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正德才是道君皇帝!》 第1章 登基为帝 弘治十八年,小满。 紫禁城上空浓云低垂,连檐角的鎏金铜兽都覆著一层沉沉肃穆,乾清宫內外素幡低垂,宫人们步履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先皇灵前的哀戚,更不敢触怒那位即將登基的东宫太子。 紫禁城长夜寂寥,乾清宫东暖阁烛火摇曳,望著远处黑暗中若隱若现的宫殿,李铭眼眸中闪烁著莫名的神色。 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司老板,结果一夜喝醉后,就稀里糊涂穿越到了弘治十八年,附身在了即將登基的太子朱厚照身上。 作为一个喜欢看歷史小说的老书虫,他对朱厚照的一生也算是很了解的,朱厚照一生任性不羈,宠信阉宦,与满朝文官斗得水火不容。 生前被官员百般掣肘,死后背负千古荒唐骂名,庙號贬义,史书记载儘是贬损,一生沦为后世笑谈。 不过后世对朱厚照的评价却是两个极端,一方认为朱厚照纵容八虎乱政,耽乐嬉游,是不折不扣的昏君。 一方则是认为朱厚照是一个失败的雄主,重用宦官佞臣,也是为了从文官集团手中夺回权力,只不过朱厚照最后败了而已。 想到这里,李铭眉头紧皱,大明朝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不但有言官无畏死諫,还有內阁把持朝政,他的根基浅薄,根本无法在朝堂上掀起什么风浪。 如果顺著歷史上的朱厚照那套行事,最后只会重蹈歷史覆辙,因为强硬与百官爭锋对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歷史上的朱厚照已经帮他试过了,这是一条死路,要说被弘治皇帝当下一任皇帝培养了十几年的朱厚照是个不懂权谋的傻子,那他才是傻子。 他创业之前虽然也在大厂待过几年,手下管过几十號人,但他並不是那种在官场上混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没有那么厉害的权谋之术,可以压制住官场上那些老油条。 他要是想和歷史上的朱厚照一样,强行从文官手中夺权,轻则被架空成傀儡帝王,重则君臣离心,朝局动盪,最后落水而亡。 虽说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他愿意躺平,当一个不管事的閒散皇帝,那么他完全可以富贵地过完一辈子。 毕竟朱元璋在立国之初就废了丞相,那些文官夺取的权力就算再多,也不可能出现谋朝篡位的权臣,而那些勛贵早就废了。 不过好不容易有机会当皇帝了,让他当一个没有任何权力,还要被文官们天天弹劾的吉祥物,他又有点不甘心。 忽然,一道身影在李铭的脑海中浮现,那位即將继承自己皇位的堂弟,被世人称之为道君皇帝的朱厚熜。 相比於歷史上的朱厚照,朱厚熜是天生的权谋家,刚刚继位的时候,朱厚熜就通过“大礼议”事件打压了文官集团。 后来朱厚熜二十余年不上朝,沉迷道教修仙炼丹,尊道教、敬鬼神,整日躲在西苑斋醮炼丹,自封道號,宠信方士。 不过朱厚熜看似不理朝政,却牢牢把控住了皇权,既避开了朝堂纷爭的烦扰,又安安稳稳在位四十五年,得以寿终正寢。 想到这里,李铭心中豁然开朗,朱厚熜以十四岁的藩王身份入京,都能够以“大礼议”在大义上压制文官,他这边更名正言顺,压制文官还是有机会的。 望著远处的宫殿,李铭的嘴角微微上扬,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朱厚照了,或许他能够在这个时代掀起不一样的浪花呢。 下一刻,大明王朝1566中,朱厚熜最喜欢念的诗句浮现在了李铭的脑海中: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 次日,窗外晨钟敲响,天光渐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齐集,袍服肃穆,气氛压抑沉重,內阁首辅刘健立於首位,面色凝重,心中愁绪万千。 弘治一朝清明安定,全赖先帝勤政节俭、恭谨仁厚,可先帝的独子朱厚照,自幼在东宫恣意放纵,不喜经史,不遵礼法,整日与宦官游乐骑射,全无储君沉稳气度。 如今主少国疑,幼主登基,若是依旧顽劣肆意,亲信小人,疏远贤臣,弘治中兴基业,恐一朝倾颓。 他受先帝託孤,身系天下安危,一想到日后君臣相悖,政令难行,刘健便心绪沉重,暗中长嘆一声。 站在刘健身后的兵部尚书刘大夏同样忧心忡忡,朱厚照素来喜好骑射玩乐,既不懂边防轻重,又不懂军政利弊,一旦轻视武备,到时北方韃靼南下,边境必生祸患。 不仅仅是刘健和刘大夏两人,六部九卿、大小朝臣,同样人人各怀心事,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新帝登基后会做什么。 隨著吉时一到,礼乐齐鸣。 朱厚照一身袞龙礼服,缓步登上帝台,稳稳落座龙椅,此时的朱厚照眼神沉静,不见半分顽劣浮躁,反倒带著一股疏离淡然。 “礼启。” 隨著礼部尚书王琼一声肃穆的宣扬,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从行告天礼开始,祭拜列祖列宗,入殿叩拜先皇神位,登极御座、接受百官三跪九叩大礼、颁布即位詔书,昭告天下改明年为正德元年…… 一整套繁文縟节走下来,足足耗了两个多时辰,朱厚照只觉得脖颈被沉重的头冠压得发酸,但也不敢有丝毫的错漏。 因为身旁的礼部官员时不时就会低声提醒他,只要他稍有懈怠,身旁的礼部官员便会劝他不得失仪。 直到太阳升至中天,雅乐声歇,最后一声震彻殿宇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余音散去,这场浩大的登基大典才算彻底终了。 … 乾清宫內,香菸裊裊,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之下,緋紫袍服整齐肃立,落针可闻。 方才登基大典劳心劳力,眾人虽然身形端正,眉宇间却难掩疲惫,但眾人的心思依旧紧紧凝於龙椅之上的朱厚照,静候这登基之后的第一道諭旨。 新帝登基,首詔定朝堂风向,无论接下来是整飭吏治,还是安抚百官,或者是提拔近臣,一字一句,都关乎著未来数年的朝局走向。 更是关乎著满朝文武的仕途前程,便是素来沉稳的刘健,此刻也微微攥紧了手中朝笏,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地看著下方的文武百官,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再加上看过的小说,对於下面这些人,他多少有点了解。 第2章 以退为进 刘健和李东阳几人是原身的老师,几人虽然顽固不化,总想要將原身培养成弘治皇帝那种对文官阶层言听计从的仁君。 但几人不是那种性格特別强势的大臣,其他官员也基本上不是那种很强势的,只要他先避一下这些人的锋芒,应该不会立刻被围攻。 “朕初登大宝,於朝政庶务一窍不通。” 收回思绪,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朱厚照声音平稳:“先帝在时,诸卿皆为股肱之臣,理政有方,安定天下,自今日起,朝政一切照旧,內阁六部,皆循弘治旧例处置,不得妄改。” 朱厚照一语落地,满殿一片死寂,上至內阁首辅刘健,下至六部小臣,皆是一愣,脸上不约而同露出错愕之色,隨即各自心绪翻涌,心中飞速揣测起来。 刘健立於班首,最先回过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惊疑不定,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朱厚照登基之初,必定有所动作。 要么提拔东宫旧臣,安插亲信,要么颁行新政,彰显君威,甚至可能会出言任性,更改旧制,他更是为此连劝諫的奏疏都准备妥当了。 只要朱厚照出言失当,他便立刻叩首上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朱厚照初登大宝就任性妄为,可他完全没有料到,朱厚照的首道圣旨竟是一切照旧四个字。 眼角余光瞥了朱厚照一眼,刘健心中泛起嘀咕,是这朱厚照骤然登基,心生忌惮,不敢轻易触碰朝政,还是朱厚照故作姿態,暂且安抚群臣,暗中另有谋划? 只是转念一想,刘健心中暗暗鬆一口气,如今朝政循旧,不胡乱折腾,对於江山社稷而言,便是最安稳的局面,弘治中兴的基业,便能稳稳延续下去,这样一来,他这託孤老臣的重担,倒也轻了几分。 只是想归想,这过於平静的开端,反倒让刘健心中隱隱有点不安,总觉得这平淡的旨意下,藏著几分让他捉摸不透的深意。 在刘健身后的兵部尚书刘大夏,也是满心诧异,但心中暗暗还是鬆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朱厚照年少轻狂,一登基便要改动边防军政。 如今朱厚照一句一切照旧,那么边防规制,兵马钱粮,都不必骤生变动,如今北方韃靼虎视眈眈,边境能够安稳便已是最好。 不过刘大夏同样心存疑虑,朱厚照往日在东宫,最是喜好奇装异服,骑射嬉游,如今登基,竟半分不提自己所好,安分守己至此,实在不像往日性情,莫非是国丧之中,暂且收敛心性? 户部尚书韩文、礼部尚书王琼等九卿重臣,各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朱厚照太不对劲了。 和刘健等朝堂重臣不同,那些中底层官员却是不同,有人心中暗喜,朝政照旧,便是官位安稳,不必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被新帝清洗替换。 有人则是心中犯嘀咕,朱厚照初登帝位,竟毫无作为,是胸无大志,还是韜光养晦,要知道朱厚照以往的性格那般顽劣,岂会轻易改变。 更有心思活络的言官暗自皱眉,本想借著新君登基,上疏言事,博个直諫之名,如今天子定下一切照旧的调子,此刻贸然开口,反倒成了扰乱朝局,得不偿失。 一时间,大殿之內无人出言,却暗流涌动,百官垂首而立,看似恭敬肃穆,实则各怀心思。 朱厚照將殿中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澄明。他早知这一句话,必会让这群老谋深算的文臣百般揣测。 不过这恰恰是他想要的,不动朝政可以让这群文官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要摸不透他的心思,便没人敢轻易轻举妄动,更不会一上来便將他视为对立面,日日上疏死諫,处处掣肘约束。 “朝政既定,诸卿各司其职,毋得懈怠。” 见群臣各自垂首沉吟,无人出言,朱厚照也无意再多言,更不想给他们揣摩圣意的机会,径直宣道:“今日退朝。” 说罢,不等文武百官反应,朱厚照便直接起身,任由身旁侍立的刘瑾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离开朝堂。 朱厚照的反应让刘健等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怔,想要出列奏对,但朱厚照已经起身了,退朝之令也下了,礼制当前,他们只能硬生生將到嘴边的话语咽回腹中。 “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沉默片刻,满朝文武只能依著礼制,齐齐俯身跪拜,恭送朱厚照离开。 ……… 回到寢宫,在眾多宫女的服侍下,朱厚照卸下了身上厚重的袞龙礼服和冕冠,整个人瞬间清爽了几分。 “都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换上便服,朱厚照摆了摆手:“刘瑾几人留下。” 闻言,一眾太监宫女连忙屈膝应声,轻手轻脚尽数退出殿外,殿內顿时静了下来,只剩殿中香炉青烟裊裊。 刘瑾快步上前,躬身侍立一旁,姿態恭谨至极,心中则是琢磨起了朱厚照的变化,他隨侍东宫十几年,算是看著朱厚照一点点长大的。 往日里,朱厚照是最嫌朝堂礼仪的,但凡有朝会典礼,事后必是满脸不耐,动輒便要抱怨拘束。 可今日自登极大典到太和殿理政,朱厚照全程沉稳端肃,举止有度,全无往日半分嬉闹顽劣,更在朝堂上拋下一句朝政照旧,把满朝老臣震得惊疑不定。 “皇爷。” 刘瑾侍立在三步之外,犹豫再三,终究压著嗓音,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奴婢斗胆,有句话藏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自幼隨侍朕,有话便说,不必藏头露尾。” 听到刘瑾的话,朱厚照眼皮微抬,淡淡道,对於刘瑾的话,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刘瑾他们跟了原身十几年,他这次变化这么大,必定会引起刘瑾他们的怀疑。 “皇爷往日在东宫,素厌经筵朝仪,最不喜拘束礼法,平日里惟爱骑射游猎,隨性散漫。” 得了朱厚照准许,刘瑾才稍稍壮起胆子,躬身低声道:“可今日登极临朝,皇爷气度沉稳,言语持重,与往日性情判若两人。” “连刘阁老诸公都猜不透圣意,奴婢伺候皇爷多年,实在心中纳罕,不知皇爷为何骤然这般收敛心性,一改旧態?” 刘瑾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表露了疑惑,又不失臣子的恭顺,没有半分僭越。 第3章 敲打八虎 “你倒也看得仔细。” 朱厚照这才缓缓睁开双目,静静看了刘瑾一眼,他也知道刘瑾的心思,淡淡道:“朕新承大统,年纪尚幼,先帝託孤重臣俱在朝局,內阁六部盘根错节,皆是深耕朝堂多年的老臣。” “朕若是刚登基,便依往日性子肆意妄为,骤改旧制,安插东宫近侍,岂不是正好落人口实?” “那些文官本就视朕为顽劣储君,心中早已设防,朕若贸然行事,必会招来满朝諫疏,指责朕亲小人远贤臣,届时君臣对立,朕初登帝位,拿什么与满朝文臣抗衡?” 听到这话,刘瑾不禁心头一震,连忙垂首躬身,不敢插言,他虽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但他並不擅长朝堂权谋。 “朕令诸事照旧,並非懦弱畏事,也非胸无远志。” 顿了一下后,朱厚照继续道:“朕只是暂且守成,不想妄生事端,稳住朝局,令百官摸不透朕的深浅。” “只要他们看不透,便不敢隨便以礼法束缚、以諫言施压,朕正好藉此时机,静观朝堂风云,默察人心向背,慢慢稳固皇权。” “皇爷圣明!” 闻言,刘瑾心中顿时豁然开朗,连忙恭声道:“奴才眼界浅陋,只看得到表面行止,竟没想过其中这般深远庙堂算计,皇爷心思城府,远非奴才所能揣度。” “你们明白便好。” 朱厚照淡淡瞥了刘瑾几人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告诫:“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別泄了朕的谋划。” “奴婢等人谨记圣諭!” 听到朱厚照的警告,刘瑾几人连忙叩首:“定当谨守本分,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句圣心谋划!” “起来吧。” 朱厚照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朕有些乏了,你们且退下,吩咐宫人不许惊扰,朕要静养片刻。” “奴婢遵旨。” 刘瑾几人恭恭敬敬起身,弯腰退步,轻手轻脚退出寢殿,合上殿门。 看著刘瑾几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他之所以跟刘瑾他们说这番话,主要是因为接下来刘瑾几人是他暗中组建自己势力的关键。 原身他老爹弘治皇帝留下的这套班底,实在太过强悍,三位託孤大臣的资歷太深,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还有大量的言官作为帮衬。 这些言官完全不怕死、更不怕丟官,但凡他的举动稍有出格,这些人就会蜂拥而上,直接给他来一场死諫,他想要在朝堂上破局是很难的。 歷史上的朱厚照年少气盛,一味强硬对抗,处处跟文官们对著干,纵八虎,修豹房,看似隨心所欲,实则一生被处处掣肘,至死都没能真正握紧皇权。 相反的,原身那位堂弟,嘉靖皇帝朱厚熜,以藩王入继大统,却用了一场大礼议,硬生生撕裂文官阶层抱团的格局,之后更是借修道斋醮之名,躲在深宫数十年,牢牢掌控著大明的权柄。 可见跟刘健他们死磕,绝对不是上上之策,最好是先避开那些文官的锋芒,让那些文官內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內訌。 而朱厚熜的做法正好命中了这一点,在朱厚熜不上朝后,严嵩和张居正他们的內斗就是文官內部利益分配不均的原因。 不过光学朱厚熜的权谋是不行的,因为朱厚熜虽然牢牢掌控著皇权,但並没有太大的进步,既没有从文官手中夺回兵权,也没有从文官手中收回被分割出去的皇权。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击榻边,心中思绪流转,想要收回兵权和被分割出去的皇权,最好就是先把禁军和京营掌控在手中。 不过想要將禁军和京营彻底掌控在他的手中,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现在禁军和京营的粮餉全部被文官掌控在手中。 这对於他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自古以来,粮餉在谁手中,士兵就听谁的话,当初土木堡之变中,文官之所以能够轻易拿到兵权,就是因为粮餉权在文官的手中。 哪怕他能够拉拢一部分武將,短时间內掌控京营,也很难完全掌控京营,因为现在武將的升迁权完全掌控在文官的手中。 在土木堡之变前,各省总兵官、副总兵都是由都督府提名,兵部审核资料,皇帝负责决定要不要升迁。 可如今不同,將领升迁的提名权已经被文官从五军都督府抢走了,这代表著文官想要提拔谁就能提拔谁,而且他还只能从文官提名的人选中挑选。 当然了,他作为皇帝,也可以强行任命其他人担任將领,就像朱祁镇任命石亨他们一样,不过这种任命没有获得百官的认可,他任命的將领其实是很难完全掌控禁军和京营的。 而且除了將领的升迁权外,还有调兵权也被文官所掌控,虽说兵部想要调兵也需要他的同意,但是这也代表著他想要调兵也得通过文官集团。 想了一会后,朱厚照便拋开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让自己合理地躲开朝堂上的纷爭。 因为弘治皇帝一生尊儒崇礼,敬重儒学先贤,相信士大夫,一生勤政不怠,是文官心目中的完美圣君。 他作为弘治皇帝的独子,先帝刚刚驾崩,国丧尚未结束,若是现在骤然沉迷道家,修道养生,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那些文官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因为那些文官想要的皇帝是他老爹那样的皇帝,表面上看起来勤政,实际上完全听从文官的建议。 在整个明朝两百多年的歷史上,弘治朝的文官可以说是最舒服的时期,因为弘治皇帝不仅对他们言听计从,更是让出了大量的权力。 比如內阁的票擬权就是在弘治朝正式確立的,在弘治朝之前,票擬权还没有正式確立,內阁的地位虽然不低,但和六部也只是勉强平起平坐罢了。 可是在票擬权確立之后,內阁的地位就正式开始凌驾於六部之上,票擬是指內阁大臣审阅奏章后,在纸条上草擬处理意见。 第4章 明君的本质 这也为后面內阁统领六部打下了根基,因为票擬权的確定,代表著六部要听从內阁的命令,按票擬的意见执行政务。 其次还有吏部的“銓政釐正”之权也是在弘治朝確立的,明初时期,朱元璋规定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可隨时干预人事任免,比如成化皇帝就直接任命过大量的传奉官。 可是“銓政釐正”之权確立后,吏部拥有对官员选拔考核的绝对管理权,自此官员任命便需经吏部按例考选,皇帝不得绕过吏部直接授官。 其次还有盐政改革,弘治朝的盐政改革可以说是文官彻底压死勛贵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的盐法是开中制,商人需要运输粮食到边境换取盐引,才能用盐引去盐场换盐。 而改革后,盐法变成了折色制,由一开始商人运输粮食到边境换取盐引,改成了商人直接在盐运司缴纳白银换取盐引,免除了运粮环节。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边军的粮草全部都要依靠户部和兵部调拨了,勛贵阶层自此完全成为了一个吉祥物,毕竟调兵权、升迁权、粮餉权全部被文官所掌控,勛贵们还能干嘛? 如今文官们从弘治皇帝的身上捞到这泼天的富贵,自然不可能让他脱离文官阶层的掌控,这也是歷史上的朱厚照被文官们处处掣肘的原因。 所以现在他要是贸然行事,只会引来文官的围追堵截,到时他估计就得重蹈原身的覆辙了,毕竟那些文官绝对不会允许皇帝重新夺回权力的。 朱厚照眼神凝重,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当年嘉靖皇帝能够肆无忌惮修道,一个是因为他通过大礼议斗垮了一部分文官集团,確立了自己的威望。 一个是因为嘉靖皇帝继位日久,朝政稳固,世人早已习惯帝王喜好,还有一个原因是嘉靖皇帝以修仙祈福为先帝超度为名,文官无从指责。 而他现在天时地利全都不占,毕竟在国丧期间谈修仙问道,本身就有违人情礼法,如今满朝皆是弘治旧臣,人人以匡正君王为己任。 绝不会容忍他不理朝政,去修仙问道的,一旦他有这个跡象,那些人绝对会奋不顾身弹劾上諫的,到时他就麻烦了。 而且刘瑾他们此时羽翼未丰,根本无法帮他抵挡朝堂上的压力,要是让文官集团抱成一团,那么他想要破局就困难了。 思索了良久,朱厚照眼中灵光一闪。 既然嘉靖皇帝能够以修仙祈福为先帝超度为名避开朝堂的斗爭,那他自然也可以,毕竟天子以孝治天下,大明最重孝道。 要是他把为先帝祈福超度作为理由,那些文官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毕竟他作为人子,这么做完全符合孝道,除非那些文官不让他尽孝。 只要他能够顺利避开朝政,那么久而久之,朝堂大权自然在內阁和六部流转,到时他再扶持一些文官和刘健他们斗就行了。 等到文官集团內耗得差不多了,他就能够拉一派打一派,慢慢从文官的手中夺回权力,这是最好的办法。 …… 杨宅。 夜色下,府內书房早已掌了灯,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將屋內几人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衬托得书房內的气氛相当凝重。 杨廷和端坐於梨花木书案之后,一身未换下的緋色朝服尚未褪去,腰束玉带,冠冕规整,只是平日里总是带著温润笑意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 书案两侧,分別坐著三人,都是他多年的心腹,左春坊庶子孟羽,右春坊諭德顾清,还有翰林院编修毛澄。 “杨兄,今日朝堂之上,陛下那番话,您怎么看?”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顾清,他们四人都是朱厚照的潜邸旧臣,无论是资歷,还是情分,都是朱厚照身边最亲近的文臣。 他本以为今日登基大典之后,朱厚照肯定会提拔他们这些潜邸老臣,谁知道朱厚照竟然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几人也就算了,可杨廷和跟著朱厚照这么多年,如今朱厚照登极称帝,杨廷和不说入阁拜相,至少一个六部侍郎的位置还是应该有的,可朱厚照半个字都不提,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看不透,不合理。” 听到顾清的话,杨廷和摇了摇头,他是真的看不透朱厚照在打什么主意,教了朱厚照这么多年,之前朱厚照一直恣意放纵,整日与宦官游乐骑射,今天却一反常態。 “何止是不合常理,简直是判若两人。” 闻言,靳贵轻轻捋了捋下頜的鬍鬚,接过话头道:“往日在东宫,殿下不喜经史礼法,性子跳脱恣意,今日登基,殿下却疏离淡漠得像是换了个人。” 靳贵话音落下,书房內再度陷入沉寂,烛火噼啪轻响,映得几人面色愈发沉凝。 “陛下自幼长於深宫,性子虽跳脱,但却是聪明绝顶之人。” 毛澄素来持重,此刻也忍不住抚须开口:“陛下今日一反常態,稳坐朝堂,一句“朝政照旧”压得满朝文武不敢妄动,这绝非临时起意,怕是早有思量。” “毛兄的意思是陛下在藏拙?” 顾清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解:“陛下弱冠之年,真有这般城府?” “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毛澄也有点不確定,因为在詹事府这些年里,朱厚照一直以顽劣的形象出现,如果朱厚照真的是在藏拙,那就太可怕了。 听到眾人的议论,杨廷和始终沉默,指尖轻轻敲击著案沿,他侍奉太子朱厚照多年,算得上是最了解这位帝王的臣子之一。 从前的朱厚照,厌弃经筵,痴迷骑射,隨性妄为,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骄纵与浮躁,可今日大典之上的举动,完全打破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可终究只是揣测。” 过了好一会,杨廷和终於开口:“陛下心性骤变,朝堂风向难定,若是一味闭门猜测,终究不是办法。” “杨兄的意思是?” 孟羽看向杨廷和,眼中满是询问。 “明日一早,我入宫求见陛下。” 杨廷和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语气沉稳:“如今先帝新丧,陛下初登大宝,我以近臣之身,入宫请安,顺道探探圣意,再合理不过。” 听到杨廷和的话,眾人皆是眼前一亮,杨廷和作为潜邸旧臣,本就有隨时入宫覲见之权,借著请安问政之名,近距离观察朱厚照的言行举止,远比他们在这里胡乱揣测要靠谱得多。 第5章 皇权掘墓人 “只是……” 沉默了一会后,靳贵微微蹙眉,出言提醒:“陛下今日退朝的態度,显然不想多谈朝政,杨兄若是贸然问及朝堂之事,怕是会触怒陛下,反倒弄巧成拙。” “我自然明白。” 杨廷和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思虑:“王心中自有分寸。”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如今朝局未定,陛下心思难测,越是急切,越是容易出错,唯有以静制动,以臣子的恭顺之態,徐徐试探,既能摸清陛下的真实想法,又能保全自身。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皆是放下心来。杨廷和行事素来周全,思虑縝密,由他出面试探,再合適不过。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廷和整理好朝服,独自一人前往皇宫求见。 通传太监入內稟报时,朱厚照正斜倚在寢宫软榻上,翻阅著弘治朝遗留的朝政奏摺,刘瑾侍立在旁,隨时等候吩咐。 “陛下,詹事府詹事杨廷和在外求见。” 太监躬身跪地,朗声通传:“称是感念先帝恩德,入宫为陛下请安,为先帝祈福。” 听到杨廷和的名字,朱厚照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殿门方向,眼中满是凝重之色。 如果说现在整个大明,谁是他最忌惮的,那么杨廷和肯定首当其衝,因为论及对皇权危害最大的官员。 在整个大明两百多年的歷史中,杨廷和应该排在第一位,还在于谦于少保之上,堪称是皇权的掘墓人。 因为杨廷和是整个大明第一个在皇位空悬期,创內阁首辅全权摄政的首例,是大明第一个实质上的权臣,打破了朱元璋定下的“权力归皇帝一人”的祖制。 歷史上,在明武宗驾崩后,杨廷和以內阁首辅的身份独掌天下大权三十七天,藉助武宗遗詔,清洗了武宗提拔起来的所有旧部,包括锦衣卫指挥使、京营提督、宦官集团、豹房近卫亲军、外四家军等绝对核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而且杨廷和不仅仅是清洗武宗旧部,更是在这期间,彻底割裂了皇权与军权,比如原本皇帝想要调兵,只需要通过兵部就行了,也就是说,皇帝可以通过强行任命兵部尚书来调动军队。 可是在杨廷和掌权期间,下令规定兵部调兵需经內阁附议,没有內阁附议,禁止一切调兵行为,彻底將兵权掌控在了內阁手中。 这代表著皇帝已经无法通过强行任命兵部尚书去掌控兵权了,因为皇帝掌控了兵部也没用,內阁不同意调兵的话,兵部也没辙。 自此確立了內阁权柄凌驾於皇权之上的形势,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皇权的地位才真正一落千丈,哪怕嘉靖皇帝那种天生的权谋家也撼动不了文官集团的权力。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文官集团才正式成为制衡皇权的制度性力量,也就是说,是杨廷和把整个文官集团拧成了一股绳的。 而这还只是正史上的,在一些野史上,甚至记载杨廷和是明武宗溺水身亡的幕后黑手,当然了,野史並没有什么说服力。 “宣。”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虽然他忌惮杨廷和,但他想要打破如今朝堂上抱成一团的形势,还得依靠杨廷和他们才行。 “臣杨廷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杨廷和稳步走入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杨学士免礼,赐座。” 朱厚照抬手,话里没有疏远,反倒带著几分亲近,对於他来说,杨廷和虽然是一柄双刃剑,但现在杨廷和还得依靠他,他还能握著这柄双刃剑的剑柄。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连忙吩咐宫人搬来锦凳,杨廷和躬身谢恩后,方才小心翼翼落座,坐姿端正,垂眸敛神,尽显臣子恭谨。 “陛下登基伊始,国事繁重,还要为先帝丧仪操劳,龙体辛劳,臣心中甚是牵掛。” 落座后,杨廷和率先开口,言辞恳切:“臣今日入宫,乃是为陛下请安,愿陛下保重龙体。” “杨爱卿有心了。” 听到杨廷和的话,朱厚照心中琢磨著杨廷和的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父皇仙逝,朕身为儿子,守孝祈福乃是本分。” “陛下仁孝,心繫江山,乃是天下之福。” 听到这话,杨廷和心中微动,顺势接话:“昨日登基大典,陛下临朝理政,气度沉稳,令满朝文武心悦诚服,臣更是倍感欣慰。” “只是先帝在时,常与臣等谈及朝政,叮嘱臣等务必尽心辅佐陛下,守护弘治中兴基业。” 夸讚了朱厚照几句后,杨廷和才继续道:“如今陛下初理万机,不知对日后朝政打理,可有什么安排,臣等身为潜邸近臣,愿为陛下分忧,但凡陛下有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听到杨廷和的话,朱厚照眼睛微眯,杨廷和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问昨天登基大典上的事情,但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接下来的打算。 “先帝励精图治,任用贤能,才换得朝局安定,百姓安康。” 斟酌了一会后,朱厚照才不紧不慢道:“朕年少登基,於朝政阅歷尚浅,不如诸卿深耕朝堂,经验丰富。” “当下最重要的继续维持朝野安稳,百姓无忧的现状,至於日后朝政,循序渐进便好,有诸位贤臣辅佐,朕无需过多干涉。” 既然杨廷和想要打探他的谋划,那他也不介意给杨廷和一些危机感,让杨廷和更依靠他,因为杨廷和想要在朝堂上立足,就只能依靠他这个皇帝。 听到朱厚照的话,杨廷和的心一沉,他们这些詹事府的潜邸老臣想要进入朝堂,基本上只能依靠朱厚照。 因为他们是詹事府的官员,平时的职责就是教导朱厚照,根本没有什么政绩,如果朱厚照不提拔他们,那么他们根本走不上朝堂。 “陛下谦逊,臣等不敢当。” 沉默了一会后,杨廷和不甘心道:“只是臣斗胆,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御极天下,日后总要亲理庶务,独掌朝纲。” “臣担心长久循守旧例,会磨灭陛下的锐意进取之心,若是陛下觉得有不妥之处,臣等愿为陛下筹谋。” 第6章 计划开始 如果朱厚照真的不打算插手朝堂,那么他们这些人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因为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詹事府的官员就是要替代刘健他们这些前朝老臣的。 如果朱厚照不提拔他们的话,刘健等人绝对不会提拔他们上位的,甚至可能打压他们,毕竟没人愿意乖乖让出自己的权力。 朱厚照自然听出了杨廷和的言外之意,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知道杨廷和已经上鉤了,不过这也正常。 詹事府作为储君的班底,自古以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受益者,现在他已经登基称帝了,杨廷和他们在詹事府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甘心一无所获。 “爱卿所言,朕亦心中有数不过,朕並非不思进取,只是凡事欲速则不达。” 不过想归想,朱厚照的表情依旧淡然,缓缓道:“如今国丧未过,朝野人心未定,当以稳为主,待时局安稳,朕自有决断。” 听到朱厚照滴水不漏的回答,杨廷和的心一沉,他知道朱厚照之前真的是在藏拙,而现在朱厚照还不想和刘健他们正面起衝突。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臣不及也。” 沉默了片刻后,杨廷和恭敬道:“臣定当谨遵陛下旨意,与诸位同僚各司其职,辅佐陛下,守护江山,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杨爱卿忠心可鑑,朕心甚慰。” 见效果已经差不多了,朱厚照淡淡道:“今日爱卿既已入宫,便多留片刻,陪朕说说话吧。” “臣遵旨。” 闻言,杨廷和恭敬应道,心中依旧波澜翻涌,朱厚照藏得太深了,有这么个皇帝,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在乾清宫中待了半个时辰后,杨廷和才起身告退离开。 看著杨廷和离去的身影,朱厚照倚坐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他已经给了杨廷和足够的压力,接下来就看杨廷和他们怎么选了。 “刘大伴。” 收回了目光后,朱厚照看向隨侍在一旁的刘瑾。 “奴婢在,皇爷有何吩咐?” 听到朱厚照喊自己,刘瑾连忙垂首躬身,毕恭毕敬应道。 “大行先帝骤然崩逝,朕日夜哀思,心中悲痛难抑。” 朱厚照神色平静道:“朕思及道家斋醮超度之法,可祭奠亡魂,慰藉先帝英灵,朕身为人子,当尽一片孝心,传朕口諭,將整个京师之內全部有道行的道士尽数召集入宫。” “另外在宫中择清静之地搭建法坛,设下水陆大道场,命眾道士日夜诵经祈福,为先帝超度冥福。” 听到这话,刘瑾不禁心中诧异,平时在东宫之中,朱厚照素来不喜僧道方士,觉得清修斋戒枯燥乏味,怎么现在刚刚登基,便要召集全城道士入宫做法事? “奴婢谨遵圣諭。” 不过想归想,刘瑾还是恭敬道:“奴婢这就派人奔走京城各大道观,寻访名道高士,尽数接入宫中筹办道场,定然把祈福之事办得妥当,不负皇爷仁孝之心。” “去吧,行事利落些。”