎么样了。” 左向东眉头一皱,他是没想到,自己说拿去军委登记入库,他倒好,先让人抄起来。 这傢伙跟自己的时间不算短,清楚的知道,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有搜集古方的习惯,不过,这傢伙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笨蛋突然长脑子,那可是很致命! 没等左向东夸讚顺溜,雷震则是在左向东旁边吐槽起了,“奶奶娘的,部长,顺溜没这脑子,是吴大姐让顺溜找人的。” 听到这,左向东方才鬆了口气,还好没长脑子。 不过这雷震,也是真的很关照吴爽了,在这个时候还趁机提吴爽,看来这吴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挺重要的。 “走,既然来了,那就下车进去看看,这个叫李怀德的同志,有没有认真工作。” 92.李怀德的性病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从兜里摸了三万块出来,丟到副驾驶,“和尚,你去趟市场买一只鸡,两斤肉,先送回去。” 魏大勇眼睛一亮,这是好差事啊。 不太聪明的脑子过了一遍,心道还能剩下两千块,美差,真他娘的美差! 他是这么想,雷震顺溜也这么想。 “我去吧,部长还是我去吧。”雷震刚刚下车,立马坐了回去。 没办法,连五千块津贴都被部长没收了,难得能贪一点是一点,这日子过的苦哈哈的,太惨了。 顺溜反应慢半拍,笑嘻嘻地倒回去,“对啊,部长,买东西这事儿,你让溜儿去,我不贪不占,三万块保证一毛不剩。” 左向东看他们两个半憨批,气笑了! 谁不知道他们想干嘛?真是没有一点远见,现在差这几千块吗? 以后他们仨憨批的婚姻大事还得替他们操办,我做部长的我容易吗? 但是,现在想贪想占门儿都没有。 左向东严厉地说道,“买东西回来,必须开票据。” 魏大勇早有准备,无非就是写票据嘛,我一个拿枪的,穿军装的,让商贩写多少就是多少。 没等他心里美完,左向东又说,“除了票据,回去之后,让何大清称重,少一两看我不揍你。还有,必须写清楚哪个商贩,哪家店买的,回头我让平安去调查,多报漏报,看我不收拾你。” 听到这,原本笑嘻嘻的三人,脸上戛然而止。 这个时期,津贴很少,是供给制,部队里都是按灶吃饭。 拿到手的现金少得可怜。加上左向东对他们有严格的要求,三个人又是那种不贪不占,至少对老百姓而言是这样的,可是对他们的部长,那是要使劲薅的。 现在部长把平安搬出来,他们可不敢。 那小子太较真,简直就是青天大老爷。 而且嘴巴没把门的小傢伙,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搞不好,直接跟那些大姐提一嘴,这辈子就別想著翻身了。 你就说,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正的娃娃呢? 唉...... 魏大勇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苦,太苦了。” 左向东看著车子离开,方才走进去。 没想到娄振华今天也到厂里,远远就看到左向东,开心坏了!赶紧跑出来,“左公!” 身后跟著几个战士,啪地敬礼。 左向东把经济顾问的证明给他看。娄振华接过那张盖著大红公章的聘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稀里哗啦的,站在厂门口,当著几个战士的面,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捧著那张纸,手指头都在抖。 保命符啊。这是真正的保命符。 北平市经济顾问,这五个字,比一个班的警卫管用一百倍。 警卫只能挡刀枪,这张纸能挡的是人心。 那些恨他入骨的商界同仁,看见这张纸,至少得掂量掂量,动娄振华,就是动政府的人。 “左公,我,我.......”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振华同志,好好干。顾问不是掛名的,北平的经济要恢復,物价要稳住,你这个顾问得出力。” 娄振华用力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红红地问了一句,“左公,白七爷他有这个吗?”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你是头一份。” 娄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还掛著泪珠子,那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他转过身,冲厂里喊了一嗓子,“富贵!富贵!快,跟我走!” 许富贵从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老爷,去哪儿?” 娄振华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把聘书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那副模样跟打了胜仗的將军似的。 “去百草厅,去白家。老子要让白景琦知道,我有的,他没有!” 许富贵嘴角抽了抽,看了左向东一眼。左向东摆了摆手,示意他跟著去。许富贵嘆了口气,小跑著跟了上去。 左向东看著娄振华那副嘚瑟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头想,这资本家,给点顏色就开染坊。 不过也好,有这股劲儿,才能真刀真枪地干。 娄振华的车刚走,雷震凑过来,压低声音,“部长,李怀德就在里边了。透过窗户,满屋子都是资料、方子,一个派头十足、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干得非常起劲儿。” 左向东走到密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李怀德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摞摞的方子,有的泛黄髮脆,有的崭新如初。他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录,头都不抬,旁边堆著已经抄完的,码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有半个凉窝头,咬了两口,搁在那儿,旁边一碗水,已经见底了。 雷震在旁边说,“就他一个人。他听说这方子是给部长抄录的后,没日没夜地干,吃住都在厂里,连家都不回。” 左向东看著李怀德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盯著玻璃窗里的人看了几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脖子上、露出的手腕上停了停。 “这小同志,是不是嫖过娼啊?” 顺溜挠了挠头,这谁知道呢? 左向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马海德给他的资料,翻开。 这是北平妓女性病统计报告,马海德带著防疫处的人,在八大胡同抽样检查了一千二百八十四名妓女,数据触目惊心,梅毒占比百分之八十四,淋病占比百分之六十多。 也就是说,你去嫖娼,十个妓女里面,至少有八个有梅毒。 左向东看完这份报告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 取缔妓院是大事,北平是行政中心,是新中国的首都,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不光是有伤风化的问题,是公共卫生的定时炸弹。 他透过玻璃窗又看了李怀德一眼。那神態,那状態,隔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脸上有淡淡的红斑,精神头看著还行,但眼底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凭经验,左向东判断,这小子八成是梅毒。 至於几期,一期和二期之间。 “开门。”左向东把资料揣回口袋。 顺溜推门进去。 李怀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顺溜,又看见雷震,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陈秘书,雷连长!” 他只认得雷震和顺溜,心里头还在嘀咕,这两位怎么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將校呢大衣,高大的身材,站在门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气势,往那儿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李怀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这身衣裳,认得这股气势。 这不是一般人,这是大领导,属於鹤立鸡群的那种。 顺溜往旁边让了让,“李怀德,这是左部长。” 李怀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左部长。卫生接管部的部长,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调到卫生部这么久,连部长的面都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居然是在他抄方子的密室里。 “左,左部长好!”李怀德的声音都在抖,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手举得高高的,半天不敢放下来。 左向东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怀德同志,辛苦你了。” 李怀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左向东走到桌前,翻了翻那些抄好的方子,字跡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点了点头,把方子放下,转过身,看著李怀德。 “你这几天,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李怀德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脱裤子。”左向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把那个文件拿给我”一样隨意。 93.解决八大胡同 李怀德人都麻了。 不是,部长,我,我,这什么情况? 他看了看顺溜,顺溜抱著枪望天。他又看了看雷震,雷震面无表情,但嘴角在抽搐,分明在憋笑。 “部长,我......”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严厉,“你最好脱裤子,或许我还能有办法救你。” 李怀德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知道自己有病。大概率是梅毒。 那次许富贵带他去八大胡同,本来好好的,过了几天就长了东西。他跑去问许富贵,许富贵说,嗐,北平但凡去过八大胡同的,有一多半都有这毛病,到时候打几针606,再加点磺胺药就行了。 他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放在心上。可现在部长让他脱裤子,那岂不是让领导知道自己去过八大胡同了吗? 他咬了咬牙,解开皮带,把裤子脱了。 雷震和顺溜这俩货,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对视一眼,嘴角那笑憋都憋不住。 人高马大的,特么的也没我们的大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劲儿,跟捡了钱似的。 左向东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啊,鸡儿大小不能看个子高低。你看看你们的脚掌和手掌,都比李怀德大一圈。” 俩货低头对比了一下,还真是。 李怀德想哭。 左向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针尖米粒大小的红色丘疹,分布在皮肤上,不痛不痒。有几处已经破烂了,形成了圆形的溃疡面。 一期往二期发展。 还要发现得及时,再晚几个月,梅毒螺旋体侵入神经系统,那就麻烦了。 “穿上吧。”左向东站起来,洗了洗手。 李怀德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上,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 “走吧,跟我去防疫处。”左向东拿起桌上的军大衣,披上。 李怀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地跟在后头。 ...... 防疫处。 马海德正在实验室里对著显微镜看样本,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抬起头,从窗口看见左向东走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迎出来。 “左,你可算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照例是一个热情的拥抱,用那口流利的中文说,“你送来的那份梅毒调查报告我看了,触目惊心。这几天我又补充调查了两百多个样本,数据差不多。北平的性病问题,比你想像的严重得多。” 左向东拍了拍他的后背,鬆开,“老马,我给你带了个病人。” 他把李怀德往前一推。 李怀德站在马海德面前,腿又开始抖了。他不认识马海德,但看那身军装,看那派头,就知道又是个大领导。 马海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向东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脱裤子。”马海德的中文说得比左向东还直接。 李怀德人都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谁见了他都让他脱裤子? 他咬了咬牙,又把裤子脱了。 马海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让李怀德转过身,看了背面,站起来,洗了手,看著左向东。 “梅毒,一期往二期发展。还来得及。”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俩人站在那儿,当李怀德不存在似的,开始討论。 马海德说,“目前北平的性病问题很严重。八大胡同那一片,抽样检查的数据你也看到了,百分之八十四的梅毒感染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妓女不光服务客人,她们回家,回村子,把病传染给家人、邻居。北平周边几个县,已经发现了不少被感染的妇女和儿童。” 左向东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单一问题。要是蔓延出去,对北平的形象是有巨大衝击的。再说,妓女这个职业的存在本身就不符合我们的指导思想。”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转过另一个念头,“再说,八大胡同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特务藏匿的最好场所。什么人去八大胡同?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在那里接头、传递情报,谁也查不出来。” 马海德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取缔?” “势在必行。” 左向东走到墙上掛著的北平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八大胡同的位置,“但光取缔不行。这些人你赶走了,她们没有生计,还得重操旧业。得从根子上解决——治病,安置,培训,让她们有別的活路。” 马海德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治疗方面,目前最常用的是606针剂,配合磺胺药。但副作用很大,而且疗程长,病人很难坚持。” “最好用青霉素。”左向东说。 马海德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左向东手里有青霉素,但那点產量,连战场上的伤员都不够用,哪有余量拿来治梅毒? 左向东当然知道。青霉素是战略物资,每一支都要用在刀刃上。但性病这个问题不解决,它就不是医疗问题,是社会问题,是政治问题。 “產量我来想办法,”左向东说,“你把方案做出来。需要多少人,多少药,多少病床,多长时间,列个清单。” 马海德从桌上拿过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图表和数据。 “我早就做了。”他把笔记本递给左向东,“入户排查,登记患病人员,区分梅毒、淋病的轻重程度。集中收治,隔离管控,卫生宣教。一套流程,我都写清楚了。需要的人手、药品、设备、经费,每一项都列了预算。” 左向东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合上,揣进口袋。 “老马,你是早有预谋啊。” 马海德笑了笑,“我等你来拍板,等了三天了。” 左向东拍了把他的肩膀,“行。方案我拿回去看,看完去找政务院匯报。这事儿,得上头点头才行。” 李怀德站在墙角,裤子已经穿上了,但腿还在抖。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不是怕梅毒,是怕部长把他嫖娼的事儿上报。一个排级干部,刚调到卫生部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发现嫖娼,还染了梅毒,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左向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德。” “到!”李怀德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方子你继续抄,抄完了送到我办公室。你身上的病,马海德同志会给你治。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八大胡同。再去,我亲自把你的卵摘掉!” 李怀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是,部长。我,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左向东看著他,没再说什么。 你跟他说別去,他肯定不敢去,但下次就不是去八大胡同玩了,指定是找小老婆,乾净卫生。 94.白景琦和百宝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百草厅,娄振华从车上下来,人未到,却是声儿先到。原本正在院子里擼猫的白景琦眼皮微挑,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滴,这是哪个傻逼,待会老子的大脚板底抽过去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作为公方经理驻点的毕云良,今天刚好过来处理百草厅的事情,听到白景琦这么一说,笑呵呵地告诉白景琦:“白七爷啊。这还能是谁?是娄振华啊。” “哦,那个傻逼呀!”白景琦生怕娄振华听不到,甚至还拔高了嗓子,大声说,“娄振华那个傻逼昨晚上没有被特务乱枪打死吗?” 听到这话,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好好秀一波、自认为自己这个药行合营002外加经济顾问的娄振华,笑声戛然而止,甚至心里狠狠地骂了句:白景琦我操你妈! 结果踏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白景琦那副半死不活躺在太师椅上的德性,脚步顿时一僵,心道:傻逼娄振华,你怎么没事儿跑到这百草厅来找人恨呢?傻逼! 但是仔细想想,自己是过来炫耀的,我怕个鸟! 娄振华走上前,横著脸,硬撑著那股劲儿:“哎哟,白七爷瞧您这话说的!我娄振华有解放军战士护著,来他十七八个的特务,那都不够塞牙缝!” 白景琦一听,原本闭著的双眼猛然睁开,上下扫了娄振华一眼,嗤笑一声:“嚯,硬气了啊?你妈的,一个小辈,也在我面前嘚瑟?滚蛋,百草厅不留你的茶!” 娄振华今天就不走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现在好歹也是北平市经济顾问,左公亲自给的聘书,要是被白景琦一句话就嚇跑,那这顾问当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今儿个非把前几个月失去的场子给找回来不可。 “咳咳咳......” 娄振华清了清嗓子,眉头微挑,脸一横,“那谁。许富贵,你过来,把左二爷给的聘书让白家掌柜的瞅瞅,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支棱起来。” 白景琦眼皮都不带眨的,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许富贵笑眯眯地走上前,从怀里恭恭敬敬地掏出那份用红绸布包著的聘书,双手递到娄振华面前,腰板挺得笔直,那底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现在身份不同了。 在娄家地位水涨船高,暗地里又给二爷办事,学习马列主义,思想觉悟一天比一天高。 今时不同往日,表面上是娄家的司机,可打心里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人的信仰不同了,底气就不一样了。 娄振华接过聘书,在白景琦面前轻轻一抖,那动作带著十二分的得意:“瞅瞅,您瞅瞅,北平头一份,经济顾问。” 白景琦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往下撇了撇,哼了一声,连手都没伸。 娄振华等著呢。等著白景琦羡慕,等著白景琦嫉妒,等著白景琦说“你小子运气不错”。 可白景琦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瞥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擼猫,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娄振华懵了。 预料中的羡慕没有发生,嫉妒没有看到,解气更別提了。 这白景琦啥情况?就这?他能不爽? 白景琦闭著眼,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那笑容里头的意味很明確——小样,跟老子比? 他笑眯眯地对著屋里工作的香秀喊了一嘴:“拿出来,让无知的小辈开开眼!” 香秀对娄振华还算客气,都是北平有头有脸的人物,尊重是必然的。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取出一份裱起来的文件,双手递到白景琦手里。 白景琦接过来,慢悠悠地展开,往娄振华面前一杵,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到没?老子镶金边的。这是白家对政府的尊重,气派吗?华北局!” 他指著那份聘书上盖著的大红公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娄振华听:“看到没,华北局经济顾问。华北局啊,娄振华,看清楚,华北局不比你丫的北平大?老子华北局头一份!你那什么玩意儿?跟老子比?” 娄振华凑过去一看,脸都绿了。 白景琦的聘书上,盖的章確实是华北局的,比他那个北平市的整整高了一个级別。 他心里头把左向东骂了一百八十遍——左公啊左公,您倒是说清楚啊! 您哪怕告诉我白景琦是华北局经济顾问,我也没必要过来白家丟这个脸呀? 苦。我娄振华真的太苦了。 逼没装到,还给喷了一脸。 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份北平市经济顾问的聘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跟变色龙似的。 他赶紧把聘书收起来,塞回怀里,脸上堆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是七爷厉害啊。” 心里头却在较劲儿:你妈的,白景琦华北局,那我就得压他一头。回头好好贡献一波,怎么也拿个全国的吧?必须狠狠地出口恶气。 白景琦瞥了一眼满脸尷尬的娄振华,把聘书递还给香秀,让她好好收起来,那动作小心翼翼的,跟捧著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收好了,他才重新躺回太师椅上,眯著眼,摆了摆手。 “好了,娄振华,老子跟你也不熟悉,不留你的茶,慢走不送!” 娄振华尷尬得快抠出三室一厅,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但气势又不能输,他左思右想,终於想到了一点能扳回一城的东西。 “那个,白七爷,” 娄振华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可知道,当下解放军最需要的是什么?” 白景琦微微抬头,没问,等著他说。 娄振华往前探了探身子,腰板挺了挺:“你们百草厅產业不小,秘方多如牛毛。请问,可有一个药,是对解放军战士外伤有奇效的?” 白景琦不说话了。 这一点他不否认。百草厅的秘方多,治伤寒的、治温病的、治妇科的、治儿科的,什么都有,但专门治刀枪剑伤、跌打损伤的,还真没有。 百宝丹他听说过,云南曲家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战场救命药。 白景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著娄振华的眼神变了。 这娄半城,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炫耀? 还有別的事? 娄振华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头带著点“这回你可没话说了吧”的得意:“你没有,我也没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 昨晚跟左公商榷的时候,就说到了百宝丹的事。他主动请缨,到时候请白景琦一同前往西南边陲曲靖求药。 白家与曲家祖上有旧,这层关係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景琦的祖父当年在云南做过药材生意,跟曲家有过往来,虽然年头久了,但这份香火情还在。 再加上他胡家的身份,胡雪岩当年跟曲家也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两家虽然隔了几层,但总是能说得上话的。 不动干戈,不用刀枪,靠著祖上的交情,求到百宝丹,还是有机会的。 所以,他过来,除了因为想狠狠地出口气之外,就是说服白景琦到时候一起去曲靖。 白景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睁开眼,看著娄振华,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是那种“你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的认可。 “什么时候去?”白景琦问。 娄振华心里头一喜,脸上不露,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等左部长通知。大军南下,云南解放,咱们就去。” 白景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娄振华站在院子里,看著白景琦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这老头儿,骂他的时候恨不得拿大脚板底扇他,可说到正事,比谁都乾脆。 “行了,七爷,那我就先回去了。”娄振华拱了拱手。 白景琦没睁眼,摆了摆手。 娄振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娄半城,你那经济顾问的聘书,好好收著。北平头一份,不丟人。” 娄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老头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没回头,大步走出百草厅,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富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爷,回公馆?” “回。” 车子发动,驶出大柵栏。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景琦最后那句话。北平头一份,不丟人。 不丟人。 这三个字从白景琦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奖状都管用。 ..... 南锣鼓巷,95號院。 中院空地上,两个半大小子正摔得不可开交。 傻柱弓著腰,两手拽著许大茂的衣领,脚底下使绊子,嘴里喊著“走你”。 许大茂也不含糊,两脚扎著马步,腰往下沉,硬是没让傻柱得手。 俩人在泥地里滚来滚去,弄得灰头土脸的,谁也不服谁。 左平安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捧著《神农百草经》,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医书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说了一句:“你俩这耍的是甚嘛?京跤?京跤此乃小道儿!” 95.平安的形意拳 正在摔跤的俩人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著他。 何大清蹲在旁边观战,听得左平安这话,愣了一下。 他过去在天桥跟一个京跤师傅练过,把架势都教给了傻柱,一直觉得京跤够牛逼了,能摔能打,实用得很。 他好奇地问:“平安,你还懂拳脚啊?” 左平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胸脯一挺,那陕北口音甩得比平时还响亮: “俺也还会两下子拳脚。俺大跟那位先生都说咧,医武本来就不分家么。” 何大清、傻柱、许大茂仨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写著“不相信”三个大字。 何大清挠了挠头,笑著说:“那倒也是。那你说说,你会啥拳法?” 他是真不信。 一个不到五岁的娃娃,能背几十种草药、认得几百个字,已经够逆天的了,怎么还会拳脚呢? 这左家的小少爷难不成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 左平安满脸不屑地放下医书,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空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然后动了。 左平安打了一套形意拳。 拳出如崩,脚踏如雷,拳拳到肉,步步生根。 那小身板里头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拳出去都带著一股子狠劲儿,不是在比划,是真打。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虽然没有成年人的力道,但那股气势、那股劲头,一看就不是花架子。 左平安边打边念,陕北口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形意拳,讲究以形取意,以意领气,以气催力。打法刚猛,硬打硬进,不拖泥带水。讲究半步崩拳打遍天下!” 傻柱看呆了。 他练了两年京跤,自认为在同龄人里头已经算厉害的了,可平安叔这套拳打下来,他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傻,是那种“这玩意儿真能打死人”的傻。 许大茂站在旁边,嘴张著合不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平时嘴贱,老跟平安叔斗嘴,这会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还好平安叔没跟他动过手。 何大清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他越看越心惊,这拳法他认出来了,好些年前在天津看过一回。 那时候他在饭馆当学徒,有个老师傅在街边上打拳,打的就跟平安这套一模一样。 “平安,”何大清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你这拳,我好些年前在天津可是看人耍过的,好像叫形意拳吧?” 民国的时候,天津的武馆很出名,各种武馆遍地开花。 而且特讲究,不像北平这边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天津那边是真有传承的。 左平安收了拳,气不喘脸不红,小胸脯微微起伏,那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嗯,何大哥说得对著哩!俺这形意拳,是跟周伯学下的。俺师爷就是韩慕侠,那可是跟霍元甲一般厉害的韩先生么。”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慕侠! 那个在天津打败了俄国大力士的韩慕侠! 那个在南开大学教过书的韩慕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娃娃的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跟韩慕侠搭上关係? 左平安还没完。 他重新站好,两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上,脚步一错,整个人像一朵云似的飘了出去。 八卦掌。 跟形意拳的刚猛完全不一样,八卦掌走的是阴柔的路子。 左平安在院子中间转圈,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两手翻飞,似推似带,像是在画圆,又像是在水里搅动什么。 脚下踩著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步不错。 左平安边转边念,声音脆生生的:“八卦掌,以周易八卦为理,走转为本,以掌为法。讲究拧旋走转,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一套掌法打完,左平安收势站稳,脸不红心不跳,看著目瞪口呆的仨人,小下巴一抬,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咋样?俺这两下子,还说得过去不?” 傻柱第一个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师傅!”傻柱仰著脸,鼻涕又下来了,两条晶亮的麵条掛在鼻孔下面,他也顾不上擦,眼睛里头全是崇拜的光, “平安叔,不,师傅,您收了我吧!我要跟您学拳!京跤我不练了,那玩意儿跟您这拳比起来,那就是小孩过家家!” 左平安小眉头一皱,看了傻柱一眼,嘴角一撇:“你个鼻涕虫,俺可不收。俺要是收了你,將来出去跟人打架,说你是俺徒弟,人家一看你掛著两条鼻涕,还不得笑话死俺?” 傻柱被噎了一下,赶紧吸了吸鼻涕,“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麵条被他卷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师傅,乾净了,您看,乾净了!”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许大茂站在旁边,看著傻柱那副德性,心里头那叫一个急。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左平安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小手一摆,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 “你也不行。你那嘴太贱,学拳得先学做人。你先把嘴上的毛病改了,再说学拳的事。”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爹说了,平安叔是左家的少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平安叔。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著平安打了这两套拳,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家傻柱要是能跟著平安学拳,那將来还愁什么? “平安,”何大清搓了搓手,满脸堆笑,“您看,柱子的底子也不差,在京跤上练了两年了,有一定的基本功。您要不就收了他?哪怕不正式收,偶尔指点指点也成啊。” 左平安小大人似的背著手,在院子中间踱了两步,歪著脑袋想了想。 最后他点了点头,陕北口音拖得老长:“行叭。俺看柱子也是个实在人,就是鼻涕多了点。回头俺让俺大给他开副药,治治这鼻涕的毛病。先把病治好了,再学拳。” 傻柱听到这话,激动得又要磕头,被左平安一把拽住。 “磕啥磕?俺们新社会不兴这个。你要是再磕,俺就不教了。” 96.代师收徒 垂帘门这边,雷震看著耍完了一套掌法的左平安,小声称讚道: “哟,平安可以啊,这要是练个十几二十年,那不得是第二个韩大侠?部长啊,您这师侄可以啊。” 顺溜不明所以,抱著狙击步枪,一脸茫然地看著雷震:“雷震子,你说啥?” 雷震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副表情跟说秘密似的: “你怕是不知道吧,咱们部长,那是先生代师收徒啊!先生不是韩大侠的入室弟子,但先生却代为收徒的。” 左向东转过头,瞪了雷震一眼。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这雷震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先生之所以学了这拳法掌法乃至刀法,那是因为1915年到1917年在南开学校学的,系统性地学了三年形意拳、八卦掌,还有刀法。1924年的时候,韩大侠就担任黄埔首席国术教官了。 至於左向东为什么会成了先生的师弟,还被他代师收徒——这一点,左向东自己也没搞明白。 所以准確的说,左向东跟先生,还是要以师兄弟相称的。 只是工作原因,这一层关係,知道的人很少,除非是他非常亲近的人。 自己无非就是穿越过后,记忆力、身体素质比常人好许多,学武比別人强、比別人快。 先生以前是特科红队的创始人,没点功夫底子,怎么扛得住那么多的刺杀? 就算是陈旅长,那在先生面前,也是弟弟,旅长过去在苏联学习,上的就是契卡的那一套。 但凡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知道,保尔柯察金,而陈旅长的经歷倒是有几分保尔的模样。 先拋开立场的问题不说,队伍里的那么多干部,左向东最喜欢的还是陈旅长。 而且,正是因为先生这个练武的底子,让他的身体素质,比一般的领导好上很多,除了手臂上的旧伤,其他都还好。 现在看到平安也学了,而且看起来是受到了非常严格训练的,左向东心里也是欣慰得很。 这臭小子,四岁就能把形意拳和八卦掌打到这个份上,不光是天赋,是真下了苦功夫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中间。 左平安打完了两套拳,小胸脯挺著,下巴微微上扬,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跟他在手术台上面对伤员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左向东心里头嘆了口气,这臭小子,还真有几分他爹的风范。 傻柱还跪在地上,鼻涕已经吸回去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仰著脸看著左平安,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师傅,您什么时候教我?明天行不行?后天也行,我不急,我等得起!” 左平安小眉头一皱,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你急啥嘛?俺说了,先把病治好。你一天到晚流鼻涕,那是肺气虚,得调理。回头俺让俺大给你开几副药,你好好吃,吃好了再学拳。你要是吃著药还偷吃冰棍,那俺就不教了。” 傻柱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写个保证书。 许大茂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左平安,心里头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可他不敢开口,平安叔说了,他嘴太贱,得先把嘴上的毛病改了。 聋老太坐在后罩房的炕上,窗户开著,儘管隔著院,动静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拿著个鞋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纳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平安,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嘴碎,主意正,但心肠好。 有弟弟有侄子的日子,真的快活,再也不用防著別人吃绝户,就这段日子,可以说是聋老太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她放下鞋底子,冲窗外喊了一嗓子: “平安,別在外头疯跑了,进来洗洗手,待会儿你爹该回来了。” 垂帘门这边,雷震看著耍完了一套掌法的左平安,小声称讚了一句:“小平安这身手,將来必是一员虎將。” 左平安听见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一扬,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雷震叔你莫要夸俺,俺大说了,做人要谦虚。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俺可不想落后,俺要进步。” 雷震被这小大人的话说得直乐,伸手想摸摸他的光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想起上回摸完被平安追著骂了三条胡同的事儿。 左向东赶紧招了招手,“臭小子,过来!” 左平安扭头一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过来,嘴里喊著“阿大”,踩著那种只有小娃儿才有的囂张又烂漫的步伐,蹬蹬蹬蹬跑得飞快。 跑到跟前,他一跃而起,直跳跳到了左向东的怀里,两条小短腿一夹,手搂著脖子,整个人掛在他爹身上,跟只树袋熊似的。 左向东被他这猛衝猛撞的劲头带得往后仰了一下,站稳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壳,摸著那光溜溜的头顶,眉头一挑:“哎呀,怎么剃光头了呢?” 左平安为此还白了一眼,小嘴一撇,那股陕北腔拖得老长,满脸写著委屈:“都怪梁冬芳,老是摸俺的脑袋。摸得俺烦死了。俺就跟姑姑说,帮俺剃光头。好嘛,剃完了光头,更多人摸俺的脑袋了。阿大你摸摸,都摸出茧子来了。” 他抓著左向东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左向东摸了摸,哪有什么茧子,就是光滑溜丟的一个小光头,摸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看著这小子满脸委屈的样子,左向东有被逗笑,抱著这娃儿往里走。 刚进院子,易中海头一个从东厢房走出来,脸上堆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不远不近,腰微微弯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哎,二爷回来了!” 左向东点头,“是啊,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啊?” 易中海嘆了口气,那声嘆气得体得很,既不过分夸张让人觉得他在诉苦,也不过於轻描淡写让人觉得他不当回事。 他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好些天没上班咯。娄氏轧钢厂的老板娄振华昨晚差点被那些反动派打死,您听说了吧?前段时间满北平城的商號,上游的供应商,全都跑到厂里闹事,原材料供应不上来,只能被迫停工。所以我们只好呆家里抱老婆咯。” 这事儿左向东倒是没听说。昨天娄振华只提了有人衝进公馆要他的命,没提厂里的事。 看来娄振华这一波压力是真大啊,被针对成这个样子,连厂子都停了工,那些老派资本家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脏。 