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课,你教学生核聚变?》 第1章 卡里三十七块,三天后考核滚蛋 注:三观不正者勿入,本文所有角色都有其合理动机,逻辑严谨,喜欢代入主角的利己主义勿入,厌女勿入。 “林先生,您的网贷已逾期四十七天,若今日之內仍未——“ 林宇把手机摁灭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环顾四周。 一张堆满泡麵盒的办公桌,两摞落灰的论文列印稿,一块歪在键盘旁边的工牌——“江海大学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 讲师 林宇“。 工牌上的照片是他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他死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条河——三月份,冰碴子还没化完,十三岁的王小军在桥下摸鱼,一脚踩滑掉进了水里。 他跳下去了。 抓住了那只手,但河水太急,脚底打滑,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 最后的画面是王小军被岸上的人拽了上去,而他自己越沉越深。 ——然后他就醒在了这张办公桌上。 一个“林宇“死了,另一个“林宇“的记忆涌进了脑子里。 花了整整五分钟,他把前身二十八年的人生消化完毕。 然后整个人都凉了。 前身也叫林宇,江海大学数学系硕士毕业,靠关係混了个最低级別的讲师编制。 上课念ppt,迟到早退,学术能力约等於零。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人渣,骚扰女学生。 不是那种曖昧擦边的骚扰,是深夜发微信、约单独“辅导“、动手动脚那种。 前后至少三个女生被他盯上过。 林宇握著手机的指关节发白,翻到了微信消息列表。 置顶第一条,备註“张院长“: “林宇,周五教学考核,不通过直接走人。別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今天周二。 三天。 第二条,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头像是只猫: “林宇,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全都记得,这次不会再忍了。“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他点进这个人的朋友圈,翻了两条——苏晚,前身骚扰过的女生之一,大三,计算机科学专业。 根据前身脑海记忆,苏晚已经向院里提交了举报信,院里已经开始调查了。 搞不好他刚穿越就得身败名裂。 第三条,备註“刘胖子“: “宇哥!今晚那事你到底来不来?兄弟们可都等著你呢,少你一个不热闹啊哈哈。“ 后面跟了一串语音消息,林宇没点开。 前身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他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余额:37.62元。 信用卡欠款:四张卡,合计六万八。 网贷:三个平台,合计七万九千三。 总负债:十四万七千三百块。 房租一周到期,月租一千五。 交不起。 林宇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下。 他上辈子在县城开补习班,一个月挣四千五,活了三十二年,没买过房,没结过婚,最大的消费是给班上困难学生垫资料费。 那辈子穷得乾净。 这辈子穷得脏。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会儿呆,拿起工牌翻了一下——背面贴著一张课表。 今天下午两点,第五六节,高等数学(二),2018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1班。 现在下午一点二十。 四十分钟后要上课。 上辈子最后一堂课是初三数学,二次函数。 这辈子第一堂课是大学高数,定积分。 林宇撑著桌子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的前提是保住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前提是通过三天后的教学考核。 他能不能当好一个大学讲师? 不確定。 但他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把四十多个数学不及格的初中生送进了高中,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至少,他会教课。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宇站在了3號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的声音飘出来。 “今天又是林宇的课?行吧,来都来了。“ “我跟你讲这人上课就是念ppt,比催眠曲好使。“ “你们听说了没?苏晚她们几个在写联名举报信。“ “真的假的?举报什么?“ “还能举报什么……“ 声音压低了,但林宇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急著进去,先从门缝扫了一眼教室。 前三排——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三十多个学生全挤在中间和后排,前三排的座位乾乾净净,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中间几排,四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压著嗓子聊天,脸上掛著明显的不耐烦。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著手臂,背靠椅背,浑身上下写著四个字——离我远点。 不是对旁边的同学,是对讲台。 她旁边坐著另一个女生,正低头摆弄手机壳,但手指在发抖。 林宇认出了那张脸。 苏晚。 昨晚发微信说“不会再忍了“的那个女生。 前身的记忆里,她上学期开始被盯上,前身加了她微信后频繁深夜发消息,约过两次“单独辅导“。 第二次辅导时动了手——苏晚挣脱后哭著跑了,从那以后再没单独出现在林宇视线范围內。 此刻她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和两个室友挤在一起,膝盖上放著书包,摆出了一副隨时能走的姿態。 林宇移开了视线。 后排更热闹。 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把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正对著讲台方向,屏幕上赫然打开了录像功能。 “来来来,开录了,今天拍个水课讲师林宇的摆烂日常,发抖音怎么也得几百赞。“ 旁边人憋著笑:“你可別被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他还能拿我怎么著?全班都烦他,他自己心里没数?“ 那个男生按下了录製键,红点亮起来。 手机镜头正对著空无一人的讲台。 林宇站在门外,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前三排没人坐。 女生在骂他。 男生在录像等著看笑话。 还有一个被他骚扰过的女生缩在角落里。 这就是“前任“留给他的全部遗產。 真不错。 他提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矮了一截,但没有完全安静。 有人抬了下头又低回去,有人根本没反应,后排打游戏的男生连头都没抬。 苏晚的身体绷紧了,室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宇走到讲台上,放下了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印著“第四章 定积分及其应用“。 前身在这页上標了两个字的批註——“念完“。 他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合上了课本。 “同学们。“ 没人回应。 “你们谁昨天点了外卖?“ 中间排一个男生茫然抬头。 “那骑手从商家出发,到你楼下,3.2公里,骑了8分钟。“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平均速度多少?“ 有人嘟囔:“24公里每小时唄,谁不会。“ “对。但这个骑手中途等了个红灯,30秒速度是零。下坡的时候飆到了35码。“ 林宇写下第二行字。 “他在每一个瞬间的速度是多少——这个东西,就叫导数。“ 后排,那个架著手机录像的男生,本来正低头刷微博。 听到“外卖骑手“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讲台上,林宇写完最后一个符號,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股凉意。 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信息流——清晰、精確、不可忽视。 【超级教师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真实有效教学】 【当前课堂:4名学生理解“导数的物理意义“——宿主获得返还:基础微积分直觉运算能力】 林宇手中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窗外,一只麻雀掠过梧桐树梢。 而他的大脑自动解析了那只鸟的飞行轨跡——速度,加速度,位移函数,每一帧的坐標变化——全部变成了清清楚楚的数字,涌进视野。 四个学生理解了,他就能做到这种事。 如果全班三十七个人呢? 第2章 前三排没人坐,但全班手机放下了 粉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讲台边缘。 林宇弯腰捡起来,手指微微发紧。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 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远了,但它三秒前的飞行轨跡依然留在他的视觉记忆里,每一个点的瞬时速度、偏航角度,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是他算的。 是他“看见“的。 就跟正常人分辨红绿灯一样自然。 “……“ 他没有声张,转身面对黑板,在刚才那个公式旁边又添了一行。 手很稳。 心臟在跳,但补习班十年的经验让他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课不能断,一断学生的注意力就没了。 “刚才说到骑手等红灯,速度降为零。那有个问题——他从35码减速到停下来的这段过程里,剎车距离是多少?“ 林宇没给学生反应时间,直接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 “速度—时间图像,这条曲线下面围成的面积,就是剎车距离。这就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他顿了一下。 “你们玩过赛车游戏吧?《极品飞车》里剎车距离算不准就撞墙。游戏引擎跑的就是这套公式。“ 后排有人动了。 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男生拔掉了左边那只耳机。 “说什么赛车?“他小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好像在讲急剎车的距离计算?“ “这不就是我每天在玩的东西……“ 中间排,那几个聊天的女生也安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想听课——是因为教室突然变安静了,她们不好意思再出声。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苏晚的室友叫张小曼,也是被前身“关注“过的女生之一。 她从上课开始就没抬过头,耳机里塞著歌,用头髮挡住半张脸。 但刚才林宇讲到外卖骑手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拔掉了一只耳机。 不是因为內容有趣。 是因为声音不对。 前身上课的声音是懒洋洋的、拖著长腔的、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著的腔调。 但现在讲台上这个人的声音——乾脆,利落,带著一种她在大学课堂上从来没听过的节奏感。 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 张小曼没有彻底摘掉耳机,但她的另一只耳朵已经在听课了。 苏晚注意到了室友的变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 只看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那是一张她这辈子最討厌的脸。 但某种直觉告诉她——讲台上这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没有深想。不想想。 后排,卫衣男生的手机依然立在矿泉水瓶旁边,红色录製標识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已经忘了这回事。 因为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马路,限速40,但外卖骑手赶时间经常飆到60。“ “如果前方突然有人闯红灯横穿马路,骑手从60码急剎车——定积分告诉我们,剎车距离是27.8米。“ “行人走到马路中间大约需要3秒,在这3秒里骑手能不能停下来?“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被知识吸引的安静——是被那个场景嚇住的安静。 每个人上下学都要过那条马路。 “答案是,停不下来。“ 林宇放下粉笔。 “但如果骑手的速度是40码,剎车距离是12.3米,完全来得及。所以限速这个东西不是交警閒得没事干定出来的,是有人用数学算过,然后用命验证过的。“ 后排,一个女生放下了手机。 中间排,又有三个人直起了腰。 系统提示刷新了: 【当前课堂:11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实际意义“——返还升级:中级微积分运用能力】 又一波凉意灌进来,比刚才更猛。 林宇扶住了讲台边缘,面上不动声色。 新涌入的东西不再只是“看见“数字——而是开始出现“预判“。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的微小动作,每个人接下来两秒內最可能的姿態变化,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的感知边缘。 不清晰,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讲。 “好,回到课本。刚才的例子用到了两个东西——速度对时间的积分得到位移,这是定积分的物理意义; 曲线下面积是定积分的几何意义。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就是第四章的核心。“ 他花了五分钟把定积分的概念重新串了一遍,但没用课本上的例题,而是拿食堂打饭来举例。 “食堂阿姨打菜的速度不是匀速的,她心情好打得多,心情差打得少。你想知道这一整天她总共打了多少菜,就得对她的打菜速度做积分。“ 有人笑出了声。 后排那个玩赛车游戏的男生整个人趴在桌上往前探,两只耳机全拔了。 “这比上学期那个老头讲的有意思多了……“他自言自语。 又有五个人放下了手机。 【当前课堂:19名学生理解定积分核心概念——返还升级:高级微积分直觉计算!】 【提示:学生理解人数接近暴击閾值(25人),继续保持教学质量】 这一次的凉意铺满了整个头皮。 林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某种重构。 他忽然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黑板上粉笔灰的扩散轨跡,窗帘被风吹动的摆线方程,甚至教室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分布——所有运动的物体,在他脑子里都变成了可以被精確描述的函数。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五分钟前他还只是个县城补习班老师的水平,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数学能力正在逼近某个陌生的层次。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认真上了半堂课。 林宇握著粉笔,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他前世做了十年老师,兢兢业业,也没教出什么名堂来。 但如果这个系统没有上限——他教什么就精通什么,学生越多、理解越深、反馈越强—— 那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他不停地教下去,物理、化学、生物、金融、法律、医学、工程、军事……世界上所有的知识领域,他都可以抵达最顶端。 一个普通的补习班老师,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 他手心出了汗。 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讲台下面三十七双眼睛——虽然还有不少在低头,但比起十五分钟前,已经有一大半在看著他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重新拿起粉笔。 他要测试一件事。 “接下来教你们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教室里微微一动。 “微积分在股票k线分析里的应用。“ 效果立竿见影。 最后排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被同桌一巴掌拍醒了——“起来起来起来,他在讲炒股!“ 中间排的女生们彻底停止了交头接耳。 连苏晚都不自觉地把视线从桌面移到了黑板上,虽然一秒后她又低下了头,但这一秒钟的犹豫已经出卖了她。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標准的k线走势图。 “股票价格对时间的一阶导数,就是涨跌的速度。二阶导数,就是涨跌速度的变化——也就是加速涨还是减速跌。“ “当一阶导为零、二阶导为负的时候,是什么?“ “是波峰——最佳卖出点。“ 他写得飞快,整个黑板被公式和曲线铺满,但每一步推导都讲得极其清楚。 不是那种晦涩的学术推导——他的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標註了白话翻译: “这个公式的意思就是——涨得越来越慢了,快到头了,该跑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三十七个人,手机全部灭了屏。 后排架著手机的那个男生,矿泉水瓶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红色录製標识已经走过了三十四分钟。 他完全忘了。 【效果暴击!当前课堂:27名学生深度理解“微积分在金融领域的初步应用“——宿主获得返还:金融数学顶尖运用·初级!】 【额外奖励:宿主可精確分析1日內的短线趋势波动!】 这一次不是凉意了。 是洪水。 大量的陌生知识衝进大脑——black-scholes期权定价模型、it?隨机积分、波动率曲面、对冲因子…… 这些名词三分钟前对他来说还是天书。 现在他不但理解,而且能用。 林宇扶著讲台,指节攥白,面色不变。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教学楼顶上的led大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角落里有个小框在跑股市行情。 他的大脑自动抓取了那几条跳动的k线数据,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分析。 他转身,拿起粉笔。 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粉笔落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脆响。 “注意这只是我的个人预测,不作为投资建议。” 教室里三十七个人,瞪大眼睛盯著那行字,集体失语。 下课铃响了。 没有一个人动。 后排那个卫衣男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录製时长跳到了42分17秒。 红点还在闪。 他的手悬在上方,犹豫了两秒。 没有按停。 就在林野准备转身走出教室门的时候 ,一名男生忽然喊道:  “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回头看他。 “您以前不这么讲课的。” 第3章 四十二分钟的录像,播放量炸了 “以前的我死了。” 这是林宇在那堂课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课铃响了快两分钟,教室里还是没人起身。 后排卫衣男终於把手机从矿泉水瓶旁边拿起来,盯著屏幕上的录製时长——43分08秒。 他叫周昊,大三。 当初开录像就是想拍个“水课讲师摆烂日常”发抖音引流,赚点流量钱。 现在他举著手机,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的室友戳了他一下:“你录了?” “录了。” “全录了?” “全……录了。” 室友盯著他的手机屏幕,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他妈发財了。” 周昊没回应。 脑子还停留在黑板右下角那行字上——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他不懂金融,不懂k线,不懂微积分在股票分析中的应用。 但他懂一件事。 如果明天那只股票真的涨了——这条视频的含金量就不是几百个赞能衡量的了。 讲台上,林宇收拾好课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消化脑子里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拐进旁边的绿化带小路,林宇站住了,伸出双手看了看。 手不抖。 但脑子里那些金融模型的数据流还在运转,后台程序一样关不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炒股app。 前身的证券帐户里有两千三百块——这大概是十四万债务底下最后的零头了。 金通科技,今日收盘价11.24元。 他的直觉——不,不是直觉,是那套完整的数学分析模型——告诉他,明天这只股票会高开。 原因涉及大盘环境、板块轮动、主力资金流向、技术面的macd金叉……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整合成了一个结论。 他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按下了买入。 全仓。 两千三百块,全部压了进去。 贏了,能喘口气。 输了,少吃两天饭。 他锁屏,揉了把脸,往办公室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听到几个学生在排队窗口前聊天,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我跟你说真的,林宇今天上课跟吃了药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可能?上学期他那课我逃了八节,最后考试全靠抄。” “你管他怎么回事呢,他今天那个讲法……我都听懂了,我他妈高中数学都没及格过。” 林宇脚步没停。 这种评价,他上辈子在补习班听过。 那时候家长跟他说“林老师,我家孩子自从上了你的课,回家居然主动写作业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世界。 但那个感觉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林宇回到了出租屋。 四十平米的单间,灶台上长了层油垢,洗衣机里一周前塞进去的衣服还没晾。 催债电话又来了。 他掛掉了三个,第四个接了。 “林先生,您在平台上的借款已经——” “我知道,月底还。”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月不一样。” 他掛了电话,拿起前身堆在床头柜上的教学考核通知单重新看了一遍。 考核方式:隨机抽取一堂课进行录像评审,由教学督导组、院系领导、学生代表共同打分。 时间:周五上午。 评分標准:教学內容(30%)、教学方法(30%)、课堂互动(20%)、学生评价(20%)。 学生评价占了两成。 林宇把通知单放下,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今天那堂课是个意外。 系统激活、知识反馈,这些东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他得冷静下来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系统的规则:必须是“真教”,学生必须“真懂”,灌输和念ppt无效。这意味著他必须拿出真本事备课,不能糊弄。 第二,同一批学生、同一知识点的反馈递减。不能翻来覆去教同一道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有两个身份。 脑子里的是一个当了十年补习老师、为救学生死在河里的普通人。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林宇”——水课、猥琐、骚扰女学生的人渣讲师。 苏晚的举报信还在院里。 张小曼看他的反应他全看在了眼里。 这些帐,迟早要还。 但不是靠解释。 ——解释个屁。 前身做过的事是板上钉钉的,换了个灵魂也改变不了那些女生受过的伤害。 他只能用行动。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刘胖子:“宇哥你今晚不来??那事可是你之前答应的!” 林宇打了四个字:“以后別找我。” 发出去,直接拉黑。 前身留下的“朋友圈”必须清乾净,那些人的底他从记忆里翻了翻——没一个正经人。 他又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苏晚昨晚发的那句话。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打。 说什么? “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放屁,谁信? 他锁了屏,闭上了眼。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林宇在办公室刷牙的时候,手机弹了条消息。 周昊——那个录像的男生——他昨晚把视频剪了个三分钟的精华版发到了抖音上。 標题起的是:《二本大学最烂讲师突然开窍?课堂上预测股票走势》。 林宇点进去的时候,视频下方的播放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发布12小时。 播放量:67万。 评论区前三条—— “假的吧,找人演的。” “我是他班上的学生,今天在场,他妈的是真的,全程没有ppt,全是现推。” “金通科技601327?我记个號,明天开盘看一眼。要是真涨了我当场把这视频转发一百遍。” 林宇嘴里的牙膏泡沫还没吐,手机又震了。 院长张国栋的电话。 他吐掉泡沫,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宇!你上课讲炒股?讲炒股??你知不知道这视频现在多少人在看?教育厅要是查下来......” “张院长。” 林宇直接打断。 “你能不能...” 林宇二次打断。 “您先打开微博热搜看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然后张国栋不吭声了。 微博热搜第38位,掛著一条词条—— #二本讲师课堂预测股票走势# 江海大学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掛在每一条转发里。 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从来没上过热搜。 张国栋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你……你周五考核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电话掛断。 林宇放下手机,打开了炒股app。 今天是周三,九点半开盘。 他盯著金通科技的竞价数据。 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 9:30:00,开盘。 金通科技,开盘价:11.87,涨幅5.6%。 林宇的手机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动。 微信群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真的涨了!” “高开5.6%!林宇那个预测——” “我昨天没敢买,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林宇没看群消息。 他只盯著那个跳动的数字。 9:47:23——12.02,涨幅6.9%。 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 抖音私信99+。 微博@他的消息999+。 有人在评论区疯狂刷屏:“他妈的真涨了!这个老师是神仙吗?” “昨天我还说是假的,现在我把脸伸过来给你们打。” “兄弟们,我昨天买了一万块,现在赚了六百多!” 林宇的帐户里,两千三百块变成了两千四百五十八。 涨了158块。 他没什么表情。 继续盯著屏幕。 10:15:41—— 12.06。 涨幅:7.29%。 林宇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7.29%。 他在黑板上写的是“约7.3%”。 误差0.01%。 这一刻,他的手机彻底炸了。 微信群、简讯、未接来电、抖音私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昊发来消息:“林老师,我视频播放量破两百万了!” 有学生在群里喊:“林老师牛逼!我昨天买了五千块,今天赚了三百多!” “林老师还有没有其他股票推荐?” “林老师,我能加您微信吗?” 林宇没回任何消息。 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帐户里那两千四百五十八块钱,是他重生以来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收入。 不是系统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同一时刻,二十公里外的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有人在会议室的屏幕上调出了那条播放量破两百万的短视频。 “江海大学,数学讲师,林宇。” “查一下这个人。” 第4章 二十公里外翻了翻他的档案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 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天花板,空调出风口贴著一圈发黄的胶带。 桌面上摊著一份薄薄的简报,封面是一张工牌照片——戴黑框眼镜,表情散漫,印著“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林宇“。 王志海把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三秒,翻开了第一页。 “数学系硕士,二本讲师,二十八岁。“坐他对面的下属沈磊把平板推过来,屏幕暂停在那条视频的定格画面上,黑板右下角清清楚楚写著一行字, “无出境记录,无海外联繫人,社会关係极其简单。徵信报告……“ 沈磊顿了一下。 “一塌糊涂。四张信用卡全部逾期,三个网贷平台催收,月收入四千出头,上个月水电费拖到断电前一天才交。“ 王志海翻了两页,合上了档案。 他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种人连间谍的门槛都够不上。“他把档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对面情报部门看一眼他的徵信报告,得骂街。“ 沈磊没吭声,等著。 王志海盯著平板屏幕上那行被粉笔写下的数字——金通科技601327,明日涨幅约7.3%。 今天收盘,涨了7.29%。 “但是。“ 他抬起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越是穷鬼越危险。十四万网贷压著,催收电话天天轰,这种人心理防线最脆。万一有境外势力看到这条热搜,主动接触他呢?“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 “一个能精准预测股市短线走势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是现成的肥肉。不怕他自己坏,怕別人餵他吃饭。“ 沈磊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抬头。 “那我们现在立案?“ “不立案。“王志海转身,把平板屏幕关掉, “不约谈,不打草惊蛇。找个人进他的课堂待著,看他平时接触什么人、手机装什么软体、收没收过来路不明的快递。“ 他顿了顿,“就当实习练手了。“ 沈磊放下笔,抬头。 “李文浩?“ “嗯。“ 李文浩在走廊椅子上坐著,腿搭著腿,手机屏幕快要没电了。 他二十五岁,从国安系统培训班结业不到半年,长了张圆脸,穿著最普通的棉质卫衣,往任何一所大学的人堆里一扔,都是那种一眼就能忘掉的脸。 沈磊把一份薄薄的文件袋递给他。 “任务概况在里面,自己看。 林宇,江海大学讲师,课堂视频昨晚上了热搜。 你以选修课旁听生的身份混进去,不接触、不暴露,观察两周,每周匯报。“ 李文浩接过来,抽出两张纸翻了翻。 上面的教学评价密密麻麻,清一色的差评——“上课念ppt“、“迟到早退“、“毫无內容“、“强烈建议末位淘汰“。 最近的一条学生评价日期是上个月,结尾写著:此人完全不適合站在讲台上。 李文浩把文件塞回去,拉开背包拉链。 让他盯一个二本水课讲师?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站了起来。 这好事,跟放暑假没什么区別。 女生宿舍楼四楼,307。 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苏晚床上摊开的那张a4纸上。原件昨天已经交到了院纪委,这是复印件。 苏晚盘腿坐在床上,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 举报信是她起草的,张小曼和陈雨薇签了名。 三个人的经歷,分开写,各一段,加起来不到八百字。 对面铺上,张小曼在啃一包麵包,嚼得很慢。 “纪委那边什么反应?“ 苏晚把纸翻了一面。 “收了。说会走流程。“ 张小曼又嚼了一口,半天没咽下去。 “苏晚。“ “嗯。“ “林宇那个视频,现在播放量多少了?“ 苏晚没答。 张小曼把剩下半截麵包放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一档。 “全网都在说江海大学。咱们学校排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热度院里巴不得捧著他。 咱们现在递举报信——万一上面想保他,反过来压咱们怎么办?“ 苏晚的手指压在那张纸上,没动。 “你手上没有实锤。聊天记录也没了,就剩咱三个人的口述。“ 张小曼看著她,眼神不是劝退,是发愁, “万一学校来一句查无实据,咱三个反手就是一顶诬告的帽子。苏晚,你想保研的事,你想过没有?“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上拖著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一条连续的轧压声。 苏晚当然想过。 她想过无数次。没有录音,没有截图,没有第三方目击者——任何一个处理流程走下来,三份口述对一个有在职教师身份的被举报人,份量轻得像一张白纸。 但每次想到这里,脑子里就会跳出来那道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前身以“课业辅导“为由单独约见苏晚,办公室的门在她背后合上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一声。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三折,塞进枕头下面。 “我知道很难。“ 她抬头,看著张小曼的眼睛。 “但如果我不做,他以后还会对別的人下手。“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落地都是实的。 “就算保研没了,公道我也要討。“ 张小曼捏著麵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窗帘被风从缝隙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下楼去食堂。 操场在宿舍楼和食堂之间,有一条斜切过去的水泥小路,路边几排石凳,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苏晚走著走著,脚步停了。 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一碗盖浇面,汤还冒著热气,筷子插在面里,一口没动。林宇低著头看手机,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位置正对女生宿舍楼的楼道入口。 苏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自己的记忆里,前一个林宇三番五次选择这个位置坐——就是为了能往来人里头找人。 今天这个坐在石凳上、眉头拧成川字、连面都不吃的人,和那个盯著女生走来走去的人——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张小曼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別看了。“ 苏晚收回视线,跟著走了。 但她没告诉张小曼,刚才那一眼里,林宇的手机屏幕她隱约扫到了几个大字 “教学方案“。 第5章 保研路上的拖拽 林宇坐在那儿,屁股底下的石凳冰凉。 前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位置是精挑细选的,正对女生宿舍楼唯一的出入口,像个蹲守猎物的猎人。 想到这一点,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还没吃完的面吐出来。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谁。 他划开手机,点进本地新闻客户端,搜索了几个词。 大学教育。 就业率。 学术造假。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比他想像的还要密集。 这个世界的教育部,每年查处的论文买卖、数据造假案例,是他上辈子记忆里的三倍。 江海省去年有四所大学被官方点名批评,理由是“教学评估严重注水”。 大学毕业生的初次就业率,比他印象中的数据低了將近十个百分点。 一条本地新闻標题很扎眼。 江海市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在行业论坛上公开吐槽: “我今年校招了十个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生,没一个能在入职第一周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大学四年到底在教什么?” 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骂企业的,说压榨应届生。 有骂学校的,说误人子弟。 但点讚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的:“课上教的和公司用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怪我咯?” 林宇退出新闻,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身的记忆碎片里,翻出了关於学院教学的部分。 计算机学院的编程课,由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教授负责,一套课件用了十五年,还在教早就被行业淘汰的技术框架。 学生毕业后,简歷上写的技术栈,企业hr根本不认。 高等数学是基础课,但教法就是照著课本念,学生根本不知道这些公式除了应付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考完试,忘得一乾二净。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到一边,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脑子里有两条线在打架。 一条线是现实。 明天周四上午还有一节高数课,周五就是教学考核。 明天的课他必须当成模擬考核来讲,质量要拉满,不然工作就没了。 另一条线,更远。 系统说了,教什么,就精通什么,没有上限。 上辈子他考上过研究生,导师是省內数学教育方向的权威。但他读了一年就退学了。 同实验室的师兄们,整天在爭论文发表的先后顺序,爭课题的署名权,他觉得没意思。 他回了县城,开了个小小的补习班,十几个初中生,一教就是十年。 周围人都说他傻,研究生不读,跑去教小孩? 他没法解释。 他就是觉得,看著那些孩子从不及格到考上重点高中,比发三篇sci有意义。 可那辈子,他能力太有限了。 一个小县城的补习班老师,能改变的只有那十几个学生。 现在呢? 他有了系统。 他有了一间大学教室。 他有了一个正在全网发酵的关注度。 如果这个世界的教育,真的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那他来教。 教点真的东西。 能用的东西。 能改命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使命感。 上辈子它很小,很安静,只够照亮一间几十平米的教室。 这辈子,它好像可以更大一些了。 林宇重新整理思路。 明天的课,他打算把微积分延伸到更实际的应用场景,不光是股票,而是让学生真正意识到,数学不是考试的工具,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 他甚至想了几个备课方向:概率论在日常决策中的运用、线性代数在图像处理中的基础原理…… 他把筷子重新插回面碗,准备把最后几口汤喝完。 余光扫过食堂左侧大约五十米外。 那儿有一条被灌木夹著的小路,路口的石柱上钉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学生们私底下管它叫“保研路”。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条路上时,筷子停住了。 路深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在挣扎,另一个明显在拖拽。 他眯起眼。 被微积分强化过的视觉分析能力,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距离估算、身形比对和动作识別。 被拖的那个人,身形瘦小,扎著马尾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 那是前身记忆里的第三个名字。 陈雨薇。 “哐当!” 面碗翻了。 林宇从石凳上弹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麵汤洒了一半。 他没管。 两条腿已经在往那条路跑了。 五十米的距离,在他跑动的过程中,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瞬间拆解成了数据流。 对方的行进速度大约每秒一点二米,正在往树林深处拖。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大约十秒,就会完全进入监控盲区。 跑动中,画面越来越清晰。 拖人的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外国男人,金髮,体格壮硕,穿著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他一只手抓著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往里带。 路口还站著一个人,也是外国面孔,短髮,手插在口袋里,头不停地左右看。 放哨。 陈雨薇在挣扎。 她的另一只手推著那个男人的胸口,脚底的帆布鞋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嘴巴被对方的手臂压住了大半边。 她想咬他,但角度不对。 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卫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已经拉到了小臂。 林宇到了路口。 放哨的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已经从他身边错了过去。 脑子里的微积分直觉在自动运算。 拖人的男人,身高约188cm,体重估计在100公斤上下,重心偏高。 他脚下是碎石路面,穿的是硬底皮鞋,抓地係数很低。 此刻,他右脚前迈,左脚离地,重心前倾。 这是支撑面积最小的瞬间。 林宇的右脚勾住了对方的左脚踝,同时左手掌推上了他的右肩。 力学上这叫施加一个超出支撑多边形的外力矩。 通俗点说,就是在对方最不稳的时候,往最不稳的方向,推一把。 一百公斤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心线偏出支撑面,整个人朝右侧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衝击力让几颗石子弹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那个外国男人懵了一秒半。 他撑著地面想爬起来,嘴里蹦出一串嘰里呱啦的英语,大意是“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放哨的同伴也凑了过来,但步子在靠近到两米时停住了。 林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词,中文。 “监控。” 那人顺著林宇的视线,看到了路口石柱上方的那个半球形摄像头,正缓缓转向这边。 他脸色变了变,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用母语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朝后退了几步,没再动手,但也没走,站在几米外盯著这边。 陈雨薇瘫坐在地上。 手肘磕在了碎石上,蹭破了皮,血珠子顺著小臂往下滚。 她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失控性颤抖。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闪而过的庆幸。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 她的表情在两秒之內,完成了一次塌方。 从“有人救我了”,到“是他”。 是林宇。 那个在她大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之后,在空教室里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那张她做噩梦都会梦到的脸。 陈雨薇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后背抵上了矮灌木的枝条,枝叶扎进了卫衣的布料。 她的腿在发软,但她还是拼命想站起来,想离开这个人,越远越好。 她的嘴唇在抖,想喊又喊不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念头。 从一个人的手里刚逃出来,又撞上了另一个。 林宇没有靠近。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恐惧,是对一个你认识、你曾经信任过、但伤害过你的人的恐惧。 更深,更难消除。 他后退了两步。 整整三米。 然后,他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向她。 这是一个在肢体语言中,代表“我没有威胁”的姿態。 “陈雨薇同学,你安全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课堂上念一道题。 “你可以掏出手机,打给你信任的人,让他们来接你。 我不走近。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转过身去,或者退到路口。你说了算。” 陈雨薇盯著他,嘴唇翕动了三次。 最终,她用还在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按下了教务处办公室的电话號码。 通话接通的时候,她的余光还在看著林宇。 他確实没有动过一步。 以前的那个林宇,从来不会站在三米之外。 她掛了电话,又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的寢室群。 林宇注意到路口那两个外国人並没有走,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在拍什么。 头顶的监控探头正缓缓旋转。 每二十秒一个循环,在这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的拍摄盲区。 林宇记住了这个节奏。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到的人,未必是来帮陈雨薇的。 第6章 这是他们开玩笑的方式 教务处的刘兴业骑著一辆吱嘎作响的电动车赶到时,额头上的汗珠子正顺著太阳穴往下滚。 他在保研路的路口一个急剎,车轮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兴业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现场。 地上坐著一个女生,胳膊上还渗著血。 几米外站著林宇,表情看不出喜怒。 更远处,两个高大的外国学生没走,揣著手站在那儿,像是在看戏。 刘兴业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那是一种在机关单位里浸淫多年,遇到两头都不能得罪的突发状况时,才会浮现出的、混合著焦急与为难的特殊表情。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两个女生就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著冲了过来。 苏晚跑在最前面,头髮都有些乱了,张小曼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 苏晚的眼里只有一幅画面:陈雨薇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而林宇就站在不远处。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將陈雨薇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直直扎向林宇的脸。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不是在问。 这是在审判。 “哎,哎哎哎,同学,同学你先別激动!”刘兴业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中间,像个蹩脚的裁判。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標是盾牌的校园安防app,调出了保研路三號摄像头的回放。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抖,但足够清晰。 一个金髮男人拖拽著陈雨薇往树林里走。 一道人影从远处衝过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一个绊摔,金髮男人重重倒地。 时间戳,角度,人物,动作,分毫不差。 刘兴业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语气缓和下来:“同学,你看,你先看一下。是林老师……救的人。” 苏晚的视线定格在屏幕上。 张小曼也凑过去,两个人盯著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回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们脸上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褪了下去,露出来的,是一片混杂著茫然的空白。 不是感激。 她们还做不到那一步。 那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突然被打碎后的不知所措。 她们脑子里那个贴著“人渣”、“败类”、“骚扰犯”標籤的文件夹,突然被塞进了一张完全不兼容的照片,系统当场就卡死了。 张小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滚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苏晚还保持著把陈雨薇护在身后的姿势,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兴业见状鬆了口气,立刻开始处理另一头。他拨通了国际事务办的电话。 十分钟后,他掛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调整完毕,掛上了一个客气又圆滑的笑容,转向还在发抖的陈雨薇。 “小陈同学啊,事情呢,我们跟国际事务办核实了一下。 那位是来自m国的交换生,我们了解了一下情况,在他们国家的文化里,这种……嗯,肢体接触,其实是一种比较热情的社交方式。 可能是在表达上有些差异,產生了误解。”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又无辜。 “学校这边呢,最近正在衝刺国际合作院校的排名,你也知道,这对学校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如果这种小事闹大了……影响不太好,对谁都不好,是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体贴。 “当然了,如果几位同学愿意配合学校,妥善处理好这次的『文化误解』,院里也会考虑在你们今后的保研评审中,给予適当的……优先照顾。”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三个女生全都安静了。 不是被说服,是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陈雨薇低著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几乎要破皮。 苏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 张小曼的眼神飘忽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刘兴业身后那块石柱的牌子上。 教师学生交流通道。 保研路。 这个名字,原来从来都不是白叫的。 林宇一直站在几米外,像个局外人。 他听著刘兴业说的每一个字。 “文化差异”。 “误会”。 “衝刺排名”。 “保研优先”。 每一个词都那么得体,那么冠冕堂皇,但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別闹了。 他看了一眼路口那块牌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强烈的荒诞感。这条路铺的是冰冷的碎石子,但每个人踩在上面的,都是赤裸裸的交易。 他没有对那三个女生说任何话。她们有她们的处境,有她们的选择。 他只是转向刘兴业,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刘老师,监控也看了,事情很清楚。既然是误会,那就按学校的流程走。” “麻烦您回去之后,给那位交换生做一份正式的教育谈话记录,並且让他签个字。不管是什么文化差异,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对女同学动手拖拽,总得有个书面说法。” 刘兴业脸上精心调配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绷不住了,僵了两秒。 他没想到林宇会接这个话茬,而且接得这么不软不硬。 他最后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骑上电动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宇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保研路上,只剩下四个人。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宇没有上前。 他依然站在那个三米开外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让三个女生都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对著她们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不深,但很认真。 “以前,我確实是个混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请求原谅的迫切,也没有自我辩解的企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不会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等她们的任何回应,直起身,转身就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三个女生站在原地。 保研路上的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 苏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陈雨薇的肩膀上放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 是陈雨薇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 “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苏晚猛地扭过头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信,有犹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张小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才挤出一句实际到了极点的话: “那……咱们下午……还去不去上他的课?” 第7章 前三排第一次坐了人 下午一点半,三个女生出现在3號教学楼204教室门口。 走廊的窗户开著,风从拐角灌进来,吹起苏晚额前的碎发。 她的脚步在拐角的地方慢了两次,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在宿舍,她跟张小曼因为要不要来上这节课,纠结了许久。 张小曼的意思很明確:“去看看唄,反正下午也没別的课,就当看热闹了。” 苏晚的態度也很坚决:“去是要去,但不是去看热闹。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爭执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雨薇从床上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书包。她把高数课本和笔记本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苏晚看著她:“你……” 陈雨薇没回头,只留给她们一个瘦削的背影和一句很轻的话。 “我想去听。” 然后她就开门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晚盯著那扇关上的宿舍门,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抓起桌上的书,跟了上去。 教室里比昨天下午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条剪辑过的短视频,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播放量已经衝破了四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林宇的课表,有人在喊著要来江海大学当交换生。 原本三十七个人的班,今天硬生生挤进来快五十个。 后排的过道上加了一排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摺叠椅,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但前三排,依然空著。 像一道无形的结界,所有人都默认了“林宇的课前三排不坐人”这条潜规则,新来的也跟著入乡隨俗,寧愿挤在后面也不往前凑。 陈雨薇的脚步没有在中间排停下。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穿过那片默认的“无人区”,走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丟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认识她的老生扭头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那不是陈雨薇吗?