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目光看向了內阁的方向,等刘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肯定不会放任他继续下去的,到时就看谁的手段更厉害了。 “是!” 闻言,刘瑾不敢耽搁,缓缓退出了大殿。 望著刘瑾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端起手边清茶浅抿一口,他以尽孝祈福为名义召道士入宫,名正言顺,占尽大义,满朝文官纵使心中百般不愿,也挑不出半分错处阻拦。 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就能借著守孝祈福之名,躲开那些文官的管束,静看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等待出手的机会。 ……… 內阁值房。 內阁首辅刘健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手中握著一份刚刚传来的內侍密报,眉宇间满是忧色,一旁的次辅李东阳、谢迁二人也是神色凝重。 “刘兄,这事你怎么看?” 沉默了片刻后,李东阳声音低沉道:“陛下那边是什么情况?” 方才宫中传出消息,朱厚照让刘瑾出宫,召集京师所有道士入宫,將於宫中大兴斋醮、开设水陆道场,为先帝超度祈福。 “荒唐!实在是荒唐!” 听到这话,刘健低嘆一声:“先帝一生崇儒尊孔,敬士勤政,以仁义治天下,以礼法安万民,一生不信虚妄鬼神之说。” “陛下初登大宝,国丧未期,本该居庐守孝,承继先帝勤政之志,如今却骤然篤信道家虚妄,大兴斋醮科仪,实在是荒唐!” 说实在的,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宪宗皇帝朱见深,宪宗皇帝在位期间就道教方术,长期不理朝政,甚至为此册封了很多道士和方士为传奉官。 这个情况直到孝宗陛下继位,之后他们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在孝宗陛下的默许下,將宪宗皇帝留下的千余名传奉官给罢免了。 所以现在朱厚照召集道士进宫大兴斋醮,开设水陆道场,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宪宗皇帝,毕竟老朱家是有这个传统的。 “陛下此举太过突兀了。” 听到这话,李东阳也不禁面露忧色:“往日我们在东宫也待了数年,陛下从未亲近僧道,如今登基不过两日,骤然行此诸事,绝非偶然。” “我最怕的並非陛下为大行先帝斋醮祈福。” 闻言,谢迁再次嘆息:“而是那些道士,这些京师道士多是擅长揣摩人心,投机钻营之辈。” “如今陛下年少,心性未定,阅歷尚浅,从未接触此等奸猾之徒,如今这些人被尽数召入宫中,日夜伴於君侧,在这些人朝夕蛊惑之下,陛下恐怕守不住本心啊。” 他们都是託孤重臣,受孝宗朱祐樘临终遗命,肩负辅政安邦之责,之前朱厚照性格跳脱就已经让他们寢食难安。 昨天登基大典的时候,朱厚照一句诸事照旧,他们提著的心才鬆了一下,谁知道这才一天的时间,朱厚照就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如果朱厚照真的学宪宗皇帝沉迷道家,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传奉官的事情还没过几年呢。 要是朱厚照宠信那些道士和方士,说不定还会再次出现传奉官,別看他们似乎通过銓政釐正之权將皇帝任命传奉官的途径给截断了。 第7章 文官集团的反应 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无法限制皇帝的行为,朱厚照要是想任命传奉官,他们除了眼睁睁看著,完全没有其他办法。 毕竟大明是皇帝,他们这些官员根本无法强制让皇帝听他们的话,要是他们敢如何,一个大不敬的罪名砸下来,谁都扛不住。 “陛下昨日临朝,行事沉稳有度,我以为陛下歷经先帝大丧,已然收敛顽劣心性,懂得守成稳政。” 听到刘健的话,谢迁长长嘆了一口气:“如今看来,是我想得太过简单,陛下终究年少,心性未定,此番召道设醮,看似尽孝,实则是陛下那耽乐嬉游的性格使然。”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侍卫匆匆来到內阁门口,恭敬道:“诸位阁老,各部尚书在宫外求见陛下,是否要通报?” “先请他们来这里。” 听到这话,刘健沉声道,现在不能让他们隨意去见朱厚照,如今朱厚照不过十五岁,正是性格最叛逆的时候。 如果刘大夏他们的態度太过强硬,反而可能会激怒朱厚照,现在朱厚照只是举办水陆大道场为先帝超度,並没有做出其他极端的事情。 如果他们因为此事太过咄咄逼人,只会激发朱厚照的逆反之心,到时候可能更不好收场,甚至让朱厚照彻底沉迷道学,信任那些道士和方士。 … 没过多久,兵部尚书刘大夏、户部尚书韩文、礼部尚书王琼等九卿重臣联袂而入,皆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刘兄,宫中之事,我等已然听闻。” 刘大夏刚一步入內阁,便拱手开口,语气急切道:“陛下遍召天下道士入宫设醮,此事万万不可纵容啊。” “方士小人,最善蛊惑君心,一旦陛下深陷其中,日后必定怠於朝政,疏於庶务,我大明刚歷经弘治中兴,基业稳固来之不易,岂能因君王耽於虚妄,毁於一旦!” “没错!” 韩文亦是面色沉肃,沉声附和:“国丧祈福,心意可嘉,但何须大兴道场,遍召方士,寻常宗庙祭拜,素心祈福,便足以尽人子孝道。” “如此大张旗鼓,召一眾江湖方士入宫,於朝堂礼制不合,於君王德行有损,长此以往,宫中道流横行,小人盘踞君侧,必乱朝纲!” 他们都是成化年间就入朝为官的老臣,自然很清楚当初那些传奉官是如何祸乱朝纲的,如今朱厚照召集那么多道士方士入宫,要是重蹈成化朝的覆辙,那先帝打下的盛世根基就全完了。 “依礼制,天子守孝,当守庐静默,勤政慰民,从未有国丧期间广召方士,大兴斋醮的先例。” 礼部尚书王琼也跟著说道:“此举看似尽孝,实则逾制违礼,更恐滋长宫中虚妄之风,若不及时劝阻,日后必成朝中大患。” 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朱厚照召集道士方士这件事说成了祸国害民之举,大有现在就要进宫死諫的趋势。 “诸位先息怒。” 看到刘大夏等人的神色,刘健嘆息了一声,朱厚照可不是孝宗皇帝,未必会听他们的好言相劝。 听到刘健的话,眾人的目光齐聚刘健身上,想要看看刘健这位首辅有什么主意。 “诸位忧心社稷、顾虑君德,与我所想別无二致。” 刘健环视眾人一眼后,沉声道:“陛下年少,初登大宝,心志不坚,最易被旁门左道蛊惑。” “我等身为先帝託孤之臣、朝廷股肱,若明知祸患而不言,便是愧对先帝託付,愧对天下苍生!” 顿了一下后,刘健继续道:“只是陛下此番举动,打的是为先帝祈福的名头,我等若是贸然强諫,言辞过激,反倒会落得阻拦君王尽孝、忤逆君心的罪名,惹陛下反感牴触,届时適得其反。”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眉头紧皱,如今朱厚照以孝道为名行事,儒家最讲究忠孝大义,若是强行死諫,便是置君王於不孝之地,於理不合,反而会让朱厚照心生牴触,愈发固执己见。 “依我看,我们不可聚眾强諫,亦不可沉默纵容。” 沉吟片刻后,谢迁开口说道:“不如由我等內阁牵头,联合六部重臣,擬一份奏疏,言辞恳切,不阻陛下尽孝之心,只陈利弊得失。” “先肯定陛下仁孝之心,再细数方士蛊惑君心,荒废朝政的祸患,劝陛下简祭守心,以勤政爱民为最大尽孝。” “谢公此言自是最好。” 闻言,刘大夏嘆了口气:“可陛下若是不听,又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再入宫面圣,当面劝諫也不迟。” 听到刘大夏的话,一旁的李东阳嘆了口气道,说实在的,他总感觉朱厚照做这件事並不是单纯为朱祐樘守孝,在背后还有更多的谋划。 只是想归想,李东阳没有说出来,因为朱厚照的年纪太小了,今年也才十五岁,应该没有那么深的心计。 “那便先如此。” 听到这话,刘大夏几人也没有再强求,因为现在的情况確实不適合太过逼迫朱厚照,因为朱厚照並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而且现在朱厚照还是以尽孝的名义召集那些道士的,如果他们强行逼迫朱厚照遣散那些道士,那就是不让朱厚照尽孝。 到时不但会得罪朱厚照,甚至会激发朱厚照的逆反心理,以后朱厚照要是直接学宪宗皇帝,大肆册封传奉官,那他们就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朱厚照如今的岁数正是逆反性格最强烈的年纪,而且这个年纪还是最不顾一切的,这种半大小子做事可是百无禁忌的。 “那我们先商议一下奏疏该如何擬定吧。” 见刘大夏等人同意了,刘健才继续说道:“如今情况复杂,奏疏的言辞不能太过强硬,否则容易引起陛下的不满。” “此事刘兄做主便是。” 听到刘健这话,刘大夏面露不悦之色,这件事明明是朱厚照的错,现在他们劝諫还要小心翼翼,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第8章 杨廷和的决定 另一边,离开皇宫后,杨廷和一路乘车返回自己的府宅,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如同他此刻浮沉不定的心境。 看著车窗外的景色,杨廷和只觉得压力如山,虽然和朱厚照的谈话只有短短半个时辰,但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震撼。 如今在他心里,那个顽劣跳脱,耽於嬉游的朱厚照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言辞滴水不漏,步步藏著算计的皇帝。 他作为东宫讲官,在詹事府待了十年,自认看透了朱厚照的性格,可今日一番交谈,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见的,不过是朱厚照的表象。 … 当杨廷和回到自己的书房,此时的书房之內,孟羽三人已经在等著他了。 “杨兄,情况如何了?” 看到杨廷和进来,顾清率先开口:“陛下那边究竟是何情况?” 孟羽两人也看向了杨廷和,他们都是朱厚照的潜邸旧臣,基本上都在詹事府待了十几年,根本没有正式进过朝堂。 如今朱厚照御极天下,是他们进入朝堂最好的时机,可现在朱厚照的態度晦暗难明,如果朱厚照不愿提拔他们,他们这辈子基本上就没什么前途了。 “我们都小覷陛下了。” 杨廷和走到书案前落座,神色凝重道:“经过刚才的试探,我可以確定,陛下的心计之深,远超你我之前的预想。” 杨廷和的话音一落,书房內瞬间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映得几人面色极其肃穆,他们本来就在猜测,朱厚照以前是不是在藏拙。 现在確定了,他们又不太敢相信了,因为朱厚照的年纪太小了,而朱厚照从他们在詹事府就一直是这副顽劣跳脱,耽於嬉游的模样。 这说明朱厚照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了权谋之术,也懂得藏拙收敛,这种妖孽人物可不是大明之福。 “那陛下昨日的行为就是另有图谋了。” 沉默了一会后,孟羽出声问道:“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之前陛下看似放权,实则应该是避刘健他们的锋芒。” 闻言,杨廷和开口道:“如今朝堂格局,全数是先帝遗留的旧臣班底,刘健三人受先帝託孤,六部九卿又根深蒂固。” “这些人都视先帝为仁君,固守弘治旧制,陛下若是初登帝位,便急著提拔潜邸旧臣,更改朝堂规制,便是主动站在满朝文官的对立面。” “先帝在位一十八年,仁厚宽和的性格造成了如今刘健他们一家独大的格局。” 顿了一下后,杨廷和继续道:“陛下自幼长於深宫,耳濡目染,岂能不知君弱臣强的朝堂弊端,如今陛下看似放权,实则是避开了朝堂纷爭,让刘健他们放鬆了对陛下的戒备。” “陛下好深的心计。” 听到这话,毛澄忍不住轻嘆:“以陛下之龄,便能够在初登帝位时忍下情绪,这心性比先帝强多了,怕不是朝廷之福啊。” 在大明历任皇帝中,朱祐樘在登基前的经歷堪称整个大明最艰难的皇子成长史,朱祐樘的生母纪氏是广西土司之女。 因为家族叛乱,纪氏被俘入宫,虽然侥倖被宪宗宠幸而怀上龙种,但却得罪了万贵妃,万贵妃多次让宫女给纪氏强灌墮胎药,好在朱祐樘命大,侥倖活了下来。 不过万贵妃也没有就此放过朱祐樘,而是派了太监张敏去暗杀刚出生的朱祐樘,好在张敏没有听万贵妃的话,冒死將朱祐樘藏匿在冷宫。 虽说朱祐樘靠著冷宫的太监宫女遮掩和哺养侥倖活了下来,但日子也不好过,哪怕后来被宪宗皇帝认回了,朱祐樘依旧活得战战兢兢。 先是生母纪氏暴毙,紧接著恩人张敏也吞金自尽,那些庇护朱祐樘的宫女太监也多数死於非命,万贵妃还多次唆使宪宗皇帝改立其他皇子。 不过这段经歷虽苦,但也培养了朱祐樘坚毅的性格,而且那些宫女太监的无偿相助也让朱祐樘性格变得宽厚仁慈。 而朱厚照不一样,朱厚照没有这种宽厚仁慈的性格,但却又天生聪慧,小小年纪便精通权谋之术,对文武百官而言,並非什么好事。 “这正是我担心的。” 这时,杨廷和接著说道:“陛下今日言语之中,已经隱隱表明他不愿做先帝那般仁厚君王,如今看似放权,实则是不愿做刘健他们手中的傀儡。” “可陛下如今一味放权,放任內阁六部理政。” 闻言,顾清不禁疑惑:“岂不是反倒让刘健他们的权柄更盛,日后更难制衡?” “非也。” 杨廷和摇了摇头道:“刘健他们三人看似同心,可三人政见各异,性情也多有不同,表面铁板一块,实则內里暗藏缝隙。” “而且六部九卿各有利益派系,有人想固守旧制,也有人谋求革新,更別说还有人贪恋权位,根本不可能团结一致。” “现在陛下置身事外,任由朝臣自行博弈,久而久之,刘健他们必会因利益分配不均和政见分歧,生出內訌。” “杨兄,陛下非善类。” 沉寂片刻后,孟羽低声问道:“我等该当如何自处?” 孟羽这句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他们作为朱厚照的潜邸旧臣,在朝堂上没有政绩,想要踏入朝堂,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附朱厚照。 可现在朱厚照显然不是善类,如果他们依附朱厚照,那么他们大概率会成为朱厚照跟刘健他们斗的棋子。 这对於他们来说,並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如今刘健他们掌控朝堂,他们要是当朱厚照的棋子,必然要承受刘健他们的压力。 “我感觉还是先登上朝堂再说吧。” 听到这话,杨廷和摇了摇头道:“若是无法登上朝堂,我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虽说他也担心成为朱厚照的棋子,但是不依附朱厚照的话,他们连当这个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杨廷和的话,孟羽几人都沉默了,確实如杨廷和所说的,要是不投靠朱厚照的话,他们基本上登不上朝堂,到时朱厚照是不是善类都和他们无关了。 第9章 百官逼宫 內阁值房的烛火彻夜未熄,刘健三人拿著奏疏不断商议,每个字都斟酌了数遍,直到天色微亮,一封用词严谨的劝諫奏疏才正式定下。 “希望陛下回头是岸。” 看著誊写工整的奏疏,刘健面上满是愁容,说实在的,他並不怎么看好这封奏疏,这些年来朱厚照沉迷骑射游乐,他们也不是没有劝过,但没有任何效果。 现在他们想要劝朱厚照遣散那些道士,大概率是要无功而返的,毕竟朱厚照真要听劝的话,以前也不会沉迷游乐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听到这话,李东阳也摇头嘆息,朱厚照並不是那种会听劝的人,他们也只能儘可能尝试劝一下罢了。 “先让其他人署名盖印吧。” 一旁的谢迁摇了摇头,现在也只能联合刘大夏他们这些六部重臣一起劝諫,希望朱厚照能够看在他们这么多重臣的面子上,会稍微退一步。 “也只能如此了。” 闻言,刘健也跟著摇了摇头,然后派內阁的传书官將奏疏送去六部衙门,让刘大夏他们一起署名盖印。 … 宫中僻静的西苑区域,一座规模宏大的水陆大道场已然搭设好,青布幔帐层层垂落,三清神像端正供奉。 案前香烛高燃、青烟裊裊,数十名徵召而来的道人身著道袍,手持经卷法器,分列两侧,诵读度亡经文,钟磬木鱼之声不绝於耳,繚绕整座宫苑。 朱厚照也褪去朝服,一身素白守孝常服,盘膝坐於道场侧旁的静席之上,一副为先帝祈福超度的孝子模样,刘瑾则是率一眾宦官严守宫门,防止有人喧譁惊扰,搅了这场斋醮法事。 “陛下正在为先帝诵经祈福,心诚守静,不许外物惊扰。” 这时,通政使司的经歷尚飞鸿捧著刘健等人的联名奏疏来到道场之外,便被刘瑾拦住了。 “是。” 听到刘瑾的话,尚飞鸿不敢违逆,他是通政使司的,只负责传递奏本,又不是內阁的人,没必要得罪刘瑾这种大人物。 足足等了近三个时辰,直至暮色降临,尚飞鸿见实在没有机会亲自將奏疏递给朱厚照,只能无奈返回內阁,因为刘健他们已经叮嘱了很多次,奏疏必须亲自交给朱厚照才行。 … “稟诸位阁老,陛下驻蹕西苑道场,潜心诵经祈福,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圣驾,下官数次求见递疏,皆不得入內。” 回到內阁值房后,尚飞鸿將奏疏交还给了刘健。 听到尚飞鸿的话,內阁值房內气氛瞬间沉到谷底,刘健眉头紧皱,虽说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朱厚照连奏疏都不看,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这是刻意置之不理啊。” 李东阳长嘆一声,语气满是无奈,朱厚照肯定知道奏疏的事情,毕竟尚飞鸿在外面等了三个时辰,朱厚照不可能不知道,但朱厚照还是不见尚飞鸿,显然是刻意迴避。 “如今先帝新丧,国丧大礼未毕。” 闻言,谢迁脸色铁青道:“陛下不居庐守孝,终日与方士为伍,日后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陛下的德行?” “事已至此,唯有我等牵头,联合六部九卿、科道重臣一起入宫请安。” 沉默了片刻后,刘健才咬牙道:“恳请陛下罢道场,守孝制。” 听到这话,李东阳和谢迁的脸色一变,內阁和六部九卿一起入宫面諫,是朝堂上最高级別的劝諫了,再往上就是跪宫门了。 “刘兄,这有点过了。” 深吸了一口气后,李东阳才开口说道,虽说他也知道奏疏没用的话,只能他们亲自去劝諫了,但联合六部九卿一起去,那也太过了。 “先请其他人过来一起商议一下吧。” 闻言,刘健摇了摇头:“陛下刻意迴避,我们不去求见,那就没有办法劝諫陛下归心了。” 听到刘健的话,李东阳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了,得看看其他人都是什么態度。 ……… 暮色下,宫殿中的灯火早已亮起,朱厚照盘膝坐於道场侧旁的静席之上,望著前方的道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刘健他们送奏疏过来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只不过他懒得去看刘健他们送来的奏疏,因为刘健他们送来的奏疏无非就是要他遣散道士,拆除道场罢了。 这玩意就是一种规训,如果他这次服软了,那么接下来刘健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只要他稍有不合刘健他们的意,便会迎来对方的劝諫,直到他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为止。 “皇爷,百官在宫外求见!” 就在这时,刘瑾快步走进了静室,来到朱厚照的身旁,低声焦急道。 “法事未毕,祈福未尽,先帝英灵尚在,朕心需诚,不可中途废礼。” 听到这话,朱厚照神色平静,淡淡道:“传朕旨意,令诸卿宫外静候,待朕祈福礼毕,再作理会。” 对於刘健他们的到来,他並不意外,只不过对方来得这么快,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显然这些弘治老臣是准备给他来一个下马威了。 不过他也不虚对方,因为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刘健他们这次前来求见只是开始,如果这次求见没有效果,刘健他们绝对还会有其他手段的。 “奴婢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躬身领命,快步走出道场。 “陛下有旨。” 走出道场,站在宫门石阶之上,面对台阶下的满朝文官,刘瑾扬声道:“斋醮祈福礼尚未完毕,陛下尚需至诚祈祷,请诸位宫外静候,待法事礼成,陛下自当召见。” 听到刘瑾的话,刘健等人都是神色一沉,但也没有说什么,朱厚照正在为先帝尽孝祈福,他们身为臣子,要是敢在这里大吵大闹,那就是大不敬。 抬头望著紧闭的宫门,听著宫內绵延不绝的经声钟响,刘健心中忧绪翻涌,隨后化为一声嘆息,朱厚照这才刚刚登基就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接下来朝堂要不平静了。 第10章 百官都麻了 晚风裹挟著道经吟诵之声,自西苑道场飘出,刘健立於队列最前方,看向道场的方向,眼中的忧色愈发浓重。 所有人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道场之中的诵经钟鸣却始终没有停歇的跡象,不少官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也没人敢擅自离去。 “祈福法事已结束,陛下传诸位入內覲见。” 这时,刘瑾再次从道场中走出,拱手说道。 闻言,刘健等人连忙整理了一下朝服,跟著刘瑾的身后,缓缓朝著道场內走去。 很快,眾人便见到了朱厚照,此时的朱厚照一身素白孝服,面色带著几分倦意,看上去当真一心为先帝哀思祈福。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瑾等人恭敬行了一礼,他们虽然是来逼宫的,但礼仪却绝对不能少,否则就是大不敬。 “诸卿平身。” 朱厚照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落座:“连日为先帝超度,身心倦怠,倒是让诸位爱卿在外久候了。” “陛下仁孝至诚,心系先帝,昼夜设坛祈福。”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並没有直言斥责朱厚照昏庸,而是恳切道:“臣等目睹此情,心中亦是感念不已。” “只是臣斗胆进言,先帝一生尊崇儒学,以勤政理政安抚天下,如今国丧未终,朝野百废待兴,三边边境尚有隱患,地方民生亟待处置。” “臣等以为,陛下心中缅怀便是至孝,不必大兴斋醮道场,恳请陛下遣散各处道士,撤去法坛,回归正殿处理朝政,承继先帝中兴基业,这才是告慰先帝英灵最好的方式。” “刘阁老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想。” 一旁的李东阳紧隨其后,躬身道:“陛下孝心,苍天可鑑,但道人流入宫中,长久伴於君侧,难免滋生事端,臣担忧长此以往,陛下耽误朝政要务,辜负先帝临终託付。” 户部尚书韩文、礼部尚书王琼接连上前进諫,他们这次联合逼宫,自然不可能让刘健他们独自面对。 朱厚照安静地听眾人的话语,始终神色平淡,刘健他们这次虽然是来逼宫的,但现在的文官还没有万历时期的文官那么囂张。 哪怕刘健他们是来逼宫的,也只能低声下气地讲道理,而不是动不动就死諫跪宫门,也没有胆子弹劾皇帝。 別看很多明朝小说里都有官员弹劾皇帝的风气,但实际上在嘉靖朝之前,弹劾皇帝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一般都是以旁敲侧击的方式进行的。 比如弹劾皇帝身边的太监,或者是弹劾那些依附皇帝的文官,基本上没人敢直接弹劾皇帝,一旦引起皇帝不满,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按下来,没多少人能够承受。 文官弹劾皇帝的风气正式成型,还是在嘉靖朝的大礼议事件,当时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带领两百多名官员跪哭左顺门,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件事將文官弹劾皇帝的行为定性为仗节死义,自此才形成了弹劾皇帝风气,而海瑞弹劾皇帝则是將这种风气带到了巔峰。 “诸卿苦心劝諫,为国忧心,朕心中尽数知晓,也明白诸位是希望朕能够守住先帝基业。” 见所有人都说完了,朱厚照才嘆息道:“然朕为人子嗣,尽孝道以慰先父,此乃人之本心,朕自问並无过错。” 闻言,刘健眉头微蹙,他本以为朱厚照会驳斥他们,没想到朱厚照竟然以孝子自居,占据了孝道伦理的高地,他们若是继续紧逼,反倒像是逼朱厚照不孝了。 “陛下孝心可昭日月,臣等不敢质疑。” 见状,谢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只是哀痛终有时日,还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缩减道场规模,减少诵经时长,切莫因哀思耽误朝政大局。” “朕心中自有分寸。” 听到这话,朱厚照淡淡道:“诸位爱卿连日操劳朝政,又深夜入宫覲见,身心疲惫,今日便暂且退下歇息吧。” “明日朝堂琐事还要依赖诸位爱卿,接下来朝堂政务依照旧例推行,朕相信诸位爱卿能够处理妥当,无需朕烦扰的。” 听到朱厚照这话,刘健等人瞬间麻了,因为朱厚照已经卡死了他们反驳的理由,现在朱厚照说相信他们能够治理好朝政,他们难道还能反驳不成? 要是他们说自己没能力治理好朝政,那朱厚照如果想要趁机接管朝政的话,他们又该怎么阻止,要知道是他们自己承认没能力治理好朝政,到时朱厚照接管朝政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了。 “臣遵旨。” 刘健也知道他们接下来说再多也无济於事,只能躬身行礼:“臣告退。” “臣等告退。” 见刘健退缩了,其他人也只能无奈行礼,连刘健都退了,他们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毕竟他们总不能自己跟朱厚照硬抗吧。 … 看著刘瑾等人退下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他之所以没有装傻,主要是因为他不能装傻,上辈子在大厂里待了几年,他很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一个管理者不能是烂好人,也不能是傻子,一个管理者如果是傻子,那么手下的人绝对不会因为怜悯而听他的话,只会趁机欺负他。 当初他在大厂的时候,他的上司就是因为当了烂好人,结果被公司炒了魷鱼。 当时公司对员工的请假时间是有限制的,他手下那些人在他这边请不到假,就越级去找了他上司请假,当时他上司也没有拒绝,隨手就给批了。 结果因为批的假太多,导致那个月的產量不达標,公司赔了好几十万的违约金,最后公司追究下来,他的上司就被扫地出门了,而且因为是他的上司犯了错,最后连裁员赔偿都没有拿到。 所以他才会毫不遮掩自己的情况,虽然他刚才暂时堵住了刘健他们的嘴,但刘健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他装傻的话,那么刘健他们只会穷追不捨。 第11章 文官的反击 夜色笼罩皇城,寒意顺著宫墙蔓延开来,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领著一眾朝臣缓缓走出宫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想要借著法不责眾的名义逼朱厚照主动遣散道士,拆除水陆道场,没想到竟然被朱厚照轻而易举就打发了。 “陛下的心计太深了。” 谢迁抬手揉了揉眉心,嘆息道:“往日陛下在东宫,性情跳脱直率,心中喜怒从来不加掩饰,稍有不顺心意便会直接表露出来。” “我等劝诫虽屡屡碰壁,却也能摸清陛下的心性,但现在我是真的看不透陛下了,这完全不似一个十五岁的稚童,反而像是久居官场的老手。” “陛下年仅十五,小小年纪便懂得隱忍藏拙,借礼法孝道作为屏障,隔绝朝臣管束。” 听到谢迁的话,刘健也感嘆道:“这份城府心计,別说一个少年了,纵使朝中深耕数十年的老臣也少有能及的。” “我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等人物,原先我只怕陛下喜好骑射,荒废军政,动摇边防根基。” 兵部尚书刘大夏也面露忧色:“可如今看来,陛下心思深沉难测远比年少顽劣更加棘手,现在我等连陛下心中真实所想都无从揣测,又该如何辅佐治国?”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朱厚照的心计確实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他们可以面对一个沉迷骑射玩乐的朱厚照,但却无法应付一个心计深沉的皇帝。 要知道朱厚照可不是孝宗皇帝,孝宗皇帝宽厚仁慈,对他们文官多有包容,哪怕是犯了错,也基本上少有惩罚。 可朱厚照不一样,朱厚照的性格可不仁慈,再加上这般深沉的城府心计,他们接下来在朱厚照手下当官,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先帝勤政十数载,才换得朝野安稳,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户部尚书韩文也嘆了口气道:“如今陛下打著为先帝祈福的名號大兴斋醮,若是不加劝阻,难保那些方士不会蛊惑圣心,届时宪宗陛下之事重现,这大好基业便危险了。” 听著眾人的忧虑,刘健心中微微嘆了口气,作为孝宗陛下钦定的首辅託孤大臣,朱祐樘临终之时叮嘱他约束朱厚照的德行,可眼下的局面,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诸位不必再徒增哀嘆了。” 沉默了片刻后,刘健缓缓开口:“陛下刻意避世,以孝道回绝劝諫,足以看出他早已打定主意了。” “照此情形发展,难不成我们只能眼睁睁看著陛下继续下去?” 听到这话,礼部尚书王琼皱眉道:“陛下沉迷道学,荒废朝政,於天下绝非好事。”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听到王琼的话,刘健沉声道:“正所谓君臣有別,我等的劝諫行不通,那便换一人出面,如今大明还有一人能够撼动圣意,规劝陛下收敛行径。” 闻言,眾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看向刘健,目光中满是疑惑,他们这么多人都无法劝动朱厚照,究竟还有何人有这般能耐? “刘兄,你倒是快点说啊,別卖关子了。” 见刘健迟迟没有说,刘大夏连忙催促道:“这人是何方神圣?” “皇太后。” 看了周围所有人一眼后,刘健缓缓吐出三个字。 刘健的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瞬间豁然开朗,太后张氏乃是朱厚照的生母,身为一国太后,张氏母仪天下。 朱厚照可以拿孝道当作说辞阻拦群臣,可孝道的根本便是母子亲情,他们反驳不了朱厚照,但张太后训诫儿子,乃是家事伦理,朱厚照想不听都不行。 “阁老此言一语点醒梦中人!” 刘大夏眼中亮起光芒:“陛下张口闭口就是为先帝尽孝,可太后身为先帝皇后,又是陛下生母,只要太后愿意出面,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太后久伴先帝,深知先帝毕生志向,定然不愿看见陛下沉迷道学,荒废朝政,只要太后开口,陛下想拒绝都不行了。” 相比於他们规劝朱厚照要畏手畏脚,太后张氏规劝朱厚照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朱厚照不听张氏的话,那朱厚照就是不孝了,到时他们就能够以不孝的罪名弹劾朱厚照。 “太后深明大义,经歷两朝风波,眼界格局远超常人。” 谢迁也点了点头道:“只要我们將宫中实情尽数稟报,太后必定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太后开口劝说,陛下便没有继续固执的理由。” “而且此事以太后懿旨规劝,也不会落下朝臣逼迫君主的口实,避开了君臣对立的僵局,既能达成劝阻陛下的目的,也能保全朝堂安稳。” 眾人越商议越是觉得此法可行,心中积压的鬱结消散大半,朱厚照凭藉孝道占据道义上风,如今他们便顺著这份孝义,请太后出手破局,恰好能够逼朱厚照遣散宫中的道士。 “事不宜迟,拖延下去只会让局势愈发难以收拾。” 见眾人达成一致,刘健神色严肃道:“待到明日清晨,我们三人牵头,邀约六部九卿一眾重臣一同入宫,前往慈寧宫覲见太后。” 看著神色兴奋的眾人,一旁的刑部尚书洪钟心中微微嘆了口气,虽然找太后去规劝朱厚照是一个好主意,不过朱厚照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未必能够如愿。 … 另一边,隨著刘健等人率领百官入宫进諫的消息传出皇宫,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杨宅。 书房中,杨廷和看著从宫中传来的消息,神色阴晴不定,虽然他也知道朱厚照这次徵召道士入宫设水陆大道场,肯定会引起文官的不满。 但他也没有想到,刘健他们的反应会这么大,竟然直接纠集了百官去逼宫,这在大明是少之又少的事情。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朱厚照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发刘健他们,要知道刘健他们一次纠集了数十个在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根本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 第12章 皇太后出面 次日,天光大亮,紫禁城朝露未散,刘健几人和六部九卿重臣便已尽数齐聚东华门外。 “走吧。” 刘健开口说道,然后朝著东华门缓步而行,他们作为內阁大臣和六部九卿重臣,进入皇宫並不需要向皇帝请示。 当然了,也只是进入皇宫,他们內阁大臣和六部九卿重臣在皇宫中的活动区域也只有內阁的办公区域,去其它宫殿还是要请示的。 … 慈寧宫。 “娘娘,內阁三位阁老率六部九卿一眾重臣,齐聚宫外求见。” 贴身侍女玉儿轻步入殿,来到张氏的身旁,屈膝低声稟报。 “可知他们求见所为何事?” 听到刘健等人求见,张氏指尖一顿,缓缓放下手中佛珠,淡淡道。 玉儿躬身说道:“回娘娘,刘阁老他们是为陛下徵召道士在西苑设醮之事而来。” “传他们进来吧。” 闻言,张氏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她昨夜便知道朱厚照登基不过两日,就大肆徵召京师道士入宫,搭设水陆道场,昼夜诵经祈福的事情。 也知道了昨夜刘健他们齐聚西苑劝諫,最终无功而返的事情,她当了十几年的皇后,自然清楚今天刘健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 听到张氏的话,玉儿躬身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臣等叩见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过多久,刘健等人便走进了大殿,恭敬地朝张氏行了一礼。 “眾卿平身。” 张氏声音温和:“不知眾卿前来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娘娘,臣等今日冒昧入宫,惊扰凤驾,实属迫不得已!” 起身后,刘健恭敬道:“如今陛下新承大统,国丧之期未满,先帝灵位尚在庙堂,正是勤政慰灵,稳固朝局之时。” “可近日陛下突然下旨遍召京师四方道士入宫,於西苑搭设水陆大道场,昼夜钟磬不绝、诵经不休。” “昨夜臣等六部九卿、科道官员齐聚西苑进諫,恳请陛下缩减道场,遣散宫中方士,回归正殿理政。” “奈何陛下以仁孝为辞,言为先帝超度英灵,尽人子本分,臣等身为臣子,不敢妄阻陛下尽孝之心,最终劝諫无果。” “臣等深知,天子尽孝,乃是天经地义,礼法之本,臣等绝不敢非议半分,可孝分大小,事有轻重。” “先帝一生勤政爱民,一十八年宵衣旰食,不耽享乐,唯以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为重,方铸就如今之盛世。” “陛下身为先帝独子,承继大统,最大的孝道,当是承先帝之志,勤理庶务,安抚万民,而非痴迷道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娘娘明鑑,方士之流,多是投机钻营、蛊惑人心之辈。” 一旁的谢迁紧隨其后,躬身说道:“昔年宪宗朝,宪宗陛下宠信道流方士,滥封传奉官,致小人祸乱朝纲,险些动摇国本。” “先帝登基之后,耗费数年心力,罢黜千余传奉官,肃清朝堂虚妄之风,重整吏治朝纲,方才拨乱反正。” “如今陛下年少心志未定,最易被旁门左道迷惑,骤然召一眾方士日夜伴於君侧,恐被一眾方士蛊惑心性。” “先帝半生心血方铸就如今的中兴局势,若是陛下受这些方士蛊惑,恐怕大明危矣,还望娘娘出面劝说陛下远离方士。” 静静听著眾人的话,张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眉头紧皱,眼底掠过层层复杂心绪,她当了十八年的皇后,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只不过现在她也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之前朱厚照跳脱不羈,她还能管束教导,可如今朱厚照已登基为帝,心思更是变得深沉难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束了。 昨天刘健他们那么多人去劝諫,都被朱厚照给挡回了回来,可见现在的朱厚照已经不是她能够管束的了。 “诸卿忠心为国,本宫尽数知晓。” 良久,张氏才缓缓开口道:“先帝一生勤政爱民,本宫相伴一十八载,自然深知先帝的想法。” “照儿乃本宫亲生之子,身为母亲,管教儿子本就是本宫分內之事,诸位为了江山社稷,不惧触怒圣驾直言进諫,本宫岂能坐视不理?” “娘娘大义!” 闻言,殿內所有人心中的大石都落了地,朱厚照可以无视他们的劝諫,但却不可能违逆张氏的训诫。 “臣等静候娘娘佳音。” 刘健躬身郑重道:“此后臣等定当尽心辅佐陛下勤勉理政,守护先帝中兴基业。” “嗯。” 张氏轻轻点了点头道:“诸卿连日操劳,忧心国事,身心俱疲,且各自回衙理事,静候消息便可。” “臣等告退!” 听到这话,刘健等人再度行礼,然后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大殿。 “这孩子短短两日,心性城府,竟变得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看著眾人离去的背影,张氏轻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轻嘆,朱厚照是她从小养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昨日西苑之事,绝非朱厚照一时兴起。 虽然朱厚照从小就顽劣,喜欢和刘瑾他们胡作非为,但这不代表朱厚照是傻子,相反的,朱厚照从小就聪明过人,她想要改变朱厚照的想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传本宫懿旨,即刻往西苑,召陛下即刻驾临慈寧宫,不得延误。” 收回了思绪后,张氏面色恢復端庄,沉声吩咐道,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很难改变朱厚照的想法,不过如今的盛世是朱祐樘用十八年铸就的,她不能眼睁睁看著朱厚照將这盛世毁掉。 “奴婢遵旨。” 听到张氏的话,一旁的玉儿连忙躬身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前往西苑传旨。 … 当玉儿来到西苑道场的时候,此时道场中已经响起了诵经钟鸣。 “玉儿姑娘,皇爷已经下旨,诵经期间,外人不得打扰。” 玉儿刚靠近道场,便被刘瑾拦住了脚步。 “刘公公,娘娘有懿旨,命我前来颁旨。” 听到刘瑾的话,玉儿神色平静道:“还望刘公公通稟一声。” 第13章 说服张氏 “玉儿姑娘稍等,咱家立即去稟报皇爷。” 听到是皇太后有懿旨,刘瑾也不敢有停留,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快步朝著道场內走去。 道场之中,朱厚照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缓缓睁开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自昨天晚上百官在他这里碰壁而归后,他就料到这群老臣不会就此罢休。 现在看来刘健他们是去慈寧宫请张氏帮忙了,张氏是他的生母,站在礼制的制高点,哪怕他是皇帝,也难以直接回绝张氏的请求。 望著远处的道场,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张氏伴隨弘治皇帝一十八载,见证了文官集团一步步壮大掌权。 不过张氏久处內宫,平日里听闻的皆是百官忠君为国的说辞,再加上朱祐樘一生崇儒守礼,张氏耳濡目染,定然会被文官的说辞打动。 若是当眾强硬顶撞,便会被扣上不孝的名头,恰好落入文官的圈套,此前苦心营造的孝子形象尽数崩塌。 可要是顺势妥协,解散道场,就等於向文官示弱,往后他在朝堂之上只会更加寸步难行,再也没有机会从朝堂上抽身了。 虽说他也可以学万历皇帝,直接躲进后宫,彻底放弃掌控朝堂,但那是自寻死路,因为他想要的是跟朱厚熜一样,在朝堂之外掌控朝堂,而不是放弃掌控朝堂。 思索了片刻,朱厚照眼睛微眯,张氏终究是他母亲,不可能真的站在文官那边,只要跟张氏说清楚,他相信张氏会理解的。 “皇爷,玉儿姑娘求见,说是带来了太后的懿旨。” 这时候,刘瑾也走了进来,来到朱厚照的身旁,躬身说道。 “让她进来吧。” 听到这话,朱厚照摆了摆手道。 “奴婢这就去。” 闻言,刘瑾躬身应道,然后退了出去。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祈福,心中掛念,特命奴婢前来,请陛下移步慈寧宫覲见。” 没过一会,玉儿便来到了朱厚照的面前,躬身说道。 “朕知晓了。” 朱厚照缓缓起身,神色平静道:“你先行回宫復命,朕稍作整理,即刻前往慈寧宫。” “那奴婢先回去稟报。” 听到朱厚照的话,玉儿不敢多言,行礼过后,便转身离去。 “准备御輦。” 整理了一下衣服后,朱厚照迈步走出西苑。 … 没过多久,朱厚照便来到了慈寧宫。 “儿臣参见母后。” 来到张氏的面前,朱厚照躬身行了一礼。 “起身落座吧。” 张氏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朱厚照身上,细细打量许久,才开口说道:“你父皇刚刚驾崩,国丧诸事繁杂,你又昼夜守坛祈福,连日辛劳,身子可还吃得消?” “劳母后掛心,儿臣尚可支撑。” 朱厚照坐在锦凳之上,语气谦逊道:“为父皇尽孝,本就是儿臣分內之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能心怀孝道,沉稳行事,你父皇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倍感宽慰。” 张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进入正题:“照儿,母后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相询,你父皇一生尊崇儒学,这十八年勤政不休,一心打理朝政安抚百姓。” “如今国丧未终,先帝灵位尚且留在宫中,你为何大肆徵召京师道士,在西苑修建水陆道场,整日诵经不休?” 顿了一下后,张氏语气慈祥道:“母后知晓你感念你父皇,想要以祈福超度寄託哀思,这份孝心无可指摘。” “但尽孝从不浮於表面,你能守住先帝留下的盛世基业,勤勉处理朝政,才是对你父皇最好的告慰。” “昨夜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老,联合六部九卿一眾大臣前往西苑劝諫,想来你也清楚,诸位老臣皆是一心为国,他们只是忧心你年少心志不定,容易被方士蛊惑。” “昔日宪宗皇帝宠信道士,滥封官职,搅乱朝堂秩序,先帝耗费数年心血才肃清乱象,母后也不求你建功立业开拓疆土,只盼你安分守成,延续如今的安稳局面。” “听母后一言,即刻下旨遣散入宫道士,撤除道场,专心处理政务,切莫寒了满朝臣子的心。” 听到张氏的话,朱厚照神色未起波澜,沉默片刻后,才看向张氏,语气沉稳:“母后一番苦心,儿臣心知肚明。” “只是母后听到的,皆是文官一面之词,他们只道儿臣荒废朝政,却不愿让您看清如今大明潜藏的隱患。” “此话何意?” 听到这话,张氏眉头微蹙,面露诧异,她还以为朱厚照会敷衍她,没想到朱厚照竟会说出这一番话。 “母后,父皇性情宽厚仁善,优待文臣,放权让利,造就了如今中兴的盛世光景。” 朱厚照恭敬道:“可也正因如此,文官集团借著父皇的信任不断壮大势力,如今已然形成尾大不掉的局势。” “当下內阁手握票擬大权,吏部把持官员选拔考核,户部掌控全国粮餉供给,兵部执掌调兵调度权限。” “如今朝堂政务、武將升迁、边军粮草,几乎尽数被文官把控,刘健他们三位託孤大臣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言官群体更是抱团行事。” “母后不妨想想,若是以后朝堂上再出现一个于少保那般威望的文官,要是对方再有谋朝篡位的野心,皇帝该如何反制?” 听到朱厚照一点点解释,张氏脸色渐渐变幻,她身居后宫,平日里只知晓朝堂太平无事,也未曾想到朱祐樘留下的盛世之下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隱患。 “儿臣徵召道士修建道场,借著为父皇祈福尽孝的名义抽身朝堂,看似懈怠政务,实则是以退为进。” 见张氏的態度已经有动摇的跡象,朱厚照继续说道:“如今儿臣主动放权,让內阁六部全权处置日常事务,便是故意让文官集团失去外部约束。” “这些朝臣表面同心同德辅佐朝政,实则派系林立,各有利益诉求,往日有皇帝压制,他们尚且能够佯装和睦。” 第14章 皇家子嗣,自有帝王风骨! “可一旦无人管束,他们必定会因为利益分配,政见分歧生出矛盾,互相拉帮结派,彼此自相残杀。” “等到文官集团实力损耗严重,內部出现裂痕之时,儿臣再顺势出手,拉拢一方制衡另一方,便能一步步收回被文官分走的权力。” 张氏怔怔望著眼前侃侃而谈的儿子,心底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朱厚照顽劣懵懂,需要群臣约束管教,却没想到朱厚照的眼界竟然已经高到了这个程度。 “母后,刘健等人前来游说您规劝儿臣,看似忧心君德社稷,实则是担忧儿臣清醒掌权,打破文官阶层把持朝政的局面。” 看到张氏震惊的表情,朱厚照继续道:“他们希望儿臣效仿父皇,事事顺从文官意见,固守旧制安稳度日。” “可这般安稳是以皇权旁落为代价,儿臣作为大明皇帝,自当为后世子孙考虑,若是以后朱家江山因此倾覆,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恳请母后体察儿臣的本心,不要轻信文官的片面说辞,容儿臣依照谋划徐徐布局,守住朱家传承下来的大明江山。” 说完之后,朱厚照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看著朱厚照,张氏神色复杂,心中原本劝说的念头,已然开始动摇,她也没有想到朱厚照的谋划会这么深。 “你心思縝密,思虑长远,倒是母后小看你了。” 沉默了许久后,张氏缓缓开口:“你身为大明天子,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稳固大明江山,母后便不再多加阻拦了。” 按照大明律,后宫是不能干政的,若非刘健他们说得那么严重,她也不想出面劝说的,之前她也是以为朱厚照年少胡闹。 如今知道朱厚照是心怀大局,想要稳固朱家皇权,重塑朝堂格局,她也不愿做文臣手中制衡朱厚照的棋子。 “多谢母后体谅。” 闻言,朱厚照心中微松,对於他来说,张氏愿意置身事外是最好的,他是真不想在跟文官们玩心眼的时候,还要防著张氏。 “体谅归体谅,规矩分寸万万不可有失。” 听到朱厚照的话,张氏神色严肃道:“你借祈福脱身朝堂无妨,藉机平衡朝局亦是帝王手段。” “不过你万万不可真的沉迷道家方术,更不可意气用事,搅乱天下安稳,寒了百姓之心,莫要走到你父皇最不愿看见的地步。” “儿臣铭记母后教诲,定然守住本心,不误朝政,不乱民心。” 听到这话,朱厚照郑重应道,他本来就没沉迷过道家方士,作为经过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三好青年,他自然不信那些东西。 “退下吧。” 张氏嘆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既然你已有打算,哀家就不参与你们的事情了。” “儿臣告退。” 朱厚照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现在张氏已经置身事外,他便再无掣肘,接下来只需按计划行动即可。 “娘娘,陛下此举引得满朝文武不满,您真的不再规劝了吗?” 等朱厚照走远,一旁的玉儿才开口说道,她是张氏本家的,算是张氏的侄女,这种事情她还是能够说一句的。 “皇家子嗣,自有帝王风骨。” 闻言,张氏摇头轻嘆:“照儿早已不是之前顽劣嬉闹的孩童,他自有他的谋划,一味压制本就非长久之道,朝堂之事,便交由他们君臣自行较量吧。” 如果朱厚照只是顽劣,那么她还能规劝一二,不过现在朱厚照显然有自己的打算,要是她非插这一手,只会引起朱厚照的不满,导致母子不合。 …… 时日缓缓流逝,转眼两天便过去了。 內阁之中,刘健和李东阳、谢迁三人眉头紧皱,这两天来,他们一直在等慈寧宫的消息,可是到现在已经两天了,慈寧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都这么久了,宫中依旧毫无动静,难不成太后劝说无果?” 谢迁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躁,他本以为有张氏出面,应该是万无一失的,谁知道已经两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陛下素来对太后敬重有加,寻常之事定然不会违逆,如今这般僵持不下,恐怕事情有变。” 刘健面色凝重道,张氏是朱厚照的生母,而孝宗一辈子只有朱厚照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朱厚照也是张氏一手带大的,所以按照常理来说,朱厚照不可能拒绝张氏的要求啊。 “若是太后都劝说不动陛下,那我等便再无其他稳妥的法子规劝陛下了。” 一旁的谢迁也是满脸愁容,如果连张氏都无法让朱厚照改变主意,那么他们就没有其他稳妥的好办法了。 “不能继续乾等下去了,我等前往慈寧宫,面见一下太后吧。” 此时刘健心中隱隱猜到几分不妙,沉声说道,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去慈寧宫探探口风才行。 闻言,李东阳和谢迁也纷纷点头,整理好朝服后,三人再度赶往慈寧宫求见。 … 三人抵达慈寧宫外,递上名帖等候通传,片刻之后,贴身侍女玉儿缓步走出宫门。 “不知三位阁老求见所为何事?” 玉儿福身行了一礼后,明知故问道。 “烦请玉儿姑娘通稟太后娘娘。” 刘健率先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此番前来,只为询问陛下设坛祈福一事,还望娘娘出面约束陛下,早日遣散方士,回归朝堂理政。” “诸位阁老的心意,娘娘已然知晓,此前娘娘確实悉心劝导过陛下。” 听到刘健的话,玉儿从容道:“只是陛下心意已定,一心为先帝诵经超度,恪尽人子孝道,娘娘不忍过多苛责。” “娘娘言陛下已然登临帝位,执掌天下大事,自有自己的行事考量,诸位阁老身为朝中重臣,只需安稳打理朝堂诸事即可,不必过多忧心陛下行事。” 听到玉儿的话,刘健三人的脸色都是瞬间一变,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连张氏都选择了妥协退让。 第15章 文官密议 “娘娘此言差矣!” 谢迁急忙上前一步,急切说道:“陛下年少,极易被方士蛊惑,长此以往荒废朝政,乃是大明之祸,还请娘娘以社稷为重,再行规劝啊!” “诸位阁老恕罪,娘娘近日身心疲惫,不便再接见外臣,还请诸位阁老早些回宫各司其职吧。” 玉儿微微屈膝行礼,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径直转身退回宫內,她只是宫女,没必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 隨著沉重的宫门缓缓紧闭,彻底断绝了刘健几人最后的希望。 “罢了,罢了!” 看著玉儿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刘健长长嘆了一口气:“太后已然摆明態度,不愿再插手陛下之事,我等继续留在此处,也只是徒增厌烦,先回內阁吧。” 听到这话,李东阳和谢迁也不禁嘆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既然张氏已经明確表態不插手了,那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 暮色降临,夕阳余暉洒入內阁值房,殿內烛火早早燃起,照亮刘健三人凝重的面容,气氛压抑沉闷。 “万万没想到,连太后娘娘都选择置身事外,不再管束陛下。” 李东阳率先打破沉寂,语气满是苦涩,说实在的,他们已经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了张氏的身上,现在张氏明確表態不插手朱厚照的事情,那他们是真的拿朱厚照没有办法了。 “陛下心思太深,如今又说服了太后。” 李东阳缓缓开口:“恐怕大明已经无人可以限制陛下了。” “长此以往绝非良策。 闻言,谢迁忧心忡忡道:“陛下整日与道士相伴,若是重蹈当年宪宗陛下的覆辙,到那时,先帝辛苦创下的中兴基业,怕是要付诸东流。” 听到这话,李东阳和刘健都沉默了,这正是所有人最为忌惮的事情,一旦朱厚照真的走上朱见深那条路,对文官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事已至此,急躁恼怒也没用。” 沉默了许久后,刘健摇了摇头道:“如今太后不愿出面,明面强行劝諫已然行不通,依我之见,从今往后,我等暂且別提这件事了,避免激化矛盾。” “平日里依旧例,继续打理六部政务,若是有问题,便去西苑请教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陛下彻底荒废朝政。” “刘兄所言甚是,如今也只能这般行事了。” 闻言,李东阳和谢迁两人点了点头,他们现在是真的拿朱厚照没有办法的,因为如今的局势是真的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而正面劝諫又劝不过朱厚照。 ……… 刘宅。 书房中,刘健和谢迁、马文升、刘大夏等十余人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阴沉。 “今天密召各位,就是为了陛下的事情。” 刘健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如今陛下避政西苑,你们觉得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登基不过数日,便放下朝堂万千要务不理,任凭內阁六部处置朝政,诸位心中想必都各有揣测。” 一旁的谢迁缓缓开口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妨说说看。” “我觉得陛下看似放权懈怠,实则是以退为进。” 闻言,刘大夏开口说道:“如今我等文臣执掌票擬、把控銓选、统筹钱粮军务,朝堂大半权柄尽落我们文官之手,早已形成君弱臣强的局面。” “陛下自幼长於深宫,耳濡目染朝堂纷爭,心中比谁都清楚,现在朝堂內外皆是先帝遗留老臣,若是贸然亲政,必定会遭到我等文官管束。” “刘兄所言极是,可陛下这般主动放权,任由我等处置朝政,他又能图谋什么?” 马文升皱眉道:“难道是准备熬死我等?” “图谋的便是我们內部文官自乱阵脚!” 闻言,谢迁沉声开口:“陛下深知,我等文臣看似抱团一心,共辅朝政,实则內里派系林立,各有立场。” “往日有皇帝坐镇朝堂,眾人尚且懂得收敛,如今陛下刻意抽身事外,时日一长,各部各司必定会因为利益纠葛或者政见不同生出嫌隙。” “等到我等文臣內斗不休,实力日渐损耗,內部裂痕尽显之时,陛下便可从容从西苑走出,重回正殿临朝。” 陛下的心计竟如此之深? 眾人听到此处,皆是心头巨震,后背隱隱生出一丝寒意,这份心计在朝廷上並不算顶尖,但关键是朱厚照才十五岁啊。 换了其他人,这个岁数別说玩这种手段了,估计连朝堂局势都看不透,所以当今陛下就是一个妖孽。 “到那时,陛下无需耗费半分力气,只需居中调停,拉拢一派,打压一派。” 这时,谢迁接著说道:“便可轻轻鬆鬆分化我等势力,將人事任免、军政决策、钱粮调度诸多大权再次收归皇权,彻底扭转如今君弱臣强的格局。” “好深的心机!” 户科都给事中刘菘忍不住低声长嘆,满心皆是难以置信:“陛下小小年纪,不声不响便布下这般大局,想要借我等之手,削弱文臣权势,重掌大明权柄,简直妖孽啊。” “此事你们怎么看?” 看了所有人一眼后,刘健开口说道:“陛下此举,分明是早已不满我等文臣制衡朝堂,不愿再做受制於臣子的守成之君。”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知道刘健要他们表態了,接下来是要压制朱厚照,还是要退让,就像当初宪宗任命传奉官一样。 当初宪宗通过皇帝內旨册封传奉官也是为了夺回皇帝失去的权柄,只不过引起了全体文官的强烈反对,宪宗皇帝的谋划最后也失败了。 “我等读书人入朝为官,辅佐皇权治理天下,从来都不是皇权麾下唯命是从的附庸。” 这时候,刘大夏率先表態:“儒道治世之本,便是以臣子道义约束皇帝言行,以朝堂制度压制皇帝私慾。” “先帝性格宽仁,放权於大臣,开创儒臣共治天下的盛世局面,这才是稳固大明江山的正道,皇帝若是权力过大,行事独断专行,久而久之便会肆意妄为。” 第16章 皇帝真正的危险 “可想要限制陛下,难之又难。” 这时,一旁兵科都给事中丛兰给眾人泼了一盆冷水:“纵使我们不爭,其他人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听到这话,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確实如丛兰所说的,他们现在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就算他们不爭,可其他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丛兄所言极是。” 许久后,谢迁长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我等几人同心同德,一心维繫朝堂安稳,可朝堂之上,从来不止我们一派。” 虽然现在满朝文武,看似都是弘治旧臣,但实则派系盘根错节,利益各有归属,从来没有真正的铁板一块。 內阁之中,他们三位託孤大臣,分成了两派,其余官员也是各有依附,並非全部听从他们的命令。 现在朝堂之上可以分成三派,比如他们这些人组成的守旧派,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想要维持弘治旧规的老臣,还有李东阳他们这些中立派,这些人基本上都想要朝堂平稳。 另外还有激进改革派,这些人的成分很复杂,有常年不得重用,只求变局之机,趁机往上攀升的,也有真正想要改革朝政的,还有一些想要投机的官员。 除此之外,还有利益之爭,各个派系之间的利益不一样,哪怕他们不想爭,可其他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现在朝堂上的利益有过半在他们这些守旧派手中,他们倒是不想朝堂混乱,可其他人绝对不会安分守己,毕竟没人愿意让他们一直掌控著朝堂大权。 之前孝宗皇帝在位的时候,能够居中调和各方势力,满朝文官纵然私下有政见分歧或者利益爭执,碍於孝宗皇帝的存在,所有人都会收敛锋芒,勉强维持朝堂表面的安稳。 可如今朱厚照主动退居幕后,还有鼓动其他人起来爭的意思,其他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听到谢迁的话,其他人也沉默了,人心逐利,千古不变,身居官场,人人皆有前程执念,也有权力所求。 “我等欲守,旁人慾爭。” 一旁的吏部右侍郎张元禎嘆了口气道:“我等不愿內耗,其他人却巴不得朝局动盪,令朝堂重新洗牌。” 这便是朱厚照最毒辣的算计,他不用亲自出手挑动纷爭,也不用刻意打压任何一派文臣,他只需静静退居西苑,放任朝堂自由发展就行了。 他们这些守旧之臣想要安稳,那些新进之臣谋求变局,根本不需要朱厚照推波助澜,满朝文官自会为了利益內耗不休。 等到各方势力斗得两败俱伤,便是朱厚照重回朝堂之日,到时朱厚照只需扶弱压强,便可轻而易举瓦解文官的势力。 等朱厚照拉拢起了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人手,就能逐步收回票擬、銓选、军政、钱粮诸般旁落的权力,彻底改写君弱臣强的朝堂格局。 “好一个以静制动,好一个坐山观虎斗。” 刘大夏喃喃自语:“十五岁少年便將朝堂人心和派系利弊看得这般透彻,简直妖孽啊。” 闻言,眾人沉默无言,他们久经官场,个个都是人精,此刻尽数看穿了朱厚照的布局,却偏偏束手无策。 明知前方是局,他们內斗是朱厚照最想看到的局面,可他们无力阻拦,他们能约束自身,也能约束心腹下属,却约束不了满朝文官。 如今朝堂派系林立,利益错综复杂,从前有皇帝这个共同对手,如今皇帝抽身离开朝堂,其他人自然会互相倾轧。 “我等想抱团稳局,可朝堂本就派系割裂。” 谢迁苦笑一声:“如今科道官员、六部官员、地方官员各有诉求,陛下正是看透了这点才坦然放权,我等却压不住朝堂。” “最无奈之处便在於此。” 马文升缓缓点头,语气沉鬱:“非我等无能,利之所趋,人心所向,无人可逆。” 他们是弘治重臣,身负先帝遗命,本想要辅佐新君稳固中兴成果,可如今却被十五岁的朱厚照以最无解的谋划困住了。 ……… 此时的西苑道场的诵经声依旧连绵不绝,朱厚照端坐在静席之上,身前案上摆著半卷未阅的道经,目光却落在了空旷的庭院之中。 刘健他们在慈寧宫那边碰壁的事情,早已传到他耳中,这次君臣的斗爭勉强算是以他占据优势落幕,接下来朝堂上的阻力,应该算暂时平息了。 不过此时朱厚照心底没有半分鬆懈,反倒愈发谨慎,因为现在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要害还没有解决掉,那就皇宫內部的威胁。 朝堂上的权斗,顶多是皇权受限,政令不通,但也不至於致命,毕竟大臣再离谱也不至於光明正大在朝堂上弒君。 皇帝真正的危险其实来自於皇宫之內,上辈子看了那么多明朝歷史小说,在这些小说中,都有一个阴暗的观点,那就是很多皇帝都死得不明不白。 比如明面上的就有正德皇帝朱厚照、泰昌皇帝朱常洛、天启皇帝朱由校三人,这三人的死一直是个谜团,很多野史中都说他们是被文官暗杀的。 而且最有力的证据则是嘉靖皇帝朱厚熜,在用“大礼议”事件將文官集团打压拆分之后,朱厚熜便成为了一部分文官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朱厚熜一生经歷过的危险也数不胜数,其中最危险的事情有两次,一次发生在嘉靖十八年,朱厚熜回湖广老家的南巡期间。 在朱厚熜南巡期间,火灾的次数堪称离谱,在离京不久,御驾抵达赵州行宫后,行宫就突发火灾,烧了朱厚熜所在宫殿不远处的偏殿。 只不过当时火灾发生时间比较早,朱厚熜还没睡觉,所以没有受伤,因此朱厚熜只是下令处罚当地官员。 可是在御驾抵达河北临洺行宫的时候,行宫再次发生火灾,这次火灾更加凶猛,损毁好几座宫殿,导致朱厚熜彻夜不敢睡觉。 而最致命的火灾则是发生在河南卫辉府的卫辉行宫,当时行宫突发大火,火势极其凶猛,整座行宫都燃起了熊熊烈焰。 第17章 大明皇帝很穷! 隨行的宫女太监被烧死大半,连朱厚熜也被困在了火场里,要不是朱厚熜的奶兄弟,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冒死冲入火场,背著朱厚熜逃出火场,朱厚熜估计就成大明第一个被烧死的皇帝了。 要说火灾是意外,那就扯犊子了,一次是意外可以理解,两次也勉强能解释,可卫辉行宫的火灾就离大谱了。 哪怕这个时代的宫殿都是木头框架的,可大火想要燃起来,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真的燃起来了,可想要覆盖整座卫辉行宫,让朱厚熜连逃的机会都没有,那就是扯犊子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提前在卫辉行宫中埋了大量的引火物,而且还要多处同时点火,甚至还要杀了朱厚熜身边的宫女太监,要不然绝对不至於让朱厚熜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除了南巡期间的火灾,嘉靖朝还有一个更加著名的刺杀事件,那就是著名的“壬寅宫变”。 在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宫女杨金英串联苏川药、邢翠莲、姚淑皋等十余名宫女想要用绳子勒死朱厚熜。 这件事就极其离谱,不说別的,就说朱厚熜为了炼製长生丹药,强征处女入宫,採集经血为药引这件事就很离谱。 在古代,女子经血都被认为污秽之物,尤其是在道家之中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这玩意就像是你生病了,想要医生给你开药治病,结果医生拿了一瓶百草枯给你,让你一口乾了一样离谱。 更重要的是,在壬寅宫变后,朱厚熜就搬出了紫禁城,搬到万寿宫的西苑,万寿宫位於太液池以西,而紫禁城则是位於太液池以东。 连朱厚熜这个老狐狸都被嚇到不敢在皇宫里住,而是躲在万寿宫的西苑,可见这皇宫是真的危险重重。 而他现在差不多跟文官们摊牌了,所以他必须未雨绸繆才行,毕竟文官再强势,终究也只是外臣,隔著重重宫墙,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刺杀他。 可那些宫女太监不同,他的饮食汤药、起居寢臥、出入隨行、昼夜值守,都尽数掌控在这些人的手中。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別看这些人平时服侍他,可一旦这些人有了异心,那就是捅向他的一把利刃。 攘外必先安內,朝堂上的文官势力可以慢慢分化拉拢,这是一个长期的事情,急不得也乱不得,但皇宫这片方寸之地,他必须牢牢抓在手中,半点隱患都不能留。 他如今不过十五岁,朝堂上还没有足够的根基,要是连朝夕相伴的宫女太监都掌控不住,他迟早也会落得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毕竟他也只是肉体凡胎,有时候一碗汤药或者一场大火,便足以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至於他死后,会不会有人帮他报仇,那也不关他的事了。 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朱厚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朱祐樘仁厚宽和,待宫人太监极尽宽容,从不苛责,俸禄赏赐向来优厚。 但也因此滋生了不少弊端,宫中那些大宫女和大太监经常贪墨俸禄,剋扣底层宫人月钱,连外人牟利的都不在少数。 所以他想要掌控皇宫的话,必先掌控住钱粮,毕竟对於普通太监宫女来说,他们进宫也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尤其是那些太监,要不是被逼到绝境,谁肯把胯下那三两肉割了,进宫当一个伺候人的太监,要是他们的月钱都出了问题,就別想他们讲什么忠诚了。 “刘瑾。” 思索良久后,朱厚照缓缓开口道。 “奴婢在。” 一直在旁边待命的刘瑾连忙躬身应道。 “道场之事暂且交那些道人自己打理就行了。” 朱厚照神色平静道:“朕问你,內帑近日收支明细,你可曾整理清楚?” “回皇爷,自皇爷登基以来,奴婢便日日核查內宫钱粮。”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如今內帑银钱、御用绸缎、物料粮米的收支,都有明细帐本登记。” 听到这话,朱厚照並不意外,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因为那些人再傻也会把帐本给做得滴水不漏的。 “朕不是问你表面帐本。”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语气平淡道:“朕要的是实情,如今內帑有没有亏空?” “回皇爷,经查奴婢所查,如今內帑整体充裕,无大额亏空。” 见朱厚照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刘瑾连忙躬身应道:“只是宫內旧弊积久,难免有细微疏漏。” “朕再问你。” 闻言,朱厚照继续问道:“如今宫中所有太监宫女和值守亲军的俸禄月钱是如何规定的,是足额发放,还是层层剋扣?” “回皇爷,依宫中旧制,太监和宫女分三六九等,其中掌印、秉笔、管事太监的月钱最高。” 一听这话,刘瑾更不敢大意,连忙回稟:“其次是各监的隨堂太监,底层值守太监月钱最低,宫女那边的管事姑姑和贴身侍女月钱优厚,粗使宫女月钱最少。” “所有宫女太监的月钱都是由尚宫局和內官处统一下发的,只是这月钱层层经手,难免有剋扣的情况。” 听完刘瑾的话,朱厚照陷入了沉思,对於这个局面,想要改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他可以强行命令刘瑾他们这些管事的太监把底层宫女太监的月钱尽数发下去。 不过这样一来,肯定会得罪那些管事的太监宫女,相比於那些底层太监宫女,这些中高层太监宫女才是真正能够靠近他的人,如果得罪了这些人,他的小命就更悬了。 “刘瑾。”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再次开口说道:“现在內帑中还有多少银子可以自由动用?” “回皇爷,目前內帑之中有两百七十五万两银子。” 