他面上不动声色,隨口说了一句:“那应该明天就復工了。” 易中海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著点试探:“二爷,这您也知道?” 左向东没再接易中海这话,免得待会儿说起来没完没了。 这人精得很,你给他一句准话,他能顺著杆子爬到你办公桌上去。 “好了,先回后院,晚上一起过来吃个饭吧。我没在这段时间,平安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易中海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夸平安乖、懂事、聪明,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娃儿,比他爹小时候还聪明,將来必成大器。 一套话说下来行云流水,既不显得刻意奉承,又让人听著舒服。 左向东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这人,嘴上是抹了蜜的。 吕秀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身上围著个蓝布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看见左向东就笑了,笑容里带著那种被救了命的人特有的感激:“恩公回来啦。” 左向东笑道:“是啊,我怎么看你气色有点不对劲?” 他这话不是隨口说的。吕秀的脸色確实不太对,眼底下有一层青黑,嘴唇的顏色也偏暗,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差了不少。 其实左向东一直都觉得院里好几个身上都有类似的问题,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淋病,又像是梅毒。 他当医生的,看人先看气色,这已经成了职业病。 所以说,这妓院的取缔是势在必行啊! 左向东放下左平安,让吕秀伸出手来看看。 他属於是中西医都能的大国手,把脉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一號,左向东眉头紧皱。 一旁的易中海算是见多识广的,他知道看中医最怕的就是医生皱眉或者嘆气。 郎中皱眉,阎王咧嘴;大夫嘆气,病人断气。 97.你是不是出去卖了? 左向东没说什么,反而看向易中海,语气不咸不淡:“中海,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易中海愣了愣。自己无病无灾,除了日媳妇日不出孩子以外,啥事没有。也就前段时间,跟何大清、贾贵还有刘海中去了趟八大胡同而已。就一次,就一次。 他把手伸出去的时候还挺坦然。 左向东三根手指搭上去,没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气,可把易中海嚇了个半死。 他的脸当时就黑了,腿都软了,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他知道眼前的左二爷那是实打实的大国手,中医嘆气,那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易中海即使再坚强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二爷,救救我啊,我——” “没什么大碍,先起来吧。”左向东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何大清呢?” 吕秀看自家男人那副脸色煞白的模样,心里也跟著慌,赶紧说: “他进屋里准备点肉菜去了。大清,大清你出来一下!” 何大清围著围裙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拎著把菜刀,一脸茫然:“咋了咋了?” 左向东也给他把了脉,摇了摇头,没说话。何大清看著易中海那张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左向东的表情,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住。 这时候贾贵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著个茶碗,看见左向东就笑,嗓门大得很:“二爷,哎哟,二爷回来了!” 左向东也不管所谓的医不叩门了,因为这明显是集体的问题,平安住在这儿呢。他冲贾贵招了招手:“贾师傅,你过来,手伸出来。” 贾贵不明所以,把茶碗搁在窗台上,伸出右手:“二爷,您这是?” 左向东把完脉,脸色沉了下来,看著贾贵,问了一句:“你媳妇是不是不乾净?” 听到这话,贾张氏正躲在西厢房的门帘后面偷听,当场就原地爆炸了。她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妈的,我是不乾净,可家里不是没钱么?去八大胡同做了十几回暗娼,现在搞到了梅毒,都不好意思跟人讲。难道……难道贾贵也中招了? 但是贾张氏她不敢说啊。她缩在门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攥著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贾贵被左向东这一问问得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门帘,又转回来,那张方正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从疑惑到惊愕,从惊愕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二爷,您是说我……” 贾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不是,你先.........” 左向东都来不及解释什么。 贾贵就已经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他一把推开。 “张小花!你给老子滚出来!” 门帘后面,贾张氏缩成一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贾贵衝进去,一把抓住她的头髮,从屋里拖了出来,往院子当中一甩。 贾张氏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呜呜咽咽地抽泣,脸贴著地,浑身发抖。 “我问你,”贾贵蹲下来,掐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眼睛里的火能烧死人,“你是不是出去卖了?” 贾张氏不敢看他,眼睛往旁边瞟,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老贾,我……没有啊……” “啪!” 一巴掌扇过去,声音脆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贾张氏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渗出血来,牙齿鬆了两颗。 “有,还是没有?” 贾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 98.咱们主任是个爱乾净的同志 贾张氏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出去卖过的? 而且,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她承认確实是因为她的鲁莽,把家里攒下来的钱財,全都兑成了金圆券,导致现在日子紧巴巴的,可那不是为了爽一下,是真的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啊! 贾张氏语无伦次地解释, “老贾,你不要瞎想,我张小花再贱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面对贾张氏的说辞,贾贵越听越不信,抡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脑袋都撞在了墙上,就这一巴掌,可以说是凝聚了贾贵丰富的钳工经验,利用的是腰腹力量! 这都把左向东看懵了。 搞半天,贾贵这么猛的吗? 这到底是谁的部將?? 难怪到了后来,贾张氏成为寡妇之后,三天两头的叫魂,原来是真是呼叫贾贵啊! 这就是口碑! 不知道为啥,贾张氏挨打,易中海倒是紧张了起来。 他是第一个跳出来给贾张氏解围的,为了平息事態,易中海连忙抱住了贾贵, “贾大哥!不要这样了,真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贾张氏看易中海跳出来解围,心里也鬆了口气。上次给易中海算半价,没白算! 贾张氏也是无奈。 那次做暗娼,遇到了去嫖娼的易中海。 好傢伙! 刚开始大家还挺尷尬的,结果弄起来这易中海最积极! 就是有个毛病,非要让贾张氏跪.... t 看到这情况,左向东觉得有必要站出来说明情况了。 “哎,你们先停一停。贾贵你也是,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都有病。” 贾贵、何大清、易中海同时愣住了,三个人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梅毒。” 左向东嘆气,这两个字吐出来,几人都麻了。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接下来就是各怀心思。这种是会传染的性病,如果说大家都有,那说明什么? 几人面面相覷。 何大清看著吕秀,贾贵看著贾张氏,易中海看著高翠兰,此时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不是......这啥情况? 易中海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回想起上回去八大胡同,是跟何大清、贾贵、刘海中一起去的。当 时他还特意挑了个乾净的,还戴鱼肠,怎么就......他又看了一眼贾张氏,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对,贾张氏那回半价,他没戴。 何大清更是一脸茫然。 他去的次数不多,每次都很小心,怎么还是中招了? 他看向吕秀,吕秀的脸色已经白了。 贾贵的反应最直接。 他一脚踹在贾张氏屁股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个败家娘们!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你在家里搞这些?你对得起我吗你?” 贾张氏趴在地上,哭都不敢大声,呜呜咽咽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但贾贵根本不听,擼起袖子又要打。 左向东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打能解决问题吗?打了病就能好?都给我消停点。” 贾贵攥著拳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是觉得左二爷说得对,打了也白打,病还在那儿。 左向东毕竟是医生,过程他不管,但这结果还是要管的。 毕竟段时间內,军委大院还没建设好,平安是要住在这里面的,他可不想这小子沾上这病。 “雷震子,”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到!” 雷震从垂帘门那边小跑过来,站得笔直。 “开个条子,让他们几个接下来去防疫处,接受治疗。梅毒,一期二期之间,用青霉素还来得及。再拖下去,三期梅毒侵入神经系统,那就不是打几针能解决的事了。” 雷震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易中海。 易中海接过条子,手都在抖。他看著左向东,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二爷,这病,能治好吧?”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能治。但你得配合。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八大胡同。去了,我们就不管了。” 易中海连连点头,那表情比入党宣誓还认真。 何大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了看吕秀,吕秀低著头,眼眶红的,这年头嫖娼这没啥,问题是你不要带著病打针啊。 贾贵倒是乾脆,把条子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贾张氏,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起来,”贾贵的声音硬邦邦的,“別在地上装死。跟我去防疫处。”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乖乖地跟在贾贵身后,低著头,一声不吭。 何大清也拉著吕秀跟了上去。 易中海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冲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著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就是进城之后的样子。 在根据地的时候,大家穷得叮噹响,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搞这些? 进城了,条件好了,心思就活了,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一天到晚门庭若市,连排级干部都往里钻。 李怀德是,易中海是,何大清也是。 难怪.....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换老婆。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事得儘快跟马海德商量。 八大胡同不取缔,北平的性病问题就解决不了。 不是打几针青霉素的事,是得从根子上断了。 还好.......咱们的叶主任是一个爱乾净的好同志啊!!! 99.吴爽一抽屉军功章 回到后院,聋老太站在月亮门那儿,可以说是目睹了全程。 她手里还拿著鞋底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著一股子“我早就知道”的精明劲儿。 “这几个傢伙,是真乱。” 聋老太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左向东走过去,扶著聋老太的胳膊,往屋里走。 “大姐,您別跟著操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聋老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我是操心平安。这院里住著这么些个人,要是有个什么病传染过来,平安怎么办?” 左平安正蹲在院子里翻他的草药本子,听见姑姑提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说:“姑姑莫怕,俺爹是大夫,有俺爹在,俺啥病都不怕。” 聋老太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你呀,就知道你爹。” 左向东进了屋,四下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咦,不是让魏大勇买一只鸡两斤猪肉吗?人呢?东西呢?”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那陕北口音拖得老长:“阿大,昨天俺听邓妈妈说,北平最近闹猪瘟哩。猪肉原本才七千块,现在要一万五一斤哩。大勇叔肯定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躲在哪个角落哭呢吧。” 顺溜和雷震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那笑容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顺溜抱著狙击步枪,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的,还好没去。” 雷震也跟著点头,压低声音附和:“三万块啊,买只鸡花了一万,剩下两万连两斤猪肉都买不起。魏和尚这一趟,赔大发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確,幸亏老子没接这个差事。 左向东瞥了这俩憨批一眼,心里头骂了一句:幸灾乐祸,回头收拾你们。 不过话说回来,平安这臭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魏大勇那憨批,嘴笨,不会讲价,在根据地的时候买东西就老被人坑。 现在北平物价飞涨,一斤猪肉一万五,他兜里那点钱,买了鸡就买不起肉,买了肉就买不起鸡,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墙角蹲著发愁呢。 他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这憨批,回头得教教他怎么过日子。 ......... 慈济医院门口。 魏大勇站在台阶上,手里拎著一只鸡,脸上带著那种“我遇到了大麻烦”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这趟差事很简单,去市场,买一只鸡,买两斤猪肉,回来交差。然后最少昧良心的挣个三千块。 谁知道猪肉涨到了一万五? 他兜里就剩下两万块,买了鸡花了一万多,剩下一万多,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 他在北平没什么熟人,唯一能想到的有钱有门路的,就只有吴爽大姐了。 魏大勇在慈济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只鸡,嘆了口气。 他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接管部清算小组的干事正在门口值班,看见魏大勇进来,赶紧站起来敬礼:“魏连长!” 魏大勇摆了摆手,把那干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兄弟,帮我个忙。吴院长在不在?” 干事点了点头,“在,在二楼办公室。跟外科的郑主任聊天呢。” “帮我叫她下来,就说我在门口等她。” 干事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 ...... 二楼,院长办公室。 吴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聊天。 那男人三十来岁,高个子,说话斯斯文文的,脸上始终带著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郑朝山,慈济医院的外科主任,北平城里数得著的外科医生。 吴爽调到慈济医院当军代表之后,郑朝山是她接触最多的一个。 这人医术好,待人客气,对工作也认真,吴爽对他印象不错。 “吴院长,看您这气度不凡,爱人应当是部队里的大人物吧?”郑朝山端著茶碗,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语气隨意,但那双眼睛底下的光,不是普通医生该有的。 吴爽前段时间才被赵鹏海臭骂一顿,然后被老师发配到这边,一直卖力工作,已经很久没有把她身份说出来了。 眼前这个郑朝山,外科的水平確实是医院顶级的。她还想把郑朝山引荐给老师立个功来著,所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我爱人是三野纵队司令,这不是刚刚打完渡江战役嘛。” 郑朝山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声,纵队司令的老婆,跑到基层医院当军代表? 这段时间吴爽的工作很是积极,凡事亲力亲为,跟国民党那些將军夫人比起来,吴爽简直就是个奴才,哪儿有太太的样子? 如果对方是纵队司令,那岂不是可以套取情报? 郑朝山啊郑朝山,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回头跟毛局座那边邀功不香吗?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敬佩,“大哥真厉害!” 吴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这有啥,我们这些基层的县团级干部,哪个不是一抽屉军功章?” 她说著,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不少军功章,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郑朝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是军长夫人吗? 军功章一抽屉,这种级別的干部家属,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当军代表? 看来,这红色阵营也有作奸犯科! “真厉害呀,吴院长。”郑朝山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讚嘆。 “嗐,我这不算什么,我家老赵那也不算啥。我告诉你,我的老师才是真正的人物。”吴爽一说起左向东,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语气里带著那种学生提起恩师时特有的骄傲。 “他不仅是全科医生,还是我们解放区医疗系统奠基人之一。你知道《柳叶刀》的对吧?我跟你说......” “吴院长!” 门口传来敲门声,清算小组的干事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警卫连长魏大勇同志在门口等您,说有急事找您。” 本想著继续透点底儿的吴爽被打断,眉头皱了一下,但听说魏大勇来了,又不好不见。 她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对郑朝山说:“郑医生,抱歉,回头细聊,我这边有点事。” 郑朝山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笑得客客气气:“吴院长您忙,您忙。” 吴爽快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郑朝山站在窗口,看著吴爽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嘴角慢慢杨起来。 纵队司令的爱人,公方经理,军代表。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人能接触到的东西,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外科手术学》,翻开,但眼睛根本没看书,盯著窗外,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 这个吴爽,得好好经营。 不急,不能急...... 100.聋老太和吴爽哪个才是真大姐? 吴爽走出办公室,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等离开办公室之后,她紧绷的神色方才放鬆了下来,心里暗骂,他妈滴,郑朝山这个狗日的,没想到隨便试试,就上鉤了? 要不是雷震那小子提醒,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到慈济医院,原来老师这么器重我啊? 好!太好了!! 老师高明啊,想要钓鱼执法! 但吴爽却不是这么认为,像郑朝山这种,拥有极其高超的外科手术造诣,尤其是胸外科经验,老师属於是爱才吧? 吴爽来到门口,又恢復了那副正经的、认真的夫人模样,尤其是看到躲在保卫科门口贼眉鼠眼的魏大勇时,不由得暗自发笑。 明明一身正气,怎么老喜欢摆出这副狗特务的模样? 也是可怜啊! 几个大老爷们,最次也是副团级,跟著老师,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想到的始终是我这个吴大姐啊。 看到魏大勇手里拎著鸡,吴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八成是这小子出来买肉,结果发现猪瘟,猪肉涨价,钱不够。 “哎,大勇你说你来就来,怎么还带著鸡?”吴爽故意打趣,“我们食堂有吃的,不过最近奶水不足,爽姐我可不跟你客气,笑纳了。”说著就想去拿魏大勇手里头的鸡。 魏大勇满脸苦笑,把鸡往后一缩,“爽姐,你就別打趣我了,我现在遇到了难事。” “哦?还有什么能难倒你这个团级警卫连长?这玩笑开的有点大哦。”吴爽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著他。 魏大勇挠了挠头,满脸委屈,“爽姐,我这不是要去买肉,哎,买了一只鸡,结果剩下的钱,买不起两斤猪肉。老实说,我还以为能省点,没成想还要倒贴啊。部长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去,那就得挨批评。” 吴爽闻言,咯咯直笑,“说吧,这次你打算借多少?” “借?”魏大勇眼睛都绿了,嗓门拔高了半度,“这是给平安和左大姐买的,你管这叫借?” 所以说,魏大勇在关键时刻,一点儿也不傻。他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这位吴爽在根据地的时候颇有些名头,要不怎么被称之为大姐?可多大的姐,只要在这医疗系统內部,在部长的威名之下,那也是妹妹。 要没有部长,吴爽的那一抽屉军功章哪儿来? 没有部长点兵点將、英明指导,你吴爽能嫁给赵鹏海吗? 那也是没可能的事儿。 所以魏大勇作为跟了左向东最久的警卫,他知道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一提老师,刚刚还一副大姐头样子的吴爽立马就怂了,脸上的玩笑劲儿收了收,认真起来:“你说平安和左大姐要吃?哎,你不早说。你带我去,我还有重要情报要跟老师匯报。” “爽姐,这鸡......”魏大勇拎著那只鸡,不知道该放哪儿。 “什么鸡?姐给你去扛半扇羊肉,今晚吃烤羊。”吴爽知道,她的小叔子赵鹏飞今晚在院里弄烤羊,正想著怎么维繫一下跟老师的关係呢。 別说半只烤羊,要一只他都得给。 “烤羊?” 听到吃的,魏大勇眼睛都亮了,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算盘,部长只要两斤猪肉一只鸡,如果弄回去半只烤羊,岂不是说,这剩下的一万多,都是我的了? 艾玛!! 这可太划算了! 他咧嘴一笑,赶紧上前给吴爽拉车门,“爽姐,快快快,跟我上车......” 吴爽穿著將校呢大衣,上了车,瞥了他一眼,“你小子,以后对我好点儿,將来姐给你介绍个漂亮好生养的卫生员。”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发动车子,“还是给主任吧,他喜欢。我哪儿养得起?我就要像杨秀芹那样的,踏实,耐造!” 闻言,吴爽哈哈一笑,“你啊你,就是单纯。李云龙不是你兄弟吗?你还喜欢上嫂子了。” 魏大勇“呸”了一声,方向盘差点没打歪,“爽姐你可別瞎说,我那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李团长那脾气,也就杨秀芹受得了他。” 吴爽笑够了,靠在座椅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行了,只要不给主任找护士,我给谁找不是找?你的,雷震的,顺溜的对象,我包了。” 魏大勇笑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方向盘都跟著抖。 ...... 南锣鼓巷,95號院。 左向东正坐在后罩房的炕沿上,手里端著茶碗,听聋老太絮叨。 聋老太坐在对面,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说,嘴就没停过,从易中海家的高翠兰不会过日子,说到刘海中家的婆娘爱占小便宜,从贾贵打老婆太狠,说到许富贵最近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左向东听著,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翻他的草药本子,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插了一句:“姑姑,您就別操心咧。各人有各人的命,您操不过来。” 聋老太被他这话逗得直笑,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你个小人精,还教训起姑姑来了?”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小嘴一撇,“莫摸俺脑袋,摸出茧子来咧。” 左向东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臭小子,怎么跟你姑姑说话呢?” 左平安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俺错了,姑姑莫生气。”那陕北腔拖得老长,听著可怜巴巴的,但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装乖。 聋老太哪捨得真生气,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別装可怜了。去,看看你大勇叔回来了没有,买只鸡买这么久。” 左平安从炕上出溜下来,穿上鞋,蹬蹬蹬跑了出去。 刚跑到垂帘门,就看见魏大勇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著吴爽,吴爽手里拎著半扇羊肉,血淋淋的,看著分量不轻。 魏大勇空著手,走在前面,脸上带著那种“我完成任务了”的得意。 左平安眼睛一亮,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哎哟,大勇叔,您这是打哪儿抢的羊肉咧?” 魏大勇嘿嘿一笑,“平安,这是你吴爽阿姨送的。不是抢的。” 左平安看了吴爽一眼,小嘴一撇,那表情跟小大人似的,“吴爽阿姨,您上回摸俺脑袋,俺还没跟您算帐哩。这回您送羊肉,俺就不计较咧。” 吴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蹲下来,把羊肉换到左手,右手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摸了一把,“你个小没良心的,阿姨对你这么好,你还记仇?”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陕北口音又甩了出来:“摸一回记一回,再摸俺真长出茧子来咧。” 吴爽哈哈大笑,拎著羊肉跟著魏大勇往后罩房走。 何大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半扇羊肉,眼睛都直了,“哎哟,这羊肉好啊!內蒙的?” 吴爽点了点头,“何师傅,今晚就辛苦你了。烤羊,二爷爱吃。”吴爽之所以知道何大清,是因为顺溜提过何大清的厨艺好,所以此前请他到家里做过招待的宴席。 何大清接过羊肉,脸上的笑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易中海从东厢房走出来,看见吴爽,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哎哟,这位是......” 魏大勇介绍道:“这是慈济医院的吴院长。” 易中海赶紧点头,“吴院长好,吴院长好。”心里头却在盘算,慈济医院的院长,那级別不低吧? 他看了一眼吴爽那身將校呢大衣,又看了看她手里拎著的羊肉,心里头一紧。 这左二爷,认识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吴爽没多看他,跟著魏大勇进了后罩房。 聋老太正坐在炕上,看见吴爽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娘们,二十七八岁,齐耳短髮,穿著一身將校呢大衣,眉眼里带著股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聋老太看向左向东。 左向东站起来,“大姐,这是吴爽,我的学生。现在在慈济医院当军代表。” 聋老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著一股子审视的劲儿,“哦,向东的学生啊。坐吧坐吧,別站著。” 吴爽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在左向东面前从来不敢放肆,聋老太是老师的大姐,那她在聋老太面前更不敢。 她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分量,左向东的大姐,左平安的姑姑呀。 上次刘琦吃绝户,吃到了铁脚板,把命都吃没了,就是这位大姐....自己也算是那些干部眼里的大姐,但眼前这位,才是真.....大姐!! 她这个大姐,哪儿敢放肆? 101.要郑朝山掏心掏肺 吴爽能有今天一多半是老师的提拔,之前確实因为她的无脑犯了错,现在不是在弥补么? 而且,现在赵家之所以不敢说离婚,就是看老师的面子,自己上还是下,要不是老师,鬼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这时候左平安也跑了进来,爬上炕,挨著聋老太坐下,小大人似的看著吴爽,“吴阿姨,您说有事跟俺大匯报,啥事嘛?俺能听不?” 平安本应该跟梁冬芳一样,叫吴爽师姐的,但因为吴爽有个儿子赵蒙生,所以他懂事的不再叫姐,而是叫姨,这分寸感很强啊。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別插嘴。” 左平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俺也是大人咧,俺都四岁咧。”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聋老太被他逗得直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你是大人,你是大人。你在这儿听著,別说话。” 吴爽看了左向东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开口。 “老师,慈济医院那边.....”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吴爽继续说:“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跟我聊天,先问我爱人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三野纵队司令。又问我家老赵在哪个兵团,打了哪些仗。话里话外,都在套情报。”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表情,“我就顺著他的话,说了些有的没的。没说核心机密,但我的本意是让他觉得我是那种爱显摆的官太太。她才能够接近我......” 看嘛,这就是老革命的本事儿,经歷过多少运动都没事的人精,糊涂的时候是真糊涂,警惕的时候呢?那就是人精。 郑朝山在外科手术方面,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手术刀能玩得那么溜,是一个非常好的手术台二助,他找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合適的,但看过郑朝山的手术案例,就说明这人是胆大心细,人狠话不多的主儿。 要是能统战过来,成为自己手术台的助手,將来给杨部长的换肝手术也好,陈旅长的换五臟六腑手术,那把握就更大了。 这年代缺少辅助的药品,但不缺匹配的五臟六腑,除了药品,还有就是能靠不停掏心掏肺把换器官的各个毛细血管对接都练到出神入化的二助,没有机器辅助,医生怎么换器官?无非就是长年累月的不停的掏心掏肺,而接下来还有一场仗,那是收集器官的最好地方,现在还有时间统战郑朝山...... 而且这人够狠! 特务的下限都比较低,在摘肝,摘心,摘肾这种事上,基本不含糊,不像他的那些学生....总之一言难尽啊,靠组织的学生干这种掏心掏肺的事儿,多少是膈应,但郑朝山不会呀...... 作为上一世就给外国佬掏心掏肺的医生,左向东清楚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他这样的人。 吴爽见左向东没说话,於是追问,“老师,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跟他周旋?” “周旋。他现在是试探阶段,他小组的段鹏飞已经被弄死,潜伏在公安系统的老三宗向方也被雷震清除了,几次行动都失败,他的压力应该很大。你呢,就继续保持那种『爱显摆的官太太』人设,他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没关係做回你自己就好了。” 吴爽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看著她,语气缓了缓,“吴爽啊,以后不要再犯傻了。你是知道我脾气的,我不希望你跟其他人一样,只做个花瓶,我们闹革命的初衷是什么?我们当医生的目的是什么?救死扶伤,而不是仗势欺人,这几句话,你得好好琢磨......” 吴爽眼眶红了一下,老师对我太好辣,好想哭。 但很快恢復了正常,用力点了点头。 聋老太坐在旁边,手里纳著鞋底子,耳朵竖得比谁都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听见似的。 她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不该听的时候装聋。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两条腿摇啊摇,翻著草药本子,小眉头皱著,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外头院子里,何大清打完了针后回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此时已经开始忙活了,但是都带著手套,毕竟是病人...... 他在院子中间支了个架子,把那半扇羊肉架上去,底下堆上炭,点著了火。 烟燻火燎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傻柱蹲在旁边,吸著鼻涕,眼睛盯著那半扇羊肉,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鼻涕,是口水。 许大茂也凑过来了,站在旁边,时不时跟傻柱斗两句嘴,但眼睛也没离开过那羊肉。 刘海中背著手走过来,挺著肚子,拿腔拿调地开口:“哎哟,这羊肉看著不错啊。何大清,你手艺行不行?別糟蹋了好东西。” 何大清头都没抬,翻著羊肉,隨口懟了一句:“你行你来。” 刘海中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背著手走了。 阎阜贵从西厢房探出头来,闻著香味,咽了口唾沫,但没敢出来。自从上次被魏大勇踹断肋骨,他看见穿军装的就腿软。 易中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端著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何大清聊天,眼睛却时不时往后罩房的方向瞟。 他在等左向东出来。 他想跟左向东再聊聊,问问梅毒的事,问问治疗的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 贾贵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著贾张氏。 贾张氏低著头,半边脸还肿著,走路一瘸一拐的,跟在贾贵身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贾贵进了院子,闻见羊肉味,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大步往后罩房走去。 他站在后罩房门口,没进去,冲里头喊了一嗓子:“二爷,防疫处那边去了,针打了。医生说配合治疗,个把月就能好。” 左向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贾贵一眼,“行。按时去打针,別中断。中断了前面的就白打了。” 贾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二爷,我家那口子......她......” “她什么?” “她能不能也去治?”贾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她也有。”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让雷震给你再开个条子。” 贾贵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贾张氏。 贾张氏缩在西厢房门口,低著头,不敢看他。 贾贵嘆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硬邦邦的,“走,再去一趟防疫处。” 贾张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地跟著他走了。 左向东站在后罩房门口,看著贾贵和贾张氏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贾贵,大气是真大气,打老婆也是真打。 这种人,在旧社会叫“爷们儿”,在新社会叫“有担当”。 不过纳闷的是,他这体格,怎么就早死了呢? 天黑了。 院子里的烤羊香味越来越浓,勾得满院子的人都坐不住了。 何大清的手艺確实没得说,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麵,那个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左向东让魏大勇在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 大人这边,左向东、吴爽、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坐了一桌。阎阜贵没来,说肋骨又疼了,其实是不敢来。 孩子那边,左平安、傻柱、许大茂、何雨水、贾东旭坐了一桌。左平安虽然是孩子辈,但辈分高,坐在主位上,小腰板挺得笔直,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把何雨水逗得直笑。 左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到何雨水碗里,陕北口音脆生生的:“雨水,你吃。莫客气,俺家请客。” 何雨水小脸一红,小声说:“谢谢平安叔。” 左平安摆了摆手,“你这丫头片子,现在知道叫叔了?” 傻柱在旁边吸了吸鼻涕,嘟囔了一句:“师傅,您辈分在那儿摆著呢,叫哥那就乱套了,以前是雨水不懂事儿。” 左平安白了他一眼,“吃你的羊肉,莫说话。说话就別吃咧。” 说完他扒拉著何大清,“何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唄,那还有一条羊腿,明天周日,你跟俺大一起,咱们去烤给邓妈妈尝尝,我觉得全北平就数你厨艺最好......” 102.第一代幣 左向东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儿子,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这臭小子,才五岁,居然就知道削气人了,也不见他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那么好。 哎,真是缺少了大半个童年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地方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带外人进去,尤其是带个厨子,那都是有严格安排的。 反正这娃儿有这个孝心,大姐肯定开心。 至於能不能成,还是让这小子自己去协调好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平安的一句话,在那边绝对能顶他左向东十句。 毕竟那是在首长家里住了好几年的娃儿,跟自家孩子没什么区別。 何大清他们又不知道邓妈妈是什么意思,不像后世,信息发达得要命,现在刚解放几个月,许多老百姓连领导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呢。 何大清感念於对他妻子吕秀的救命之恩,只要左家人一句话,他肯定去。 他甚至还说:“平安,过夜的羊肉咱们就不用了。这样,我回头去丰泽园找我师兄要新鲜的。既然是做给你妈妈吃,那就来点我拿手的吧,槽溜三白你看怎么样?” 左平安开心坏了,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那行那行!” 说著,他又看向左向东,小手一伸,那表情理直气壮的:“大,快给俺一点钱吧,俺不够咧。” 左向东看著左平安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臭小子,花他爹的钱那是一点不心疼。 