她怎么坐前面去了?” “她不是跟苏晚一起写了举报信吗……” “看不懂,看不懂……” 苏晚和张小曼站在教室中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们看著陈雨薇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最后,苏晚一言不发地走到第三排的另一侧,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张小曼嘆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之间隔了四个空位,像三座孤岛。 但她们坐下的那一刻,前三排不再是一片荒原。 下午两点整。 林宇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教室时,在前三排那三张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看到了那三张脸,看到了她们脸上各不相同的复杂神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 拿起一根新的粉笔,转身,在黑板正中央写了四个大字。 自我保护。 下面,又跟了两行小字。 数学·人体力学·地形利用。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数课……教自我保护?” “我没走错教室吧?他不是数学老师吗?” “昨天讲炒股,今天讲打架,这哥们儿到底想干啥?” 后排,周昊迅速架好了他的手机和支架,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製键。 他今天特意带了个充电宝,做好了全程录像的准备。 他的抖音帐號一夜之间涨了三万多粉,私信和评论区全在催更,视频標题他都想好了。 《林宇第二课:这次他又要整什么活》。 林宇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了。 “今天不讲课本上的內容。” “原因很简单。你们在这个学校里,可能会遇到一些让你们不舒服,甚至感到害怕的事。” “有的人选择了去告状,但没用。有的人选择了忍气吞声,但也没用。” “那么,在告不了也忍不了的时候,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老师的威严镇住,而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在场很多人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 陈雨薇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高,一个矮。 “假设,一个身高一米七、体重六十公斤的人,遇到了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两倍的体重差距,二十公分的身高差。” “如果这个大个子想抓你,你怎么办?” “跑?当然可以。但如果路被他堵住了呢?打?你一拳打在他身上,基本等於挠痒痒。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正面对抗都毫无意义。” 他的粉笔在大个子火柴人的身上,標出了三个点。 膝关节。 脚踝。 还有一条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虚线,旁边標註:重心线。 “答案是用数学。” “任何物体,包括人体,它的稳定都依赖於重心。 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八、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壮汉,他的重心天生就比你高,他的支撑面积相对於他的巨大质量来说,其实偏小。” “简单来说就是,他站得没你稳,比你更容易摔倒。”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宇开始用最基础的力学公式,拆解人体在运动中的平衡条件。 “人体的稳定,取决於重心垂线是否落在双脚构成的支撑面之內。一旦超出,立刻失衡。” “当一个人大步朝你走过来,伸手抓你的那个瞬间,他的前脚落地,后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在往前移动。在这个零点三秒的时间窗口里,他的支撑面是最小的,他是最不稳定的。” “你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在这个瞬间,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他用粉笔在小人侧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会替你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清脆摩擦。 陈雨薇的目光,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標註。 她的右手在课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在掌心。 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发生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开始回放。 那个两百多斤的外国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抓著她的手腕。 她在碎石路面上不断打滑的鞋底。 以及林宇衝过来时,那只脚勾住对方脚踝时,乾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动作。 原来那不是蛮力。 是计算。 林宇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了讲台侧面。 角落里堆著一排给后排学生加座用的摺叠椅。 他隨手拎起一把。 金属的支架在他手里灵巧地翻转了一下,摺叠的关节发出“卡嗒”一声脆响,打开,又合上。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隨意的口气,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纸上谈兵没意思。” “在座的哪位男同学,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挺能打的,上来试一下。” 他把那把摺叠椅往自己身前一横,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椅背上。 “放心,我不还手,只防守。” “你们出全力。” 教室后排,一把椅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三,肩膀宽得像衣架一样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前锋,一身的腱子肉。 他盯著讲台上的林宇,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林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第8章 体育生懵了,你管这叫只防守不还手? 站起来的男生叫赵磊,校篮球队的。一米八五的身高,一身疙瘩肉,往后排一站,像堵墙。 他看林宇不爽,很久了。 原因不复杂,苏晚。 林宇骚扰苏晚的事,班上知道的人不少。 赵磊早就想找个机会收拾这傢伙一顿,但苏晚一直拦著,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林宇站在讲台上,亲口说“你出全力”。 赵磊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从后排走出来,走向讲台。 过道很窄,他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地把腿往里缩了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拳把林宇那副碍眼的眼镜打飞,然后在苏晚面前,帅气地甩甩手。 他下意识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苏晚正看著他,但那眼神不是他想像中的“英雄快上”,而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赵磊没多想,走上了讲台。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讲台那几平米的空间里。 周昊的手机镜头死死锁定了两个人,生怕错过任何一帧。 赵磊站定,距离林宇不到两米。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他比林宇高了半个头,壮了一整圈。 “林老师,”赵磊咧开嘴,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您说的出全力,可別后悔。” 林宇单手拎著那把灰色的摺叠椅,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出全力。”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在赵磊调整重心,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林宇的脑子里,一道无声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防卫技术”现场演示教学】 【当前课堂:32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人体重心与力学分析”】 【返还触发:格斗体术·精通级+ 地形战术直觉】 无数关于格斗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內涌入、整合、消化。 他知道了怎么出拳,怎么用腰胯发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造成最大的衝击。 他知道了怎么锁喉,怎么反关节,怎么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完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他还知道了,讲台这个狭窄的地形,最佳的站位在哪里,最危险的死角又在哪里。 这些知识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像他与生俱来就会一样,自然地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赵磊当然感觉不到这些。 在他眼里,对面站著的,还是那个念ppt念到自己都快睡著的文弱书生。 他右脚猛地前踏一步,身体重心前压,右拳带起一阵风,笔直地朝著林宇的面门砸了过去。 这一拳,他真的用了全力。 带著校运会力量项目亚军的货真价实的水准,迅猛,乾脆,毫不留情。 全班有几个女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林宇的头,只往左侧偏了不到五公分。 赵磊势大力沉的拳头,就这么贴著他的耳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林宇的头髮。 什么都没打中。 赵磊的身体因为这一拳的惯性,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冲了出去。 林宇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精准地告诉他:对方此刻右脚支撑,左脚离地,重心线已经偏出了支撑面。 林宇拎著摺叠椅的左手没动,右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赵磊的右肩,五根手指轻轻一送。 那不是推。 是引导。 八十五公斤的身体,顺著自己无法遏制的惯性,踉踉蹌蹌地往前冲了两步。 但赵磊没摔倒。 他毕竟是体育生,下盘力量很足,硬生生把重心给拽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这次他换了个打法,不再拉开距离出拳,而是欺身而上,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宇的衣领。 手刚碰到林宇胸前的衬衫布料,林宇手里的摺叠椅动了。 不是砸,不是抡。 椅子的金属腿从下方灵巧地一抄,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卡进了赵磊伸出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椅子的平面顶住他的前臂,手腕轻轻一翻,往外一別。 槓桿原理。 赵磊只觉得一股巧劲从腋下传来,他那能臥推一百公斤的手臂,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掰开了。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看不清。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是纯粹的力量型选手,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能被一把破椅子给別开。 他急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退后一步,猛地压低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著林宇直直撞了过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用绝对的体重和力量优势,直接碾压。 林宇左手的摺叠椅,在地板上轻轻一放。 “啪嗒”一声。 椅子的两条金属腿,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赵磊右脚即將踏下的落点上。 赵磊的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椅腿上,前冲的身体猛地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上半身朝著讲台的水泥地面直直地扑了下去。 好几个学生“啊”地叫出了声。 苏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赵磊即將脸著地的那一瞬间,林宇的右手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往回一带。 赵磊站稳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刚才林宇没有拉那一下,他的门牙,可能已经交代在讲台上了。 而从头到尾,林宇一步都没有后退过,一拳都没有出过。 他甚至连手里的椅子,都没有离开过超过半米的范围。 讲台上下,一片死寂。 林宇鬆开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就像在点评一道解出来的数学题。 “身材不错,核心力量再练练。” 安静持续了三秒。 后排,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那一下掌声,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最终,整个教室掌声雷动,轰然而起。 周昊的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赵磊站在讲台上,张著嘴,表情从最开始的囂张,到中间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懵圈和服气,精彩得像一出舞台剧。 林宇却没有理会台下的掌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拉住赵磊的时候,他顺手从粉笔槽里捞了一根粉笔出来。 他举起那根不到半个指节长的白色粉笔头,对著全班学生晃了晃。 掌声渐渐停了。 “再教你们一个东西。” “这根粉笔,在关键时刻,能救你一条命。” 第9章 一把粉笔,干翻一个体育生,你管这叫数学课? 林宇的手指间夹著那根小半截的白色粉笔,指尖轻轻一捻,一层细密的粉末在讲台射灯的光束里飘散开,像一团微缩的星云。 “上一场演示,你们看到了,体重差距、身高差距,在力学面前不是决定性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如果对方不止是块头大,而是真的会打呢?” 他把那根粉笔搁在讲台边缘,又从角落里拎起那把灰色的摺叠椅。 “这个时候,你需要工具。” 他示意赵磊先下去。 赵磊的脸还有点红,是那种混杂著尷尬和兴奋的顏色。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许多,也没回后排,直接在第一排苏晚旁边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抱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讲台。 林宇没管他。 他面向全班,开始拆解手里的椅子。 “摺叠椅展开,两根金属前腿的间距,通常在四十五公分左右,比成年男性的肩宽略窄。” 他单手举著椅子,做了一个向前推挡的动作,金属椅腿在空气中切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正面顶住的时候,它就是一面小型盾牌。对方无论是出拳还是抬膝,攻击空间都被极度压缩了。” “卡嗒”一声,他將椅子合拢。 “摺叠之后,它是一把不到三公斤的槓桿。椅面是著力面,椅腿是力臂。刚才我用它別开赵磊同学的手腕,施加的力矩,是他空手抓握时所需力量的四倍以上。” 黑板上,他隨手写下了一个力矩公式:m = f x l。 “中学物理。”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根粉笔。 全班的注意力,瞬间从那把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摺叠椅,转移到了那根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粉笔头上。 “日常环境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防卫工具。” 林宇把那根粉笔举高,白色的粉末又落下来少许。 “它很脆,一碰就断。但断裂面形成的尖锐稜角,可以在零点几秒內对人体的脆弱部位,比如眼睛、鼻腔,造成剧烈的刺痛感。” “同时,粉笔灰进入呼吸道和眼睛,会造成短暂的视觉和呼吸乾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不需要把它当成武器来用,它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你爭取一到两秒的窗口时间。” “然后,跑。” 他说著,从粉笔槽里又拿出了一根新的、完整的粉笔,在指间掂了掂。 “比如这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是一个很奇特的动作,不是扔,也不是砸,更像是用前臂带动手指,完成了一次极具爆发力的鞭甩。 白色的粉笔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教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著那道白线转头。 “篤!” 一声闷响。 那根粉笔,精准地钉在了讲台斜后方墙角的一块软木公告板上。 整根粉笔没入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尾巴,还在微微颤动。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是几十个漏了气的轮胎。 周昊的手机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差点吐出国粹,但硬生生忍住,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公告板距离讲台足有七八米远! “乱来的啊。” 林宇甩了甩手,脸上带著一种他以前给初中生讲难题时才会露出的微妙笑意。 “日常生活中不要对人使用。但如果你在某个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了,桌上恰好有一支笔、一根筷子、一把钥匙……” “任何长条形的硬物,都可以用同样的原理。”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排已经有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原子笔,眼神都变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这间高数课堂,彻底变成了一个微型战术演练场。 林宇从教室里就地取材,收集了四种“日常物品”。 第一件,摺叠椅。 第二件,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矿泉水瓶。 “半满的水瓶,重心不稳,晃动时產生的衝击力比满瓶或者空瓶要大得多,適合用来敲击对方的手腕和关节。” 第三件,一个男生的双肩包。 林宇抓住书包的一根背带,在空中抡了一圈,背带末端的金属卡扣发出“呼”的破空声。 “当成简易的鞭索或者流星锤,攻击距离能延伸一米。核心是利用离心力,而不是你的臂力。” 第四件,教室门口墙角那把用来打扫卫生的拖把。 每演示一种物品,他都会在黑板的对应位置,写下相应的力学分析。 力臂长度、最优握持点、发力角度、衝击力估算。 那些原本枯燥的物理公式,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充满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暴力美学。 当他拿起那把拖把的时候,整个课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拖把,杆长一米二,木质,重量约一点五公斤,在狭窄空间里,它是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林宇双手握住拖把杆的三分之一处,身体微微下沉。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下一秒,林宇动了。 他手里的拖把杆像一条活过来的长蛇,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圆滑的半圆。 扫、挑、顶。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衔接的痕跡。 最后一“挑”的瞬间,湿漉漉的拖把头带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精准地停在了赵磊的鼻尖前。 距离,不到两公分。 拖把头上滴下来的一滴水,正好落在赵磊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磊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全教室四十五双眼睛,三十多部正在录像的手机,见证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周昊的支架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握著支架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拿不稳了。 林宇收回拖把,隨手靠回墙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黑板前。 黑板上,之前画的两个火柴人旁边,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標满了各种力学標註、最优打击点和防御站位图。 他在黑板的最下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核心原则:不要试图贏。你只需要製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我再强调一遍。” 林宇放下粉笔,转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教你们的东西,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斗殴。” “是让你们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不用站在原地,等別人来救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三排那几张脸。 “因为,你们可能等不到。”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雨薇放在课桌下的手,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三个小时前在保研路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还残留在她们的肌肉记忆里。 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回放刚才林宇演示的那些动作。 如果,下次再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知道该往哪个角度去扭了。 苏晚没有记笔记。 但她的腰板,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 整整一堂课,她没有低过一次头。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凝滯的空气,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赵磊还坐在第一排,抱著胳膊,嘴巴微微张著,一副三观被重塑后还没重启成功的表情。 周昊的手机录製时长,稳稳地跳过了五十二分钟。 张小曼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四页,手指上蹭的全是黑色的碳素笔印。 林宇收拾好自己的课本,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一只脚即將迈出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留下了一句话。 “今天的內容,回去练。” “尤其是那两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不要只看不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但坐在前三排的那三个女生,在那一瞬间,都清楚地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她们听的。 林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身后的教室,在安静了整整三秒之后。 声音,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角落里,李文浩慢慢放下揉搓太阳穴的手,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这二本水课讲师真有东西啊?刚才那教科书般的发力角度,绝不是念ppt能练出来的。 但他隨即脊背一凉,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这种杀伤力极强的“力学格斗”,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学去,岂不是巨大的社会威胁? 此人,必须严加监控! 第10章 粉笔、摺叠椅和一堂买不到的课 林宇走出204教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高压锅里钻了出来。 他一走,身后那扇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声浪就跟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 “臥槽!你们谁看清他那个粉笔是怎么弹出去的了?我手机开了慢放,画面都是糊的!” “弹粉笔算什么,赵磊那一拳!我坐第四排都感觉到拳风了,林宇就歪了下头,就他妈躲过去了!跟演电影一样!” “赵磊你是不是放水了?是不是兄弟给林老师面子?” “面子?我给他个锤子面子!” 赵磊被七八个男生围在讲台边上,他一屁股坐在讲桌上,大口喘著气,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著刚才问话的那个室友,一字一顿。 “我没放水。” “第一拳,是奔著把他眼镜打飞去的,我用了全力。”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比刚才更响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一个体育生,一个校队主力,亲口承认自己出了全力,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件事的衝击力,比林宇讲一万个力学公式都大。 周昊没去围观赵磊。 他缩在后排角落里,抱著自己的手机,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他把今天录的视频从头到尾拉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林宇用拖把头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个画面。 太帅了。 不,不能只用帅来形容。 上一条视频能火,靠的是“预测股票”这个噱头,有赌的成分。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的、碾压级的、让所有人都看得懂又看不透的真本事。 他点开抖音草稿箱,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一个標题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 《紧急更新!他不仅能预测股票,还能用一把拖把干翻体育生!》 …… 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苏晚,张小曼,还有陈雨薇,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 陈雨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堂课,她从头到尾神经都绷得太紧了。 张小曼手忙脚乱地把记了满满四页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烦躁地扯开,重新塞了一遍。 苏晚走在两个人中间,一言不发。 从教室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短短一百多步,她的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今天的林宇,和她记忆里那个油腻、猥琐的形象之间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 她反覆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是这个人设了新圈套的表演。 但有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不要试图贏,爭取三秒,然后跑。” 去年那个晚自习,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最缺的,就是这三秒。 三个人下了楼,走到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空地上。 傍晚的风从校园里那条人工河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陈雨薇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想回去练。” 她低著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扭头看她。 “他说的那个,被人抓住手腕之后摆脱的动作。”陈雨薇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还留著中午被抓出来的红印,“我刚才记了笔记,但没试过。” 她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想练到下次再有人抓我的时候,我不用等別人来救。”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陪你。” 苏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耳边,仿佛又迴荡起中午在保研路上,林宇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確实是个混蛋。” “以后不会了。” 她不信。 她不能信。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变化这么大? 这一定是演戏。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刚才那堂课,林宇讲到“在封闭空间里被人堵住”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今天,他救了我。” 陈雨薇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苏晚听。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这件事是真的。”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反驳,想说“他可能是在作秀,是为了让他自己摆脱嫌疑”,但这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保研路上的监控录像,她亲眼看过了。 林宇的膝盖在那条碎石路上磕破了皮,才把那个两百斤的壮汉放倒。 那个角度没有第二个摄像头,他没有理由“作秀”给不存在的观眾看。 三个人沿著人工河边的小路往宿舍走。 河面倒映著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水面被风吹皱,光斑碎成一片。 谁都没再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204教室所在的楼层,一整排窗户,只有一扇还亮著灯。 “我再想想。” 她说。 …… 回到宿舍,陈雨薇洗了把脸,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她打开微信,点开通讯录,手指划了很久,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宇老师”。 头像是前身设置的那张,角度刁钻,笑容油腻的自拍。 这个联繫人,她一直没刪,是准备留著当证据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指尖的温度都快把屏幕焐热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您好。今天课上讲的那个利用重心偏移的摆脱动作,我还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与此同时。 苏晚坐在自己的床上,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 灯光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末尾签名处,她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笔锋锐利,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签名。 指腹在粗糙的列印纸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叫周昊的男生的抖音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刚刚发布於三分钟前。 標题是:《全网最硬核数学老师!一把拖把教你做人!》 视频的封面,正是林宇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那一幕。 苏晚盯著那个封面,一动不动。 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张小曼拿著两个刚洗完的苹果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举报信,动作停了一下。 “苏晚,你……” 苏晚没抬头,只是把那份举报信,重新对摺,再对摺,塞回了枕头底下最深处。 第11章 撤了举报信,但我没原谅你 晚上八点十七分,苏晚把那张叠了四折的复印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了桌面上。 纸页展开,稜角是她反覆摺叠留下的白色压痕。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纪委周老师的微信对话框。 那段话她已经在草稿箱里存了两个小时。 改了五遍,刪掉了所有带情绪的词,最后剩下一段读起来完全不像她的、像公文一样平整的文字: “周老师您好,之前关於林宇老师的举报材料,因暂时缺乏充分证据支撑,我申请先行撤回,待收集到更完整材料后再重新提交。给您添麻烦了。” 她盯著发送键看了三分钟。 按下去。 对面铺上,张小曼听到消息发送的提示音,没动,只是抬起头。 “想好了?” “没有。”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但现在告下去,就这点东西,学校一个查无实据就能把这件事压死。我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张小曼翻了页书,没再说什么。 这个理由是成立的。 但苏晚也没骗自己——真正压在秤盘另一边的东西,她没有说出口。 那个在保研路碎石地上鞠躬的背影,那堂专门讲怎么在危险里自保的课。 她弄不清楚这是不是表演。 但如果是表演,她就等著看他什么时候露馅。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林宇的对话框。 两个人最后一次聊天的记录停在一年前,是前身发的一条“晚上方便来办公室一下吗”。 苏晚当时没回,直接拉黑了,后来解除拉黑是为了存证。 她打了一行字,没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举报信我先撤了。不是原谅你。如果你再做任何一件过分的事,我不会有第二次犹豫。”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出租屋里,林宇刚从浴室出来。 四十平的房间热气还没散,桌上摊著明天课的备课笔记,原子笔滚到了边缘快掉没掉的位置。 手机亮了。 他擦著头髮走过去,一眼扫完那段话。 放下毛巾,在床沿坐下,想了一会儿。 举报信对他来说不是最要命的事。 前身做过的事是死帐,纸张撤不撤、程序走不走,那些事本身不会凭空消失。 撤回只是说明对方还愿意留一丝情面。 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回復打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我明白,我会用行动证明”,刪掉,太像在作保证。 第二遍写了“谢谢你告诉我”,刪掉,像在討好。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好的,感谢你不计前嫌。”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长文。有些帐不是用话还的。 他把手机隨手搁在床头,才发现上面还有一条没点开的消息。 陈雨薇,发送时间比苏晚的早了十一分钟。 “林老师,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林宇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身记忆里,陈雨薇的情况他清楚。 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过腿,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人供她读大学已经是极限。 她从进校那天起,每顿饭控制在八块钱以內,衣服是打折季清仓的,书包背带断了用铁丝接上继续用。 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遇到今天那种事,九成九的选择是忍。 忍了,不吭声,不给家里多添一件事。 前身大概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动手的。 林宇在心里把那个人骂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的词都不適合写进任何正式场合。 他回了消息:“不用谢,以后在学校遇到任何不对的事都可以联繫我。” 打完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今天课上教的那几个摆脱动作,回去找室友当陪练,不用太大力,记住角度比力气重要。” 消息发出去,他躺到床上。 那张弹簧坏了一半的床发出吱呀声,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思路不受控制地往乱跑。 明天周四的课怎么讲,周五考核怎么应对,系统的上限在哪里,前身的烂摊子还有哪些没浮出水面。 但绕来绕去,脑子里还是会跳回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陈雨薇坐在碎石地上,胳膊上血珠还没干,抬头认出他之后那一瞬间的表情。 不是对陌生歹徒的那种恐惧。 是认出了你,然后更害怕了。 那种层次的绝望,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侧过身拿起来。 陈雨薇回了消息。 “林老师,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没有標点,没有表情包。 就那一行字,在亮著的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停著。 林宇看了很久,没动手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床头,翻了个身。 墙上贴著前身留下的一张课程表,蓝色水笔,字跡一般,周四一栏写著“高数(二)第三四节”。 明天还有课。 周五就是考核。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往下沉。 但刚沉到一半,一件事拽著他又浮了上来。 今天在保研路,他摔倒那个外国留学生之前,把监控探头的转动周期记住了。 二十秒一个循环,那条路的中段有大约三秒拍不到。 他当时记下这件事,是因为事后脑子里冒出过一个不太对劲的念头。 放哨的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就在监控盲区的边缘。 不是凑巧。 那个位置要提前踩过点才能选定。 两个留学生,提前摸清了监控死角,在人流稀少的下午时段动手,放了专门望风的人。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那条路上做这种事。 林宇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昏灯下看起来像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他脑子里转著一件事:陈雨薇今天是因为恰好碰上,还是被专门盯上的? 如果是后者—— 他坐起来,摸过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第12章 有人开始提前占座了 闹钟定的七点半,手机七点十五就震了。 林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块冰凉的屏幕,眯著眼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周昊,感嘆號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林老师!!昨天那条防身课的视频我剪了个五分钟精华版,凌晨两点发的,现在播放量一千二百万了!!!一千二百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宇不知道。他上辈子用抖音只看过搞笑视频和做菜教程。 第二条是抖音官方后台推送:“您被关联的视频內容已获得平台推荐流量加权。“ 第三条是个陌生手机號发来的简讯:“林老师您好,我是江海晚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一个专访,方便的话请回復……“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没回任何一条。 起来刷牙,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脸上,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牙刷叼在嘴里,他单手划开抖音,点进了周昊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的封面是他手持拖把、停在赵磊鼻尖前的定格画面。播放量的数字还在跳,尾巴上的零多到他数了两遍。 评论区的画风和第一条“炒股预测“的完全不同。 第一条底下大多是猎奇和质疑,“假的吧“、“找的托吧“、“这学校是不是买了热搜“。 这条底下的高赞评论,几乎清一色是女性用户。 “我一个人租房住,最怕的就是被堵在楼道里。这节课教的东西比任何防身术视频都实用。“ “他说的那句不要试图贏,爭取三秒然后跑,我截图保存了。“ “求开网课,付费的那种。“ “这真的是那个被投诉过的水课讲师??变异了吧??“ 林宇把牙膏泡沫吐乾净,锁了屏。 一千二百万播放量,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全国至少有几十万人看过他的脸,记住了江海大学的名字,知道了这所全省排名倒数的二本院校里,有一个讲高数讲到用拖把干翻体育生的老师。 这个热度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暂时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明天就是周五,教学考核。 今天上午第三四节课,是他考核前最后一次上课的机会。 他翻开课本,找到定积分应用那一章,坐到那张吱嘎响的桌椅前,开始备课。 四十分钟,他写满了三页备课笔记。 教案的核心思路和前两天一脉相承:不讲空中楼阁的理论推导,讲数学在真实世界里怎么用。 第一块內容:用定积分计算不规则截面积。 他设计了一个水利工程的案例——河道清淤前需要知道河床的截面积,但河床底部高低不平,不是规则图形。 怎么办?测量若干个点的深度数据,用梯形法或辛普森公式做数值积分,就能算出近似面积。 这个例子的好处是接地气。 江海市就在沿海,年年有防汛任务,学生至少听过。 第二块內容: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 这是他特意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准备的。把梯形公式翻译成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输入一组数据,输出积分结果。 他上辈子编程经验少,但昨天系统反馈的那波数学能力,已经让他能熟练写出这种基础代码了。 这种感觉仍然很怪。前天还是个只会用excel算补习班帐目的人,今天已经能用python写数值积分程序了。 脑子里的知识储量在三天之內膨胀了一个量级。 但他没飘。十年补习班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老师会什么不重要,学生能学会什么才重要。 备课的重点永远不是“我要展示多牛“,而是“怎么让他们听懂“。 九点出头,他到了教学楼。 204教室的门是开著的。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距离上课还有將近四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这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最让他意外的是——前三排,坐满了。 第一排正中间,赵磊。 这哥们儿一米八三的身板往那儿一横,占了两个座位的视觉面积。他面前摊著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是全新的,连塑封都是刚撕的。 第二排靠窗,陈雨薇。 她今天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卫衣,头髮扎得利落,桌上除了课本还摆了一支录音笔。 第二排靠过道,一个戴著美术学院徽章的女生,正拿速写本临摹黑板上还没擦乾净的昨天的力学標註图。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排,苏晚和张小曼。 苏晚的位置比昨天往前挪了一排。张小曼依然挨著她。 后排也坐了大半。周昊早早架好了手机支架,充电宝的线从桌上垂到地面,做好了长期录製的准备。还有不少面孔是林宇没见过的,有几个看打扮就不是本学院的。 前三排不再是荒原了。 两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前三排的桌面上连本书都没搁。 学生全挤在中后排,像在和讲台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林宇把课本放到讲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务处的刘兴业出现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攥著个文件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架势,又看了看前三排坐满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林老师,出来一下。” 林宇走到走廊。 刘兴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单,声音压得很低。 “院长的意思,明天考核的时候,会有教务处的人全程旁听。不是走流程那种旁听,是带评分表的。” 他顿了一下,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另外,数学系的赵文远教授,主动申请当明天考核的评审组成员了。” 赵文远。 就是前两天想让林宇替他写论文、被林宇一口回绝的那位。 林宇没说话。 刘兴业把通知单往他手里一塞,又压低了半度声音: “我多嘴说一句。赵教授在评审组里开过会了,说你最近的教学方式譁眾取宠,严重偏离教学大纲,建议考核从严。” 他说完这些,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恢復成了那种標准的行政人员式的中立。 “我就是来通知一声。加油吧林老师。” 脚步声远去了。 林宇站在走廊里,手里捏著那张通知单,低头看了三秒。 赵文远这一手不意外。被驳了面子的老学阀,要在考核里卡他脖子,合情合理。 如果是三天前的情况,这一刀能直接把他捅死。一个教学评价全是差评、课堂內容全是念ppt的水课讲师,碰上一个有心找茬的评审,结果不用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回教室。 窗外的梧桐树被上午的阳光照得透亮,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翻动了讲台上的备课笔记。 “今天是考核前最后一堂课。”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內容和考试有关,也和你们以后找工作有关。”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前天炒股昨天打架,今天不会教造火箭吧。” 林宇没理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標註上“河床纵截面”。 “定积分在工程中的实际应用。听完这节课,你们能自己写一段代码解决一个真实的工程问题。” 他看了一眼前排那个美术学院的女生,她正收起速写本。 “你也能。”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课正式开始。 从河道清淤讲起,每隔一段標一个测量点的深度值,用梯形法把面积一块块算出来。然后引入辛普森公式,先画三个点,用拋物线连接。 “三个点定一条拋物线,比梯形精度高得多。代价是什么?每次需要三个点而不是两个。” 他敲了敲黑板。 “精度和数据量之间的权衡,这个逻辑在计算机领域到处都是。你们以后写任何算法,都绑不开这对矛盾。” 中间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男生开始动笔了。 他们第一次在高数课上听到跟自己专业直接相关的东西。 系统提示无声涌入: 【当前课堂:38名学生理解“定积分的工程应用”,返还升级:数值计算·精通级】 凉意渗进头皮,比前两天温和了许多。 大脑正在適应这种输入节奏,新知识流进来的时候不再猛烈,流速可控,整合速度比第一天快了至少一倍。 他趁热打铁,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不到二十行的python代码。 字跡工整,缩进清晰,变量命名通俗到零基础的人都能猜出含义。depth_data、section_area、total_volume。 “这段代码做一件事:输入河床深度数据,输出截面积。 回去复製到电脑上跑一遍,把数据换成你们宿舍楼的台阶高度,算算一层楼的水泥用量。能跑通,你们就用数学解决了一个工程问题。” 【当前课堂:21名学生理解“数值积分的编程实现”,额外返还:计算机算法优化·初级】 又一波知识灌入。时间复杂度分析、循环展开、向量化运算。他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三天前连python都没碰过,现在脑子里已经能跑通优化逻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照例没人先动。 这似乎已经成了204教室的新传统。 林宇收拾课本往外走,赵磊从第一排起身,三步並两步追上来。 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格里打进来,照在体育生宽阔的肩膀上。 “林老师。” 林宇停下来。 赵磊搓了搓后脑勺,耳根有点泛红。 “我昨天……出拳太衝动了,不好意思。” 这话憋了一晚上。他昨天回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上台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配合教学”,就是想揍林宇。 不管林宇变没变,这件事都不对。 林宇看著他:“你確实出全力了?” 赵磊咬了一下牙:“第一拳是。” “力量很足,发力结构也乾净。但出拳的时候重心前倾太多,肩轴锁死了,后手跟不上。回去练分段发力,先蹬地,再转胯,最后才是出拳。三个阶段拆开练,再连起来。” 赵磊眨了两下眼。 打了四年篮球,体能教练从来没用这种方式分析过他的动作。不是敷衍,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是一个真懂发力的人在认真帮他纠正问题。 “……谢谢林老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宇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明天考核,赵文远会在评审席上等著他。 但他不慌。课本上该讲的核心內容,三堂课全部覆盖了,每一堂都不是照本宣科。 教学方法和课堂互动,他有绝对的信心。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严重偏离教学大纲”的指控。 赵文远如果铁了心要卡他,会从大纲合规性上下刀。 这一刀,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接。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明天考核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河面上浮著几片落叶,被水流推著打转。 手机振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的。朋友圈点进去,一条內容都没有。暱称只有一个字母:“l”。 验证消息写著:“林老师好,我是今天旁听您课的学生,想请教几个数学问题,方便加个微信吗?” 没有落款姓名。 林宇盯著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他想到了今天课上的一个画面。 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 圆脸,穿著最普通的棉质卫衣,面前摊著笔记本,但几乎没写过字。 那个人整堂课都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来蹭课的学生,要么跟著记笔记,要么掏手机录像,要么至少露出点“这也太离谱了”的表情。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他的注意力不在黑板上的公式,不在讲的案例。 他在看人。 林宇在补习班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家长。有的来旁听是真想了解老师教得怎么样,有的是带著別的目的来摸底的。 后者有一个共同特徵:他们看的不是你在教什么,而是你这个人本身。 今天后排那个年轻人,就是后者。 林宇把手机锁了屏。没通过,也没拒绝。 他站起来,沿著人工河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盯著那个空白头像。 “请教数学问题。” 整堂课一个字笔记不记的人,下课不当面问,要通过微信来“请教”。 而且这个人选的时间很有意思。不是下课后立刻发的,是林宇走出教学楼、独自坐在河边的时候发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在教室里了,但他知道林宇现在一个人。 林宇没有回头。 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河对岸那排长椅。 空的。 再往远处看,图书馆侧面的台阶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低著头看手机。 距离大约八十米。 自己是犯了啥事,竟然能引来特工关注? 第13章 D级观察对象,一个二本讲师? 周三晚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 李文浩搓了搓手指,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对面。 画面定格在林宇单手提著拖把的那一帧,桿头悬停在赵磊鼻尖前方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这个画面他已经反覆播放了三遍。 王志海没看屏幕。他在翻李文浩交上来的纸质匯报材料,两页纸,行距密,关键句子底下勾了红线。 沈磊坐在旁边,平板上开著逐帧分析的软体,时间轴停在保研路那段监控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住,放大了林宇右脚勾住留学生脚踝的瞬间。 “这个角度。” 沈磊把平板推过去,指尖点著画面。 “勾脚踝的施力方向不是正面横扫,是从外侧斜切进去的,大概三十五度。最大限度破坏侧向平衡,同时避免自己的脚被对方体重压住。” 他切到课堂录像,调到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片段。 “再看这里。椅面卡进腋下的位置,刚好顶在肱二头肌和三角肌的交界处,这个点肌肉厚度最薄,槓桿效率最高。” 沈磊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 “我把两段视频都发给退伍的老宋看了,特战旅干过八年。老宋的原话是:这人要么练过至少五年以上的实战格斗,要么就是个天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王志海翻完那两页纸,合上,往桌面中间一放。 “档案里有训练记录吗?” “没有。” 沈磊摇头。 “武术、散打、搏击、跆拳道,所有能查到的培训机构和俱乐部的会员系统都筛了一遍,没有他的名字。连健身房的月卡都没办过,倒是楼下棋牌室偶尔去坐坐。” “部队服役呢?” “也没有。体检记录显示他大三那年做过阑尾炎手术,住院五天,bmi指数常年在偏瘦线上晃悠。这体格连徵兵体检都悬。” 王志海没接话,靠进椅背。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段沉默。墙上的钟走过两格。 “李文浩。” “在。” “你在课堂上近距离看过他一整堂课。说说感觉。” 李文浩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组织了几秒钟语言。 “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到五分钟,停下来扫一遍全场。 不是隨便扫,是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之后调整讲的內容和节奏。” “比如?” “讲python代码的时候,中间排有两个男生皱了眉,他立刻停下来,把变量命名的含义重新解释了一遍。 后排有个女生开始翻手机,他马上插了一句这段代码你回去用来算化妆品优惠券的最优组合,能省不少钱,那女生就把手机放下了。” 李文浩顿了一下。 “这种课堂掌控力,不是差评里描述的那个水课讲师能有的。 那些评价说他上课念ppt、迟到早退、照本宣科。但我在课堂上看到的这个人,对学生注意力的感知精度,比我在培训班里见过的最好的审讯教官都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志海伸手,把沈磊的平板拽过来,切回课堂录像,拖到林宇在黑板上写代码的那一段。看了十秒,推回去。 “能力来源不明。” 六个字,语气很平。 “但从现有信息判断,不像境外培训的產物。