听到朱厚照问及內帑,刘瑾连忙回道:“不过能够自由动用的只有五万两银子。” “怎么会这么少?” 听到內帑两百七十五万两的银子,能够自由动用的银子只有五万两,朱厚照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第18章 朕的钱! “回皇爷,如今內帑的两百七十五万两银子中,有六十八万两是宗室俸禄,另外其余银子则是太监宫女的月钱和亲军、京营將士、边军將士的恩赏。” 看到朱厚照脸色不对,刘瑾连忙跪下道:“还有一部分需要用来修缮宫殿,这五万两银子是今年的预算结余。” 听到刘瑾的解释,朱厚照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一段记忆,是原身所学习的朝廷財政知识,之前他没有关注过朝廷朝廷財政,所以这段记忆並没有被激活。 很快,朱厚照便將这段记忆整理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也隨著阴沉了下来,因为现在內帑的钱已经被花光了。 现在每年的內帑收入差不多是两百二十万银子左右,而整个皇宫每年的开支则是两百万两左右,每年基本上没有多少盈余。 如今內帑中的支出主要分成四部分,一部分是宫女太监和东厂番役、锦衣卫的月钱俸禄,一部分则是宗室俸禄分摊,其他的则是皇宫开销。 皇宫开销包括宫女和贵人们的后宫脂粉钱、皇室伙食钱、太监宫女的衣服布料钱、以及宫廷燃料和其它杂费。 其中宗室俸禄分摊是內帑和国库一起支付宗室的俸禄,因为內帑財政来源中的金花银是朝廷赋税的一部分。 在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后,南方税粮北运成本高昂,为了避免漕运损耗,所以將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南方省份的赋税钱粮按比例折算为白银徵收。 在正统元年,英宗將其中的一百万两白银直接划归內帑,成为皇室固定收入,这就是金花银的由来。 只是后来在文官的据理力爭之后,內帑需要按比例和国库一起支付宗室俸禄,现在內帑每年差不多要拿出六七十万两银子作为宗室俸禄。 除了宗室俸禄外,每年宫女太监的月钱差不多是七十万两,以及四五十万两的皇宫开销,內帑每年差不多能剩下四十万两左右的盈余。 不过这笔银子也不是完全盈余的,因为除了上面三个支出,皇帝每年还要固定赏赐亲军、京营士兵、边军士兵一笔银子。 这笔银子叫恩赏,每年差不多是几十万两,具体多少看皇帝自己的意思,不过没有皇帝敢在这方面节省银子。 看著远处的道场,朱厚照眼睛微眯,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本来他还打算多花点银子,收买身边的太监宫女。 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有银子做这件事,因为围绕在他身边的宫女太监可不在少数,而且还有皇宫里的侍卫,现在的皇宫和筛子没有太大的区別,什么人都能往皇宫里塞人。 这一刻,朱厚照终於知道朱厚熜在壬寅宫变后,为什么直接迁居万寿宫的西苑了,因为那边的宫女太监不多,侍卫也不多,朱厚熜还能收买这些人,而紫禁城里的人太多了,朱厚熜根本收买不了所有人。 收回了目光后,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等这段风波过去后,他也该想办法赚些银子了,毕竟他无论想要做什么,都必须依靠手下的人去做。 而银子则是重中之重,毕竟在大明1566中,嘉靖皇帝可是为了一百万银子跟严嵩翻脸的,可见对於皇帝来说,银子也是极其重要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求见陛下,稟报今日积压政务奏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的通传声响。 “宣他进来。” 听到这话,朱厚照瞬间收敛了思绪,淡淡道,王岳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同时也是他母后张氏最为倚重的心腹。 “奴婢王岳参见陛下。” 片刻过后,王岳缓步踏入殿中,躬身跪拜行礼道。 “起身吧。” 朱厚照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道。 “谢陛下。” 王岳站直身子,隨后恭敬道:“今日內阁、六部递入宫中的寻常政务、循例奏疏共计二十七件。” “皆是地方吏治、粮餉调度、边防值守、灾荒报备等常事,內阁已然擬定票擬,按旧例呈递司礼监,等候陛下批红定夺。” 说罢,王岳便將奏本上前呈递,按照朝廷规矩,但凡朝堂要务,都需要皇帝亲自批红,才能正式下发执行。 “內阁票擬稳妥,循例旧制推行便可。” 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堆文书,朱厚照语气敷衍道:“无需事事稟奏朕知。” 他想要摆脱文官的掣肘,那暂时就不能执掌朝政,要不然刘健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很有可能会天天都来烦他。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闻言,王岳眉头微微一蹙,出声规劝道:“部分地方要务、边军轮换事宜,事关重大,按制需陛下亲批,方能下发六部执行。” “近日朕为先帝祈福,心神需静,琐事不必叨扰。” 朱厚照轻轻摆手,语气淡然:“寻常政务,你与內阁协同处置,但凡不违祖制、不误民生军务的,尽可酌情定夺。” “奴婢谨遵陛下旨意。” 听到这话,王岳心中暗自嘆息,但也只能躬身应道,毕竟朱厚照不处理政务的话,谁也逼不了朱厚照。 朱厚照隨意吩咐道:“若无別的要事,便退下打理事务去吧。” “奴婢告退。” 王岳收起奏本,躬身行礼后,缓缓退出了道场。 看著王岳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王岳的背后是他母后张氏,他这次放权,获益最大的应该就是张氏了。 之前他父皇朱祐樘在临终前留下过遗詔,內容是“东宫年幼,未諳政务,凡內外一应事务,悉由皇太后处分。”,也就是说张氏有摄政的权力。 而在朱祐樘驾崩到现在这段时间里,也確实是张氏在摄政,而王岳就是张氏摄政的手,本来按照正常情况,在他登基之后,张氏就应该退居后宫的。 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是朱元璋定下的祖训,不过他选择避开文官的锋芒,张氏自然有理由继续掌控朝政,这也是之前张氏愿意作壁上观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对於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有张氏站在前面替他吸引火力的话,他的压力就能小上很多。 第19章 文官的手段 西苑的斋醮道场,经声钟鸣,朝夕不绝,自道场建成,整整半年的时光悠悠而过。 看著远处的景色,朱厚照长长伸了个懒腰,这半年里,他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每日除了按时参与道场祈福,没有再过问半点朝堂琐事。 这半年来,因为他的彻底放权,张氏借著孝宗遗詔,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如今王岳每天都会带著所有內阁票擬和六部奏疏前往慈寧宫,请张氏定夺。 现在朝堂上也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格局,刘健等人带著文官集团把持朝政,而张氏则是依託遗詔和司礼监製衡朝堂,处处牵制文官的权限。 这半年来,两边互相制衡,刘健他们想要收归全权,打压后宫干政,奈何张氏有名正言顺的遗詔撑腰,还有司礼监批红权在手,直接卡住了六部政令的最后一环。 而他则是捞到了两者斗爭的好处,至少刘健他们没工夫来烦他了,前两个月,刘健他们还一直来西苑求见,让他处理政务。 不过这几个月来,刘健他们来的次数就少很多了,因为张氏的性格比较强势,很多事情都要插手,搞得刘健他们焦头烂额,自然也就没时间来烦他了。 只是他也清楚,刘健他们不会一直坐以待毙的,按照刘健他们这些文官的尿性,肯定会想方设法把张氏驱逐出朝堂的,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 … 內阁值房。 入冬之后,天日渐冷,殿內炭火长明,映著刘健等人布满疲惫的面容。 “这般局面,不能再继续了。” 谢迁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道:“整整半载,陛下安居西苑,不问政事,太后临朝理事,步步不让。” 以往他们担心朱厚照年少掌权乱来,可如今局势彻底跑偏了,朱厚照彻底放权隱身,张氏顺势掌权干政。 对於他们这些文官来说,后宫干政成常態,才是最大的隱患,因为他们限制不了张氏,这无疑是动摇文官的根基。 “可这又有何法?” 李东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太后有遗詔为凭,陛下又不问政事,莫奈何啊。” “难道我等只能眼睁睁看著祖制崩坏,任由后宫把持朝政?” 户部尚书韩文忍不住开口:“先帝十八年励精图治,好不容易肃清乱象,万万不能毁於今日。” 殿內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其他六部重臣也全部沉默无言,谁都清楚,如今的死局无解,因为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劝諫朱厚照亲政了。 但都被朱厚照以守孝祈福为由推脱了,之后他们也多次上疏请张氏归政后宫,也同样被张氏以遗詔为由回绝,现在他们是劝不动朱厚照,也挡不住张氏插手朝政。 “诸位,我等困局的根源,皆在遗詔之上。” 沉默许久,一直未曾言语的刘大夏忽然开口:“眼下我有一法可破困局。” 刘大夏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尽数匯聚在刘大夏身上,想要知道他有什么好办法。 “刘兄请讲。” 刘健眼神一动,如果刘大夏真有办法的话,那他们就算豁出去也得办成了。 “先帝遗詔太后摄政,只因陛下年少。” 刘大夏定了定神,缓缓道:“我等屡諫无果,陛下可以守孝避政,也只因陛下尚未大婚立世,仍算稚童幼君。”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心头一震,瞬间豁然开朗,大明祖制,天子未大婚,则视为幼君,可由太后辅政,群臣辅弼。 一旦大婚告成,便是成年皇帝,理当亲揽万机,到那时,无论何种缘由,张氏都无理由继续摄政,必须退回后宫,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 而朱厚照再想以守孝祈福为由避政,也彻底失了道义名分,毕竟都成年了,要是再避政,他们就有理由逼宫了。 “我竟险些忘了此事!” 听到这话,谢迁瞬间反应了过来:“陛下大婚之典,本就是先帝在世时便已定好规制。” “去年先帝便已为当今陛下遴选好了太子妃,如今规制、流程尽数走完,六部各司已然筹备大半,只待吉日行礼,只因先帝骤然龙驭宾天,国丧骤起,大婚大典才被迫中止搁置。” 去年的时候,因为朱厚照年岁已到,孝宗早已为朱厚照敲定大婚诸事,选妃、定礼、筹备流程已经尽数走完,婚期、规制、仪程也已经定下。 原本是定於今年秋后举行大婚的,不过因为朱祐樘骤然驾崩,才不得不暂时中止搁置,他们现在重提此事,合乎礼法,顺应祖制,无人能反驳。 “没错!” 刘健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陛下大婚,即冠礼成人,是为国君,而非幼童,一旦大婚礼成,陛下便是大婚亲政,名正言顺,再无守孝避政之理!” “太后摄政的遗詔名分,亦会隨陛下成人亲政而彻底作废,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便可重新落回实处!” “如此一来,此局可破。” 李东阳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婚一成,两大桎梏尽数可破。” “届时陛下再不能以守孝为由避政西苑,必须入主乾清,临朝理政,太后也再无摄政名分,不得不归政朝堂,安居慈寧,恪守后宫本分。” “此法最妥。” 礼部尚书王琼也跟著应和道:“且大婚为先帝遗定,非我等臣子擅作主张,大婚亲政,乃是大明祖制,太后无从辩驳,陛下亦无从推脱。” 此前他们所有的劝諫,虽然师出有名却总有破绽,能被朱厚照和张氏化解,可一旦重启大婚,逼皇帝亲政,那便是遵循祖制,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事不宜迟!” 这时,刘健语气坚定道:“明日我等联名上奏,请陛下重启大婚大典,择吉日行纳后之礼,礼成即亲理万机,总揽朝纲!” “理当如此。” 闻言,李东阳也点了点头,虽然他跟刘健和谢迁两人的政见不同,不过在朱厚照避政和后宫干政这两件事上,他还是愿意和刘健他们站一起的。 第20章 朕的母后,你准备怎么办? 比起处处制衡的太后,他们更愿意面对一个临朝亲政的皇帝,因为不同於临朝亲政的皇帝,张氏幽居深宫,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制衡张氏。 毕竟张氏居住在后宫,他们这些大臣哪有天天去后宫请示的道理,到时天下人怎么看他们,儒家礼制还要不要了? 可现在张氏借著遗詔插手朝政,他们不请示又不行,毕竟张氏借著司礼监的批红之权卡著他们內阁的票擬,他们不服软还不行。 不过只要朱厚照亲政,张氏就没有理由继续插手朝政,朝堂便会回到正轨,哪怕朱厚照想要收权,那也是朝堂上光明正大的博弈,总好过现在的情况。 “诸位先莫要太过乐观。” 这时一旁的吏部尚书马文,轻轻叩一下案几,神色凝重地看著眾人。 听到马文升的话,值房內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马文升身上,不明白马文升为什么这么说。 “马兄何出此言?” 谢迁微微一怔,隨后开口问道:“重启大婚是遵先帝遗命,循大明祖制,名正言顺,无半分破绽,何以乐观不得?” 而韩文和刘大夏等人也纷纷侧目,心中满是疑惑,他们的办法堪称无解,无论是祖制礼法,还是先帝遗愿,几乎將道德礼制都占尽了。 张氏就算再不愿意也无从驳斥,连朱厚照也无从推脱,可以说是稳操胜券了,哪里还有什么隱患? “马兄,你素来思虑周全。” 刘健也是眉头紧皱,声音低沉道:“莫非此事还有我等未曾考量到的疏漏?” “陛下大婚亲政乃是先帝遗愿,诚然无错。” 面对眾人的目光,马文升缓缓摇了摇头道:“可诸位忘了,大明天子大婚,从来非臣子上疏便可决断的。” “宫中大婚仪典,选秀定妃、择取吉日、筹备礼制,首重后宫懿旨,陛下生母乃是皇太后,天子婚配,必先稟太后圣裁,无太后首肯,我等百官上疏,终究是空文一纸!” 马文升一语落地,眾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欣喜中回过了神来,一个个眉头紧皱,他们之前只顾著盘算大婚之后的事情。 却偏偏忽略了最核心的规矩礼法,天子大婚事关国本,是皇家头等家事,他们可以上疏劝諫,但却没有绕过张氏,强行逼迫朱厚照成婚的道理。 毕竟张氏身为大明太后,又是朱厚照的生母,执掌六宫大事,如果张氏不同意,他们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而如今张氏借著先帝遗詔摄政朝堂,手握批红制衡文官,一旦朱厚照大婚,张氏就必须依祖制归政。 將手中所有的权力尽数交还给朱厚照,重新做一个不问政事的深宫太后,可现在张氏权柄在手,怎么可能愿意轻易放手? “唉~~” 刘大夏嘆了口气:“我等只顾破局,却忘了太后如今的处境心思,她执掌朝政半载,制衡內阁六部,权柄稳固,又怎会心甘情愿放权归政?” “此事確实难。” 韩文也是摇了摇头道:“重启大婚,便是直接斩断太后摄政的名分,等同於逼太后还权。” “如此一来,这道奏疏递上去,看似是劝諫陛下亲政,实则是当眾逼迫太后退位放权,太后断然不会应允。” 这一刻,所有人都麻了,原本的万全之策,现在变成了最棘手的死局,他们要做的事情是废除张氏插手朝政的根基,张氏怎么可能同意。 “马兄思虑深远,是我等太过急躁,失了周全。” 刘健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道:“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处置?” “奏疏必须递。” 闻言,马文升缓缓道:“如今后宫干政,我等身为大明臣子,绝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递疏之前,我等必须做好万全防备。太后性情刚毅,执掌朝政半载,手段沉稳,绝非寻常深宫妇人。” “我等骤然递上此疏,直指她摄政根基,她必然心生戒备,若是我等毫无防备,仓促应对,只会被太后打个措手不及。” “到时非但无法促成陛下大婚亲政,反倒会落得结党逼宫,离间陛下母子的罪名,届时满朝文官都要陷入被动。” 听到马文升的话,其他人都点了点头,多做一手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既如此,明日联名上疏不变。” 刘健沉吟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但言辞需谨慎些,万不可引起太后不满。” …… 西苑道场。 朱厚照斜靠在软榻上,一身素色常服,神態慵懒閒適,他在西苑是为了避开朝政,而不是真的为了守孝,自然不可能苛待自己。 “皇爷,司礼监那边出了问题。” 这时,刘瑾快步来到朱厚照的身旁,低声道:“皇爷,內阁三阁老与六部九卿联名递上奏疏,恳请陛下重启大婚大典,行纳后冠礼,成人亲政,总揽朝纲。” 听到刘瑾的话,朱厚照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而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对於这件事他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刘健他们不会一直放任后宫干政的。 刘健这群老臣固守弘治旧制,最忌后宫干政,如今他母后借遗詔摄政半年,彻底触碰了文官集团的底线,刘健他们鋌而走险,重启大婚逼自己亲政,本就是必然的事。 “朕倒要看看,明日奏疏送入慈寧宫,母后会作何反应。”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看向慈寧宫的方向,眼睛微眯,张氏摄政半载,依靠遗詔压制文官,现在刘健他们想要靠一纸奏疏逼张氏放权,张氏肯定不会轻易放权的。 就是不知道张氏会怎么应对这件事,要知道刘健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可能放弃,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果刘健他们这次轻易退了,那其他官员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认为跟著张氏更有前途,到时的局面更难收拾。 不过这对於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刘健他们在朝堂上的势力太大了,如果张氏拦下了刘健他们,那绝对会狠狠打击刘健他们在朝堂上的威望。 第21章 大家各玩各的 若是张氏挡不住,那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毕竟张氏临朝摄政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且刘健他们如此强硬压制张氏,也会引起朝堂百官內部不和的。 毕竟朝堂上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刘健这种强势的文官很快就会成为文武百官的共同敌人,因为大明的官僚体系是无法容忍一个强势的內阁首辅的。 歷史上于谦和张居正的下场都在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大明的朝堂是无法容忍一个权臣的,谁当这个权臣,谁就要成为眾矢之的。 所以一旦刘健他们压下了张氏,那么百官內部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到时刘健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急流勇退,要么成为眾矢之的,无论刘健他们和张氏谁输谁贏,都是他得利。 “刘瑾。”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再次开口道:“朕让去查来朝贡的外藩使者,你查得如何了?” 他在这半年里也不是躲在西苑里,完全什么都没干的,这半年里,他派了刘瑾他们八虎將整个京师的贸易市场查了通透。 毕竟他接下来无论想要做什么,钱財都是必不可少的,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做生意,毕竟皇帝想要搞钱的话,一般就两条路,一个是从国库里抢,一个是从內帑里抢。 不过这两条路都是死路,因为国库是户部管辖,他想要从国库抢银子,那么整个朝堂的官员都会站出来与他为敌。 而抢內帑的银子也不太可能,因为內帑的银子都是有固定支出的,根本动不了脑筋,要不然是真会出问题的。 毕竟无论是宫女太监的月钱,还是犒赏军队的恩赏,或者说皇宫里的开销,都是动不了的,唯一能动的就是那些藩王的俸禄了。 不过他现在不太想动这个马蜂窝,藩王问题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早在成化朝的时候,宗室的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 之前朱见深和朱祐樘两人之所以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大到足以让两人在史书上身败名裂了。 因为按照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宗室子弟不能从官从商从农,只能依靠朝廷供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废除朱元璋的祖训。 而废除朱元璋留下的祖训,那是大不敬,就算真的解决了宗室的问题,在史书上也会留下污点,要是和文官的关係不好,这污点就会让他们身败名裂。 他倒是不怕这个,毕竟他都准备从文官手中夺权了,以后的名声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他担心的是动了那些宗室俸禄,容易让那些宗室和文官联合起来给他找麻烦。 所以他现在想要搞钱的话,就只能做生意了,不过皇帝想要做生意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甚至会引起文官集团的集体反抗。 歷史上的朱厚照就曾经做过生意,比如朱厚照制定了皇店制度,皇店分为两种,一种是在各个运河码头、关隘设卡,强制徵收往来客商的舟车、货物税。 另一种则是在京城开设店铺,这些店铺被史书称为宝和六店,主要是宝和、和远、顺寧、福德、福吉、宝延六个大型店铺。 这些店铺主要是做茶叶、布匹、棉麻等大宗日用商品和宝石、首饰等贵重商品,通过强制收购各处客商的货物,垄断大半个京师的贸易。 歷史上朱厚照的这个办法可比其他做生意的办法要强多了,不过他暂时不想走这条路,因为歷史上这些皇店並没有给朱厚照带去太多的利益。 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宝和六店每年的收入只有数万两银子,各地的皇店也同样只有几万两的收入。 之所以会这么少,主要原因是这些皇店的生意太受各地豪门的限制了,再加上太监的贪婪,各种中饱私囊,让朱厚照的谋划打了水漂。 现在他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手下的人,要是用这个办法,他肯定也免不了陷入这个困境,毕竟人心隔肚皮,手下人中饱私囊的话,他也挡不住。 不过这不代表他就没有办法了,虽然皇店开不了,但海贸方面却是能够插一手的,因为现在大明海禁政策还在执行。 目前只有持官方“勘合”入贡的藩属国家船队能够来大明贸易,虽然现在民间海贸已经很兴盛,但都还是不合法的。 他想要打的就是这方面的主意,比如通过发放更多勘合给外国商队或者民间船队,从中抽取利益。 “回皇爷,奴婢正在查。”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连忙躬身应道。 “嗯。” 闻言,朱厚照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也不急,现在他虚岁才十五岁,没必要太过激进。 … 慈寧宫。 “娘娘,內阁六部群臣联名上疏。” 王岳手持一册奏疏,躬身说道:“他们想要请陛下遵先帝遗命,择吉日重启大婚大典。” 听到王岳的话,张氏接过奏疏,仔细翻看了起来。 “王岳。” 放下了手中的奏疏后,张氏开口说道:“即刻传哀家懿旨,召昌国公、建昌侯即刻入宫,至慈寧宫议事,不得延误。” 昌国公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乃是她一母同胞的两位亲弟,是她在朝堂之外最稳固的外戚助力,也是她制衡朝局、稳固权位的核心依仗。 “奴婢遵旨。” 听到张氏的话,王岳不敢耽搁,行了一礼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 半个时辰后,张延龄和张鹤龄两人便在王岳的带领下,快步踏入慈寧宫。 “臣张鹤龄、张延龄,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延龄和张鹤龄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虽然他们是张氏的亲弟弟,但皇室的规矩不能破,要不然那些文官肯定会藉机找他们麻烦的。 “起身吧。” 张氏摆了摆手,然后將手中奏疏递了过去:“你二人且看看,內阁这群老臣打的好算盘。” 听到张氏的话,张鹤龄和张延龄连忙起身,接过张氏手中的奏疏轮番阅览,只是两人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等到通篇看完,二人都是面色铁青。 第22章 太后的反击 “这群文官好生狡诈。” 合上了奏疏后,张延龄声音低沉道:“他们拿我们无可奈何,如今竟想出这般法子,想借著祖制逼娘娘放权。” “娘娘,这群老臣看似请陛下大婚亲政,实则忌惮娘娘制衡朝堂。” 闻言,一旁的张鹤龄缓缓道:“此次是想要借祖制名分,逼娘娘退出朝政,重新夺回大权。” “如今陛下避政西苑,若是让那些老臣的计谋得逞,待陛下想重回朝堂,恐无立足之地,此事绝不能应允!” “哀家自然知晓不能应允。” 听到这话,张氏淡淡道:“可如今刘健他们占尽大义,硬碰硬只会落得个祸乱朝纲的罪名,反倒不美。” 她也清楚和刘健他们硬碰硬是下下之策,现在刘健他们占据道义高点,她若是强行下懿旨阻拦大婚,只会被扣上干政擅权的污名,到时朝野非议四起,反而得不偿失。 “可难道就任由他们摆布?” 听到张氏有退缩的意思,张延龄急忙道:“真让陛下大婚亲政,娘娘辛苦稳住的朝局,便要付之流水,届时那些文官欺陛下年幼可如何是好?” 他们两人的如今的权势全是依靠张氏,因为大明自立国开始就对外戚严防死守,不仅后妃要从平民或者小官的家庭中挑选,连后妃家属都不能担任实权官职。 他们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朱祐樘只有他们姐姐这个皇后,所以张氏在朱祐樘那边的地位极高,因此他们一家人都能够在京师停留。 其他大明皇后和妃子的家人可没这么好的运气,大部分外戚连在京师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留在老家。 如果张氏真的退了,那么他们就只能跟著退了,因为没有张氏给他们撑腰的话,那些文官的弹劾就足以压死他们了。 “娘娘,此事不可硬拒,只可缓拖。” 沉吟了片刻后,张鹤龄缓缓道:“如今唯有寻一个万全由头,堂堂正正推迟大婚,才能消解此次朝堂逼宫之局。” “推迟?” 听到这话,张氏眸中微光一闪,唇角掠过一抹从容之色,大明最重孝道,这是刘健他们最大的依仗,同时也是她最坚固的盾牌。 “先帝驾崩未满周年,国丧未除,太庙哀思未绝。” 收回了思绪后,张氏淡淡道:“天下万民尚在守孝,皇家为重表率,人子当以尽孝为先。” “大婚乃是喜庆盛典,与国丧哀慟相悖,如今先帝陵土未乾,灵位尚在庙堂,为人子者,岂能此时举行大婚。” 张氏的话一出口,张鹤龄和张延龄两人瞬间眼前一亮,张氏这理由简直绝妙,文官想要靠大婚让朱厚照亲政,可礼法更重居丧守孝,皇帝守孝也是正常的。 “传哀家懿旨。” 这时,张氏接著说道:“先帝崩逝未满周年,国丧期內,天地举哀,人子当恪守孝道、静心守灵。” “陛下年仅十五,尚且年幼,当以尽孝为先,待国丧期满,再择吉日重启大婚大典,遵先帝遗命行成人亲政之礼。” “奴婢遵旨。” 听到张氏的话,一旁的王岳立马躬身应道,按照大明律,后宫不得干政,所以太后的懿旨也並不需要经过內阁。 因为太后懿旨只管后宫事务,不涉朝堂政务,朱厚照的大婚虽然重大,但本质上还是后宫的家事。 刘健他们就算再不满也没用,因为內阁无法驳斥太后懿旨,要不然就是逾矩,这个代价是刘健他们无法承受的。 … 內阁值房,寒意彻骨,只有火炉带来了丝丝暖意,刘健等人心不在焉地批著奏疏,时不时看向大门的方向。 今天清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將联名的奏疏递了上去,而他们刚才也收到了消息,张氏刚刚召见了她的两个弟弟,现在差不多也快有一个结果了。 就在这时,王岳带著几个小太监走进了值房,手中还拿著一卷懿旨。 “王公公。” 看到王岳进来,刘健三人起身迎了上去,虽然他们现在是敌对状態,不过官场上讲究个体面,私底下再怎么不对付,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几位阁老,娘娘让咱家来传旨。” 王岳將手中的懿旨举起,笑著开口说道。 “臣接旨。” 听到这话,刘健几人连忙跪下行礼,等候王岳宣旨。 “太后懿旨,先帝龙驭宾天未满周年,国丧未闋,宗庙哀戚未平,陛下身为人子,且年龄尚幼,当守礼尽孝,静心奉灵,大婚乃吉庆大典,哀乐相悖,於礼不合。 著令暂缓大婚诸事,待国丧期满,再择吉时遵先帝遗命,行冠礼大婚,亲理朝纲。 钦此。” 王岳展开手中的懿旨,扬声道。 听到王岳宣读的懿旨,刘健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虽然他们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但真发生了,他们还是忍不住心中怒火。 “几位阁老,接旨吧。” 看到刘健三人的脸色,王岳没有丝毫在意,依旧保持著笑脸。 “臣接旨。” 虽然心中怒火翻腾,刘健三人还是行礼道,毕竟朝廷礼仪不能破,他们不执行是一回事,但不接旨就是抗旨不遵,抗旨不遵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既然几位阁老已经接旨了,咱家就回去復命了。” 將懿旨递给刘健后,王岳笑了笑道,然后带著几个小太监转身离去。 “好一个以孝为先!好一个恪守礼制!” 看著王岳离去的身影,谢迁死死攥著手中的懿旨,口中迸出了几个字,他们本以为张氏会想很多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没想到张氏只凭一句国丧未满、孝道为重,便轻描淡写將他们所有的谋划全盘推翻,偏偏他们还挑不出半点错处。 毕竟大明以忠孝治天下,先帝驾崩未满一年,国丧未除,皇室暂缓婚典,合乎礼法,天下无人能驳斥。 “可恨!真是可恨!” 谢迁双拳紧握,沉声嘆道:“我等殫精竭虑,只为归正朝纲,杜绝后宫干政,到头来,竟被一句孝道堵死所有前路!” 第23章 朕就要钱! 听到谢迁的话,刘健深深嘆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这是张氏的缓兵之计,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太后的懿旨只管后宫家事,不涉外朝政务,不在他们內阁票擬的管辖范围之內。 他们內阁虽然可以节制朝政,甚至驳回皇帝不合理的圣旨,但他们却无权驳回太后懿旨,也无权干预皇家的家事。 若是他们强行上疏驳斥懿旨,强行逼迫太后应允大婚,便是逾越臣子本分,最后只会落得个胁迫太后,藐视宫规的罪名,这个罪名没人敢担,也没人担得起。 “我等明知是局,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束手无策!” 谢迁面色沉鬱,脸上满是无奈,这懿旨可不是那么好破解的,况且没有张氏的同意,他们也办不成朱厚照的大婚。 毕竟按照礼制,哪怕是平民结婚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孝宗已经驾鹤西去,张氏就是唯一能做主的。 “要我等坐以待毙,绝无可能!” 深吸一口气后,刘健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沉声道:“太后借孝道稳住摄政之权,堵死我等逼宫之路,可太后终究是深宫妇人。” “太后能钳制我等,却触碰不到外朝实权,太后如今在宫外的所有依仗,无非便是昌国公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人。” 听到这话,谢迁两人瞬间回过神来,张氏之所以能够插手朝政,毫无后顾之忧,正是因为有昌国公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在外撑腰。 按照大明律,后宫不得隨意召见朝臣,张氏能够干涉朝政,就是因为张鹤龄两人暗中帮张氏联络朝臣,没有张鹤龄两人在外帮张氏联络朝中大臣,张氏不可能如此强势地把持朝政。 “刘兄所言极是。” 闻言,谢迁点了点头:“太后有礼法护身,我等无从撼动,可其两位弟弟並非无错可查。” 张鹤龄两人仗著国戚身份,横行京师十几年年,在张氏的庇护下,两人不仅纵容家奴牟利犯禁,更是强占民田民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弹劾过张鹤龄兄弟两人,但是有张氏和孝宗庇护,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奈何得了张鹤龄两人。 每次弹劾也就是做做样子,一旦孝宗出面压下奏疏,他们也就顺水推舟,不再揪著不放,毕竟以他们和孝宗的关係,一直揪著不放就有点得罪人了。 不过现在已经和张氏撕破脸了,那自然不必再有什么顾忌了,如果张氏不处理张鹤龄兄弟,那就是包庇纵容,可要是张氏处理了张鹤龄兄弟,那就是自断臂膀。 ……… 西苑道场。 道场诵经之声不断传来,朱厚照端坐案前,翻看著之前歷代皇帝的起居注,对於他来说,这些起居注就是他学习帝皇权术的唯一途径。 起居注是一个皇帝日常行政记录,这些行政记录中就包含了帝皇权术,不过能够悟到多少,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皇爷,海外诸国驻京贡使,已经在外候传多时。” 这时,刘瑾快步走进道场,躬身说道。 “宣他们进来。” 听到这话,朱厚照淡淡开口。 “奴婢这就去。” 