自己这当爹的,难道还能拒绝吗? 他从兜里摸出一封大洋,递过去,嘴上不饶人:“你安排的妥妥帖帖,可问题是,你觉得你能隨便带人进去么?我......” “嘘——” 左平安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脸上一本正经,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股陕北腔还是藏不住:“不打无准备之仗嘛。鹏哥接俺去的那天,俺就跟中央警卫团还有秘书处协调好咧。” 他掏出一张纸,在左向东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通行证。还有何大哥的证明。带上柱子吧,他可以帮厨。” 左向东:“.........” 这桌人,其他人可能听不出什么名堂,可吴爽啥都知道。 她坐在那儿,心里头感慨万千——去中枢跟回自己家一样,这尼玛还有谁? 左向东满脸苦笑,绕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嗯?魏大勇、雷震、顺溜那两个半憨批呢?” 吴爽朝著菜窖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嘴角带著笑:“分赃呢。” 菜窖这边,三个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魏大勇笑嘻嘻地从兜里摸出了万把块钱。 这第一代人民幣有个特点,总共有十二种面额,每种面额都有不同的版本,总计六十二种版本。 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二百元、五百元、一千元、五千元、一万元、五万元,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繚乱,也正是因为种类太多,导致后期出现了特別多的假幣。 魏大勇为了分钱,特意把为数不多的万把块钱全部换成了十元的,这样就有一百多张,厚厚一叠。 他把钱在石桌上一摊,笑嘻嘻地说:“这样来啊,你们看,这么多这么高,我们也別数了。” 他把钱分成三叠,按了按,保证每叠高度差不多,然后推到顺溜面前一叠:“顺溜,这是你的。” 又推到雷震面前一叠:“这是你的,雷震子。” 剩下那叠自己收起来,动作利索得很。 顺溜看著面前那叠钱,又看了看魏大勇收起来的那叠,眉头一皱,颇为不爽:“不是,你......” 雷震也不爽了,嗓门压低了但那股子火气还在:“不是,魏和尚你未免太不地道了吧?奶奶娘的,你这叠明显比我们厚!” 魏大勇扶了扶肩上斜挎著的骑步枪,脸一横:“娘的,你们爱要不要吧。” 刚想继续骂娘,魏大勇的耳朵被人从后面一把拧住。 “哎哟哟——” 桌面上那叠钱被一只大手通通没收。 “你们过分了啊。这谁的钱,你们说分就分?今晚写检討去。” 魏大勇扭头一看,是左向东,顿时耷拉下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 顺溜和雷震也蔫了,三个人站在那儿,活脱脱三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学生。 你说这三人,好歹人均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惨了,被管得死死的,偏偏都死乞白赖地不愿意走。这才是左向东最无奈的地方。 老实说,顺溜能理解,那是他从新四军一路带过来的,有感情。 雷震是指战员,留在身边当警卫连长纯粹是浪费,可偏偏就是不乐意走。 上回左向东说把他调到野战部队去,雷震当场就红了眼眶,说“部长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搞得左向东跟个负心汉似的。 你就说这都什么屁事? 左向东把钱揣进兜里,瞪了他们一眼:“还愣著干什么?出去吃饭。吴爽带来的羊肉,何大清烤的,你们不吃我可全餵狗了。” 三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跑出菜窖,比兔子还快。 103.柳叶刀和抗排斥药 第二天。 某中枢住所。 何大清和傻柱父子站在院子里,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里没有雕樑画栋,没有假山鱼池,朴素得不像个“大人物”住的地方。 可越是朴素,何大清心里头越慌。 他见过大场面,在北平城里也算是个能混的人物,可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心里头虚。 他何大清算什么? 一个厨子。 一个厨子进了这种地方,搁在旧社会,那是要杀头的。 傻柱跟在他爹身后,眼睛四处乱瞟,吸了吸鼻涕,小声说: “爸,这,这,这合理吗?”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但那股子社会气还在,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妈的,超过认知的,他不合理也是合理啊。少说话,多干活。把你那鼻涕擦乾净,別给老子丟人。” 傻柱赶紧吸了吸鼻子,“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麵条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手帕揣回兜里,腰板挺了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傻子。 父子俩被警卫员领著,穿过院子,到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鋥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何大清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挽袖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左平安拉著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小脸上全是笑,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每个字都带著那种孩子特有的得意劲儿:“妈妈,这就是俺给你讲的大厨,我邻居。这是何大清大哥,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何雨柱。” 何大清听见“妈妈”两个字,脑子“嗡”了一声,腿又开始抖了。 他不敢抬头,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八度,声音都在打颤:“首长好,首长好。” 傻柱站在旁边,跟著弯腰,鼻涕差点又下来了,赶紧吸回去。 大姐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眼,笑呵呵地说:“何大清同志,你別紧张。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別客气。” 她转头看向左平安,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语气里带著点假装生气的味道:“平安,你又剃光头了?”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妈妈莫摸俺脑袋,摸出茧子来咧。再说了,光头凉快,洗头也方便。俺这是为了省水,响应號召哩。” 大姐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再跟他计较。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走到灶台前,语气隨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何大清同志,我给你打下手。你说,做什么,我洗菜切菜都行。” 何大清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首长,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领导,怎么能给我打下手呢?您坐,您坐著喝茶,我一个人就行,我一个人就行。”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大姐拿起一把菜,在水龙头下冲洗,头都没抬, “到了厨房,我就是个帮厨的。你別有负担,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大清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了看左平安,左平安冲他点了点头,小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没事儿,听我妈的”。 他又看了看大姐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就是新社会的领导? 堂堂的领导,给一个厨子打下手? 这搁在旧社会,打死他也不敢想。 傻柱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嘟囔了一句:“爸,这领导咋跟咱村的婶子似的?”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老子闭嘴”。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趁著空档,何大清开始忙活。 他的手艺確实没得说,刀工利索,顛勺稳当,灶台前那股子气势,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姐在旁边洗菜切菜,两人配合得居然还挺默契。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添柴、拉风箱,动作倒也熟练。 他烧了一会儿火,抬起头,看了看左平安,小声问了一句:“平安叔,你爸呢?” 左平安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翻他那本草药本子,闻言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股陕北口音还是那么浓,语气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他正跟他师兄在院子里耍拳哩。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院子里。 左向东跟师兄打完了拳,正在收势。 两人打的是形意拳,刚猛的路子,拳拳带风,脚脚震地。从劈拳开始,到崩拳结束,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气势磅礴。 师兄的拳法老辣沉稳,每一拳出去都带著几十年的功力。 左向东的拳法则更凌厉一些,出手快,收手也快,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两人切磋了十几分钟,左向东是敬佩的。 师兄的右手肘是旧伤,粉碎性骨折后畸形癒合,好几年的时间手臂都没办法完全伸直,连拿筷子都费劲。 是后来左向东从苏联回国,重新给他做了手术,这才算是完全治癒。 左向东收拳站定,看著师兄的右手臂,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嘴上却不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先生,这手,这两年感觉怎么样?” 师兄揉了揉右肘,活动了几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多亏了你的手术啊。这两年不適感基本消失了。以前看了那么多大夫,中西医都看过,几乎所有人都断定这只手废掉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能痛痛快快打一套拳的时候。” 他拍著左向东的肩膀,语气里带著那种师长对弟子的亲近,又带著几分玩笑:“还有啊,私底下,就別先生不先生的了。我代师收徒,你呢,还是得称我为师兄的。咱们这是武林规矩,不是官场规矩。” 左向东连忙摆手,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做得十足十,嘴上却不饶人:“哎,您这话说的。你们都是老资格,就我加入组织的时间而言,顶多就是个红小鬼。叫师兄,那不是占那些首长的便宜吗?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师兄被他这副德性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 “哎,这话说的。我这手是39年受伤的,右手肘粉碎性骨折,当时条件差,接上了但也畸形癒合了,好几年都使不上劲。是你从苏联回来之后重新给我做的手术,这才算彻底好了。就冲这个,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受得起。” 左向东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 师兄让卫士长小成把资料搬过来,厚厚一摞,堆在石桌上。 左向东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柳叶刀》,又翻开下面一本,是《外科学年鑑》,英文的,印刷精美,纸张光滑,跟国內粗糙的土纸完全是两个世界。 师兄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得很: “你看啊,这是近几年《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鑑》的合集,你顺便带回去。向东,你这可是给我们长脸。 全国,没有哪个医院、哪个医生,能够每年都至少有一篇论文刊登在这两本刊物上。” 他拿起一本《外科学年鑑》,翻了翻,里面夹著书籤,都是左向东论文的页码,每一篇都有標记,密密麻麻的。 “这个《外科学年鑑》,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创刊於1885年。二战之后,美国外科全面领跑全球,这本刊是全球外科医师公认的首选核心专科期刊。刊载的都是重大术式革新、腹部外科、创伤外科、外科病理这些最顶级的临床研究。欧美顶尖的外科成果,优先在这本刊上发表。外科圈內的学术话语权,这是第一把交椅。” “而你,左一刀的名头,代表咱们华夏,几乎每年至少有一篇论文、一项创新。不瞒你说,就你对於中医学在外科手术中的运用,真是大放异彩。 那些洋人看不懂,但他们知道好用。你的手术方案,他们拿去用,用得比谁都欢。”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他们多次向我们发邀请,想请你去讲学、去做访问学者。我是不同意的。” 左向东大致翻看那些杂誌,一篇一篇地看,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上面,用英文写著“zuo xiangdong”,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这些东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东西做出来了没有,病人救活了没有,学生带出来了没有。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为別的,就是为了把中医放在世界舞台上,让那些洋人看看,二战之后不只是美国的外科在进步,华夏的外科也在领跑。 医疗器械、药品研发落后,那是基於工业底子的问题,没办法,短时间內追不上。 但是术法和医生的质量,华夏不差。 不差,就不该被人看扁。 而且只要他的抗排斥药研发出来,哪怕是小剂量,就够了。 比如他克莫司,环孢素,硫銼嘌呤,吗替麦考酚酯,泼尼松,只要能提取出来,那么我们国家,就是全世界第一个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 师兄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语气转了一下: “关於取缔北平城妓院一事,我们政务院是支持的。这事必须办,早办比晚办好。 北平是首都,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不光是有伤风化,还是公共卫生的定时炸弹。你的调查报告我看了,触目惊心啊。” “但是呢,这个事,你就別操心了。我给你安排个更重要的工作......” 104.南洋华侨代表 左向东还纳闷了一下,难道还有比这取缔八大胡同更要紧的事情吗? 师兄啊,我这是在帮你呢,將来你去国外外交的时候,別人是一定会问你关於妓女这个问题的。 当然,左向东还是要听组织安排的嘛,並没有著急问是什么事儿。 师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语气里头带著那种运筹帷幄的味道:“你知道南方的华侨吗?” 左向东当然知道。 尤其是粤东地区的潮汕人、客家人,在近代涌现出了大量的爱国华侨。 南洋,新马泰,暹罗。 下南洋,就是一部爱国史,同期也是屈辱史,太难了,当年多少民工被卖猪仔去了那些地方挖金矿? 但就算是如此,依旧阻挡不了他们的爱国热情。 这个时候说华侨,那大概率就是中成药出海的事情了。 “这个我知道的,在潮汕地区,客家地区,新马泰..........” “嗯,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师兄放下茶碗,看著左向东,目光里带著那种“这事儿非你不可”的认真劲儿。 “你的中成药,要赚取外匯,就以社会部名义干吧。六月份南洋的陈先生,將会作为华侨代表参会,五月初启程,预计是六月抵达北平。你要把那几种药,安排下去生產出来,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 左向东心里头一亮。 师兄口中的陈先生,就是华侨事务委员会委员,奔走联络海外华侨、號召侨胞支持新政权回国建设的陈先生。 他就是国外侨胞的一面旗帜,在南洋华人圈子里,说话比谁都好使。 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些东西,要是能搭上陈先生这条线,那就不愁销路了。 左向东当即答应了下来:“行,我回去就安排。生產不是问题,防疫实验处那边已经试產了好几批,质量稳定。包装得改改,现在这包装太寒磣,拿出去丟人。” 师兄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左向东想了想,又开口了:“师兄,大典的时候听说需要几位工商界的代表去楼上,我能不能要三个名额?” 师兄早就了解了左向东在控制北平物价这个事情上的突出贡献,当即就点了头:“行,你到时候把报名字上来,我让秘书处办。” 娄振华和白景琦肯定是要的。左向东大致算了一下,“好,回头我把名字报给您。” 师兄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不会怪我吧?” 左向东不理解,“此话何意?” “把你这纯粹是医生,放在从政的这条路,去面对医疗以外繁杂的事物,真是委屈你了。” 左向东嘿嘿一笑,“听从师兄安排就是了。而且医政本身就是很难分开的事情,医疗本身就是民生,要想把基础医疗这个事情做好,不涉及政治,又怎么能做好呢?” “要是时机成熟,我更多的是希望让农村的医疗,也提到一定的水平,至少简单的疾病能够得到有效的控制,太多人在就医的路上,死去了。” “好,你有这个心態,我很开心啊。” 师兄放下茶碗,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当然,这是短期內的其中一件事,还有.....” “啊?还有吗?” “当然有。” 师兄站起来,背著手走了两步,转过身,看著左向东,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严肃,是一种带著託付意味的郑重。 “咱们的洛陀同志,居功至伟,只是身体状態,上位担心他无法参加大典。所以请你带领保健小组,確保他的身体健康,至少,至少保证他能在那一天登上城楼。” 左向东每每提到这个,就感怀。 洛陀同志的身体他是知道的,早年积劳成疾,肝臟和胃都有问题,血压也不稳定。 这种身体状况,搁在普通人身上早就臥床不起了,可他还在硬撑著工作。 “师兄放心,”左向东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我保证完成任务。洛陀同志的身体,我来盯著。一天三顿药,我让人看著他吃,不吃我就亲自去餵。” 师兄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头带著那种长兄对弟弟的亲近:“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还有关於你的婚姻大事,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安排......”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眯著眼,嘴角往上翘。 “咦,这香气扑鼻而来。平安这娃儿,真孝顺,非说要请一位地道的大厨,给他妈妈做一顿饭。他太懂事,知道我们朴素过日子,居然拿他姑姑的钱,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套衣裳,还说你也有,害得他妈妈感动得哭了一宿。哎.......” 左向东想哭。 那他妈的是我的钱啊! 前段时间平安突然说要给他姑姑做一身漂亮的新衣服,需要去请一位北平最好的裁缝,说需要两百大洋。 他寻思著大姐这些年不容易,做身新衣裳也是应该的,二话没说就给了。 结果这是做了三套啊! 得,老子这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大家都有,唯独我没有?这合理吗? 师兄见左向东脸色难看,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你脸色那么难看?你,没有吗?” 105.国宴何大清 左向东最后的倔强,苦笑了一下,嘴硬道:“有啊,当然有!特別合身,相当的好看!” 师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那就好”的表情,转身往厨房方向走:“那就好!去看看,我们这平安娃儿说的最好吃,是有多好吃。” 左向东艰难地站起身,精气神都垮了一半。 厨房里,何大清父子战战兢兢。 平安都怕他们发挥失常,小大人似的站在旁边,两手叉腰,那股浓浓的陕北口音甩得比平时还响亮,语气里头带著那种“你们给我爭气点”的劲儿。 “何大哥,你不要有心里顾虑,俺妈,俺白很好讲话哩。” 何大清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手里顛勺的动作都带著抖,嘴上应著:“好,好,好。” 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忙前忙后洗菜切菜的大姐,心里头那叫一个慌。 这哪是洗菜切菜啊,这是领导在给他打下手啊。搁在旧社会,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的火钳子都在抖,鼻涕下来了也顾不上吸,就那么掛著,两条晶亮的麵条垂在嘴唇上方,他也浑然不觉。 没多久,左向东跟师兄来到后厨。 师兄往灶台边一站,闻著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睛一亮,笑道:“哎,还真是好香啊。” 何大清父子闻声转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 何大清手里的大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傻柱手里的火钳子也掉了,嘴巴张著,鼻涕流到了上嘴唇,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两腿一软,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妈呀!!这是天宫二號吧? 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何大清愣是没跪下去。 “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师兄的语气带著笑,但手上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何大清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何大清站直了,腿还在抖,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何大清父子还被请上了桌。 何大清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傻柱坐在他爹旁边,两条腿並得紧紧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鼻涕也不敢吸了,就那么掛著。 师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槽溜三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嗯,地道。” 何大清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但腰板还是不敢放鬆。 师兄放下筷子,看著何大清,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何师傅,你是哪儿的人?学的是哪儿的菜?” 何大清赶紧回答,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回首长,我是北平人。学的杂,鲁菜、川菜都学过一些,谭家菜也懂。最拿手的就是这槽溜三白。” 师兄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看著左向东。 “你看这样好不好,向东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接待都在北平饭店、翠明庄、六国饭店。我呢,想请这位何师傅去北京饭店后厨,到时候宴席上,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何大清本身眼袋就重,这些年操持家务、拉扯孩子,眼底下那层青黑就没消过。这会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没垮掉——这富贵来得太突然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傻柱更夸张,本来就紧张,这一说,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赶紧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左向东看著这父子俩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头嘆了口气,开口替他们解了围: “那得看看大清愿不愿意了。我的本意呢,是希望他將来去我们后勤部。既然师兄有这需求,那就暂借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何大清,语气里头带著那种“你可得给我爭气”的意味:“大清,你师兄不是在丰泽园吗?要不你索性带上你的团队,一起去好了。” 何大清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没本事的人,在北平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手艺一直被人认可,可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不是去饭馆当厨子,是去北京饭店,是给领导们做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二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丟人。” 师兄哈哈大笑,端起茶碗:“来来来,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完,回去四合院的时候,何大清腿都在打摆子。 下了车,父子俩站在胡同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傻柱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说了一句:“爸,咱们这是......要发达了?” 何大清没回答,有没有发达他不知道,只知道,何家这算是跨越阶层了。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傻柱愣了一下,也跟著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父子俩並排跪著,谁都没说话。 何大清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是没跪过。 在旧社会,他跪过东家,跪过老板,跪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那些跪,是弯腰,是低头,是把脊梁骨弯下去。 可今天这一跪,不一样。 这是感恩。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看见这父子俩跪在胡同口,眉头一皱,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是?大晚上的跪在胡同口,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呢。”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二爷,我何大清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记著,一辈子记著。” 左向东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別煽情了。好好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去吧,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何大清用力点了点头,拉著傻柱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左向东,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院子。 左向东站在院门口,看著那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跟他当年在陕北看到的满天繁星完全两个样。 但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虽然慢,但在变。 他把烟掐灭,整了整军大衣,大步走进院子。 后罩房的灯还亮著。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翻他的草药本子,两条腿摇啊摇的。 左向东推门进去,聋老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慈爱。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师兄那儿吃的。” 左向东脱了军大衣,掛在墙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问了一句:“阿大,何大哥他们回去了吗?俺看他们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哩。” 左向东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下:“还不都是你嚇的。你带他们去那种地方,能不抖吗?” 左平安捂著脑门,小嘴一撇,陕北口音拖得老长:“俺是为他们好哩。何大哥做菜那么好吃,不该在大杂院里埋没了。俺这是在帮他,不是在嚇他。” 左向东看著聋老太堂屋里掛著的一件崭新的衣服,顿时间悲从中来。故意板起脸, “左平安,爸爸要跟你好好的说道说道,我难道不是亲的吗?” 106.扎心的儿子 老实说,作为平安的亲生父亲,从他出生开始,左向东就没尽到父亲应尽的义务。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光彩,可那会儿他在前线,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了手术台还得开会、还得写报告、还得带学生,连轴转得跟陀螺似的,哪儿有工夫回去看孩子? 他能给师兄和两位大姐去做衣服,本质上来说,这孩子是真孝顺! 就是师兄那句“你没有吗?”实在是太扎心了! 左向东当时脸上的笑容都没变,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不是,合著全天下都有,就我这个当爹的没有? 左平安听到父亲这般质问,眨巴著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阿大,你为什么这么问俺?俺不是你亲的,那俺是孙猴子么?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聋老太被左平安这话逗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没拿住,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著炕沿,那动静大得隔壁屋都能听见。 左向东算是绝望了,伸手摸了摸这娃儿的脑袋,確实是自己亲生的没错了。 他也不指望这小子真的能惦记这个当爹的,接回来这几个月,其实也没怎么在一起,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要工作嘛。 “好了,”左向东摆了摆手,“你就早点睡觉吧,我呢,要回去单位。明天还有会,一大早就得起来。”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伸手去拿掛在墙上的军大衣。 在左向东转身的时候,左平安不知道为何,衝著聋老太吐了吐舌头,那表情鬼精鬼精的,跟只偷了腥的小猫似的,小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看,俺大真吃醋了。俺就说嘛,大人也会吃醋的,跟俺在根据地的时候一样,訥姐吃醋也是这个表情。” 聋老太则是笑哈哈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掀开了炕上的棉被,被窝里头整整齐齐地叠著一套崭新的中山装。 藏青色的料子,看著就不是便宜货,针脚细密,做工讲究,领口和袖口还镶了边,一看就是请了好裁缝量身定做的。 左平安呢,则是去柜子里,拿出了老北京的布鞋,千层底的,黑色的鞋面,白色的边,乾乾净净的,一看就没上过脚。 他笑嘻嘻地仰著头,把那双鞋举得高高的,两只小手捧著,跟捧著什么宝贝似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阿大,也不是没有嘛,你看,你比他们都多了一双鞋子。他们只有衣裳,你有衣裳还有鞋,你赚了哩!俺算过了,你不亏!” 看著这小崽子认真的模样,左向东有被气笑。 老实说,上一世自己属於是无情的器官商贩! 但那也是讲原则的,自己民族的人绝对是不掏的,掏的最多的是印度、越南、日本、欧美的为主。 之所以在印度活动、缅甸活动,是因为那边可以提供无数的活体试验,很残忍! 练就了自己的冷血无情,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天道挑中,丟掉了上亿的身家,来到了这个最有人情味、最有信仰的平行世界吧? 而平安这娃儿,也算得上是天道对自己上一世怀有的一丝情分的补偿吗? 左向东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反正是回不去了。 周围的人事物,一点点的感化自己,把自己冷血的心肠都捂热了。 从白求恩到赵刚,从聋老太到平安,从魏大勇到顺溜,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里,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这世上不全是买卖,不全是利益,还有人情,还有义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东西。 “平安,你真是爸爸的好大儿!” 左向东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因为大姐在这,且要保持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威严,这会怕是直接泪奔咯。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回去。 他把东西收起来,中山装叠好,鞋子併拢,放进布包里,然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放软了几分: “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在这要听话。別给姑姑添乱,別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別.........” 左平安小嘴一撇,“阿大你咋这么囉嗦哩?俺又不是三岁小孩,俺都五岁咧!俺听话著呢,从不打架,都是他们打俺,俺才还手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没接这个话茬。 他刚刚转身,还没迈出门槛,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左平安抓著左向东的衣角,仰著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头带著点不好意思, “阿大,你得付钱啊,两百大洋不够哩,你的虽然是最便宜的,但也花了四十五块,这钱是易中海借我的。” 左向东:“.......” 此刻,左向东立马不会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布包,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无语。 刚刚还挺感动的,心里头热乎乎的,想著这臭小子总算没白养,还知道给他爹做身衣裳、做双鞋。 现在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坑爹了。 东西这小子是给买了,但听到那句“最便宜的”,左向东觉得更扎心了——不是,合著你给你邓妈妈、给你周白白、给你姑姑做衣裳都是最好的,给你爹就挑最便宜的? 但聊胜於无嘛,有总比没有强。 就是这臭小子跑去跟易中海借钱,这叫什么事儿嘛。 易中海那什么人? 精得跟鬼似的,你借他一块钱,他能记你一辈子。 左向东嘆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封大洋,递过去。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又拿起了鞋底子,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就別去了,中海那傢伙鬼精鬼精的,別搞得跟欠了他什么人情一样。 就让平安去还好了。一个小娃儿,他还好意思跟平安掰扯?” “再说了,中海借给平安钱,那是他乐意。他为什么要借?他心里头那本帐,比你我算得都清楚。你专门跑去还他,他还以为你承了他的情。让平安去,就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还不好说什么。”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心里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什么人情世故,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你以为她聋了哑了啥都不知道,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想说、懒得说、不屑说。 “行,”左向东把大洋递给左平安,摸了摸他的光头,“明天你去还。” 左平安接过那封大洋,两只小手捧著,用力点了点头, “阿大你放心,俺办事,你莫操心。俺明天一大早就去还,还完了就回来背草药,不耽误。” 107.资本从来就不是胎生的 “小女孩点燃一枚核弹.......” 左向东的故事还没讲完,左平安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小嘴微张,一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左向东看著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头那点气早就散了。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平安的肚子,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臭小子,睡著了还惦记著借钱的事。” 聋老太在堂屋里给文襄公上了三炷香,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牌位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抿了一口,眯著眼,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聋老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家父子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窗口看见。 两个人互相搀扶著,腿都在打摆子,走路的姿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那模样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这分明是遇上了大喜事,被喜气冲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左向东从里屋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聋老太给他倒的那杯酒,抿了一口。 “先生让他去北京饭店工作。接下来筹建新政府,会有大量的招待工作,需要一些有水平的厨子。” 聋老太点了点头,放下酒杯,何大清的厨艺她心里有数,那手艺搁在北平城里,正经的馆子里找不出几个能比的。 够得著国宴的水平,这话不假。 “哦?何大清的厨艺那確实没得说,够得著国宴的水平我是信的。只是他身体的毛病不治好,不合適吧?” 左向东摆摆手,“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梅毒这个事儿,只要用药得当,要想治癒,不是啥大问题。要是结合中医的针灸,半个月的功夫就能药到病除。” 聋老太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她是见过世面的,別说何大清去给那样的人做饭会慌张成那样,即使是她去了,那腿也得打摆子。 那不是怕,是那种“我不配”的感觉,是几千年来老百姓骨子里头的东西。 她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现在工资够用不?” “我前段时间,问了几个过来拜访的军人,他们讲啊,你们解放军都没工资的,採用的是供给制,拿的是很少的津贴。哎哟,我是真想不明白,还有不要工资,就能卖命的人,这不合理吧?” 这问题左向东不是第一次听人问。 在根据地的时候,新来的学生也问过,说“老师,咱们干这么重的活,怎么连工资都没有”。 那时候他回答得很简单——“因为咱们干的事,不能用钱衡量。” 现在聋老太问起来,他得说得更明白些。 “大姐,这就是信仰了。” 1949年的解放军,实行的是供给制。 不是不发工资,是发不起,也是不需要。 管吃、管穿、管住,发点津贴零花,这就是全部。 军官和战士的区別,除了职务不同,吃的穿的几乎没有差別。 你搁在国民党那边,一个中將师长的津贴能顶一百个兵,吃的是小灶,住的是洋楼,出门有小轿车。 这边呢?粟总穿的军装跟炊事员是一个布料,吃的是一个锅里的饭,住的是一样简陋的房子。 为什么? 因为钱不是用来分的。 钱要用在刀刃上,买枪买炮买药,打垮国民党,解放全中国。 那些从战场上下来、从根据地走出来的干部战士,心里头装著的不是“我能拿多少钱”,是“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天下打下来”。 天下打下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他们的日子自然好过。 天下打不下来,你一个月发他一百万的工资,又有什么用? 国民党那头的金圆券倒是发得多,最后连擦屁股都嫌硬。 “所以啊,大姐,”左向东弹了弹菸灰,“不是不要工资,是现在不是谈工资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日子好过了,该有的都会有。