境外情报机构培养一个在华资產,投入周期至少三到五年,资金六位数美元起步。 他们不会选一个徵信烂成这样的人。四张信用卡全逾期,三个网贷催收,饭卡余额经常是个位数。对面的人扫一眼他的档案就会划掉。” “那格斗能力哪来的?”李文浩问。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要你去搞清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块白板前。左半边贴著几张列印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关係图,那是另一条线的资料。右半边是空白的。 王志海从笔筒里抽出马克笔,在右半边写了两个字。 林宇。 下面画了一个括號,填了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d级。 李文浩的脸一下子绷住了。 “d级?” “怎么了。” “d级观察对象,通常是高校里搞前沿技术的教授,或者军工企业里接触敏感项目的工程师。一个二本讲师,教高数的,够这个级別?” 王志海把笔帽按上,回头看著他。 “一个能精確预测股市短线涨跌的人,放到金融情报领域,是什么?” 李文浩没吭声。 “一个能用基础力学原理徒手放倒一百公斤壮汉的人,放到人身安全领域,又是什么?” 还是没吭声。 “这两项能力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还恰好穷得叮噹响,心理防线隨时可能被击穿。境外的金融情报机构要是看到他那条热搜视频,你猜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志海把马克笔扔回笔筒,金属筒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不是这人了不起。是这人多少钱能买。” 李文浩没再开口。 沈磊在旁边敲著平板,忽然抬头。 “老王,还有一个事。” “说。” “林宇课上那些防卫演示,我让老宋逐帧拆了。他挑出三个点,觉得有明確杀伤性。” 他扳著手指头数。 “第一,粉笔投掷。出手速度至少时速八十公里。换成钢笔或螺丝刀,能刺穿皮肤。 第二,椅面反关节控制,课上只用了三成力,发力到位可以直接造成尺橈关节脱位。 第三,拖把那一挑,老宋说是標准枪术挑喉的变体,停在鼻尖前的距离控制精度在两公分以內。” 沈磊往椅背上一靠。 “他包装成了自我保护教学,学生听完热血沸腾,网上看完大快人心。但要是有人把这三个技术点拆出来,系统化地练……”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內容管控暂时不动。视频已经铺开了,现在刪反而引更大的关注。让技术组持续监控,教学內容如果继续升级,再上报。” 他转向李文浩。 “你明天找机会跟他单独接触一次。” “怎么接触?” “你不是发了好友申请吗?他不是没通过吗?那就別在线上磨了。下课的时候拦住他,说你是旁听生,对定积分应用有几个问题没想通,想当面请教。” “態度放软,姿態放低,问几个真正的数学问题,让他觉得你是真来学东西的。聊的过程里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对那些超纲內容是什么態度。是觉得好玩在炫技,还是有別的想法。”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最重要的一个点:摸清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教的东西有多危险。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著什么,那只是无知。但如果知道,还公开教,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明白。” “去吧。你不是刚结业吗,实战经验攒起来。” 李文浩起身,走到门口。 “等一下。” 王志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一条线,跟林宇无关,但你顺便留意。” 他走到白板左半边,手指点了点那张关係图。图最上方用红笔圈了一个词:境外资金。 “最近三个月,暗网上有一批境外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入江海市。金额不小,路径复杂,经过至少五层壳公司转手。我们锁定了几个本地接头人,但洗钱终端还没摸到。” 他转过身。 “林宇是小事。这条线才是你们组今年的重点。两条线分开盯,別混。” “收到。” 李文浩拉开门,走进走廊。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他走到尽头窗台边,掏出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里,发给林宇的好友申请还掛著。灰色的“等待验证”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既没通过,也没拒绝。 如果是普通人,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要么通过要么忽略,大部分人几个小时內做出选择。 林宇两样都没做。 李文浩回想起今天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他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笔记本翻开,一个字没写。全程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没举手,没互动,连表情都控制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內。 培训班教的標准流程:融入人群,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但林宇在扫视全场的时候,停在其他学生脸上的时间大概零点三秒,最多零点五秒,够判断“在听还是没听”就够了。 轮到他的时候,大概零点八秒。 多出来的那零点三秒,林宇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面前的笔记本,又移回来。 空白的笔记本。一堂几乎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课上,唯独他一个字没记。 李文浩站在窗台边,后脖颈有点发紧。 自己在观察林宇。 但今天下课后,他跟著人流走出教学楼,在图书馆台阶上选了个能远距离看到教学楼出口的位置坐下。林宇走出来,在人工河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他在那个时间点发出了好友申请。 发完不到二十秒,林宇在看手机。 然后,林宇抬了头。 八十米的距离,视线方向很难精確判断。但李文浩受过目测距离和方位的训练,他的直觉告诉他,林宇抬头那一刻,看的就是图书馆台阶。 就是他坐的那个位置。 手机屏幕暗了。李文浩把它塞回口袋,往电梯口走。 他得主动去“请教数学问题”了。 但他有点拿不准,走到林宇面前的时候,对方会怎么接。 第14章 你是五十万吗? 周五,林宇上午没课,趁时间把东西搬回了学校教职工宿舍。 外面租的房子即將到期,续租的钱他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教职工宿舍虽然只有十二平米,床板硬得硌脊梁骨,但好歹不要钱。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袋子书,打车十五块钱的事。 搬完之后他把下午考核的教案又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出了门。 他没走平时去教学楼的路。 路线是昨晚就想好的。 先往东,经过图书馆侧门,那儿有两棵大榕树,枝叶刚好遮住三號监控杆的下半部分视野,形成大约五米宽的模糊地带。 再折向南,绕到行政楼后面的花坛。 花坛被楼体挡了一半,最近的摄像头在二楼走廊窗外,角度朝下,覆盖不到西侧的长椅。 最后往西,到操场边的器材室。半地下的铁皮房子,周围杂草齐腰,离最近的监控七十多米,拍了也看不清脸。 三个点,都是昨天下午散步时“顺便”確认过的。 他想验证一件事。 如果身后那个灰色卫衣是偶遇,今天他换一条完全不合逻辑的路线,对方不会再出现。 如果不是偶遇,对方会跟上来。 图书馆侧门,他停下来买了杯豆浆。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余光往左后方扫了一下。 没人。 行政楼花坛,他在长椅上坐了三分钟,翻了几页手机新闻。一篇关於本市房价的报导,数据做得稀烂,连环比和同比都搞混了。 他正皱眉,余光扫到大约八十米外的教学楼侧门。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往这边走。步子不快,手上拿著个水杯,姿態鬆弛,像是出来接水顺便遛弯。 但方向很准。 林宇收起手机,站起来,以最正常的散步节奏继续往操场走。 走到操场西侧的器材室,他靠著铁皮墙站定,掏出手机低头划屏幕。 六十米外,灰色卫衣也停了。 操场跑道边的一排石凳旁,坐下来,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 两天了。 同一件衣服,同一张圆脸,同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天在图书馆台阶上,第二天在操场石凳上。 走的路线看著跟林宇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停,对方也停。他走,对方也走。 跟踪手法很乾净。 换个人大概率发现不了。但林宇当了十年补习班老师,对“有人在看你”这件事,有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十年,他太习惯被家长暗中观察了。 有的家长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蹲一整节课,就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教。时间久了,后脑勺长出第三只眼都不稀奇。 记者?不会跟两天,第一天就堵上来了。 催债的?那帮人恨不得把喇叭架你家门口,不至於用这种手法。 什么商业对手、情感纠纷就更扯了,他一个月入四千的二本讲师,不配。 那就剩两种可能。 某个执法部门,或者,不是执法部门。 前者还好。 后者就麻烦了。 等等! 后者不是麻烦,后者是发財了!! 举报间谍奖金,一个人起步五十万。 器材室后面有一条窄巷,两侧是篮球馆的外墙和器材室的铁皮围挡,尽头一道常年锁著的铁柵栏门。 昨天踩点时他特意確认过,头顶没有摄像头,手机信號被两面墙挡得只剩一格。 林宇收起手机,拐进了那条巷子。 十月的阳光照不进来,窄巷里阴凉了一截,脚步声闷闷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他走到中段,转身,面朝巷口,站住。 豆浆还剩半杯,他慢慢喝著,数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第四十一秒,巷口出现了那张圆脸。 灰色卫衣走了两步,脚下忽然慢了半拍。 他看到了林宇。 后者正举著半杯豆浆,一只手伸进口袋,就那么看著他。 那个姿势太明確了。不是碰巧走到这里停下来的,是在等他。 李文浩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迈。 走是不能走的。被发现了再跑,比暴露更难看。 他脸上掛出一个標准的、大学生式的困惑表情,正准备开口。 林宇先说话了。 “同学,跟了我两天了,累不累?” 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嗡嗡地迴响。 李文浩保持著那个困惑的表情,嘴巴张开:“林老师,我就是路过……” “我就问你一件事。” 林宇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整个人的状態从沉稳变得跳脱起来。 “你是特工,还是间谍?” 李文浩脸上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如果你是特工,那我得好好想想,我最近到底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们出动。” 林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那股兴奋劲儿反而更足了。 “如果你是间谍的话,你跟我说说,你有多少同伙?我保证配合你们工作!” 李文浩嘴角抽了一下。 他瞬间就读懂了林宇脑子里在转什么。 这个欠了十四万网贷、银行卡余额两千多块的穷鬼讲师,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慌,不是报警,是在盘算举报间谍的奖金够不够还债。 李文浩吸了口气。 他伸手探进卫衣內侧口袋,摸出一个对摺的黑色皮夹,单手翻开。 国徽、照片、编號、钢印。 巷子里光线不算好,但足够看清。 “国安部江海市分局,李文浩。” 顿了顿。 “不是间谍。” 林宇盯著那个证件看了两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把剩下的半口豆浆吸完了。 吸管在杯底刮出一声空响。 “行吧。” 那两个字里的失落,真实得让李文浩都有点不忍心了。 李文浩收起证件,调整了一下站姿。 “林老师,正好当面跟您说。您最近课堂上教的部分內容,涉及一些具有明確杀伤性的格斗技术,比如那个粉笔投掷和反关节控制。我们希望您后续在教学中注意尺度,避免……” “我教的是正当防卫。” 林宇的声音平了下来。 刚才那股失望和戏謔全收乾净了。 “而且我想请你帮我传句话回去。” “国安部与其花人力盯我这种穷得叮噹响的二本讲师,不如查一查,是谁把那些洋垃圾塞进了大学校园。” 巷子里的空气沉了一拍。 “两天前,一个m国留学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拖拽我的女学生。学校外事办一句文化差异就打算盖过去。” 林宇把空杯子攥扁,纸杯发出一声脆响。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提前踩过点,知道哪段路有盲区,知道摄像头多少秒转一圈。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惯犯。” 他停了一下。 “你们要盯人,盯他们去。”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墙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运动鞋拍打塑胶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地传过来。 李文浩没吭声。 林宇转身,往巷口走。 经过李文浩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 他没回头,脚步稳当地走出巷子,走进操场上午十点的阳光里。 铁皮墙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锈跡味道,被风一吹就散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整个脸庞被阴影盖住。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不到半年,接受训练的时候,教官讲过各种类型的观察对象。有的怕,有的怒,有的装傻,有的崩溃。 没有哪一种,是先盘算举报奖金、发现不是间谍之后一脸“亏了”的表情、然后反手给你布置任务的。 他掏出手机,给王志海发了一条消息。 “对象已接触。此人目的性极强,心理素质远超档案评估。另外,他提到了一条线索,和留学生有关。建议核实。” 发完,他往外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一个字。 “盯。” 第15章 网贷还不上,校园贷送上门了? 林宇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再回头看李文浩,脚步拐向教学楼的方向。 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確认自己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才把注意力切回到眼前的事上。 下午就是教学考核。 但考核不是他现在最焦虑的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券商app,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个绿油油的持仓界面。金通科技,昨天收盘价锁定,持仓市值2458.36元。 减去买入时的2300,再扣掉佣金和印花税,净赚一百零几块。 一百零几块。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摺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昨晚花了两个多小时,从三千多只股票里筛出来的一只。 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能力让筛选效率高得嚇人,k线形態、成交量结构、资金流向,这些东西摆在他眼前就跟菜市场的白菜一样透亮。 这只票,他估算明天能涨4%到5%。 问题是,2458块钱全扔进去,涨5%也就一百二。 十三万的网贷,按这个速度还,他得连续精准操作一千多次。 而且次次满仓,次次全对,中间不能有一次失手。 这不叫炒股,叫做梦。 他需要本金。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林宇靠著栏杆,花了十分钟,把能想到的融资渠道挨个试了一遍。 银行app,点进贷款页面,输入身份信息,弹出一行红字:“您的综合信用评分不足,暂无法申请。” 四家网贷平台,逐个打开。第一家,额度为零。第二家,帐户被冻结。 第三家,“由於您存在逾期记录,暂不支持借款”。第四家更乾脆,app都打不开了,提示“帐户异常,请联繫客服”。 四张信用卡的app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全部逾期冻结,欠的利息比本金都快赶上了。 最后他试了一下支付宝的借唄。 页面转了三圈,给了他一句话:“暂未获得额度。”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栏杆上一靠。 前身是真的狠。把自己的金融信用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每一条融资通道都堵得死死的。 就算他现在有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股市预测能力,没有本金,一切都是空转。 这感觉就像你拿到了一把绝世好刀,但刀柄上焊了个铁笼子,手伸不进去。 他盯著手机黑下去的屏幕,里面映出一张戴黑框眼镜的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 號码陌生,但尾號很眼熟。 是刘胖子,换了號打过来的。 林宇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一秒。 前身的记忆碎片里,刘胖子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 一百二十公斤,花衬衫,说话永远带著笑,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热情还是算计的笑。 前身跟他一起吃过饭、打过牌、借过钱,关係不算铁但也不算浅。 前两天清理社交关係的时候,他把这个微信拉黑了,没犹豫。 现在对方换號追过来了。 林宇按下了接听。 “宇哥!你拉我黑名单是啥意思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大又冲,中气十足,背景里隱约有麻將的碰撞声和女人的笑声。 “咱兄弟几年交情你就这么对我?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宇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两公分,等对方的音量降下来。 “最近忙。”他只给了两个字。 “忙?忙啥?你那个破学校能忙啥?”刘胖子的语气从抱怨无缝切换成了关心,“对了宇哥,你那个网贷的事我听说了,催收都打到你同事那儿去了?这帮孙子。” 林宇没接话,等著。 果然,感情牌铺了不到三十秒,正题就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正好。我这边最近搭上了一个渠道,来钱快,风险小,特別適合你。” “什么渠道。” “校园贷。” 这三个字从手机听筒里蹦出来的时候,林宇的表情没变,但攥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在大学里不是当老师吗?认识学生多。”刘胖子的声音变得又快又兴奋, “只要你介绍学生来贷款,贷款成功一单,提成至少一千。你想想,你一个班三四十號人,哪怕十个人贷,那就是一万块。你那点网贷不就转眼解决了?” 校园贷。 上辈子他在县城教补习班,班上王小军的姐姐就是被这玩意儿毁掉的。 借了八千块钱买手机,利滚利半年变成六万,最后家里把看病的钱都拿出来堵窟窿,还是没堵住。那个姐姐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林宇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 发火能解决什么?他需要信息。 “放贷方是谁?”他把语气调成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正规的还是野路子的?” “嗨,你管那么多干啥,能赚钱就行唄。” “我得知道底细啊,老刘。”林宇往栏杆上靠了靠,“万一不正规,我进去了还怎么赚钱?到时候人家把我也一锅端了,谁来还网贷?” 这个逻辑太自洽了。刘胖子被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让了一步。 “放心,钱的来路绝对合法合规,上面有人罩著的,出不了事。我们做了小半年了,一点事没有。” 合法合规。 林宇差点笑出声。 真正合法合规的金融机构,有自己的校园推广团队,有正规的资质审核流程,有银保监会的备案编號。 不需要通过一个在棋牌室里打麻將的社会人士来拉客户。 “上面有人”这四个字更有意思。 结合前身记忆里刘胖子的社交圈子,他认识的“上面的人”,无非是几个做小额贷款的中间商,再往上,大概率连著某个地下放贷团伙。 如果规模够大,背后的资金来源就值得深挖了。 校园贷、地下放贷、资金来路不明。 他的脑子自动往下推了一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数字。 举报违法犯罪线索,根据涉案金额和社会影响,奖金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如果涉及洗钱,金额上了千万级別,奖金更高。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刚瞅怎么赚钱,这不来机会了吗? “行。”林宇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心动, “你把具体的贷款条件发我微信看看,我先了解一下。利率多少,周期多长,逾期怎么处理,都发过来。” “还是宇哥敞亮!”刘胖子那边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三度,“我回头就把资料给你发过来!到时候咱兄弟一起干,你负责拉人,我负责对接,钱五五分!” “嗯,先看资料再说。” “好嘞好嘞!” 掛了电话。 林宇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通话里的关键信息逐条敲了进去。 时间。措辞。 刘胖子提到的“做了小半年”、“上面有人”、“合法合规”。 特別是“小半年”这个时间节点。 如果这个校园贷渠道运作了半年,那么在江海大学甚至周边几所高校里,应该已经有学生中招了。 找到这些学生,拿到贷款合同和实际利率,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他又加了一行:查一查前身有没有参与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呼吸暂停了一下。 如果前身不只是被拉拢,而是已经帮刘胖子介绍过学生呢? 那他身上背的就不只是网贷债务和骚扰污点了。 林宇把备忘录存好,锁屏,从栏杆上直起身,往教学楼里面走。 下午考核,他还得再过一遍教案。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靠著栏杆打电话的那几分钟里,教学楼侧门旁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经过了。 张小曼抱著一袋从校门口超市买的零食,正低头看手机,沿著人行道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那条人行道和林宇之间只隔了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树丛。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林宇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小,风又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 断断续续,几个词钻进了她的耳朵。 “校园贷。” “介绍学生来贷款。” “一单一千。” “行,你把资料发我。” 张小曼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她站在冬青树丛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塑胶袋被她无意识攥紧,袋子里的薯片盒被挤得“咔嚓”一声。 她没动,又听了几秒,直到林宇那边掛了电话。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小跑。 零食袋子在她胳膊上晃来晃去,撞得大腿一下一下响。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楼三百多米,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回去的。 上了四楼,307的门被她一把推开。 苏晚靠在床头,腿上摊著一本《高等数学》,半张脸埋在书后面。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记本上画著几组受力分析图,旁边放著手机,屏幕上停著一条发给“林宇老师”的消息。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了张小曼的脸。 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了?”苏晚的书从手里滑下来,卡在膝盖上。 张小曼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摔,薯片盒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她弯著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 “他果然没变。” 苏晚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谁?” “林宇。”张小曼咬著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刚才亲耳听到他在打电话。他在搞校园贷。”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又散掉了。 陈雨薇握著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 “会不会听错了?”陈雨薇迟疑地问道。 张小曼两步走到陈雨薇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喘匀了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听清了,校园贷!把学生往火坑里推的那种!你们还觉得他变了?救了一次人就洗白了?我告诉你们,狗改不了吃屎!” 第16章 她们宿舍的第四张床,空了半年了 张小曼把听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的记忆力不差,几个被风吹过冬青树丛送进耳朵里的关键词,被她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接了个电话,对面让他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一千块提成。他问了两句利率和周期,然后答应了。原话是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坐在床沿,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她没说话,盯著张小曼的脸看了五六秒。 张小曼没有在添油加醋,这一点苏晚分辨得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愤怒,张小曼会骂人,会拍桌子,嗓门会拔高。 但现在她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低到有些发闷。 那不是演出来的情绪。 “雨薇,你怎么看?” 陈雨薇坐在书桌前,笔还夹在手指间,笔尖上洇开的那个墨点已经扩散成了一小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上次被留学生抓出来的红印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两下。 “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亲耳听到的。” 张小曼一步迈到陈雨薇桌前,手掌撑在桌沿上,五根指头把桌边扣出了印子。 “校园贷三个字,普通话,標准发音,我不可能听错。你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回,就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了?” 陈雨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 苏晚也没接。 她的视线从张小曼和陈雨薇身上移开,慢慢地飘向宿舍角落。 靠窗那一侧,挨著阳台门的位置,有一张床。 床板上铺著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蓆。 枕头套是浅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摸上去手指能划出印子。 床头的小架子上还搁著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了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底。 张巧儿的东西。 苏晚每天起床都能看到这张床。半年了,谁都没动过上面的东西。 宿管阿姨问过一次,要不要收起来换新被褥,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不用。 张巧儿是安徽来的。 说话声音永远轻轻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食堂吃饭从来只打半份菜。 她的家庭条件比陈雨薇还差一截。父亲在老家种地,母亲在镇上服装厂做缝纫工,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四千块。 大二下学期,张巧儿的笔记本电脑主板烧了。修要一千三,买台新的最便宜也得两千多。 她没跟家里张口。 自己在网上找了个“学生分期购”的平台,贷了三千块。页面上写著“月息低至0.5%”,月供两百出头。她在奶茶店做兼职,一个月能赚六百多,算了算够还,就签了。 三个月后,苏晚帮她算了一笔帐。 那个平台的实际年化利率是36%以上。而且合同里藏著一行小字:逾期按日计息,日息1.5%。 三千块钱,半年,滚成了一万两千。 催收电话一天能打十几个。 先打她的手机,后来打她爸的,再后来打她妈的。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缝纫的时候走神,针扎穿了食指。 再往后,催收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通讯录。 所有同学、老师、亲戚,一夜之间全收到了群发简讯。 “张巧儿欠债不还,以下为其个人信息及照片……” 苏晚还记得那天晚上张巧儿坐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蜷著身子,膝盖顶著下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凉蓆上,但一声都没出。 后来她开始失眠,开始厌食。一个月瘦了十二斤。锁骨凹进去两个坑,手腕细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最后是她爸。 把家里攒著准备翻修老房子的三万块钱,全部打了过来。 一万二还贷,剩下的交了退学手续费和欠学校的住宿费。 走的那天是个周三,上午。张巧儿把床铺收拾得乾乾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凉蓆擦了两遍。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拖著出门的时候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咕嚕咕嚕”地响。 苏晚送她到校门口。 张巧儿回头笑了一下,酒窝还是浅浅的。 “苏晚,我杯子忘拿了。太重了,你帮我留著吧。” 她没说“我会回来拿”。 苏晚后来加了她微信。消息发过去,永远是已读不回。朋友圈停在半年前那条——一张服装厂缝纫车间的照片,没有文字。 有一次苏晚点进她的头像,发现照片换了。 以前是大学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现在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校园贷”三个字,对307宿舍来说,不是新闻里的一行標题。 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是一个掉了猫耳朵漆的杯子。 是一个拖著二十寸行李箱、再也没回来过的人。 苏晚收回视线。 她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纸已经被她反覆摺叠过太多次了,摺痕发白,中间那道横线几乎要断裂。 她的手指捏著纸边,指腹泛白。 “我昨天刚撤了举报信。” 声音很平。 张小曼和陈雨薇同时看向她。 “我以为他真的变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晚的喉咙里有一股涩意翻上来。她咽了回去。 张小曼绞著自己的袖口,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这个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早说了吧”这种话在这个气氛下太轻飘,她说不出来。 安静了十几秒。 开口的人是陈雨薇。 “如果他真的在搞校园贷……我们不是应该先確认一下吗?” 苏晚猛地偏过头。 陈雨薇没有避开。她放下笔,转过身,整个人面对著苏晚。 “小曼说她听到了,我信。但她自己也说了,隔著一排冬青树,听到的是断断续续的几句。” “万一有前因后果是她没听全的呢?” 张小曼的眉毛立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编的?” “我没说你编。”陈雨薇的声音不高,但没有退。 “我是说,咱们被骗过一次了。上一次是因为轻信了一个人。这一次,我不想因为轻信了几句话,再做一个以后可能后悔的决定。” 这句话堵得张小曼一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著,脸上的气愤和理智互相拉扯了好一会儿。 宿舍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来。窗户开著一条缝,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只有楼下小卖部的音响隱隱约约传上来几个字,听不真切。 苏晚把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她能倒著背出来。每一句陈述,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一折,两折,三折。 塞回了枕头底下。 “下午考核课,我会去。” 张小曼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学生互动环节,考核流程里有这一段。”苏晚站起来,把掉在膝盖上的那本《高等数学》捡起来放回桌上。 “我会当面问他。当著全班的面,当著考核评委的面。” 她转过身,面朝著张小曼和陈雨薇。 “如果他说不清楚。” 停了一拍。 “我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举报信重新写,不走学院纪委,直接走公安。” 张小曼的嘴巴合上了,攥著袖口的手慢慢鬆开。 陈雨薇低下头,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圈快要消失的红痕,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有云从西边推过来,把原本还算明亮的午后光线吞掉了一块。 角落里那张空床上的竹凉蓆,顏色变得更暗了。 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待在架子上。 第17章 考核课上,老教授直接开炮 周五下午一点的课,十二点半,204教室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楼梯拐角。 队伍排得笔直,一个挨一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排在最头里的,是赵磊。 他十二点整就到了,屁股底下垫了个蓝色的坐垫,旁边放著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那架势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抢演唱会门票的。 他后面是周昊。 手机、三脚架、充电宝、备用充电线,一套傢伙事儿在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比去前线採访的记者都专业。 再往后,本班的学生、外院闻风跑来蹭课的、还有几个穿著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学生的陌生面孔,交织在一起,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点整,教室门开了。 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地一下涌了进去。 三天前还空无一人的前三排,在三十秒內被抢占一空,成了最抢手的黄金地段。 后排更是人挤人,连过道都摆满了从隔壁空教室搬来的摺叠椅。椅子不够用,有几个人乾脆直接坐上了窗台,腿晃荡在外面。 这间设计容量四十八人的阶梯教室,硬是塞进了超过七十號人。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了四个和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人。 其中三个,手里拿著文件夹和评分表,是教务处派来的考核评审组。最右边一个,头髮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著一支钢笔。笔帽一直没拔开,但他的拇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著,发出单调的声响。 赵文远。 他旁边坐著两位副教授。胡晋,教概率论的,四十出头,性格温吞,一直在低头翻看评分標准。钱丽玲,教线性代数的,三十五岁,短髮利落,眼神扫过教室的时候像在扫描仪。 第四个人不在评审组名单上。 张国栋,院长。他今天没坐评审席,而是“碰巧路过来看看”,自己搬了把摺叠椅,坐在了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出现,让赵文远敲笔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另一个角落,李文浩同样混在后排学生里。他今天带了个笔记本,封面朝下,里面夹著一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笔也拿在手里,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一点十五分,苏晚、张小曼和陈雨薇走了进来。 苏晚的脸绷著,目光像两把淬了冷水的小刀。 张小曼跟在她旁边,表情凝重得快要滴出水。 三个人坐定后,苏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不是来记笔记的。 她在等学生互动环节。 一点二十分,林宇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牌子,但熨烫过,领口挺括,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黑框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 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七十多张脸,前三排满座,后排过道全是人。评审组三个人,外加一个“旁听”的院长。角落里还坐著国安部的小同志。 他也看到了苏晚脸上那种等著看戏的神情,也看到了赵文远指尖下有节奏敲击的笔帽。 他在讲台上站了三秒。 这三秒的沉默,在七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的课,我们从一个真实案例开始讲。”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美团外卖。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笑声。最后一排,赵文远的笔帽敲得更快了。 “假设,你是美团江海大学片区的区域经理。你手下有三百个骑手,每天要完成一万五千单配送。” “每个骑手的路线不同,每份订单的配送时限不同,路况实时变化,商家出餐的速度也不一样。” “你的任务是:规划所有骑手的路线,让总配送时间最短,客户投诉率最低,最终的经济效益最高。” “这个问题,在数学里,叫什么?”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五个字。 运筹学·最优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宇用最大白话的语言,把一个典型的“车辆路径规划问题”,也就是vrp模型,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从最简单的“两个骑手送三单外卖”开始,用排列组合的方式,在黑板上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线。然后引入了距离矩阵和时间窗约束,一步步推导出最优解。 每一步推导,他都用一个生活化的场景来翻译。 “这个时间窗约束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的炸鸡外卖,不能让骑手先绕路去隔壁小区送一杯奶茶,再回来送给你。因为炸鸡放凉了,你会给差评。” 全班都笑了。 连评审组的胡晋和钱丽玲,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了一下。 当林宇把问题从两个骑手,扩展到三百个骑手时,计算量呈指数级暴增。黑板上的公式开始变得密集而精巧。 一股无声的信息流,悄然涌入他的脑海。 【当前课堂:46名学生理解『运筹学基础·线性规划与路径优化』】 【返还触发:运筹学·高级精通】 那股熟悉的清凉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从头皮直接渗入大脑皮层。 大量的运筹学知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整数规划、动態规划、启发式算法、蚁群优化、遗传算法……无数更高级、更复杂的模型和解法,在他脑中自动完成了整合。 他继续在黑板上推导,手速明显加快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乾脆的白线,公式和图表相互交织。一个由三百个骑手、一万五千个订单节点组成的配送网络,被他在黑板上迅速构建成了一张精密的拓扑图。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由数学构建的庞大商业模型中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赵文远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最后一排清晰地传到了讲台上。 “林老师。” 全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匯聚到了最后一排。 赵文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讲的这些东西,很有趣。” “但我想提醒你一点。你现在上的是高等数学课,不是运筹学课。教学大纲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学期的教学目標是定积分及其应用、微分方程基础、级数初步。” “你现在讲的內容,和教学大纲,没有半点关係。” 他的钢笔,在评分表上轻轻画了一道。 “不重视理论基础,一味追求所谓的『实际应用』,只会教出一批眼高手低、理论根基全无的学生。” “这对他们的未来,是不负责任的。”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刚才还轻鬆热烈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小曼坐在第二排,手里那支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著,一股火气直衝天灵盖。她很想站起来大声回懟一句:“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可话到嘴边,她的视线扫到了赵文远手里那张决定生死考核的评分表,又想到了自己还没著落的保研名额。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著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公式,眼里满是不甘,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前排的赵磊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虽是个体育生,但也听得出好坏。 他觉得林宇这节课讲得比以前任何课都带劲,可这老头凭什么否定这一切? 他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后排一眼,但在对上赵文远那双阴冷的镜片时,又只能闷声坐回去。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愤怒在空气中发酵,却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林宇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著半截粉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赵文远。 第18章 你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赵文远的声音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迴荡,每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砸在每个学生的脸上。 刚才还因为那个精巧的数学模型而兴奋不已的氛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冷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几十个学生,有的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课桌底下。 有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磊那磨盘大的拳头在课桌下面攥得死死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站起来骂娘。 但他不敢。 他认识赵文远,这是院里出了名的老古董,掛科率常年第一,手上捏著不知道多少人的毕业证。 林宇站在讲台上,没说话。 他看著黑板上那张由三百个节点和无数条路径构成的拓扑图,又看了一眼前排学生脸上那种被人当眾羞辱、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憋屈。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带的那些基础差的孩子去重点中学参加公开课,台上的名师当著几百人的面说了一句“基础差的就別来凑热闹了”,他的学生就是这种表情。 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槽,不轻不重,发出“嗒”的一声。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面向最后一排的赵文远。 “赵教授,您说的有一定道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文远嘴角那丝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浮上来,林宇的下一句话就到了。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清华北大的本科生,大二就能参加谷歌、微软的实习项目,他们在实习中接触到的东西,很多也超出了教学大纲。” “请问,他们是不是也在不务正业?” 赵文远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林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教室。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不是因为他们的大纲比我们写得好,而是因为他们的教学和实际產业紧密掛鉤,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出了校门就能用。” “而我们呢?”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海大学灰扑扑的操场和几栋上了年纪的教学楼。 “我们学院的编程课,用的教材是十五年前的版本,上面教的技术框架,企业三年前就淘汰了。我们的学生拿著简歷去应聘,hr一看技术栈,直接刷掉。”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教室。 “大学教育的含金量,在过去三十年里不断下降。这不是学生的错,是我们这些站在讲台上的人,没有跟上时代。” “知识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学生隨便打开一个搜寻引擎就能找到教材上的所有內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坐在教室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教材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需要从课堂上获得的。” “怎么把定积分用到工程测量里,怎么把线性规划用到物流调度里,怎么把概率论用到金融风控里。这些东西,大纲上没有,但企业的招聘要求上,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排,赵文远握著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评审席上,一直低头看评分表的胡晋和钱丽玲,都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胡晋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班上的学生考完试三个月就把贝叶斯公式忘光了,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公式除了考试还能用来干什么。 钱丽玲更直接,她教的线性代数,每年期末都有学生在考卷上写“请问老师这门课到底有什么用”,她回答不了。 不是不知道有什么用,是大纲不允许她花时间去讲“有什么用”。 角落里,院长张国栋原本靠著椅背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认真在听”的姿態。 赵文远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权威感。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都是理想主义。” “现实是,江海大学的学生,有几个能进大厂实习?有几个能进前沿领域?” 他的目光从评分表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往下一撇。 “大部分学生毕业之后就是找个普通工作混日子,你指望这些人靠你这几堂花里胡哨的课鲤鱼跳龙门?” 他把钢笔往评分表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简直是无稽之谈。” 教室里一下子静到了底。 比刚才质疑教学方法时更静。 因为刚才他否定的是林宇。 现在,他否定的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赵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嘴巴张开了,一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但他旁边的周昊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死死摁著,冲他拼命摇头。 赵磊喘著粗气,慢慢坐了回去,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张小曼的碳素笔被她捏得咯吱响。她想站起来,想说“我们听得懂,也觉得有用,凭什么说我们眼高手低”。 但她又不敢站起来直接反驳回去,毕竟对方决定著自己保研资格。 赵文远在院里根深蒂固,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努力打水漂。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盯著笔记本上刚记的公式,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陈雨薇的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她自己都没发现。 七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愤怒在空气里发酵,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宇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站在讲台上回击。 他走下了讲台。 沿著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了学生中间。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或低著头,或红著眼眶,或死死咬著嘴唇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相信,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赵文远,而是看著台下的每一张脸。 “以前的他们,或许浑浑噩噩。但那不是他们的错,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手里的知识到底能做什么。” 他的视线在赵磊脸上停了一下,在周昊脸上停了一下,在陈雨薇脸上停了一下。 “我相信他们会让这个学校引以为豪。” 他的声音升了一度,但语调仍然稳得像一条水平线。 “毕竟总有一天,这个国家未来的企业家,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的教师、工程师、乃至科学家,也会是90(00)后。 总有一天,未来坐在国內最重要位置上的人,仍然会是90(00)后!” 他顿了一下。 “我凭什么不能相信,他们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一两个人带头的礼貌性鼓掌,是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出来的,带著情绪的,发自內心的掌声。 “啪!”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啪啪!” 周昊的手机差点从支架上掉下来,因为他也在拍桌子。 “啪啪啪啪——” 陈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进嘴角,咸的,但她却在笑。 张小曼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的手也抬了起来,跟著一起鼓掌。 苏晚没有鼓掌。 她抿著嘴唇,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用力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最后一排,张国栋缓缓抬起手,带著一种恍然和感慨的表情,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连胡晋和钱丽玲都在拍手。 赵文远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生铁。 他想说什么,但张国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响,但意思很明確。 “赵教授,”张国栋的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教学考核有规定的流程,评审意见在评分表上体现就好,课堂上的討论到此为止吧。” 赵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评分表上重重地划了几笔。 旁边的胡晋和钱丽玲已经各自在评分表上写好了分数,不约而同地合上了文件夹。 角落里,李文浩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此人的號召力远超预期,需修正评估模型。 掌声渐渐平息。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 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上。 “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教室里一片涌动,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周昊。 但第二排,苏晚的手,已经压在了笔记本上那行早就写好的问题上面。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 她在等。 第19章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掌声像是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著那种高热的余温。 林宇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问答。”他把课本放下,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谁有问题,站起来问,什么都可以问。”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烧开的水,瞬间冒出好几个气泡。 最先站起来的,是周昊。 他乾脆把还在录像的手机用三脚架架在桌上,自己站到了旁边,活像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抢到提问机会的记者。 “林老师!”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离谱的问题!” 林宇看著他,点了下头,示意他说。 “数学和功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是怎么用数学实现武功的?就是前天那堂课上那些……” 他笨拙地比画了一下林宇用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动作,夸张的姿势惹得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林宇想了两秒,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这个问题要展开讲,大概需要一整堂课。简单来说,格斗的核心不是力量,是对力的理解和运用。力矩、槓桿、重心、惯性,这些都是中学物理的內容。”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 “至於真正的功夫和数学的关係,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有空再专门讲一次。” “噢——”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起鬨声。 “有空是多久啊林老师?” “可別又鸽了啊!” “我从隔壁经管院跑过来就为听这个!” 周昊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感觉自己替全网几百万粉丝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刚坐下,旁边一根“电线桿子”就立了起来。 