刘瑾躬身应道,然后缓缓退了下去。 … “婆罗国使臣、吕宋使臣、满剌加使臣、三佛齐国使臣,拜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过一会,四名身著异色服饰的中年男子,便在刘瑾的带领下走入静室,隨后四人躬身行礼,只是四人语调生硬晦涩,显得很滑稽。 “平身吧。” 看了一眼四人后,朱厚照淡淡道:“朕今日召尔等前来,是欲重定勘合贸易规制。” 听到朱厚照要重定勘合贸易规制,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微微诧异,但还是维持谦卑姿態,躬身说道:“陛下仁厚,怀柔远人,我等藩国感念天恩,岁岁朝贡,永奉大明为主,但凡朝廷规制,我等自当遵从。” “既如此,那自今日起,所有持勘合入港的朝贡船队。”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无论国別,卸货之后,一律抽取五成货物充作朝廷抽分,剩余五成货物,亦必须尽数货於皇室商铺。” 听到这话,四名藩国使臣脸色齐齐一变,脸上的谦卑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 五成抽分! 更重要的是,五成抽分已是砍去了大半利润,余下的货物还要尽数卖给皇室店铺,等於他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结果成了给大明皇室跑腿送货的苦力。 “陛下,万万不可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为首的满剌加使臣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天朝上国素来怀柔远人,善待藩属,歷代先帝在位,从无勘合抽分之事。” “陛下如今骤然增至五成抽分,还禁绝民间交易,规矩太过严苛,这般举措实属苛待藩属,此举恐令海外诸国寒心,再不敢倾心归顺大明。” “我等藩属远渡重洋而来,岁岁入贡,敬奉天朝,只为慕大明恩德,求两国和睦!” 婆罗国使臣也连忙附和:“自古天朝上国怀柔远人,待四方藩属向来宽厚仁慈,亦体恤诸国跋涉之苦,常厚赐回礼,以彰大国气度。”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扣著大明怀柔远人的祖制,暗指朱厚照苛待外邦,试图用道义名分逼朱厚照收回成命。 在他们看来,大明的皇帝向来最看重天朝上国的脸面,最怕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只要他们搬出情理礼法,朱厚照多半会鬆口退让。 “说完了?” 许久,朱厚照缓缓开口:“朕倒不知,何时起,大明的祖制恩德,成了尔等牟利欺君的依仗?” “尔等口口声声藩属朝贡、倾心归顺,日日感念大明恩德,岁岁不远万里入贡朝奉?” 顿了一下后,朱厚照继续道:“但满剌加、吕宋等南洋诸岛,如今不过是散居海上的部落,无完善朝堂,无固定邦国规制,地狭人寡,物產贫瘠。” “诸岛部落各自割据,纷爭不休,自顾尚且不暇,何来財力、人力年年组建朝贡船队,远渡重洋奔赴大明朝贡?” 第24章 连嚇带唬 一句话落下,四名使臣脸色骤然煞白,身形瞬间僵硬在原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整日不问朝政的少年皇帝,竟然对海外的情况如此了解。 “大明海禁百年,民间私海贸易严禁通行,唯有勘合朝贡,是唯一合法通商之路。” 看著四人,朱厚照语气冰冷:“真正的海外藩使,数年难得一至,何来岁岁入贡,络绎不绝?” “近些年来,尔等这些频繁持勘合入京,满载货物而来的所谓藩属贡使,从来都不是海外诸国之人。” “不过是大明东南沿海的商贾奸徒,假借域外藩使之名,贿赂市舶司官吏,骗取朝廷勘合,借朝贡之名,行私商牟利之实!” “以藩贡之名,避海禁之罚,逃关税之徵,年年满载奇珍货物入京,一通交易便获利十倍百倍,真当朕丝毫不知不成?” 他说这话並不是嚇唬人,在这个时代,东南亚那些岛国根本没有成型的国家体系,更没有定期遣使入贡的规矩。 因为像爪哇、渤泥、苏门答剌、满剌加这些东南亚岛国大部分还是部落,占据的地盘也很小,根本不可能年年派人来朝贡。 现在这些年年抵达大明港口,號称海外进贡的船队,九成以上都是闽浙沿海的富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走私,就钻了朝廷勘合的空子,偽造藩国文书,假冒使臣入京贸易。 更重要的是,大明向来重脸面,对藩属朝贡向来厚往薄来,之前完全没有对这些朝贡船队徵收商税,还会额外赏赐丝绸、瓷器、金银等財物。 也正是因为如此,假冒藩属朝贡船队的生意,成了沿海商贾暴利的生意,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假冒藩属朝贡船队来大明。 不过对於大明朝廷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这些假使臣能够给大明营造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所以也就没有人去查这件事。 而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之前去东南亚旅游的时候,看过那边的歷史博物馆,那边真正有国家雏形是在近代,之前都只是半部落半国家的状態。 至於他为什么敢確定眼前四人是假冒的使臣,是因为他查过这些人来大明的次数,这些人平均一两年就会来一次大明,而这正好是海商一次往返贸易的时间。 听到朱厚照的话,下方四名使臣额间瞬间渗出冷汗,双腿微微发颤,再也没有方才据理力爭的底气。 他们本以为朝堂文武大多自视甚高,懒得深究海外琐事,一位避政祈福的少年皇帝,更是懵懂无知,却没想到今日直接被朱厚照一语揭穿根脚。 “臣……我等……” 假扮满剌加使臣的男子嘴唇哆嗦不止,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抗辩的话语,脸上满是惶恐绝望。 欺君罔上,假冒使臣,违反海禁,每一条都是杀头大罪,如果朱厚照真的追究下来,那么不仅他们要死,家里人也逃不掉。 另外三个假使臣更是直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不敢与朱厚照对视,浑身瑟瑟发抖,再没有半分刚才据理力爭的样子。 “尔等方才言朕苛待藩属,无天朝宽容之度?” 看著四人的模样,朱厚照语气淡漠道:“一群欺君罔上的商贾奸徒,也配评判朕的国策,也配谈大明气度?” “小人知罪!小人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听到朱厚照冷漠的语气,四人连忙磕头道:“我等皆是糊涂牟利,一时胆大妄为,假借贡使之名欺瞒圣朝,万万不敢非议陛下国策!求陛下饶恕我等欺君之罪!” 对於他们来说,现在身份被朱厚照揭穿,唯一能做的就是求饶,希望朱厚照能够高抬贵手,放他们的家人一马。 俯视著跪地求饶的四人,朱厚照淡淡:“尔等假冒外藩使臣,欺瞒朝廷数十年,当尽数论罪,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四人的身躯又是一颤,磕头的频率更加急切,额头已经隱隱出现血跡。 “但朕初定海贸新规,不欲大开杀戒、惊扰远商。” 顿了一下后,朱厚照话锋一转,语气平静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朕所定新规,即刻生效。” “往后所有勘合船队,一律抽取五成货物为朝廷抽分,剩余所有货物,尽数交由皇室专属店铺统一收购,不许私市交易,但凡持勘合入港者,一律遵此规制,无人例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尔等若愿遵从新规,岁岁按规纳贡抽分,乖乖听命行事,朕便既往不咎,许尔等继续通商牟利。” “若是心存侥倖,敢有违抗隱匿之举,或是再敢妄议国策,搬弄是非,朕绝不轻饶,届时所有牵涉之人,一律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小人……小人知错!” 听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四人连忙磕头道:“我等谨遵陛下新规,绝不敢有半分违抗,此后尽数依从朝廷规制,足额缴纳抽分,货物尽数上交皇室店铺,俯首听命,永不敢妄为!” … 看著四人狼狈而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海禁锁国,堵死了民间通商之路,却堵不住人心逐利。 不说这些假冒贡使的海商,就说那些民间的走私海商,財富就不输朝中勛贵,如今他缺钱培植心腹,这勘合便是最直接的財源。 至於为什么从勘合动手,而不是自己组建船队去贸易,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因为负责管辖朝贡使臣船队的市舶司是归他亲自管辖的。 市舶司在洪武年间就设立了,不过只设立了四年就废除了,直到永乐元年,明成祖朱棣恢復海贸,才重建太仓黄渡、泉州、寧波、广州四个市舶司,同时派遣宦官提督市舶,形成提督市舶太监这个官职。 自此市舶司归皇帝直辖,虽说现在只剩下广州、寧波、泉州三个市舶司,但对於他来说,这三个市舶司足够他在海贸中捞一笔了。 “刘瑾,传朕口諭。”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看向一旁的刘瑾,淡淡道:“即刻传令沿海各市舶司,昭告所有使臣藩船,永行此制,不得有误。” 第25章 先抢大航海时代的红利 “奴婢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连忙应道。 “另外原有各处市舶司提督太监人数偏少,一人独掌大权极易滋生弊端。” 想了一下后,朱厚照继续说道:“传朕旨意,广州、寧波、泉州三处市舶司,每司增设提督太监至五人,分掌查验货物、登记勘合、核算抽分、库房收纳、船队稽查五事。” “皇爷。” 闻言,刘瑾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此前每处市舶司仅有提督太监一人主事,骤然增至五人,怕是权责杂乱啊。” “放任提督太监大权独揽,贪腐舞弊则无人可查。” 朱厚照摆了摆手,打断了刘瑾的话:“五人同职,不分主次,各司查验、记帐、收税、入库、巡查之责,可互相监督核查。” “往后帐本五人共同核对签字,但凡帐目对不上,或者货物有缺失、抽分有遗漏,五人同罪,一体连坐,无人可以独断专行,也无人可以抱团舞弊。” 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可以掌控的財源,现在大明的利益早就被瓜分完了,在这个农耕时代,利益其实就一个,那就是土地。 其他的商业和服务业本质上也只是服务於土地,而现在文官占据绝对的优势,大部分土地也都被文官阶层所拥有。 他想要在土地上插一手的话,肯定会被文官阶层围攻,这是他暂时不想看到的,所以他必须先將市舶司的利益掌控在手中。 虽然现在海贸的利益不算小,但也不多,在整个大明的利益面前,只能算是一个零食,他出手的话,应该不会引来太大的敌意。 而且现在西方国家的大航海时代才刚刚开始,整个大明的人还没有发现海贸的利润正在大幅增长,正是他出手的好机会。 明朝末年的江南財阀之所以能够扶持起东林党这种怪胎,就是因为江南財阀垄断了海贸的利益,他完全可以趁现在先占据其中的利益。 “奴婢遵旨。” 见朱厚照態度坚定,刘瑾也没有继续再劝。 ……… 內阁值房。 刘健、谢迁、李东阳、马文升、韩文一眾重臣聚集在一起,眾人依旧围著张氏的懿旨,脸上满是憋屈。 他们好不容易想出重启大婚、逼太后归政的破局之法,却被张氏一句国丧孝道轻鬆化解,而且他们还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应付。 “诸位阁老,出大事了!” 正当眾人低声议论、思索对策之际,一名內阁书吏匆匆走入值房,神色慌张。 “何事如此慌张?” 看到书吏慌张的样子,刘健不禁皱眉道。 “回阁老,方才西苑传出旨意。” 听到刘健的话,书吏连忙道:“陛下新设朝贡规制,凡持勘合入朝的外藩贡船,一律抽取其五成货物作为税赋。” “剩余货物也必须尽数交由皇室店铺收购,不许私下贸易,现在旨意已经快马发往沿海三市舶司了。” 书吏这话一出,整座值房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脸上尽数涌上难以置信的怒色,因为这件事情太离谱了。 “五成抽分?” 谢迁猛地站起身,满脸匪夷所思道:“自古大明朝贡,皆是厚往薄来,怀柔远人,歷代先帝从不征贡使之税,为的就是彰显天朝上国气度,安抚四海藩属!” “陛下骤然定下五成重税,还强行垄断剩余货物买卖,此举形同劫掠藩邦,岂不是彻底折损大明天威!” “此举简直是本末倒置,以天子之尊,与外藩使臣爭利,苛待朝贡诸国,传扬出去,海外诸国必会轻视大明,这简直是丟尽了大明天朝的脸面。” “荒唐!简直荒唐!” 户部尚书韩文也是脸色铁青,连连摇头:“朝贡乃礼制大事,关乎国体威严,岂能等同於市井商税,肆意盘剥?” “五成抽分,形同劫掠藩使货物,长此以往,谁还愿再来大明朝贡,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怕是要毁於一旦!” 在场眾人个个义愤填膺,在他们看来,天子当守礼法、重威仪、轻財利,万国朝贡是彰显大明正统,安抚四海的根本。 哪怕每年贴补钱財厚赏藩属,也是理所应当的大国格局,朱厚照如今向朝贡使臣的船队抽取重税,在他们看来,就是贪利失德,损毁大明国体。 “陛下隱居西苑半载,不问朝政,如今一出手,便是这般荒唐至极的政令!” 刘健面色阴沉至极,沉声道:“此例绝不可开,我等必须即刻前往西苑覲见陛下,请陛下速速收回成命,废止这荒唐的海贸新规。” “正该如此。” 听到刘健的话,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於他们来说,朱厚照做出这种有损国体的事情是不可接受的,他们身为大明的臣子,必须阻止这种荒唐的事情。 “诸位暂且稍安勿躁,此刻万万不可贸然前往西苑劝諫。” 就在眾人准备起身动身之际,一直沉默的李东阳忽然起身,出声拦住了眾人。 “李兄,陛下行事有失偏颇,有损国体,我等身为辅政大臣,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这话,刘健一愣,转头看向李东阳,眉头紧皱道。 “诸位此刻前去劝諫,非但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看了一眼眾人后,李东阳缓缓开口:“如今朝堂局势何等微妙,诸位难道忘了?” “眼下太后本就对我等不满,若是此刻我等集体前往西苑,强硬劝諫陛下,逼迫陛下收回政令,便是同时惹怒皇帝与太后两头,恐怕我等將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李兄所言在理,眼下局势,確实不宜再惹怒陛下了。” 闻言,马文升点了点头,沉声附和道,李东阳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確实不宜再得罪朱厚照了,要是朱厚照和张氏联手对付他们的话,他们绝对承受不住。 听到李东阳和马文升两人的话,刘健的脸色反覆变幻,不过他虽然怒火难平,但也不得不承认,李东阳两人说的是实话,他们確实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朱厚照。 第26章 文官的忍耐 因为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標是临朝摄政的太后,若是此刻因为朝贡勘合新规,贸然激怒朱厚照,只会让局势彻底失控。 朱厚照本就不愿亲政,一旦被他们逼迫,只会更加牴触朝政,甚至默许张氏继续摄政,到时候他们就没有机会让张氏退回后宫了。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陛下行此荒唐政令,自毁大明国体吗?” 谢迁满脸憋屈道,虽然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得罪朱厚照的时候,可一旦真的让朱厚照的政令实施下去,大明如今万国来朝的盛景必然会隨著消散。 到时他们这些人必然会在史书上青史留名,只不过这个名声绝对不会太好听,说不定能朱厚照一起得个抠门君臣的名號。 “暂且忍耐一下。” 李东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勘合抽分之事,说到底只是財税小节,不危及朝堂根本。” “待我等请太后回归慈寧宫后,再好好劝一下陛下,眼下大局为重,万万不可自乱阵脚,两面树敌。” 听到这话,值房之內再度陷入沉寂,眾人面色都极为难看,但却也没有办法,因为现在为了一时意气激怒朱厚照,確实很不划算。 “罢了,便依李兄所言,暂且搁置此事,静观其变。” 沉默了许久后,户部尚书韩文才咬牙道:“但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待朝局安稳,我等必当死諫,恳请陛下废止此弊政!” “理当如此。” 刘大夏和王琼几位六部尚书纷纷点头,朱厚照这种有损大明威严的举动,是他们无法忍受的。 … 另一边,昌国公府。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人也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大哥,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看著从宫里送来的纸条,张延龄眉头紧皱:“难道是为了银子?” 作为太后的弟弟,他们自然知道皇帝的困境,虽说整个大明都是皇帝的,但皇帝能自由动用的银子是真没多少的。 “陛下已经开始露出獠牙了。” 闻言,一旁的张鹤龄摇了摇头道:“我们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 他们兄弟两人所有的权势富贵,全部依託於宫中的那位太后姐姐,现在张氏借著先帝遗詔摄政朝堂,压制內阁文官,把持朝局。 他们身为张氏的亲弟弟,也靠著替张氏拉拢朝臣,拥有了如今的权势,成为整个京师炙手可热的新贵。 不过这一切的根基,全都繫於张氏临朝摄政的情况下,大明祖制森严,歷来严防外戚干政,但凡皇帝成年亲政,文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肃清后宫与外戚势力,这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朱厚照虽然看似隱居西苑,但他们也清楚,朱厚照只是在蛰伏,避开刘健他们的锋芒罢了,而今日这一纸勘合新规,却表明朱厚照已经想要逐渐登上朝堂了。 一旦朱厚照亲政,那些文官就绝对不可能让张氏继续临朝摄政,到时张氏归居深宫,他们张氏兄弟赖以立足的所有依仗,便会瞬间崩塌。 到时他们多年富贵权势一朝成空不说,往日积攒的诸多过错,在文官的弹劾之下,更是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那我们怎么办?” 听到这话,张延龄也急了,他才刚刚尝到权势的滋味,可不想就这样回到以前的日子去。 “我们先进宫先试探一下姐姐的態度吧。” 张鹤龄摇了摇头道:“如果姐姐没什么想法的话,我们就退了吧,有姐姐护著,朱厚照也会保著我们的。” “那快点进宫。” 听到这话,张延龄急忙说道。 ……… 慈寧宫。 偏殿暖阁,炭盆內燃著银丝炭火,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张氏倚在软榻上,翻看著司礼监送来的奏本。 “昌国公和建昌侯在外求见。” 这时,玉儿来到张氏的身旁,躬身说道。 听到自己两个弟弟求见,张氏的娥眉微蹙,自己这两个弟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朱祐樘在位的时候,她可没少帮两人压下文官的弹劾。 “让他们进来吧。” 想归想,张氏还是开口说道,张鹤龄两人再如何也是她的弟弟,有什么事,她这个姐姐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臣参见娘娘,娘娘千岁。” 片刻后,张鹤龄、张延龄二人便走入了暖阁,恭敬行了一礼。 只是两人的神色凝重,行礼起身之后,並未立刻开口说事,只是垂手立在一旁,神色犹疑,似乎在迟疑要不要说。 “你二人匆匆入宫,又神色不寧,可是在宫外又犯了什么事?” 看到两人的神色,张氏缓缓放下茶碗,神色平静道,之前张鹤龄两人每次在宫外犯了事,就是这模样的。 “回娘娘,臣弟两人最近遵纪守法,並未犯事。” 听到张氏的话,张鹤龄上前一步道:“只是臣弟方才在宫外,听闻了一件宫里的事,心中些许顾虑,故而入宫稟奏娘娘。” “说吧。” 张氏神色慵懒地摆了摆手,对於自己这两个弟弟,她並不抱什么希望,两人能够完全听她的吩咐,再少给她惹一点麻烦就不错了。 “臣弟听闻今日陛下传下口諭,更改市舶司勘合旧制。” 张鹤龄躬身道:“陛下规定凡海外藩属、外邦贡使所持勘合船队,入港之后,需抽取五成货物充作朝廷抽分,剩余货物亦不得私下通商交易,必须尽数交由皇室商铺统一收购。” “竟有此事?” 听到这话,原本神色慵懒的张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虽然她执掌朝政不过半载,但也知晓歷代先帝对待藩属朝贡,皆是厚往薄来。 为的就是维繫大明天朝上国的体面,稳固四海藩属的归顺之心,从未有苛取重税,垄断贸易的先例。 “娘娘,確有此事。” 见状,张鹤龄继续道:“臣查阅前朝旧例,我大明立国百年,素来以怀柔远人为国策,歷代先帝对待四方藩属朝贡,皆是厚往薄来,以体恤远人渡海跋涉之苦。” “亦从不苛取重税,只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恢弘气度,维繫万邦来朝的正统格局,陛下如今骤然更改勘合规制,想来是不諳前朝旧制,不知邦交大体。” 第27章 张氏的决定 “臣弟唯恐陛下年少思虑不周,一时隨性下旨。” 这时,张延龄接著说道:“长此以往,海外诸国心生怨懟,不敢再来朝贡,损耗大明国体威严,反倒不美。” 闻言,张氏颇有深意地看向张鹤龄两人,作为孝宗的皇后,她执掌后宫十八年,见多了宫里那些太监宫女的阿諛奉承和诡譎心思。 张鹤龄两人的心思在她面前和孩童没有什么区別,虽然两人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打探她对於朱厚照发布政令的態度。 “娘娘,臣弟以为陛下终究年少,不諳朝政利弊。” 见自家姐姐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张鹤龄继续说道:“这朝贡规制沿袭百年,乃是维繫邦交的根本,骤然改动,弊端极大。” “文官集团本就对您临朝摄政心存不满,如今陛下又下此爭议巨大的旨意,朝堂百官必然心生议论,臣弟是担心陛下年少意气用事,恐会让朝局愈发动盪。” “你们两人的顾虑,哀家也知晓。” 沉默许久后,张氏缓缓开口:“你们作为陛下的舅舅,他再如何也会保著你们的。” 正所谓长姐为母,所以她对於自己这两个弟弟,一直都很宠溺,哪怕两人闯了再大的祸,她也是尽力为两人善后的。 不过她自己那个儿子,不是任人摆布的善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这两个弟弟的富贵,至於其他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听到张氏的话,张鹤龄和张延龄两人的脸色一变,但也不敢说什么,因为他们的富贵都繫於张氏的身上,要是惹恼了张氏,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 城南,风月坊。 风月坊乃是京师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之一,青砖巷道灯火绵延,丝竹弦乐和笑语笙歌盖过了街巷间的凛冽风声。 风月楼立於坊中最核心处,顶级雅间內,暖炉焚著上好的暖香,驱散了所有寒气,精致檀木桌上摆著精致茶点和温热美酒。 房间中,四名身著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各坐一方,四人正是闽浙广等地最大的海商家族,闽州林家、浙东沈家、广南陈家、泉州赵家。 今天被召入宫覲见朱厚照的四名外藩假使臣,便是这他们精心培养、常年顶替外藩入朝上贡的代言人。 “荒唐!真是天大的荒唐!” 沉默了许久后,林家家主林沧咬牙道:“我等家族生计,险些一朝覆灭在今日西苑之中!”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事情竟然会被朱厚照看破,要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四大家族世代假借南洋藩属之名,骗取朝廷勘合,借朝贡之名行商,从没有被揭穿过。 他们原本以为朱厚照突然召见他们的人,只是例行的召见外藩使臣,谁知道朱厚照竟然將他们的老底都给揭了。 “五成抽分,外加货物尽归皇室买断!” 闻言,沈家家主沈敬也咬牙切齿道:“陛下这哪里是更改勘合规制,分明是斩断我等的生路!” “往年先帝在位,厚往薄来,不问贡市利钱,只求万邦来朝的体面,不曾想当今陛下丝毫不顾大明顏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大明的海禁森严,民间片板不得下海,唯有朝贡勘合是唯一合法的通商途径,不过百年以来,那些真正的南洋藩国零落涣散,通常数年难得一贡。 所以他们就抓住了这个机会,花钱打通了市舶司上下关节,偽造藩国文书、贡表信物,年年遣使入朝。 他们借著大明天朝的怀柔政策,將海外货物源源不断运入京师,再將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私运出海,可以说垄断了整个南洋贸易。 但现在朱厚照一道旨意直接击碎了他们所有的红利,五成抽分,等於一刀砍掉半壁利润,余下货物不准私售,只能低价卖给皇室商铺,更是彻底掐断了他们的活路。 以后他们的勘合贸易,非但不是他们牟利的私路,反而成了替皇室打工的苦力差事,而且一旦做不好,朱厚照直接治他们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他们都得抄家灭门。 “白天那个蠢货回来稟报之时,我尚且不敢相信。” 陈家家主陈怀山端起温热的酒杯,一饮而尽,神色狠厉:“没想到他朱厚照一个安居西苑,终日诵经祈福的稚童,竟能知晓南洋诸岛虚实,这实在匪夷所思。” 说实在的,这半年来,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氏和文官集团爭权上,谁知道那个最被他们忽视的朱厚照竟然能够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家家主赵渊面色凝重道:“如今市舶司每司提督太监增至五人,彻底堵死了我们在市舶司的路子。” 听到这话,其余三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们这几十年来,能够顺利假冒藩属使臣,最核心的依仗便是收买市舶司的提督太监。 以前的市舶司一人掌权,他们还能上下打点周全,可如今五人分权,各司其职还彼此互相监督,他们就是想打点都不可能。 虽说现在朱厚照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但这也是最要命的,因为这代表著他们的生意也全都是在替朱厚照赚钱罢了。 “难办。” 闻言,林沧嘆了口气道,“陛下分明是早就摸清了我等命脉,我等想要反抗,无异於以卵击石。” “如今新政已传諭沿海三司。” 沈敬也嘆了口气道:“若是遵从新规,我等家族利润必然缩水大半,家族数十年基业將岌岌可危。” “可若是不遵从,继续暗藏走私,一旦被市舶司严查揪出,便是欺君罔上的灭族大罪,那位可不会手下留情。” “需知每每出海皆是以命相搏,陛下一言便要取走大半盈利。” 闻言,赵渊咬牙道:“难道我等只能坐以待毙?” 要知道船队每次出海都是生死不知的冒险,一个不小心遇到风暴整支船队都可能就此覆灭,现在朱厚照要抽走他们大半的利润,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第28章 海商们的密议 “也非完全无法可想。” 这时,陈怀山突然开口说道:“內阁那群清流老臣,素来鄙夷帝王言利和商贾牟利,如今陛下推行此等新规,有损大明国体,刘健他们一眾朝堂重臣,必然心怀不满。” “方才我已收到消息,內阁值房群臣震怒,只因眼下要全力对抗太后摄政,才暂且隱忍,未曾即刻上疏死諫。” 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转机,朝堂如今两分对峙,太后张氏外戚干政,內阁文官死守祖制,两方势同水火,互相制衡,而朱厚照的勘合新规则是站在了整体文官的对立面。 “陈兄的意思是我等暗中联络人手?” 闻言,赵渊低声试探道:“借文官之力,劝諫陛下废止新规,恢復旧制?” 听到赵渊的话,雅间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可,万万不可!” 沉默了片刻后,林沧缓缓摇头,断然否决:“文官清流,视商贾为末业,骨子里轻视我等,今日可与我等同利为伍,明日便可为博清名,反手將我等推出去顶罪!” “再者如今朝局微妙,太后与內阁僵持不下,陛下居中渔利,我等贸然站队,一旦押错,便是万劫不復。” 虽然赵渊这个办法是不错,但风险也极高,他们这些商人敢参与进朝堂之爭,很有可能成为替罪羊。 因为在那些文官眼中,商贾是贱业,现在刘健等人迫於太后的压力,可能会和他们联手,藉助他们的財力和太后对抗。 可一旦太后归还权力,退回慈寧宫,那刘健他们绝对不介意把屠刀转向他们,要知道在大明,他们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 “那依林兄之见,我等该坐以待毙?” 闻言,沈敬眉头紧皱道:“任由陛下蚕食我等基业,將海贸之利尽数收归皇室?”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林沧神色平静道:“陛下新政虽严,却只约束勘合贡船,民间走私海贸,从未断绝,况且陛下虽掌控了市舶司,但却无力管控万里海疆。” “再则陛下重利改制,已然彻底得罪文官集团,朝野非议迟早爆发,我等只需静待时机,自有群臣为我等发声。” 听到这话,陈怀山眼睛微眯道:“陈兄的意思是暗中蛰伏,静待朝局生变?” “如今陛下新规初定,我等不宜挑战陛下威严。” 林沧点了点头道:“眼下只能暂避锋芒,遵从新规,足额缴纳抽分,保全家族根本,等朝堂分出胜负。” 听到林沧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这確实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和朱厚照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贸然站队,捲入朝堂太后与文官的斗爭,同样是自寻死路。 如今唯有蛰伏隱忍,等文官那边將太后逼回慈寧宫后,他们再托关係,花点银子请朝堂上的人帮他们废除朱厚照的政令,才是最好的办法。 ……… 詹事府。 詹事府作为东宫僚属,掌太子侍从、赞諭、讲读之职,专为储君辅政育人。 可朱厚照登基半年,尚无子嗣,东宫空置,偌大一座詹事府,瞬间成了整个朝堂最尷尬的閒散衙门。 詹事府后院,一间清静雅室之內,炉火温茶,烟气裊裊。 杨廷和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手中端著茶杯,左右两侧则是孟羽、顾清、毛澄,四人相对而坐,室內唯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昨天西苑传旨,陛下改定市舶司勘合贸易新规的消息。” 沉默了许久后,毛澄情绪低沉道:“诸位应当都听闻了吧?” 自从朱厚照躲在西苑,太后张氏开始摄政以来,內阁把持外朝权柄,后宫手握批红之权,他们这些潜邸老臣,彻底成了多余之人。 之前他们跟杨廷和也多次去西苑请安,想要试探朱厚照的態度,可是朱厚照要么不见,要么就是敷衍他们。 听到毛澄的话,房间中的气氛变得更加低沉,毕竟作为朱厚照的潜邸老臣,他们本应该风头无两,可惜现在朝堂上根本没人在意他们。 当初先帝刚驾崩的时候,他们的宅子几乎天天车水马龙,整个朝堂上的人都想跟他们攀上点交情,毕竟谁都知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 结果谁知道朱厚照在登基之后,直接避开朝政,躲进西苑为孝宗诵经守孝去了,而他们则是被吊在了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毕竟作为朱厚照的潜邸老臣,在朱厚照没开口的情况下,其他人也不敢提拔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就被晾在了詹事府里。 “何止听闻,如今六部上下、京师官场,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一旁的顾清开口说道:“內阁诸位阁老怒火滔天,却碍於眼下要聚力抗衡太后摄政,只能强行隱忍,暂且压下了劝諫的心思。” “杨兄,你怎么看?” 这时,孟羽看向杨廷和,现在他们这边只有杨廷和能够隨时入宫求见朱厚照。 “陛下隱忍半载,终是要动了。” 杨廷和放下了手中温热的茶盏,沉声道:“此前陛下借著守孝的名义避政,如今太后与刘阁老他们斗得如火如荼,也到陛下出面的时候了。” “陛下欲收揽天下权柄,於国是幸事。” 闻言,孟羽面露苦涩:“可唯独於我等却是太过煎熬。” 朱厚照倒是等得起,毕竟朱厚照才十五岁,而他们等不了,因为他们上年纪都不小了,哪怕是杨廷和也四十有七了,而他们基本上都四十出头了。 朝堂上是要排资论辈的,他们潜邸老臣的身份確实能够给他们一些便利,可是到了各部侍郎这个位置,基本上就只能靠熬资歷了。 至於被皇帝特例提拔的,一般情况下也就杨廷和有这个资格,因为当初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朱厚照的核心圈子是刘健他们三位阁老和杨廷和,他们这些人只是外围人员罢了。 孟羽这话,戳中了几人心中最大的心结,因为朱厚照不替他们出头的话,他们就永远別想有出头之日了。 第29章 画个大饼 现在他们空有潜邸从龙之功,却被死死困在詹事府中,既没实权,又没差事,而且还升迁无望,再熬下去的话,他们的大好年华就耗没了。 “我等自陛下少年时便隨侍左右。” 闻言,顾清也嘆了一口气:“可陛下登基至今半年有余,陛下未曾召我等一次议事,也未曾给我等一人实职。” “如今朝堂之上,太后倚重外戚,文官信任老臣,长此以往,我等数年从龙情谊將尽数作废,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要知道他们的从龙之功也是有期限的,他们被閒置的时间越久,朱厚照就越不可能记起他们,而且他们越没有展现能力的地方,朱厚照以后就越不可能重用他们。 “我去见一下陛下。” 听到孟羽三人的话,杨廷和神色严肃道,现在不仅孟羽他们感觉前途无光,连他自己也一样,虽然他的年纪在正三品官员中算是最年轻的,但不代表他就不怕被閒置。 上次试探了朱厚照之后,他也去西苑见过几次朱厚照,但朱厚照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所以他也就一直待在詹事府,不过他也不想一直待在詹事府。 