现在苦一点,是为了以后不苦。” 聋老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琢磨什么。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盖著大红公章的房契,放在桌上。 “向东,你看。这是全北平第一张私房地契,北兵马司33號的。姓赵的局长送过来的,说是平安的周白白特批的。” 她手指点著那张纸,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向东,你说你不好好的做一个大夫,搞政治,你可得小心啊。任何政权都逃不掉一个规律,我怕你功劳太大,就有人要针对你啊。” 左向东看著那张房契,又看了看聋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头震动了一下。 这老太太,不光精明,还通透。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李世民、嬴政那样的雄韜伟略、气度非凡的。他们能成功,且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名门望族啊。” 聋老太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看看,这泱泱华夏几千年歷史,我没见过哪个由农民领导的政权,在荣登大位之后,不对功臣进行血洗的。” 她抬起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担忧。 “看到你位置越高,我这心里,就越慌!” 左向东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的大姐,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一个在北平城里装聋作哑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居然能看到这么深的一层。 她说得不是没道理。 几千年的歷史在那儿摆著,刘邦杀功臣,朱元璋杀功臣,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 农民起义,打天下的时候称兄道弟,坐天下的时候翻脸无情。 这是规律,是人性,是权力的毒药。 但她忘了一件事,这回不一样。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大姐,还是很有见地的。但这回確实不一样。” 他看著聋老太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的领袖,智慧比过去的所有帝王都要强大,心胸更不用说了。这是真正的、属於人民的政权。至於我说的,你信不信,那你就得好好活下去了。別瞎操心。” 聋老太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方才说,“你们组织总说是打土豪分田地,要打击资本家,其实吧,有件事你们应该重视,因为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现在你们一开始杀乾净,將来自己內部化生出来了资本家,怎么办?大资本家哪个没有点关係?” 聋老太见左向东表情严肃起来,立马改口, “行,你说是就是。我这老婆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能看著你平安,看著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左向东惊讶於这老太太的远见,是的,不得不承认,他口中的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这句话的杀伤力....... 沉默了一会儿,聋老太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轻快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 “向东,我看来了不少的女医生和护士,都很不错呀,你怎么就瞧不上呢?”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聋老太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知道,到了你们这个级別,大概率是没法用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婚事的。尤其是你这种能直接接触核心区域的辅助岗位,那估计会更加严格。”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脸。 “但你不能因为这样,而耽误了吧?只有父母双全,这孩子的人格才是完整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老太太,什么都懂。连“核心区域”“辅助岗位”这种词儿都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可见她平时没少琢磨这些事。 她说得对。到了他这级別,婚事確实不是自己说了算的。组织要考察,要审查,要考虑方方面面。这不是封建,是规矩。你一个能接触到核心领导层的干部,你的枕边人是什么来歷、什么背景、什么思想觉悟,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话说回来,平安確实需要一个妈。 那臭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苦。在根据地的时候,看见別的孩子有娘,他不哭不闹,就是盯著看,看得人心疼。 “大姐,”左向东坐直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事儿组织上在考虑。您別操心,操心也没用。” 聋老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考虑?考虑几年?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等他们考虑完,黄花菜都凉了。” 左向东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院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点凉意。左向东站起来,把军大衣披上。 “大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会,我得回去了。”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留他。 她站起来,走到牌位前,又给文襄公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左向东没听清。 108.宝刀未老 何家,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带头对著后院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傻柱不理解,鼻涕还掛在脸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爸,那位领导不是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吗?” 吕秀扯了扯傻柱的衣服,小声说:“柱子,这是二爷和平安一家,对咱们家的再造之恩。他们不需要咱们跪,但咱们得记在心里头,知道不?” 傻柱点点头,学著父亲的样子跪好。 吕秀压著何雨水的脑袋,一家四口,重重地叩首。 何大清回来之后,喝了几杯酒,脸红脖子粗的。 他站起身,走到炕头,掏掉了一块鬆动的砖,从里头摸出一把刀。 刀鞘是牛皮的,年头久了,皮面磨得发亮,上面还缠著几道红绸,顏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他抽出刀来,刀刃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暗光,开了刃,但保养得好,一点锈跡都没有。 这是一把厨刀。 何家祖传的。 何大清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刀背,眼睛里的醉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光。 吕秀作为他的妻子,知道自家男人有做头灶的本事,那是家学渊源。 祖上也算是是御厨,传到何大清爹那一辈,大清亡了,御膳房散了,父辈封刀,改行做了街边小馆子的厨子。 到了何大清这一代,连小馆子都开不成了,只能在厂里食堂混口饭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爷给了他机会,让他去北京饭店后厨,让他重新拿起这把刀,堂堂正正地做菜。 妻子健在,儿女双全,是该好好搞事业了。 何大清把刀收进鞘里,放在桌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石,打了一盆水,蹲在院子里开始磨刀。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傻柱蹲在旁边看著,看得入了神,连鼻涕流下来了都没注意到。 他以前一直以为他爹就是个普通的厂里厨子,没想到祖上居然是御厨,这把刀传了好几代。 “爸,”傻柱小声问,“您这刀,传了多少年了?” 何大清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到我这儿,传了五代了。你太爷爷是光绪年间的御厨,刀工冠绝京师。后来宫里散了,你太爷爷封了刀,传到你爷爷手里,又传到我手里。现在,该传给你了。” 傻柱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爸,我,我能行吗?” 何大清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点“老子总算没白养你”的得意。 “你不行谁行?你虽然楞,但不是傻,以前我没心思教你,是因为觉得过去的身份,说出来也是墮了门楣。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要重拾信心!如今你妈身体康健,没有外力干扰,我也能好好的教导你了,” 傻柱使劲点了点头。 易中海家住在东厢房。 晚饭后一直都没出门,因为他知道二爷回来了,这时候出去碰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翠兰坐在炕沿上,给他缝补衣服,针线走得细密,嘴里絮叨著:“老易你说,这何家也是苦尽甘来啊。这宝刀未老,就被平安请去做了一顿饭菜,居然就起飞了?北平饭店啊,那岂不是要成御厨了?” 易中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语气里带著点感慨:“谁说不是呢?空有一身厨艺,却无用武之地,跟咱们在轧钢厂混日子,像什么话?现在好了,左二爷既帮他保住了妻女性命,如今又送他初窥天宫秘境。”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嘆了口气。 高翠兰也感慨:“你看看二爷,医术精湛,咱们去防疫处,一报二爷的姓氏,一个个积极得不得了。 还有那个外国医生,我可没见过,他的中文说得那么流利,他居然说他是中国人。 而且你发现没,他们对咱们的態度?以前去医院,人家都不待见咱们,这.......哎,真是妙手回春了。” 易中海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像医生这样的职业,从来就是救死扶伤,二爷桃李满天下,聋老太接下来就是享不尽的福咯。 “哎,”高翠兰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要不然请二爷给咱们看看怎么样?” 易中海心里头一咯噔。 他前些天拿给平安五十块,本意就是送给那孩子的,想著看能不能让二爷抽空看看自己的毛病。 结婚十年多了,没有个一儿半女,这年头....... 不说远的,最差的贾大哥,也有个贾东旭,其他人更是两个起步。 这年头啊,没有一儿半女,能被人戳破脊梁骨。 现在面对高翠兰的疑问,易中海也是嘆气:“大夫,也不是全能的嘛。二爷虽说厉害,可妇科、男科,他能看得了吗? 又有大夫说,我这毛病得找泌尿科,现在全国都没有泌尿科这个专业。” 高翠兰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几分:“或许命中注定,易家无后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要不然,咱们去领养一个吧。我路过福利院,看到不少烈士的遗孤,要不......” “不说了。” 易中海的声音硬邦邦的,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领养这个事儿,不要再提。” 他想起隔壁97號院,三十年前去河南领养了一个回来,结果养了一个汉奸,无恶不作,把他们一家全给祸害死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中海不愿意。 高翠兰只好作罢,沉默了半晌,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易中海的衣角:“老易,今晚搞个七八回试试。大夫也说,可能次数不够。” 易中海脸色微变,“七八回?你他妈的要我命啊?行了行了,腰酸背痛的,早点睡觉。你要是想来,我去洗手顺便漱口。” 对面中院西厢房的情况就差了不少。 今天贾张氏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招惹了贾贵,这会儿被罚跪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哭个不停。 贾东旭心疼他妈,忍不住开口:“爸,差不多行了。我妈就是嘴馋,说了几句何大爷的不是,但又没出什么纠纷……” “你给我闭嘴!” 贾贵气急败坏,手指头点著贾张氏,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这个败家娘们!嘴贱!见不得別人好!你看看许家,富贵是娄家的大红人,那是人媳妇懂事!你看看何大清,要去北平饭店了,那也是人媳妇本分!你再看看你自己!” “长得肥头大耳,好吃懒做,嘴巴没把门,还总是瞒著老子自作主张!我他妈的没把你赶回乡下,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说完,拿起皮带,抡圆了狠狠地打在贾张氏的后背。 “啪!” “嗷!!” “老贾我不敢了不敢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呀。”贾张氏哭得稀里哗啦,本就肥胖的脸上,抖得厉害。 “啪!” 第二皮带比第一皮带还要狠,还要毒。 “嗷!!” “老贾,我错了,別打了行不行,呜呜……我,我明天就去乡下,我去种地,我减肥,我不吃肉了……” 贾贵心里头恨得慌。过去的贾家多风光,一点都不愁钱,现在全因为败家娘们,搞得家庭条件成了院里最差的,没个几年根本就缓不过来。 后院刘海中,听著中院传来贾张氏的哭喊声,不由得眉头紧皱。心里头琢磨,这打老婆这么爽的吗?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光齐和自己的媳妇,手痒痒的,非常想试试打儿子和打媳妇的手感有什么不一样。 转眼到了五月底。 军管会的工作逐渐移交给了两位副部长,左向东的工作重心放在了生產三款药、给书记做保健、以及筹备政协会议这些事情上。 办公的主要地方,也搬回了军委后勤卫生部,还有解放军总院,以及每周雷打不动的玉泉山。 今天是第一批清凉油量產下生產线的日子。 由於这个项目是娄振华具体负责,左向东亲自到製药厂来看看。 他刚进厂门,就看到军代表李怀德在那儿站岗。 李怀德穿著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左向东进来,“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部长好!” 109.忠诚忠诚,他妈的还是忠诚! 李怀德现在基本上是了解了,这位部长,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这段时间在防疫处治梅毒,天天听著左部长的徒子徒孙们私底下议论,才知道这位左部长简直就是圣人一般的人物。 白求恩的弟子,后勤卫生部副部长,关键是,卫生部现在可没正部长啊! 第一副部长,那不就是部长吗? 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他做了部长,势必会是后勤部的副部长,这大腿粗得没边了。 自己前段时间已经抄完了药方,老老实实交了上去,趁著这个机会,必须得好好表现一下。 李怀德想到这里,腰板又挺直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太諂媚,但足够热忱。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今天就带了魏大勇和顺溜。 雷震则是去了观察桃园行动小组的魏檣,北平商会的副会长,同时是郑朝山的顶头上司。 这次来除了看望几位老友,也是为了跟娄振华了解一下魏檣的情况。 左向东摆了摆手,“李怀德,我看了你的身体数据,恢復得很好啊。” 李怀德连连点头,眼眶都热了:“谢谢部长救我一命!” “以后可要管好你的弟弟了。” 左向东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说“你小子给我记住这个教训”。 李怀德开心坏了,部长居然这么关心我! 看来以后得卖命啊! 左向东往车间方向走,李怀德跟在后头,魏大勇抱著骑步枪走在左边,顺溜扛著大狙走在右边,三个人把李怀德夹在中间,像押送犯人似的。 “最近製药厂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左向东突然问。 李怀德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善於钻营的人,一听部长询问情况,脑子里立刻开始翻腾。 他想了想,张口就来:“部长,我不喜欢资本家,尤其是像娄振华这样的。” 左向东眉头微皱,“嗯,说说你的看法。” 李怀德以为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语速都快了几分:“我认为,他有些溜须拍马的成分。月初,他不知道为什么,擅自更改生產线,把原本用於生產娄家產品的生產线,全部改成了一种新產品。” “唉,那玩意儿刺鼻得很!闻著跟风油精似的,但比风油精冲多了,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除此以外,还有那什么正气水,也是苦!还逼迫我们这些在外执勤的同志,在大中午的时候,喝下去,那是酒,必然是含有酒精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外,他还请人到乡下招募了一些兽医,放出毒蛇,叫人以身试毒!” 李怀德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还有,他从南方请来了一位自称是季德胜的傢伙,简直跟他一样,都是疯子!那天我就说了人两句,就被威胁说要放毒蛇咬我的几把!” “还有那个白景琦,更离谱!有一回我进去车间就看了一眼,他倒好,脱掉鞋子,追了我一路,最后我这脸被拍了十几下,我难过啊!” “总而言之,我认为,娄振华、白景琦之流始终是剥削阶级!” “他娄振华为了生產,让工人们三班倒,自己为了管控工人,为了继续剥削工人,他居然搬到了厂里住,已经快一个月不曾踏出製药厂一步了!” 左向东背著手站在车间门口,听著李怀德絮絮叨叨地吐槽。 老实说,他是感动的。 没想到啊,这娄振华居然是新中国的第一牛马! 搬进厂里住,三班倒赶工,自己睡在办公室,比工人还拼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成功? 还有那位季德胜同志,当初一听说左向东要秘方,二话没说,直接上交。 只是一个电话,让华东军区的陈总帮忙请他来,好傢伙,衣服都没带,直接来了製药厂,蹲在车间里跟那些兽医研究蛇药配方,一蹲就是半个月,连澡都不洗。 这才叫觉悟。 左向东心里头感慨万千,面上不动声色。 李怀德见左向东没反应,估摸著是不是料不够猛? 他眉头一挑,正要再加一把火........ “李怀德啊,不利於团结的话,以后不要再讲了。”左向东抬了抬手。 人刚刚走远,魏大勇的骑步枪枪托直接拍在了李怀德脸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李怀德往后踉蹌了两步。 “傻逼,不要自作聪明!” 魏大勇凑过去,那张憨厚的脸贴得很近,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部长看东西,不是用眼睛。” 魏大勇拍了拍李怀德的脸皮,啪啪作响: “他用的是心。以后你想跟著老子,就记住这一条—— 忠诚忠诚,他妈的还是忠诚!不是靠这张嘴忠诚!!!” 他狠狠地戳著李怀德的心窝子:“是靠你他妈的良心!!!” 110.季德胜 就算被魏大勇这般的教训,李怀德脸上依旧掛著一副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但嘴角咧著,像受了多大恩惠似的。 此刻的李怀德方才意识到,左部长是有意培养他了。 刚刚魏大勇的一巴掌彻底让他浑身一激灵,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跟左部长说上话的。 这或许是作为一名排级干部,这辈子唯一有机会跟天上人接触的机会。 李怀德向来善於把握机会,他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士兵,他是一名后勤人员。可后勤人员,要想晋升,没有人搭把手,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要不然,他也不会费劲吧啦的去哄赵家的那个死肥婆,不就是有个厉害的父亲吗? 只要搭上了左部长的山头,现在谁他妈的还稀罕那个死肥婆? 所以,李怀德非常清楚,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原来部长,要的只是绝对的忠诚啊! 好嘛,从今往后,我李怀德只认左部长!!!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弯腰点头,语气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 “魏大您教训得是,我记著了,记著了。往后一定多用良心,少用嘴皮子。” “从今往后,我以魏大马首是瞻。” 魏大勇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不要搞错了,左部长才是我们的绝对核心。” 左向东已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这李怀德,忍常人所不能忍,光这一点就比绝大多数人强。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人才,圆滑,灵活,肯学,善於琢磨和把握时机,比起魏大勇和顺溜,强一丝,但不够啊。 搞事业,到了某个层次,能力是次要的,绝对的忠诚才是核心。 同人文世界里面,有两个最厚道的人,一个是赵立春,另一个就是李怀德了。 这话不假。 可厚道归厚道,忠诚是另一码事。 光靠这两句话就想让我把后背交给你? 那是想瞎了心。 忠诚这玩意儿,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日子熬出来的,用行动干出来的。 左向东的准则,一次不忠,永世不用。 接下来那么多年,他不要任安.....要的是以身为种的典韦啊。 嗯,新人嘛,得慢慢磨。 至於磨人的活儿,交给魏大勇和顺溜这俩憨批就足够了,他左向东没那閒工夫一个个教育。 他背著手,大步朝车间走去。 车间里热气腾腾,浓烈的薄荷脑和樟脑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这就是清凉油的味道,要是南方人接受度就高一点,北方人....不好说。 左向东走到內间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此时,地上躺著个人。 季德胜,五十一岁,穿著一身灰布褂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胸腔起伏。 他旁边放著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几条蛇扭来扭去,其中一条黑白相间,三角脑袋,正昂著头吐信子。 左向东脑子“嗡”了一声。 银环蛇。 南方剧毒,咬一口没及时处理,神仙都救不回来。 他还没开口,旁边两个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白景琦手里拎著一只鞋,光著一只脚,指著娄振华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娄振华,你他么的有没有点良心?德胜同志年纪不小了,你踏马怂恿他以身试毒?臥槽!” 娄振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主要是,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我不懂?我操你妈!” “白景琦,你住嘴!你丫的不要太过分啊!” “我过分,是你他妈的过分!这老头是左部长从南方请过来的,你不好好把人请去吃烤鸭,你丫的倒好,让人给你试毒!臥槽!” “哎,您也算得上是北平城的名医了,这解毒药好不好使,不以身试毒,又怎么能体会中毒者的感觉呢?这是科学!不是玄学!” “臥槽,老子是北平经济顾问!你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吗?反正我不管,你丫的瞎搞,把人整死了怎么办?” “白景琦,你別拿身份压我!我是华北地区的经济顾问,我大你!” “我操你妈的!” 娄振华闻言,內心刺痛,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白景琦,你天天把这话掛嘴边,你是不是真操我妈了?” 白景琦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毕竟一把年纪了,年轻时风流债多,全北平谁不知道? 自己的其中一房姨太太,就是婊子出身,还有过去在鲁省的,哎....说不清楚啊。 至於年轻的时候,睡没睡过娄家的夫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啊。 可白景琦越是这样,娄振华越是不依不饶,眼泪都快下来了: “呵,我说呢,老爷子临终前,天天指著我老娘的鼻子骂她没照顾好他,哦,原来是为这事。好啊,非常好!” “白景琦,你能耐啊!你他妈的.....” 娄振华气得手直抖,找不到能过嘴癮的事儿,脸都憋紫了,忽然怒道: “我操你家的香秀!!” 白景琦:“???” 他二话没说,脱掉大脚板底就要呼过去。那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年轻时没少这么干。 左向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哎哎哎,两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啊。別闹了,我先看看德胜同志。” 俩人回头看见左向东,脸上刚刚的慍怒瞬间消散,堆出笑来。 到底都是懂些医术的人,白景琦最通药理,可蛇毒他確实束手无策; 娄振华也是半个行家,但银环蛇这玩意儿,他见了也腿软。 左向东蹲下来,手指搭上季德胜的腕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脉搏细弱,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呼吸急促但无力。 典型的中枢神经毒素症状。 他扭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条银环蛇,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老季,是真不要命了。 111.掏心掏肺 他从口袋里摸出银针,手法极快地扎进季德胜的合谷、內关、人中,又取出一把小手术刀,在咬伤处划开十字切口,挤压排毒。 当然,这种办法,只能暂时的护住命。 在这个没有血清的年代,治疗这样的问题,需要的是中西医结合的办法,他需要的是一间手术室....... “他用的什么蛇?”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问,最担心的是用银环蛇。 白景琦指了指角落里的笼子,脸上带著心虚:“就是那条.........黑白相间的。” 左向东脸都绿了,狠狠瞪了一眼娄振华:“振华啊振华,这玩意儿你知道多毒吗?” 娄振华两手一摊,满脸苦笑:“左公,我也没办法啊。老季那人倔得很,我说用条普通的试试就行,他非说要用剧毒,说这样才能测出药效上限。我拦了,拦不住啊。” 他看了白景琦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都怪你”。白景琦乾咳一声,难得没反驳,低声嘟囔了一句: “都怪我,是我说了几句过激的话......谁知道德胜同志这么要面子,有那种不怎么毒的他不用,非说要用剧毒,我不就是吐槽了几句,这玩意儿怕是不靠谱,结果他....” 左向东没空搭理他们。 手上银针又落在了几处关键的穴位上,又让工人们拿来烈酒和纱布,清洗创口,敷上蛇药粉末。 银环蛇的毒不是闹著玩的,没有血清,光靠银针和蛇药,是不够的。 需要到医院去,而且还需要一个外科高手协助! 距离製药厂最近的,就是慈济医院了。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魏大勇蹬蹬蹬跑进来。 “把人送去慈济医院,路上別顛著。让吴爽安排一个外科医生处理,对了,就叫郑朝山来试试。”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左向东把季德胜的伤口包扎好,又在他嘴里塞了几粒特製的解毒丸,这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他那几处重要穴位我已经用银针封了,心脉护住了,但五臟六腑还得处理。郑朝山的手艺还行,让他来做。” 魏大勇应了一声,弯腰把季德胜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李怀德跟在后头,屁顛屁顛的,嘴里喊著“魏连长我来搭把手”,跑得比谁都快。 车间里安静下来。机器还在轰鸣,清凉油的气味还在瀰漫,但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散了。 左向东走到流水线旁边,拿起一盒刚下线的清凉油,打开盖子闻了闻,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对,桉叶油的味道也正,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他把盖子盖上,转身看著白景琦和娄振华。 俩人站在那儿,一个光著一只脚,一个眼圈还红著,谁也不看谁,跟俩吵架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似的。 左向东把清凉油揣进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间里散开。 “行了,说正事。今天你们都在就说一说吧,我今天不光是看生產线。” “你们俩,准备一下。十月一號,大典,你们得上城楼。” “六月初,还要跟海外的政协委员,进行交流。” “这可是组织对你们工作成绩的认可,可以直接参与到中医药行业的决策,不准给我们中医抹黑,必须要爭光。”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咔嗒”一声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娄振华更夸张,眼圈还红著呢,眼眶又红了,这回是激动的。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政协会议,我给你们爭取了三个名额。你们俩,再加上季德胜。德胜同志这回伤好了,也得去。” 白景琦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左部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他们能不震动吗?搞中医药的,心里头不就是装著这样的事业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们三个,都是北平,华北,华东地区的工商业代表,是民族医药工业的旗帜。大典那天,站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不光有拿枪的,还有拿手术刀和拿药碾子的,中医不倒!”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站直了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带著笑,那种豁出去之后终於被认可的笑。 他之所以激动的根本,中医这几十年风雨飘摇,越来越不被重视了。 现在好了,自己如今能够代表北平民族医药工业,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我这就回去报喜!”白景琦把核桃揣进口袋,拍了拍娄振华的肩膀,力道不轻,“行啊,娄半城,你也能耐了。” 娄振华被拍得肩膀一沉,也笑了,难得没懟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白景琦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虎虎生风,一只脚光著踩在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车间里就剩下左向东和娄振华两个人。 左向东把烟掐灭,“振华,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生產线流程图,桌上摊著一摞生產报表。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娄振华站在办公桌前,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地下来了。 “左公,我要谢谢你啊。”娄振华的声音哽咽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扶:“起来起来,你这又是闹哪出?” 娄振华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左公,您是不知道。我祖上胡家,也是有医疗底子的。当年胡雪岩开胡庆余堂,那是江南药王。后来败了,胡家后人改了姓,藏了身份,连药都不敢碰了。我拿到您那三张方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胡家,有机会重新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的光却比什么都亮:“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三样东西,在新马泰南洋是刚需。 左公,您这是给了胡家一条活路,一条翻身的路啊!” 左向东听著,心里头感慨万千。 他弯下腰,一把把娄振华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不小,娄振华踉蹌了一下站稳了。 “行了,別跪了。新社会不兴这个。”左向东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胡家在南洋还有人脉,那就好好用起来。等六月初,陈先生来了,你跟他好好谈谈。把咱们的药卖出去,把外匯赚回来,比跪我一百次都强。” 娄振华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点眼泪抹乾净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激动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左公,您今天来,不光是为这个吧?” 娄振华的情绪平復得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嗯,还有一件事。你们商会副会长魏檣,你了解多少?” 左向东说的这位,是桃园行动的总负责,代號大先生!跟郑朝山是以神父的身份对接一下。之所以一直没动他,而留到了现在,目的就是试试看郑朝山的手术水平,要是確实有东西就留下,实在差劲,当场格杀! 掏心掏肺这个事儿,无非就是另外找个狠人来慢慢练了。 112.成绩斐然 说到这个魏檣,娄振华就气血上涌,之前商会里面有不少人搞他,就是魏檣暗中做的手脚。 这叼毛满脸的仁义道德,实际上就是个王八蛋! 他还纳闷呢,明明上次自己提供的反动资本家名单就有这个魏檣,怎么还没抓起来? 娄振华搓了搓手,恼火地说:“这个玩意儿,在我看来,就是个特务,反动派!左公,您怎么不收拾他?” 左向东严肃地看著娄振华,那眼神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振华同志,我们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嘛,哪儿能说收拾谁就收拾谁,这样非常不妥当。” “再说了,你提供名单的时候,我不也还没跟你聊过魏檣这號人物嘛。你这火气,得收一收呀。” “年纪不小了,要注意自己的脾气。要养生,只有活得够长,才能干好事业。” 娄振华连连点头,腰板都矮了三分: “是是是,左公英明啊。是我莽撞了,莽撞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定了定神,把关於魏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魏檣在商会里经营多年,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实际上手伸得很长。粮行、布庄、煤炭,他都有份。 北平物价飞涨那阵子,別的商人囤积居奇,他魏檣不囤,他只是“帮人代卖”,卖了之后分帐,乾乾净净地吃差价,一点把柄都不落。 他手下养著一帮打手,对外说是护院的,实际上专门干些恐嚇同行、打压小商户的勾当。 关键是,他的药铺跟娄氏药铺是街对门,连进货渠道都差不多,但魏檣的药永远比娄家便宜两成。 娄振华一直搞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回想起来,那狗日的八成是跟国民党后勤系统有勾连,拿的是军需物资的边角料。 “左公,这人精得跟鬼一样,我跟他斗了好几年,愣是没抓住过他什么大把柄。” 娄振华嘆了口气,“商会里头,不少人都怕他。他那人做事,滴水不漏。” 左向东听完,弹了弹菸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滴水不漏?那是还没遇到漏勺。” “为了你的安全,就少跟他接触吧。” 娄振华虽然满腹狐疑,但左向东的脾气他摸透了,不该问的別问,问了也白问。 他点了点头,把话咽回肚子里。 交流完毕后,左向东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盒刚下线的清凉油,揭开盖子闻了闻,又拧开一瓶藿香正气水,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最后检查了季德胜蛇药的包装,密封严实,標籤端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头盘算著这批货的数量和质量,可以赶得上支援南下的大军了。 到时候白崇禧把部队解散,在桂省,这可是有大作用的。 “振华同志,这样吧,” 左向东把清凉油揣进口袋,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 “今天我们的前市长就要南下了,我答应把第一批药品,交给他带著南下。 这南方,两广两湖,多蚊虫蛇鼠,而且转眼就是夏天了。 咱们这几款药,到了那边,比在北平管用十倍。” 他拍了拍娄振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目光里带著认可:“振华同志,你为解放全中国立了功呀。” 娄振华听到这话,眼眶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又觉得什么漂亮话都不如手里这批货实在。 他心里头翻涌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一种自己干的事儿,跟这个国家的命运连在了一起的踏实感。 他望著流水线上源源不断滚下来的药品,脑子里已经在琢磨將来进入香江、在南洋用这几款药大杀四方的场景了。 娄振华这辈子做了大半辈子买卖,最清楚一个道理:什么样的產品能够大卖特卖?那必然是具备稀缺性的。 清凉油可以对標虎標万金油,但效果更强、成本更低; 藿香正气水和季德胜蛇药基本能做到垄断的效果。 量產起来成本低廉,受眾广,又有华侨背书,加上政府支持,以及组织在香江乃至海外有志之士的加持,这生意真是躺著都能挣钱! 只要好好经营,几乎不存在任何对手。 唯一要警惕的就是香江的特务和黑帮了,但那是后话,现在先把根基扎牢了再说。 他正沉浸在这份兴奋里,製药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跑步进入厂区,迅速接管了製药厂原有的警卫,重新布置了外围岗哨。 少说也是一个警卫连的配置,战士们动作利索,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毕云良从一辆美式吉普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后车门,拉开门,弯腰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 “叶主任,就是这里了。过去这是娄氏中成製药厂,如今合营后,变为了北平中成药製药厂。我们左部长就在里面。” 车门打开,叶主任从车里下来,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 他抬头看了一眼製药厂的招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嗯,不错。咱们国家的医疗系统有向东,要我说,那就是老百姓的福气啊。这才接管北平几个月,成绩斐然。” 113.您要活不过八十,我一头撞死 叶主任向来都是对左向东不吝夸讚的,今天临南下之前,亲自过来看看,一方面是替后勤部把药品接收了,另一方面,还是过来道別,关心关心老同志嘛。 而且,作为以前的老部下,叶主任始终认为,左向东是自己人,就算不是,那不也得爭取过来吗? 他走进车间,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著薄荷脑和樟脑的热浪,那股子清凉的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作为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他对这种味道一点也不反感,相反,闻著还挺精神。 “你看看,咱们的左一刀,还是有办法的嘛。”叶主任看向自己的隨行人员,对左向东的突出贡献讚不绝口,“这才几个月,就把北平的医药摊子支棱起来了。” 左向东快步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娄振华跟在后头,有些震惊!!?? 这位老市长自打坐镇北平,他可是挤破脑袋都想拜会的一把手,面都没见著,现在居然主动来了製药厂,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叶主任,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回头我非得好好骂一骂我那些卫生部的学生,怎么能让主任亲自跑一趟,罪过咯。”左向东快步上前,跟叶主任握手。 后者拍著左向东的手背,不停地感慨: “我是没想到的,这才多久的功夫,把医药行业搞得有声有色。 涯叼,不愧是我们医疗行业的大国手,不错,非常不错。” 左向东闻言,谦虚了起来:“主任,您呀就別夸我了,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事情。 听说您今天要南下,我给您稍微检查一下,毕竟下次见面得大典之后了。” “不急不急,”叶主任摆摆手,扫了一眼娄振华,“这位同志是?”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娄振华!是大力支持咱们医疗工业的同志。”左向东介绍道。 叶主任闻言,主动伸出手:“振华同志,辛苦你啊。” “叶主任,久仰久仰。”娄振华受宠若惊,双手握住,腰弯得很低,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 这位他之前连面都见不著的人物,现在居然主动跟他握手了。 叶主任在左向东指引下来到了办公室。左向东让他坐下,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又检查了血压和肝区。 叶主任日夜操劳,肝肾损伤比较严重,血压也有点偏高。 放下听诊器,左向东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肩颈穴位,开始做推拿。 手法不重,但每一指都按在关键穴位上,疏经活络,强身健体。 