是赵磊。 他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这个一米八三的体育生站在座位旁边,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得有些侷促。 “林老师,我……我其实是个学渣。” 他这话一出口,后排几个跟他熟的男生立马吹了声口“哨,被他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但听了你这几天的课,我感觉……好像有点开窍了?不是说我数学变好了,是我好像开始理解,数学到底能干什么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脑勺,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我还是很担心。现在网上都说就业环境差,我们这种二本学生出去没竞爭力。学好了你教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找到好工作吗?” 这个问题,比周昊那个更实在,也更沉重。 教室里刚刚还轻鬆活跃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林宇看著赵磊,没有立刻给出一个敷衍的答案,而是认真地想了五秒。 “你今天这堂课,听懂了多少?” 赵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大部分都听懂了。就是后面那个……叫什么,整数规划的部分,有点绕。” “你听懂了三百个骑手的路线规划问题。”林宇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张复杂的拓扑图,“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已经具备了理解物流调度基本逻辑的能力。你以后出去找工作,不只是一个能跑腿送外卖的,你可以应聘区域经理的助理,因为你知道怎么规划整个区域的运力。” 赵磊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往上呢?把运筹学和编程结合起来,你就是后台的算法工程师,负责编写调度系统的核心代码。” “再往上?”林宇的手指敲了敲黑板最顶端那行代表著终极优化目標的复杂公式。 “如果你能把这套模型推广到更大规模的场景,解决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上千万订单的实时调度问题……” “那你就是首席架构师。” 赵磊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著,像是被一扇自己从未想过能推开的大门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眼。 他迅速坐了下来,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刚才记下的笔记上疯狂画著圈圈。他画出来的,是一条清晰的晋升路线:区域经理→算法工程师→首席架构使。 教室里的气氛正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学生们脸上有光,眼里有希望。 评审席上,胡晋和钱丽玲在低头写著什么。 最后一排角落,院长张国栋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从水底往上浮,每上升一寸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水压。 教室里还未完全散去的笑声和议论声,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音源,迅速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的表情。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笑意,没有任何学术討论该有的轻鬆。 只有冰。 “林老师。” 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的表面下压著什么东西。 林宇看著她,目光平静,微微点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用来支撑接下来的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搞校园贷?” 这六个字,像六颗冰冷的钢钉,一颗接一颗,狠狠地钉进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周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桌上的手机碰倒。 赵磊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填满,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著苏晚。 坐在苏晚旁边的陈雨薇,脸色在剎那间变得煞白。 张小曼低下了头,但紧紧抿著的嘴唇暴露了她的心情。 后排,评审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覷。赵文远一直轻敲笔帽的手指停了下来,眉毛不动声色地向上挑了一下。 院长张国栋前倾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苏晚没有停。 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切向林宇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 “今天中午,有人亲耳听到你在打电话,內容是和校外的人討论校园贷的事情。你答应替对方介绍学生去贷款,一单提成一千块。” “我们宿舍,曾经有四个人。现在,只有三个。” “第四个人叫张巧儿,她因为陷进校园贷,去年退了学,回了安徽老家。她的家,差点因为这件事散了。” 她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又被她用极大的意志力立刻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质问。 “所以我想问你,林老师。” “你站在讲台上说相信我们,说我们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你是一边说著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一边准备把我们亲手推进那个吃人的坑里吗?”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七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中央。 林宇站在那里,被苏晚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的沉默,在这种场合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一排,赵文远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在那张评分表上,又重重地画了一道。 终於,林宇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不是愤怒,也不是反问。 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反应。 “张巧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让苏晚心里猛地一揪的沉重。 “她现在怎么样了?” 苏晚愣住了。这完全不在她预设的任何一种对话走向里。 “回、回老家了。在服装厂打工。” “债还清了吗?” “她爸把家里准备翻修老房子的钱拿出来,还了。” “放贷的人呢?” “不知道。那个平台关了,听说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林宇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听到的那通电话,內容没错。” 他看著苏晚,坦然地承认。 “有人確实在电话里跟我推销校园贷的『业务』。我也確实说了,『行,你把资料发我』。” 苏晚的手指,在这一刻攥得死紧。 赵文远的笔帽敲击声也停了,等著林宇的下文。 “但你漏听了前面的部分。”林宇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说这些之前,我问了他两个问题:放贷方是谁?资金来源是否合规?” “他含糊其辞。” “我假装答应,就是为了拿到他手上的具体信息。” 林宇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的方向,但没有走近,只是把手机举到了一个让前排几个学生都能勉强看到的高度。 屏幕上,是他和一个叫“刘胖子”的人的微信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宇发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著:今天中午十一点半。 那条消息的內容是:【资料我看了,利率和还款方式都有问题。这种东西你少碰,违法的。我不会帮你推。】 苏晚盯著那块亮著的屏幕,瞳孔在看清那行字之后,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但林宇没有就此打住。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苏晚,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怀疑是对的。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听到那通电话的只言片语,都会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 “所以,你不需要为今天的提问道歉。”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苏晚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神里全是困惑。 林宇看著她,缓缓开口。 “张巧儿借的那个平台,关了之后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你知道,它新的名字,叫什么吗?” 第20章 那个平台,换了个马甲又回来了 苏晚愣在原地。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质问,逼问,拆穿,一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但林宇问的这句话完全不在她的剧本里。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那种被当眾扣帽子之后急著撇清的慌乱。 他问的是,张巧儿,现在怎么样了。 张小曼在旁边轻轻扯了她的袖子。苏晚回过神。 苏晚回过神来。 “我……不太確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度,那种审判的锋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乱节奏后的茫然, “巧儿走的时候,那个平台叫『青云借』。后来听说改了名字,但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可以问一下她家里人。” 林宇点了点头。 “如果能拿到那个平台的新名字和贷款合同的具体条款,我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它的利率结构,看看里面有没有违法的地方。” 这句话在教室里盪开。 在场的学生,包括前排的三个女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宇不止是在回应苏晚的质疑,他更像是在准备做点什么。 他在找那个害了张巧儿的源头。 苏晚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脊背还是挺直的,但攥著笔记本的手指,鬆开了。 考核到了最后环节。 胡晋把评分表交给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小伙子讲得真不错,我教了十几年概率论,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特意在“教学方法创新”和“课堂互动效果”两栏画了满分。 钱丽玲更乾脆,直接在“学生参与度”一栏的空白处补了一段话:本次课堂的学生参与度和理解深度,是本人参与教学考核评审七年来最高的一次。 教务处的人接过表,又看了一眼赵文远递过来的那份。 “教学大纲吻合度”一栏扣了重分,旁边批註著“严重偏离大纲”。但其他三项,赵文远也捏著鼻子给了中等分。 台下七十多个学生全程没一个人玩手机,他要是给个不及格,张国栋那边肯定过不去。 三份评分匯总。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林宇老师本次教学考核,综合评分92分,考核通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隨后响起了掌声。 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但更持久,更整齐,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赵磊从座位上蹦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扯著嗓门喊了一句:“林老师牛逼!” 后排几个男生跟著起鬨笑成一片。 林宇站在讲台上,伸手把散在桌上的教案拢到一起。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了一下。 散场后,教学楼走廊里人头攒动。 赵文远走得最快,步子迈得很急,活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经过张国栋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张国栋的表情很平,什么都没说。 赵文远却从那张脸上读出了潜台词:你今天在课堂上乾的那些事,我都看著呢。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胡晋。 胡晋客气地侧过身子让路,笑了笑。 “赵教授先走。” 那个笑容里透著一股微妙的礼貌距离,是职场老油条之间心照不宣的信號——以后咱俩不是一路人。 赵文远沉著脸,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 三个女生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一批人。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也不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她站住了。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我要联繫巧儿。”她转过头,看著张小曼和陈雨薇。 张小曼瞪大眼睛,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你真信他了?他可是前科累累啊苏晚!” “我没信。”苏晚的语气恢復了以往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帮我们分析利率结构。如果他真能做到,我不想因为赌气错过一个可能帮巧儿討回公道的机会。” 张小曼皱起眉头:“万一他还是骗咱们呢?万一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洗白自己?” “那就让他原形毕露。”苏晚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只要拿到合同,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一试就试出来了。” 张小曼沉默了几秒,抓紧了手里的背包带子。 “行,那我帮你一起查。巧儿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的那个老板娘,我刚好有微信,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內幕。” 陈雨薇跟著点头:“我也可以去贴吧里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的帖子。”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这几天才慢慢浮现出来的。 林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考核过了,92分,远超预期。短期目標完成了一半,工作保住了。 但网贷还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 催收电话虽然被他屏蔽了不少,但总有漏网之鱼换著號码打进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券商app。今天盯上的那支股票已经开盘,走势和预估的基本一致,目前涨了3.2%。 全部本金2458元,满打满算,今天能赚七八十块。 还是慢。 脑子里转过苏晚提到的那个“青云借”。 换了马甲又开了。 刘胖子是下游的推广渠道,负责拉人头赚抽成。 那上游是谁?放贷的资金从哪儿来?一个针对大学生的贷款平台,流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能把这条线挖出来,把整个资金炼的运作模式摸透,举报到相关部门,按照涉案金额大小,奖金从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 这条路比炒股快得多。 而且,系统的特性决定了,只要他继续教课,能力就会持续增长。 今天刚获得的运筹学高级精通能力,里面包含了大量的数据分析、网络拓扑结构和模式识別知识。用来追踪一个校园贷平台的资金流向,分析他们的帐户关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记录刘胖子电话內容的那一页。 下面是昨晚新加的一行字: 【查:保研路监控覆盖,周期,盲区,近三个月报警记录。】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查:『青云借』平台,改名后的新名称,註册公司信息,资金来源。】 两条线,两个方向。一条指向留学生,一条指向校园贷。 他不知道这两条线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產生交集。 但一种直觉在提醒他,一个在校园里放高利贷的团伙,和一群在校园里横行无忌的留学生,背后或许有同一种东西在撑腰。 一种不被追究的规则。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规则背后的烂帐,一笔一笔翻出来。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宇按下免提,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 “林老师,院长请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下了楼。 路过人工河的时候,河面上的落叶比昨天多了几片。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江海市靠海,换季的时候,风里总会混进海水的气息。 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做,只是看著水面上的落叶被微波推著打转。 前世他也经常这样。补习班收工之后,在县城的河边坐一会儿,看著水面发呆。 那时候想的事很简单,明天该讲什么题,哪个学生的作业还没交,月底的房租够不够。 现在想的事多了十倍。前身留下的烂摊子、还不完的网贷、被骚扰过的女生、甚至还有国安局的盯梢。 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比前世踏实。 前世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面对那些輟学的孩子,他除了嘆气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反过来了。他手里握著一把足以切开所有阴暗面的尖刀。 下午五点,林宇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张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表情少了平时那种领导找下属谈话的严肃,多了一种林宇没见过的、带著几分试探的认真。 “林宇,坐。” 张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考核的事,你表现得很好。我找你来,是聊另外一件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抬头上盖著教育厅鲜红的印章。 “省里刚下了通知,下个月要搞一个『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每个学校报一个代表。” 张国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坐在对面的林宇。 “我想报你。” 第21章 去省级展示,砸了他们的场子 林宇接过那份盖著教育厅红章的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由省教育厅主办。每所参与高校推荐一名教师代表,在省厅组织的公开活动上做一堂展示课。评审由省厅的专家组担任。 张国栋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江海大学这两年的综合排名在全省垫底,经费拨得一年比一年少。 如果能在省级展示上拿个奖,对学校的招生和明年的经费分配都是巨大的加分项。 而林宇这几天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推他出去,是借东风的最佳选择。 林宇看完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办公椅。 “赵文远教授清楚这件事吗?”林宇问。 张国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澜:“这是院里的决定,和他没关係。” 林宇点点头:“张院长,去可以。但我有个前提条件。” “你说。” “我上课讲什么內容,用什么方式讲,全凭我自己做主。如果院里或者任何人中途插手干预,这个展示我隨时退出。” 张国栋没立刻回话,盯著林宇看了几秒,反倒笑了。 “就你这几天在课堂上闹出的动静,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住。” 张国栋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签字吧。” 签完字走出办公室,林宇拿著回执单下楼。 走廊尽头,一缕夕阳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钱丽玲靠在窗台边,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明显是在等人。 “林老师,考核的事恭喜了。”钱丽玲没绕弯子,语气很直。 “谢谢钱教授。” “別急著谢,我来给你提个醒。” 钱丽玲换了个站姿,高跟鞋在地面磕出轻响, “赵文远刚才在系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我路过去接水,听见几个词汇。『教学大纲』,『违规授课』,还有『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 林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在往上捅词儿?” “具体不清楚。但他在省厅那边认识几个老资格的评审专家。如果他存心想在省级展示上给你使绊子,渠道多得是。” 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別光顾著准备课件,当心背后有人抽梯子。” 林宇看著对面的女教授:“钱教授,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钱丽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被岁月磨平稜角后的疲惫。 “因为你今天在讲台上痛骂的那些话,我在心里憋了七年。可惜,我没胆子当著全院的面说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晚上,回到宿舍,林宇把包扔在床上。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是备课,三周后的省级展示,他得拿出点真东西。第二件,查校园贷的底。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张巧儿那边问清楚了吗?” 对面的回覆快得像是一直捧著手机等消息。 “问了巧儿的妈妈。那个平台换了名字,现在叫『星途贷』。註册公司在深圳,但负责推广的人都在江海市。 巧儿当时签的电子合同,她妈妈找人列印了一份复印件留著。” 紧接著,聊天界面弹出来三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纸张边缘发皱,但核心条款的字跡还能看清。 林宇把图片放大,逐行扫过去。 今天在课堂上,系统返还了顶尖的金融数学与运筹学能力。 这些庞杂的数据分析技巧,此刻就像被激活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合同里每一个数字的漏洞。 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份合同的底裤扒得乾乾净净。 这帮人玩得很溜。 合同明面上写著的月利率是百分之一点五,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但后面的还款细则里,密密麻麻地嵌套了三层隱藏收费。 服务费,每月百分之零点八。 帐户管理费,每月百分之零点五。 逾期罚息,日利率千分之一,而且是按复利滚雪球。 林宇拿过桌上的草稿纸,笔尖快速游走,把所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全部折算进去。 最终得出的实际年化利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六。 这已经不是吸血了,这是把人的骨髓抽出来熬汤。 林宇在备忘录里敲下一段话发给苏晚。 “星途贷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標准的超利贷。 合同条款直接违反最高法关於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解释。 超出百分之三十六部分的利息,法律根本不保护。巧儿已经交的那些钱,完全可以依法要回来。” 女生宿舍307里,苏晚看著屏幕上的这段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张小曼和陈雨薇。 “百分之七十八点六?”张小曼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人疯了吧!这不是抢钱吗?” 陈雨薇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巧儿就是被这些吃人的数字逼走的。” 苏晚拿回手机,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林宇不是在敷衍她们,更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他是在实打实地用他的能力,帮她们撕开这个黑平台的真面目。 苏晚快速打字回覆:“我们怎么找这帮人?” 出租屋里,林宇看著屏幕上的问题,没马上打字。 直接找过去?打草惊蛇不说,这几个女大学生根本应付不了那些地痞流氓。 他切出聊天界面,找到刘胖子的微信,发了条语音。 “胖子,你白天提的那个校园贷业务,资料发我看看。我琢磨琢磨。” 刘胖子秒回,还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宇哥终於开窍了!跟著兄弟干,保你下个月就把网贷清了!” 紧接著,一份pdf文件传了过来。 林宇点开文件,直接滑到最后一页的推广方信息。 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 他对照了一下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上的公章印记。连边缘那个缺角都一模一样。 刘胖子嘴里那个“一单提成一千块”的业务,和把张巧儿逼得退学的高利贷,是同一拨人在操盘。 林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线索对上了。 但他没把这事告诉苏晚,更没去质问刘胖子。刘胖子充其量就是个拉皮条的底层混混,从他嘴里撬不出真正的资金盘在哪。 想要彻底端掉这个毒瘤,还得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和幕后老板。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江海市经侦支队的举报电话,看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证据还不够。现在交上去,最多抓几个像刘胖子这样的马仔,伤不到星途贷的筋骨。 放下手机,林宇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省级展示上。 赵文远既然准备在省厅的评审专家里做文章,那肯定会拿“不符合大纲”来做文章。 如果继续讲高数,无论怎么讲,只要偏向实际应用,赵文远就能扣帽子。 林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省级展示的规则里有一条,鼓励教师跨学科融合教学,打破专业壁垒。 既然高数的框子太小,那就直接跳出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概率论。 紧接著,他在下面拉出三条分支。 医学检测中的假阳性陷阱。 金融风控的底层逻辑。 人工智慧的算法基石。 一堂完全跨越学科边界、把概率论应用到极致的公开课。 只要把这堂课讲透,赵文远那套所谓的大纲理论,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里十一点半。 林宇刚合上备课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普通的简讯。发件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虚擬號码。 林宇点开屏幕。 简讯內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林老师,你的课讲得很精彩。但有些閒事,劝你別查得太深。”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宇盯著这条简讯,后背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他立刻按下號码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紧接著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请查证后再拨。” 第22章 你们国安的人,拿高数书都不看? 林宇把那条简讯截了图,归档进手机备忘录里新建的“校园贷”文件夹。 屏幕的萤光照著他的脸。 “別查太深。” 这四个字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消息泄露的渠道只能是两个。 刘胖子那边,他白天刚要了推广资料,对方转头就上报了异常情况。 一个平时只知道混日子的大学老师突然打听业务底细,这事本身就容易引起警觉。 苏晚那边,她联繫张巧儿家人索要合同复印件。 这个动作大概率触动了某个环节的神经,催收人员对借款人的动向一直保持著高度敏感。 还有第三种可能,手机通讯被监听。 林宇很快把这个念头抹掉。 真有监听的技术手段,对方根本不需要发这种低级的匿名简讯来恐嚇。 这是底层马仔慌了神,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掐灭危险。 第二天上午没课。 林宇在校园里瞎晃悠。 路线毫无规律,一会儿绕去食堂后门,一会儿穿过人工湖边的小树林。 他在做物理层面的测试。 昨天那条简讯发过来之后,有没有人在线下跟著他。 十五分钟走下来,身后很乾净。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熟人。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时,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圆脸年轻人正往外走。 手里端著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是上次那个自称来听课的李文浩。 昨天李文浩在巷子里亮过国安的证件,林宇当时扫了一眼对方的单位编號。 回去后他顺手查了江海市局的官网公开履歷,把几个带队领导的名字和职务对上了號。 其中一个名字叫王志海,八成就是真正下令盯梢自己的领导。 林宇停下脚步,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等著。 李文浩走下台阶,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大学生偶遇老师的標准笑容。 “林老师好。” 林宇双手插在裤兜里。 “別演了。” 李文浩愣了一下。 林宇指了指对方腋下夹著的那本书。 “你上午没课,却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著一本你根本不可能翻开的高数课本。 上次在巷子里聊过之后,你的跟踪距离从六十米缩短到了四十米。 这说明你对我的威胁评估降低了,但观察频率没变。” 林宇直截了当。 “有事直说。” 李文浩脸上的笑容僵持了一秒,隨后彻底消失。 他把那本高数课本换到左手,走到林宇旁边。 两人並排站在台阶上,看著校园里稀稀拉拉的行人。 “林老师,我来是想同步一个情况。” 李文浩把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晚上,我们截获了一条通过虚擬號码发出的简讯。收信人是你。” 林宇转过头。 “你们监听我?” “不是监听你。” 李文浩立刻否认。 “是那个虚擬號码段,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列表上了。 这个號码段最近三个月被频繁用於发送威胁性信息,目標涵盖至少十七个人,大部分是在校大学生。 我们一直在追踪使用这个號码段的组织。” 林宇的大脑迅速完成信息整合。 “校园贷。” 李文浩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確认。 “我不能透露正在进行的调查细节。” 李文浩措辞极其谨慎。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最近的某些行为,引起了一些不该引起的人的注意。我建议你……” “不。” 林宇打断他。 “你说过,你们在追踪使用那个號码段的组织。我手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林宇掏出手机,调出相册。 刘胖子发来的推广材料截图,以及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 屏幕亮在两人中间。 “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涉嫌违法放贷。推广渠道通过社会閒散人员和在校教师,深入校园招募借款人。这是我学生被害的案例。” 李文浩盯著屏幕上的照片。 他脸上的职业克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凝重。 星途贷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三天前的內部会议上,调查组初步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下游通道,其中一条就和校园贷有关联。 但他们这几天拿不到直接证据。 现在,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起点,就这么摆在他面前。 “你是在用自己当诱饵。” 李文浩抬起头。 “刘胖子那边,你是故意套话的。” 林宇没否认。 “我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调查权限。但我有一间教室,一群学生,和一个被校园贷害得退学的女孩子的合同复印件。” 林宇看著对方。 “你们有执法权但缺证据,我有证据但缺执法权。合作吗?” 李文浩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髮吹乱了一缕。 他无意识地伸手理了一下。 “我需要请示。” “请示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林宇把手机收回口袋。 “告诉王志海同志,留学生和校园贷如果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那这条线的另一端,绝对比你们现在盯著的东西更值得查。” 李文浩面部肌肉微微绷紧。 他从来没有在林宇面前提过王志海的名字。 “你怎么清楚……” “我猜的。” 林宇转身走下台阶。 “但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看著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他在心里把林宇的威胁评估等级又往上调了一格。 这根本不是危险程度的问题。 这个人的信息整合和逻辑推理能力,完全超出了一个二本讲师的范畴。 李文浩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很长的工作匯报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那本《高等数学》。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应该把这本书翻开看看。 当天晚上。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內。 王志海坐在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看完了李文浩发来的长篇匯报。 他保持著一个姿势,很久没动。 旁边的沈磊在整理卷宗。 王志海敲了敲桌子。 “把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工商註册信息调出来。” 沈磊立刻在平板上操作,很快把屏幕推了过去。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 深圳户籍,无犯罪记录。 王志海没有停在这一层,他指著屏幕底部的关联企业栏。 “往下扒。” 沈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在股权穿透图的第四层,出现了一个名字。 王志海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那个名字,和三个月前暗网上活跃的那个境外资金接口人,用的是同一个离岸公司註册地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把林宇的观察等级再提一级。” 王志海转头对沈磊下达指令。 “c级。” 沈磊愣了一下。 “c级?那是有主动配合调查意愿的、具备特殊价值的民间线人级別。他一个大学老师……” “他拿到的东西,比我们外勤组蹲了半个月拿到的还要深。”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同时,通知李文浩。不要让林宇再往深了查。”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星途贷”三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从现在开始,这条线由我们全面接手。” 沈磊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指令。 “那林宇那边怎么回復?” 王志海看著白板上的红圈。 “让李文浩去告诉他,安心准备他的省级展示课。剩下的活,国家来干。” 话音刚落,会议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志海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有人实名举报林宇的教学內容违规,要求取消他参加省级展示的资格?”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匯报。 王志海冷笑了一声。 “告诉省厅那边。” 他一字一顿。 “林宇的课,必须上。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阻拦他,我就查谁。” 第23章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 周六没有课。 林宇在宿舍的旧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桌面上摊著几张a4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还有三周时间,他必须准备一堂足够惊艷的公开课。 系统之前返还的金融数学知识里,包含著大量的概率与统计学內容。 但那些知识是以金融应用为导向的,偏向量化模型和风险对冲。 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广谱、更底层的概率论知识。 这意味著他要在下周的课堂上,找到一个极具衝击力的切入点来教授概率论,以此触发系统的新一轮知识返还。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三个备选方向。 医学诊断中的贝叶斯定理。司法判决里的检察官谬误。人工智慧底层的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三个方向,三个极其生活化且顛覆认知的案例。 林宇的笔尖在第一个方向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他选定医学诊断作为开场。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个人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指標呈阳性。仪器检测的准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么这个人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普通人的直觉回答,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 林宇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左边分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检测准確率,右边分支是这种癌症在人群中万分之一的基础发病率。 他把两个数字代入公式相乘,再除以总的阳性概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0.0098。 不到百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违背人类直觉的数字。 大部分人看到检测报告上的阳性结果,天就塌了。但数学逻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天塌的概率其实极小。 这就是贝叶斯定理的威力所在。它在提醒所有人,不要只看眼前出现的单一证据,要结合事物本身的底牌去判断。 他要把这个案例扔在课堂上,足够让全场学生哑口无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条没有发件人號码的无头简讯,內容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校园贷的事別再碰,不然后果自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紧接著,苏晚的文字消息发了过来:“林老师,你收到这种简讯了吗?” 林宇看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覆:“昨晚就收到了。底层催收人员的低级恐嚇手段,不用理会。这事你別再插手,后续交给我处理。”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苏晚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校园东侧的围墙边。 这片空地平时长满了杂草,位置偏僻,连保洁人员都很少过来。 苏晚穿著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捏著一张列印出来的a4纸。 纸上是她凭著记忆整理出来的文字,全是林宇在那堂防身课上教的关键动作要领。手腕被抓后的摆脱技巧,被从背后搂住时的反制发力点。 她在空地上站定,对著空气比划手腕旋转的角度。动作极其生疏,关节僵硬,完全找不准发力点。 十分钟后,陈雨薇从路口走了过来。 她同样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两只手腕上缠著一圈白色的运动胶带。看到苏晚一个人在空地上转手腕,她停下了脚步。 “你也来了。”苏晚转过头。 陈雨薇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 上面画满了人体动作分解图。她没有绘画基础,线条画得很粗糙,但每个关节的角度、发力方向都用红笔標得清清楚楚。 “听课的时候画的。”陈雨薇把纸递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晚把手里的a4纸塞进口袋,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陈雨薇的左手腕。 “你做摆脱动作。”苏晚下达指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围墙边全是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刚开始两人完全不在状態。要么旋转角度不够,要么发力方向反了,直接卡死。练到第十遍,陈雨薇终於找到了一点窍门。 在苏晚抓紧的瞬间,她手腕向內翻转,大拇指根部顶住苏晚虎口最薄弱的地方。 她猛地沉下肩膀,借著身体的重量往外一挣。 苏晚的手指被硬生生別开,陈雨薇倒退了两步,喘著粗气。 两人没有停歇。苏晚走上前,换她被抓。 她在脑子里回想林宇在讲台上用摺叠椅別开赵磊手臂的画面。 槓桿原理,找准支点。她依法炮製,虽然动作笨拙,但实实在在地挣脱了出去。 张小曼拎著一个塑胶袋出现时,两人正练得满头大汗。 她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三瓶矿泉水。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著空地上互相较劲的两个人。 上午苏晚把那条威胁简讯给她看了。张小曼当时嚇了一跳,劝苏晚赶紧报警。 苏晚却说林宇让她別管。张小曼看著苏晚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心里泛起嘀咕。苏晚以前连林宇的名字都不愿意提,现在居然这么听他的话。 练习结束。三人並排坐在台阶上。 苏晚仰起头喝了半瓶水,胸口剧烈起伏。秋天下午的风吹过来,带著一点乾燥的灰尘味。 “他如果继续查那个校园贷……”苏晚看著前方的杂草堆,声音有点发哑,“会不会出事?” 张小曼拧瓶盖的手停住,侧过脸看著她。 “你现在开始操心他的安危了?” “这是两码事。”苏晚反驳,“巧儿的合同是我给他的。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脱不了干係。” “你真觉得他能对付得了那些放高利贷的?”张小曼撇了撇嘴,“那帮人可是连泼油漆、发裸照都干得出来的。他一个大学老师,拿什么跟人家斗?” 苏晚喝著水,看著地面。 “他连留学生都敢直接动手摔,你觉得他怕泼油漆吗?” 张小曼被噎了一下。確实,那天在保研路上,林宇放倒那个两百斤的壮汉,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雨薇一直没出声。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胶带。 保研路上留下的红印早就消了,但那种被暴力拖拽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 “他的课,教得太好了。”陈雨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苏晚和张小曼同时转过头。 “好到让我害怕。”陈雨薇抬起脸,迎著下午的阳光, “以前那个林宇,如果有这种把人看透算透的本事,他只会用来更精確地折磨人。但他现在,把这些本事都拿来教我们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苏晚脸上定住。 “一个人装一天两天容易。但他站在讲台上,每一堂课的每一个动作,装不出来。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確確实实换了个人。” 苏晚捏著塑料瓶,瓶壁被捏出轻微的响声。她没反驳。 远处传来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三个女大学生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晚上八点。 林宇刚把最后一份教案整理好,手机连著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李文浩发来的微信。 “上面的意思是,星途贷这条线我们全面接手。你不要再碰。你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后续如果需要配合取证,我会联繫你。” 林宇看完,把这条消息设为已读。国安入场,这事基本稳了。资金炼一旦被查实,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林宇完全没想到的人。 赵文远。 林宇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段长长的文字。措辞客气到了根本不像赵文远平时的做派。 “林老师,听说院里推你去参加省级教学展示了? 恭喜。不过据我所知,省厅的评审標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教学內容的学术规范性要求极高。 如果你需要在学术框架上做一些调整和把关,隨时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林宇看著这段话,冷笑出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 白天钱丽玲刚提醒过,赵文远在省厅评审组有熟人,准备在“大纲规范”上做文章。 晚上这老狐狸就主动跑来示好,摆明了是想套他的底,看看他准备讲什么內容,好提前去省厅那边下眼药。 第24章 周一的教室,学生从走廊排到了拐角 周一早上八点,江海大学二教楼的楼梯间彻底堵住了。 秋天的晨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照在水磨石地板上。空气里混著肉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204教室门外,队伍顺著墙根排到了拐角,往后还拖著十几米。 人群里不光有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还混著不少生面孔。 “你也是来看那个徒手干翻体育生的讲师的?”一个男生啃著包子问前面的人。 “我是来看他怎么算股票的。听说他上周推的那只票,周五收盘的时候真涨停了。”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今天经管院那边跑过来好几个大牛,都想来探探底。” 四十八个座位的阶梯教室,硬生生塞了九十二个人。 过道里加了三排摺叠椅,窗台上坐了一圈男生,讲台两侧的空地上都蹲著人。头顶的空调发出超负荷的机械运转声,费力地吐著冷风。 前三排座无虚席。 赵磊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角。陈雨薇在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苏晚和张小曼坐在旁边。 他们早上六点半就来占座了。最后一排的角落,李文浩翻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拔下笔帽准备记录。 林宇踩著上课铃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这九十二张脸。 前排的人坐得笔直。中间几排的人交头接耳,带著打量的神色。 后排加座区的大多是外院跑来蹭课的,有人甚至举著手机在录像。 林宇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去医院体检,某项癌症筛查结果,阳性。” 他换了一行,继续写。 “检测仪器的准確率,百分之九十九。” 粉笔落在粉笔盒里,发出一声脆响。林宇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 “现在回答我,你真正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 前排的赵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还用问,百分之九十九啊!” 后排几个外院的男生跟著附和。 “肯定是百分之九十九啊,仪器都这么准了。” “我妈上个月刚查过这个,嚇死个人。” 林宇看著赵磊,摇了下头。 “错。” 教室里的议论声停了。一个穿著格子衬衫的男生从倒数第二排站了起来。他胸前掛著经济学院的牌子,神色间带著几分专业领域的傲气。 “林老师,我是经管院大三的。这道题不需要算吧。仪器准確率摆在这里,阳性结果对应的患病率自然就是百分之九十九。这属於常识。您在黑板上写这个,是打算考我们脑筋急转弯吗?” 林宇看著那个经管院的男生。 “常识经常会骗人。”林宇拿起粉笔,“答案大约是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愣在原地,眉头皱成一团。他当即反驳:“这不可能。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差了快一百倍,数学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林宇没有继续爭辩,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 “我们用最简单的数字来推导。假设有一万个人去做了这项体检。” 他在大圆圈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涂满白色粉笔灰。 “这种癌症在人群中的实际发病率,大约是万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真的得了癌症。” 他在那个小白点旁边写下数字1。 “检测准確率百分之九十九。这个真正得癌症的人,去检测,结果肯定是阳性。这是第一个阳性。” 林宇的粉笔移到大圆圈的空白区域。 “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完全健康的人。仪器有百分之一的误诊率,会把健康人误判为阳性。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百分之一。大约是一百个人。” 林宇在黑板右侧列出一个算式。 “1个真阳性,加上100个假阳性。总共有101个人拿到了阳性报告。” 他在101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在这101个拿到阳性报告的人里,真正得癌症的,只有那1个人。1除以101,等於百分之零点九九。大约百分之一。” 格子衬衫男生张著嘴,盯著黑板上的算式看了足足十秒。他脸上的傲气消失得乾乾净净,慢慢坐了下去,翻开本子开始狂记。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脏话。陈雨薇手里的笔飞快滑动,把黑板上的推导过程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提示音在林宇脑中响起。 【当前课堂:68名学生理解贝叶斯定理的直觉解释】 【返还触发: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高级精通】 一股极度清凉的感觉从头顶直贯而下。大量的公式、定理、模型在脑海中自动分类归档。条件概率、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方法。他再看向台下时,每一张脸的微表情都变成了一组组概率数据。这种感觉极其通透,所有的隨机事件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林宇没有停顿,拋出第二个案例。 “法庭上,检察官指著被告人说,现场提取的dna与被告人完全匹配。而这种dna型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所以,被告人有罪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林宇敲了敲黑板。 “这个推理对吗?” 有了上一个案例的教训,这次没人敢轻易接话。 角落里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举起手站了起来:“我是法学院的。我们刑法课讲过疑罪从无,但如果dna匹配概率真的只有百万分之一,法官大概率会採信。这在逻辑上有什么问题吗?” 林宇直接拆解。 “这叫检察官谬误。一个城市如果有五百万人,按照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五个人拥有相同的dna。在没有作案动机、不在场证明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他有罪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二十。” 法学院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立在座位上。 林宇继续补充:“仅仅依靠一个看似铁证的概率数字,就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这就是不懂概率论的代价。”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林宇转身擦掉半边黑板。 “最后一个案例。为什么短视频软体总能精准推送你想看的东西?” 他写下几个字母,朴素贝叶斯分类器。 “基於你过去点讚、停留、滑动的行为,算法在计算你下一次行为的概率分布。它不关心你是谁,它只计算特徵条件下的后验概率。” 林宇把复杂的算法逻辑拆解成最日常的买菜、看剧的例子。深入浅出。连坐在窗台上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都听得连连点头。 【效果暴击】 【当前课堂:81名学生深度理解概率论核心概念】 【额外返还:统计推断·宗师级预备加数据分析·跨学科融合】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紧接著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庞大的数据分析能力和统计推断逻辑融为一体。 林宇现在只需要看一份网贷合同的几个关键节点,就能逆推出整个资金盘的运转周期。 那些隱藏在海量帐户背后的资金流向,只要给他足够的数据,他能算得比审计团队还要精准。 下课铃响了。 九十二个人的教室里,没有任何人起身。 没有起鬨,没有鼓掌。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消化著这四十五分钟带来的认知顛覆。 概率论不再是课本上枯燥的公式,它变成了看透医疗报告、司法判决和算法陷阱的解剖刀。 林宇收起教案,拿起水杯。 他走向教室后门。 路过第二排时,他停了一下。 陈雨薇低著头,还在写。 她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概率树状图和推导公式。 纸张边缘有几处水渍,字跡被洇开了一点。 上面依稀可见一行字:“巧儿,我们在努力学习帮你!” 旁边是一个卡通图案。 林宇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他的光,还可以照得更远。 第25章 九十二个人的课堂,一个人的眼泪 周一晚上十一点,周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握著滑鼠的手指点下了发布键。 视频时长八分十二秒,標题是《你的体检报告可能在骗你:二本讲师的一堂课改变了九十二个人的世界观》。 这堂概率论课的內容太硬核了。 周昊剪辑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里面没有徒手制服体育生的视觉衝击,也没有精准预测股票涨跌的噱头。全是枯燥的数学推导。 他把电脑推到一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 三个小时后,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始高频震动。 周昊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点讚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变了。没有了之前那些“找托演戏”、“二本水课”的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长篇大论的专业分析。 