毕竟现在詹事府无主,就是一个空壳衙门,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是浪费他一天的政治生命,毕竟他进入朝堂也是要熬资歷的。 听到这话,孟羽三人瞬间抬头,目光灼灼看向杨廷和,杨廷和这话可不是平时去求见朱厚照,而是想要从朱厚照那边谋个出路。 “那便倚仗杨兄了。” 深吸了一口气后,顾清拱手道:“但杨兄此去需谨慎,切勿引起陛下不满。” “顾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杨廷和点了点头,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能够在詹事府中占据詹事之位,自然不是傻子,不至於傻到引起朱厚照的不满。 ……… 西苑。 道场。 静室內檀香裊裊,朱厚照端坐案前,手中翻阅著市舶司以往的旧年帐目明细, “皇爷,沿海三司。旨意已然尽数送出。” 这时,刘瑾来到朱厚照的身旁,躬身说道。 “嗯。”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提督市舶司的人选务必慎重,若是有贪赃枉法或者相互勾结的情况,朕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 听到这话,刘瑾连忙应道。 “皇爷,詹事府詹事杨廷和,在外求见。”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步入內,躬身稟报:“言久未覲见圣顏,特来入宫请安,侍奉圣安。” 听到杨廷和到来,朱厚照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玩味笑意,他晾了杨廷和他们这么久,看来杨廷和他们还是扛不住了。 “宣。”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神色平淡道。 … “臣杨廷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一会,杨廷和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进了静室,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平身。” 朱厚照放下手中帐册,语气平和:“久未见卿,今日怎会来西苑请安?” “回陛下,自先帝宾天,陛下登基守孝,潜心西苑,臣身为东宫旧僚,久未侍奉圣顏,心中常怀掛念。” 杨廷和依礼起身,恭敬道:“近日风雪渐重,臣心系圣安,特来西苑覲见,叩请陛下龙体安泰,聊尽旧臣微薄之心。” 看著杨廷和,朱厚照心中暗自点头,杨廷和不愧是皇权的掘墓人,哪怕心中確实很急,依旧能够稳得住態度。 “难得爱卿有心,朕安居西苑,清心静养,一切安好,无需掛念。” 朱厚照淡淡道:“詹事府公务繁琐,卿等近来可好?” 既然已经猜到杨廷和是来干嘛的,他也不介意给杨廷和递个搭话的梯子,毕竟他不开口的话,杨廷和也不好找话题。 “回陛下,托陛下圣安,臣等一切安好。” 听到这话,杨廷和连忙接话:“只是詹事府本为东宫僚属,昔日隨侍陛下青宫,日日伴驾理政,虽劳碌却心安,不敢懈怠分毫。” “如今东宫空置,衙署清閒,臣等身居閒散,终日无公务可理,空享朝廷俸禄,却无寸功以报君恩,心中时常惶恐不安。” 顿了一下后,杨廷和接著说道:“臣等蒙先帝恩旨,得以侍从潜邸数载,深受朝廷栽培,常怀忠君报国之心,然如今却空享朝廷俸禄,实在內心难安。” “爱卿有心即可。” 听到杨廷和这诉苦的话,朱厚照眼底微光一闪,神色淡然道:“如今朕要潜行守孝,待朕亲政,必有卿等施展才华之地。” 听到朱厚照这话,杨廷和顿时眼前一亮,这还是朱厚照第一次在他面前公开许诺,之前他来求见的时候,朱厚照从没有正面承诺过。 “臣等身为潜邸老臣,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心中实在愧疚惶恐。” 收回思绪后,杨廷和更加恭敬道:“臣等无他所求,唯愿追隨陛下左右,听候驱策,若陛下日后有差遣,皆愿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旧恩。” “朕知晓卿等忠心,亦记得昔日青宫相伴之情。” 听到杨廷和的表忠心,朱厚照幽幽道:“朝局纷乱,诸事待兴,来日方长,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闻言,杨廷和恭敬道:“臣静候陛下差遣!” … 看著杨廷和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案,接下来倒是得让杨廷和进入朝堂了,不过最好是让杨廷和通过张氏的关係进入朝堂。 因为朝堂上是讲阵营的,如果杨廷和是通过他的关係进入朝堂,那么刘健他们还有可能接纳杨廷和。 可杨廷和如果是通过张氏的关係进入朝堂的话,那么刘健他们大概率不会接受杨廷和,到时候杨廷和就只能跟刘健他们死磕到底。 虽说党爭对於朝廷没有好处,不过党爭这种东西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存在的,而且永远不可能避免。 因为党爭说到底就是利益之爭,只要有利益存在,党爭就不可避免,只不过党爭的对象不一样罢了。 第30章 文官出招 比如明初的淮西集团和江浙集团,再到永乐时期的洪武集团和靖难新贵,以及仁宣时期的勛贵集团和文官集团,这些党爭其实就是利益之爭。 而现在的党爭则是文官集团和皇权,不过之前经过他父皇朱祐樘的一番折腾后,皇权在这场斗爭中落入了下风。 而歷史上,在明武宗落水而亡后,皇权就彻底不是文官的对手了,哪怕是嘉靖皇帝那种天生的权谋家,面对文官集团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至於明末的党爭,那是在文官集团通过万历年间的国本之爭彻底打崩皇权后,才出现的失控状態。 按照他这段时间对歷代皇帝起居注的研究,他对党爭也有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一个王朝中,皇权就像是裁判,而官员们则是球员,当裁判的威望足够,下面的球员自然要在规则內比赛。 不过一旦官员们之间的斗爭分出胜负,一方获得了绝对的优势,那么这一方官员就会尝试挑战裁判的权威,表现就是文官架空皇帝,或者是武將拥兵自重。 而这一方官员如果连皇权都击败了,那接下来就是利益分配不均导致的內訌了,比如唐末的藩镇割据和明末的文官党爭。 之所以会有这么惨烈的斗爭,就是因为在击败皇权后,官员们再没有人约束了,原本皇权还在的时候,大家斗归斗,还得顾忌裁判的態度。 可一旦裁判都没了,那打起来就无所顾忌了,等到杀红了眼,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而且这时候也没有裁判出来阻止了。 所以他让杨廷和等人进入朝堂跟刘健他们斗,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要皇权还没有彻底衰落,那么党爭的烈度就还能控制。 ……… 內阁值房。 刘健和谢迁、李东阳等人聚集在一起,桌子上堆放著厚厚一叠卷宗。 “诸位同僚,经刑部严格核查,目前已集齐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十大罪状。” 刑部尚书洪钟开口说道:“一罪为张延龄恃外戚身份,当街虐杀商人王檄,此事眾目睽睽,无从辩解。” “二罪为强占京畿良田千顷,拆毁民居数百,逼死农户十余,民怨沸腾,此事亦人证物证皆齐。” “三罪为擅闯宫禁,弘治十四年,借宫宴之机,私入后宫偏殿,窥探宫闈,违外戚不得擅近宫禁之祖制。” “四罪为祸乱宫闈,张延龄於宫中宴饮时,当眾玷污宫女,此事人尽皆知,不容辩驳。” “五罪为恃宠僭越,藐视皇权,当初元宵宴时,两人夺太监所持皇冠戴於己首,宦官何鼎劝阻反被斥,此事我等皆是人证。” “六罪为操纵刑狱,两人私收贿赂,强闯刑部,开释死囚,此事俱载刑部卷宗,刑部上下官员皆可为证。” 很快,洪钟便將自己整理出来的十大罪状全部读了一遍。 “张氏兄弟恶行,先帝在世之时,念及皇后恩义,百般包容。” 等洪钟说完之后,刘健才开口说道:“我等亦顾全皇家体面,屡次弹劾皆是浅尝輒止。” “如今太后临朝,二人愈发肆无忌惮,倚仗后宫权势,横行无忌,视国法如无物,国法面前,无亲疏贵贱,外戚犯法,更当严惩,以正朝纲!” 听到刘健的话,刘大夏等人纷纷点头,这个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除非张氏真的狠得下心,来个大义灭亲,否则一旦张氏包庇自己的两个弟弟,那她临朝摄政的大义就要降低很多了。 “大明祖制,严防外戚干政,张氏兄弟所作所为,早已触犯祖训律法。” 这时,韩文开口说道:“太后若秉公处置,便是恪守礼法,若徇私包庇,便是私心作祟,再无资格临朝理政。” “那各位署名吧。” 闻言,刘健点了点头道,想要对付张氏,必须他们內阁和六部九卿一起联手,还要再拉上科道言官才行。 …… 慈寧宫。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落在殿內地面,带来一丝暖意,张氏正静坐阅览司礼监匯总的朝堂政务。 “娘娘,大事不好!” 这时,王岳便神色匆匆走入暖阁,面色凝重道。 “何事如此慌张?” 张氏放下奏本,淡淡道。 “內阁几位阁老牵头,六部九卿及科道言官尽数联名,递来奏本。” 王岳双手高举奏本,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奏本中罗列了昌国公和建昌侯十大恶行,恳请娘娘降旨,严惩二位国舅。” “百官联名弹劾鹤龄和延龄,还列了十大罪状?” 听到这话,张氏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神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她很清楚,刘健他们这是衝著她来的。 “回娘娘,正是。” 王岳低声回道:“此次內阁、六部九卿、科道御史无一人缺席,奏疏所列罪状,皆是多年旧案,人证物证俱在。” “好,好得很!” 听到王岳的话,张氏低声冷笑,她很清楚刘健他们的打算,如果她处置自己的两个弟弟,那么她就是自断臂膀。 毕竟她深居后宫,平时不可能召见那些依附於她的官员,只能靠著张鹤龄和张延龄这两个弟弟联繫这些人,如果处理了张鹤龄两人,那她就再也无法影响到宫外了。 可要是不处理两人,刘健他们就会扣她一个徇私枉法,包庇亲眷的罪名,到时她临朝摄政的大义就没了。 毕竟朱祐樘之所以给她的遗詔,就是担心朱厚照的年纪太小,容易祸害朝政,所以才让她临朝摄政,可她要是徇私枉法,那她摄政的大义就没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她处置了张鹤龄两人,那么她也就完了,原因也很简单,张鹤龄两人是她的亲弟弟,要是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不住,那其他依附她的官员会怎么想? “娘娘,此次满朝文武联名,声势空前。” 这时,一旁的玉儿忧心忡忡道:“娘娘若是执意庇护两位国舅,恐朝野非议四起,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啊。” 虽然她只是一个宫女,不过帮张氏管理了这么多年的后宫,她还是能够看出刘健他们的打算的。 第31章 彻底撕破脸了 “本宫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 闻言,张氏声音冰冷道:“他们不敢再以大婚祖制逼宫,便换了法子,想要先除本宫在宫外依仗的外戚臂膀,断我朝中外援,再逼我退位归宫!” “若是本宫秉公处置,严惩鹤龄和延龄,便是自断臂膀,往后深宫孤立无援,任由文官拿捏,再无制衡朝堂之力!” “若是本宫包庇弟弟,对此事置之不理,他们便会扣我徇私枉法的罪名,毁我摄政名节,让天下人非议本宫不配临朝理政!” “不过他们也太小瞧本宫了。” 顿了一下后,张氏继续说道:“將奏本留中不发。” “娘娘,此举万万不可!” 听到张氏的话,王岳一愣,然后连忙出声:“这么多朝臣联名上疏,天下瞩目,若是直接留中,等於明示朝野,娘娘刻意包庇外戚,只会让百官怒火更盛!” “不然。” 张氏摇了摇头道:“奏本留中不发,本宫大可推脱不知,可若是不留中,本宫立马就会被架在火堆上。” “如今朝局纷乱,一本劾疏搁置几日亦属正常,等过些时日,待热度自然消散,本宫再徐徐化解便是。” 现在和刘健他们硬碰硬是最蠢的,將事情搁置拖延下去,才是最稳妥的手段,因为现在她不占理,硬碰硬只会让她的处境更难堪。 “奴婢遵旨。” 听到这话,王岳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应道,然后转身退下。 …… 內阁值房。 “留中不发?” 谢迁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道:“好一个太后!好一个徇私枉法!” “桩桩罪状,铁证如山,她竟然敢直接搁置不问,这是明目张胆包庇外戚,视国法如无物!” 虽说他早就对此有所准备,可真听到张氏將他们的联名弹劾奏本留中不发了,他还是忍不住火气。 韩文也脸色阴沉道:“国法煌煌,罪证確凿,太后此举无疑將私心凌驾国法之上。” “太后以为留中不发,便可息事寧人,矇混过关?” 闻言,刘健声音低沉道:“奏本可封,人心不可封,朝堂可压,舆论不可压,既然太后欲以强权压下朝堂公议,那我等便让天下人皆知此事!” “让天下万民皆知,外戚横行犯法,太后徇私护亲,罔顾国法,她能压下朝堂奏本,压不下万民悠悠之口。” 刘健的话一出口,眾人瞬间会意,张氏能留中奏疏,但她堵得住朝堂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既然张氏不讲国法,那他们便掀到明面之上,用天下舆论逼张氏做出选择,连皇帝都扛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况且张氏一个妇道人家。 “刘兄,此举过激了。” 听到这话,李东阳心头一震,连忙开口劝道:“將朝堂劾疏公然散播民间,搅动京师舆论,恐落得个煽动朝野、惊扰民心的罪名。” “如今已然无路可退!” 刘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太后借孝道压我等,如今又徇私包庇外戚,废弛国法,我等身为辅政大臣,若是就此退缩,便是愧对先帝、愧对天下苍生!” “今日我等便借这万民之口,问一问这垂帘听政的太后,这大明国法何在?公道人心何在?” 虽然他也不是很想跟张氏彻底撕破脸,不过现在的局势由不得他们,张氏掌控司礼监的批红,又有先帝的遗詔护身,他们根本奈何不了张氏。 如果继续下去,朝堂上投靠张氏的官员將会越来越多,一旦真让张氏成了气候,那才是真的麻烦。 … 隨著刘健等人发动自己的人脉关係,仅仅一天的时间,整个京师便流言四起,所有士子都在议论外戚犯法,太后徇私的事情,一时间,慈寧宫被拋到了风口浪尖上。 慈寧宫。 “娘娘,大事不好!” 玉儿神色慌张,快步来到张氏的身旁,低声说道:“那些文官將弹劾国戚的劾疏尽数誊抄,如今九门闹市和街头巷尾,到处都张贴著两位国舅的十大罪状!” “现在国子监学子和京师士民都纷纷议论,满城皆知两位国舅作恶累累,娘娘留中奏疏,包庇亲弟!” 听到这话,张氏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大变,她早就料到文官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没料到刘健等人竟敢直接搅动民间舆论。 要知道她之前和刘健他们的斗爭也就是靠著批红权从文官手中夺取一些好处,真正关係到民生大事的,她基本上都不会插手的。 可她也没有想到,刘健他们会做得这么绝,直接鼓动民间舆论来对付她,要知道就算是皇帝也扛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刘健!谢迁!” 回过神后,张氏咬牙切齿,声音冰冷刺骨:“尔等真是好手段!” “朝堂之爭,朝堂了结!竟敢煽动市井万民,非议宫闈,真当本宫不敢动你们不成!” “娘娘。” 王岳站在一旁,满脸焦急道:“如今舆论汹汹,再拖下去,局势怕是要彻底失控啊!” 张氏站在窗前,望著宫外的方向,眼中满是阴霾之色,虽然遗詔的大义,护住了她的摄政名分,可徇私枉法的舆论,正在一点点撕碎她所有的体面。 如今她要么彻底不顾及名声,要么就处置她的两个弟弟,不过她其实就只有一个选择,因为她再如何也不可能也不可能处置自己的弟弟。 毕竟张鹤龄和张延龄两人犯的事太多了,如果要处理,那必然是死罪,而张鹤龄和张延龄是她张家的根基,如果两人死了,那张家就彻底完了。 因为外戚的爵位可不是世袭的,现在张鹤龄两人的孩子还小,如果两人死了,她就算想要让两人的孩子继承爵位,那些文官也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张鹤龄两人一旦死了,那不仅仅她要放弃临朝摄政的权力,张家也会彻底没落,可以说,在刘健他们使用民间舆论这一招的时候,她和刘健他们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因为这是生死的问题,而不是利益的问题。 第32章 朱厚照的身世疑云 西苑,道场。 “你说现在整个京师都在传太后徇私枉法,包庇两位国舅的事?” 听到刘瑾的匯报,朱厚照眼睛微眯,他也没有想到,那些文官会做得这么绝,这是要让张氏遗臭万年啊。 现在张氏要么大义灭亲,要么就被史书定一个祸乱朝纲的罪名,而张氏是出了名的扶弟魔,在弘治年间就一直帮张鹤龄两人擦屁股。 而刘健他们却逼张氏杀自己的两个弟弟,这简直就是要和张氏不死不休,毕竟张氏这个扶弟魔是不可能对张鹤龄两人动手的,最后只能是张氏自己遗臭万年。 “皇爷,確实如此。”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恭敬道。 闻言,朱厚照看向了慈寧宫的方向,说实在的,对於张氏,他还是抱著几分戒心的,因为在歷史上,朱厚照和他母亲张太后的关係可不太好。 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朱厚照和张氏的关係在朱厚照登基后就急速下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张氏是个扶弟魔。 歷史上,朱厚照因为张鹤龄两人在皇宫里太过肆无忌惮,所以想要惩治两人,结果张氏却完全不管朱厚照的感受,硬是以母亲的名义逼朱厚照退步。 要知道张鹤龄和张延龄是朱厚照的舅舅,朱厚照再如何也不可能要两人的性命,最多就是让两人禁足侯府罢了,结果张氏死活不让,根本不在意朱厚照的皇帝威严。 除了扶弟魔的原因外,张氏的权力欲也是他们母子关係恶劣的原因,歷史上张氏因为有孝宗的遗詔,一直插手朝政,而朱厚照却想要亲政掌权,这导致两人的母子关係变得极其恶劣。 比如歷史上就记载过一件事,朱厚照裁撤了王岳,让刘瑾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而张氏却勾结刘健他们,想要废除刘瑾的掌印之权。 这让朱厚照感到自身的皇权受到极大的威胁,因此母子两人的感情瞬间一落千丈,朱厚照也就此搬去了豹房,几乎和张氏老死不相往来了。 当然了,歷史上朱厚照和张氏的母子感情恶劣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郑旺妖言案,这件案子可以说是大明最扑朔迷离的案子了。 这件案子的背景是武成卫军户子弟郑旺因家贫將女儿郑金莲卖予东寧伯府,后来郑金莲辗转入宫为婢。 直到弘治四年,郑旺托太监刘山打听女儿下落,刘山谎称郑金莲得孝宗宠幸並生子,听到自己的女儿为孝宗生了孩子,郑旺自此以“皇亲”自居,在京师招摇撞骗。 在直到十七年的时候,郑旺因长期贫困,直接闯入宫门自称“皇亲”,还说称女儿郑金莲被送入宫后生下太子,却被张皇后夺子。 一时间京师流言四起,逼得孝宗不得不命东厂逮捕郑旺、刘山及相关人员,並亲自御审,將这起案子定性为妖言案。 而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在孝宗御审之后,刘山被以干预外事之罪凌迟处死,相关的人也是杖责流放。 但偏偏郑旺和郑金莲这两个妖言案主犯的处罚却极其诡异,比如郑金莲被罚没浣衣局为奴,而郑旺竟然只是被监禁。 哪怕当时的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请求立斩郑旺,还天下一个真相,孝宗也不为所动,直到五月驾崩,郑旺都还没有死。 这就离谱了,要知道刘山在御审完就被凌迟处死了,几乎就是隔几天的事,其他人的流放也在几天內就解决了。 偏偏郑旺和郑金莲这两个妖言案主犯却几乎没有事,相当於一场凶杀案中,卖刀的被判了死刑,帮忙运尸体的也被判无期了,但杀人凶手却被判了社区劳动,这简直就离谱。 所以在很多野史上,都说朱厚照不是张氏亲生的,母子感情决裂也是因为朱厚照知道张氏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当然了,他不想去管这件事,也管不了这件事,因为他如今的皇帝正统就是建立在张氏身上的,如果他敢去查这件事,那么他的皇帝正统就没了。 因为在孝宗的內起居注中,郑金莲並没有侍寢的记录,而且郑金莲的怀孕也没有太医院的诊断记录,更没有孝宗的亲口认可,所以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在他这边都只能是假的。 而歷史上的朱厚照也是这么做的,歷史上,朱厚照登基后便按照惯例大赦天下,郑旺也因此被释放出狱。 谁知道在正德二年的时候,郑旺再度闯入皇城,於东安门外高呼“当今天子乃吾女郑金莲所生!张太后幽禁国母!”。 之后朱厚照下令逮捕郑旺,以“妖言惑眾”罪判斩立决,彻底给这件案子定下了基调,也绝了后人嚼舌根的念头。 胡思乱想了一会后,朱厚照收回了目光,对於他来说,张氏是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並不重要,相反的,现在张氏和刘健他们撕破了脸,对他却很重要。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张氏不在意史书上的评价,刘健他们是奈何不了张氏的,而张氏想要动刘健他们,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因为现在张氏手中有孝宗的遗詔,摄政属於名正言顺,只要他不出面,刘健他们再如何也动摇不了张氏摄政的大义。 除非刘健他们敢质疑孝宗的遗詔,不过这样一来,刘健他们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因为在这个时代,死者为大是礼制正统,没人敢隨便触碰这个禁忌,更別说孝宗还是皇帝了。 而正是他想要的,原本他还想要完全放权,让文官们去內斗,不过这么做的风险也是很大的,很有可能导致那些文官团结一致先对付皇权,到时他就坐蜡了。 但现在刘健他们和张氏撕破脸了,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他完全可以暗中支持张氏跟刘健他们死磕。 更重要的是,朝堂的局势还不会失控,因为有朱元璋的祖训在,后宫就算势力再大,也很难和汉朝的外戚一样乱权,而且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张氏乱来。 第33章 给张氏出谋划策 只要他一亲政,那么张氏的临朝摄政的大义就彻底没了,到时那些依附张氏的官员就只能依附他了,他不需要费任何功夫就能轻易接收张氏的政治资源。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想法,张氏和刘健他们都不是傀儡,不可能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不过他只要不亲政,张氏和刘健他们斗起来就是必然的事情。 原因也很简单,利益就在那里,想要利益,那就去抢,而想要抢利益,斗爭就必不可少,没人愿意把利益乖乖拱手让人,毕竟就算是亲兄弟也会抢糖吃,更別提外人了。 “摆驾慈寧宫。”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朕今日还没去给母后请安呢。” 宫里有“晨昏定省”的礼制,也就是皇帝得每天清晨和傍晚去给皇太后请安,不过原身討厌这种繁琐的礼节,一般都是一两天去请安一次,而他也继承了这个习惯。 “奴婢这就去安排。”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连忙躬身应道。 … 慈寧宫。 看著从宫外传来的消息,张氏伸手揉了揉额头,刘健他们的动作太快了,现在整个京师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慈寧宫门口的守卫太监扬声喊道。 “出去迎陛下。” 听到朱厚照到来,张氏抬手抚平衣袍褶皱,神色恢復了一贯的端庄沉静,淡淡开口。 “奴婢这就去。” 听到这话,一旁的玉儿连忙应道,然后快步朝著大殿外走去。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安。” 片刻间,身著素色孝袍的朱厚照缓步走入暖阁,恭敬行了一礼。 “吾儿免礼,起身吧。” 张氏声音温和,看著眼前的儿子,她总感觉有一种陌生感,以前的朱厚照虽然顽劣,但有什么心事从没藏著掖著。 现在的朱厚照虽说成熟了很多,可她也看不透朱厚照的想法了,哪怕来给她请安,朱厚照也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丝毫的情绪外露。 听到这话,朱厚照起身站在一旁,目光看似平静,余光却將张氏眼底的疲惫尽数收入眼中,显然刘健他们带给张氏的压力不小。 “近日风雪寒凉,吾儿安居西苑,可还安好?” 张氏轻声开,现在朱厚照来给她请安,基本上就是待一会,然后就离开。 “回母后,儿臣一切安好。” 朱厚照语气温和道:“平时日夜诵读经文,顺便阅览歷代先帝的起居注。” “你倒是安稳静心。” 闻言,张氏佯装轻嘆一声,似是无意感慨:“只可惜朝堂纷乱不休,百官挟势逼宫,哀家坐镇中宫,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这话是试探,也是诉苦,现在刘健他们的攻势猛烈,朱厚照不可能不知道,她想看看,自己这个一直置身事外的儿子究竟是何態度,是否会念及母子情分,出手帮她化解危局。 “尔等尽数退下,无召不得入內。” 闻言,朱厚照上前半步,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出暖阁。 听到朱厚照的话,所有宫女太监不敢停留,齐齐躬身退出了暖阁。 “母后的难处,儿臣心知肚明。” 很快,偌大的暖阁便只剩下母子二人,朱厚照躬身说道:“刘健他们这些老臣所作所为不过是想逼母后归政后宫罢了。” “如今母后的困局,无非是朝中无可用之人,现在六部九卿,半数皆是刘健他们的党羽,母后想要破局,唯有从朝堂上动手。” 听到这话,张氏凤眼微眯,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现在她想要找一个在朝堂上有足够影响力的人支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內阁和六部九卿都是弘治老臣,这些人基本上都以刘健他们马首是瞻,而且也都反对后宫干政,哪怕態度最温和的李东阳,这次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皇儿说得有道理。” 收回了思绪后,张氏摇了摇头道:“但如今朝堂被刘健他们经营得滴水不漏,也没人愿意支持哀家。” “那母后何不安排一个支持母后的人进入六部?” 闻言,朱厚照开口说道:“若是六部有人支持母后,刘健他们自然不敢再欺人太甚。” “此事哀家亦考虑过。” 张氏摇了摇头道:“但六部重臣皆是先帝旧臣,无故罢黜,百官恐不会同意。” 她早就想过此事,但一直找不到好机会,因为想要罢免六部尚书这个级別的官员是需要內阁同意的,刘健他们不同意的话,她也没办法。 而现在已经舆论汹涌,要是她再无故罢免六部尚书这个级別的官员,只会坐实祸乱朝纲的罪名,彻底失尽天下人心。 “母后无需罢黜,只需调任即可。” 听出张氏的担忧,朱厚照笑了笑道:“如今內阁权柄由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独占,权势过盛,正需增员分摊权柄。” “母后大可將户部尚书韩文调入內阁,参预內阁机务,届时户部尚书自然空缺,母后再下懿旨任命心腹担任即可。” 听到朱厚照的话,张氏顿时眼前一亮,但隨即眉头又皱了起来,摇了摇头道:“皇儿的办法虽好,但朝廷讲究资歷,哀家目前亦没有適合的人选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她倒是想要扶持一些自己人上位,可朝堂又不是她说了算的,现在支持她的官员大部分都是鬱郁不得志的投机官员。 这些人在朝堂上的地位有限,哪怕是有她的支持,这些人也没资格担任户部尚书一职,到时刘健他们只需要以不符合祖制,就能驳回她的懿旨,就是她有遗詔在手也没用。 “儿臣这边倒是有合適的人选,” 听到这话,朱厚照平静道:“詹事府杨廷和乃是儿臣的潜邸旧臣,此人不依附內阁,是个不错人选,母后可下懿旨,擢升杨廷和为户部尚书。” 听到朱厚照的话,张氏瞬间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的算计,杨廷和是朱厚照的潜邸旧臣,根基在东宫,让杨廷和上位,看似是她往六部安排人手,实则是在为朱厚照铺路。 第34章 给朝堂扎一颗钉子 不过这对於她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六部有人替她发声的话,刘健他们就不可能继续肆无忌惮针对她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杨廷和这个榜样,那么其他高层官员也有可能投靠她,比如六部侍郎之类的朝堂重臣。 之前她两个弟弟也帮她拉拢过这些人,但根本没有人愿意投靠她,毕竟在所有文官看来,只要朱厚照大婚,她就没有资格继续临朝摄政了。 而有了杨廷和这个榜样后,自然有其他人跟风,毕竟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谁不想往上走一步呢。 “皇儿深谋远虑。” 收回了思绪后,张氏开口说道:“便依你所言,今日哀家便下懿旨,调韩文入阁,擢升杨廷和执掌户部。” “母后圣明,此举可解当下危局,安稳朝局人心。” 闻言,朱厚照躬身说道,张氏有遗詔护身,调动朝堂人事是张氏的权力,如果刘健他们反对的话,那就要拿出理由才行。 而杨廷和的资格入主户部尚书虽然有点勉强,但也足够了,毕竟同样作为皇帝的老师,刘健他们已经是內阁大臣了,想质疑杨廷和的资格,那就先质疑一下刘健他们的资格。 当然了,他之所以让张氏提拔杨廷和,也是为了试探杨廷和的態度,如果杨廷和愿意为了权力当张氏的狗,那他以后也能勉强用一下杨廷和。 对於杨廷和,他其实更多的还是忌惮,如果这次杨廷和不愿意给张氏当狗,那他也得考虑一下要不要用杨廷和了。 如果杨廷和愿意跟张氏当狗,那他也算是在朝堂上扎下一颗钉子了,哪怕以后张氏退回了慈寧宫,他在朝堂上也有人可用。 … 內阁值房。 午时未过,两道懿旨从慈寧宫传出,来到了內阁,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看著旨意,面色各异。 “太后好手段!” 看著旨意,刘健脸色难看至极:“明升暗降,看似调韩文入阁,实则拆解我等臂膀!” 韩文是他们文官掌控財权的核心人物,执掌户部多年,如今突然被提拔入阁,看似升迁了,实则被架空虚职。 更重要的是,內阁本就他们三人掌控,如今突然加入一个韩文,看似人手壮大了,实则他们三足鼎立的格局被打破了。 原因也很简单,韩文进入內阁后,肯定会维护自己那一派系的利益,毕竟到了他们这个级別,门生故吏都不会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之前韩文是户部尚书,自然能够庇护他那些门生故吏的利益,现在韩文进入內阁,自然要爭取自己的利益,而他们也必须让出这部分利益。 “不止如此。” 谢迁神色凝重道:“杨廷和执掌户部,从今往后,天下钱粮財权將落入太后之手!” 虽然杨廷和是朱厚照的潜邸老臣,但现在朱厚照避政西苑,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所以杨廷和必然会听张氏的。 “难道就不能阻止杨廷和执掌户部?” 李东阳皱眉道,说实在的,他虽然不太想跟张氏撕破脸,但这件事也不是他不想就能不想的,之前逼张氏处置张鹤龄兄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张氏撕破脸了。 一旦张氏掌控了户部,必然会严格核算各个衙门的开销,到时他们就麻烦了,因为如今各个衙门的开销都不太明白。 如今大明的俸禄太低了,京师的衙门不比地方衙门,地方官员还能从民间徵收赋税,给自己谋取私利,而京师的衙门可没这个条件,只能从衙门开销中谋取好处。 如果真的让张氏掌控了户部,那么张氏肯定会利用户部的监察权卡著他们,到时他们就麻烦了。 毕竟他们的权力也是要靠手下那些人支撑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那些人可不会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毕竟上层的权力斗爭和那些中低层官员並没有什么关係,就算他们真的逼张氏退回慈寧宫,下面那些人也没什么好处。 相反的,如果张氏掌控了户部,那些中低层官员是真要损失真金白银的,到时那些中低层官员绝对不介意临阵倒戈张氏的。 “难。” 闻言,刘健摇了摇头道:“且与杨廷和结死仇亦非明智之举。” 虽然现在张氏临朝摄政,但张氏迟早得退回后宫,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是朱元璋定下的祖训,张氏还没有反抗祖训的能力。 等朱厚照亲政,必然会提拔杨廷和的,要是他们现在阻止杨廷和的话,那就是跟杨廷和结下死仇,等朱厚照亲政后,杨廷和肯定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的。 要知道现在他们文官能够限制皇权,就是因为他们文官內部还够团结,可要是跟杨廷和他们结下死仇,以后再想要限制皇权就难了。 毕竟他们文官够团结的话,皇帝就算想做什么,也会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可要是他们自己內乱,那皇帝就有人可用了。 听到这话,李东阳微微嘆了口气,其实他不太想看到朝堂闹到如今境地的,因为闹到这一步,必然影响朝廷运转。 …… 詹事府。 清雅静室,炉火依旧温热,茶香裊裊。 杨廷和端坐案前,手中捧著刚刚传来的懿旨,指尖微微发颤,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则是掀起滔天巨浪。 一旁的孟羽、顾清、毛澄三则是早已呆立当场,满脸震惊与狂喜,从閒散无事的詹事府詹事,一跃执掌六部之一的户部,总揽天下钱粮赋税,位列朝堂重臣! 这哪里是简单的升迁,分明是一步登天,躋身大明顶级重臣之列,而杨廷和执掌户部后,必然也会拉他们一把的。 “恭喜杨兄!贺喜杨兄!” 顾清率先回过神,拱手道贺:“执掌户部,总揽財权,自此身居九卿重位,大展宏图可期!” “蛰伏半载,终得云开月明。” 毛澄亦是跟著附和:“杨兄大才,终被朝廷重用!” 