这半小时里,叶主任闭著眼,慢慢放鬆下来,眉头舒展开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推拿,叶主任戴上眼镜,活动了一下肩膀,感慨道: “我也是认识不少推拿师父,还得是你,左部长的手,最上乘。 搞了那么多年革命,大家身体都跟不上工作的强度,总觉得身体吃不消,就我这体格,估计都活不过七十岁。” 左向东摆摆手:“您这说的什么话?用我医生的视角看,您要是活不过八十五岁,我啊,一头撞死算咯。” “哈哈哈........” 叶主任爽朗大笑,“你啊你,不过你说的,我从来不会质疑。 好了,向东同志,就此別过了,数月后我將在粤省等你,请你吃肠粉。 要是六七月能拿下两广,我请你吃荔枝、龙眼。” 药品全部装车,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 左向东和娄振华站在门口,目送叶主任的车队驶出製药厂大门。 左向东站在门口,看著车队消失在胡同口,感慨道:“真是日夜操劳的好同志啊。” 他转身交代娄振华:“继续生產,把这套经验,还有建厂的路径都熟透来。我去看看德胜同志。” 娄振华点头应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左公放心,厂子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左向东上了车,魏大勇发动引擎,往慈济医院方向开去。 顺溜抱著大狙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盯著车窗外,警惕得很。 慈济医院这边, 郑朝山刚刚完成了一台手术,正在跟吴爽匯报情况。 吴爽听后特別满意,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哎呀,慈济医院外科,有郑主任,是我的福气。你就是我的诸葛啊!外科也算是登峰造极了吧?” 听著吴爽的夸讚,郑朝山连连摆手: “鄙人不才,在国內也算是颇有名气。但若是拿去国际上比,跟美方还是差得远啊。” 这不是谦虚,二战后美方的外科在国际上遥遥领先,国內的外科医生几乎难以在《柳叶刀》等享誉国际的权威刊物上发表文章。 郑朝山在这方面是有自知之明的。 吴爽笑道:“还是谦虚了。” 郑朝山觉得这个“贵妇人”是很好的突破口,或许是他接近高级官员的唯一入口,或许可以暗杀几个重要人物,为了接近吴爽,他在各方面都配合。 因为在他看来,吴爽没什么心机,典型的军官家眷。 不过在学术问题上他还是有底线的,要不然也来不到今天的地位: “嗐,院长谬讚了!我这一生,在外科方面,毕生追求,还是在欧美的权威杂誌发表一篇文章!可惜啊.......” 吴爽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是嘲笑,是好笑——欧美顶尖刊物? 这玩意儿,我家老师一年一篇。 今年的貌似因为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写。 因为国外对我们是封杀的,所以都是让香江的同志帮忙寄出去的。 別人求论文的信写到了香江,那叫一个谦虚,几乎是求著老师写。 眼前的郑朝山居然一篇都没有? 是不是有点菜啊? 这么一对比,吴爽才是真正体会到,老师简直就是无敌。 “没事,郑主任继续努力好了。”吴爽笑道。 郑朝山嘆了口气:“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有用的。有的人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很显然我是后天努力型选手。” 吴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你说的这些顶级刊物,都是求著他寄论文......” 郑朝山端著白开水的手猛地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114.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 听到吴爽这么说,郑朝山內心是鄙夷的。 他向来心比天高,拋开自己的特务身份不谈,在国內医学界尤其是外科这条道上,已经处於超一流的水平。 要不是因为特务的生涯和信仰问题,苦心钻研医疗,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到国际的舞台上一展拳脚。 可惜啊! 我郑朝山信仰的到底是三民主义! 可如今面对吴爽的这番话,他甚至感觉自己有被羞辱到。 “吴院长,您这话说的,” 郑朝山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了白大褂的口袋,摸了摸那把隨身携带的手术刀——要不是因为吴爽是高级干部的女眷,还有利用的价值,他恐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呵呵,不要开玩笑了吧?若是咱们国內有这样的天才,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就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顶尖外科医生的。” 吴爽闻言內心是真的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下,老师却杀出重围,作品被奉为经典,了不起啊。 “哎,郑主任就狭隘了,”吴爽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那副官太太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们组织,不缺顶级的医生,尤其是外科方面,我的老师姓左——” “爽姐爽姐……快快快,十万火急啊!” 正房吴爽想一吐为快,把左向东之名讳以及经典的手术案例说出来的时候,魏大勇背著季德胜冲了进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部长说,要找一个外科医生,帮德胜同志开刀,位置就选择在腹部,必须是一个高手,以免感染……” 听到这话,吴爽並没有犹豫,立刻喊来了医生护士,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 只有郑朝山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疗法他在《外科学年鑑》上拜读过,当时惊为天人。 文章是《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是歷史上第一个敢说出来的——利用针灸在毛细血管、穴位、主动脉进行毒素入侵路径的阻断,从而將毒素挤压到人体器官中可有可无的十二指肠,或並无什么卵用的部分大肠。 若是排便可行,便可自行排出;若是病人晕厥休克,则用手术截取部分大肠,再对大肠进行干预性的缝合之术。 手术过程中,中医学起到重要的作用,中医药的运用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种操作在中医上面是离经叛道,在西医学的角度叫胡说八道。 可通过论文中提供的案例,这確实是可行的。 要是不行,也不可能被採纳,並且列入年刊! 西方在著作上是极其严谨的,对中医药也是特別排斥的,所以能发上去,可见含金量。 “开玩笑吧?一个看起来这么粗糙的光头?他懂?!” 郑朝山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想看看这种理论上的东西可行不可行。 “哎呀,郑主任,快来快来,你给切除一下。”吴爽折返回来,对郑朝山说,语气特別急切。 “好,院长您先別急。我看看。”郑朝山快步来到了手术室內。 手术台上,季德胜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腔起伏。 体表插著几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什么蛇?”郑朝山戴上手套,凑近看了看伤口。 “银环蛇!”魏大勇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郑朝山头皮发麻,摊了摊手,“得,准备吃席吧。” 魏大勇闻言脸色难看,“你妈的,不会就滚出去!” 郑朝山脸突然被按在地上摩擦,非常不爽,转身就走。 银环蛇的蛇毒,在他看来是无解的! 没有血清,银环蛇咬伤,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刚刚走到门口,魏大勇对吴爽说: “爽姐,找个能开刀的,把大肠切掉一段吧。前几年我们部长就是这么干的,中的是超大型过山峰的蛇毒!” 吴爽二话没说,一把拽住郑朝山的白大褂,“郑主任,你来!” 郑朝山被拽回手术台前,心里头还在冷笑。 银环蛇毒,你切大肠? 这什么狗屁理论?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的时候,他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这些银针的分布——太精准了。 內关、合谷、人中、足三里、三阴交,每一针都扎在关键穴位上,深浅恰到好处。 他虽然不是中医,但作为外科医生,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 这些银针的位置,恰好阻断了毒素沿著经络和血管上行进入心脑的路径。 不是瞎扎的,是有计划、有章法的布阵。 郑朝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尝试性地拿起手术刀,切开了季德胜的腹部。 如同晴天霹雳。 他看到了什么? 肠道没有发黑,没有坏死,毒素居然真的被限制在了预定的那段大肠里。 银针封住了血脉,毒血被引向了指定的区域,肠道壁虽然水肿,但没有穿孔,没有瀰漫性坏死。 这意味著——那个论文里的方法,是真的。 “臥槽……真有这种事儿?” 郑朝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恐惧,还有那种被顛覆了全部认知之后的眩晕。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穿著一身无菌手术服,只露出两只眼睛。 但那身形、那步態、那股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带著压迫感的气势,即使裹在手术服里也藏不住。 吴爽刚要开口招呼,那人抬了抬手,隔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手势乾净利落,意思很明確——別出声。 左向东走到郑朝山背后,站住了。 郑朝山感觉后背一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不简单。 那人的呼吸很轻,但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连对方的体温都能感觉到。 他硬著头皮继续操作,但手上已经开始发虚了。 “操!下手慢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著口罩所以有点闷, “毒素已经在向肠繫膜渗透了,你现在缝合,三个月后病人会肠粘连,再开一刀。 你打结的时候鬆了零点三毫米,按你这手法,毒素从肠繫膜血管渗出去,你白切了。 吴爽,就这种水平你也让我来看?你眼睛要是瞎了,我就帮你切掉好了。” 115.医生是我的副业 对於挨骂这个事儿,吴爽早就习以为常,反正老师骂,那就是打是亲骂是爱! 再说了,是在骂我吗? 老师骂的是郑朝山这个狗特务啊! 郑朝山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结,又看了看肠道周围的状况,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个人说的全对。 敢这么懟吴院长,想必来头不小啊。 要知道,吴爽的爱人可是手握五万大军的军长,属於是实打实的实权派了。 儘管郑朝山知道,对方说的对,但是他不服气,咬了咬牙,手上加快了速度。 “哎,你这思想觉悟,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快,从来就不是目的。” 背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切得快,是因为你心里没底。没底才快,有底的人做这个手术不该紧张的。 这位同志,你慌什么?毒都已经封住了,你急什么?这只是很简单的切除和对接术法,大肠都搞不定,就別吹牛逼了。” 郑朝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適的词才展示自己的才华。 “你右手食指在抖。”背后的声音说, “不是紧张,是你的腕管综合徵发作了。你平时手术做得太多,右手食指和中指末梢神经受损,精细操作维持不了太久。 你现在已经在代偿了,用拇指和无名指在夹持,但你拇指的力量不够,夹不住血管钳。你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你这只手就废了。” 郑朝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右手的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年前开始偶尔发麻,最近几个月做精细缝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 他去看过几个大夫,有的说腱鞘炎,有的说颈椎压迫,他自己心里清楚是腕管综合徵,但一直没当回事。 这个人就站在他背后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让开吧。” 郑朝山愣了一秒,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左向东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器械, 然后郑朝山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双手稳得像是用螺丝拧在手腕上的,每一针、每一剪、每一个动作,精確到毫米,流畅得像在纸上画线。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內容让郑朝山头皮发麻。 “你看这里,肠繫膜的血管分支,你刚才差一点就碰到了。 碰到就大出血,神仙都救不回来。你数过没有?这一段大肠的血管,主干分支一共十七条,你刚才只看到十三条。 你那篇论文只写了十三条,另外四条在那篇文章之前三个月就已经发表了,你没看全吧?” 郑朝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猛地想起,那篇《论中医学针灸的毒素引导之法与西医学手术之切除》发表之后的第三个月,《外科学年鑑》確实又登了一篇补遗,標题他没细看,以为是不相关的內容。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篇补遗的作者署名,跟第一篇一模一样。 “你……你是……”郑朝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左向东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你先別管我是谁。你要是想学,就好好看著。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出去。但你出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种手术了。你自己选。” 郑朝山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確实想走。 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信仰,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是对面的,你不能留下来。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的脑子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著左向东把那一段被毒素侵蚀的大肠完整地剥离、切除、缝合、对位,动作之精准,思路之清晰,简直像是把教科书里的插图活生生搬到了现实里。 左向东放下器械的时候,郑朝山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四个多小时,腿麻了,手心全是汗,白大褂的后背湿透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左向东摘下手套,转过身,看著郑朝山。 那双眼睛透过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缝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郑朝山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狼狈、震惊、手足无措。 “你的基础不错,”左向东说,“比你那些同行强不少。但你有个毛病——你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自己是超一流的水平,可你连一篇文章都没写出来过,你凭什么觉得你是超一流?就因为你在国內没人比得过你?那叫井底之蛙。” 郑朝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左向东把手套扔进污物桶,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郑朝山两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他引以为傲的、號称北平外科第一刀的手,现在还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 他刚才站在那个人背后看了四个多小时,把那个人做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能学到点东西,可越看越绝望。 因为那个人做手术的方式,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別人做手术是一步一步来,先想再动。 那个人做手术像是已经把整台手术在脑子里做了一百遍,每一针、每一剪、每一把打结,全是肌肉记忆,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这人不是解剖过成千上万个个体,是无法做到如此从容自信的。 刚刚手术的时候,有好一会,他居然是闭著眼睛的状態!!!! “这他妈……还是人吗?” 郑朝山对著镜子,头一次觉得手脚发抖。刚刚被那位突然进来的年轻人骂得跟个小学生一样,老惨了。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在他的面前屁都不是,回炉重造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他妈……”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的,全是汗,“我学了二十年外科,结果在他面前连个助手都算不上。” 吴爽推门进来,看见郑朝山靠墙站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没说什么,走过去,递了一杯水。 “郑主任,辛苦了。” 郑朝山接过水,手指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出来。 他低头看著洒在地上的水渍,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吴院长,那个人……到底是谁?” 吴爽看了他一眼,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就是我的老师。左向东。你刚才做的那台手术的原作者。” 郑朝山手里的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墙根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可是特务啊,什么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在手术室里,居然还想跟那个人比划两下。 他居然觉得自己是北平外科第一刀。 他居然觉得自己的水平够得上国际舞台。 “哈哈哈哈……”郑朝山笑出了声,笑得很难听,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我他妈……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吴爽说的那些话——“就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顶尖外科医生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话有多可笑,多打脸。 人家不但土生土长,还年年往《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鑑》上发论文。 人家不但发论文,还被人求著寄稿子。 人家不但被求著寄稿子,还他妈是全科——全科! 你一个外科主任在他面前吹外科,你是多大的脸? 郑朝山靠在墙上,仰著头,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 吴爽站在旁边,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是老师的学生,她知道老师有多厉害,但她也知道郑朝山这个人,拋开特务的身份不谈,在医学上確实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捡了捡,语气放软了一点:“郑主任,你也不用这样。老师他……確实不是一般人。你拿自己跟他比,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你的基础是好的,老师刚才也说了,你的基础比很多人都强。” 郑朝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真这么说?” “他亲口说的。你刚才没听见?” 郑朝山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左向东確实说过一句“你的基础不错”。虽然紧接著就被骂了“你太自以为是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凉水衝下去,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吴院长,”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左部长,他还会来吗?” 吴爽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朝山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著吴爽,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郑朝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攥成了拳头。 “没什么了,我想自己静静!”、 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郑朝山赶紧说道。 吴爽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正抱著大狙蹲在墙角,看见吴爽出来,站起来问了一句:“吴大姐,那头特务咋样了?” “哭了。”吴爽说,“哎呀,哭得稀里哗啦的。” 顺溜嘿嘿一笑,“活该。谁让他跟我们部长比?那不是找虐么?” 魏大勇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馒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你懂什么?部长是故意让他看的。这叫……那叫什么来著?降维打击?” “你他娘的还会用成语了?”顺溜斜了他一眼。 “老子跟著部长,会的不多,就学了这一个。” 吴爽看著这俩活宝,摇了摇头,抬脚往办公室走。 手术室里,郑朝山还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以前他看自己,看到的是北平外科第一刀,是桃园行动的核心骨干,是连毛局座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郑先生”的人物。 现在他看自己,看到一个连助手都够不上的、学了二十年还在原地踏步的、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郑朝山靠在墙上,闭上眼。 “算了,人家是职业医生,我是有副业的。” 仿佛这么想,可以让郑朝山的心理好受一点儿。 就在他走出手术室的瞬间,一道笑嘻嘻的声音打楼梯口传来,“哥,哥,这儿呢!” 116.土木系太保吴將军 郑朝山一抬头,看见郑朝阳正站在楼梯拐角,朝他招手,脸上掛著笑,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郑朝山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朝阳,你怎么来了?眼睛怎么红了?” 郑朝阳挠了挠头,乾笑了两声,“哎,风沙迷了眼。今儿个风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朝山看著他,没说话。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郑朝阳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就挠头,眼珠子乱转。 这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 但他没拆穿,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拍,“走,进屋说。” 兄弟俩进了办公室,郑朝山倒了杯水递给郑朝阳。 郑朝山坐在他对面,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小子遇上事了,而且是大事。 能让他哭成这样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朝阳,”郑朝山的语气放软了几分,“有什么事,跟哥说。” 郑朝阳抬起头,看著哥哥那张熟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上李部长找他谈话时的场景——李部长把一份档案推到他面前,封面写著“郑朝山”三个字,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情报,时间、地点、联络人、任务记录,一清二楚。 “你哥哥,”李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是保密局的人,代號『凤凰』,桃园行动的核心骨干。级別比你想像的高得多。” 郑朝阳当时就懵了。他盯著那份档案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恨不得找出一个破绽,证明这是弄错了。 可那份档案详细到让他绝望——连郑朝山哪年哪月在哪家医院跟谁碰过头都有记录。 李部长看著他,语气缓了缓,“朝阳同志,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大义灭亲。你的任务是,配合左向东部长,对你哥哥进行统战。” “统战?”郑朝阳当时就愣住了,“他是特务啊,不抓?” 李部长不是一个会说废话人,在情报工作上,他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神。 郑朝阳从社会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不恨哥哥。他恨的是为什么是他哥。 他们兄弟俩从小没了爹妈,是郑朝山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上学、吃饭、穿衣裳,全是郑朝山当医生赚来的钱供的。 郑朝山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还去私人诊所坐诊,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从来没跟郑朝阳抱怨过一句。 可现在告诉他,这个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的哥哥,是个特务。 他接受不了。 他当时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部长,也太年轻了。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跟哥哥差不多大。可魏大勇、顺溜那几个猛人,在他面前老实得跟小学生似的。这人得多大的能耐才能镇住这帮人? 现在坐在哥哥的办公室里,郑朝阳看著郑朝山那张脸,心里头又酸又疼。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要不你请我吃东来顺吧?” 郑朝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呀,是不是又让人坑了?” 郑朝阳苦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前段时间碰到一个领导,说是请我吃涮羊肉,结果带著一群人去的。有个光头,吃相那叫一个难看,一碗饭三秒就没了。还有个扛枪的,闷头吃,一句话不说,吃完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有个嗓门大的,一边吃一边嚷嚷,说羊肉切太薄,不够塞牙缝。” “最离谱的是那领导,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靠在椅背上抽菸,笑眯眯地看著我们吃。我还以为他是体恤下属,结果您猜怎么著?最后结帐的时候,他让我掏钱!一个月的津贴就那么点儿,一顿涮羊肉乾掉我六万块!六万块!” 郑朝阳说到激动处,手都在比划, “哥,你知道六万块什么概念吗?我一个月津贴才多少?我回去之后数了三天的铜板!” 郑朝山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难得笑得这么开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摆著手说: “行了行了,我请你。走,东来顺,我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郑朝阳站起来,表情忽然认真了,“哥,就是那个刚刚从你们医院出去的左部长,我怕其他了,被他一顿臭骂......” 郑朝山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隨即恢復了正常,“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卫生部的副部长。”郑朝阳说,“我刚才在门口碰见他了。” 郑朝山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左向东是谁。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三分钟把他二十年引以为傲的自信拆了个稀碎。 他想起左向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能看到他腕管综合徵的底细。 “我何止见过。”郑朝山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就是把我骂哭的那个。” 郑朝阳愣住了。他看著哥哥那张脸,忽然意识到,郑朝山刚才也哭了? 兄弟俩坐在办公室里,隔著一张桌子,谁都没出声。 郑朝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哎,也难怪你会被骂哭,他是中央保健组的副组长.....” 郑朝山的手指顿了一下!中央保健组副组长。这意味著这个人能接触到核心层领导的健康状况,如果是这样..臥槽!!斩首行动或许真的能够实现了。 不行,吃完饭需要立刻联繫局座!! 当晚,东南沿海某海岛。 毛公馆灯火通明。 这栋三层的洋楼原本是一个英国商人的別墅,现在成了保密局在大陆之外的核心指挥所。 走廊里脚步匆匆,电报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毛大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上面標註著华北、华东、华南,密密麻麻的图钉钉满了关键城市。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谷正武推门进来,面带喜色,手里捏著一张电译纸, “局座,凤凰的消息。” 毛大凤抬起头,“哦?不应该由神父发电报吗?看来他那条线有重大突破啊。” 谷正武笑道:“八九不离十。” 毛大凤接过电译纸,扫了一眼。郑朝山的报告简短,可每一个字的意义非凡。 毛大凤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军统1944年北平行动调查报告,另一份是去年的《柳叶刀》杂誌。 “是他。”毛大凤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轻嘆了一口气,“1944年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山本少將被杀,连带一名大佐、三名少佐......这还是我们军统中统加上社会部的联合行动,五年了,这卢俊义消失了五年... 看来,当年的卢俊义行动结束后,就去了延安,还进了中央保健组。 大陆真是臥虎藏龙呀!!” 谷正武忍不住了,“局座,这是重大突破啊!如果能让凤凰接近他,或许......” 毛大凤摇了摇头, “你去把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曹变蛟请过来。” 谷正武愣了一下,“局座,可我这还在查吴將军.....” “查你他妈的查,现如今土木系一家独大,他是铁桿土木系太保,放一放!!” (同志们,请帮我刷一下书评吧,到现在都没出评分,拜託了) 117.埋藏在海岛的种子 凌晨时分,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率先抵达。 这地方以前是英国商人的別墅,后来被毛大凤徵用作为保密局在大陆之外的指挥核心。 走廊里的电报声停了一多半,昏黄的灯泡把高完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高完摘下帽子,隨手丟在沙发上,瞥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毛大凤,冷哼一声:“局座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毛大凤堆著笑站起身,亲自给高完倒了杯茶,“哎,高院长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44年的事情。” 高完一听“44年”三个字,警觉了起来,那双因为长期病痛而凹陷的眼睛里透出刀子一样的光。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操你妈,过去那么久的事,你现在来问。再说了,老子以前是中统,现在是追求学术的大夫,关於党政,你別问我。” “哎,高院长稍安勿躁,待会曹变蛟院长就来了。” “哼!”高完摘下帽子,扔在茶几上,没碰那杯茶,“是不是又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郑朝山去执行什么狗屁任务了?要我说,看你的面相你就成不了。” 毛大凤对此习以为常了,懒得解释什么,这些医生一个个骄傲的跟什么一样。 约莫十分钟,前金陵陆军医院院长曹变蛟抵达。 这人比高完胖了一圈,圆脸大耳,走路带风,进门先摘帽,笑呵呵地跟毛大凤握手: “哎呀,局座深夜召唤,莫不是有什么要紧——”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了沙发上坐著的高完,脸色骤然一变。 “操你妈的,怎么有个赤匪呀?” 高完原本闭著眼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扶手上,“爷爷我生平最恨两种人,吃里扒外,吃里扒外还掀桌子的。曹变蛟,我日你小老婆啊!臥槽!” “你妈的是吃了火药还是吃了手榴弹?进来就想引战?” 曹变蛟把帽子往衣帽架上一掛,擼起袖子就要往沙发那边走,“老子还没说你通匪呢,你倒先咬上了?” 毛大凤站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 自打北平那次任务结束,这俩人就水火不容,见面就掐,什么难听骂什么。 更麻烦的是,他俩互相指控对方通匪,保密局前前后后查了几百遍,愣是没找到任何实锤证据。 这两人的档案乾净得让人髮指,问题也不是没有。 尤其是高完,再给一些鬼子治疗的时候,竟然偷偷摘除了对方肾臟的活体。 而曹院长稍微好一些,他专业就是肝臟方面的研究。 也正是在那次任务之后,高完和曹变蛟都像变了个人,双双潜心研究医学。 高完原本患有严重的肾病,已经到了必死的程度,可参加完那次行动后,肾病居然奇蹟般地自愈了。 从此他脾气愈发乖张,目空一切,除了总统和党魁,谁都不放在眼里。 曹变蛟则是从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醉心学术,发表了十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 毛大凤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往下压了压, “好了,两位都是我党著名的医生、教授,我想没必要……” “闭嘴!” 对面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斥责,然后各自冷哼一声,坐到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看谁。 118.名师出门徒 毛大凤站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两个人了。 自打1944年北平那次任务结束之后,这两人就像是中了什么邪,见面就掐,什么难听骂什么,互相指控对方通匪,搞得保密局前前后后查了几百遍,愣是没找到任何实锤证据。 两人的档案乾净,忠於党国! 更麻烦的是,那次任务之后,两人都像变了个人,双双潜心研究医学。 高完原本患有严重的肾病,已经到了必死的程度,可参加完那次行动后,肾病居然奇蹟般地自愈了。 曹变蛟则是从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醉心学术,这几年发表了十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 只不过,这个曹变蛟和高完都有些劣跡斑斑啊,前段时间去给战俘治疗肾病,他倒好偏说一半肾臟坏死,上了手术台摘掉了一个,没几天直接病死,曹变蛟作为调查小组组长,判断並不是医疗事故。 这个曹变蛟也不是好鸟,有位鬼子战俘级別不低的,偏说人家的肝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组织学生进行了解剖,好傢伙,听说是活体解剖,关键是有人匯报顺那战俘没死,注视的麻醉也....... 保密局不是没怀疑过两位的党性,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 “好了,两位都是我党著名的医生、教授,我想没必要——” “闭嘴!” 对面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斥责,然后各自冷哼一声,坐到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看谁。 高完翘著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闭著眼,像是在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节奏很快,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有两道疤,一道在左腰,一道在右腰,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隆起的痕跡。 1944年。北平。 那时候他是中统的人,掛著一个医院院长的名头做掩护。 肾病已经到了晚期,双肾衰竭,尿毒症,医生跟他说“准备后事吧”。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换肾?那是什么天方夜谭?全世界都没人做过。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卢俊义,白天是个走方郎中,晚上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高完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个同行,偶尔聊几句医术。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把他按在手术台上,说了一句:“你的肾我来换。” 高完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挣扎过,骂过,甚至掏过枪。可那个人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你横竖都是死,试一下起码还有半条命。 第二,你要是想活,就別乱动。” 高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静下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两道疤,腰里的疼痛消失了,十几年来头一次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走。 那个人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今日救你一命,为的是將来还一个恩情。” 高完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前几日,从大陆撤过来的一个联络员,给他带了一粒稻穀。 那稻穀只有一半,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高完盯著那半粒稻穀看了很久, 大陆那边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还记得这条线吗?你欠的恩情,该还了。 高完把稻穀碾碎,冲水喝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再结合前几日大陆送来的一粒只剩下一半稻穀......想必是恩公想借我的手。除掉谷正武吧?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对面的曹变蛟。 这人圆脸大耳,看著像个和气的生意人,可高完跟他共事过,知道这人骨子里有多狠。 曹变蛟的专长是肝臟,而肝臟手术的难度比肾臟高出一个量级。 高完一直怀疑,那次行动之后曹变蛟突然醉心学术,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受了什么人的点拨。 高完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管是与不是,这个曹变蛟,都得不露声色地把他盯死了。 他不能冒险,因为那半粒稻穀的暗示足够明確——有人在暗中传递指令,而指令的指向,大概率就在这座岛上。 毛大凤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两位,1944年北平的那个卢俊义,可还有印象?” 高完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依然闭著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知道。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人狠话不多。不熟。” 曹变蛟坐在另一头,闻言也点了点头,语气一样平淡:“我也不熟。” 但曹变蛟的心里比高完还要翻腾。 1944年北平那次行动,他是被临时抽调过去的外科助手。 他当时已经是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了,可在那个人面前,他连递器械的资格都不太够。 那个人做了一台肝切除,切掉了一部分被子弹击穿的肝叶,然后重新缝合、对位、止血,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出血量少得离谱。 曹变蛟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外科白学了。 后来那个人走了,留下一句话:“教你的东西,够你用一辈子了。” 