一个粉丝两百万的医学科普大v直接转发了原视频,並置顶了一条评论: “他讲的贝叶斯定理在医学筛查中的应用完全正確。 这个案例我们在临床教学中也反覆强调,但老实说,我们医学院的教授都没他讲得这么通俗易懂。” 紧接著,一个认证为知名律师的普法博主也下场了: “检察官谬误那一段,建议全国所有法学院列为大一新生的必看教材。不懂概率论的法律人,真的会製造冤假错案。” 这条视频彻底破圈了。 周二上午,江海大学的校园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人工湖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黄叶,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宇夹著教案走在主干道上。 “林老师好!” “林老师,下周的课还有名额吗?” “林老师,您能不能开个网课啊?” 一路上,不断有完全陌生的学生主动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人甚至拿著手机在远处偷偷拍照。 林宇只能点头微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他並不习惯这种走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前世在补习班待了十年,他习惯了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著那些开窍的学生发光,自己则隱入幕后。 但现在的情况逼著他必须站在台前。 两周后就是省级教学展示,他需要利用现在的热度,把教学成果的盘子做大,让赵文远那些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闭嘴。 中午十二点,食堂一楼的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 苏晚端著餐盘站在队伍中间。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外院男生突然回过头,盯著她看了几秒。 “同学,你是林宇老师班上的吧?”男生问。 苏晚停顿了一下:“算是吧。” 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你们班抢座位到底是怎么抢的?有什么內部群或者特殊技巧吗?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排队,结果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混上。” 苏晚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还在宿舍里熬夜整理材料,准备当著全班的面质问林宇搞校园贷。现在,居然有人在食堂排队向她討教怎么抢林宇的课。 她隨便敷衍了男生几句,端著打好的饭菜走到角落的餐桌旁。 张小曼和陈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三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 以前她们坐在一起沉默,是因为共同背负著被同一个人伤害的沉重创伤。但今天的沉默质地变了,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把林宇放在什么位置的困惑。 苏晚放下手里的筷子。 “下午没课,我去一趟院纪委。” 张小曼抬起头,嘴里还嚼著半口米饭:“去干嘛?你不是把举报信撤了吗?” “去把事情彻底了结一下。”苏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不是撤回,是去补充说明情况。” 陈雨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她。 “我会告诉纪委的老师,我之前撤回是因为没有实质性的物证,但我保留未来重新提交的权利。”苏晚的语气很平稳,条理分明,“同时,我要把最近观察到的情况如实反映上去。” “什么情况?”张小曼咽下米饭。 “他变了。”苏晚直视著对面的室友,“至少目前我观察到的所有行为,和他以前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兼容。我不確定这种变化是不是永久性的,但我必须实事求是。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张小曼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苏晚,你这也太轴了。” “这是底线。”苏晚重新拿起筷子,“一码归一码。” 下午两点,办公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钱丽玲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咖啡,靠在教研室外面的窗台边。看到林宇走过来,她直接站直了身体,挡住了去路。 她的表情比上次在楼梯口提醒时更加严肃。 “林老师,我托人查清楚了。”钱丽玲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赵文远联繫了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一个副主任。那个人姓孙,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同门,关係非常硬。” 林宇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 “赵文远向孙副主任反映了你最近的教学情况,用了几个很准的关键词:偏离大纲,譁眾取宠,把大学课堂变成个人表演秀。”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孙副主任已经把你的名字,加进了省级展示的重点关注名单里。” 林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完全在预料之中。 “重点关注意味著什么?”林宇问。 “意味著你的展示课会被用最挑剔的放大镜来审查。”钱丽玲嘆了口气,“其他参展教师的课,评审专家的打分心理锚点通常在七十分到九十分之间。但你的课,只要贴上了重点关注的標籤,他们的心理锚点会直接降到五十分。” 钱丽玲盯著林宇的脸:“你需要做得比別人好一倍,才能拿到和別人一样的及格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看著窗外的人工湖,语气平静:“钱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课確实能做到比別人好一倍?” 钱丽玲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讲师,两秒钟后,突然轻笑出声。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钱丽玲端著咖啡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 “赵文远最大的软肋,其实是他自己。他这七年发的所有论文,在核心期刊上的被引用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在真正的学术圈里,他的分量根本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重。” 钱丽玲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如果省厅的专家认真听了你的课,他的那些反映反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前提是,你的课真的得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只开著一盏檯灯。 林宇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旧书桌前,把钱丽玲提供的信息和自己的备课方案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赵文远的攻击方向是缺乏学术深度和偏离大纲。 应对策略就很清晰了。省级展示的那堂课,必须在保持生活化通俗讲解的同时,把学术深度拉满。 要在一堂课里,完成从市井生活到前沿科学的无缝对接。 这很难,就像在钢丝上跳舞。 但他前世在补习班的十年里,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家长要成绩,学生要听懂,同行在挑刺。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枯燥的理论和生动的现实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林宇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文档。 他没有套用任何花哨的模板,直接在纯白色的背景上,敲下了一行巨大的黑体字。 《你確定吗?:关於概率、判断与人生的一堂课》 就在他准备製作第二张幻灯片的时候,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连续两下震动。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林宇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林老师,巧儿的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星途贷那个平台,最近跑到她们老家的县城去宣传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收紧。 苏晚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跳了出来。 “他们现在的目標,是县城里那些还没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 林宇的呼吸沉了一下。 高三学生,连最基本的社会认知都没有,一旦碰上这种百分之七十八年化利率的吸血合同,毁掉的就不只是大学生活,而是整个人生。 对话框顶端显示著对方正在输入,停顿了很久,第三条消息终於发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巧儿说她想回来上学。她妈妈说,如果学校愿意接收她復学,她们砸锅卖铁也会把学费凑齐。” “林老师,我希望你能帮帮她。” 第26章 有个退学半年的女生想回来 第二天一早,林宇没先去教室,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没走预约流程,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张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早茶。看到林宇进来,那只端著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老师,有事?” “有个学生叫张巧儿,去年因为校园贷的问题退了学。” 林宇走到办公桌对面,没拉椅子,就这么站著,“我想问她能不能復学。” 张国栋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復学?退学手续半年前就办完了。现在想回来,流程很复杂。而且她的学籍当时已经转出去了,这可不是在教务处盖个章就能解决的事。” “流程复杂,不代表走不通。”林宇语气平静,没给对方留退让的余地, “学校的学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写得很清楚:因非学业原因中断学业的学生,在两年內可以申请復学,经院系审批和教务处审核后恢復学籍。张巧儿退学不到一年,完全符合条件。” 张国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宇几眼。那副表情分明在说: 你一个以前连教案都懒得写的混子,现在居然连学生管理条例都翻得这么熟? “学籍的问题,院里可以出面去跟校级教务处协调。” 张国栋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但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她退学是因为欠了钱交不起学费。现在回来,今年的学费加上住宿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宇自己心里都停顿了一拍。 自己现在也不富裕,全身身家也才两千多块,网贷还在利滚利,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说出这话。 张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精明的行政官僚,脑子里的算盘永远打得比谁都快。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宇有些意外的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个条件。” 张国栋身体前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你好好准备。如果你能拿到省级教学奖,学校会以『教学创新实验班』的名义,向省厅申请一笔专项建设经费。 到时候,张巧儿的学费问题,可以用这笔经费里的困难学生补助名额来解决。” 这是一场极其直白的交易。 张国栋把张巧儿的復学,和林宇的省级展示死死绑在了一起。 林宇能不能拿奖,决定了江海大学能不能拿到这笔垂涎已久的经费,也决定了那个輟学在家的女生能不能重新坐回教室。 “好。”林宇点头,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柵。 林宇走到楼梯拐角,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 压力在无声地叠加。 省级展示不再只是他保住饭碗的筹码了。 上面连著整个学院的利益,下面还连著一个女生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从窗台上直起身,大步走向教室。 这一周的课,林宇把概率论的应用推进到了更深的层次。 从贝叶斯定理的医疗骗局,讲到假设检验的底层逻辑,再到统计学在临床试验中的p值陷阱。 他把那些枯燥的数学符號,全部拆解成生活中最鲜血淋漓的现实。 每一堂课,系统的返还都在持续叠加。 林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概率论知识已经逼近了“宗师级预备”的水平。 虽然系统面板极其极简,没有任何数值化的等级划分,但他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 所有的隨机事件、数据波动,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极其清晰的脉络和走向。 更让他欣喜的变化,发生在讲台下面。 周三的课后,赵磊没像往常一样急著去篮球场。 他磨蹭到讲台边,伸手搓了搓后脑勺,表情有些彆扭。 “林老师,有个事……”赵磊清了清嗓子,“我前两天在网上报了个python编程的体验课。你上次课上讲的那个数值积分的逻辑,我回去试著用代码跑了一遍。居然跑通了。” 林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这个一米八三的壮汉。 “然后我觉得,好像编程也没那么难?” 赵磊咧开嘴,笑得有些憨,“我以前总觉得,敲代码那是你们这些戴眼镜的人才会干的事。” 林宇忍住了笑意,指了指赵磊的脸:“赵磊,你也戴眼镜。” “啊?我这是散光加近视,平时打球不戴,上课才戴,不一样不一样。” 赵磊摆摆手,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陈雨薇的变化则更加安静,但也更深。 她开始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死磕概率论的课本。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上標记,第二天通过微信发给林宇。 她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有深度。 从最开始的“贝叶斯公式在多条件下的变形怎么用”,一路问到了“蒙特卡洛方法的收敛性证明里这一步逻辑我推不出来”。 林宇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的女生,有著极强的数学直觉。 只是被前几年江海大学那种填鸭式的水课教育给彻底埋没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她推荐一些进阶的外文文献和学习资料。 还有一件事,林宇没告诉任何人。 他利用系统返还的顶尖数据分析能力,对“星途贷”的那份合同条款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法律与金融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已经通过李文浩,转交给了国安的调查组。 在报告里,林宇不仅拆解了那百分之七十八点六的实际年化利率陷阱,还通过合同编號的编码规律和帐户管理费的流水特徵,逆推算出了该平台至少涉及七千万元以上的放贷规模,以及受害学生的人数底线。 周四下午,林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號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没出声。 “是林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明显的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闷在罐子里, “我是星途贷的前员工。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也看到了你们学校学生在贴吧里的討论。我手里有些公司的內部资料。”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原子笔。 “我离职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逼死学生的做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但我们需要见一面。” 林宇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私人手机號?”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足足两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嘟——嘟——嘟——”对方直接掛断了。 林宇放下手机,把刚才自动录下的通话音频导出来,顺手发给了李文浩。 下面附了一行字:“可能是底层的试探,也可能是钓鱼。你们的人收网动作快点,对面急了。” 李文浩秒回:“收到。这段时间別接陌生电话,下课直接回宿舍,儘量別去没监控的死角。” 省级展示的倒计时牌,被林宇用透明胶带贴在宿舍的墙上。 红色马克笔写的大字:还有11天。 电脑屏幕上,公开课的ppt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他反覆打磨每一页幻灯片的排版、每一个案例的切入角度、每一个过渡环节的节奏。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擬了省厅评审组在提问环节可能拋出的所有刁钻问题,並准备了三套不同的应对方案。 钱丽玲前几天透露的信息,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赵文远想在“偏离教学大纲”上做文章,那他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林宇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省级展示课的所有內容,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教学大纲对照表”。 他把课件里的每一个应用案例、每一个拓展知识点,都逐一標註了在教育部最新版《高等数学教学大纲》中的对应条目和章节號。 这份表格被他列印出来,装订成册。如果赵文远找的人敢在评审现场拿大纲说事,他会直接把这份对照表拍在对方脸上,逐条驳斥。 周五晚上十一点。 苏晚在307宿舍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巧儿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巧儿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紧接著,群里弹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些暗,看背景是在一间老旧的平房里。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背包旁边,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等数学》课本。 课本的扉页翻开著,上面贴著一张江海市风景的明信片。 明信片空白处,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用力极大甚至划破了纸背的字。 【我要回去把数学学好。】 陈雨薇看到这张照片后眼睫毛都笑弯了。 “等你?( ′???` )。” 苏晚紧跟在后: “等你?( ′???` )。” 张小曼什么字也没发。 她举起手机,对著宿舍靠窗那个角落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竹凉蓆擦得乾乾净净,浅粉色的枕头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架子上,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立在那里。 三张照片,三条消息,叠在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 像三块拼图,在静静地等待著最后一块补齐。 第27章 所有人都在等他上台 省级展示倒计时第十天。 林宇的日程被排得满噹噹。上午上课,下午备课,晚上復盘。 每一天的课他都在做两件事,继续教好眼前的学生,通过教学触发系统返还来扩展知识储备。 这周他教的內容从概率论延伸到了统计推断和数据分析。 周一的课堂上,他隨手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江海市近十年的降雨量数据。 “同学们,单看这组数据,你们觉得明年的降雨量会增加还是减少?”林宇拿著粉笔,转身看向台下。 前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林老师,这几年数据呈上升趋势,明年应该会增加。” 林宇点点头,在黑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趋势线。 “这是最直观的线性回归。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这十年的数据里,包含了三次厄尔尼诺现象呢?” 台下的学生们愣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林宇迅速在黑板上列出贝叶斯推断的模型,將厄尔尼诺现象作为先验概率引入计算。 原本简单的上升趋势线,在加入新的变量后,瞬间扭转成了一条复杂的波动曲线。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第一层数据。”林宇敲了敲黑板,“数学的本质,是帮我们剥开表象,看到事物底层的运转逻辑。” 台下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当前课堂:52名学生深度理解贝叶斯推断在时间序列分析中的应用。】 【返还触发:高级统计推断与资讯理论基础。】 大量的知识涌入大脑。系统返还的知识量达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心惊的程度。 他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到一组数据的瞬间,他能直觉性地判断出数据的分布类型、异常点和潜在的因果关係。 他能用贝叶斯推断分析一个人说谎的概率,准確率高到让他觉得不道德。他甚至开始触及更前沿的领域。 概率论通往资讯理论,资讯理论通往密码学,密码学通往哪里,他没往下想。 江海大学的秋风吹落梧桐叶,乾枯的叶片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打著转。 倒计时第九天,李文浩敲开了林宇办公室的门。 这次李文浩没有在远处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他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宇对面。 “王队让我给你带个消息。”李文浩压低声音,“星途贷的调查有重大进展。我们锁定了他们在江海市的运营总部,正在准备收网。” 李文浩脸上带著些许兴奋,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克制压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普通的大学讲师,心里满是复杂。 国安外勤组盯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资金炼,硬生生被这个人用一份合同分析报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提供的合同分析报告是关键证据之一。后续需要你出庭作证的话,我们会提前通知你。” 林宇停下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点点头。“张巧儿那个案子,能不能併案处理?” “已经並了。她的案子和其他受害学生的案子会一起推进。” 李文浩停顿几秒, “还有一件事。你上次提到的留学生问题,我们也查了。 保研路上拖拽学生的那两个留学生,其中一个的签证信息造假。具体细节保密,但学校外事办很快会收到一份正式公函。这两人不仅会被开除,还会面临遣返。” 林宇合上作业本。“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李文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林老师,你的省级展示课,我们局里有几个人也很期待。” 倒计时第八天。 赵文远又动了。 钱丽玲在走廊上截住林宇,面色凝重。 “孙副主任给省级展示的评审组发了一份教学观察指南。 名义上是给所有参展教师的统一標准,但里面有几条摆明了是衝著你来的。” 钱丽玲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给林宇。 指南上清清楚楚写著:评审需重点关注教师是否存在以表演性教学替代系统性教学的倾向,是否存在以热点话题吸引流量而忽视学科基本功的现象。 “表演性教学,热点话题吸引流量。”林宇把这几个词念了两遍,笑了笑, “如果赵教授能把这份精力用在做学术上,他的论文引用次数也不至於七年只有二十次。” 钱丽玲收起手机,嘆了口气。 “別光顾著嘴痛快。赵文远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就是要用正规的学术標准来压你,让你在全省专家面前下不来台。你自己多当心。” “谢谢钱教授提醒。” 林宇把备课本换到左手, “学术標准是用来规范教学的,不是用来当武器的。如果他想玩標准,那我会告诉他什么是標准。” 倒计时第七天。 林宇的备课进入最后打磨阶段。 他的ppt已经定稿,总共四十二页,每一页都经过了至少三遍的修改。 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省级展示的时候,不用ppt。 他要全程用板书。 原因很简单。板书更有现场感,评审能看到他的思维过程,不用去盯那些预设好的幻灯片。 另外,板书的节奏可以根据现场学生的反应实时调整。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赵文远的人在评审席上等著看一个靠ppt演戏的年轻讲师,那他就给他们看一个纯粹用粉笔和大脑征服全场的教师。 这是最高级的回击。 倒计时第三天。 苏晚在课后找到了林宇。这是她第一次在课后主动和林宇单独交流。 她站在教室门口,离他两米远的位置,手里攥著一个文件袋。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色的运动服上。 “这是巧儿让我转交给你的。”苏晚把文件袋递过去,“她的復学申请表,她妈妈签过字了。” “还有她的高考成绩单和退学前的学业成绩单。她的高数……”苏晚的声音顿了一下,“五十八分。” 林宇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成绩单看了看。 “其他科目呢?” “除了高数,都及格了。高数是唯一掛掉的。” 苏晚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她退学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高数课能讲得让人听懂,她也不至於去借网贷修电脑,更不至於掛科退学。” 林宇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她的復学申请,我今天就交到教务处。学籍恢復的手续我会亲自去跟进。” “还有一件事。”苏晚没有立刻走。 她看著林宇,那种审判的视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著审视但不再带有敌意的注视。 “我去纪委做了情况说明。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你最近的表现。” 苏晚停了一下,“我没有替你说好话,但我也没有说你的坏话。事实是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救了雨薇,帮了巧儿,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林宇看著她。 “谢谢。” “不用谢。”苏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微微抿嘴:“省级展示,加油。”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倒计时最后一天。 林宇开始做展示课的最后一次完整排练。 他在空无一人的204教室里,对著底下的空座位讲了一整堂课。 黑板上的板书从左写到右,又从上写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他讲的內容涵盖了概率论在医学、司法、人工智慧三个领域的应用。 他先在黑板左侧写下医学领域的贝叶斯公式推导过程,彻底拆解了假阳性陷阱。 接著在中间区域,用统计学中的条件概率,证明了检方在证据链构建中容易犯下的逻辑谬误。 最后在右侧,直接板书出朴素贝叶斯分类器的底层算法逻辑。 每个领域一个核心案例,三个案例之间用不確定性这根主线串联起来。 板书的逻辑极其严密,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符號。 讲到最后,他在黑板的正中央留了一小块空白。 那个位置,是给现场互动环节预留的。他还搞不清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问题。 但他不需要提前去猜。 十年的教学经验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概率论知识,让他有信心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 晚上回到宿舍,他刚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 第一条,陈雨薇:“林老师,我把您推荐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看到第七章了。习题3.14那道积分换元我推了两个小时没推出来,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討论一下吗?” 第二条,赵磊:“老师!我用python写了一个自动分析股票k线斜率的程序!虽然预测结果全是错的!但能跑通了!我是不是个天才!” 第三条,周昊:“林老师,最新的粉笔课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了。有家mcn机构找我谈签约的事,想用你的课堂內容做一个系列ip,开价很高。您授权吗?” 林宇一条一条回復完消息。 给陈雨薇发了那道积分题的详细推导步骤,並附带了两个同类型的变式练习。 给赵磊回了一个“继续努力,別骄傲”。 给周昊回了“不授权,我的课不做商业化,让他们別白费力气”。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翻了个身。墙上贴著的倒计时牌在黑暗中隱约可见。 还有一天。 他闭上了眼。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睡眠的最后一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正是赵文远。 消息內容很长,但语气异常客气。 赵文远说,他刚从省厅的朋友那里得知了省级展示的最终评审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评审专家。其中一个,是赵文远的博士导师。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赵文远写道,“不用紧张。导师年纪大了,评审標准可能会稍微传统一些。但只要你的课內容扎实,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林宇笑了笑,这老狐狸玩这一出是干啥? 他直接手机熄屏,闭眼躺下。 第28章 凌晨一点,五位评审收到黑材料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微信停留在和林宇的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对面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回。 赵文远扯了扯唇角。 他等这个回復,根本不指望林宇领情。他要的是对方心虚的破绽,或者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软话。 结果对面直接无视。 赵文远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移动滑鼠,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是他整整一周的成果。 文件列表里排著三份扫描件。 第一份,院纪委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他託了行政楼里的老关係弄出来的。三名女生的联名控诉,白纸黑字,每一项指控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几张棋牌室和洗浴中心的监控截图。这是他花钱从学校后街那些老板手里买来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只要认识林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轮廓。 第三份,一张个人徵信报告的截图。十四万七千三百元的债务总额,四张信用卡全线逾期,三个网贷平台的催收红字极其刺眼。 赵文远把这些材料逐一拖进邮件附件框里。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他在正文里敲下一段长长的文字说明。 措辞极其讲究。 通篇没有一句话直接提“请您卡掉林宇”或者“取消资格”。 全是“出於对教育事业纯洁性的维护”。 全是“作为学生向恩师反映的真实情况”。 全是“希望评审组能对参展教师的师德师风进行全面考量”。 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刀刀见骨。 收件人栏里填著一个名字:陈松柏。 苏省理工大学数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资深委员。 也是赵文远当年的博士导师。 赵文远的手指悬在滑鼠左键上,停了三秒钟。 他在评估风险。 如果陈松柏事后问起来,他完全可以推脱自己只是如实反映基层情况。至於老师看完之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老先生自己的判断。 他並不討厌林宇这个人本身。 他忌惮的是林宇代表的那套东西。 如果那种完全不按教学大纲来、全凭个人发挥的野路子教学,在省级平台上拿到了名次,甚至被省厅发文推广。 那他赵文远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体系化教学就会彻底崩盘。 他主持编写的三版全省通用教材,他在省內学术圈苦心经营的话语权,全都会变成笑话。 这是生存空间的爭夺。 他绝对不能让林宇走上那个讲台。 食指重重按下。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短促。 书房恢復安静。 赵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凌晨一点二十分。苏省省会。 陈松柏家。 陈松柏有失眠的老毛病。每晚吞了降压药,还要在书房坐到凌晨才有困意。 平板电脑屏幕亮著,他刚翻完一篇学生投来的论文初稿,正准备拿笔做批註。 邮件提示音在屏幕右上角弹出来。 发件人显示赵文远。 他隨手点开。 五分钟后。 老人的脸色从平淡转为凝重,最后彻底铁青。 他把平板上的举报信截图放大到最大。 三个女生的控诉文字,每一段他都读得极慢。 眉头越皱越紧。 接著是棋牌室监控截图。 最后是那张满是红字的徵信报告。 血压在这一刻明显上涌。 陈松柏是老派知识分子,教书育人四十多年,一辈子最看不得两件事。 学术造假,师德败坏。 前者是欺骗,后者是犯罪。 他看著那些骚扰女学生的文字描述,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混帐东西!这种人也配站在讲台上?” 臥室的门被推开。 何敏慧披著睡袍快步走过来。 “老陈你干什么?大半夜的!” 她看到丈夫涨红的脸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立刻慌了神。 “你又不吃药了是不是?血压多少?” 陈松柏没理会妻子的追问,直接把平板递过去。 “你自己看。” 何敏慧接过平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的反应比丈夫冷静得多,嘴唇紧紧抿著。 “这是你学生发来的?” “赵文远。”陈松柏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降压药吞了一颗,“这个林宇,就是后天省级展示课的参展教师。江海大学报上来的。” 何敏慧把平板放在桌上,看著丈夫。 “材料是你学生单方面提供的,真假你核实了吗?” “举报信是院纪委的存档件。”陈松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个女学生的联名举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造假。” 何敏慧没有继续往下接话。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把降压药的瓶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臥室。 陈松柏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通讯录。 评审组一共五个人。 他是组长。 另外四位分別是:王勇,苏省大学统计系教授。叶婉君,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蔡易,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欧阳清风,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教授。 他逐一编辑消息,將赵文远发来的材料原封不动地转发了出去。 下面附上自己的意见。 “各位老师,后天省级展示的江海大学参展教师林宇,存在严重的师德问题。附件是相关材料,请各位审阅。我个人建议向省厅匯报,取消此人的参展资格。” 凌晨两点。苏省大学教职工宿舍楼。 王勇刚刚结束和研究生的线上討论,正准备洗漱休息。 十分钟前,他还在课题组的群里给学生们推送了一条连结。 正是林宇那堂概率论课的精剪视频。 他附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老师讲概率论的方式很有意思,你们可以学习一下怎么把枯燥的定理讲出实际应用场景。” 三个学生秒回了收到。 王勇正要关掉手机,陈松柏的消息进来了。 他点开附件,一份一份看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纠结。 他其实很喜欢林宇的讲课风格。 他自己教统计学,清楚把贝叶斯定理讲明白有多难。他甚至反覆看了三遍那个视频,记下了几个绝妙的切入点。 但现在,陈松柏的邮件摆在面前。 陈松柏在省內数学界门生故吏遍布,话语权极大。 王勇马上要评长江学者,陈松柏手里有一票推荐权。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见。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开课题组的群聊,长按刚才发的那条连结,点击撤回。 然后编辑了一条新消息。 “刚才发的那个视频先別看了,我发错了。”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没有立刻回復陈松柏。 但他也没有反对。 与此同时。 叶婉君、蔡易、欧阳清风的手机先后亮了起来。 凌晨的消息提示音在三座不同城市的书房里各响了一声。 五名评审,在省级展示开始前四十八小时,全部看到了林宇的这份档案。 窗外秋风扫过乾枯的树枝。 林宇此刻正躺在江海大学宿舍的单人床上沉睡。 呼吸平稳。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著。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全面封杀,已经在黑夜中拉开了大网。 第29章 评审席上的五把刀 省级展示前一天晚上。五名评审专家通过线上群聊进行了一次简短沟通。 陈松柏的態度最强硬。他直接在群里发话。 “这种有严重师德污点的教师,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省级展示的讲台上。 我建议联名向省厅提出异议,取消江海大学的参展资格。” 叶婉君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评审,金陵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教授,四十七岁,性格乾脆。她看完材料后马上回了一条。 “举报信是学生写的,徵信报告是个人隱私,棋牌室照片连时间戳都没有。陈老师,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的?来源合规吗?” 陈松柏被问得一愣,在屏幕前皱起眉头。他打字的手停顿片刻,含糊地回了句“知情人士”。 蔡易是东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五十三岁,圆脸,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他在群里打了一长段话。 “材料触目惊心,但我们是教学评审,不是纪检委。 师德问题应该由其所在学校的纪委和上级主管部门处理,完全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內。我们只负责评教学质量。” 欧阳清风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五十岁出头,典型的技术派,话少。他只回了四个字。 “到现场看。” 王勇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他拿著手机斟酌了很久。 他其实很欣赏林宇的讲课风格,但他是个聪明人。 前几天家庭聚会时,姐姐无意中提了一嘴,说外甥王志海最近在关注一个大学讲师的案子。细节没说,但语气里透著一种別掺和的警告。 王勇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本讲师,去反驳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见,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他打了一段模稜两可的话发送出去。 “陈老师的担忧我理解。但蔡院长说得也有道理,教学评审和师德审查是两条线。 后天的展示课,我建议我们先正常评审。如果教学质量確实不行,那公事公办打低分就是了。如果教学质量过关,师德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他没有提自己之前给学生推荐过林宇视频的事,更没有提自己已经悄悄把那条连结刪了。 陈松柏对王勇的这种態度很不满,但四比一的局面让他无法强推取消资格的提议。他退了一步。 “好。那后天正常评审。但我会严格按照教学规范標准来打分,一分都不会多给。” 群聊到此结束。五个人各怀心思,手机屏幕相继暗了下去。 展示课当天。 清晨六点半,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上还掛著晶莹的露水。江海大学204教室的门还没开,走廊上已经有人了。 最早到的是隔壁班一个叫孙浩的男生。他带了一把摺叠小凳,往门口一放就坐下了。手里还拿著两个肉包子在啃。 苏晚七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她看了一圈,发现不全是林宇自己班上的学生。 有经管学院的,有法学院的,甚至还有几个穿著其他学校校服的高中生。 “同学,你们也是来听林老师课的?”苏晚忍不住问前面两个穿校服的男生。 其中一个男生兴奋地点头。 “对啊!我们从隔壁市坐早班高铁过来的。网上那个概率论视频太猛了,我们数学老师自己都在看。今天这堂课可是省级展示,肯定有大招。” 高中生继续补充。 “我们班主任本来不批假,我把视频给他看,他看完直接发话,让我去,顺便帮他记一份完整的笔记回来。 林老师的课,现在在高中理科圈子里可是神级教材。” 苏晚听完,转头看向讲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居然成了別人眼里的神级教师。 八点钟,教室门开了。 一百二十个座位在三分钟內被抢空。没抢到位置的学生开始往走廊上搬凳子。有人从隔壁空教室拖了长条塑料椅过来,有人直接把书包垫在地上坐下。 周昊带著他的手机支架和备用充电宝,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架好了设备。他今天准备全程录製。 教务处主任刘兴业和院长张国栋八点半来到走廊。看到这阵仗,两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坐得下?”刘兴业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国栋看著挤得水泄不通的教室,压低声音交代。 “別管坐不坐得下,维持好秩序。只要不出乱子,人越多,展示效果越好。” 八点四十五分。林宇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教室。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根粉笔。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场面震了一下。 教室里塞了將近两百个人。走廊上还有几十个伸著脖子往里看的。窗户全开著,外面的人踮著脚尖趴在窗台上。 秋天的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些许凉意,把前排女生的头髮吹得微微扬起。 林宇站在讲台前,扫了一眼拥挤的教室和走廊,对著离窗户最近的学生开口。 “把另外几扇窗也打开吧。声音传得出去就行,知识又不怕吹风。” 台下的学生们鬨笑起来。原本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压抑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下来。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手里拿著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讲台。赵磊坐在她旁边,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破天荒地拿出了纸笔。 八点五十分,五名评审专家从教学楼侧门进入教室。 张国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陈老,您能来指导,真是我们江海大学的荣幸。各位专家辛苦了。” 陈松柏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连客套话都没说一句。 他灰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部线条硬朗挺拔。 他走进教室时没有看讲台上的林宇,径直坐到了最左边的位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翻开空白页,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和“教学评审记录”几个字。 叶婉君踩著高跟鞋走进来,视线在林宇身上停留了两秒,拉开椅子坐下。 蔡易笑呵呵地跟张国栋打了个招呼,落座后就开始翻看桌上的评分表。 欧阳清风四处打量了一下爆满的教室,眼里闪过几分意外。王勇则全程低著头,避开了林宇的视线。 林宇注意到了五位评审入座时的微妙氛围。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没有人冲他点头示意。 五双眼睛里,有冷淡的,有审视的,有保持中立的,还有好奇的。 但没有一双是友善的。 林宇心里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评审就是这个风格,並没有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默的那四十八小时里,赵文远的邮件已经在五个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九点整。上课铃声打响。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两百多人的空间里,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林宇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正中央。 他没有开投影,没有打开电脑,甚至没有带教案上台。黑板被他提前擦得乾乾净净,整面墙都是大片的空白。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將近两百个学生,和评审席上五名专家的注视。 他的站姿很隨意,没有刻意挺直腰板,也没有那种面对领导视察时的紧张侷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同学们好。今天这堂课的主题只有一个问题。” 他转回身,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大字出现在黑板中央。 “数学,到底能改变什么?” 字跡苍劲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写完这几个字,林宇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有人说,数学是用来考试的。有人说,数学是用来折磨人的。 还有人说,除了买菜算帐,这辈子根本用不到微积分和概率论。” 林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视线扫过全场。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数学,去拆解这个世界的谎言。” 赵文远坐在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他特意选了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林宇的背影和陈松柏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凌晨三点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陈松柏。 內容只有六个字:“导师,辛苦您了。” 陈松柏没有回覆。 但他来了。 而且从进门开始,陈松柏的脸就一直绷著。 赵文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嘴角上扬,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觉得,这就够了。 第30章 九点半,全场屏息等开盘 林宇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给大家讲几个故事。”林宇的声音不高,但两百多人的教室里,连走廊上踮脚伸脖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我自己的课堂上。” 他没有提陈雨薇的名字,也没有刻意渲染当时保研路上的紧张气氛,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了一个女生在校园里遭遇暴力拖拽的客观事实。 坐在第二排的陈雨薇攥紧了手里的中性笔。她清楚林宇在说谁。那种被拖拽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但很快被讲台上那个从容的身影压了下去。 “当时我赶到现场,把人拉了回来。”林宇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前排,“但我不是靠蛮力。我用的是这个。”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半截粉笔的中段。 教室右侧的墙壁上钉著一块软木公告板,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和考研辅导的海报。距离讲台將近六米。 林宇手腕向內一翻,猛地发力。 “篤。” 一声闷响。那半截粉笔横跨六米空间,精准地扎进软木板正中央,没入大半截,周围的软木碎屑簌簌掉落。 教室里瞬间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走廊上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 坐在后排的周昊赶紧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把镜头对准那块软木板。他太清楚这一手的含金量了。 距离林宇上一次在防身课上做这个演示,已经过去了將近两周。今天这一次的精准度和力道,完全跨越了普通人的认知极限。 前排评审席上,欧阳清风的身体微微前倾。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悬在评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陈松柏依然板著脸,但眉心的皱纹明显收紧了几分。 “力矩,角速度,空气阻力係数。”林宇收回手,拍掉指尖沾上的白灰,“这些高数课本上枯燥的概念,在关键时刻能救我学生一命。这是数学能改变的第一件事,它能让弱者保护自己。”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身按下多媒体讲台的开关。 投影屏幕缓缓降下,亮起的画面是一个证券交易软体的实时行情界面。 代码,名称,昨日收盘价,分时线,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两百多人面前。 林宇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二十六分。 “第二个故事,关於钱。”林宇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侧快速写下三个数学框架,“这只股票,我昨晚分析过它的k线结构、成交量分布和主力资金流向。”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用到的数学工具包括,用傅立叶变换做周期分析,用马尔可夫链做状態转移预测,用贝叶斯推断做多因子概率估计。” 每一个公式框架旁边,他都用最直白的语言標註了对应的现实含义。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转过身。 “我的预测是,今天九点三十分开盘后,这只股票会在短时间內出现明显上涨。”林宇看著台下,“具体幅度我不做精確预测,但趋势方向我有超过九成的把握。” 台下瞬间炸开了一层嗡嗡的低语。 后排的赵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室友,偷偷掏出手机点开炒股软体。 林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掛钟的秒针滴答走动。 九点二十八分。 “离开盘还有两分钟。我们一起看。” 整个教室,连同走廊上的几十个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缓了。 投影屏幕上,行情软体的界面静止不动,红绿相间的数字停留在昨天的收盘状態。 九点二十九分。 九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教室后排最靠门的位置,赵文远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哪怕出一点偏差,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教学事故。只要开盘后股票横盘,或者微跌,林宇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专业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儿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评价这种譁眾取宠的行为。 九点三十分整。 屏幕上的数字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台下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第四秒。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开盘价直接高开百分之一点八。 紧接著,第二笔大单砸入,第三笔,第四笔。 价格线笔直地往上拉。 五秒之內,涨幅从百分之一点八躥到百分之二点五。 十秒之后,突破百分之三点一。 买盘疯狂涌入,底部的成交量柱状图节节攀升。 教室里先是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紧接著,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了一句响亮的“臥槽”。 这一声成了导火索,整间教室彻底沸腾。 “真涨了!” “这他妈是玄学还是数学?” 走廊上的学生拼命往前挤,想看清屏幕上的分时线。 坐在前排的苏晚紧紧盯著屏幕跳动的数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想起那张高利贷合同,如果林宇能把股市算得这么准,那拆解一个网贷平台的资金炼简直易如反掌。 林宇站在讲台边,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拿起遥控器,平静地关掉投影仪。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学生恋恋不捨地盯著收上去的幕布,脸上的表情极为震撼。 “今天这只股票大概率会涨停。”林宇把遥控器放回桌上,“但这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我展示这个案例的唯一目的,是告诉你们,数学模型在金融领域的预测能力真实存在。但模型永远做不到百分百准確。” 他拿起黑板擦,把刚才写下的公式擦掉一半。 “概率思维的核心,不是去寻找確定性。是对不確定性进行量化管理。” 走廊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林宇转回黑板,粉笔再次落下。 “数学能改变的第三件事,也许是所有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化的汽车侧面轮廓,线条流畅利落。在轮廓旁边,他写下了流体力学的基础方程。 “你们每天坐的汽车,车身曲线的每一个弧度,都是微积分优化的结果。”林宇转头看向台下,“风阻係数降低零点零一,一辆车一年能省下多少油?全国两亿辆车,一年能省多少碳排放?”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林宇没等回答,手里的粉笔继续移动,在汽车下方画了一个简化的ct扫描成像原理图。 “你们去医院做的ct,背后是拉东变换。” 他在黑板上列出一组复杂的积分公式。 “一组组x射线穿过身体,数学把这些射线的衰减数据重建成三维图像。没有这个算法,医生只能给你拍平面x光片,九成的早期肿瘤根本发现不了。” 粉笔不停。 每讲一个案例,黑板上就多出一个板块。 汽车。 医疗。 天气预报。 桥樑建设。 四个板块,四个行业,四组底层的核心数学公式,全部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在黑板上。 林宇的字跡工整得惊人。板书的逻辑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极为清晰的知识脉络图。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连评审席上的蔡易都不自觉地直起了腰,原本用来和稀泥的笑脸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专注。 