不同於孟羽三人的满脸喜色,杨廷和则是神色阴沉,毫无半分欣喜,心中只有无尽的纠结与煎熬。 孟羽三人只看得见一步登天的权位荣光,他看到了这一纸旨意背后的滔天凶险,户部是天下財赋根本,歷来由文官清流执掌,是刘健他们最不容外人染指的阵地。 第35章 杨廷和表忠心 而且他这个官职是张氏亲手任命的,这就意味著,他刚真正踏入朝堂核心,就要直面刘健他们这些人,站到他们的对立面。 对他而言,这绝非好事,反而会招来无尽的排挤和针对,但眼下他根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一边是户部尚书的实权职位,是他熬了大半辈子,一直期盼的朝堂高位,是他施展自身抱负的唯一机会。 另一边是和满朝文官彻底撕破脸面,从此被整个文官集团孤立,落得一身骂名,朝堂之上再无同道同僚,凡事只能独自硬扛。 而孟羽三人看著杨廷和满脸凝重和犹豫不决的样子,都闭上了嘴,他们的心里都清楚,这份看似风光的升迁,背后藏著极大的凶险。 沉默了许久,杨廷和慢慢闭上了眼睛,前几日在西苑覲见朱厚照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原来当时朱厚照说的自有安排,是这么个安排。 这次虽然看起来是张氏在提拔他,但实际上是朱厚照对他的一次试探,毕竟没有朱厚照点头,张氏也动不了户部的位置,这次朱厚照就是想要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虽然他可以拒绝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守著他文官清流的名声。 可是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他承受得起,因为他要是不接受,那就代表著他站在了刘健他们那边。 到时他这一身从龙之功,会瞬间化为乌有,从此以后,他会彻底被朱厚照疏远,一辈子困在詹事府的閒散职位上,再无任何出头的可能。 想到这里,杨廷和脸上露出了决绝之色,他混跡官场数十年,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清虚名头,也不是和文武百官一团和气。 他想要的是一个施展才干的机会,现在和刘健他们为敌,以后还有缓解的余地,可一旦失去朱厚照的信任,他就再无半点翻身的希望了。 ……… 西苑,静室。 朱厚照一身素色孝袍,翻看著沿海市舶司往年留存的旧档文书,这是他第一笔能够自由使用的银子,他自然不会大意。 “皇爷,詹事府杨廷和在门外求见。” 这时,刘瑾走到朱厚照的身旁,躬身说道。 朱厚照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看来杨廷和还是无法拒绝户部尚书这个天大的诱惑。 “宣他进来。”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面无表情道。 “臣杨廷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了一会,脚步声轻缓响起,杨廷和走进静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既然他猜到了是朱厚照在背后谋划,自然得来西苑表一下忠心,要不然就太不知好歹了。 “平身。” 朱厚照放下了文书,神色平静道:“不知爱卿此来所为何事?” “谢陛下。” 听到这话,杨廷和恭敬道:“臣今日得蒙懿旨,超擢户部尚书,总揽天下钱粮庶务,心中惶恐至极,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处置户部事宜,特来请示陛下。” 看著身前躬身俯首的杨廷和,朱厚照已经微眯,虽然杨廷和没有说得太露骨,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无非就是一切听他的指示。 “爱卿有心了。” 想了一会后,朱厚照淡淡道:“如今朝堂局势未稳,太后临朝摄政,身负託孤重任,你新晋九卿,执掌户部要务,乃是朝堂关键。” “往后只需安心履职,恪尽职守,好好协助太后打理朝政庶务,安稳朝局,整顿钱粮即可。” 对於杨廷和口头上的忠诚,他並不怎么相信,满朝文武谁不是信誓旦旦说忠诚於皇帝,可又有多少人是忠诚的? 所以说是没用的,一切都要看杨廷和接下来怎么做,现在张氏已经被刘健他们逼到了墙角,等杨廷和正式接任以后,张氏肯定会让杨廷和对刘健他们动手,到时才能看清杨廷和到底站在哪一边。 “臣,谨遵陛下圣諭!” 听到朱厚照的话,杨廷和恭敬道:“臣必尽心辅佐,整顿钱粮,安稳朝局,不负圣恩,不负职守!” “去吧。” 朱厚照点了点头,隨后摆手道:“朝堂诸事繁杂,往后辛苦爱卿了。” “臣告退。” 听出朱厚照话里的逐客之意,杨廷和不敢多说什么,恭敬行礼之后,缓缓退出静室。 望向窗外的晴空,朱厚照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幽色,杨廷和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不过也是一柄双刃剑。 他让杨廷和进户部,就是想要让杨廷和跟满朝文官为敌,只有杨廷和成了满朝文官的敌人,他才能放心使用这一柄利刃。 如果杨廷和真的愿意投靠他,那么他就能借杨廷和的手掌控天下財赋,打破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朝堂格局。 … 西苑宫外。 杨廷和缓步走出宫门,寒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殿內的暖意,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望著长空,杨廷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很清楚,今天接了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么他接下来就是张氏和朱厚照对付刘健他们的那把刀了。 如今刘健他们借著张鹤龄兄弟的事情將张氏逼到了墙角,接下来张氏肯定会反击,而户部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杨廷和心中有点无奈,其实他很想临阵倒戈刘健他们的,毕竟同样作为文官,他要是临阵倒戈的话,刘健他们肯定很乐意接受他的。 不过想归想,杨廷和还是摇了摇头,这么蠢的事情可不能做,他要是敢这时候临阵倒戈,那朱厚照和张氏绝对不会放过他。 整个大明没有一个官员能够承受得住朱厚照和张氏的刻意针对,而且张氏和朱厚照就算刻意针对他,刘健他们也保不住他。 大明说到底还是朱家的大明,如果他没有接受户部尚书这个位置,那朱厚照没理由针对他,可他一旦接受,那他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在大明还没有人可以拿了皇帝的好处不办事的,更別说背叛了,皇帝如果不顾身份针对一个大臣,谁都扛不住这个后果。 第36章 两个老狐狸的试探 次日。 户部衙门。 冬日晨霜覆满朱红廊柱,户部大院之內,官吏差役各司其职,却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往日的紧绷气息。 六部之中,吏部被称为天官,而户部则是被称为地官,掌天下钱粮、税赋、漕运、库藏,是朝堂第一肥衙。 昨日慈寧宫两道懿旨传遍朝堂,户部尚书韩文擢升內阁辅臣,詹事府詹事杨廷和空降户部,这件事,在户部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所有人都清楚,韩文是刘健等人一手扶持起来的文官骨干,而杨廷和是当今陛下的潜邸老臣,又是由太后破格提拔的。 两人的交接看起来是寻常的人事更替,实则是朝堂两大阵营的暗中角力,对於户部所有人来说,这是一场神仙打架,一不小心,他们这些凡人就得遭殃。 卯时三刻,一身緋色三品官袍的杨廷和乘轿抵达户部衙门外,掀开轿帘后,杨廷和看了一下衙门大门,然后缓步走进了户部大院。 “属下等恭迎尚书!” 此时户部左右侍郎、各司郎中、主事一眾官员,早已列队立於大堂前,看到杨廷和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他们都是韩文的旧部,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不仅仅是说皇帝,在各部衙门也是一样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是必然要烧的,就看哪个倒霉蛋被烧了。 “诸位同僚免礼。” 杨廷和抬手虚扶,声音平和道:“往后同衙共事,各司其职,恪遵法度即可。” 当杨廷和带著眾多户部官员走进户部正堂,此时韩文早已端坐主位等候。 “杨大人姍姍来迟,老夫已恭候多时。” 看到杨廷和到来,韩文主动起身,面带笑意地打了个招呼。 “韩阁老说笑了。” 杨廷和快步上前,拱手作揖:“下官初掌户部庶务,生疏懵懂,不敢怠慢公务,方才沿途核查衙门禁制,故而稍迟,还望阁老海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六部尚书和內阁阁老是平级官员,不过韩文是他的上任,按照官场规矩,达者为先,面对韩文,他自称一句下官是应该的。 “杨尚书太过谦逊了。” 韩文抬手请杨廷和落座,示意堂內值守官吏尽数退至外堂,方便两人交接户部公务。 一旁案上早已堆叠整齐数十册卷宗,天下田赋底册、盐税录、漕运帐目、內府支取簿、边军粮餉核销档,一一分类归档,条理清晰。 “户部乃是天下根本。” 韩文指了指案上卷宗,语气严肃道:“干係国计民生最重,钱粮出入、度支核销、地方税赋,分毫错漏不得。” “老夫已將各司要务、歷年积弊、库存虚实,尽数批註於卷宗侧边,杨尚书接手后,可省去不少摸索之功。” “多谢阁老周全。” 听到这话,杨廷和点头道谢:“阁老执掌户部数载,夙兴夜寐,如今府库充盈,庶务清明,下官初来乍到,自不会轻易改制。” 闻言,韩文眼底微光一闪,心中瞭然,这杨廷和果然是个老狐狸,年纪虽不算大,但城府却已是朝堂顶尖水准了。 他这次之所以主动示好,主要是想让杨廷和对他在户部的人手下留情,虽然他这次被调离了户部,但他的心腹都还在户部。 他需要摸清杨廷和的真实立场,这位新尚书到底是依附太后,还是会顾全文官同道情谊,维繫户部旧规,与他们同气连枝。 要是能稳住杨廷和,户部財权依旧等於掌控在他们手中,这次人事调动的颓势,便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杨廷和唯张氏和朱厚照马首是瞻,那么他们就麻烦了,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和户部有牵扯。 “杨尚书潜邸隨侍多年,深得圣心。” 心念至此,韩文端起案上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开口道:“此番骤登九卿,执掌天下財赋,乃是大势所趋,眾望所归。” “你我皆是文臣出身,读孔孟之书,遵圣贤之道,入仕为官所求,无非是造福万民而已。” “阁老所言极是。” 闻言,杨廷和神色未变,脸上依旧掛著温润笑意,顺著对方的话头,淡淡道:“臣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人臣本分。” 听到杨廷和这四平八稳的官场话,韩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杨廷和这话句句正確,句句无用,对他的提问半分不接,只谈君臣本分。 “如今朝局微妙,內外纷扰。” 见杨廷和不接茬,韩文继续道:“户部掌天下钱粮,牵一髮而动全身,最忌朝令夕改,妄动旧章。” “老夫在任数载,凡事皆以祖制为准,以朝堂公议为先,从不敢徇私,不知杨尚书接手之后,对户部后续庶务,可有什么新的章程?” 听到韩文这话,杨廷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对於韩文的心思,他自然清楚,无非就是想要想要將他拉入文官阵营罢了。 “阁老深耕户部多年,规制周全,法度严明,旧章皆合祖制,利国利民,何须妄改?” 放下茶杯后,杨廷和笑了笑道:“下官初掌部务,首要之事是熟稔卷宗,核查库藏,稳守根本。” 听完杨廷和的回答,韩文心中暗嘆,果然是老谋深算,滴水不漏,看似坦诚回应,实则全程敷衍。 “杨尚书此言,深得为官稳妥之道。” 沉默了片刻后,韩文才继续道:“朝堂纷爭,最忌冒进,居中持正,审慎履职,方是长久立身之法。” “多谢阁老提点。” 听到这话,杨廷和微微躬身,神色依旧谦和淡然。 很快,两人便彻底交接了户部的卷宗、印信、库册等物。 “既然如此,老夫便不耽搁杨尚书接管户部事宜了。” 交接完政务后,韩文拱手说道。 “阁老慢走。” 闻言,杨廷和笑著说道:“下官送送您。” 將韩文送到户部衙门外,目送著韩文前往內阁,杨廷和的脸色逐渐冷漠了起来,刚才韩文的最后一句话,摆明了是对他的警告,意思很清楚,只有居中持正,才是他的立身之法。 第37章 张氏求援 不过下一刻,杨廷和的神色便恢復如常,爬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控制情绪只是最基本的功夫,要是连情绪都控制不住,也没资格在朝堂上混了。 虽然刚刚韩文的话里隱隱带著威胁之意,但他是朱厚照的人,以后肯定会和刘健他们撕破脸的,区区一点威胁对於他来说只是灰尘罢了。 收回了思绪后,杨廷和转身回到了户部大堂,现在他最重要的是先將户部的情况摸清楚,然后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 …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从清晨变为黄昏,户部衙门的灯火不断亮起,照亮了书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 送走韩文之后,杨廷和便留在衙中,一头扎进了繁杂的公务之中,这大明十三省田赋、南北盐课、漕运经费,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看著书案上的卷宗,杨廷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旁人只羡慕他一朝飞升,从閒散詹事一跃执掌天下財权,登临九卿高位,风光无限。 不过他很清楚,他听说这顶户部尚书的官帽可不是那么好戴的,朱厚照要他当刀,而刘健他们则是要他背叛朱厚照,可以说,只要踏错一步,他將粉身碎骨。 收回了思绪后,杨廷和缓缓起身,缓步走出户部正堂,晚风穿堂而过,带著冬日的刺骨寒凉,也让杨廷和清醒了几分。 … 杨宅。 吃完晚膳后,杨廷和回到了书房,他需要时间梳理局势,想好往后的立身之道,如今他想要中立,已是绝无可能。 不过依附太后,便成了外戚党羽,很有可能成为眾矢之的,他可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毕竟满朝文官的压力连皇帝都扛不住,更別说他了。 而依附刘健他们同样不可取,朱厚照能扶他上来,就能將他打回原形,让他再无出头之日,毕竟官员的任职还是朱厚照说了算的。 说实在的,朱厚照要治他的罪很难,但想要断他的前途再容易不过了,比如朱厚照可以將他赶去南京城当閒职。 大明有两京,也有两套六部衙门体系,不过相比於京师的政治核心,南京城的六部就是一个空壳,权力只有微不可查的一点。 不过南京六部的权力虽然没有,但官职品级却跟京师六部是一样,朱厚照根本不需要治他罪,只需要把他赶去南京城就足够了。 “老爷,昌国公到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声,打断了杨廷和的思绪。 张鹤龄! 听到这话,杨廷和的眉头不禁一皱,他刚刚执掌户部,脚跟还没站稳,张鹤龄竟就连夜登门了? 对於张鹤龄的到来,他並不意外,毕竟张氏破格提拔他,可不是看重他的能力,而是想要借他的手挡住文官的攻势。 现在张氏被刘健他们联名逼宫,如今京师民间舆论汹涌,张氏的摄政名节受损,处境狼狈不堪,早已急於破局了。 而提拔他掌控户部,便是张氏的破局手段,目的就是要借他手中的財权,反击內阁文官,替她消解朝堂压力,现在张鹤龄深夜到访,必然是奉了张氏的口諭。 不过他也没有料到张氏会这么著急,要知道他今天刚刚接任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没有完全掌控住户部的局势呢。 “有请国公入內。” 想归想,杨廷和还是开口说道,他的权位来自张氏的懿旨,要是拿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那他也就完了。 毕竟现在朝政还掌控在张氏手中呢,都用不了朱厚照出手,张氏就能让他滚出京师,张氏只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还给刘健他们,刘健他们绝对不介意袖手旁观的。 … 不多时,一身华贵锦袍、面色雍容的张鹤龄便大步走入正厅。 “杨尚书新晋九卿,执掌天下財赋,真是可喜可贺啊!” 端坐主位的杨廷和,张鹤龄笑著拱手道,虽然杨廷和是他姐姐提拔起来的,不过他可不敢小瞧杨廷和。 別说他了,就算是他姐姐面对杨廷和,也得客气三分,毕竟杨廷和能够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可不仅仅靠他姐姐的扶持。 主要还是因为杨廷和本身的资歷足够,要不然她姐姐临朝摄政半年,也不至於只扶持起杨廷和这个户部尚书了。 “国公客气了,些许微职,惶恐履职而已,何谈可喜。” 杨廷和起身回礼,神色平静道:“夜深天寒,国公贸然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他清楚今天这件事情是避不过去,所以他也就不打算跟张鹤龄兜圈子了。 “杨尚书是明白人,如今朝堂局势,想来你比谁都清楚。” 闻言,张鹤龄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今夜我是奉太后口諭,专程前来拜访杨尚书的。” “太后知晓杨尚书刚刚接手户部,公务繁杂,本不忍打扰,可如今內阁气焰太盛,步步紧逼。” “现在朝野与民间舆论汹涌,压得慈寧宫喘不过气,太后孤身坐镇后宫,无朝臣相助,无外朝臂膀,实在难以制衡刘健他们,太后希望杨尚书能援手一二” 听到张鹤龄的话,杨廷和陷入了沉思,以他如今户部尚书的权力,想要帮张氏解困还是很容易的。 只需要將今天审核卷宗发现的问题捅上去,就足以让刘健他们焦头烂额,没功夫去理会张氏了。 不过这样一来,刘健他们的目光就会转移到他身上,到时候朝堂上的压力可就全在他身上了。 “杨尚书只需顺势而为即可,无需太过刺激刘健他们。” 见杨廷和久久不语,张鹤龄连忙开口劝道:“此番相助太后,便是稳固朝局,亦是稳固尚书自身的朝堂立足之本,於公於私,皆是有利无害啊。” “国公放心,太后所託,臣已然知晓。” 听到这话,杨廷和只能嘆了口气道:“不过臣初掌户部,百务待理,卷宗繁杂,库藏待核,各司弊病尚需逐一梳理,待臣將户部诸事规整完毕,自会出手,不负太后栽培之恩。” 第38章 当皇帝不能太急! 闻言,张鹤龄眉头一皱,杨廷和虽然场面话说得漂亮,但实际上並没有承诺要不要出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出手。 “既然尚书心中有数,那在下便回宫復命,静待尚书佳音。” 不过想归想,张鹤龄还是拱手说道,毕竟杨廷和不是他能得罪的,要是得罪了杨廷和,他姐姐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国公慢走。” 杨廷和起身相送,一路將张鹤龄送到府门口。 望著张鹤龄的车马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杨廷和看向远处一片黑暗的巷子,脸上的温和从容瞬间尽数褪去。 他知道刘健他们肯定派了人在盯著他,而张鹤龄过来並没有隱藏踪跡,所以现在刘健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 想到这里,杨廷和有点无奈,他知道张鹤龄是故意上门的,为的就是让刘健他们的人看到,到时他就是想中立,刘健他们也未必会相信。 ……… 西苑,道场。 檀香瀰漫著整间静室,朱厚照斜倚铺著羊绒软垫的坐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以往各市舶司匯报上来的贡船名录,上面记载每支船队的规模和运输的货物品类。 “皇爷。” 就在这时,刘瑾躬身走入静室,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諂媚之意溢於言表。 “何事?” 朱厚照头也不抬,淡淡开口问道。 “回皇爷,方才传来消息,浙东沈家麾下首支南洋贡船船队,已於十天前离开寧波市舶司。” 刘瑾躬身道:“现已依照新规完成抽分交割,如今船队已启程北上,不日便可抵达京师。” 听到浙东沈家四字,朱厚照眼睛微眯,现在大明的海商还没有彻底形成大家族垄断的局势,主要还是以商帮为主。 目前大明有三大商帮,一个是以寧波市舶司为中心的浙东海商,一个是以泉州市舶司为中心的漳泉商帮,以及以走私为主的閒散商帮。 “按照新规,抽分货物几何?”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开口说道:“余下待收购货品价值多少?”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对於这个时代的海贸利润,他其实並不太清楚,只知道市面上的南洋香料价格。 “奴婢早已命人统计妥当,请皇爷过目。” 刘瑾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明细清单,语气恭敬道:“此次沈家出动五艘海船,远赴满剌加、苏门答腊等地通商返航,船上满载胡椒、苏木、龙涎香、象牙、琉璃珠宝以及珍稀南洋香料。” “按照新规,市舶司已当场抽取五成上等货物,归入內帑库房,单是这批抽分货品,若是折现售卖,粗略估算便价值三万余两白银,剩余货物亦是这般多。” 三万余两。 看著清单上的货物,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子,他心中早已知道海贸暴利,可此刻真切看到实打实的数据,依旧被深深震撼。 要知道如今大明普通农户之家一年衣食住行全部开销,不过区区十几两银子,一户中產家庭,一年耗费也不过百两上下。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这清单只是海贸中最不值钱的一部分,因为真正值钱的是从大明运往海外的那些商品。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明才是真正的天龙人,从大明出去的商品,价格轻轻鬆鬆就能翻上数倍,比如大明最主要的商品生丝、丝绸、瓷器之类的,这些东西运往日本和东南亚,价格最少翻两三倍。 而那些海商从东南亚运来的香料,只是那些海商为了不空手而归带来的顺手货,比起大明商品的利润,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海贸的油水。 过了许久,朱厚照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幽光,如此丰厚的利益,绝不能继续放任外人把持。 货物抽分和买断剩余货品,只是第一步,若想要將这份暴利彻底握在自己手中,就必须搭建属於他自己的船队。 当然了,想归想,他也没有太过著急,因为刘健他们不会轻易让他如愿的,歷史上的朱厚照之所以会跟文官闹得那么不可开交,最后还搞得落水而亡,就是因为他太著急了。 他这半年来將之前歷代皇帝的起居注都看了一遍,包括朱元璋和朱棣的起居注,在两人的起居注中都没有太过激进的政策。 哪怕是有什么大动作,也不会在短时间內一起实施,毕竟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谁都知道,有时候太急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之前改革了市舶司的抽分制已经触及了刘健他们的神经,要是他现在就组建船队,那刘健他们说不定会放弃和张氏的斗爭,转过头来对付他。 毕竟对於大明的文官来说,后宫干政虽然不是好事,但是有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后宫干政很难有什么作为,所以文官的敌人从始至终都是皇帝。 “皇爷,这批沈家的货物,是否即刻调拨內帑银两,全额买断?” 见朱厚照没有说话,刘瑾小心翼翼道:“若是银两不足,可先行从內帑周转,以后再补上空缺即可。” “银两暂且备好,待船队入京之后,再行交割。” 闻言,朱厚照摇了摇头道:“高大伴,你即刻亲赴京师九门,遍访京城內外,暗中招揽一批精通海外货品辨识、熟知京师奢侈品市价、深諳商贸运作的行商之人。” “朕要组建一家由朕全权掌控的皇家商行,专营南洋、西洋海外珍宝、香料、特產的售卖事宜。” “商行的人事、帐目、货源,皆独立於內监诸署,不受司礼监与內库任何人掣肘,由你全权负责,时刻向朕匯报。” “奴婢明白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一旁的高凤连忙应道:“奴婢即刻动身,三日之內,必定为皇爷筛选出一批可靠的行商,供皇爷甄选任用!” “不必急於一时。”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甄选之时,务必仔细核查身家底细,优先挑选无朝堂派系依附和外戚勛贵背景的民间商人。” 第39章 皇帝的平衡之术 “奴婢一定小心谨慎。” 听到朱厚照的话,高凤连忙躬身应道。 看著高凤,一旁的马永成和罗祥眼中满是羡慕之色,他们这些人跟著朱厚照,现在刘瑾在司礼监那边探听消息,丘聚执掌东厂,其他人也都有了活计,就他们两人还什么事情都没有。 马永成和罗祥两人的表情,朱厚照自然也看在眼里,他之所以不將开商行的事情也交给刘瑾,就是不想身边太监之间的势力失衡。 歷史上的刘瑾被称为“立皇帝”,还被以谋反之罪凌迟处死的,但这谋反之罪大概率是那些文官给刘瑾泼的脏水。 毕竟就大明的情况,连皇帝都无法对抗文官集团,更別说一个依附於皇权的太监了,刘瑾真要敢有造反的心思,估计早就被朱厚照碾死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八虎中,刘瑾的势力远远超过其他七虎,而歷史上的朱厚照不保下刘瑾,也说明刘瑾的势力已经威胁到皇权了。 而他之所以让高凤负责海贸的事情,就是为了保持八虎之间的势力平衡,虽说刘瑾他们没那个能力造反,但现在那些文官就够他烦的了,他不想还要应付身边的太监。 … 刘宅。 书房中, 刘健和谢迁、韩文,马文升、刘大夏五人聚集在一起,每人脸上的神色都无比凝重,书房之內鸦雀无声,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事已至此,无需多议。” 沉默了许久,刘大夏斩钉截铁道:“杨廷和已然倒向张氏外戚一党,太后破格擢升其执掌户部,总揽天下钱粮,此等超擢之恩,寻常臣子早已感恩戴德。” “今夜张鹤龄私访杨府,摆明是太后授意,令其执掌財权,与我等分庭抗礼,自今日起,杨廷和便不再是我文官同道。” “而是后宫外戚安插在朝堂的一柄利刃,我等无需心存侥倖,当尽数將其划为太后一党,绝不能让他坐稳户部尚书之位。” 本来他还想要拉拢杨廷和,不过现在看来杨廷和根本不可能被他们拉拢,毕竟杨廷和是张氏提拔起来,不可能背叛张氏。 所以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儘快压制杨廷和,绝对不能让杨廷和轻易掌控户部,否则到时难受的就是他们了。 “时雍兄所言,深合我心!” 一旁的谢迁也点了点头:“杨廷和本是潜邸旧臣,陛下閒置其半载,便是无心重用,如今他急功近利,不甘蛰伏,竟投靠后宫,依附张氏以求权位,已然背弃文臣道义。” “我等此前与太后对峙,只为杜绝后宫干政,如今杨廷和手握户部財权,又得太后撑腰,日后必定处处与我等作对。” “此人执掌户部,若不提前压制,来日必成我等心腹大患,依我之见,即日起,命科道言官尽数留心户部事务,务必要让杨廷和的政令寸步难行。” 本来他也不想跟杨廷和翻脸,不过张鹤龄连夜拜访杨廷和,说明杨廷和已经跟张氏站在一条船上了。 “二位此言,太过急躁,绝非万全之策。” 闻言,韩文微微摇头道:“诸位切莫忘了,杨廷和根在青宫,是陛下自幼隨侍的潜邸旧臣,而非太后私臣,他今日的权位,看似得自太后懿旨,实则归根结底,是陛下默许促成的。” “若无陛下暗中点头,太后断然不敢轻易更迭户部尚书,触碰天下財权根本,我等若此刻贸然全力针对杨廷和,看似打压外戚羽翼,实则是在与陛下作对。” “杨廷和混跡朝堂二十载,城府极深,未必便是真心依附太后,大概率只是顺势而为,不敢公然违逆摄政太后之意。” “如今杨廷和亦是身处两难,万万不可死逼,我等若倾力打压,便是將他彻底推死在太后阵营。” “若是逼得他別无选择,只能死心塌地与我文官集团为敌,往后其手握天下钱粮,处处掣肘朝政,我等得不偿失啊。” “反之,我等若放下成见,稍加安抚拉拢,未必不能让他居中持正,户部財权若是能为我所用,对抗太后干政,便多了一分助力。”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现在谁说的都有道理,但事情也得有个结果才行,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刘健身上,作为內阁首辅,事情终究要由他一锤定音。 “时雍和汝德所言在理,贯道所言,亦是深谋。” 看到眾人的目光,刘健摇了摇头道:“不过诸位只忌惮杨廷和投靠外戚,却忘了朝堂上从来並非铁板一块。” “往日我等合力对抗太后摄政,只因后宫干政触犯祖制,动摇朝纲,所有人皆有一致的利益与立场,故而能同仇敌愾。” “可如今,对手变了,杨廷和是熟读圣贤、出身文林的朝堂重臣,我且问诸位,若我等大举发难,全面打压杨廷和,宾之等人会全力相助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李东阳性情温和、处事中庸,素来不喜朝堂过激党爭,凡事以求稳为主。 对抗后宫干政,李东阳必然鼎力支持,可若是掀起文官內斗,以李东阳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掺和,甚至会当和事佬。 “不止是宾之,朝中诸多中层文臣、新晋官员,亦是同理。” 看了几人一眼后,刘健摇了摇头道:“在他们眼中,后宫干政,是乱臣之举,人人得而诛之。” “可杨廷和只是顺势升迁,我等贸然围攻,便是党同伐异,届时,我等內部必然人心涣散,我等辛苦维繫的阵线,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对付张氏没问题,因为后宫干政是所有人都反对的,可对付其他文官就不一样了。 如果杨廷和正大光明站在张氏那边,那么他们对付杨廷和没问题,可现在杨廷和什么都还没干,他们就针对杨廷和的话,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反感。 毕竟他们能平白无故针对杨廷和,自然也能平白无故针对其他人,到时候为了自保,其他人也会抱团自保。 第40章 哪有如此贪財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一旦其他人为了自保而抱团,那么以后在共同对抗张氏摄政方面,其他人也会留三分力,到时才是真正的麻烦。 “依老夫之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深吸了一口气后,刘健才开口说道:“我等先静观其变,若杨廷和执迷不悟,借户部財权为太后爪牙,那便是他自绝於天下,届时我等出手便是师出有名。” 听到这话,谢迁和刘大夏等人都是眉头紧皱,不得不说刘健的办法確实是最好的,只要杨廷和主动向他们发难,他们就能合情合理地反击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得眼睁睁看著杨廷和彻底掌控户部了,到时他们想要对杨廷和动手就困难多了。 ………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春节也在纷纷扰扰的朝堂爭吵中一晃而过,大明的年號正式改元为正德元年。 原本张氏兄弟的十大罪状闹得满城风雨,但张氏一直留中不发,摆明不要脸面了,刘健他们也拿张氏没有办法,事情也就僵持了下来。 而市井间的士子百姓见不到朝堂上的新动静,新鲜劲儿也逐渐散去,一时间,朝野上下竟显得一派安详。 不过京师不缺新鲜事,很快一家名为“皇室商行”的大商行很快便在京师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毕竟自古以来,皇室都不是一个隨便能用的名號。 內阁值房。 炭火烘得室內暖意融融,可刘健、谢迁、李东阳、韩文四人围坐案前,个个面色铁青。 “从古至今,歷代帝王坐拥四海,何曾有九五之尊亲自开设商行,与市井商贾爭逐蝇头之利?” 谢迁神色铁青道:“我大明立朝百五十年,太祖、太宗、仁宣诸帝,无一人行此荒唐举动。” “当今陛下身居九五,不思修身勤政,研习治国之道,反倒一门心思钻营经商牟利,简直亘古罕见,哪有如此贪財的皇帝!” 虽然皇宫很多大太监都在宫外开有店铺,卖一些从宫里顺出来的宫廷禁物,但皇帝光明正大开商行的,朱厚照还是第一个。 “陛下先前改动市舶司抽分规制,对半抽取海外商货,我便隱隱察觉不妥。” 刘健也眉头紧锁道:“只是彼时被太后牵制了精力,未曾想陛下如今竟自立商行,以帝皇之身经商牟利,简直闻所未闻。” “诸位先息怒。” 这时,一旁的李东阳缓缓开口:“如今关键是要设法上疏劝諫,阻拦陛下行此低贱行当。” “李兄说得简单。” 听到这话,韩文摇了摇头道:“眼下局面不比往日,如今太后虎视眈眈,我等投鼠忌器,实在处处掣肘啊。” 韩文一句话直接戳中了眾人內心的隱忧,先前他们倾尽大半力气围攻张氏,想要借张氏兄弟罪状逼迫太后归政后宫。 结果到头来,张氏让杨廷和空降户部,稳稳攥住財权,如今经过一月休整,朝堂之中已有部分官员暗中靠拢张氏了。 现在张氏手握批红之权,又有户部钱粮做依仗,势力已经稳住了,若是此刻他们联合科道言官集体上疏,死諫朱厚照废止商行,便是一下子同时开罪张氏和朱厚照两人。 张氏本就想要报復他们之前针对张鹤龄兄弟的行为,只不过因为他们的势力比张氏强,而且杨廷和也没有全心全意为张氏卖命的意思,所以张氏也动不了他们。 不过现在他们要是对朱厚照发难,肯定会激怒朱厚照,到时张氏再趁机对他们动手的话,他们绝对扛不住。 “贯道所言不假,咱们此刻委实动不得硬。” 沉默了许久后,刘健无奈长嘆:“我等虽可借大义让陛下罢了商行,但惹怒陛下绝非明智之举。”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著陛下肆意妄为?” 谢迁心有不甘,仍不死心:“任由皇家商行开张敛財,放任皇权插手商贸,后患无穷?” “拦不住。” 刘健摇头嘆息:“我等难以同时抗衡太后和陛下的。” 谢迁和韩文对视一眼,无奈地闭上了嘴,他们也知道刘健说的不错,现在和朱厚照死磕的话,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 西苑,静室。 “刘健他们在值房中爆发了爭吵?” 朱厚照看著刘瑾,眼睛微眯道:“可知他们吵了什么?” “回皇爷,內阁那边没有奴婢的人。”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躬身道:“奴婢暂时不清楚刘健他们吵了什么。” 闻言,朱厚照没有继续追问,內阁是內阁大臣的地盘,哪怕內阁的班房里有司礼监隨堂太监和长隨宦官,一般情况下內阁大臣想要私下商议事情,也没人敢留下监听。 