曹变蛟把这句话记了五年。 他辞掉了金陵陆军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写了十几篇论文,把肝臟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磨到了极致。 他知道那个人教他的东西有多宝贵,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教他——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找上门来。 上个月,从大陆撤过来的一个联络员,给他带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像是从河里捡的。 石头上刻著一个字——“菜”。 曹变蛟盯著那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岛上,有个人姓蔡。代號“老郑”。 这个人可不一般啊,是工委书记,一把手!! 这个人就是曹变蛟要对付的目標。 曹变蛟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对面的高完。 这人闭著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曹变蛟知道,高完的內心里头一定也在翻腾。 高完比他更早跟那个人接触,而且是直接被救了命的人。 那个人在高完身上做的肾臟手术,至今仍是医学界的未解之谜, 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找到匹配的肾臟?怎么解决的排异反应? 曹变蛟不知道,但他猜,高完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高完那个人,脾气乖张,目空一切,唯独对“卢俊义”这三个字讳莫如深。 119.向东同志!愿你我,共勉之!! 第二天一早,劳动大学社会部部长办公室。 李部长趴在床上,后背上搭著一条薄毛巾,左向东站在床边,双掌交叠,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推。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见李部长偶尔发出的那种舒服到极致的吸气声。 “左部长这推拿手法简直能通鬼神!” 李部长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多年老病號终於找到好大夫之后的感慨。 左向东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不饶人: “你看你这老同志,我们是唯物主义,你说的话有点唯心了啊。” “我用大白话跟你讲,推拿讲究的是天赋,像我就不適合跟人比较了。这倒不是我骄傲自满!” 左向东没吹牛,毕竟逆活两世嘛,本身医学之道要的就是积累,他继续讲, “天赋上乘的学的推拿,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推拿。” “天赋中等的,学的也算是皮毛,正骨是能养家餬口。” “至於天赋一般的.......” “怎么不讲了?” 李部长好奇地回过头来,等著左向东说全。 “嗯!”左向东停顿了半秒,“也就搞搞服务,精油推拿,大保健.....用通俗点的话,就是八大胡同的妓女乾的活。” 李部长哈哈大笑,笑得整个背都在抖,左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別动。 “哈哈哈,你这种一本正经的人,说起笑话,真的能把人笑死。” 他又笑了一会,方才安静下来,喘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几分: “我好奇。你当年康还有先生委派你来北平,不就是专门执行刺杀任务吗?照你这么说,高院长和曹院长都欠你的?” “嗯,算是吧。” 左向东的语气隨意,“只不过他俩估计一直不对付,哎哟见面就掐架,正好趁著这个机会,把老郑处理掉。至於你要派谁去接手,那是你的事儿,我可管不了。” 他收了手,走到旁边的洗手台前,打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拿手帕擦了擦,转过身来,语气放低了几分: “我的愿望,简单一些,毕竟我在地下工作过。我只希望在暗处的同志,能够平平安安。” 左向东之所以要这么狠辣,戕害自己的同志,因为他知道平行世界这个老郑的杀伤力有多大!!把终於国家和民族的吴陈聂等人,一网打尽,而那个谷正武!呵,彻彻底底的汉奸走狗,他不死,天理难容!在这世界,他想活到千禧年,那就是做梦! 李部长翻了个身,侧臥著,看著左向东那张年轻的脸上写著的疲惫,心里头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地下工作太难了,经常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有时候被双方都质疑。 很多同志牺牲了,甚至连埋在八宝山公墓的机会都没有,他想到的是龙潭三杰的其余两位...... 他对左向东的话深信不疑。 左向东今天过来,若不是有先生授意,也不会说这话。 既然说到那边的老郑会反,为了上千个地下同志,即使他是长征的老同志,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左向东说那个人的生活作风有很大的问题,跟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为人乖张,可你是特工之王,不会不知道,特工的基本素养就是善於偽装。 由於那边距离很远,李部长跟那人也一直是单线联繫,很多事是没办法去佐证的。 可先生的师弟,利用自己在医疗界的影响力,拥有大量的信徒!! 是信徒,而不是徒弟,一个行业只有当你的造诣登峰造极的时候,才配拥有信徒。 先生对他百分百信任,自己也必然是要听的。 “行了,” 左向东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自己的军装外套,“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著李部长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浮肿的脸,嘆了口气: “希望您这位特工之王,要好好休息。我呢,因为年轻,可以一定程度上帮您分忧,可毕竟精力有限嘛。 上位要的是天下大同,人民万岁,这很难办啊。我们的工业基础薄弱,要是有条件生產一些特定的药,或许我能把农村医疗建设也纳入进来,可惜这步子过於快了些。” 李部长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摆了摆手:“真好,正因为你年轻,我才开心。我也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同。 人民万岁,不就是你说的,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丰衣足食? 农村的条件差,我们工业基础薄弱,但你,马同志,诸多医疗行业的仁人志士,不也前赴后继?没有你们,只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劳苦大眾去喝符水治病,乃至在送医的路上,便...... 所以啊,我自然是不能落后滴。今天多吃苦,將来咱们儿子那一辈就少吃一点苦。”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左向东摊了摊手,“干吧,好好的干吧,拼命干,努力干。有我在,起码让你活多几年。” 他推门出去,带上门的一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李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向东同志!愿你我,共勉之!!” 120.泌尿科吴阶平 六月初,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办公室。 左向东伏在办公桌上,一份一份地翻文件,签字。 吴爽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正说得眉飞色舞。 “老师,您不知道,郑朝山这段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那个傲劲儿,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觉得比自己矮一截。现在呢?天天在手术室里跟年轻医生讲技术,讲完了还拉著人家问『听懂没有』。慈济医院那几个刚分来的卫生员,以前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现在都敢跟他开玩笑了。” 左向东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刷刷地划,嘴里应了一声:“嗯。” “还有他弟弟郑朝阳,隔三差五就往慈济医院跑。名义上是看哥哥,实际上我瞧著他就是想找机会跟您搭话。有一回他在走廊里转悠了半天,看见您的车开过去,拔腿就追,追了半条街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左向东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但没抬头,继续签文件。 吴爽翻了一页笔记本,语气认真了几分:“郑朝山最近提出一个想法,想组织全市外科医生办一次学术交流会,请您去讲一堂课。话里话外,都是想跟您见面的意思。他说这些年北平的外科水平停滯不前,需要有人推一把。” 左向东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吴爽那张因为匯报太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 “既然这样,那也就差不多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信笺,拔开钢笔帽,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叠好,递给吴爽。 “抽个空,让娄振华请魏檣吃个饭。到时候我把他的肾摘掉一个,丟给郑朝山好好医治。” 吴爽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老师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这魏檣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要摘肾了呢?万一惊动保密局,那就不好了吧?”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先不管郑朝山。”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线又过了一遍。 海岛那边,高完和曹变蛟他已经放了饵。 高完拿到的那半粒稻穀,是他通过华北城工部残留的一条老线递出去的。 那条线当年跟著他在北平潜伏过,人已经撤了,但渠道还在。 高完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看到那半粒稻穀,就知道该做什么。 谷正武必须死,不是因为这人有多大能耐,是因为这人是根钉子,钉在保密局情报系统里的钉子,拔掉他,毛大凤的耳朵就聋一半。 让高完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至於曹变蛟那边,那块刻著“菜”字的石头,意思更直接。 老郑是工委书记,地位不低,威望不低,可这个人骨子里已经烂了。 在平行世界里,他把吴、陈、聂几位將军的情报卖了个乾净,上千个地下同志因为他一句话掉了脑袋。 这种事,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曹变蛟是半个学生,他懂肝臟手术,也懂什么叫忠诚。 左向东吐了口烟,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文件堆上。 然后就是北平这边。 郑朝山和魏檣,两个人,两条路,本质上的追求完全不同。 郑朝山是个有学术执念的人,他想在《柳叶刀》上发文章,想证明自己是北平第一刀,想站上国际舞台。 他当特务,是信仰问题,可在医学上,他是真下了苦功夫的。 这种人,给他一条更宽的学术路,他会动心。 他就是缺少一个人生的导师,更缺少一个掏心掏肺的学术引领者! 魏檣不一样。 魏檣是彻彻底底的商人思维。 他在商会里经营了那么多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囤货、垄断、打压同行,什么来钱快他干什么。 他跟郑朝山最大的区別在於——郑朝山在乎名声,魏檣只在乎钱。 而名声这东西,是需要舞台的,舞台是谁给的? 是学术共同体给的。郑朝山想要学术共同体认可他,那他就会不自觉地向学术共同体的规则靠拢,而这套规则,掌握在左向东手里。 左向东在心里把这些线头理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魏檣必须出事,不是因为他是特务——特务多了去了,抓不完——是因为他是郑朝山和毛大凤之间的一根刺。 郑朝山越级匯报,把中央保健组接触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毛大凤桌上,这事儿魏檣能忍? 肯定忍不了。 按规矩,桃园行动在北平的线,魏檣才是总协调,郑朝山绕过他直接跟总部联繫,这是打他的脸。 汉民族的內斗基因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条线一旦撕开,郑朝山就会在保密局內部失去信任。 他在那边没有退路了,就会往这边靠。 而往这边靠的第一步,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比如朝鲜战场上,做一个无情的开膛手! 郑朝山就是我们华夏超强的开膛手之一! 想到这些,左向东也就有了自己id判断, “魏檣这个事,你不用操心。娄振华那边我来安排。 你只要盯著郑朝山,他那边有任何异常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要保持你贵妇人的人设,关於我的事,你也不要藏著掖著,多跟他讲讲,我在保健小组和延安的事跡。 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接触我,是一劳永逸的路线。” 吴爽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在別的地方布局了?我感觉您最近状態不太一样,好像心里头装著很多事。”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你又急,我是不告诉过你,做人做事,要有边界感,跟你不太相关的的事情,你別问。” 吴爽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毕竟,现在自己和蒙生的未来,全都依赖老师,她始终担心,老赵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跟她离婚。 现在老赵是一步错,步步错,主攻没了,沪市,金陵的主攻通通被拿掉,反倒是那个李云龙,越大越猛,现在似乎都成为了兵团副司令员了,哎!!! 反观老赵,还在军长的位置,一动不动!! 我吴爽真是造孽啊!! 所以她更得依附自己的老师,赵家必然会考虑到老师身后的势力,不敢提离婚!! 左向东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一份新送来的文件上。 封面印著“协和医院”四个字,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关於申请筹建泌尿专科的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申请人姓名——吴介平。 平行世界里,吴介平是中国泌尿外科的开山鼻祖,一手把泌尿专科从无到有做起来,撑起了一个学科几十年的发展。他的手术手法、学术体系、教学理念,影响了整整一代外科医生。 左向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报告写得扎实,从学科定位到设备需求,从人员配置到教学规划,每一项都有据可查,一看就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申请泌尿专科,时间节点选得恰到好处——新政权刚成立,一切都是空白,谁先占住坑,谁就是创始者。 这就是一个人的天赋了!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 “云良,这个协和医院的吴介平,你知道多少?” 他把文件递给毕云良。 毕云良接过去翻了翻,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 “吴介平,协和医院外科主治医师,今年大概三十四五岁。留美回来的,在芝加哥大学跟过几个泌尿外科的专家,回国后在协和干了六七年,一直想搞泌尿专科,但协和的骨科、胸外科都比他强势,资源轮不到他。这次申请专科立项,估计是看准了政权交替的机会,想趁乱把这个坑占住。” “不过这人背景不简单。他父亲是前北洋政府的外交官,跟英美那边的人脉很深。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政治倾向,就是个纯粹的医生,一心扑在学术上。” 左向东听完,点了点头。 “这样,对他的方案我是支持的。但我需要提出几点要求。” 他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边写边说,毕云良在旁边记。 “第一,设备方面,由於当前处於封锁状態,让他跟洛克菲勒基金会那边协调,把相关设备运送到香江,再从香江进来。路线要安全,手续要齐全,別让海关卡住。第二,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亚洲最好的泌尿专科。设备清单我来开,他照著我的单子去要。基金会有钱,不花白不花。第三........” 左向东搁下笔,抬起头,“让他在报告里加一条:专科建设期间,所有技术標准、操作规程、教学体系,必须经过卫生部审批备案。这条不是为了卡他,是为了將来这套体系能推广到全国。” 毕云良把这些要点记下来,点了点头:“部长,那我先跟吴介平打个招呼?” 左向东摆了摆手,“我先跟马海德通个气。海外关係他熟,设备怎么进来、走什么渠道,他比我们有经验。” 121.美国外科专家的纠结 过了没多久,马海德就过来了。 这人走路的步子永远是那种美国式的阔步,腰板挺得笔直,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甩得猎猎作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左向东正靠在椅背上抽菸,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半截菸蒂。 “左,听说你有事求我。”马海德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著桌面,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所以我立刻放下工作来了你这里。来吧,求我吧。”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你又急。我能求你什么事?不过是让你帮我跑跑腿罢了。” “跑腿?”马海德哈哈大笑,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那份协和医院的申请报告,翻了翻,“泌尿专科?吴介平?这个年轻人我听说过,在芝加哥待过几年,基础不错。” 马海德放下报告,看著左向东,那眼神里头的笑意慢慢变成了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左,你好坏啊。” 左向东挑了挑眉。 “你说你一个中国人,怎么比我还懂怎么对付美国人?”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马海德把报告拿起来又翻了翻, “你让我以《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鑑》作者的名义给美国外科协会发函,署上你我的名字——你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左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怎么不懂?我在美国外科协会那些人眼里,大概是个神秘又討人厌的存在,每年往他们的刊物上发论文,他们想看又不想看。看吧,被一个中国人打脸;不看吧,又错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马海德笑得肩膀直抖:“你说对了。你真不知道自己在海外的名气有多大。那些自以为是的外科专家,被你的论文打击得有多惨。你知道有人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就为了证明你的论文数据造假吗?结果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小组解散了,组长辞职了,据说现在在农村开诊所。” 左向东不在乎名声,尤其是对外的时候。 名声这东西,能用在正事上就是资源,用不上就是累赘。 现在协和医院的设备进不来,正好用他这个“神秘东方外科高手”的名头去敲开一扇门。 “这样吧,我以外科学年鑑以及柳叶刀作者的名义,给美外科协会发一份函,署你我的名字。我想他们会非常乐意的。”马海德说著,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抬头看著左向东, “左,你得知道一个事。国际上的外科专家,到了最顶尖的水平,在乎的是名声。 在神秘的东方大国,隱藏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绝世高手,谁不好奇啊? 他们做梦都想见你一面,可惜你从来不露面。 现在你给他们一个接触的机会,他们会恨不得把最好的设备打包送过来,只求能在信里附上一句『希望左先生能考虑来美讲学』。” 左向东听完,把烟掐灭。“行。你看著办。” “那行,我这就去办。” 马海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去美国讲学,会发生什么?”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把你扣下来。”马海德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给你透个底,美国国务院那边早就有你的档案了。他们知道你这个人在中国,但一直摸不清你的具体位置和身份。你要是真去了美国,他们有一百种办法不让你回来。” 左向东笑了一声:“所以我不会去。可如果国家需要,师兄需要,即使是刀山火海,我未尝不能走一遭滴。” 马海德看著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人们心中都是有信仰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毕云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部长。” 左向东把协和那份报告推过去。 “协和那边暂时由你联繫。有什么需要支持的,你同老马匯报,或者跟我匯报也行。吴介平这个人我要用,不能让他等太久。设备的事老马去办,但人员配置、场地规划、教学体系这些东西,你这边要盯著。” 毕云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明白。那吴介平那边,我先跟他碰个头,把他的具体需求摸清楚,再跟马海德同志对接设备的事。” 左向东嗯了一声,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 “顺溜,你进来。” 顺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著那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那股憨劲儿还是一点没少。 他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碰,翻开了笔记本。 “部长,今天下午我们要跟保健组开个短会。主要是確认下周玉泉山的保健方案,各位首长的用药调整,需要你亲自把关。”顺溜低头看著本子,“然后到玉泉山给首长调整用药量,並且做一次深度检查。” “明天的话,我们还是在玉泉山。到时候彼时同志要给几位书记拉小提琴,先生建议,在那里给大家做个深度检查。另外保健组的护士长说,几位首长的血压都偏高,需要调整降压药的剂量,这个也得你来定。” 顺溜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部长,还有一件事。李部长那边打电话来问,说海外华侨代表周五到,在北平饭店接待,问你要不要亲自去接。” 左向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嗯,这样看下来,周四下午到周五上午是有空的。” “周五海外华侨抵达,到时候带平安一起去吧。” 顺溜愣了一下:“平安?部长,带他去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左向东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那小子整天在院子里背草药,也该见见世面了。再说了,陈先生是华侨代表,平安那口陕北腔,指不定还能让人家觉著亲切。” 而且,先生也在,谈的还是中成药的事情。 顺溜嘿嘿一笑,把笔记本合上。 “那我跟魏和尚说一声,让他给平安准备套像样的衣裳。” 左向东穿好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顺溜。 “你最近学字学得怎么样了?” 顺溜挠了挠头,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学了,每天认十个。就是……老是记不住,今天认了明天又忘了。” “记不住就多写。”左向东说,“我让云良给你找几本字帖,你每天抄一页。抄不完不许吃饭。” 顺溜的脸垮了下来,看见左向东那副表情,闷闷地应了一声:“是,部长。” “到时候安排魏大勇出外勤,他不准去.....”左向东没把丟人两个字说出来。 实在是因为魏大勇吃相难看,生怕把人给嚇了,別人是吃花生米,魏大勇那是喝花生米,离谱到家了。 122.洛夫斯基 周四下午,玉泉山。 左向东站在保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用药调整方案。 墙上掛著一幅人体经络图,是左向东自己画的,用毛笔勾勒出穴位和经脉走向,旁边用钢笔標註了现代医学的对应关係。 就这一首功夫,要是没有解剖过大量的活体,根本就默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在医道这条路,需要的是成年累月的积累! “刘家务同志。“ 左向东放下钢笔,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刘家务快步走过来,手里捧著个笔记本,腰板挺得笔直。 这人年轻人从白求恩卫生学校出来的,在野战医院干过三年外科,后来转到保健组,专门负责任先生的日常健康管理。 刘家务在中医推拿上面,具备很强的天赋,所以这样的人,是可以兼学中医的。 “校长,” 医疗系统,对左向东的称呼各有不同,有部长,院长,主任,不同的称呼代表著不同时期的身份。但左向东还是更愿意医疗系统的人,称呼他为校长...... 毕竟,根据地的医学院,就是整个新政权医疗界的黄埔军校嘛。 “从明天开始,先生的药量按照新方案执行。降压药减半片,但早晚各加一次推拿,重点在风池、肩井、命门三个穴位。“ 左向东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三个穴位的示意图,標註了手法和力度, “你跟著我练了三个月,这几个穴位的手法你已经掌握了。关键在力度,不能轻,轻了没效果;不能重,重了伤经络。你自己体会。“ 刘家务双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左部长,我记下了。“ 左向东厉害的地方就在於,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推拿这件事做到量化。 当然,你要是没天赋也不懂个所以然。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现在你要独当一面。先生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跟工作强度有关,这个你改变不了,但你能做的是在他工作间隙把推拿做足。午饭前一次,晚饭后一次,每次不少於二十分钟。“ “明白。“ 左向东又转向力博威。 这位五十出头的老同志,从长征时期就开始做保健工作,经验丰富,但有些习惯还是战爭年代那一套。 重疗效轻记录,重经验轻数据。 左向东跟他合作过几次,知道这人本事不小,就是不太爱写报告。 “力博威同志,“ 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首长的用药记录,你每周要提交一份书面报告。不只是写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还要写你的判断依据.........为什么调整剂量,为什么更换药物,依据是什么。这不光是留档,也是让后来的人有据可查。你看我现在看病这么准,靠的是打了几十万公里路,死了上万人的经验,但我这一套没法传下去。你得把经验变成文字,变成可以复製的东西,將来才能惠及更多人。 老同志,咱们干的可不光是眼前的事情,要么要考虑的是后来人,有跡可循。“ 力博威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我记在脑子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说得对,记在脑子里,万一哪天忘了呢?万一哪天不在了呢? 周玉珏和李超楠也分別匯报了各自负责的保健对象的情况,他们俩则是常驻的保健医生,主要待在中央保健所內主持工作。 左向东一一听完,把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做了批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合上笔记本。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各位辛苦。“ 几个人陆续走出办公室。 左向东站在桌前,收拾桌上的文件,把钢笔帽拧紧,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高个子,白大褂,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带著一股子苏联知识分子特有的派头。 洛夫斯基。 “左,“洛夫斯基的中文带著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我听说你找我。“ 左向东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走过去,一把拉住洛夫斯基的手,把他往椅子上按:“老师,亲爱的老师,您可算来了。坐坐坐,別站著。“ 洛夫斯基被按在椅子上,满脸狐疑地看著左向东。 他跟左向东认识快八年了,从苏联到中国,左向东这人他太了解了,平时见了他顶多点点头,喊一声“老师“就算客气了,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说是老师,还不如说是左向东的嘴替好了!洛夫斯基在心脑血管疾病的造诣很高。 华夏的政治环境,导致很多话,不方便由他们的人讲,所以洛夫斯基就像是某些人的嘴替,比如左向东....... “左,“洛夫斯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求您呢?我这是尊师重道,尊师重道懂吗?“左向东笑得一脸真诚,转身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烤鸭,还冒著热气。 “老师,您来中国这么久,还没尝过正宗的北平烤鸭吧?便宜坊的,我让人一早去排的队。您尝尝。“ 洛夫斯基看著那半只烤鸭,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在苏联做医生做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病人,唯独没见过左向东这样能让你明明知道他有求於你,却还是忍不住觉得“他说不定真的是尊师重道“的人。 “左,你直说吧。“洛夫斯基嘆了口气,“你又要找我给你搞什么?“ 左向东把烤鸭往洛夫斯基面前推了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老师,我確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想通过您的关係,从苏联进几台设备。“ “什么设备?“ “血透机。“ 洛夫斯基的眉头皱了一下。 血透机。 这东西在苏联也不是什么大路货,整个莫斯科才几台? 分配到各个加盟共和国,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左向东一开口就要这个,胃口不小。 果然,专业的人,才能办专业的事。 “左,不是我不帮你,“ 洛夫斯基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我们国家也缺这些东西。战后重建,什么都缺。医疗器械、药品、技术人员,哪个部门都在抢,卫生部那边的配额早就排到明年去了。“ 左向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烤鸭重新包好,拿起来,塞回自己手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好,你不够仗义啊。“ 左向东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下次你身体再有问题,我发誓,我绝对不干预。“ 洛夫斯基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太清楚左向东说的“干预“是什么意思了。 去年冬天他旧伤復发,膝关节积液严重,疼得走不了路,是左向东用针灸给他扎了三天,配合他自己配的中药膏贴,才把炎症压下去。 此前苏联国內的医生差点把他的膝盖给锯了。 其实,左向东有时候是非常喜欢他们国家的办事风格。 尤其是对待战俘这件事上,那叫一个果断,百万关东军被拉到西伯利亚干苦力,其中不乏科学家......主打的就是当牛马用!! 123.难过的魏大勇 “左,“ 洛夫斯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嘆了口气,“你別这样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你半个老师,儘管大多数时候,是你在指导我,但名义上,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有什么不能好好讲的吗?“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不说话,看著洛夫斯基,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继续。 洛夫斯基又嘆了口气,他知道左向东的脾气,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的,可一旦涉及到正事,从不鬆口。 想要堵住他的嘴,就得拿东西来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叔叔是苏联卫生部长。要是条件允许,我想安排几名学生,观摩你的手术。要是可以.......“ 他咬了咬牙,“设备的问题,我答应你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设备是从我这条渠道进来的。“ 左向东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更灿烂,他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握住洛夫斯基的手,用力摇了摇: “洛夫同志,你真是我的好战友!“ 洛夫斯基被他握著手,想抽抽不回来,只好苦笑:“左,你这个人........“ “我会把手术做好,让你的学生学到东西。这不光是对你的回报,也是对苏联同行的尊重。“ 左向东鬆开手,把重新包好的烤鸭又推了回去,“老师,烤鸭凉了就不好吃了。您趁热。“ 洛夫斯基看著那半只烤鸭,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笑得真诚的脸,摇了摇头,拆开油纸,撕了一条鸭腿。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著他咬了一口,才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带著分量。 左向东一抬头,看见师兄走了进来。 洛夫斯基嘴里嚼著烤鸭,含混不清地跟先生打了个招呼。 师兄冲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向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左向东心里头“咯噔“了一声,赶紧走过去。 先生看著他,面色严肃,但目光並不严厉,更像是一种“我有话要说“的提醒。 他扫了一眼四周,確认办公室里没別人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向东,有时候咱们还是要注意影响的。这洛夫斯基同志不远万里来担任保健医生,是信任。別说吃个烤鸭,他要吃烤猪,咱们也得提供,是不是?“ 左向东苦笑了一下:“先生,这不是一只烤鸭的问题。“ 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不用说我也明白“的瞭然。 他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洛夫斯基已经走到门口背对著这边,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要到了吗?“ 左向东鬆了口气,凑近半步,声音也压得极低:“也不是什么大机器,应该可以拿到。“ 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伸手在左向东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內容认真得很: “明天的接待宴会,把平安带上吧。多让他走动一下,別光让他读草药,我怕他的小脑袋瓜给你的医术熬坏咯。我不是说学医不好,但你也要让他学学治国之道。“ 左向东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什么,但看见先生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医治国,这句话他听过。 白求恩说过,马海德说过,李部长也说过。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心里头还是希望平安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好医生。 波譎云诡的政治场,他不想让儿子再走一遍。 先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夫斯基嚼著烤鸭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左,你明天去接待宴会,能不能给我带点便宜坊的......“ “不行。“左向东头也没回。 “为什么?“ “因为您吃了半只,还惦记著下一只,这是態度问题。“ 洛夫斯基嘟囔了一句俄语,缩回去了。 另一边,南锣鼓巷95號院。 魏大勇蹲在后罩房的门槛上,嘴里叼著一根草棍,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苦。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虽然还直著,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他今天是来找平安求情的。 刚刚顺溜那憨批发了条消息,说部长决定让他明天出外勤,去通州那边跟地方卫生部门对接一批药品调拨的事儿。 通州! 郊区! 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 他魏大勇跟著部长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北平饭店那种地方,他还没进去吃过呢!明天是什么日子? 海外华侨代表接待宴会! 那得是什么菜?燕鲍翅肚?烤鸭?涮羊肉?光想想他口水就下来了。 结果部长让他去通州拉货! 这合理吗? 他蹲在门槛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嘴里那根草棍被他咬得稀碎。 左平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本草药本子,嘴里念念有词:“黄连,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一抬头看见魏大勇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大勇叔,你搁这儿蹲著做啥哩?跟个蹲坑的耗子似的。“ 魏大勇抬起头,看见平安那张小脸,眼眶都有点红了,声音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平安,叔心里苦啊。“ 左平安把草药本子一合,走过去蹲在魏大勇旁边,两只小手撑著下巴,歪著脑袋看了看他:“咋咧?俺大又骂你咧?“ “没骂。比骂还难受。“魏大勇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嘆了口气, “部长让我明天去通州出外勤,拉一批药品。平安,你知道通州在哪儿不?郊区!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我这好不容易等著北平饭店开席,结果让我去通州.....“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左平安听完,小眉头皱了一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站起来,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 “大勇叔,你莫急。俺来给你想办法。“ 魏大勇抬起头:“你有办法?“ “那必须的。“ 左平安小胸脯一挺,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你在这儿等著,莫走。“ 124.干政工的料子 左平安扑通扑通地跑到中院,一把拽住正在院子里蹲著择菜的傻柱,拉著他往前院跑。 傻柱手里还攥著半根葱,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嘴里喊著: “哎哟平安叔,您慢点,慢点,我这葱还没择完呢——” “择啥葱嘛!俺大说了,你这鼻涕不治好,去了北平饭店后厨也得让人轰出来!” 左平安头也不回,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那股陕北腔在院子里甩得跟小鞭子似的。 两人跑到前院,魏大勇还蹲在后罩房的门槛上。 傻柱站定了,喘著粗气,手里还攥著那半根葱,满脸不解: “平安叔,你拉我来这儿干嘛?我这还得回去帮我爸备料呢。” “你爸现在在北平饭店,你一个小学徒,去了也是打下手的。”左平安双手叉腰,小大人似的看著傻柱,“你知不知道俺大为啥把大勇叔支开?” 傻柱挠了挠头:“为啥?” “还不都是因为你吃相太难看咧,有辱斯文!” 左平安把话头一甩,衝著魏大勇挤了挤眼睛。 魏大勇脸都绿了,嘴里的草棍“咔嚓”一声咬断了。 他瞪著眼珠子,想反驳两句,可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自己啥吃相,他心里能没数吗?上回在娄氏公馆外围蹲点,蹲在麵馆里嗦面,那动静大得顺溜搁屋顶上都嫌他吵,骂他跟牲口似的。 可这事儿从平安嘴里说出来,魏大勇心里头更委屈了。 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不是……习惯了嘛。打仗的时候哪有工夫细嚼慢咽,能扒拉进嘴里就不错了。” 傻柱站在旁边,看著魏大勇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懵懵地开口:“平安叔,您把我拉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急啥嘛。” 左平安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著跟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精光,“大勇叔被安排去了通州,是因为吃相不好,怕坏了明天的宴会。可你是何大清的儿子呀,你爹在后厨掌勺,你只要跟俺大说一声,后厨缺人手,你正好去帮厨,那大勇叔不就能跟著去了?” 