林宇在四个板块下方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这些,只是数学已经做到的事。” 他把最后一点粉笔头扔进粉笔槽,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数学即將做到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有没有一种可能。”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落地的声音。 “让一个人用一天的时间,学会別人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知识?” 这句话拋出来,教室里瞬间炸开。 学生们面面相覷。 一天学会一年的知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课堂教学的范畴,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方夜谭。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猛地抬起头。 他作为计算机系的主任,主攻方向就是人工智慧和深度学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站起来。 他隱约猜到林宇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那是他自己在实验室里带著团队苦苦攻关了三年,砸进去上百万科研经费,至今没有实质性突破的领域。 林宇转过身,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笔。 “要实现这个目標,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数学架构。” 他在黑板最中央预留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七个字。 第31章 现场搓了个AI “答案是人工智慧。” 林宇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但台下的反应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瞬间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动静。后排已经有人开始翻书包找笔记本,拉链声响成一片。 评审席上。 欧阳清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评分表。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譁眾取宠?”后面跟了一个重重的问號。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叶婉君侧头对旁边的蔡易低声开口:“他不会真的要当场写代码吧?” 蔡易摇了摇头,脸上的和稀泥式笑容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严肃。 林宇转身,在黑板正中央预留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 实现。 “我说的不是概念,不是幻灯片上的流程图,更不是那些喊口號的未来趋势。”林宇把粉笔扔进槽里,拍掉手上的灰,“我要在这堂课上,带你们实现一个能和人对话的程序。”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兴奋,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处於两者之间的那种“不可能吧但好想看”的状態。 林宇走到多媒体讲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纯黑底色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左侧是一段已经写好的基础代码框架。 “这部分是我提前写好的基础结构。”林宇指著屏幕,“就像盖房子,地基我打好了。里面包含自然语言处理的基础分词模块和最底层的对话逻辑。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上面盖楼层。” 他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手指落下的瞬间。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猛地涌了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人工智慧基础架构”教学】 【当前课堂:87名学生高度专注,理解“自然语言处理基本原理”】 【返还触发:ai架构·精通级!代码工程·宗师级!】 海量的知识在零点几秒內灌入大脑。 不是碎片化的概念,而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从底层算法到工程实现的全栈知识体系。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注意力机制的数学原理、大语言模型的训练范式,所有这些原本需要一个顶级团队花费数年才能积累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他的本能。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速度,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加快了。 键盘发出连串的脆响。 一行,两行,十行,三十行。代码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淌出来,每一行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函数调用都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他在讲话,语速平稳,从未停止。 “注意看这一段。我用的是朴素贝叶斯分类器来做意图识別。也就是当你说一句话的时候,程序会先分析你这句话的每个词,然后计算你最可能的意图是什么,是在问问题,还是在閒聊,还是在求助。” 他边打字边讲解,投影屏幕上的代码实时翻滚更新。 台下的学生们全部停止了一切与听课无关的动作。 几个压根没带笔记本的男生急得抓耳挠腮,左右看了看,直接把身上的浅色外套脱下来铺在课桌上,拔出原子笔,在衣服內侧的面料上开始疯狂抄写屏幕上的核心代码。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林宇的侧脸上。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从太阳穴深处传来。系统返还的知识量太庞大了,大脑正在高速消化整合,生理上的负荷开始显现。 林宇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眩晕硬生生压下去,手上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二十分钟。 从第一行新代码到最后一个分號。 林宇在全场近两百人的注视下,硬生生敲出了一个具备基础对话能力的程序核心。 他按下回车运行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白色对话框,光標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需要一个志愿者。”林宇转过身。 唰。 三十多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指了指第四排靠走道的一个男生:“你来。” 那个男生叫吴凡,大三计算机专业,平时在班里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他走上讲台,站在电脑前,手明显有点发抖。 林宇在旁边接了一个外置麦克风,连上了语音转文字的模块。 “直接说话就行。想问什么问什么。” 吴凡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两秒,对著麦克风说了第一句话:“你好,你是谁?” 语音转文字模块將声音实时转化为文字,输入进对话框。 等待了不到一秒钟,屏幕上弹出了回復。 “你好。我是一个基於概率推理和自然语言处理的对话程序。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教室里瞬间安静。 紧接著,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凡愣住了,转头看了林宇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看向屏幕。他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那……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序的回覆几乎是即时的。 “我无法获取实时天气数据,但根据我的训练语料,江海市十月中旬的平均气温约为十八至二十三摄氏度,降水概率较低。如果你需要准確天气信息,建议查看气象局官网。” 后排不知道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这是演的吧!” 林宇向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你上来。” 那是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看起来是外院来凑热闹旁听的。他被林宇这么直接点名,搞得有点侷促,犹犹豫豫地走上了讲台。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和它对话的人。”林宇把位置让给他,“想问什么隨便问,越刁钻越好。” 格子衫男生站在麦克风前,愣了好几秒,脑子一抽,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才能找到对象?” 全场哄堂大笑。 但笑声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屏幕上的光標正在闪烁,程序真的在处理这个毫无逻辑边界的私人问题。 三秒钟后,一行一行的文字输出了出来。 “根据社会心理学研究和人际关係理论,以下建议可能对你有帮助。” “第一,注重个人外表的整洁和得体,第一印象在人际交往中占据重要比重。” “第二,提升个人气质,阅读和运动是两个有效途径。” “第三,发展个人事业或学业,稳定的自我价值感是建立健康关係的基础。” “以上信息仅供参考。找到对象並非难事,关键在於成为值得被选择的人。” 教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被重重击中后,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失语状態。 这个答案粗糙吗?很粗糙。 逻辑简单吗?非常简单。 但它是真的。 一个二十分钟前还不存在的程序,刚刚独立处理了一个开放性的社会学问题,並给出了一个逻辑完全自洽的回答。 格子衫男生呆呆地站在电脑前,嘴巴半张著,完全忘了下台。 评审席上。 五把椅子上的五个人,脊背全部挺得笔直。 欧阳清风的右手在大腿上死死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他在计算机领域深耕了二十多年,带过无数研究生,做过无数项目。 此刻他心里翻腾著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內完成的。 即使有预先搭好的底层框架,即使把所有的算法库都背得滚瓜烂熟,要在二十分钟內手敲出这么一个具备意图识別和生成能力的逻辑闭环,也是天方夜谭。 但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就在又有两名学生激动地站起身,准备上台体验时。 投影屏幕上的对话框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不是学生提问生成的,是系统底层自动弹出的提示。 “当前网络连接已断开。部分依赖云端语料的功能受限。请恢復网络后重新提问。” 林宇皱了一下眉头。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是个大大的红叉。没有信號,连紧急呼叫的標誌都没有。 周围的学生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掏出手机。 “怎么没信號了?” “我也是!校园网的wi-fi也断了!” “什么情况?基站坏了吗?” 距离江海大学两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指挥车內。 王志海盯著监控屏幕上刚才传回的最后几秒课堂画面,看著那个程序给出的回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切断周边所有频段网络!开启最高级別信號屏蔽!”他对著对讲机下达指令,语速极快,“一队跟我马上进场,控制教学楼所有出入口!” 林宇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窗外。 秋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教学楼侧面的內部停车场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车顶上却架著伞状的特殊天线。 他的视线越过窗台,落在了远处的操场上。 操场边缘的长椅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面朝教学楼的方向,手里举著某种黑色的通讯设备。 距离很远,但林宇认出了那个人。 他在江海市局官网上看到过那张照片。 王志海。 他来了。 而且,他带了全套的信號屏蔽设备,把这栋教学楼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林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轻轻放在讲桌上。 看来这堂课,要提前下课了。 第32章 他们关掉了整栋楼的信號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微弱的骚动。 几个学生低头反覆按著手机屏幕,小声嘟囔著怎么连4g信號都没了。校园网的wi-fi图標也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感嘆號。 林宇站在讲台上,视线越过窗台,落在远处操场边缘那两辆白色的全顺商务车上。秋风吹过梧桐树冠,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向地面。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公开课上现场构建了一个具备基础逻辑的ai程序,並且成功运行。 这件事的性质,在国安部门的评估体系里绝对属於高危级別。 王志海带人切断了整栋教学楼的信號,这就意味著所有的外部直播流和云端同步都被强行掐断了。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他心里反而鬆快了不少。 这堂课后半部分的深度內容不会实时流传到网上,某种意义上,这恰好保护了他。省去了后续很多需要解释的麻烦。 课还得继续上。 林宇伸手敲了敲多媒体讲桌的边缘,把全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大家不用看手机了,没网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內容。” 他握住滑鼠,关掉程序里需要调用云端搜索的模块,將整个系统切换到纯本地离线运行模式。 “ai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在於它能不能连上网际网路,而在於它的底层逻辑。” 林宇转身面对黑板,拿起半截粉笔,“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这个程序最核心的一个模块。它是怎么听懂人类语言的。” 话音刚落,脑海深处猛地涌入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凉感。 【当前课堂:持续教学中,学生专注度维持在极高水平】 【追加返还:第二代ai架构精通级,含图像生成与短视频生成基础能力】 一阵明显的眩晕感袭来。这次的知识量极其庞大。林宇单手撑住讲台边缘,稳住身体的重心。 海量的数据结构、生成对抗网络模型、扩散算法的底层数学推导,迅速在脑海中拆解、归位,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原有的知识体系中。 他很快適应了这种高密度的知识灌输,呼吸恢復了平稳。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流程图。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声波被转化为文字,文字被拆分成独立的词语,每个词语被映射为一个多维的数字向量,最后这些向量在庞大的资料库中寻找最近邻的匹配结果。 “看著这个图,你们是不是觉得特別复杂?”林宇停下笔,视线扫过前排的学生,“其实它和你们日常做的一件事一模一样。谁来跟我猜个拳?” 赵磊坐在第二排,立刻举起了右手。 “好,赵磊。”林宇看著他,“你准备出什么?” 赵磊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林老师,这不能说吧。说了你不就贏了?” “那你在出拳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猜你会出什么啊。” “怎么猜?” 赵磊认真想了想:“看你上把出的什么。你要是连著出了两把石头,这把大概率得换剪刀或者布。我就照著这个规律出。” “非常准確。”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洁的概率推断公式,“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基於歷史数据进行概率推断,然后选择最优策略。ai做的事情和你一模一样。” 林宇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的公式。 “你在脑子里靠经验和直觉算,它在硅基晶片里用贝叶斯公式和矩阵运算来算。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这个极其生活化的类比,瞬间把整个教室的理解门槛拉到了最低。连走廊上只听了后半段外院学生,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长嘆。 林宇接著拋出第二个例子。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宇问。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回答:“字面意思,夸今天天气好。” 林宇摇摇头:“如果是你妈妈,在你周末睡懒觉一直睡到中午的时候,拉开窗帘对你说这句话呢?” 全场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个女生立刻反应过来,大声改口:“那是在骂我。暗示我赶紧起床出去活动,別一直瘫在床上。” “如果是你同学,在连续下了一整周的暴雨,明天就要考一千米体测的时候,突然对你说这句话呢?” 旁边一个男生接话:“那就是谢天谢地,明天终於不下雨,可以正常体测了。” 林宇把粉笔按在黑板上,在“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下面画了三个分支。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有完全不同的含义。ai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语境全部量化,计算出每一种潜在含义的概率,然后挑出那个概率最高的,作为它的回应依据。这就是上下文理解。” 台下彻底没有人再去纠结手机信號的问题了。 所有学生,包括那些没抢到座位只能坐在书包上的,包括那些把浅色外套铺在桌子上当草稿纸的,全部全神贯注地盯著讲台。 周昊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他的手机虽然断了网,但本地录製功能完全不受影响。他死死地按著录像键,屏幕上的红色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著。 第一排的评审席上,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叶婉君手里的签字笔一直悬在评分表的上方。她根本顾不上低头去写评语打分,生怕视线一挪开,就错过了黑板上的某一行关键推导。 蔡易那张总是带著和气笑容的圆脸绷得很紧。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两大页,字跡潦草飞快,完全是在做速记。 欧阳清风的动作最夸张。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直接把那份印著“教学评审”的表格翻到了背面,拿著笔疯狂抄写林宇刚才在屏幕上展示的核心代码框架。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林宇的板书已经铺满了整面主黑板,又顺延到了侧面的第二块副黑板上。 他讲了词向量的基本概念,讲了注意力机制是如何让ai学会抓取句子里的重点的。他甚至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ai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概率採样本身带有隨机性。它不是在题库里找標准答案,而是在计算最可能接在后面的那个词。算偏了,就成了胡说八道。” 数学、统计学、计算机科学。三个庞大学科的理论壁垒,在林宇的粉笔下被彻底打通。它们变成了一条河流的不同支流,最终匯聚成一套清晰可见的底层逻辑。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几乎没有间断过。 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知识节点被点亮。林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人工智慧领域的认知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他已经不仅仅是理解现有的技术框架了。他开始看到那些主流架构的致命缺陷,甚至看到了突破这些局限性、实现真正通用人工智慧的可能路径。 这种感觉很危险,也极具诱惑力。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 这是一堂给本科生上的公开课,不是国家级的科研前沿討论会。把基础架构讲透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那些超前的东西,留在脑子里就好。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九点五十五分。 六十分钟的展示课时间到了。 林宇放下手里仅剩的一点粉笔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笔灰,转过身,面向第一排的评审席。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林宇的语气平稳客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是提问和互动环节。时间交给你们。” 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將近两百个人的注意力,整齐划一地从林宇身上转移到了评审席。 五位来自省內顶尖高校的教授,脸上的表情各异。但他们看著林宇的状態,已经和八十分钟前刚进门时截然不同。那里面有震撼,有不解,也有极深的探究。 坐在最左侧的陈松柏放下了手里的老式钢笔。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的皱纹刻著常年治学带来的严厉与刻板。 他没有翻看评分表,也没有提问任何关於教学方法或者刚才那些数学推导的问题。 陈松柏盯著林宇,声音低沉、稳重,带著几十年学术生涯积淀下来的压迫感。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反应快的学生瞬间屏住了呼吸。 坐在最后排靠门位置的赵文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在场只要是写过论文、做过学术的人,都能听懂这个问题的潜台词。 这位省內数学界的泰斗,是在当著两百多人的面,直接发问: 你是不是抄的? 第33章 举报信被当眾念出来 陈松柏的问题拋出后,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些研究,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林宇没有犹豫。 “不是。” 陈松柏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大谈特谈自己的研发过程,甚至做好了当场拆穿对方学术造假的准备。 “ai架构的底层框架参考了目前公开发表的多篇顶级论文,包括transformer架构的原始设计和gpt系列模型的训练思路。 课堂上展示的程序,部分基础代码是我提前搭建好的。现场完成的是上层的对话逻辑和语义理解模块。” 林宇语气平淡,措辞精准。“用一句话总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完成了最后一步。” 陈松柏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抬起头,注视著讲台上的年轻人。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评审席上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台下的学生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这场高水平的对话。 叶婉君接过话头:“你提到的注意力机制在长序列文本上的计算复杂度是o(n2),有没有考虑过优化方案?”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稀疏注意力和线性注意力是两个主流方向。前者通过局部窗口加全局锚点来降低复杂度,后者用核函数近似来把平方级降到线性级。” 林宇转过身,指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各有优劣。具体选择取决於应用场景。如果是处理长篇法律文书,我建议用稀疏注意力。如果是实时语音转写,线性注意力更合適。” 前排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疯狂记笔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漏掉一个字。 叶婉君的笔终於落在了评分表上。她在“学科前沿掌握度”一栏打了满分。她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学者,但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对答如流且逻辑严密的,林宇是第一个。 欧阳清风的问题更加尖锐。他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在课堂上演示的这个程序,如果持续叠代优化下去,理论上可以达到什么级別的对话能力?” 林宇想了想,语气十分客观:“如果数据量和算力足够,可以达到接近人类日常对话的流畅度。但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还差得很远。” 欧阳清风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距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还差得很远”这句话,暗示著林宇对通用人工智慧的路径有自己的思考。 一个二本讲师,在谈通用人工智慧的可行路径。 这件事情本身就荒谬得让人无法用常理解释。 欧阳清风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很清楚林宇刚才隨手敲出来的代码里藏著多少含金量。 那是很多顶级实验室砸了几千万都未必能跑通的逻辑闭环。 蔡易问了一个教育学角度的问题。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你认为ai在教学领域的应用前景是什么?会不会取代教师?” 林宇摇头,回答得很乾脆: “ai是工具,不是替代品。它能做的是降低知识的获取门槛,让学生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在思考和创造上。 但教育的核心不是传递信息,那是搜寻引擎就能干的事。” 林宇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教育的核心是点燃火焰。这个,ai做不到。” 蔡易的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一段批註,然后抬头看了陈松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这个人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教学天才。 四个评审的提问结束。 陈松柏一直没有进行第二次提问。他沉默著坐在最左边的位置,手指翻著那个老式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翻到了他出发前在扉页写下的那几行字。那是赵文远邮件里的关键信息摘要。 举报信,棋牌室,网贷。 他的手指在“举报信”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接著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了。 陈松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纸。 那张纸被折成了三折,纸面上的列印字体清晰可见。 “林宇老师。”陈松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在开始我的评审意见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当面回答。” 他把那张纸展开,举在胸前的高度。 “我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份关於你的材料。其中包括一份由你的三名女学生联名提交给院纪委的举报信。举报內容涉及你对在校女学生的骚扰行为。” 教室里炸了。 嗡嗡声瞬间四起。人群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学生们面面相覷,后排有人小声惊呼。 张国栋坐在教室侧面的嘉宾席上,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文远的方向。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低著头,表情晦暗不明,嘴边的线条既不是笑也不是冷,但藏著一种隱隱的得意。 苏晚在第三排坐著。听到“举报信”三个字的瞬间,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陈雨薇和张小曼。三个人的脸色同时煞白。 她们的举报信。那份她们以为只有院纪委知道的举报信。被拿到了省级评审的公开课堂上。 她们此刻唯一的念头是,这是谁泄露的? 林宇看著陈松柏手里的那张纸。 他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等陈松柏把话说完。 陈松柏直直地盯著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秋风把窗外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两百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的。” 两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张国栋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完了,全完了。江海大学的脸今天算是丟到省里去了。 赵文远在后排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压抑的快意。 陈松柏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你承认了?” “举报信上写的那些事情,是之前的我做的。”林宇站得很直,没有低头,没有迴避任何人的注视。 “我不否认,也不辩解。那是我犯过的错。我已经当面向三位同学道了歉。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们原谅,但我在用行动弥补。” 他顿了一下。 “如果各位评委认为这件事影响了我参加展示课的资格,我接受任何处理结果。 但这堂课上我讲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行代码,教给学生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真实的。这两件事,请分开看。” 赵文远觉得这就够了。 认了就行。不管林宇说得多漂亮,一个被举报骚扰女学生的教师,在省级公开课上当眾承认了自己的劣跡。 这对他的公信力和未来的学术生涯,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文远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展示结束,他要怎么跟陈松柏表达遗憾。 他要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把江海大学的责任摘乾净,同时把林宇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第三排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苏晚站了起来。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下巴微微抬起,声音稳稳的。 “陈教授,我就是举报信的起草人之一。”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转移。 陈松柏的眉毛微微一挑。 苏晚深吸一口气:“举报信上的內容是事实。他以前確实做过那些事。但我要补充一件事。我已经去院纪委做了情况说明。 举报信保留备案,但我如实反映了他最近一个月的表现。” 她停了一下,给自己鼓了鼓劲。 “他救了我的室友。他帮我们追查害了同学的校园贷平台。他在课堂上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这些事我不会因为以前的恩怨而假装看不见。” 旁边的陈雨薇也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苏晚轻,但也足够让全场听见:“他现在確实是一个好老师。” 张小曼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也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赵文远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三个女生坐下后,教室侧面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又站起了一个人。 穿灰色卫衣,圆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他掏出的证件不是学生证。 “我是国家安全部门江海市局工作人员李文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 “关於林宇老师的另一件事,我可以做证。” 第34章 国安部的人站起来了 李文浩站在教室侧面靠窗的位置。 他从夹克內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单手翻开,举到胸口高度。 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刚好打在上面,证件表面的国徽闪了一下。 两百多人的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了那枚国徽上。 前排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瞬间闭上了嘴巴。 “我受上级指示,就一起涉及校园安全的案件,做一个简要说明。” 李文浩的声音不大,语调是標准的公务陈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近期,林宇老师在一次教学活动后,发现两名外籍交换生涉嫌对在校女生实施暴力侵害。他第一时间制止了侵害行为,並保护了受害学生。” “此后,他主动提供了一份针对校园非法贷款平台星途贷的详细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包含实际利率计算、合同违法条款梳理以及资金流向初步分析。”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在场的学生和老师都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跨出了一堂公开课的范畴。 李文浩继续往下讲,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他提供的报告,对我部门正在进行的一项执法行动產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相关案件已经进入正式侦办阶段。具体细节涉及保密,不便透露。” 他停顿了一秒,环视全场。 “但有一点可以明確。林宇老师在此过程中的配合是主动的、无偿的。他的出发点,是保护自己的学生。” 说完这段话,李文浩把证件收回口袋。 他的视线越过几十排座位,最后落在评审席最左侧的陈松柏脸上。 “以上情况属实,我愿对此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李文浩坐下了。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陈松柏坐在评审席上,手里的那张举报信复印件还举在胸前。 但那个高度已经无意识地降下去了几寸。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派学者,脸上交替闪过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震惊,犹疑,以及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赵文远发给他的材料是真的。 林宇自己也当眾承认了。 但赵文远隱瞒了另一半事实。 救学生,查网贷,协助国安办案。 这些庞大的信息量加在一起,完全推翻了整个事件的敘事结构。 一个愿意冒著风险去救学生、愿意为了退学学生去硬刚黑產平台的老师。 他以前的那些劣跡,在这些实打实的行动面前,產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 陈松柏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回了公文包的最里层。 他没有转头去看赵文远的方向。 但这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本身,代表著一种决绝的態度位移。 坐在旁边的王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刚才一直悬著心。 万一事態失控,国安部的外甥牵涉其中,他夹在中间根本没法做人。 现在李文浩出面做了官方背书,他不需要暴露自己和王志海的亲属关係。 事情被牢牢按在了可控范围內。 叶婉君拿过评分表,在最后一栏快速写下几个字,隨后合上了钢笔帽。 蔡易脸上的和气笑容又回来了。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教学质量:优。其他问题不在评审范畴。” 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赵文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经歷了一轮极为精彩的色谱演变。 从最初的得意,到三名女生站起来时的僵硬,再到李文浩亮出证件时的铁青。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国安部的人出面给林宇做人格背书。 这是他做梦都没有预见到的死局。 更致命的问题紧接著砸进他的脑子。 他把举报信发给陈松柏这个动作,现在变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举报信的原始来源是院纪委的保密存档。 他拿到复印件的渠道本身就严重违规。 万一上面顺著这条线往下查。 赵文远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宇始终站在讲台上。 从陈松柏拿出举报信,到三名女生发声,再到李文浩做完证。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辩解,不卖惨,不邀功。 该承认的错直接认下,该让別人说话的时候就退到一边。 直到李文浩坐下,他才重新走到黑板正前方。 “各位评委,提问环节还有其他问题吗?” 五位评审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举手。 陈松柏盯著讲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让教室里所有人都记了很久的一句话。 “年轻人,你的课教得很好。” 这句话从一个原本打算在学术圈彻底封杀他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过任何一张奖状。 评审环节正式结束。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收走了五份评分表。 林宇在讲台上把散落的粉笔头拢到一起,放进粉笔盒。 他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槽里的白色粉笔灰掸乾净。 台下的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场。 有人在低头整理刚才记下的笔记。 有人举著手机,对著黑板上那几组核心的板书拍照。 还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那个ai程序的底层逻辑。 陈雨薇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在页面最底部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號。 星號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散场的过程拉得很长。 走廊上的人流拥堵了將近十分钟才慢慢疏散。 赵文远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几乎是在评审结束的第一秒钟,他就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太大,大腿撞到了课桌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从后门溜出去,低著头,步子迈得极快。 这背影和一个半月前考核课结束后的那次离场完全重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走得更急,背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著他咬。 林宇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朗气清。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 教学楼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慢慢盖到了远处的绿化带。 他顺著石板路,走到人工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河面上漂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风吹过水麵,盪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水波纹。 他抬起头。 远处操场边缘的那两辆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 车门关著,没有人下来。 王志海肯定坐在车里看著这边。 林宇心里很清楚,从今天开始,自己要被国安重点关注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江海大学最烂的水课讲师,每天发愁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椅上。 二十米外的车里坐著国安部的人专门盯梢。 省內五所顶尖高校的教授刚刚安静地听完了他的一堂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林宇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张国栋。 內容只有一句话。 “省厅的人刚打电话过来了,让你准备一下,下周去省城领奖。” 林宇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唇角往上提了提。 他把手机按灭,重新揣回口袋,继续看著河面上的落叶。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换季时特有的咸腥味。 与此同时。 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內。 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王志海刚从江海大学返回。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在了会议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纸质文件。 標题是:林宇省级展示课现场评估。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沈磊手写的一行字。 “建议將观察对象林宇的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a级的全称是: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需要国家层面保护的特殊民间人员。 王志海拔开钢笔帽,在那行字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这份文件推到一边,翻开压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江海大学在校贫困生专项补助的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写著一个名字。 张巧儿。 下方的备註栏里有一行列印的小字。 “学费由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承担。” 王志海看著这个名字,在审批栏签下了第二个名字。 他把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去查赵文远。” 王志海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磊。 “查他手里的举报信是怎么拿到的。” 沈磊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指令。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赵文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顺便查查他名下的所有科研经费流水,还有他跟省厅那个陈松柏私底下的利益往来。 既然他喜欢玩举报这套,我们就让他看看,国家机器是怎么查人的。” 第35章 两百公里外的旧行李箱 安徽,定远县。 一个离镇中心三公里远的村子。张巧儿家的房子是两层小楼,外墙只刷了水泥没贴瓷砖,露著灰扑扑的本色。 二楼阳台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子那儿打了补丁,针脚粗但结实。 张巧儿在一楼的房间里收拾行李。 二十寸的行李箱打开摆在床上。和半年前离开学校时带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箱子里目前只放了两样东西,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的《高等数学》。 书的封面已经卷边了,但內页乾乾净净,没有一处笔记。过去她从来没看懂过这门课,每次翻开书都觉得像在看天书。 但现在,她把这本书平平整整地压在箱子最下面,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手机响了。 苏晚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 张巧儿按下接听键,屏幕里挤进来三张脸。苏晚、张小曼、陈雨薇,三个人凑在307宿舍的那张上铺前面,对著镜头用力挥手。 “巧儿!你行李收好了没?”苏晚凑得最近,屏幕都快装不下她的脸了。 “差不多了。”张巧儿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转身继续叠衣服。 “明天几点的车?”陈雨薇在旁边问。 “下午两点的高铁,六点到江海。” “你到了直接来宿舍!我们给你占了床!就还是原来那个位置!”张小曼的嗓门在手机那头炸开来,震得扬声器嗡嗡响。 张巧儿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堆著的缝纫机零件。那是她妈在家接的外活,按件计酬,一件两块五。 她的学费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 教务处三天前打来电话,说有一笔国家专项教育扶持基金,全额覆盖她復学后的学费和住宿费,另外还有每月六百块的贫困补助。 她妈妈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发抖,掛了之后坐在凳子上哭了整整十分钟。 这些钱,意味著她不用再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的缝纫机,意味著她终於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回那个校园。 “巧儿,有件事要跟你说。”苏晚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镜头里她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张认真到有些紧绷的脸。 “你之前借的那个青云借,后来改名叫星途贷了。这个平台被查了。” 张巧儿愣在原地。手里刚叠好的一件外套停在半空中。 “国安和经侦联合行动,前天刚刚收网。”苏晚连珠炮似的往下说, “你签的那份合同,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严重违法。你之前多付的利息,依法全部可以追回来。 经侦那边已经在整理受害人名单了,你是其中之一。等你回学校,我陪你去做笔录。” 张巧儿慢慢把衣服放进箱子里。 她没说话,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笑容和半年前在校门口转身说杯子忘拿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浅浅的,带著酒窝。 “苏晚。” “嗯?” “你帮我带了杯子吗?就那个猫耳朵掉漆的。” 苏晚的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她用力点点头:“在呢。洗乾净了,在你床头架子上放著。一直都在。” 掛了视频之后,张巧儿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村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手指往上滑,翻到了最底下的那张照片。 大一军训时四个人的合影。苏晚、张小曼、陈雨薇,还有她。四个人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把这张照片重新设成了微信头像。旧头像是那朵白色的梔子花。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教务处。 一份復学审批表经过院长签字、教务处盖章、学籍科备案,走完了所有流程。表格最后一栏的备註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该生因不可抗力中断学业,復学后建议安排学业辅导帮助衔接课程。辅导教师:林宇。”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看著那个签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字最近在整个学校系统里的出现频率太高了。高到连校长开会的时候都会顺嘴提一句。 晚上九点。 林宇在教工宿舍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还在往下滴水。 桌上摊著一份省教育厅的邮件列印件。主题是:关於第三届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获奖名单的公示。 江海大学,林宇,一等奖。 全省二十七所参展高校,一等奖只有三个名额。他是其中之一。邮件下方附了一行小字。 “请获奖教师於下周三前往省教育厅领取奖牌及证书,届时將安排获奖教师座谈会。” 林宇把邮件往旁边推了推,翻开手机。消息列表很长,红色的未读提示一个个往上冒。 赵磊发了一段截屏。他用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確的趋势预测。虽然只预测对了涨跌方向,但他激动得打了一屏幕的感嘆號。 “林老师!跑通了!我这脑子居然真能写代码!我还拿模擬盘试了一下,赚了两百块!” 林宇单手打字回覆:“逻辑没错,但参数权重要调整,多加几个验证因子。別拿真钱去试,你现在的模型扛不住一次庄家洗盘。” 陈雨薇发了一道概率论的习题照片。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 林宇看了两遍,回復道:“不错。但第三步的推导绕远了,直接套用全概率公式可以省掉两行计算。明天上课我再细讲。” 周昊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林老师,展示课的完整录像我存在本地了,没有上传。但是前半段在网络断开之前大概流出去了十来分钟。 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人在搬运了,要不要我去投诉下架?” 林宇按下语音键:“不用。那十几分钟里没有涉及敏感內容,隨便他们传。你自己留好底稿就行。” 处理完这些学业问题,微信界面最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苏晚发来的。 林宇点开对话框。 苏晚发了一长串文字,措辞明显反覆修改过,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老师,巧儿明天下午六点的高铁到江海站。我们三个本来打算去接她,但是明天下午专业课老师临时调课,点名要隨堂测验,实在走不开。 您明天下午有空吗?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去接一下巧儿?” 林宇看著屏幕上的这段话。 半个月前,这个女生还拿著举报信要把他送进纪委。 现在,她把室友的安全交到了他手里。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次次实打实的行动换回来的。 在这个城市里,她们潜意识里觉得最能依靠的长辈,居然是自己这个曾经被她们极度厌恶的讲师。 林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车次和车厢號发我。我去接。” 对面几乎是秒回。 “谢谢林老师!真的太感谢了!” 紧接著又弹出来一条。 “巧儿的学费和网贷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是您在背后帮忙。等巧儿安顿好,我们宿舍想请您吃个饭。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您看行吗?” 林宇笑了笑。他没有拒绝,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林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邮件列印件吹得哗哗响。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不是系统面板上那些枯燥的数据,也不是脑海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些顶尖知识。 而是一个原本要輟学打工的女孩,重新把课本装进了行李箱。是三个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女生,现在愿意请他吃一顿街边的排挡。 这种踏实的成就感,比系统返还宗师级能力还要让人痛快。 夜深了。 林宇关掉檯灯,准备上床睡觉。就在他即將入睡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条新简讯。发件人是李文浩。 林宇拿过手机,点开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王队想和你面谈一次。地点在我们办公室。不是约谈,是合作意向沟通。请务必到场。” 林宇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睡意瞬间散了个乾净。 国安部的办公室,从来不是请人喝茶聊天的地方。王志海亲自出面。合作意向沟通。 这六个字背后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能和国家安全部门谈什么合作? 是因为他在展示课上手敲出来的那个ai底层架构?还是因为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金融数据追踪能力? 林宇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看来明天的行程安排要改一改了。 第36章 A级,我们给你平帐了 上午十点。 江海市中心那栋灰色建筑的侧门。 林宇跟著李文浩穿过两道安检闸门,走进一间会议室。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还有一面掛著投影的白板。 王志海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 桌面上摊著两份封皮盖了红章的文件。 “坐。”王志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直接,“林老师,我们就省去那些客套流程了。你昨天在展示课上搞出来的那一出,知道动静有多大吗?” 林宇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说那个ai程序?” “你当著两百多號人的面,从零开始,现场敲出来一个具备自然语言对话能力的ai。”王志海用食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一课要是传出去,你信不信,全世界的科研机构、情报部门,还有那些大资本,明天就能把我们这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林宇没接话。 “所以你们掐断了信號。” “对。我下的令。”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你那堂课的前十二分钟,也就是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这些內容直播流出去了。 后面ai展示的部分,一帧都没有流出去。在场所有学生的手机,我们已经做过技术排查,所有影像资料全都备份处理了。” 林宇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不高兴。”王志海看著他,“但这事关安全,没得谈。” 林宇没打算在视频的事上纠结。他盯著桌上的文件,问:“你说合作,到底什么意思?” 王志海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中间。 “从今天起,你的观察等级从c级上调至a级。” 林宇不太懂这个体系,侧头看了眼李文浩。 李文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解释: “a级是我们系统內针对特殊民间人员的最高保护等级。意味著国家对你的人身安全和智慧財產权负全责。 但也意味著,你的教学和研究活动,如果涉及敏感领域,需要向我们报备,接受必要评估。” “说白了,你们要给我加一道锁。”林宇直言不讳。 王志海扯了扯嘴角。 “不是锁,是保险。”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一份框架协议。你不是犯人,你可以不签。但我建议你仔细看看。” 林宇翻开协议。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够重。 国家提供全方位的人身安全保护,包括常驻安保和住所升级。 教学活动原则上不受限,但涉及密码学、核物理、军事工程等敏感领域时,需提前报备。 原创技术成果,產权归林宇个人,但国家有优先使用权。 