而且就算刘瑾没打探到刘健他们的討论內容,他也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因为他开设商行的事情。 明朝文官们对於皇帝失去控制是极其敏感的,歷史上朱厚照和文官的关係之所以那么僵,就是因为文官们觉得他们失去了对朱厚照的控制,所以想要加强对朱厚照的控制。 而朱厚照本来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这个年纪是最叛逆的,再加上朱厚照还继承了皇位,心中认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这时候文官们想要控制他,朱厚照能不炸毛就有鬼了,所以双方就像是火药和火焰,直接一点就炸了。 不过他倒是不太担心刘健他们对他出手,因为现在刘健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张氏,在没有解决张氏之前,刘健他们不太可能对他动手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不禁庆幸张氏是权力欲比较重的人,如果没有张氏给他当盾牌,那么他想要在文官的眼皮底下动海贸这块蛋糕,难度绝对不是现在可比的。 可能他需要和文官们彻底翻脸,甚至和歷史上的朱厚照一样,让八虎进入朝堂和文官爭锋,才有可能做到现在的程度。 “高大伴,商行那边的情况如何?”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看向了一旁的高凤,相比於刘健他们,他更在意的是商行那边的情况,这是他起步的开始。 以后他能不能將皇宫打造得铁板一块,就看他能不能从商行那边获得足够的资金了,一旦不能的话,那就麻烦了。 第41章 朝堂动乱! “回皇爷,目前商行开业两日,所售仅千余两银子。” 听到朱厚照的话,高凤连忙应道。 “开业两日,尽数货品售卖,仅得一千余两?” 闻言,朱厚照眉头紧皱,指尖叩击木案的节奏慢了几分,看向高凤的目光带著一丝审视。 “回皇爷,正是此数。” 见朱厚照的態度不对,高凤连忙回道,语气带著几分忐忑与无奈:“奴才也未曾料到这般惨澹。” “不过京师商贾繁盛,做南洋香料、珍珠、珠宝生意的商行足足有二十余家,皆是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的老牌商號。” “这些老店客源稳固,熟客云集,货品定价早已成了京师惯例,咱们皇室商行虽掛著皇室的名號,可货品与別家別无二致。” “既无珍稀独货,亦无价格优势,寻常权贵富户,世家商贾,自然不愿贸然改换门路,况且他们亦是担心皇室商行店大欺客,不愿冒险前来採购。” “奴才觉得若是想要快速打响名头,唯有压价拋售一途,以低於市价的价格走量,方能吸引客流,抢占市面客户。” 两天卖了一千余两白银,看似不少,可放在价值六万余两的货物里,便显得捉襟见肘了,毕竟那些朝贡船队也不止一家。 听完高凤的稟报,朱厚照眼睛微眯其实对於这个情况,他也有所预料了,大明朝京师百年繁盛,大部分权贵都聚集在这里,而海外珍宝、南洋香料本就是上流圈层的刚需之物。 百年时间下来,早已形成了稳固的商业格局,各路商號盘根错节,客源和货物定价早已固化,绝非他一家新开商行能够轻易撼动。 这些老牌商行背靠勛贵和文官,既有客源底蕴,又有朝堂人脉庇护,他这皇室商行虽然有皇室的名头,但却无实质优势。 至於压价拋售,这个办法看似有效,实则是最愚蠢的,因为一旦开启低价倾销,不仅会直接搅乱京师的奢侈品市价,引来二十余家老牌商行集体敌视,更会白白损耗巨额利润。 更关键的是,皇室商行代表的是皇权脸面,他堂堂九五之尊开设的商行,若是靠著降价甩卖来求客源,传扬出去的话,他只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压价之举,不必再提。”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开口。 “奴才遵旨!” 听到这话,高凤连忙躬身应道。 看著远处的宫殿,朱厚照陷入了沉思,自从他改制市舶司抽分新规以来,所有合法的海贸货物,已经全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京师市面流通的合法南洋珍宝、香料都攥在他的手里,不过这些朝贡船队带来的货物只是一小部分罢了。 真正的大头还是那些走私的商人,这些人的数量更多,而且不必给市舶司缴纳抽分,价格自然可以压得更低。 之前他也已经有了计划,掌控了合法货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只需要找机会將其他走私货物的渠道给卡死了,那整个大明的南洋奢侈品市场就都是他的了。 不过现在的时机还不对,现在张氏和刘健他们的博弈尚未落幕,朝堂上虽然难得出现了一段平静的时光,但这份平静极为脆弱。 若是他此刻贸然出手,刘健等人定会放下与张氏的对峙,联手对付他,毕竟他的威胁比张氏大多了。 所以想要出手的话,得等张氏和刘健他们下次开战再说,到时他出手的话,刘健他们未必会放弃跟张氏的斗爭,来找他的麻烦。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便来到了三月初春,大地和风渐暖,京师积雪消融,官道两旁的柳树枝条抽出嫩黄新芽,一派春日平和景象。 吏部衙门。 尚书房。 看著面前的卷宗,马文升轻轻揉了揉额头,本来他在去年就想要告老还乡的,因为去年他就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了。 不过当时遇上了先帝驾崩,他也就没有递辞呈,后来张氏临朝摄政,他也不敢递辞呈了,毕竟吏部尚书的位置太重要了。 如果这位置落在张氏的手中,那才是真正的要命,如果说户部落在张氏的手中,是在他们文官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那吏部落在张氏的手中,就是在他们文官的心臟上扎了一刀了。 就在这时,马文升只觉得头脑阵阵昏沉,眼前的卷宗字跡渐渐变得模糊,胸口更是传来一阵沉闷的窒息感。 马文升抬手想要扶住桌案,可手脚仿佛失去了力气,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前栽倒,重重磕在桌沿之上,隨即轰然倒地。 “尚书,您怎么啦?” 门外值守的主事钱栩听见房里的动静,推开房门一看,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马文升。 下一刻,整个吏部衙门瞬间大乱,官吏们惊慌失措,不敢耽搁,一边火速派人传唤宫中御医,一边飞报內阁与司礼监。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京师朝堂。 內阁值房。 “你说马兄昏迷了?” 看著来报信的吏部官员,最先失態的是谢迁,难以置信道。 “回诸位阁老。” 前来报信的吏部官吏躬身回道:“御医已经赶至吏部诊治,大人始终未醒,脉象极为微弱。” 听到这话,刘健缓缓放下手中硃笔,苍老的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和马文升同朝数十载,他清楚马文升的身子早就撑不住了,只是最近朝堂局势不对,所以才一直凭著身体硬扛。 他执掌內阁,掌的是票擬大权,马文升执掌吏部,掌的是百官仕途升降,他们两人是制衡张氏摄政的主力。 “天不佑大明啊!” 刘健低声长嘆,他很清楚,如果马文升真的出事,那朝堂就真的乱了,因为马文升一退,吏部尚书的位置就会空出来了。 到时张氏肯定会竭尽全力爭取,一旦真的让张氏拿到这个位置,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末日,毕竟张氏一旦拿到吏部尚书一职,就能吸引更多的官员投靠她。 第42章 鷸蚌相爭,朕得利! 听到这话,谢迁脸色极其难看,这两个月来,因为舆论的压制,张氏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就是在等机会破局。 如果马文升真的出事,到时吏部尚书出现空缺,那就是张氏的天赐良机,因为张氏手握遗詔,只要通过朱厚照的同意,便能將吏部掌控在手中。 一旦吏部落入张氏的手中,天下百官的升迁任免便会被张氏所拿捏,到时肯定会有大量的中底层官员投靠张氏,他们再想制衡张氏,便难如登天了。 “天官之位,关乎根本,绝不可失!” 沉默了许久后,谢迁沉声道,吏部尚书的位置是他们损失不起的,一旦丟了这个位置,他们將陷入被动之中。 韩文坐在一旁,神色阴沉如水,他刚刚脱离户部入阁,本想借著朝堂平稳之机,稳固在內阁话语权,可偏偏在这个关键节点,马文升病危了。 吏部號称天官,权力之重远超礼部、工部等六部衙门,谁掌控吏部,谁就能拿捏朝廷所有中低层官员的前途命运,间接掌控大半朝局。 这次平静了两个月的朝堂格局已经彻底被打破了,而且接下来將是不死不休的局,毕竟他们文官无法承受失去吏部的代价。 而李东阳则是深深嘆了口气,他素来中庸求稳,最怕朝堂出大乱子,一旦马文升真的出事,到时不乱都不可能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暗中还有一个置身事外的陛下,朱厚照沉默蛰伏数月,从不插手纷爭,如今吏部空缺,朱厚照未必不会藉机入局。 要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因为接下来为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朝廷上的官员肯定要打得头破血流,而最终做决定的是朱厚照。 所以朱厚照只要表现出插手的意思,那些有意爭夺吏部尚书一职的官员肯定会投靠朱厚照的,毕竟吏部尚书的权力太大了。 以前朝堂上没有党派斗爭的时候,吏部被內阁和皇帝限制,权力还没有那么大,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他们文官,还是张氏,都需要吏部尚书的帮忙,吏部的权力自然就失去限制了。 ……… 慈寧宫。 春日暖阳透过窗欞,洒在暖阁地面,一派祥和,张氏端坐榻上,静静翻看著司礼监递上来的日常奏本。 “娘娘,大事变故!” 就在这时,王岳快步走进暖阁,急声道:“吏部马尚书今日在衙署骤然昏迷,御医诊治过后,言马公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什么?!” 听到这话,张氏手中的奏本骤然脱手落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王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马文升的威胁,她之所以一直被刘健他们压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吏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常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官职升迁,她之前也想过提拔一些愿意投靠她的官员,但一直被吏部给驳回了。 这次只要她能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吏部,掌控百官銓选升降,就能拿捏天下官员的仕途,到时候,朝中官员为了前程,必然纷纷倒向她,到时刘健和谢迁所谓的文官同盟就不攻自破了。 “传本宫懿旨。” 收回了思绪后,张氏声平静道:“著太医院尽心诊治马尚书。” 虽然她巴不得马文升去死,但作为临朝摄政的太后,该做的的姿態还是的,得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奴婢这就去。” 听到张氏的话,王岳连忙躬身说道。 ……… 西苑,静室。 檀香裊裊,朱厚照正端坐案前,翻看皇室商行本月的售卖帐目,眉头皱成了一团,这两个月来,他已经收购了两支朝贡船队的货物。 但是这两个月来,皇室商行那边只出售了两万多两银子的货物,一个月才卖了一万多两银子,单单他收购的货物就够他现在卖一年的了。 这种情况对於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接下来其他朝贡船队也会陆续到来,要是再按照这个速度,他手里得砸一大堆货。 “皇爷,吏部急报。” 刘瑾轻步入內,躬身低声稟报:“马尚书在衙中昏迷,御医已经去了,经过诊断,马尚书的脉象微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確定吗?” 听到这话,朱厚照放下了手中的帐册,眉头微微一挑,这个倒是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之前马文升都是一副老而弥坚的模样,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回皇爷,这是吏部侍郎进宫稟报的。”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瑾连忙躬身应道。 “你代朕去探望一番。”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传旨太医院,全力救治。” “奴婢这就去。” 刘瑾恭敬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静室。 看著刘瑾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子,之前他还在想著什么时候有机会將整个大明的南洋奢侈品市场掌控在他自己手中。 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就算这次马文升不死,大概率也得告老还乡,到时张氏和刘健他们肯定得为了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死磕到底。 毕竟吏部尚书执掌官员升迁权,张氏有遗詔在手,在大义上压了刘健他们一头,要是刘健他们再丟了吏部尚书的位置,那刘健他们就真的要命了。 所以刘健他们是不可能放弃这个位置的,而张氏也同样不可能放弃这个位置,毕竟这是张氏摆脱刘健他们压制的最好机会。 而他作为皇帝,六部尚书这个位置的官员任命是由他决定的,只要刘健他们不傻,就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得罪他。 所以他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將管控南洋奢侈品的权力握在手中,这个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平时,刘健他们肯定不会放手的。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相比於管控南洋奢侈品这种小事,刘健他们更在意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毕竟一旦让张氏拿到这个位置,刘健他们的门生故吏和徒子徒孙想要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就得看张氏的脸色了。 第43章 內阁密议 內阁值房 刘健、谢迁、李东阳、韩文四人各自处理著政务,不过四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马兄的事情,你们怎么看?” 沉默了许久后,刘健开口说道,刚才太医院派人来报,马文升操劳过度,已经將油尽灯枯了,必须儘快在家休养,而且还得长期休养,否则能不能熬过这个月都不好说。 “马公一退,我等苦心维繫的朝堂平衡,算是彻底破了。” 听到这话,谢迁面色凝重:“户部已落入杨廷和之手,朝廷財政大权旁落,如今吏部再空,等於断了我等根基臂膀。” 钱粮是朝堂运转的血肉,仕途是百官立身的根本,而户部管钱粮,吏部管仕途,之前他们手握內阁和吏部、户部,还能勉强压制张氏,可现如今,户部已失,吏部又即將悬空,局势瞬间被动到了极致。 “太后蛰伏两月,一直找不到破局的机会,如今吏部空缺,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一旁的韩文缓缓嘆了口气道:“太后有先帝遗詔在手,临朝摄政,本就有干预人事任免的名义,此番定然会全力爭抢吏部尚书之位。” 听到这话,刘健和谢迁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確实如韩文所说的,这次张氏绝对不会放手的,一旦让张氏拿到吏部尚书之位,他们接下来的路就难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时,李东阳也嘆了口气道:“如今最关键的癥结,不在太后,而在陛下。” 闻言,刘健三人的神色再次阴沉了几分,大明朝堂规制,六部尚书任免,最终拍板的从来不是太后懿旨,也不是內阁票擬,而是皇帝的硃笔圣裁。 张氏虽然手握遗詔可以举荐官员,却不能绕过皇帝直接任免九卿重臣,可偏偏,张氏是朱厚照的生母。 而且朱厚照还是张氏一手抚养长大的,只要张氏肯开口,朱厚照大概率不会拒绝,甚至还会主动让张氏做主。 “我等心里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后,刘健声音低沉道:“太后若是亲自向陛下请旨,举荐心腹之人接任吏部,陛下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刘健此言一出,整个值房內一片死寂,他们跟张氏斗了半年,看似僵持不下,实则一直靠著朝廷制度在勉强支撑,可只要朱厚照偏向张氏,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无用之功。 “我等与太后相爭,看似势均力敌,实则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胜算。” 谢迁苦笑一声,满是无奈道:“只要陛下鬆口,吏部必归太后掌控,一旦让她拿到吏部,掌控百官升迁黜陟,朝中大小官员,谁还敢与我等同心?” 官场之上,绝大多数官员都是趋利避害之辈,谁能决定他们的升迁前程,他们便依附谁,此前百官愿意跟隨他们,是因为户部和吏部都还在他们手中,只有跟著他们,才有仕途可期。 可吏部要是落入太后手中,以后百官的前程全系张氏一念之间,用不了多久,满朝文官阵营必然分崩离析。 大半中层、低层官员都会倒向慈寧宫,到那时,內阁票擬再重,没人听他们的话,那也是一纸空文。 “杨廷和掌户部,已然是陛下默许的局面。” 思索了一会后,韩文沉声道:“陛下蛰伏半载,从不插手朝爭,看似中立,实则每一次人事变动,都暗合他的心意,他提拔潜邸旧臣,放任太后揽权,未必没有借后宫之力,制衡我等文官的心思。” 听到韩文的话,刘健三人都没有反驳,这一点,他们早已察觉到了,只不过朱厚照不帮內阁,也不听张氏的,他们也就没有主动去招惹朱厚照。 如今户部归了杨廷和,吏部又將悬空,正是朱厚照最好的入局时机,只要朱厚照能够掌控了户部和吏部,他们就很难制衡朱厚照了。 虽说皇权和相权是一对天生的死敌,就算朱厚照重新拉拢起一批听他命令的官员,以后这些官员也会重新制衡朱厚照。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也和他们无关了,毕竟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就算朱厚照不动他们,他们估计也就再撑三五年罢了。 “难道我等就坐视吏部落入太后手中,从此被人拿捏命脉?” 谢迁心有不甘,他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还能在朝堂上待个十年八年的,他还不想这么快就退出朝堂。 听出谢迁话里的不甘,刘健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也知道谢迁的不甘,不过现在的局势不是他们能够改变的。 “坐以待毙绝非可行之策。” 过了一会后,李东阳缓缓开口道:“吏部天官之位,关係朝局根本,万万不能丟。事到如今,唯有一试。” “如何试?” 刘健抬眼看向李东阳,一脸疑惑不解,现在的局势差不多已经明朗了,他们基本上没有太好的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吏部尚书人选,最终决定权在陛下手中。” 李东阳语气凝重道:“如今太后尚未正式传出懿旨举荐,明日一早,我四人同往西苑覲见陛下,以国本朝局为由,试探陛下心意。” 眼下局势,他们基本上无法改变什么,硬碰硬的话,只会激怒张氏和朱厚照,彻底断绝后路。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直接面对朱厚照这个真正的掌权人,弄清楚朱厚照到底是什么打算,是准备任由张氏掌控朝堂,还是准备亲自掌控朝堂。 只有弄清楚了朱厚照的想法,他们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对策,如果朱厚照打算让张氏掌控朝堂,那他们也得调整一下对张氏的態度。 这种事情也不是现在才有的,宣德十年,宣宗朱瞻基驾崩的时候也让他母亲张太后摄政,当时朝堂上下皆以张太后马首是瞻。 当时张太后的权力比如今的张氏还要大得多,如果朱厚照真的要让张氏执掌朝堂,他们也不是不能配合张氏的。 “若是陛下心意偏向太后呢?” 听到这话,韩文沉声问道。 “那我等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李东阳轻嘆一声:“先配合太后执掌朝堂,儘可能不让太后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听到李东阳的话,刘健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奈,这確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第44章 刘健等人的试探 “便依宾之所言。” 刘健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沉声道:“明日你我四人一同前往西苑,面见陛下。” “好。” 谢迁和韩文一点了点头,这个確实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去探望一番马兄吧。” 这时,刘健开口说道,虽然现在马文升已经帮不到他们了,不过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同去。” 闻言,李东阳三人点了点头。 … 马宅。 整个庭院一片寂静,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毕竟整个马宅的擎天柱病倒了,所有人都慌成了一团,谁这时候犯错,那就是在自找苦吃。 正房臥房之中,药味瀰漫全屋,马文升半靠在床头,身上盖著厚被,脸色苍白憔悴,双目无神,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不过神志还算清明。 “父亲,刘公他们来了。” 这时,马文升的儿子马玄来到马文升的身边,轻声说道。 “快请他们进去。” 听到刘健几人到来,马文升有气无力道,他这次突然病倒,整个朝堂都得跟著暗流涌动,一个不好,整个朝堂的话语权都会落在张氏的手中。 “我这就去。” 闻言,马玄点了点头道,然后退出了房间。 没过一会,刘健四人便在马玄的陪伴下走进了房间,见到刘健四人进来,马文升勉强撑著身子,想要起身见礼。 “马兄切勿动弹,好生安坐休养。” 见状,刘健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语气惋惜道:“国事操劳,委屈你了。” “是老夫这身子骨没用,扛不住事。” 闻言,马文升苦笑著摇了摇头,如果他能再扛个一年半载,给刘健他们一些布局的时间,局势也不会这么被动了。 “马兄言重了。” 听到这话,李东阳摇了摇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又岂能尽如人意。” 虽说马文升突然病倒確实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过这事也怪不得马文升,毕竟谁能確定自己会不会生病呢。 刘健几人依次落座后,马玄奉上清茶,隨后悄然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留五人独处密谈,他知道刘健他们跟他父亲肯定有事要谈。 “我已知晓御医所言,我这身体,已然撑不住朝堂公务了。” 喘了几口粗气后,马文升缓过些许力气,声音沙哑道:“吏部之事,我无能为力,只能交由诸位善后。” “马兄安心休养,国事有我等在。” 刘健温声安抚道:“今日我四人已经商议过了,唯有一事,心中难安,想听听马公的见解。” “刘兄请讲。” 听到刘健的话,马文升微微点了点头道。 闻言,刘健便將自己四人商议的办法说了一遍。 “你们所想,皆是实情。” 听完刘健等人的计划之后,马文升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陛下年少,心思深沉,看似超然事外,实则掌控全局。” “太后摄政,终究是代子理政,她的所有权力,都源自陛下的默许,吏部之位,我劝诸位,莫抱太大希望。” 朱厚照放任杨廷和掌户部,就是想打破文官把持財权的格局,如今吏部空缺,朱厚照绝不会愿意再让文官集团牢牢攥住人事大权。 哪怕他不偏向太后,也未必会成全內阁,大概率也会支持某个不跟他们同心的官员,毕竟再让他们掌控人事大权,对朱厚照这个皇帝並不是什么好事。 “我等自然知晓凶险。” 李东阳轻声道:“但吏部一失,朝局必崩,我等別无选择,只能一试。” “去一趟也好。” 马文升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悵然:“只有探清陛下心意,方能知道后续路该怎么走,只是诸位切记,分寸自持,不可过激。” 虽然这半年多来,朱厚照都没有插手过朝政,但他很清楚,如今的朱厚照,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文官集团若是逼得太紧,只会適得其反,一旦彻底激怒朱厚照,反而得不偿失,毕竟以朱厚照的城府,真想要对付他们,他们绝对不好受。 “我等明白。” 刘健郑重应道,说实在的,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朱厚照,他不怕朱厚照亲政,因为朱厚照亲政的话,做事就得符合朝堂上的规矩。 要是朱厚照做事敢不符合朝堂规矩,他们就能劝諫,甚至死諫,可现在朱厚照不亲政,他们就无法奈何得了朱厚照。 几人又陪著马文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宽慰休养的閒话,见他精神不济、气息愈发虚弱,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 次日。 西苑,静室。 一身常服的朱厚照端坐案前,隨意翻看著宫女太监和禁军的粮餉支出,想要將皇宫打造出铁桶的话,这些宫女太监和禁军是重中之重。 “皇爷,刘阁老他们在外求见。” 就在这时,刘瑾走进了静室,躬身说道。 “宣。” 听到刘健等人求见,朱厚照並不意外,现在马文升病倒,吏部尚书的位置摇摇欲坠,一旦失去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代价绝对不是刘健他们能承受的。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过一会,刘健四人便在刘瑾的带领下走进了静室,然后齐齐躬身行了一礼。 “平身。” 朱厚照目光淡淡扫过四人,语气道:“四位爱卿联袂而来,想来是有要事启奏。” “谢陛下。”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起身道:“启稟陛下,昨日吏部尚书马文升骤然病重臥床,御医诊脉,言其气血枯竭、心力耗竭,已然无法再处置朝堂公务,需长期静养。” “吏部乃六部之首,执掌天下百官銓选、升迁、黜陟之务,关係朝堂根本,万万不可长久空缺。” “如今朝野大小官吏任免皆悬而未决,政务滯涩,臣等恳请陛下儘早圣断,择选贤良重臣,补吏部尚书之缺,安稳朝局。” 听到这话,朱厚照看了一眼四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子,虽然刘健没有明说,但话里都是试探的意味。 第45章 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吧 对於刘健等人的试探,他並不意外,虽说他现在躲在西苑不理朝政,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作为大明皇帝,他拥有整个大明最高的权力。 说不好听的,连普通公司的年会,员工们都要盯著老板的態度,更別说他了,自古以来,揣摩帝心就是官员的第一生存定律。 估计现在他在所有官员的心中就是一个城府极深,在幕后操控一切的老狐狸,毕竟他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城府极深的態度。 听著朱厚照敲击桌子的声音,刘健四人只感觉这声音仿佛敲在自己的心头,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们该不会是惹怒朱厚照了吧? 不过担忧归担忧,四人还是没有说话,依旧低著头,等待朱厚照的回应,毕竟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四位阁老所言国事,朕知晓了。” 就在这时,朱厚照敲击桌子的手指突然停下,淡淡道:“不过近日朕心中倒是有一桩疑惑,想要问问诸位爱卿。” “陛下请讲,臣等知无不言。” 闻言,刘健四人都是一愣,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安,却只能躬身拱手应道。 “自年初开始,朕修订市舶司抽分新规,明令天下。” 朱厚照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不急不缓道:“所有海外朝贡船队抵岸,所携南洋香料、珠宝、珍货,必须尽数归皇室统一收购、售卖,禁止私贩民间商人。” “可朕近日听闻,京师城內二十余家老牌商行,日日都有大量南洋胡椒、苏木、琉璃珍宝售卖,货品充足,品类齐全,价格更是远低於皇室商行所售。” “朕便心生不解,朝贡货物尽在朕手,这些商行源源不断的南洋货品,究竟从何而来?” 朱厚照这话一出,静室之中的气氛瞬间凝滯,刘健四人脸色齐齐一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虽然朱厚照没有明说,但他们一瞬间就猜到了朱厚照的意图,朱厚照根本不想跟他们谈论吏部尚书的人选取捨,而是想拿吏部尚书的位置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朝堂法度,贵在执行,詔令一出,天下当遵。” 看著四人凝重的神色,朱厚照继续说道:“如今朕的市舶新规形同虚设,民间私货泛滥,根源便是无人核查管束。” “故此,朕有意下旨,令锦衣卫全权执掌京师及南北直隶各大商行的核查之权,但凡售卖南洋、西洋海外货品的商铺,皆受锦衣卫监管。” “所有货物来源以及往来帐目,皆需受锦衣卫稽查核验,无官方合规来路的私贩海货,尽数查抄没收,从业者依规治罪。” 他要的是彻底垄断所有南洋奢侈品的销售权,通过售卖区域销售权来垄断所有南洋奢侈品,这是后世的奢侈品销售方式。 每一片地区划定一个渠道商,然后通过这些渠道商,彻底禁绝走私货物的销售渠道,现在他没有办法建造船队去分海贸的一杯羹,唯一能做的就是分南洋奢侈品这杯羹。 不过这件事情要经过刘健他们的同意才行,虽说就算刘健他们不同意,他也可以强行命令锦衣卫查抄那些走私商品,但终究不符合朝廷规矩。 就像歷史上的万历皇帝派太监去地方收矿税和商税一样,这件事可以是可以,但代价就是成为满朝官员的敌人,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官员的掣肘。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他是皇帝,是朝堂的规矩的最大受益者,他確实可以打破规矩,但损失最大的也是他。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四人的神色大变,他们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如果真的让朱厚照垄断了南洋货物的销售权,那他们就很难再控制皇权了。 要知道仅仅是年初这两支朝贡船队的货物,折现的银子便有十几万两之多,若是垄断全国市场,足足可达百万两白银之上,这百万两私財归於皇帝一人掌控,意味著朱厚照將彻底摆脱文官的钱粮制衡。 以往文官能拿捏皇帝的最大底牌,便是財政大权,现在內帑每一文铜钱都是有去处的,可一旦朱厚照获得这每年百万两的独立財源,那朱厚照便有了底气培植自己的心腹势力,组建专属亲信。 甚至可以彻底掌控朝堂,推行任何自己想做的政令,到那时文官赖以制衡皇权的最大依仗,將彻底化为乌有。 刘健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纠结与两难,他很清楚钱粮对朝堂格局的影响,文官把控户部,制衡皇帝財权,是百年以来的朝堂铁律。 一旦让皇帝私掌巨额暴利財源,皇权將会彻底失控,日后再无任何人可以约束,这对於大明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若是皇帝昏庸的话,整个大明都会被拖入无底深渊。 可吏部尚书之位也是他们绝对不能捨弃的根基,现在户部已经落入杨廷和手中,若是再丟了吏部,他们就无法制衡张氏了。 到时张氏手握摄政大权和人事大权、財政大权,他们这些內阁辅臣將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任张氏拿捏。 这一刻,刘健只觉得自己的手中仿佛握著一杯滚烫的茶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边是祸在长远,一边是危在旦夕。 如果答应了朱厚照的条件,放任朱厚照掌控南洋商品的暴利,日后皇权说不定会再次凌驾文官之上,满朝文官就得再次仰皇帝的鼻息。 可要是不答应朱厚照的条件,那么这次吏部大权就与他们无缘了,到时张氏执掌所有权力,他们就只能辅助张氏治理朝堂了。 四人沉默无言,没人敢轻易做出抉择,因为一旦做错了选择,他们就得被满朝文官戳著脊梁骨骂了。 看著刘健四人纠结难言的模样,朱厚照神色淡然,他早已料到这个局面了,吏部是文官的立身根本,刘健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此事关係朝堂规制,也关係市面民生,不急著一时定论。”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四位爱卿且回衙细细斟酌,想清楚答案之后,再来回稟朕即可。”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四人退下。 “臣等遵旨。” 听到这话,刘健四人心中瞬间鬆了口气,躬身应道,然后缓步退出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