傻柱眨巴了两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魏大勇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噌”地站起身,两步躥到傻柱面前,一张憨脸凑得极近,语气急切: “柱子,你看这样行不?你跟你爹说一声,说后厨缺个搬货的、洗菜的,我魏大勇別的不行,力气有的是!到时候我帮你爹搬东西,你帮我打掩护,我就能进后厨了!” 傻柱被他这气势唬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葱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 “可,可是,我爸说过,后厨的事儿得听总厨的,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啊。” “哎你——” 魏大勇急得抓耳挠腮,正要开口继续求,左平安从旁边插过来,两手一叉腰,抬头看著魏大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大勇叔你莫急嘛。俺来跟何大哥说,何大哥听俺的。” 他说著,转过身,衝著后罩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何大哥!何大哥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何大清端著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院绕出来,围著蓝布围裙,手上湿漉漉的,脸上带著笑:“平安,你喊我?” “何大哥,”左平安大步走过去,仰著脸,那口陕北腔说得脆生生的,“俺跟你商量个事儿嘛。明天后厨要帮厨不?” 何大清愣了一下:“要啊,人手紧得很。总厨那边还在发愁呢,说明天宴席人多,光靠我们几个忙不过来。” 左平安回头衝著魏大勇挑了挑眉毛,然后转回来,小脸一本正经:“那让大勇叔去帮你嘛。你別看他吃相不好,可他有的是力气。搬个货、洗个菜、抬个笼屉,那都是一把好手。俺大说了,用人之际,要人尽其用嘛。” 何大清看了一眼魏大勇,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张写满了“你必须答应”的小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何大清能有今天,全靠左家一家子的提携。平安都开口了,他要是说不答应,那还像话吗? “行,”何大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既然平安说了,那大勇同志明天一早就跟我过去。不过有一条——后厨规矩大,不能乱走动,不能大声嚷嚷,不能碰灶台上的东西。” 魏大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放心,何师傅!我魏大勇虽然不是厨子,但我懂规矩!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左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衝著魏大勇挤了挤眼睛:“大勇叔,你看俺厉害不?” “厉害!太厉害了!”魏大勇蹲下来,伸手想去揉左平安的光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改成了竖大拇指,“平安,你真是叔的活菩萨!” 左平安小下巴一扬,背著手,那股子得意劲儿跟打了胜仗的小將军似的。 这时候,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左向东从垂花门走进来,军大衣搭在胳膊上,手里夹著个搪瓷缸子。 他进门就看见院子里这副热闹景象。 “哎哟,这么热闹啊!”左向东愣了一下,目光从左平安扫到魏大勇,又从魏大勇扫到何大清,“你们这是……开会呢?” “阿大!”左平安一看见左向东,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变成了亲热,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左向东的腿,仰著头,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俺帮大勇叔解决了问题咧!明天他能去北平饭店了!” 左向东低头看著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从地上“噌”地站起来,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委屈。 左向东眉头微皱,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左平安的后脖颈:“臭小子,你倒是会揽活。”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大勇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大勇,你欠抽是吧?” 魏大勇低著头,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部长,我……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左向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是看看吗?你是想去吃。你那吃相,到了北平饭店后厨,还不得把海外华侨代表给嚇著?” 魏大勇低著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家的部长,这位爷认准了的事情,你跟他犟,除了挨骂没別的结果。 左平安却从旁边探出头来,仰著小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阿大,你说得不对。俺让大勇叔去后厨帮忙,不是去上桌的。何大哥都说了,后厨缺人手,大勇叔有的是力气,搬个货、洗个菜、抬个笼屉,那都是正事儿。俺大说的嘛,用人之际,要人尽其用。俺这是学以致用,不能光嘴说,不行动嘛。” 左向东被儿子这通话说得一愣。 他低头看著左平安,这小傢伙站在院子里,小胸脯挺著,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每句话都带著条理。 这小子在根据地待了几年,学的不光是草药,还有那套做事的方法。 这臭小子,將来搞不好就是个干政工的料子。 125.到了某个层次的人,欠的人情那可不得了!! 左向东看了左平安三秒,又看了魏大勇一眼,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既然平安都替你说话了,那就去。但你给我记住了,去了后厨別乱跑,別大声嚷嚷,別碰锅碗瓢盆。你要是敢给我丟人,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魏大勇眼睛一亮,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是!部长!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没再理他,低下头,看著左平安:“你姑姑呢?怎么没见人?” 左平安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姑姑她……去北兵马司胡同咧。” “去那儿干什么?” “还不是赵鹏飞叔叔!”左平安撇了撇嘴,“人家住建局三天两头派人过来,说要给老宅子修缮一下。可姑姑说了,短时间军委大院搞不好,你堂堂一个正军级干部,总不能一直住黄兽医胡同跟县团级住一起吧?” “可姑姑又担心政府掏钱修房子会影响你,就跟刘海中叔一起,去黑市了。说要拿古董兑点钱来,自己出钱修。” 左向东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心里头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暖烘烘的,又带著点酸涩。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装聋作哑了一辈子,可到了关键时候,心里头装的永远是左家的事。 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寧愿去黑市卖古董。 她手里的古董那是什么成色? 成化的斗彩、唐寅的山水、上好的翡翠,隨便拿出去一件,放在后世都够买一栋楼的。 可她寧愿去黑市贱卖,也不愿意张嘴跟他说一声。 左向东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太太”,脸上却没露出来。 他低头看著左平安:“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下午,刚走没多久。刘海中叔背著姑姑去的,俺让柱子去追,没追上。” 左向东眉头拧了一下:“刘海中?”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年头,能背著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去黑市卖古董,还肯搭把手的人,已经算得上是厚道了。 正说著,月亮门那边传来动静。 刘海中吭哧吭哧地背著聋老太从院门口走进来,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那张胖脸涨得通红,嘴里喘著粗气,步子已经有些踉蹌了。 聋老太趴在他背上,手里攥著一个蓝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带著那种“事情办妥了”的踏实。 左向东快步迎上去,伸手託了一把聋老太的后背,帮她从刘海中背上下来。 刘海中一鬆手,整个人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袖子擦了把汗,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带著喘:“哎哟,左部长,您回来了。” “刘师傅,辛苦你了。”左向东伸手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海中摆摆手,那副官迷的做派又冒出来了,腰板挺了挺,说话又带上了那股拿腔拿调的味儿: “呀,左部长回来了,我这没啥事,最近娄老板的轧钢厂停下来,工人们都去製药厂帮忙,我这干锻工的也帮不上啥忙,老易去帮忙的,老许呢,也忙的很,何家又要准备政府的宴席,我这不閒得慌吗? 老太太正好要出去,我就搭把手,搭把手!” 左向东闻言,出於礼貌还是得说一声谢谢的,真的是应了一句话,当你好起来的时候。 身边的人都变好了。 左向东惊讶於师兄的慧眼,几乎是在左平安给何大清递资料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把何大清的祖宗三代给查了一个底朝天! 要不然別说去北平饭店了,他何大清去师兄家里做饭的机会都没有,不要小看上面领导任何一个决策,很多时候,都是经歷了大量的调查后,匯总而得出了结果。 这世界上,医生和厨子,看似微不足道,可往往在关键时候,要命的很! 这个时间段,每个人都还挺正常的! 因为娄振华投身红色,所以导致了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全力搞他的製药厂,以至於轧钢厂都暂停了! 那么多工人安置,总归是个问题。 回头得跟他说一下。 左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扶著聋老太往后罩房走。 进了屋,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把那蓝布包袱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包袱里是三样东西——一块血玉,一对白玉牌,外加一封大洋。 “向东,你放心,我挑的都是不上不下的东西。太好的我不敢拿,怕招人眼。” 左向东看著聋老太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看著她那双因为长期装聋作哑而显得浑浊的老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住聋老太的手背:“大姐,房子的事,您不用操心。政府出钱修,那是政策。您別为了这点事去黑市。” 聋老太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倔劲儿:“政府出钱是政策,可我一个老婆子,不能让人在背后说閒话,说你左向东占了政府的便宜。” “再说了,那宅子是左家的,修好了也是左家的。我出钱修,那是天经地义。” 左向东看著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老太太,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政府出钱? 在聋老太的逻辑里,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是欠人情,嘴上说是政府出钱,可是欠的却是赵家的情,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而且聋老太知道一个事儿,到了某个层次的人,欠的人情那可不得了!! 就好像赵家,这是欠了左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之前他们不知手底下的人霸占左家的院子,只是处理了一个刘琦,而没有动赵家人,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聋老太是在左家待过的,这点道理她是明明白白呀......... 126.中央警卫团 周五,北平饭店。 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鋥亮,台阶上铺了红毯,两侧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 中央警卫团的战士穿的是崭新的土黄色军装,腰板笔直,眼神锐利,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手枪队的人混在人群里,穿著便衣,腰里別著盒子炮,那枪盒子打开往枪柄上一卡,就是一把短突击步枪,火力不比长枪差多少。 饭店周围的三条街全部戒严,每五十米一个岗哨,制高点上的狙击手趴著,瞄准镜的镜头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北平饭店今天不是饭店,是半个指挥所。 后厨门口,一个排的警卫把守著通道,排长姓谢,个子不高但壮实,脸上带著那种多年警卫工作练出来的不苟言笑。 他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走来的一行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站住。“ 谢排长抬手,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商量的硬气:“你们哪个部分的?未经许可,不得入內。“ 魏大勇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为了今天特意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那张憨厚的脸上还是带著一股子“我是来蹭饭“的味儿。 他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傻柱。 傻柱吸了吸鼻涕,脸上堆著笑,声音不大但透著理直气壮:“同志,我过来找我爸的。我爸在后厨,何大清,北平饭店新来的厨子。“ 谢排长看了一眼傻柱那两条晶亮的鼻涕,面无表情地摆手:“没有通行证一律不得入內。你爸是谁也不行,这是规矩。“ 顺溜站在魏大勇身后,抱著他那杆大狙,往日的憨劲儿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侷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同志,我,我是左部长的机要秘书,陈二雷。这位是警卫连长魏大勇。还有部长的儿子,平安......“ 谢排长的目光本来已经准备移开了,听到“平安“两个字,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两盏灯被人拨了灯芯。 他嘴角动了动,语气里那份硬气一下子鬆了大半:“呀,是平安吗?“ 他探头往顺溜身后看:“哪儿呢?小光头,小平安,出来出来!“ 柱子后面,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左平安穿著一身姑姑新做的藏青色小中山装,小腰板挺得笔直,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布鞋,整个人乾乾净净的,像个从画上走下来的小干部。 他从柱子后头晃荡出来两步,仰著脸,那口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谢排长!“ “你看你,“谢排长脸上的严肃劲儿彻底散了,几步走上前,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揉了揉, “先生嘱咐我说你要来,我等你好久了。快过来呀。“ 他一把把左平安抱起来,顛了顛,像抱自家孩子似的,脸上的笑从嘴角咧到了耳根:“你爸爸呢?“ “他呀,“ 左平安两只小手搭在谢排长肩膀上,小脸一本正经,“带著三个代表去帮忙接待去了。俺就带俺大的警卫和秘书过来,看看能不吃点啥......“ 谢排长抬手轻轻敲了敲平安的光脑袋,笑骂了一句, “你个小馋猫,早给你备好了。“ 他转过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张斌!去把刘政委喊过来,就说咱们团的小开心果到啦!让大傢伙准备的吃食拿上来!“ 顺溜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愣了。 他跟著左向东从华野到北平,见过不少场面,可中央警卫团的人跟左平安熟成这样,他是真没想到。 这小子才来北平多久? 怎么就混进警卫团內部了? 左平安趴在谢排长肩上,小嘴一撇,那股子陕北腔又甩了出来: “不是,谢排长,俺大说让俺伙计吃国宴呀,俺不吃你们那些.....“ “你看你,贪吃鬼了吧?“谢排长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蹲著跟他说,“就是逗你玩的。待会儿你进去后厨,有个小仓库,你带著同志们去那儿吃,不许乱跑,听见没?“ 左平安乖乖地点了点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听见咧。“ 谢排长站起来,冲身后的战士摆了摆手:“放行。左部长的警卫,没问题的。“ 两个战士收枪让开通道,魏大勇和顺溜赶紧跟上,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傻柱跟在后头,吸了吸鼻涕,两条晶亮的麵条在阳光下晃了晃,又被他吸了回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著油锅滋啦的声响,烟汽从灶台上升起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何大清穿著白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顛勺,油光满面的,精神头比从前好了十倍。 他抬头看见傻柱领著几个人进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喊了一声:“柱子,带你叔去小仓库!別在灶台边上晃,碍事!“ 傻柱应了一声,领著魏大勇和顺溜拐进了后厨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 说是小仓库,其实就是堆放食材的杂物间,但收拾得还算乾净,一张旧桌子,几条板凳,桌上摆著几个搪瓷盘,盘子里码著刚出锅的菜。 魏大勇的眼睛当时就直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顺溜也好不到哪儿去,抱著大狙站在门口,眼睛盯著那盘红烧肉,眨都不眨。 左平安从两人中间挤进来,爬到板凳上坐好,小手一拍桌面:“俺大说了,带你们来吃是俺作主。但有一条——不准吧唧嘴,不准吃得满桌都是,不准让人听见动静。谁犯了规矩,下次俺就不带了。“ 魏大勇连连点头,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两只手已经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顺溜把大狙靠墙放好,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腰板坐得笔直。 左平安小手一挥,那口陕北腔脆生生地甩出来:“开咥!“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魏大勇端起那盘肉,没错,是端起来,整盘往嘴里倒的。 那架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往仓库里卸货。 一块肉刚进嘴,嚼两下就咽了,连滋味都没尝出来,第二块已经跟上来了。 筷子? 不存在的,手就是最好的餐具。 顺溜稍好一点,或者说,他本来想端著,可一看魏大勇那副德性,绷了三秒钟就绷不住了,筷子使得飞快,一片鱼肉刚夹起来就塞进嘴里。 傻柱坐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吃相已经够难看了,可跟这两位一比,他那简直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魏大勇,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上辈子是饿死的吧? 左平安坐在主位上,小腰板挺得笔直,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一脸“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东西“的表情。 他看了看满桌狼藉,又看了看两位还在埋头苦干的警卫员,嘆了口气,那股陕北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俺大说得对,你俩真是牲口变的。“ 魏大勇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掛著酱汁,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平安,你说啥?“ “俺说你吃慢点。“左平安把搪瓷缸子放下,小脸一本正经,“俺可不想到时候何大哥忙完了,来收碗的时候,看见跟被鬼子扫荡过似的。说出去是俺带来的,俺丟不起这个人。“ 顺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乾乾净净的盘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把速度放慢了些。魏大勇倒是无所谓,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口饭。 左平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给他爹的英明决策又加了一分。 果然是吃相太难看,难看到警卫团都看不下去了! 还好俺大英明,不然这会子在前厅,怕是要把新马泰的代表都嚇跑哩。 与此同时,饭店大堂里。 白景琦站在窗边,手里转著那俩核桃,眯著眼扫视著大厅里的来客。 季德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伤势刚恢復没多久,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不错。 他顺著白景琦的目光看过去,大厅里三五成群站著不少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有的穿著中山装,各色打扮都有。 他低声问了一句:“白七爷,那些人是........“ 白景琦还没开口,娄振华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茶,凑近了压低声音:“那几个年龄偏大的,美洲前侨领,司徒先生。泰国华侨蚁先生。还有戴子良、费振东、庄明理、蔡廷鍇將军、李主席……“ 127.了不起的华侨 他一口气念了一串名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以前这些人物,我娄振华是连面都见不著的。“ 季德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头清楚,今天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他季德胜多有名,是因为自己把蛇药毫无保留的拿出来..... 大堂另一头,左向东正陪著先生,跟司徒先生握手。 “左医生,“ 司徒先生握著左向东的手,上下打量著他,脸上带著那种发自內心的欣赏, “您在美洲医疗界可真是炸锅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那些洋人医生一提起左向东三个字,眼睛都发直。 他们说您是东方外科的奇蹟,说您的论文篇篇都是影响一个时代的著作。哎可惜了.....“ 有些话他不便於讲,毕竟前总统曾经担任过他的法律顾问,本来可以图一番伟业,结果倒好,人没了。圈內人都说,要是能请来华夏的左向东,或许..... 人生哪儿有那么多或许? 左向东被他握著手,面上带著笑,心里头却想著另一回事: 这老先生握手的劲道真不小,那么大年纪了,手劲儿比年轻人还大。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司徒先生,美洲华人的精神领袖,那位罗总统还给他做过法律顾问。 他笑著摇了摇头:“司徒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大夫,给人看病的。“ “看病的?“ 司徒先生哈哈大笑,“左医生您太谦虚了。《柳叶刀》的编辑求著您发论文,这事儿我在美国都听说了。人家是求著您写,不是您求著人家发。光这一条,您就给咱们中国人长了大脸。“ 左向东笑了笑,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年的坚持,在国外引起的那么大的震动。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来客,心里头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新马泰的来了七位,美洲的来了四位,欧洲的来了两位,加上国內的工商界代表、侨联的同志、统战部的领导,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號人。 这个阵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先生站在旁边,看了左向东一眼,语气里带著那种多年共事的人才有的默契: “向东,新马泰那几位代表,你跟他们谈谈你的想法。“ 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朝新马泰代表的方向走过去。 娄振华眼尖,看见左向东动了,立刻把茶杯放下,拉了拉白景琦的袖子: “七爷,左公过来了,咱们过去。“ 白景琦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你急什么?“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动了。 新马泰的代表一共有五位,领头的陈先生是一位六十出头的老华侨,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热带阳光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著那种久经商海歷练出来的锐利。 庄先生站在他旁边,五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 蚁先生个头不高,圆脸大耳,笑起来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底下藏著的精明不比任何人少。 左向东走上前,先跟陈先生握了握手:“陈先生,久仰。我在南洋就听说过您的大名,说您是华侨的一面旗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先生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一笑:“左部长客气了。我才是久仰您的大名。昨天先生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还提到,说咱们国家出了个全才,不仅能开刀做手术,还能研发药品,一个人撑起了咱们解放区医疗系统的半壁江山。“ 左向东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铁盒,放在手心里摊开。 铁盒不大,圆形的,上面贴著手写的標籤“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 “陈先生,庄先生,蚁先生,“左向东的语气放平了几分,像是在跟同行討论病情,不是在推销產品,“这是我研发的三款中成药。清凉油,驱风镇痛,消炎止痒,针对热带地区的蚊虫叮咬和暑热头痛效果很好。藿香正气水,治水土不服、肠胃感冒、中暑湿滯。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南洋那些地方,湿热重,蚊虫多,蛇鼠横行。虎標万金油卖了几十年,每年销售额三百万英镑,可那东西效果一般,配方几十年没变过。咱们的东西,效果比虎標强,成本更低,市场更大。“ 陈先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盒清凉油,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清凉的薄荷脑气味躥进鼻腔,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拿起藿香正气水看了看,最后看了看蛇药的纸包。 “左部长,“ 陈先生把三样东西放回桌上,看著左向东,“您说的我都信。我在南洋住了四十年,这些东西是刚需,市场確实大。但有一条我得问清楚——这药,是咱们国家的药,我拿出去卖,没问题。可如果洋人问起来,说这是共產党產的东西,我该怎么回答?“ 左向东笑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陈先生,“他说,“这药就是药。没有標籤,没有政治立场,它就是治病的。您说一个南洋的华人被毒蛇咬了,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眼看著要死,他用了咱们的蛇药,活了。您觉得他以后会怎么看待新中国?“ 娄振华適时地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陈先生面前:“陈先生,这是我在南洋的渠道网络清单。我在那边有一些亲戚,做药材生意的,几十年的老关係了。如果陈先生愿意牵头,我可以把渠道全部对接给您。“ “我虽然是一个资本家,可是骨子里流淌著的是汉人的血,汉人的骨,我也想看著新中国伟大起来。” 陈先生接过那份清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左向东,又看了看娄振华,最后把清单折好,揣进了口袋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接下来,白景琦和季德胜也分別跟几位代表聊了聊,有的是聊药理,有的是聊药性,有的是聊市场的接受度。 几款药在几位华侨代表手中传了一圈,每个人都仔细看了、闻了、试了,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这东西確实有搞头“的认可。 左向东站在人群外面,看著白景琦、娄振华、季德胜三人跟华侨代表们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鬆了一点。 这三个人,一个代表北平药行的根基,一个代表南洋的渠道,一个代表南方民间验方的精华,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中成药出海的第一块基石。 招待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宾主尽欢。 先生看了一圈后,来到左向东的身旁小声问道,“咦,平安呢?我不是让你带他来这宴席上吗?你看你,又不听话了吧?” 左向东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嘆了口气, “行啦,这两天我带著他好了。” “有几位民主人士,带了孩子过来,我看他们年龄相仿,也让平安多交流,见见世面,让国外的孩子们了解一下,我们根据地养出来的娃儿跟国外的有什么不同,这骨子里的红色基因是需要相互影响和传承的。” 看著师兄往后厨去,左向东无奈....得,给你带就给你带好了,好吃好喝,没啥不好。 128.给老部长买三双回力鞋 六月下旬,社会部办公室。 左向东给李部长做完了推拿保健,正在洗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部长,有些事你能让下面的人做,就先別操那么多心了。 我即使是神医,也架不住三天两头的给你调整调理方案吧?” 李部长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骂了一声:“合著你这意思是嫌我事多?” “我可不敢。”左向东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那只眼睛再不注意休息,迟早要瞎。” 李部长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著左向东,那眼神里头带著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里透著那种多年老情报人员特有的狡黠:“哈哈哈!你左向东无所不能,还有啥能难倒你哟?你报上来的行动方案我看了,就是有点脏呀!” 左向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脏吗?”他弹了弹菸灰,“感觉一点也不脏啊。就我这手段,跟那位老部长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咯。” 他说的行动方案,是为了统战郑朝山设计的连环套。 第一步,过几天娄振华以北平商会会长的名义,在北平饭店设宴,招待魏檣。 何大清做了一道菜,菜里掺了左向东特製的药,吃下去不会立刻发作,但几天后会引发严重的肾功能衰竭。 到时候把魏檣送到慈济医院,让郑朝山主刀。 手术过程中,借郑朝山的手,顺理成章地“做掉”魏檣。 这本就是保密局內部矛盾,郑朝山绕过魏檣直接向毛大凤匯报中央保健组的事情,已经让两人之间產生了裂痕。 再加上曹变蛟那边向毛大凤递一份举报材料,说郑朝山私通共党、故意做死魏檣,郑朝山在保密局內部就彻底洗不清了。 第二步,等郑朝山被孤立、被怀疑之后,左向东会向全社会公布“大体老师製作標准化流程”,用特务的尸体做医学教学標本,並像往常一样把论文发到国外刊物上。 郑朝山作为北平外科的代表人物,必然要参与这件事。 可他参与得越多,在保密局那边就越像“叛变投共的铁证”,到时候他想不投过来都不行了。 李部长听完左向东这一套,笑哈哈地摇了摇头,但笑容底下是认真:“你这傢伙。坏得很。还是老部长总结到位,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啊......” 左向东摆摆手,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 “我这不是跟那位老部长学的吗?那手段才叫一个脏。我这是跟老前辈看齐。” 李部长笑够了,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目光透过镜片变得锐利起来,看著左向东,声音低了几分: “这个郑朝山,真的那么重要?” “你说呢?”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我可从来没主动跟你说要统战一个特务,这还是第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是郑朝山那双握著手术刀稳得像磐石一样的手。 在手术室里,他站在郑朝山背后看了四个小时,把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眼底。 这人虽然立场有问题,但在医学上的天赋和功底,他看得一清二楚。 將来抗美援朝,几百万將士过江,战场上倒下的多少人需要开刀? 国家的外科体系刚刚起步,光靠他左向东一个人,一年能做几台手术? 培养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需要十年,但也只是合格而已,可一个牛逼的能掏心掏肺的人才,那不是靠努力就行的。 这东西靠的纯粹就是天赋!还有不停的掏心掏肺,作为过来人,左向东清楚的很。 可郑朝山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是北平外科第一刀了,他的经验、他的技术、他的手感,是时间和手术台数堆出来的,是装不出来的。 左向东需要这么一个人,替他撑起战场外科体系的半壁江山。 李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一把听你安排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又活泛起来: “刚刚你提到老部长,还別说,昨天他还来电说找不著你。你先等一下。” 李部长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嘴角带著笑:“正好,这会他应该来电了。” 他口中的老部长,就是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画的一手好画。 还別说,左向东收了好几副呢。 按理说,这位老部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鲁省走马上任了,怎么又跑回北平来了? 左向东心里头刚转过这个念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李部长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几句,他捂著话筒,抬眼看向左向东,那眼神里头带著点“你跑不掉了”的幸灾乐祸:“老部长啊,在呢,在我旁边。” 他把话筒递过来:“你来?” 左向东接过电话,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得跟见了亲大哥似的: “哎哟,老部长,听说你找我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著点鲁地特有的憨厚劲儿,但那股子精明的底子藏都藏不住: “別贫了,我还真有事得麻烦你了!” “你说。” “就是你说的这鸡眼啊,我就不保守治疗了,就按照你的手术方案,帮我切掉。我这脚底板疼了好些年了,走路都不得劲。” 左向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什么时候来啊?” “明天到!” 掛了电话,左向东靠在椅背上,不由得感慨。 这小老头,脚底的鸡眼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拖了好几年,愣是没处理。 以前搞情报工作的,统领社会部,哪顾得上脚底板这点疼? 现在局势稳了,这才能抽出空来做个小手术。 不过这鸡眼倒不是大问题,左向东更担心的是他的精神状態。 长期高压工作,睡眠不足,神经衰弱,这些才是要命的。 光是切除一个鸡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配合中药调理,安神养心。 作为中间派,左向东至少不站队任何派系,安心跟著师兄就好。 他把顺溜喊进来,那憨批推门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半个包子,嘴里嚼著,含混不清地说:“部长,您找我?” 左向东瞪了他一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顺溜三两口把包子咽了,抹了抹嘴,站得笔直:“部长,您说!” “你去帮我买三双回力鞋。” 左向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鞋子的尺寸、要求、鞋垫的规格, “按照这个去买。鞋垫要厚实的,软和的,鞋底要防滑的。” 顺溜接过纸,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部长,您这是要给谁买鞋啊?” “老部长明天来做手术,”左向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脚底的鸡眼切完之后,需要穿宽鬆舒適的鞋子,回力鞋底软,鞋面透气,最適合术后恢復。” 顺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椅子上,看著顺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 回力鞋那可是好东西啊, 有些同志,那是能把回力鞋当武器使用的。 这位老部长,尤其擅长。 想起德华同志被他用回力鞋的脚板底狂抽,左向东就不由得想到白景琦!! 129.吃绝户这事儿原本我要出面干预的! 第二天一早,军区总院。 走廊里飘著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端著铝盘匆匆走过,盘里的器械碰撞发出叮噹的脆响,几个刚换岗的卫生员靠在墙边打哈欠,一看见左向东过来,立马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路过的军医也同样如此。 毕竟他是掛职在这里做院长镇场,用来提升总院的专业化程度的。 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毕竟有些人的名字,就是一个行业的象徵,毕竟是军队总医院嘛,標配的王牌专业就是外科。 “同志们,早啊!” “校长早.....” 左向东穿著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著个病历本,朝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坐在病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著。 老部长抬起头来,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还是老样子——亮,亮得像能穿透墙壁。 “向东同志,你来啦。”老部长的声音不大,带著点鲁地口音的沙哑,“我可等你好一会儿了。” 左向东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回到脸上: “老部长,你这气色比上回见面好多了。看来鲁省那边的水土养人。” “养什么人。”老部长摆摆手,语气里带著那种老同志特有的爽朗, “鲁省馒头倒是管够。我这就是脚底板疼,走不得路,別的啥事没有。” 左向东蹲下来,也不管老部长愿不愿意,伸手就去脱他的鞋子。 老部长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边缘都起了毛边。 左向东把鞋脱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脚掌位置磨得发亮,那层老茧厚得像鞋底本身。 “你说你,这鸡眼都长成啥样了?” 左向东伸手在他的脚掌上按了按,老部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抽回去,“你这是愣扛了多少年?” “也不记得了,”老部长把脚缩回来,重新穿上鞋, “反正走路就疼,不走路不疼。以前哪有功夫管这个?现在閒下来了,才想著处理一下。” “你们这些小老头啊,小病都能拖出大病来,解放了,不是说享受不享受的问题,最起码的保养你得要记著吧?” 左向东站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头也不抬: “不是什么大问题。局部麻醉,十分钟的事。切掉之后好好保养,康復很快。” 老部长点了点头:“那就好。” 左向东拉开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声:“顺溜,把东西拿进来。” 顺溜应声推门进来,怀里抱著两个纸盒,上面印著红白相间的標誌,正中间是“回力”两个字。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鞋子。 左向东拿起一只鞋,递到老部长面前:“老部长,你看看这个。” 回力鞋。白色的橡胶底,红色的条纹,鞋面是帆布的,透气轻便,鞋底厚实柔软,踩在地上回弹力足。 这年头能穿上一双回力鞋,那已经算是好的了,普通的是1银元,差不多一万块,好一点的2银元,差不多两万吧。 但说真的,这沪市的回力鞋之所以能经久不衰,不是没道理的,质量確实好。 