补偿条款里有一行字:解决个人债务和信用问题。 林宇把最后一条反覆看了两遍。 “个人债务?” “你那十四万网贷。”王志海端起茶杯,“一个a级保护对象被催收电话轰炸,传出去我们面子掛不住。这笔帐,我们替你平了。”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纸上的字,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不仅是一份协议,这是国家在用最正式的方式把他纳入体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隨时可能失业、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讲师,而是有了编號、受保护的特殊人才。 “我有两个条件。”林宇合上文件。 王志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第一,我的课堂永远对学生开放。”林宇的语气很稳,“不管我教什么,只要是在教室里、面对学生的教学活动,你们不能中途叫停。你们可以在课后做处理,但在课堂进行时,不能干预。” 王志海没表態,只是看著他。 “第二个?” “张巧儿。”林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她的学费有著落了,我知道。但復学手续、学业衔接、心理辅导,这些需要资源。我不是要特权,我是在替一个被社会伤害过的孩子,要一个正常的机会。”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张巧儿的案子在我们的专案里。专项扶持基金走的是正常审批流程,不是因为你才批的。 但既然你提了,我可以协调教育部门,追加一份每学期两千块的贫困助学金。够不够?” 林宇点头:“够了。” “条件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王志海拿起笔。 “那我们也有个要求。下周三去省城领奖,我们会安排两名隨行人员。公开身份是教育厅的工作人员,实际负责安保。別拒绝,也別张扬。” 林宇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墨跡在纸上发亮。 一个月前,他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十七块六毛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国家安全部门的保护名单上。这种反差荒诞得有些离谱。 但林宇心里清楚,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那个系统,也不是什么金手指。 是他站在讲台上的那些时间。是那些放下手机的学生,是那些专注的眼神,是那句“林老师牛逼”。系统只是一个放大器,放大的是他上辈子就一直想做、却从来没机会做好的事。 走出大楼时,外面落起了细雨。 秋天的雨打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层水雾。李文浩撑著伞,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林老师,下午接站的事,需要我们安排车吗?” 林宇愣了一下:“接站?” “张巧儿,下午六点到站。王队让我问问。” 林宇摇头:“不用。她的行李箱只有二十寸,我拎得动。” 李文浩笑了笑,把伞塞进林宇手里:“那这把伞您带著。下午还有雨。” …… 下午五点四十分。 江海市高铁站出站口。 林宇撑著那把黑色的雨伞,站在接站的人群里。 身后二十米外的柱子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靠著,假装在看手机。那是王志海安排的隨行安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出站口的大屏幕上,g7582次列车的状態从“即將到站”变成了“已到站”。 人流开始涌出来,检票口的闸机发出频繁的机械声。 林宇踮起脚,目光在人流里扫过。 他在寻找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第37章 欢迎回来,307 六点零三分,高铁站的出站闸机前,人流已经稀疏下来。 林宇举著那张写著“江海大学”的a4纸,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那个记忆中瘦小的身影和二十寸的行李箱。 他又等了五分钟,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正当他准备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一个女孩子从出站口最右侧那条空荡荡的无障碍通道,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走人流密集的大门,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路。 身高看起来不到一米六,很瘦,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起球,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拖著一个行李箱,箱子比林宇记忆里还要旧一些,右边的轮子似乎卡住了,在光滑的地砖上拖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林宇朝著她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著十来米的距离,张巧儿抬起头,也看见了他。 她当然不认识林宇。 但她看见了他手里举著的那张纸。 “江海大学”四个大字,是用粗头的马克笔写的,字跡很稳。 这是苏晚在电话里特意交代的:“她半年没回来了,肯定怕生。你別上去就自我介绍,太突兀了,举个牌子就行。” 林宇当时觉得这主意有点傻,但还是照做了。 张巧儿拖著箱子,走到他面前。 她先是歪著头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林宇的脸。 “您是……” “我是林宇,你们的高数老师。苏晚让我来接你。” 林宇说完,很自然地把手里的a4纸翻了个面。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笔触豪放,一看就是张小曼的风格。 “巧儿你再不回来你的床我要占了!!!” 后面还画了三个巨大的感嘆號。 张巧儿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轻轻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飞快地低下头,伸出指节,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林宇没催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箱子很轻,轻到让他有些意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著一个空位。 张巧儿一直把自己的双肩包紧紧抱在怀里,两只手绞著背包的带子,视线一直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规律摆动的声音。 “林老师。”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嗯?” “苏晚跟我说,是您帮我分析的那份合同。” “嗯。” “还有復学的申请,也是您交到教务处的。” “嗯。” 车里又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啊?” 林宇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 路灯的光被雨滴打散,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长长的光痕。 “因为我是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了一场雨。 张巧儿抱紧了怀里的背包,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拉链旁边那道柔软的缝隙里。 计程车在江海大学东门稳稳停下。 雨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 林宇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手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张巧儿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快。 穿过操场,穿过食堂前面的广场,穿过那条保研路。 路两边的冬青灌木在路灯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张巧儿经过这里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半年前的那个上午,她也是拖著同一个行李箱,走过同一条路,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那天阳光很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告诉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回来了。 女生宿舍楼的门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乾净的玻璃门里透出来。 宿管阿姨正坐在小窗口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 “这不是307的张巧儿嘛!” 林宇把行李箱在门厅口停下。 “你上去吧,她们在等你。” 他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水珠顺著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开几个小小的水花。 张巧儿从他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站在门厅里,回头看了林宇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门厅的地砖上拉得很长。 “谢谢林老师。”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说完,她拖著箱子,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右边的轮子还是有点卡,咕嚕咕嚕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迴荡著。 紧接著,楼梯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张巧儿你个死丫头!!!” 张小曼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几乎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正飞快地从四楼往下冲。 三双手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张巧儿的胳膊、肩膀和那个旧行李箱。 307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灯打开的那一刻,张巧儿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里那张属於她的床上。 床板上铺著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凉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头的小架子上,安安静静地放著一只马克杯。 杯壁上印著一只卡通猫,左边那只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色的底。 杯子被擦得乾乾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在打理。 苏晚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洗过了。你想什么时候用都行。” 张巧儿慢慢走过去,伸手把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摸过杯壁上缺了一块漆的地方,粗糙的白底瓷面在她的指腹下,带来一种轻微的刮擦感。 然后,她抱著那只杯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她终於哭了。 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动。 苏晚也跟著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张小曼站在后面,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把一包纸巾拆开递了过去。 陈雨薇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宿舍楼下。 林宇站在门口的雨棚下,听见了楼上传来的、被压抑著的隱约哭声。 他没上去打扰。 他把收起来的雨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了那片潮湿的夜色里。 路过操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院长张国栋发来的。 “省厅那边追加了一个通知。你获得一等奖的消息,他们要作为省教育厅的年度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广。 下周三领奖的时候,会有省台的记者跟拍。另外,省教育厅的副厅长想跟你单独聊聊。”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看著远处城市天际线上那些模糊的灯火,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王志海那句“你的课,以后不能隨便上了”说得没错。 他教的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广,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些“不应该被公开教授”的边界。 但他也知道,系统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只有教,才能学。 只有让学生真正理解,他才能真正变强。 这条路,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手机又响了。 林宇以为还是张国栋或者李文浩。 但屏幕上亮起的,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 “林宇老师您好。我叫沈一舟,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 我从省教育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了您今天展示课的部分情况。 请问您方便的时候,能否和我通一个电话?我有一些关於ai架构的问题想要请教。” 林宇看著屏幕上“清华大学”四个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38章 清华的电话,他聊了四十七分钟 他抬头往远处瞥了一眼。 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原位,车窗上映著路灯的橘黄色反光,看不清里面坐的人。 林宇收回视线,按下了回拨键。 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对面接了。 “林老师?” 声音比他预想中年轻,语速快,带著一种常年泡实验室的人才有的乾脆。 “沈教授,刚看到您的简讯。” “方便聊几分钟吗?” “方便。” 没有“久仰大名”,没有“冒昧打扰”,连“您最近很火”这种废话都省了。 “林老师,你展示课上那个对话程序的底层架构,我反覆推演了三个小时。” 林宇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展示课的前十二分钟流出去了,那部分只有投掷粉笔和预测股票,跟ai架构的核心代码八竿子打不著。后半段被王志海全面封锁,所有学生手机里的影像资料都做了处理。 沈一舟怎么拿到的? “沈教授,展示课后半段的內容已经被限制传播了,您的信息来源是?”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然后沈一舟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心虚,反而很坦荡。 “省教育厅有个朋友,在现场听了你的课。他没拍视频,但手抄了几页你的板书推导过程。不是代码,全是数学公式。拍了照片传给我的。” 停了一下。 “我根据你的数学推导,反向还原了程序的大致架构走向。” 林宇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几页板书推导,还不完整,中间肯定有断层和缺失。 沈一舟硬是从这些残缺的碎片里,把架构的核心逻辑拼了出来。 对方不愧是顶尖学府的人。 “方案是我自己推的。”林宇回答。 “能解释一下压缩维度的动机吗?64维降到16维,按常规理解,信息损失会非常严重。” 林宇脑子里,系统返还的宗师级ai知识体系自动运转。 “因为64维本身就过剩了。” 他往下讲,没用任何学术腔。 “主流架构用64维,是五年前transformer团队做ablation study时的最优解。但那是五年前的数据规模。现在训练语料翻了上千倍,高维度的边际收益在急剧衰减,大部分维度占了算力,对语义理解的贡献接近於零。” “继续。” “压到16维確实会丟一部分细粒度的语义信息。所以我在交叉层加了动態加权来补偿。让模型自己决定,每次推理中哪些维度值得保留,哪些直接丟。权重不是固定的,根据上下文实时调整。”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急促、密集,刷刷刷响了十几秒。 “林老师,再问一个。” 沈一舟的语气变了,之前是学者討论技术时的精准和克制,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幻觉问题。模型一本正经地编造事实,当前最大的痛点。你有没有想过解决方案?” 林宇瞬间站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不是“想过”。是系统返还的知识体系里,已经自然生成了一条完整路径。 “在生成层之前,插一个事实锚定模块。基於贝叶斯后验概率。” “什么思路?” “现在主流做法是生成之后做事实校验,拿外部知识库去比对。但本质上是先说了再查,效率低,而且模型已经生成的內容会形成路径依赖,纠错成本极高。” 他顿了一下。 “我的思路反过来。在模型选择下一个token之前,先过一道贝叶斯筛。候选token的概率分布和训练语料中的事实分布做交叉验证,偏差超过閾值,直接在源头截断,不让它进入生成序列。” 电话那头的笔停了。 安静了很久。 “计算开销呢?每一步都做后验概率计算,推理速度会被拖垮。” “所以锚定模块不是每一步都触发。”林宇的语速不急不慢,“只有当生成层的困惑度突然飆升——模型自己也拿不准的时候——锚定模块才介入。常规生成任务,根本不需要额外计算。” 对面没有声音了。 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宇低头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没断。 “林老师。” 沈一舟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二十分钟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做了二十二年的自然语言处理。” “嗯。” “今晚这四十多分钟,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操场上的风停了一瞬。 林宇站在原地,一只手撑著铁栏杆,另一只手攥著手机,没出声。 上辈子,那间二十平米的补习教室,十几个初三学生,他在黑板上讲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標公式。一节课两百块,一个月赚不到六千。他教过最得意的一个学生,从班级倒数第五考到了正数第十二。 他连重点高中的校门都没资格进去参观。 那一辈子要是知道今天这一幕,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教授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沈一舟的语气很认真,“林老师,我想正式跟你谈一件事。” 林宇的后背离开了铁栏杆。 “清华计算机系愿意聘请你为特聘教授。” 每一个字都掷在地上。 “不需要走常规评审流程。我会联合系里三位院士直接推荐。待遇按最高標准配置,独立实验室、科研启动经费、教职住房,全部到位。” 沈一舟停了一拍。 “我个人非常希望能成为你的同事。清华需要你,林老师。” 风又吹起来了,从东边过来,带著夜里特有的潮气。 清华大学特聘教授。 院士联名推荐,跳过所有常规评审。 这份邀约搁在学术圈任何一个人面前,都足以让人当场站不稳。 可林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清华的实验室,不是独立经费。 是赵磊。 前天晚上兴高采烈发来的截屏,python写的k线分析程序跑出了第一个正確的趋势预测。 模型粗糙得不像话,但赵磊激动得在消息框里打了一整屏感嘆號。 一个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的体育生。 是陈雨薇。 概率论习题做到第三步才绕远,比半个月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是张巧儿。 两个小时前刚从高铁站出来,行李箱右轮还是卡的,咕嚕咕嚕地在地砖上响。 307宿舍那张空了半年的床,今晚终於有人躺上去了。 还有周昊,还有苏晚,还有那些从外院跑来蹭课、在走廊上坐著书包听讲的学生。 他们的课还没上完。 “沈教授。” 林宇开口了。 “这件事,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你可以慢——” “不是客气话。”林宇接上去, “我手上有一批学生,有几个刚刚找到方向。 赵磊两周前连python的print函数都不会拼,昨天自己跑通了第一个程序。 有个女生半年前被校园贷逼退了学,今天刚回来,復学手续是我帮她办的。” 他看著远处宿舍楼里零星亮著的窗户。 “我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沈一舟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但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扫兴。 “林老师,你知道吗?” “嗯?” “你刚才这番话,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你能教出那样的课。” 林宇没接。 “清华的大门,任何时候都为你敞开。不管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你什么时候想来,一个电话就够了。” “谢谢您。” “你那个贝叶斯锚定模块的方案,我回去再推一推。有新想法了还能找你討论吗?” “隨时都行。” “那先这样,晚安。” “晚安。” 掛断。 林宇低头,通话记录上跳著一行数字。 47分13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栏杆上撑起身,往宿舍方向迈了两步。 裤兜又震了。 林宇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让他迈出去的脚定在了原地。 欧阳清风。 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主任。 省级展示课评审席上,把评分表翻到背面抄他代码框架、整整抄了两大页的那位。 手机震到第四声,林宇按下接听。 “林老师?我是欧阳清风。这个点打扰你了。” 对面顿了一下,声音里裹著一股明晃晃的急迫。 “但我怕再晚,你就被別人抢走了。” 第39章 一千万科研经费,你考虑一下? 林宇接通电话,人刚回到宿舍。 对面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省了。 “我是欧阳清风。”对面的嗓子哑得厉害,透著股连熬了几个大夜的乾涩,“林老师,我在这行埋头干了十七年。” 林宇没插话,静静听著。 “带了六批博士生,做了十一个省部级课题。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调参、跑数据,全是缝缝补补的活儿。我以为我这辈子干到退休,也就这样了,搞不出真正意义上的自然语言对话系统。” 欧阳清风停顿了几秒,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些沉重。 “然后你站在讲台上,当著我的面,二十分钟把它敲出来了。” 这位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主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压抑的颤音。这不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招揽,这是一个老学者半辈子执念被突然击中后的失態。 “林老师,苏科大计算机学院副院长的位置,我给你留著。正教授职称,不用走常规评审,我拿著你的板书去跟校长拍桌子。” 欧阳清风的语速变快,把筹码一股脑全推上了桌。 “省里有一笔科技创新专项资金,还没划拨。一千万。我有绝对的把握把它全部爭取到你名下。实验室、算力集群、博士招生名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电话这头,林宇靠在宿舍发黄的墙壁上。 “整个ai项目,你说了算。我给你打下手都行。”欧阳清风拋出了最后一句。 一千万科研经费。 副院长。 正教授。 半月前,林宇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现在,一个千万级別的项目负责人位置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林宇把手机换到左手,看著小桌上那份省教育厅的获奖通知。 “欧阳主任,这些条件放在省內任何一所高校,都没人能拒绝。”林宇开口了,“但我现在走不了。” “因为清华的沈一舟?”欧阳清风急了,“他能给的,苏科大一样能给!而且在苏科大,你不用受那些论资排辈的窝囊气!” “不是因为沈教授。”林宇打断他,“因为我手底下的课还没上完。有几个学生刚刚找到点方向,我这个时候走了,他们就全散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欧阳清风大概设想过林宇会用各种理由推脱,比如待遇不够、平台太小,甚至直接搬出清华来压他。但他唯独没算到,林宇拒绝一千万和副院长头衔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几个二本大学的学生。 足足过了一分钟,欧阳清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倔得让人心疼。” 他没再继续劝。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种理由一旦搬出来,再劝就是对別人人格的贬低。 “行,我不催你。”欧阳清风恢復了平时的主任做派,“但这些条件永远有效。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隨时打这个电话。” 掛断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又跳出一个本地號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 “年轻人,还没休息吧?” 是陈松柏。那位在展示课上当眾宣读举报信、试图把林宇彻底封杀的省內数学界泰斗。 “陈老你好。”林宇语气很平。 “昨天在评审席上,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偏见太重,差点毁了一个好苗子,这是我的失误。”陈松柏老派学者的做派显露无疑。错了就是错了,不找藉口,也不拐弯抹角。 他没有开出什么诱人的条件,只是乾脆利落地给出一句承诺。 “以后在学术圈,遇到什么卡脖子的事,或者有人拿规矩压你,你隨时可以找我。我的名字在省內还算管点用。” 林宇道了声谢。 陈松柏停了一下,接著补充:“金陵有几所高校的校长,今天下午托我转达意向。你要是有兴趣,名单和联繫方式我发给你。” “麻烦陈老帮我推了吧。我暂时没有离开江海大学的打算。” 陈松柏没有多问,痛快地掛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宇的手机变成了热线。 展示课的另外两位评审,叶婉君和蔡易,先后打了进来。各自代表所在的高校表达了强烈的引进意向。开出的条件虽然比不上清华和苏科大,但也远超普通教授的待遇。 林宇一个一个地道谢,再一个一个地婉拒。话术越用越熟练,到最后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夜已经深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滑动手里的通话记录列表。 清华大学、苏省科技大学、省数学协会、金陵各大高校。 一个月前,这个列表里全是“借贷宝”、“分期乐”和各种被標记为“催收”的虚擬號码。 这种强烈的现实落差,荒诞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刚准备把手机扔到床上睡觉,屏幕第三十次亮了起来。 张国栋。 林宇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质问。 “林宇!你手机怎么打了一晚上都是忙音!” 张国栋的声音急得快裂开了,带著明显的焦虑和慌乱。 “刚才谁打来的?开了什么条件?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砸得林宇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他能听出张国栋声音里的那股子苦涩。这位平时圆滑世故的二本院长,现在大概已经脑补出了最坏的结果——林宇被顶尖高校挖走,江海大学刚拿到手的省级一等奖光环,转眼就变成了別人的嫁衣。 “张院长,您別急。” “我能不急吗!”张国栋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背景音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显然是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省厅下午就把获奖名单公示了!你现在是个香餑餑,全省的眼睛都盯著你!” 张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种明知留不住但还是想挣扎一下的疲惫感。 “林宇啊,我知道咱们学校条件差,经费少,硬体跟不上。你拿了省一等奖,清华那些地方肯定都来抢人。” 他停顿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认命的无奈。 “说实在的,你確实值得更好的归宿。你要走,我不拦你。调档、离职手续,我全给你开绿灯,绝不卡你。” 这是一个二本院长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林宇突然笑了。 笑声透过手机传过去,把张国栋那头沉闷的气氛搅得一愣。 “张院长,您这么巴不得我走人?” 张国栋被噎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我这是巴不得吗?我这是留不住!你给我透个底,到底哪家高校把你挖走了?” “我没答应任何人。” 林宇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铝合金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清华的沈一舟教授给我打了电话,开出了特聘教授的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科大的欧阳主任也找了我,副院长,外加一千万的专项科研经费。” 张国栋彻底没声了。一千万这个数字,对江海大学计算机学院来说,够他们花上十年。 “条件都很好。但我全拒了。” 林宇看著路灯下的江海大学,语气很轻,却每一个字落得很重。 “张院长,我去清华,去苏科大,不过是锦上添花。清华的学生,底子好,资源多。就算没有我林宇,他们照样能进大厂、拿高薪、发顶会论文。” “可江海大学的学生不一样。” “他们考不上985,考不上211。出了校门,被社会贴上『二本废物』的標籤。投简歷被大公司直接扔进垃圾桶,连他们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林宇脑子里浮现出赵磊发来的那满屏感嘆號,浮现出张巧儿拖著那个卡轮子的旧行李箱走在雨里的样子。 “把这些人教出来,让他们在这个社会里挺著腰板走路,靠自己的本事挣一口饭吃。这件事,比去清华当个特聘教授重要得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林宇以为信號断了。 然后,他听见张国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带著股极力压抑的情绪。 “好,好!” 张国栋连说了两个好字,平时的圆滑和世故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林宇趁热打铁,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想法直接拋了出来。 “张院长,ai这个东西出现之后,很快会掀起一场时代级別的浪潮。各行各业都会被洗牌。咱们不能光教那些十年前的老教材了。” “我希望您能和校方沟通一下,在咱们学院单独开设人工智慧的课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直接成立一个新专业。我来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宇以为这个要求对江海大学来说步子迈得太大的时候。 张国栋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著一股豁出去了的疯魔劲儿和痛快感。 “开课程?弄个新专业?” 张国栋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水杯直响。 “林宇,你这格局小了!” 他扯著嗓子,豪言壮语顺著电波砸进林宇的耳朵里。 “我明天一早上班,就去堵校长的门!就算躺在他办公室撒泼打滚,我也要让他给你批个单独的人工智慧学院出来!” 第40章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第二天上午。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计算机原理课。 主讲教师李沁站在讲台上,握著滑鼠点了两下。 身后的幕布亮起,跳出“冯·诺依曼体系结构”几个加粗的大字。 台下没人抬头。 几十个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教室里来迴荡。 有人拿著手机互相传阅,有人压低声音爭论,压根没人看一眼屏幕上的课件。 周昊趴在第四排的课桌上,手机屏幕侧向右边,语速极快。 “你们看了没有?林老师昨天那个展示课的截图在贴吧传疯了。有人说清华的人都在连夜打听他的联繫方式。” 坐在旁边的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周昊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在校友群里看到个內部消息,苏省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亲自出面,直接开了一千万的科研经费挖人。” 前排的赵磊猛地转过身,伸手扒住周昊的桌沿。 “扯淡吧。一千万挖咱们学校的一个讲师?苏科大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你到现在还觉得林老师只是个普通讲师?”周昊把手机屏幕直接懟到赵磊脸上。 赵磊盯著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的板书照片看了五秒钟。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反驳出来。 討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后排一路蔓延到前排,整间教室吵得快赶上菜市场了。 李沁在讲台上清了两次嗓子,底下连个停顿都没有。 她索性关掉了麦克风,双手环胸靠在讲桌旁边,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李沁提高音量开了口,“你们在我课上不听课就算了,全班都在討论林老师。咱就是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沁从讲台上走下来,在第一排找了个空位,侧著身子坐下,完全是一副加入座谈会的架势。 “要不以后把我的课也全给林老师上算了?”她半开玩笑地拋出一句。 赵磊接话极快,嘟囔著回了一句。 “也不是不行。” 坐在他后面的短髮女生毫不客气,拿起手里的笔桿子对著赵磊的后背就戳了下去。赵磊疼得往前一缩,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鬨笑。 李沁没生气,她把手臂搭在课桌上,脸上的玩笑收了起来。 “说实话,我也喜欢听林老师的课。”李沁的语气变沉了些,“但是有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抽走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第一排。 “我听院里的老师说,这几天至少有三个省內顶尖高校在向学校要林老师的联繫方式。甚至那个一千万挖人的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李沁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停顿了片刻。 “不过说实在的。林老师大概率会走的吧。”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 “毕竟,咱们学校只是个二本。”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这间教室里最碰不得的那层窗户纸。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热烈討论的气氛瞬间被抽乾了。有人慢慢低下了头,有人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很多人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完全是失落。 那是一种积蓄了很久的自卑感,被一句轻飘飘的“只是个二本”给彻底捅破了。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课桌边缘的木纹。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林宇在考核课上站在过道里说的那句话。 凭什么说我的学生不行。 苏晚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张小曼的头已经低到快懟进课本里了,手里无意识地转著橡皮擦,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清的字眼。 陈雨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握著黑色原子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很深的黑点。 二本。 这两个字就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標籤,撕不掉,洗不白。林宇那么厉害的人,凭什么要留在一个连经费都批不下来的破学校里,陪著他们这群没什么前途的学生耗时间? 就在这种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呀”一声尖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这声音突兀得让人心惊。 是张巧儿。 这个回到学校才两天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板套著那件洗得起球的米白色外套,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 她站在第四排的过道边,背挺得很直。 “我相信林老师不会走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苏晚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巧儿,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张巧儿没有犹豫。 她低了一下头,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负责的老师。” 张巧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让苏晚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我退学半年,他帮我查高利贷的合同,帮我申请復学,帮我搞定学费。”张巧儿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他甚至都没见过我几次面。”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吹树叶声。 “一个连不认识的学生都不放弃的老师,怎么可能扔下正在教的人就走?” 张巧儿把话说完,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沁坐在第一排,看著张巧儿的方向,慢慢地抬起双手,拍了三下。 掌声很轻。 但这三声轻响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零零散散的掌声开始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然后连成一片。 赵磊拍得最响,两只手掌都拍红了,最后还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不出意外,他后背又挨了那短髮女生重重的一笔桿子。 苏晚没有鼓掌。她转回身,看著窗外飘过的一片云,低头笑了一声。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突然就散了个乾净。 李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重新走回讲台。 她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们林老师走不走的事,等他自己来宣布。现在,都给我回来听冯·诺依曼。再不听我就真把课让给他了。” 台下发出一阵鬨笑,气氛终於彻底缓了过来。 但张巧儿刚才那几句话,实打实地落在了这间教室的地砖上,也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同一时间。 教务楼三楼,走廊尽头。 张国栋站在校长办公室的红木门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昨晚熬了一个通宵,连鬍渣都没来得及刮乾净。 他腋下夹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还带著油墨余温的文件。 《关於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第41章 这些年,江海大学为什么在没落? 校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咔噠”一声打开。 张国栋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陈千仞正在跟一台老得快进博物馆的显示器较劲。 屏幕黑著,他用手背在外壳上敲了两下,又拍了一下侧面,屏幕颤颤巍巍地亮了,跳出一堆待批的文件图標。 “你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什么事?” 陈千仞没抬头。 五十八岁的人了,头髮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进去。 常年伏案留下的驼背把西装顶得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熨都不服帖。 办公桌上三摞文件堆得比保温杯还高,杯盖歪著没拧上,冒出来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 张国栋把腋下的公文包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沓还带著油墨味儿的a4纸,搁在了那三摞文件的正中间。 《关於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题,靠进椅背,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他翻了第一页。 又翻了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看向张国栋。 “成立学院?” 张国栋站在桌对面,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陈千仞没理他的“知道”。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成立新学院,要上报省教育厅走审批流程。你问问隔壁东吴市那几所学校,从打报告到拿批文,最快的一家用了七个月。今年剩不到两个月了,赶不上。”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钱。江海大学今年的经费缺口两千万,你清楚的。现有学院的实验设备都没钱更新。电气学院的示波器还是零八年採购的,化工学院的通风橱坏了三台,修都修不起。”他拍了拍桌上那三摞文件,“这里面有一半是各学院递上来的经费申请,全部打回去了,因为没钱。你拿什么去养一个新学院?”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人工智慧方向的专业教师全国都抢不到。985、211用百万年薪加独立实验室去挖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江海大学掛出招聘启事,人家看一眼学校名字就划走了。” 三根手指收回去,陈千仞的手掌平平地压在报告封面上。 “国栋,不是我泼冷水。林宇確实是人才,这一点我承认。但开设学院和认可一个人才,完全是两回事。” 张国栋没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的正对面,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压了几分。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调门也不高,但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著力气。 “江海大学当年是什么?” 陈千仞的眉心拧了一下。 张国栋没等他回答。 “二十年前,江海大学是苏省轻工业领域响噹噹的一面旗帜。轻纺、食品加工、模具设计,整个长三角的工厂都认咱们的毕业生。那会儿业界有一句话,江海出品,质量保证。这话不是我们自己吹的,是企业自己喊出来的。那时咱们有个外號,叫轻工之花。” “我记得我零四年刚来报到那天,校门口那块牌子擦得鋥亮,路过的计程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江海大学不错的,出来好找工作。” 陈千仞没说话。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 “那为什么现在排名全省倒数?” 张国栋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格。 “录取分数线一年比一年低?走出去的学生在网上把学校骂得狗血淋头?校友群里一提母校就是別提了三个字?”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不就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按著老路走吗?”张国栋鬆开了撑桌子的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轻工业转型那几年,隔壁的东吴工大、静海工学院,一个个咬著牙往智能製造和新能源方向转。我们呢?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討论了三年,最后的结论是条件不成熟,再等等。” “网际网路来了的时候,別人家的计算机学院已经在跟企业搞联合实验室了。我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教材,教学生怎么画流程图。” 他停在桌角的位置,偏过头盯著陈千仞。 “现在ai浪潮都拍到家门口了。全世界都在抢这个赛道。清华在布局,斯坦福在布局,连深圳一个民办本科都在申报ai专业了。我们还在这儿討论经费够不够?” 陈千仞的嘴巴张了一下。 张国栋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陈校长,连林宇都看得比我们通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保温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歪得更厉害了。 “他在公开课上搞出了第一个真正的ai对话程序。不是调用別人的接口,不是二次开发,是从底层数学推导开始,当著两百多个人的面从零敲出来的。”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千仞盯著他,没吭声。 “这就好比法拉第第一次让金属棒在磁场里切割磁力线。那一下看起来不起眼,一点电流,谁在乎?但整个电气时代就是从那根棒子开始的。电机、发电站、电报、电话、电灯泡、电脑,往后一百多年的人类文明,全压在那一下上。” 张国栋的手指用力点著报告,指节泛白。 “ai就是这个时代的电。谁先搭上这班车,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活得好。谁错过了,就只能站在站台上看別人的尾灯。” “如果我们不在这个节点上把旗插上去,明年,后年,三年后,全省的高校排名里就再没有江海大学四个字了。到那时候再拍大腿,拿什么追?”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隔了一道门传进来,远远的。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盯著张国栋,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保温杯里最后一缕热气也散了个乾净。 “说得对。” 三个字很轻。 张国栋的气势顿了一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说得对和做得到之间,”陈千仞的声调没变,依然是那种处理了九年行政事务后磨出来的平淡,“隔著两千万的经费缺口和一整套审批流程。” “没有钱怎么了?” 张国栋往前逼了一步,两只手掌重新撑上桌沿,力气大到把压在报告旁边的一沓文件都顶歪了。 “全世界现在还有比林宇更懂ai教学的人吗?清华花一千万建实验室请的那些大牛,有一个能当著学生的面二十分钟敲出来一个对话程序的吗?没有!我们手里握著全国最稀缺的资源,还说缺人?” “没有钱又怎么了?大不了我把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家底掏乾净!实验室能共用就共用,设备能借就借。砸锅卖铁先把第一批学生送进去,先把课开起来!” 他弯下腰,把脸拉近陈千仞的方向,声音压下来,反倒比刚才大嗓门吼叫的时候更有分量。 “陈校长,我干了快二十年的行政,说句不好听的,乾的全是裱糊匠的活儿。哪儿漏了补哪儿,哪儿塌了撑一下。我服了,我认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机会砸到我头上,我不想再当裱糊匠了。” 陈千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长期久坐的毛病。 他没看张国栋,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 楼下是江海大学的主校道。暮秋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像是一排没人管的拖把。远处的教学楼外墙漆皮剥了一大块,露出发灰的水泥底子,跟旁边那块“百年树人”的標语牌挨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 九年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九年。 签过的字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批过的文件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应付过的上级检查,一只手数不过来。 但要说真正做过什么“决定”。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国栋。” 陈千仞的声音沙了。 他转过身。 张国栋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的姿势没变,脖子上的青筋还鼓著。 “你说得对。” 陈千仞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他低头翻了翻抽屉,从一堆笔里拣出那支专门签批重要文件的红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那份报告翻回首页,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同意组建。 签上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笔身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篤”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召开全校行政会议。人工智慧学院的事,我来推。” 张国栋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他愣在原地,撑在桌沿上的手鬆了一半,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泄掉了。猛衝猛打了半天,结果对手直接举白旗,拳头打空了。 “校长,校董会那边……” “你不用管校董会。” 陈千仞把签完字的报告推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来应付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张国栋。那张常年掛著疲惫和隱忍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点东西。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功劳没有,苦劳有一筐。打太极、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这些事情我做了九年。”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活动栏的锁扣。 “如果坐了九年,连一个开创性的决定都做不了,那这把椅子,不坐也罢。” 张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江海大学混了快二十年,跟陈千仞打过无数次交道。拨经费要磨,批项目要等,什么事到这位校长手里都要顛来倒去掂量三遍五遍。 今天这个陈千仞,他不认识。 “校长……” “行了,別在这儿站著了。”陈千仞挥了下手,恢復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回去准备材料。下午两点,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所有院级以上行政负责人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缺。” 张国栋拿起桌上放回执单的公文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校长,校董会的钱宝华那个人,脾气你是知道的……” “钱宝华?” 陈千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要是反对,让他反对。我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了。今天破一回例,数字翻不了天。” 张国栋看著陈千仞平静的面孔,嘴巴张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沿著走廊快步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下午两点之前,把会议需要的所有材料全部准备齐。预算初案、师资方案、学科建设草案、招生计划。一个下午要干完別人一个月的活。 但张国栋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觉得自己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走路带了风。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了一圈人。各学院院长、教务处主任、科研处处长、財务处负责人、后勤保障部的老赵,齐齐整整坐了十七个人。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校董会常驻代表钱宝华。 六十出头,灰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著一只茶杯和一副金边老花镜。 他是江海大学最大的校办企业合作方的董事长,学校每年的经费有將近四分之一要从他手里过。 同时他也是江海大学最大的社会捐赠人之一,每年给学校两百万的冠名奖学金。 他的话语权,在某些时候比校长还大。 他在这儿坐著,谁都得给三分面子。 两点整。 陈千仞走进会议室,把那份盖了“同意组建”红色批註的报告放在桌面上。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他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脸。 “我提议,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茶杯盖碰瓷杯沿的脆响。 钱宝华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老花镜架上鼻樑,往陈千仞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校长。”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长年做生意的人才有的不紧不慢。 “经费从哪来?学生从哪来?”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越过镜框上沿看著陈千仞。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第42章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 钱宝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 这句话砸在长条桌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在座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吭声。 张国栋坐在靠门的位置,攥著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咯咯响。他想站起来,但理智按住了他。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陈千仞坐在桌首,右手边那杯白开水动都没动。 钱宝华把茶杯盖“咔”地扣回去,往椅背一靠,看著对面的校长,语速不紧不慢。 “陈校长,我很尊重你的魄力。但学校不是创业公司,不能拍脑袋决策。”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经费从哪来?今年预算已经赤字两千万,你拿什么养一个新学院?” 第二根指头。 “第二,师资从哪来?ai方向的教授,整个苏省都凑不出几个。985用百万年薪抢人,你一个二本院校拿什么招?” 第三根指头。 “第三,学生从哪来?ai专业在一本院校都还在摸索,你一个二本开这个,考生敢报吗?家长敢让孩子来吗?” 三根指头收回去,钱宝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不是反对创新。我是反对拿学校的命去赌博。”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著杯子喝水,眼珠子往左右瞟。十七个院级负责人,没有一个出声。 电气学院的老院长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在沉默中格外突兀,但他咳完之后继续低头看文件,一个字没说。 陈千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重,节奏很慢。 “钱董的三个问题问得好。”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屏幕朝向长桌中央。