老部长接过鞋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按了按鞋底,抬头看著左向东,满脸疑惑:“这有什么讲究?” 左向东又从纸盒里拿出两双鞋垫,是牛皮做的,面上覆了一层软绒布,边缘缝得密密实实。 “这鞋是我特意给你选的。回力鞋底软,鞋面透气,术后穿著最合適。鞋垫也是按照你的脚型配的,里边的填充物是专门的配方,能分散脚底压力,避免切口处受力。” 他蹲下来,把鞋垫塞进鞋子里,整只鞋放在地上, “从今往后啊,那些皮鞋皮靴就別穿了。容易滋生病菌,对伤口恢復不好。就穿这个。” 老部长拿起那只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他戴上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鞋面上的针脚,又伸手摸了摸鞋底的橡胶纹路。 “真这么神奇?” “神奇不神奇,您穿了就知道了。” 左向东这会意识到一个问题,建议他穿回力鞋的竟然是自己,后来都成了他的武器! 老部长点了点头,把鞋子放下,靠在床头,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眯著眼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样好了,我回去之后,给你画一幅山水画。” 左向东眼睛一亮。这位老部长的书画造诣,那是一绝。 书法苍劲,画工老辣,尤其山水,笔意旷达,有宋人风骨,却又不落古人窠臼。 有人说他的画可以跟齐白石叫板,这话虽有夸张,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老部长早年用过不少笔名,每个笔名都透著一股子跟齐白石较劲的味道,行內人都知道。 “哎哟,老部长送的,我肯定要珍藏起来。” 左向东脸上的笑堆得真心实意,“您那画,我可是惦记好久了。上回您给李部长画的那幅《山居图》,我看了半天,那墨色用得,绝了。” 老部长被他这话说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摇了摇头:“我认识不少自吹自擂的鑑赏大师,要我看啊,那都不成体统。像你这样有点真见地的,倒是不多。” “左文襄公的后人嘛,多少还是带点眼光在身上的。” 老部长一听这话,目光在左向东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复杂得很。 左文襄公——左宗棠。收復新疆的英雄,也是封建王朝的柱石。 他们这些人,对封建的东西天然警惕,但对左宗棠这样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又总是多几分敬重。 左向东把老祖宗搬出来,既是亲近,也是表態,我这个封建子弟,跟你这个大地主出身的革命家,本质上是一路人。 “你倒是不避讳这个。”老部长说。 “有什么好避讳的?”左向东把病历本合上,语气隨意, “祖宗是祖宗,我是我。祖宗干了对的事,我认;我干了对的事,祖宗也认。不衝突。” 老部长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左向东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老部长,今天做手术之前,我还有个东西想请你鑑赏一下。” “哦?”老部长眉头微皱,“你向东还有啥是看不懂的?需要请我鑑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沉,“不对。我可是听说你有个大姐,上回被人吃了绝户。这事儿原本我要出面干预的,让姓赵那班人吃不了兜著走,我都写好了文章,建议將赵鹏海,赵鹏飞严肃处理。结果却被拦了,现在看来,是你让那位拦的吧?” 130.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否认。 当时確实是有人提议,要清算赵家的,而那个人就是老部长.....这事儿闹的,要是他真出手,就不是死一个刘琦。 別真的把人赵家给灭了,那就不好了。 “你啊,” 老部长伸手指著左向东,那语气里带著责备,但目光里却是亲近, “对资本家、对封建官僚,就是太仁义了。” 左向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老部长,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觉得,有些人改造得好,是能被我们使用的。 只要无愧於国家和人民,那就是好同志。再说了我只是医生,这种事,我就不参与了,我的使命就是为人民创造好的医疗条件........” 老部长靠在床头,眯著眼看著左向东,那目光里头带著多年的练达: “嗐,你想说的是北平商会的娄振华、百草厅的白景琦吧?” 左向东点了点头。 老部长嘆了口气,缓缓开口:“这一点上我倒是不反对。他们是第一批提出合营的,而且不遗余力搞建设。不过啊......”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那是建立在向东你强压之下的嘛。” 左向东没急著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那给我点时间。出成绩了再说。” 老部长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那种老同志拍板时的乾脆:“得。只要做出成绩,就是好同志。” 左向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老部长这句话,就相当於在告诉左向东——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不搞他们了。 这位老部长在组织內分量极重,尤其在对资本家、地主、旧官僚的处理上,话语权不比任何人小。他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行了行了,”老部长摆了摆手,“別提那些了。你这手术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做。” 左向东走到门口,冲走廊里喊了一声:“去叫个助手过来........” “別。”老部长抬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不需要。我只信你。” 左向东回过头,看著老部长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跡的脸。 这人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谨慎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敢躺在左向东的手术台上,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 至於旁边站著谁,哪怕是自己的亲信,他也不放心。 没办法,实在是因为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行。”左向东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那我自己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左向东做了一台乾净利落的鸡眼切除术。 局部麻醉,切口小,出血少,缝合整齐。 老部长全程醒著,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又躺回去,整个过程没说几句多余的废话。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左向东开始包扎的时候,老部长才开口。 “我也见过那么多大夫了,”老部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你这手法,离谱得不像话。当年根据地那么多小鬼子,莫名其妙的被人掏心掏肺,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老部下,我都怀疑是你乾的。” 左向东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却笑了一声:“你看你,需要静养咯。老是想东想西,对身体不好嘛。” “你啊你,”老部长连连摇头,“组织內敢这么调侃我的可没几个,你倒好,见面就这样。” 面对老部长的脾气,左向东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把纱布缠好,用医用胶带固定,拍了拍老部长的脚踝,站起来洗手:“行了。术后三天別沾水,一周之后拆线。药我开好了,机要秘书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具体事项。” 老部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能下地不?” “能。但別多走。” “那行,我现在就出院。” “您这也太急了.......” “急什么?这点小伤,搁以前连包扎都不用。”老部长说著就要从床上下来。 左向东嘆了口气,走过去,在老部长面前弯下腰,背对著他:“老部长,上来吧。我亲自背你。” 老部长愣了一下。 他看著左向东弯下去的背,那穿著白大褂的脊背宽阔结实。 他看著左向东后颈上那道细细的旧疤——那是1944年北平行动留下的,子弹擦过去,差一点就打到动脉。 他看著那截后颈上露出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跟这间雪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当年要不是他力主让左向东去,也不至於,心里头多少是有点內疚的。 “好嘛,”老部长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就冲你敢把后背交给我,將来不管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我相信你的忠诚。” 左向东感觉到一双乾瘦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然后整个人轻飘飘地伏在了背上。 他的心里在吐槽,可別说了,我只终於我的职业,谁没事要找你?我可不想师兄说我糊涂.....搞得我卢俊义要站队一样。 他直起身,步子稳稳的,朝门口走。 老部长靠在他肩上,鼻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带著点菸味。 “对了,”老部长忽然开口,“平安那臭小子有点东西啊。抽个空,把他送到鲁省,我带他去赶海好了。” 左向东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稳。 “您这脚?” 他偏过头,“算了吧!刚做完手术,连路都走不利索,还带他赶海?” 老部长趴在他背上,笑得像个孩子:“赶海又不用走远路,我坐海边看,让他去挖蛤蜊。再说了,小孩子嘛,就该多见见世面,別光跟你学医。 你一个手术刀玩得这么好的人,怎么跟地主一样,生怕儿子不接班? 要我说,这就是你的思想觉悟不高了,你光想著治病救人,你也得学学上医治国是吧?” 他想了想突然苦笑道,“我也是想起来了,你这傢伙啊!杀人放火卢俊义,悬壶济世左向东.....” “你这老同志,这事儿还是绝密,咱们还是不谈这个。” 左向东没有继续深入谈这个话题,但老部长说到平安,有这心就挺好的,起码记得那个孩子,將来不搞他就行哈。 再说了,作为师兄一脉相承的中间派,两不相帮,就是对战友们最好的帮助了。 他把老部长背到车上,亲自拉开车门,扶他坐好。 临走前,老部长还左右交代,抽个空带平安去鲁省走走看看,指点一下左向东的徒子徒孙什么的。 作为当年任务的主要决策者之一,左向东妻子秋白牺牲,他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对烈士的孩子上心,一点也不奇怪。 131.请魏檣吃断头饭 自打北平解放以来,魏檣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他坐在魏公馆密室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那几道横纹深得能夹住铅笔。 魏檣,保密局北平站少將负责人,代號大先生。 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几年,药行、粮行、布庄、煤厂,什么生意都有他的份子,手底下养著百十號人,明的暗的,黑的白的,没有他插不进手的买卖。 可自打解放军进城之后,他这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天比一天薄,一天比一天虚。 先是段鹏飞,莫名其妙就被干掉了,那傢伙可是会轻功的飞贼啊。 然后是宗向方,在公安系统里潜伏得好好的,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再后来是那几个区的联络员,一个接一个地失联。 魏檣不是没想过对策。 他策划过保警总团暴动,想趁著政权交替人心不稳的时候搞一把大的。 结果呢? 计划书还没捂热乎,那边的主事人就被点了名,当街抓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又想哄抬物价,粮食、煤炭、布匹,囤了满满好几仓库,等著价格飞涨捞一笔顺便搅乱市场。 结果娄振华那个叛徒,把名单直接递到了军管会桌上,他辛辛苦苦囤的货被抄了个乾净,那几个跟他合伙的粮商、煤商,被拉到永定门外排成一排,枪毙了。 黑市里面的那么多的钱粮,统统被他们缴获,那些东西足够两个兵团吃半年了,还有那些钱.... 娘希匹!!我跟校长有什么区別?不都是运输大队长吗? 还有原北平警备司令张阴梧,民主促进会华北分会的吴蕾远,国防部二厅华北督查组的俞承泽,季兆祥的万能潜伏电台..... 最离谱的是想要配合在租借的鬼子策划行动,结果倒好,全部鬼子被整死了,但凡是鬼子身份的老惨了,被人掏心掏肺,还有几个头目连尸体都找不到。 魏檣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直跳! 娄振华。 以前他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一个做买卖的,有点钱,有点脑子,可说到底就是个商人。 可就是这个商人,把他十几年的布局搅了个稀碎。 娄振华现在是华北地区经济顾问,公私合营002號,参加了政协会议,被左部长当眾叫过“同志“。 前不久还参加了一次高规格的华侨招待会,据说连先生都见了面。 如今更是要召开全北平商会晚宴,说是总结经验,说白了就是在商界树旗,把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商人一个个拉到那边去。 更让他头疼的是郑朝山。 这个人在他手底下干了三年多,外科一把好手,办事也利索,魏檣一直很放心。 可最近这段时间,郑朝山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绕开他直接跟总部联繫,把什么“中央保健组“的消息捅到了毛大凤桌上。 这事儿魏檣还是从谷正武那边听说的,他堂堂北平站站长,居然被自己的下线越级匯报,这叫什么? 这叫打脸,叫拆台。 更离谱的是,毛大凤那边居然还回电了,说让他“协助凤凰打入保健组行动,大先生暂时静默“。 静默。 魏檣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气得差点把电报撕了。 他一个少將站长,给一个中校打配合?还他妈静默?他静默个屁!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郑朝山到底有没有叛变? 说叛变吧,那小子三天两头往毛大凤那儿递情报,看起来还挺卖力。 说没叛变吧,他绕过自己直接跟总部联繫,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 “大先生。“ 密室门口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的亲信。 “进。“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微微弯著腰,手里捏著一张拜帖,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古怪。 “大先生,娄公馆那边又来人了。许富贵,娄振华的司机兼心腹,递了拜帖,说想见您。“ 魏檣听到“娄公馆“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娄半城,真是蹬鼻子上脸。 这几天光请帖就送了五回了,魏檣每次都推说身体不適、有事外出,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可这许富贵今天直接上门堵人了,连拜帖都递到了门口,你再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请他进来。“ 许富贵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请帖,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哎哟,魏老爷!“ 许富贵一进门,隔著半米远就拱了拱手,那热情劲儿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 魏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眼皮撩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接话。 “魏老爷,您可能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啊。“ “北平头號粮商,放眼整个华北,谁的財力敢跟魏家叫板?这也就是运气差了一些,赶上这年月。我们家老爷是北平的半城,可您魏爷,那是华北的半边天。“ 魏檣听他这话说得顺耳,面色缓和了些,抬了抬下巴:“你过来有事?“ “我家老爷前几天参加了一次招待会,“ 许富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哎哟,那规格局气,那叫一个排场。全世界有头有脸的华人代表都来了,上面首长亲自接待。我家老爷回来后,三天没睡著觉,激动得整宿整宿地跟我说,说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把请帖放在桌面上, “这次来呢,是商议一个事儿。政协代表要在工商界增选一位。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我家老爷这边。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是北平有头有脸的商家,都有资格参选。只要选上了,就能跟首长坐在一个地方开会。“ 魏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本来对娄振华的什么晚宴毫无兴趣,可“跟首长坐在一个地方开会“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郑朝山那边费了那么大的劲,不就是想通过那个保健组接近核心吗? 可那得等多久?得费多少周折? 如果他能通过商界代表的身份,直接坐到会场上,那不就是一步登天的事情? 魏檣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时间?“ “明天晚上,北平饭店。这是请帖。“ 许富贵赶紧把请帖往魏檣手边推了推,腰弯得更低了,那副殷勤劲儿比给他亲爹磕头还到位。 魏檣拿起请帖,打开扫了一眼,把请帖合上,隨手放在桌面上,从腰间摸出一根小黄鱼,大拇指一弹,黄鱼在桌上转了两圈,停在许富贵面前。 “许先生,辛苦你跑一趟。这点意思,喝茶。“ 许富贵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两只手麻利地把小黄鱼收进怀里,嘴上连连道谢,腰弯得更低了: “哎哟,魏老爷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许先生,“魏檣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听说,最近娄会长那边,动作不小啊。“ 许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太知道这些人想打听什么了,娄振华现在在商会里的动作,全北平有心人都看在眼里。 但许富贵现在是什么人? 他是左二爷安插在娄振华身边的暗线,表面上是娄家的心腹,实际上只忠诚於二爷。 他笑著摇了摇头,那表情带著点恭维,又带著点无奈: “魏老爷抬举了。我们家老爷就是跟著政策走,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干,哪敢有什么大动作。这不,上面说要总结经验、凝聚共识,他就张罗这个晚宴,说白了就是给大伙儿搭个平台,谁想上台露脸,谁就自己上去。“ “我听说,选上那位,不光能去政协开会,还能见著几位首长。这事儿在商会里传开了,好些老板都在活动呢。“ 魏檣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面色不变,但心里头那桿秤已经开始歪了。 许富贵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无非是夸魏公馆气派、说娄老爷常念叨魏爷是商界翘楚之类的话,魏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思已经飘到了明天的晚宴上。 “行了,“魏檣摆了摆手,“回去告诉娄会长,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许富贵连连点头,弯著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身拱了拱手,那副溜须拍马的样子做得十足十。 等许富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魏檣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把请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太巧了。 郑朝山那边刚出了越级匯报的事儿,他正愁没法接近目標,娄振华这边就送来了一个“商界代表参会“的机会。 这就像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巧得让他心里头髮毛。 但魏檣又转念一想,娄振华要是真想对他动手,用得著这么拐弯抹角吗? 军管会手里有枪,直接抓就是了,犯得著请他吃饭? 再说了,他在北平商界经营多年,表面上的身份乾乾净净,就算想搞他,也得有证据。 魏檣把请帖揣进口袋,站起身来,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谷正武那边传来消息,说郑朝山最近在慈济医院做了一台手术,据说手术室里有个人,把郑朝山骂哭了。 郑朝山那人,平日里傲得跟什么似的,连魏檣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能被骂哭,说明那个人不简单。 而那个人,据说就是左向东,那个曾经在1944年北平城里杀鬼子少將的卢俊义,现在的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中央保健组的。 如果明天能见到这个人,甚至能跟他说上话,那他在毛大凤那边的分量,就不是一个郑朝山能比的了。 “哼,也不想想老子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不都是靠卖队友吗?” ... 许富贵把金条揣进口袋,走出魏公馆大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討好,而是一种计谋得逞之后才有的鬆弛。 他上了车,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魏公馆的大门,低声骂了一句: “草泥马的大特务,去吧,去吃明晚的断头饭吧,啊呸!!“ “一个马上就要被摘肾的垃圾特务!” 隨后看了一眼魏檣给他的小黄鱼,许富贵满面不屑,“什么富贵?什么金钱?什么財富?在权力面前连屁都不是!!” 132.阎阜贵:我心里苦啊! 四合院的傍晚, 魏大勇蹲在阎阜贵家门口,手里端著一碗从何大清那儿蹭来的面片汤,呼嚕呼嚕喝得正香。 他喝一口就抬头看一眼阎阜贵家窗户,那眼神跟狼盯肉似的。 “阎老师,今儿个家里吃什么呀?” 阎阜贵正在屋里啃窝头,听见这声儿手一抖,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把窝头往桌底下藏,又想起桌底下那碗红烧肉,搁在盆里用盘子扣著,准备等夜深了再热著自己偷吃。 这阎阜贵对外人对家人都抠,可唯独对自己那叫一个大方。 “没……没什么!就窝头咸菜!” “窝头咸菜?哟,阎老师您这也太寒酸了,”魏大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这儿还有半碗汤,您要不嫌弃,端去喝一口?” 阎阜贵还没来得及拒绝,魏大勇已经麻利地推开了阎家的窗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扫。 然后他就看见了桌底下那盆扣著的红烧肉。 “咦!!!!!!” 魏大勇那声“咦”拖得老长,他二话不说,伸手从窗户探进去,一把掀开扣著红烧肉的盘子,端起来就往回缩。 “阎老师您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就说嘛您一个文化人,怎么一天天的嘬窝头,你看你!还藏著好东西!” 阎阜贵扑上来想抢,可他哪儿抢得过魏大勇? 魏大勇身高力大,胳膊一挡,阎阜贵就够不著了。 他急得跳脚,嘴里喊著:“那是我——那是我留著——你给我留点!” 魏大勇已经端著肉碗撤到了院子里,笑嘻嘻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嗯!味儿不错!阎老师您这手艺,可以啊!” 阎阜贵心疼得脸都白了,眼巴巴看著魏大勇一块接一块地把肉往嘴里送,最后连汤汁都没剩。 “魏大勇……你……你……”阎阜贵手指头哆嗦著,指著他,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骂出来。 “阎老师,您別急,”魏大勇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明天我还来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阎阜贵“嗷”一嗓子缩回屋里去了。 魏大勇乐呵呵地端著空碗往中院走,嘴巴里还咂摸著肉味儿。 他一进何家的门,看见何大清正坐在桌前吃晚饭,吕秀、傻柱、何雨水围了一圈,桌上是棒子麵粥、萝卜咸菜,寒磣是寒磣了点,但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何师傅!”魏大勇把碗往灶台上一搁,“部长让我来送东西给你。” 何大清一听“部长”两个字,饭碗“噹啷”往桌上一搁,动作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 “你们都出去。”何大清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 吕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魏大勇,没多问,站起来拉何雨水:“走,雨水,跟妈去后院。” 何雨水被吕秀半拽著拉走了。 傻柱坐著不动,筷子还在碗里扒饭。 何大清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声音脆得像放鞭:“滚蛋!” 傻柱被打得脑袋一歪,筷子差点掉地上,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含混不清地叫起来:“爹!我刚吃了一口——” “我叫你滚蛋!滚!” 何大清又一巴掌,这回没打后脑勺,直接拎著傻柱的后脖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门口一推,“出去!不叫你別进来!” 傻柱被推了个趔趄,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那两条晶亮的麵条又掛下来了。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嘴里嘟囔著:“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倒好,防我跟防贼似的……” “再多一句嘴,我拿菜刀砍你!” 傻柱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老老实实退到院子里去。 何大清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面对魏大勇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火气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几分郑重: “魏连长,二爷……有什么事?” 魏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何师傅,这个是特製的慢性药。吃了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得过几天才会出事——严重的肾功能衰竭。你明晚的宴席上,找一道菜把它掺进去,別的你就別管了。” 何大清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了变。 他盯著桌上那个小纸包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啊?那……那不是全部人都得中毒啊?” “你只管做好你那部分就行啦,”魏大勇摆了摆手,“其他你不用担心。” 何大清看著那个纸包,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纸包拿起来,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 他站起来,两脚併拢,胳膊抬高到胸前,做了一个极其蹩脚却认真得有些好笑的敬礼动作。 “保证完成任务!” 魏大勇看著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憋了好几秒才把笑压回去,伸手拍了拍何大清的厚实肩膀:“行了行了,你好好干,別让部长失望。” 何大清把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行了,”魏大勇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晚北平饭店,你该怎么做怎么做。” 何大清把魏大勇送到门口,看著那高大的背影穿过垂花门朝前院走去。 傻柱还蹲在院子里,吸著鼻涕,见魏大勇走了,赶紧站起来,凑到何大清跟前:“爸,魏大勇跟您说啥了?” 何大清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傻柱后脑勺上:“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133.郑朝山:我要报名参加 慈济医院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药剂科的老王端著个搪瓷缸子,凑到最前面,念出了声: “兹招聘外科助手一名,要求精通肾臟外科手术,具备独立完成肾臟切除、吻合、移植之能力。待遇从优,食宿全包,有意者请至军委后勤部卫生部报名……” 老王念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这条件,咱们医院怕是没人够得著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肾臟切除、吻合、移植?移植这词儿你见过几个大夫敢提?”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服气,“我老师在德国学了五年,回来都不敢说能做肾臟吻合。” “问题是,这告示是谁贴的?”一个护士插嘴道,“落款写的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可內容像是私人招助手,这什么路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背著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眯著眼看了看公告栏上的红纸,忽然“嘶”了一声: “咦,竟然是左向东校长...” “左向东?”有年轻医生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老医生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摇了摇头:“丟雷楼某,你们这些后生仔,连左向东都不知道?” “白求恩卫生学校的老校长,解放区医疗系统的奠基人之一,咱们北平军管会卫生接管部的部长,现在是军委后勤部卫生部的副部长。你们说他是谁?” 人群中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是他啊?那个一年往《柳叶刀》上发一篇论文的左部长?” “可不就是他嘛!我上学的时候教材里还有他编的外科手术规范呢!” “那这助手,是给他当助手?” “废话!不是给他当助手还能是给谁?” 年轻医生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认真。 有人激动,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够不够格了。 “不过,” 那个老医生又开口了,“他招助手,那要求能低得了?你们谁做过肾臟切除?” 没人吭声。 “谁做过肾臟吻合?” 还是没人吭声。 “谁……听说过肾臟移植?” 人群彻底安静了。 老医生摇了摇头,背著手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连肾臟在哪个位置都摸不准,就想当左部长的助手?做梦呢。”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听说,咱们医院郑主任当年在德国留学的时候,主攻方向就是肾臟外科。”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郑主任?郑朝山主任?” “他不是外科大主任吗?我还以为他是普外出身呢。” “你不知道?郑主任的老师是前北平医院院长高完,高院长当年也是搞肾臟外科出身的。郑主任在德国待了四年,拿的学位就是肾臟外科方向的。” “那郑主任岂不是最有希望?” “也不一定。协和医院的华拓主任也挺厉害的,听说他在美国的时候跟过几个肾臟外科的专家。” “华拓主任再厉害,能有郑主任厉害?郑主任可是咱们北平外科第一刀,华拓算什么?协和骨科才是他的本行。” “你这话就不对了,华拓主任在美国待了六年,跟的是谁?那是芝加哥大学医学院的詹森教授,全美肾臟外科前三的人物。” “那又怎么样?郑主任在德国跟的老师是.....” “行了行了,”一个护士打断了两人的爭论,“你们爭有什么用?人家郑主任本人什么態度还不知道呢。” “我赌郑主任肯定去。” “那我也赌他去。” “不是,你们俩都赌他去,那这局还有什么意思?” “我赌他报名,但面试过不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面试过了他就是助手了,助手那可是能天天跟著左部长上手术台的!” “跟左部长上手术台?那是什么概念?我在白求恩卫生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师们提到左部长,那都是当祖师爷供著的。” “祖师爷?不至於吧?” “不至於?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国各大野战医院的很多院长、主任,都是左部长当年带出来的学生?你知不知道华北军区、华东军区、东北军区卫生部下面那么多的野战医院,有几个是他当年的学生?”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別说话了。” 人群议论纷纷,越聚越多,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郑朝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手里端著一杯水,目光穿过楼下人头攒动的院子,落在公告栏上那张红纸上。 他看得见那些医生的嘴在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猜也猜得到。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肾臟切除。吻合。移植。 前面的两个词他不陌生,肾臟切除他做过,虽然不多,但技术上没什么难度。 肾臟吻合他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理论上是清楚的,血管对血管、输尿管对输尿管,缝线的手法、打结的力度、吻合口的张力控制,他在德国的时候跟导师討论过无数次,也在尸体上练习过。 但移植..... 肾臟移植,这个词他只在文献里见过。 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目前全世界范围內,有报导的肾移植手术总共不超过五例,且绝大多数以失败告终。 术后排异反应是最大的难题,即便手术本身成功,受体也会在几周內因排异而死亡。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靠近那个人的机会,靠近那个核心圈子的机会。 不是单纯为了学术,是为了任务。 郑朝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扣扣扣。”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吴爽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进门先扫了一眼郑朝山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郑主任,今天怎么站在窗口发呆呀?” 郑朝山转过身, “哎呀,是吴院长来了,我这不是在看楼下的热闹嘛。” 吴爽走过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双手撑著桌面,探过身来,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你说我这老师也真是的,教了那么多学生,也不见得有几个他瞧得上眼,搞个助手,还弄得那么大张旗鼓。” 郑朝山不接话,看著她。 “在根据地的时候他就贴过,”吴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著那种学生对老师的无奈,“结果没有一个合格的。” “我说不贴吧,又怕他老人家骂我不懂事,贴就贴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牛逼一样。” 郑朝山看著她这副抱怨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个女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左向东要在北平公开招助手,这消息一旦传开,全北平甚至全国的外科医生都会盯著这个位置。 能做他的助手,意味著什么? 这对任何一个外科医生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可吴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个吴爽,真的没脑子啊! 居然能成为那个人的学生?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学外科者,你见左部长如井底之蛙见明月。 可你若学外科,那便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要不是碍於身份和立场问题,我郑朝山哪怕是跪,也要跪著成为左先生的关门大弟子啊。 郑朝山羡慕啊,这就是职业医生,或许给我跟左部长一样的时间,我也行! 他没有副业,医生就是左向东的职业,不像自己医生只是副业而已!!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想通这一点,他倒是还挺开心的。 郑朝山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吴院长,其实我倒是想试试看的。” 吴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意外: “哦?” 郑朝山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认真了几分:“就是不知道,您的老师接不接受我这种无党派人士?” 吴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来, “哎哟,郑主任,” “我觉得你是真低估了我老师的格局。他一生奉行不拘一格降人才。你是无党派人士,你还是青年民主促进会的会长,本身就具备参与议政的资格呀。” “我老师的心胸可比大海。所以呢,你放心去好了。有真本事,他还能不要你啊?” 郑朝山看著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心胸可比大海。” 他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手。 郑朝山抬起头,看著吴爽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那就有劳吴院长了。” “嗐,咱们谁跟谁啊,以后我还得仰仗你呢。” 吴爽笑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郑主任,我可提醒你一句。我老师的考核,那可不是走走过场。他说考什么就是什么,一点情面不讲。你做好准备。回头我把病人病灶,病理这些数据发给你,你先把手术方案做出来,我帮你上报。” 郑朝山有些小兴奋的搓了搓手,“好啊,那就有劳院长了。” 吴爽看了一眼郑朝山,心想这老师未免太离谱了吧?病人都还没著落,就已经把病理整理出来了?但也不好多问,那样显得自己太愚蠢了。 她推门出去了,带上门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她哼小曲儿的声音,轻快得很。 吴爽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者说,她表现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简单,要么是装得滴水不漏。 郑朝山倾向於前者。 一个纵队司令的爱人,能在他面前毫不设防地抱怨自己的老师,不太像是装的。毕竟他接触的贵妇人还少吗? 胸大无脑者为多数! 但即便是装的,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法的、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去接近左向东。 报名当助手,就是那个理由。 一个外科医生想跟著一个外科大师学习,这理由在任何人面前都站得住脚。 哪怕是毛大凤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魏檣(大先生)大概率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不会允许部下擅作主张越级匯报的。 ..... 后勤卫生部办公室。 顺溜急匆匆的来到办公室跟左向东匯报,“部长,天坛防疫试验处的吕处报告,我们的延安团队,太行研发小组的设备搬迁工作已经完成,日军原十二军军医部长渡边甲一同志带领的渡边小组在张大彪和邢志国的陪同下昨天抵达北平,然后在渡边甲一的帮助下,已经把原151兵站医院的三处据点剩余的物资都进行了清点,目前已经把数据整理完毕,雷震负责看管,请问我们是过去,还是等他们过来?” “不过,渡边甲一团队还是有一位激进分子,他骂雷震没人性,提供的都是棒子麵窝窝头,他好久没吃肉了,然后腿被前去接待的雷震踹断了腿......” 左向东听完后,也没啥说的,他也是有研发团队的,毕竟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嘛,至於那位渡边甲一,则是狠狠的领教过了左向东酷刑,完全沦为左向东的信徒。 1944年的行动之所以日方会暴怒,杀了他们的亲王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他们军医部的少將部长,被左向东製造了假死状態,然后塞进储物空间打包带走的。 这可是最了解他们在华北地区搞细菌战研究的一名少將级军医部部长! 是可以用於揭露日方细菌研究的秘密武器,被左向东逼著写了好几本懺悔录! 至於现在嘛? 是左向东团队里面专攻抗排斥药物研发的其中一个小组,清一色的倭寇军医。 “哦?是阿渡来了呀。” 左向东穿上了军装,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然后看著顺溜, “溜啊,你看看你的部长现在这样,是不是显得慈眉善目?” 顺溜挠了挠头,“部长不要这样,您是渡边团队最严厉的慈父,上次那个闹事的军医,现在只剩下一个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