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预算表。 “一个一个来。” “第一,钱。” 他点开一个摺叠栏,里头是二十多行数据。 “人工智慧学院的初期筹建,方案是从现有学院的行政冗余经费中整合调拨。砍掉三个连续四年零產出的殭尸课题组,暂停两个已完工基建项目的装修尾款,加上省厅追加下来的教学创新专项奖金。”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最下面跳出一个加粗的数字。 “四百二十万。不多,但够第一批学生先开课。” 钱宝华的嘴角往下一撇。 “四百二十万?买几台像样的伺服器都不够。” 陈千仞没搭理这句话。 “第二,师资。” 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几天,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都在抢同一个人。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狠。特聘教授、副院长、一千万专项经费。” 他停了一拍。 “那个人叫林宇。江海大学的讲师。” “他没走。” 陈千仞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清华的大门对他敞开,一千万的经费他没接。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张国栋注意到,连一直装作翻文件的电气学院老院长都摘下了老花镜。 “有林宇在,教学核心就有了。初期由他一人带课,后期通过省厅人才引进政策和校企合作逐步扩充。” 钱宝华刚要开口,后勤处长老赵先插了一嘴。 “陈校长,四百二十万连水电费都紧巴。学院总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三台电脑和一间教室吧?” 財务处的周主任跟著点头:“省厅那笔奖金的拨付周期至少要两个月,这中间的窗口期怎么过?” 质疑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七嘴八舌。 张国栋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再也坐不住了,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站了起来。 “各位!” 嗓门不算大,但调子拔高了一截,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顿时矮下去一截。 “我说句不好听的。在座的谁敢拍著良心讲,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没人应声。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举起来。 “校友论坛。最新一条帖子,標题叫劝退指南:为什么不要来江海大学。两千三百条评论。每一条,都是走出去的毕业生在骂。骂教学质量,骂行政效率,骂不思进取。”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帖子標题赫然在目。 “我昨天晚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到后来手都在发抖。”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每年招生分数线掉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去年降了十二分,前年降了八分。照这个速度,三年后咱们比专科线高不了几分。到那个时候,你们的经费、你们的编制、你们坐著的这些位子,一个都保不住。” 张国栋的视线从后勤处长扫到財务处长,从財务处长扫到电气学院的老院长。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咱们不是在討论要不要冒险,咱们是在討论要不要活下去。” 他说完,没坐下,站在原地,两条腿绷得笔直。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钱宝华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正要开口,陈千仞先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低响。 他端起面前那杯放了快一个小时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一声闷响不重,但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不吵了。” 陈千仞的声音平得出奇。 “今天这个决定,我来做。在座的反对也好,支持也好,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把脸转向钱宝华。 “钱董,你说得没错,风险很大。四百二十万確实不够。师资確实单薄。二本搞ai確实没有先例。” 钱宝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这个学校如果永远只挑稳妥的路走,三年后,五年后,等到连招生都招不满的时候。” 陈千仞收回视线,扫了一圈长桌两侧所有的面孔。 “我们这间会议室里坐著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钱宝华的脸色沉下来了。他张了一下嘴,抬头看了看陈千仞。 看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千仞那张常年掛著倦意的脸上,此刻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著的东西,钱宝华做了三十年生意,分辨得出来。 那是一个人准备把所有后路全烧掉的样子。 陈千仞从西装內袋里抽出那支红色签字笔。笔帽拔开,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里,什么冒险的事都没干过。和稀泥,打太极,拆东墙补西墙。我承认。” 他低下头,在报告首页的审批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 “今天,就让我拿这把椅子赌一次。” 他把报告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哪怕干不成这个校长,我也要把江海大学的人工智慧学院开出来。” 钢笔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但也没有人再反对。 钱宝华盯著那份签了字的报告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慢慢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陈校长。” 陈千仞抬头。 “四百二十万不够用的时候,来找我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国栋愣在原位,半天没回过神来。 散会后他一路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靠在窗边。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劲儿一下子泄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 “批了。你的。”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三分钟后,对面的回覆弹出来。 两个字。 “收到。” 张国栋盯著这两个字,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小子就不能激动一下?我可是给你爭取了四百二十万的启用资金!” “那我激动一下(哇塞.jpg)!” 张国栋关了手机,觉得林宇真没意思。 教工宿舍里,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角。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六个瀏览器標籤页被依次点开。 ai產品商业化案例分析、国內主流融资平台、技术合作渠道匯总、算力租赁服务商报价、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开放合作计划。 四百二十万。 听起来是个数字,算起来连一台高性能计算集群都撑不住。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且要快。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他切到一个空白文档,光標在页面最顶端闪烁。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灵梦ai。 展示课上那个二十分钟敲出来的对话程序,只是最粗糙的原型。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东西,远不止那些。 他的脑子里,装著一套完整的、远超当前行业水平的ai架构。 这套架构值多少钱,林宇不清楚。 但支撑一个学院的经费应该够了。 第43章 灵梦AI,第一代 凌晨一点,檯灯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林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瀏览器。 代码编辑器里加载著展示课上那个ai程序的框架文件,光標停在第四百三十七行。瀏览器开了九个標籤页,全是国內ai赛道的公司资料。 四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从下午开始就钉在他脑子里。够干什么的?买几台工作站,租半年伺服器,发几个月工资,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一个学院不能靠拨款活著。得自己造血。 林宇把瀏览器切到后台,全屏打开代码编辑器。 展示课上那个程序跑起来確实唬人,但內行看一眼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工程化程度约等於零。 对话逻辑是硬编码的,推理效率低得离谱,多说三轮就开始胡言乱语。 课堂演示和商业產品之间的距离,隔著一整条太平洋。 但系统返还的东西,也隔著一整条太平洋。 他的手指落上键盘。 宗师级的ai架构知识不是一堆死记硬背的公式,是一种本能。 就像会骑自行车的人不需要计算重心偏移量一样,林宇看著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哪里该砍、哪里该加、哪里的逻辑链条可以用更短的路径替代,全部自动浮现。 他先动的是对话逻辑层。原来的硬编码全部拆掉,换成动態意图识別模块。 代码量反而少了三分之一,但灵活度翻了五倍。 然后是推理引擎。64维压缩到16维的方案,他在电话里跟沈一舟聊过。 现在落到代码上,比嘴上说的还要乾净利落。 动態加权补偿机制嵌进去之后,整个推理链条的计算开销砍掉了百分之六十。 最后是多轮对话记忆。 这是展示课上完全没来得及做的部分。 林宇给程序加了一个轻量级的上下文缓存池,让它能记住前面聊过什么,不至於说了三句话就失忆。 凌晨四点零七分。 本地测试跑完,报告弹出来。 响应速度:平均0.4秒,比课堂演示版快了三倍。 逻辑自洽率:百分之九十一。 林宇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 百分之九十一。 展示课上是百分之七十二。三个小时,提了將近二十个点。 这个数字放到当前国內任何一家ai公司的產品线上,都能直接干翻他们的旗舰模型。 而这只是他一个人、一台破笔记本、一个通宵的成果。 如果有算力集群呢?如果有工程团队呢? 林宇关掉测试报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標在页面顶端闪了几下,他敲上三个字。 灵梦ai。 天亮之后,他给李文浩发了条微信。 “我准备把ai技术做商业化合作,国安那边有没有限制?” 回復来得比预期快。但不是李文浩回的。 王志海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措辞极其简练:“技术商用不限制。核心算法涉及a级保护条款,合作方背景审查由我们负责。你选人,我过滤。” 林宇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確认没有模糊地带,关掉聊天窗口。 接下来是选人。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国內ai赛道上有资格坐到谈判桌前的公司筛了一遍。 第一家,深圳的“星云智能”。 ai创业公司里的独角兽,去年刚拿了十二亿的c轮融资。 技术积累没话说,但林宇翻了翻他们过去三年的合作案例,每一个都有同一个特徵:核心算法必须全部移交,合作方只保留署名权。 说白了,你来打工,我来吃肉。 划掉。 第二家,杭州“鸿蒙云”。网际网路大厂旗下的ai事业部,资源多到溢出来。但林宇点开他们的合作申请页面,光是“战略合作意向书”的模板就有四十七页,审批流程走完最快要三个月。 三个月。ai赛道三个月够改朝换代了。 划掉。 第三家。 林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云澜科技。註册地:江海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规模不大,员工不到两百人。但有两个东西让林宇多看了几眼。 第一,自建的gpu算力集群。不是租的,是自己搭的。虽然规模比不上大厂,但胜在灵活,不用排队等资源。 第二,创始人的履歷。周明哲,前谷歌ai实验室高级研究员,做了五年nlp方向的底层研发,两年前回国创业。linkedin上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在找一个值得all in的架构。” 林宇把云澜科技的工商信息、融资记录、专利库全部扒了一遍。乾净。没有境外资本的影子,没有乱七八糟的关联公司,股权结构清晰得像一张白纸。 王志海那边的背景审查应该能过。 他打开文档,开始起草合作方案。 这份方案他写得极其克制。没有花里胡哨的ppt,没有行业趋势分析,没有“万亿市场”之类的废话。就三条核心条款,白纸黑字。 第一条:云澜科技提供算力资源和工程化落地团队。 第二条:林宇提供核心架构及持续叠代能力,架构智慧財產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三条:商业化收益分成比例——百分之十五归林宇。其中百分之三十五,直接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 他在方案封面敲下產品全称:灵梦ai,第一代。 保存。但没有发送。 林宇合上电脑屏幕,往椅背上一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初秋的阳光斜著打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斑。 灵梦ai的商业化能赚多少钱,他算不准。但这不是让他真正兴奋的东西。 让他兴奋的是第二步。 灵梦ai一旦进入商业化阶段,整个產品的研发、测试、叠代,全部可以变成教学內容。 不是那种在教室里对著ppt讲“ai產品开发流程”的假把式。是让学生直接上手,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赵磊两周前连print函数都不会拼,现在已经能自己跑通一个k线分析程序了。 如果把他扔进灵梦ai的测试团队里呢? 周昊的视频剪辑能力全班最强,让他负责產品的用户反馈收集和传播呢? 陈雨薇的概率论笔记做得比教科书还细致,让她参与模型的数据標註和准確率测试呢? 这些学生毕业的时候,手里拿著的不是一张薄纸文凭。是一份商业级ai產品的完整参与履歷。 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hr看到这份履歷,都得坐直了。 林宇重新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敲人工智慧学院的课程大纲。 三条主线並行。 基础理论课:高等数学、概率统计、线性代数、算法设计。这些是地基,一块砖都不能少。 核心技术课: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强化学习基础。这些是工具,学完就能干活。 实战项目课:直接参与灵梦ai的真实研发流程。这是战场,上去就得打仗。 没有水课。没有混学分的选修。每一门课结束,学生手里都得拿出一个能见人的成果。 上午十点,他把合作方案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云澜科技。邮件標题七个字: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拎起备课本站起来。 今天下午还有一节高数课。不管外面怎么翻天,教室里那三十几个人还等著他。 出门前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粉笔盒。齐了。 路过保研路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瞄了一眼,以为是云澜科技的回覆。 不是。 是教务处的系统推送通知。 他点开,內容只有两行字。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筹备)正式立项。首任院长暂缺,教学工作由林宇老师全面负责。相关转专业申请通道將於今日开放。” 林宇把通知读完,手机揣回裤兜,继续往教学楼走。 脚步没变,速度没变。但步子好像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 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学生到得比平时早了很多。三十几號人齐齐整整坐在位子上。但教室里没有课前那种乱糟糟的嬉闹声。 安静得不对劲。 苏晚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著头,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来回划拉,没有翻开。 赵磊在第二排,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背里,鼻头红红的。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张巧儿坐在第四排的过道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著的那支笔,笔帽都捏变形了。 林宇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五六秒。 第44章 林老师,您是不是要走了? 林宇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课前五分钟的安静,是三十多个人坐在位子上、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的那种安静。 他把教案搁在讲台上,没翻开。 两只手插进裤兜,背靠著讲桌边缘,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反覆划拉同一条线,头没抬。 赵磊两条胳膊交叉环在胸前,整个人往椅背里缩,鼻尖泛著红。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脸埋进臂弯,一动不动。 张巧儿在第四排过道边,下巴抵著课本,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林宇没拿粉笔,也没翻课本。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白噪音软体,音量拧到最低,手机平放在讲台上。 教室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声音,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在落雨,细碎的沙沙声铺在所有人的沉默底下。 这是他前世在补习班摸出来的土办法。 一屋子人都绷著的时候,直接开口只会让所有人绷得更紧。 给他们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背景音,让注意力有个地方搁,情绪自己就会往下沉。 他等了两分钟。 有人换了个坐姿。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后排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吸气。 冻住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林宇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上课之前,我有个习惯。教室里要是有事,我会先问。今天你们不太对劲。想说什么就说。” 没人接话。 前排几声乾咳。中间有人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同学,又赶紧把头低回去。 陈雨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张巧儿把自己往窗户方向挪了挪,下巴埋得更深。 她回来才三天,这间教室里的关係网她还没完全摸清楚,更没有立场开口。 安静又拖了十几秒。 然后苏晚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绷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林老师,听说您要去別的大学了。是真的吗?” 教室里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集中到讲台上,里面有焦虑,有慌张,还有一种“我猜到答案了但求你別说出来”的脆弱。 林宇听完这句话,心里的拼图瞬间合上了。 清华的邀请,苏科大的千万经费,再加上网上那些发酵了两天的小道消息。全校估计都传遍了。 他看著苏晚的脸,忽然来了一点不大厚道的念头。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伸手揉了揉后脑勺,嘆了口气。 “这个事嘛……不完全是传言。確实有这么回事。” 教室里的空气直接冻成了固体。 “而且我今天確实有个坏消息,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台下的反应肉眼可见地往下塌。 赵磊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硬撑著平静,但撑得很勉强。 周昊从桌上弹起半个身子,又慢慢趴了回去,闷声哼了一下。 张小曼直接红了眼眶,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忍住,把脸別过去了。 张巧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抠进了课本封面的塑料膜里,抠出一条白印子。 陈雨薇低下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去,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面洇出一个水渍。她没擦。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往下沉了沉。 “对不起,同学们。” 停了两秒。 “我即將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间教室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角落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哽咽,不知道是谁。 赵磊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红著眼,硬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 “林老师,祝您前程似锦。” 他旁边立刻有人跟著起身,嗓子发颤但在拼命控制。 “我们会想您的。” 后排一个男生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您到了新学校也要好好上课啊。” 说完自己先把头低下去了,假装翻课本,翻书的手在抖。 苏晚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攥著校服袖口的边缘,攥得褶子都拧成了绳。 林宇看著这些强撑著笑的脸。 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但他嘴角开始往上走了,一点一点,憋不住。 “想什么呢你们。” 语气突然变了。 那股沉重和遗憾一扫而空,换成了他上课时才有的、带著点小聪明的轻快。 他推了推眼镜,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说的是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 他拿起讲台上的手机,把教务处那条系统推送通知的截图投到了投影幕布上。 “根据校方最新决议,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正式立项。我以人工智慧学院教授的身份,继续给你们上课。” 教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 赵磊的脸上跑过了四种表情:错愕、怀疑、確认、狂喜,速度快到像在放幻灯片。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课桌上,震得旁边的笔筒都蹦了起来。 “我就说了林老师不会走!!!” 全班炸了。 椅子被踹得桌球响,课本拍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小曼尖叫著从座位上弹起来,头顶差点懟上吊扇。 周昊猛地坐直,头髮乱成一团,瞪著眼吼了一嗓子:“有没有人掐我一下我没在做梦吧?” 赵磊的后背又挨了一笔桿子。 短髮女生打完他还不解气,自己也跟著拍起了桌子。 张巧儿抱著课本缩在座位上,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咧著,笑得稀碎。 陈雨薇使劲擦了一把脸。 笔记本上的水渍还没干,旁边又溅上了新的。 教室里吵得快把天花板掀了。 哭的、笑的、骂林宇缺德的、原地蹦躂的,乱成一锅粥。 林宇靠在讲桌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台下这群又哭又闹的年轻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等了大概半分钟,嗓音最大的几个人喊累了,声浪开始一点点退下去。 苏晚在这个间隙里重新站了起来。 教室还有零星的笑闹声,但她一起身,周围的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甚至带著一种认真到有些郑重的味道。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她。 “您为什么留下来?“ 全班瞬间没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三十多个人,几十双眼睛,全部钉在林宇身上。 林宇看著苏晚,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安静下来的脸。 他没有马上回答。 第45章 把普通人教成栋樑,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教室里的噪音退潮一样迅速回落。 苏晚站在座位旁边,被自己的问题搞得有些侷促,但没有坐下去。 三十多双眼睛从她身上转到林宇身上,又从林宇身上转回来,来回弹了两个来回,最后全部锁死在讲台方向。 窗外的阳光斜著打进来,铺了一条亮晃晃的长方形在地面上,粉笔灰在那道光柱里悬浮、打旋,慢吞吞地落。 林宇靠著讲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持续了五六秒,长到前排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清华大学的沈一舟教授找到我,说想让我去做他的同事。” 语气平平的,跟在课上报一道例题的答案似的。 但这句话砸下去,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省科技大学的欧阳清风主任,开了一千万科研经费,副院长的位置,请我过去。” 嘶嘶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赵磊的嘴张了一半,合不拢。 周昊举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传闻归传闻,从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衝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一千万。 清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副院长。 这些字眼挨个炸开,把教室里仅存的一点侥倖心理炸得渣都不剩。 “条件都很好。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林宇的语气没有半分做作,坦坦荡荡。 “但我想了一整夜,最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停了两秒。 教室里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清华的学生,需要我去教吗?” 没有人说话。 “那些孩子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分、七百分进去的,全国最聪明的一批脑袋。他们的老师是院士,是长江学者,是国家队。我去了,不过是一棵好树上多掛一盏灯。” 他顿了一下。 “亮不亮,那棵树都是好树。”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下一句。 林宇的视线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一排一排地过,像在点名,又像在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 “但你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压低了一点。 “你们高考分数可能刚过本科线。社会叫你们二本学生,简歷投出去被筛掉的理由就四个字,学校不行。” 前排有人低下了头。 “你们当中有人对著招聘网站投了五十封简歷,没收到一个回復。有人被面试官当面问,你这个学校我没听说过。” 赵磊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攥得死紧。 “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两个字有多重。” 张巧儿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缩了一下。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了掌心。 陈雨薇盯著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还没干透的水渍,一个字都没写,但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 教室里瀰漫著一种很闷的东西。 不是悲伤,却比比悲伤更沉,就好比被人把伤疤揭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之后的酸涩。 林宇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格。 带著一种沉著的、没有任何水分的篤定。 “把普通人培养成社会精英,培养成国家栋樑。这件事,比给天之骄子锦上添花,更有意义。” 他看著台下那些抬起来的脸。 “也更有挑战。”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自然。 “所以我留了下来。並非因为我多伟大,而是我觉得,这帮人值得我留下来教。” 安静了一秒。 掌声炸开来。 比刚才那次猛烈十倍。 赵磊带头拍得两只手掌通红,嘴咧到了耳根子,后槽牙全露在外面。旁边的短髮女生这回没打他,自己拍得比他还凶。 周昊举著手机录像,镜头抖得像在拍地震纪录片,但他完全没察觉。 张小曼不鼓掌了,直接拿课本拍桌子,啪啪啪的声响混在掌声里,格外炸裂。 张巧儿没有鼓掌。 她抱著课本,把脸深深地埋进去。肩膀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 苏晚终於坐了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在这一口气里彻底散了个乾净。 掌声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了一会儿,声浪才一层层退下去。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捞起一截粉笔,手腕一划,在板面正中间拉了一条竖线,把整块黑板劈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旧课程。 右边写:新学院。 “接下来说正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人工智慧学院是学校第一次尝试摆脱传统教学模式的实践。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以前经歷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照本宣科,没有纯理论灌输。你们会直接参与到真实的ai產品研发中去,课堂作业就是项目代码,考试就是產品上线。” “但是。” 这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目前,人工智慧学院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全班笑了。 张小曼憋不住,蹦出一句:“那不就是您一个人带三十几个崽?” 林宇瞥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很危险。” 又是一阵鬨笑,但笑过之后,每个人的眼里都亮著东西。 林宇接著往下说。 “所以我从校方爭取到了一个机会。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在校生,可以申请转专业到人工智慧学院。名额有限,三十个。今晚八点,教务系统开放线上转专业申请通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到先得。” 教室炸了一下。 炸完之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算同一道题:三十个名额,教室里坐著的就不止三十个,更別提没来上课的、其他班级的、甚至其他学院慕名来蹭课的那些人。 赵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教务系统撬开。 周昊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哥们,待会儿下课別走食堂了,直接回宿舍连网线。”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传递的信息完全一致:今晚八点,死也要准时蹲守。 张巧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紧跟著又暗下去。 她刚復学。 手续才办完两天,学籍系统里的状態还掛著“復学审核中”。转专业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犹犹豫豫地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把手臂伸直了。 林宇扫了一眼,看到了她。 “张巧儿,復学生有同等申请权利。你的情况我跟教务处確认过了,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隨意,像是顺口提了一嘴。 但张巧儿的手抖了。 她连忙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摁住。眼角有东西在闪,她拼命眨了两下,低下头,死死盯著课本封面上那行印刷体的书名。 旁边的苏晚伸过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说话。 不用说。 林宇把粉笔放回槽里,退后一步,环顾全场。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黑板右半边那个“新学院”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人工智慧学院,全国第一个、目前也是唯一一个本科级ai专业。办好了,江海大学就是新时代大学教育的一桿旗帜。办不好,要被人笑话十几年。” 他停了一拍。 “我问你们一句。” “有没有信心?” 回答他的是三十多个嗓子同时炸开的、差点把天花板掀飞的三个字。 “有信心!!!” 那声音从教室的窗户灌出去,穿过走廊,掠过楼下的绿化带,一路飘到对面操场上。 几个正在踢球的男生停下脚步,抱著球,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 “谁在吼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计算机学院那边。” “吼那么大声,打架了?” “打架哪有这么整齐。” 他们摇摇头,继续踢球。 下课后不到五分钟。 消息像炸弹一样从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朝整个学校扩散。 “林宇开了新学院!”“只有三十个名额!”“今晚八点抢!” 其他班级的同学第一个坐不住了:凭什么只有上课的人先知道?我们也是计算机学院的! 其他学院的学生紧跟著炸锅:转专业通道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那我们经管的呢?法学的呢? 教务处的电话在十分钟之內被打爆了三次。 接线的小姑娘第三次放下话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扭头看向坐在里间喝茶的科长。 “科长,咱们建校以来,有没有出现过学生打电话抢著要转专业的情况?” 科长放下茶杯,想了半天。 “没有。倒是经常有打电话问能不能转出去的。” 小姑娘把第四个打进来的电话接起来,刚“餵”了一声,那边劈头就是一句。 “请问人工智慧学院转专业申请是今晚八点开放对吗?我是经管学院大二的,我能不能……” “同学,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能不能先转到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再从那边转到人工智慧学院?” 小姑娘捏著话筒,扭头看科长。 科长的茶杯悬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第46章 七点钟,整个食堂被占了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还没响完,消息就已经从教室里漏了出去。 走廊上,其他班的同学堵住了门口。 一个瘦高个儿扒著门框,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冲里面喊:“哎哎哎,是不是真的?三十个名额?” 赵磊挤出门的时候被三个人同时拽住了袖子。 “磊哥,到底怎么回事?” “今晚八点是不是只能在教务系统上申请?” “有没有笔试面试?还是纯拼手速?” 赵磊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站在走廊中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別抓我了!问教务处去!我还得回去占网呢!” 五分钟之內,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六个微信大群全部炸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远超林宇的预估。 等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有隔壁经管学院的学生追上来问他:“林老师,我们院的学生能不能也报?” 林宇摇了摇头:“目前只对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开放,具体政策问教务处。” 那个学生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凭啥。 五点钟,学院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千多条,林宇退出群聊的时候,经管学院的辅导员群也开始冒烟了。 有学生直接@了辅导员:“老师,转ai学院的申请我们院能不能报?” 辅导员还没回復,底下就吵成了一锅粥。 法学院一个大三女生在朋友圈发了长文:“凭什么只有数学与计算机学院有资格?凭什么我因为高考填错了志愿就不能学ai?” 底下六十多条评论,全是“+1”。 外国语学院更离谱。有人在食堂饭桌上掏出手机背python基础语法,同桌问他干什么。 “万一以后开放名额呢,我先学著。” 六点钟,一个信息在学生群体中快速流传:教务系统的伺服器掛在校园內网,全校wi-fi信號最稳、带宽最大的地方,是两栋食堂。 消息源已经没人追得溯了,但效果立竿见影。 六点一刻,第一食堂开始出现端著笔记本电脑找座位的学生。 六点半,二食堂也沦陷了。 七点整,两栋食堂的桌椅几乎全部被占满。 有人面前摆著吃了一半的炒饭和打开的电脑,有人乾脆没买饭,直接抱著手机蹲在墙根底下反覆刷教务系统的登录页。 角落里一个男生把充电宝、数据线、备用手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那架势跟部队打仗前检查装备似的。 打菜窗口后面,一个阿姨探著脑袋往外瞅了一眼,扭头跟同事嘀咕。 “外面那些孩子一个个跟抢年货似的,比当年英语四级抢名额还嚇人。” 另一个阿姨踮脚瞟了一眼角落里一台电脑屏幕。 “人工智慧学院?啥专业?毕业出来干嘛?” “管它干嘛的,林老师教的,那肯定差不了。我儿子要是在这读,我也让他报。” “你儿子今年不是才初二吗。” “提前规划懂不懂。” 七点半,307宿舍。 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面前各摆一台设备。 苏晚用笔记本电脑,张小曼举著手机,一根从隔壁宿舍借来的充电线拖在地上。 陈雨薇的平板靠在枕头上。 张巧儿坐在书桌前,那台修好主板又用了两年的旧笔记本风扇呼呼响,听著像台微型拖拉机。 四块屏幕上全是教务系统的登录页面,灰色提示条杵在正中间:系统尚未开放。 张小曼盯著手机,两条腿在床沿晃来晃去,晃到鞋都快甩飞了。 “网速怎么样?”苏晚头也不抬。 “我这边ping八毫秒。”陈雨薇报了个数。 张巧儿敲了两下键盘,页面刷新了一次,转圈转了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 “我这台加载要十二秒。” 张小曼立刻蹦了一句:“你要是卡了,直接把帐號密码喊出来,我在我手机上帮你填!” “那密码不就被你们全知道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七点五十分。 苏晚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分钟。”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张小曼晃腿的动作都停了。 “五分钟。” 张小曼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肚绷得发白。 “三分钟。” 陈雨薇吸了一口气,憋著没吐。 “两分钟。” 张巧儿的旧电脑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僵住。 两秒后风扇恢復正常转速。四个人的肩膀同时塌下来,各自长出一口气。 “你这电脑要是现在死机我跟它拼命。” 张小曼的牙齿咬著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分钟。” 宿舍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和四个人的呼吸。 苏晚的手指搁在触摸板上,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19:59:58。 19:59:59。 20:00:00。 她猛地点了刷新。 灰色提示条消失了。一个蓝色的按钮弹出来,上面四个白字:立即申请。 “开了!” 四个人同时动手。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噼里啪啦挤在一起。 姓名。学號。原专业。申请理由。 苏晚在申请理由那一栏顿了不到一秒,打了一行字: “因为林宇老师教的东西,值得我赌一次。” 提交。 页面上的圆圈转了三秒。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號:第7位。” 苏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进了!” “我第11!”张小曼尖叫了一声,手机差点飞出去。 “14。”陈雨薇的声音抖著,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张巧儿。 张巧儿的屏幕上,提交按钮已经按下去了,但转圈图標还在转。一秒。两秒。三秒。 宿舍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四秒。五秒。六秒。 张小曼攥著手机站起来,往张巧儿那边迈了半步,嘴已经张开准备喊“报密码”了。 七秒。 八秒。 叮。 “提交成功。当前排队序號:第23位。” 张巧儿盯著那个“23”,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两条胳膊垂下来,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张小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嗓门大得隔壁宿舍都能听见:“第23!我们四个全进了!307一个不少!” 陈雨薇把平板搁到一边,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肩膀一耸一耸。 苏晚靠在床栏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团东西散了,散得乾乾净净。 八点零七分。 教务系统弹出全局通知:三十个名额已满。 从开放到满额,七分钟。 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微信群瞬间哀鸿遍野。一个男生拍了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到群里,画面上赫然显示: “排队序號:第31位。提交失败,名额已满。” 配文两行字:“差一个。我按提交的时候手指打滑了(泪流成河.jpg)。” 底下一百多条回復,全是哭脸。 307的庆祝仪式简单粗暴。 张小曼从床底翻出前两天买的一箱橙汁,撕开纸箱,四个纸杯碰在一起。 声音闷闷的,不怎么响亮。 但四张脸上的笑,比任何碰杯声都清脆。 苏晚喝了一口橙汁,放下纸杯,掏出手机翻到和林宇的聊天记录。 之前答应过请他吃饭,一直没兑现。 她打字:“林老师,我们四个都抢到了。说好的请您吃饭,您看明天晚上有空吗?就在学校后街的排挡。” 回復来得很快。 一个字。 “好。” 苏晚拿著手机,对著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半月前她拿著举报信要把这个人送进纪委,现在她在约他吃饭。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橙汁。 人跟人之间的转弯,比微积分曲线猛多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 林宇换了件还算乾净的外套,出了教工宿舍往后街走。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留著最后一截暗红色。 走到后街路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掏出来,以为是苏晚发的定位。 结果是封邮件。 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邮件標题:关於灵梦ai合作方案的正式回復。 第47章 后街排挡,和一封改变世界的邮件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邮件不长,三段话。发件人宋琦,云澜科技ceo。 第一段:“您的架构方案我拿给团队cto看了。他看完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没动。最后站起来跟我讲了一句: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 第二段列了一份资源清单。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完整的数据標註团队,一套打磨了三年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当前状態和可调配时间。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林宇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全部接受。 他开出的条件並不温和。核心架构智慧財產权归他个人所有,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个人。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这种分成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商业谈判桌上,对方都得跟你磨上三五轮。 宋琦一个回合都没磨。 林宇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在脚底下拉出一截影子,巷口飘过来炒花甲的味道,铁锅和锅铲磕碰的声响隔著二十米都听得清楚。 灵梦ai的商业化落地,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周。 这笔钱一旦跑起来,新学院的资金窟窿就不是问题了。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 后街的排挡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塑料棚顶底下拉了三排灯泡,暖黄色的光打在油腻的摺叠桌上,混著排风扇往外吐的白烟。铁板上的牛肉在滋滋地叫,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划拳的动静把半条巷子都填满了。 苏晚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冲他招手。 桌上已经铺开了。铁板牛肉、烤生蚝、蒜蓉粉丝、炒田螺、一盘切得粗细不均的凉拌黄瓜。张小曼正侧著身子往里挤塑料凳,张巧儿帮著摆碗筷,陈雨薇拧开一瓶雪碧,气泡噗地往外冒了一截。 林宇在苏晚对面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差点磕到桌腿。桌面摸上去黏糊糊的,靠背上印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啤酒logo。 这种排挡他前世吃过不知道多少回。补习班一个月四千块工资,改善伙食的天花板就是巷子口的烧烤摊。 张小曼给他倒了杯雪碧,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老师,说好我们请的,您千万別抢著付啊!” 嗓门跟在教室里一样,旁边桌的几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林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心,今天我穷。” “您还穷?网上都传您炒股赚了几十万了。” “网上还传我会气功呢。” 张小曼噗地笑出来,筷子上夹著的田螺差点弹飞。 吃饭的过程比林宇预想的轻鬆。没有刻意的感恩环节,也没有煽情的回忆杀。四个女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张小曼负责製造噪音。一会儿模仿抢名额时张巧儿的电脑风扇发出怪响全宿舍集体心臟骤停的场面,一会儿学赵磊听到林宇不走时整张脸挤成一团的表情,学得太像了,陈雨薇嘴里的雪碧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陈雨薇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精准度嚇人。张小曼吹自己抢到第11名是“技术实力”,陈雨薇头也没抬:“你信號好,在上铺离路由器近。” 全桌笑得东倒西歪。 张巧儿大多数时候在低头吃菜,夹菜的动作很小,每次只夹一点点。但有人提到林宇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停一下,嘴角弯一点。 苏晚的话不多不少,但林宇注意到她一直在观察自己。那种审视的习惯还在,只是审视里的东西换了。 吃到一半,张巧儿忽然放下筷子。 “林老师。”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隔壁桌划拳的动静都显得远了一截。 “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落得都很稳。 林宇嘴里正嚼著一块烤茄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巧儿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硬撑著的平,是真想通了才有的安稳。 “我以前觉得大学是个骗局。交了好多钱,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最后被一个贷款平台搞到退学。我恨过这个地方。” 她低了一下头,指尖在桌面上蹭了蹭。 “但现在不恨了。因为碰上了你。” 苏晚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雪碧,气泡呛得她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张小曼低头狂眨眼,拿手机挡著脸,屏幕都没亮。 林宇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手。 他没说“不用谢”。这种时候客套话说出来比不说还轻。 “开学之后概率论的作业,你得好好补上。你落下半年的课,得加倍补回来。” 张巧儿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酒窝浅浅的,跟苏晚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 气氛重新暖起来。张小曼立刻接过话头,开始吐槽概率论作业的难度,成功把催泪的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態。 快吃完的时候,苏晚夹了一块生蚝,忽然想起来:“林老师,转专业那三十个名额定了,名单我在群里看到了。但其他学院闹得挺凶的,好多人问凭什么没有他们的份。后面学校会扩招吗?” 林宇想了想:“扩不扩招我说了不算。但我会爭取。这个专业不该拿院系出身卡想学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买单的时候,四个女生几乎同时伸手掏手机。但老板娘笑著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二维码付款记录:“你们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刚才上厕所路过的时候就把钱扫了。” 张小曼急了,扭头冲林宇喊:“说好我们请的!” 林宇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们以后赚了钱再请。到时候別请排挡了,起码请个火锅。” “等著吧!等我毕业年薪百万的时候,请您吃最贵的和牛!” 陈雨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先把概率论考及格再说年薪百万。” 全桌最后一轮笑,笑完了,收拾东西,往外走。 巷口的风裹著烟火气迎面扑过来。四个女生要往宿舍方向走,林宇往教工宿舍那边拐,两条路正好岔开。 苏晚在路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林老师。” 林宇止住脚。 她站在路灯底下,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什么期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不需要翻译。 她转身追上前面三个人,四个背影钻进了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 林宇站了几秒,摇了摇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云澜科技的邮件,在回復框里敲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贵公司,我准时到。” 发送。 手机收回口袋。秋天的夜风凉了不少,头顶的星星不多,但亮得扎眼。 他刚走出二十步,口袋又震了一下。 以为是宋琦秒回,掏出来一看,是微信。 李文浩。 “林老师,王队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赵文远的科研经费流水查完了。结果很有意思。” 底下紧跟著第二条消息。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第48章 赵文远的帐该请了 林宇盯著屏幕上那句话看了三秒。 “你猜他那些年的课题经费,最终流向了哪儿?“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带著排挡那边飘过来的炭火味。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说吧。“ 回復没有马上来。大概过了半分钟,一张图片加载出来。 解析度不高,像是从內部系统截屏后又做过脱敏处理,公司名称和帐號都打了部分马赛克,但关键的数字和箭头指向清清楚楚。 赵文远近五年主持的省级课题四个,国家级子课题两个,拨款总额二百八十七万。 这笔钱从课题专项帐户走了三条线,分別转入三家公司。 江海瑞和信息諮询有限公司。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东暉学术交流中心。 註册地址分散在江海市三个不同的写字楼里,乍一看毫无关联。 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別是赵文远的妻子、妻弟和大学同学。 標准的空壳套利。左手出,右手进。 林宇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桿上,脑子里那套被系统返还的金融数学直觉几乎是自动启动的。 资金流水的结构一铺开,漏洞就像试卷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根本不用刻意找。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项目的实际成果呢?谁干的活?“ 李文浩的回覆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项目执行全部由赵文远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完成。论文第一作者掛他的名字。其中一篇发在国內核心期刊上的文章,跟他名下一个已经毕业的硕士生的学位论文重合度百分之七十六。“ 林宇的拇指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知道吗?“ “不知道。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小公司,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东西被导师拿去二次发表了。“ 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绕著灯罩转圈。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马上收起来,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捂得发热。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的样子。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下巴微微扬著,用一种审视標本的姿態打量讲台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句话当时把整间教室的温度都冻掉了几度。 现在林宇才看清楚那张脸底下垫著什么。两百八十七万赃款,吞掉的学生心血,还有一整套精心运转了五年的吸血机器。 他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往教工宿舍方向走。 步子不快。 脑子里的事情排了个队。 明天上午十点,云澜科技,宋琦等著他签合同。这事不能迟到。 赵文远那边,国安和纪委接手了,轮不到他操心细节。 他该做的事情只剩一件:把灵梦ai的商业化谈下来,让新学院的资金缺口有著落。 至於赵文远,该清的帐,有人会替他清。 三天前。 国安办公室里,王志海把一沓列印材料摊在桌面上,用食指敲了敲最上面那页的表头。 沈磊和李文浩坐在对面,茶杯里的水都没动过。 “星途贷的资金炼你们跟到哪一层了?“ 沈磊翻开文件夹,从中间抽出一张a3大小的股权穿透图。线条密密麻麻,从星途金融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框里拉出七八条线,通向不同的壳公司和自然人。 “穿到第四层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磊的手指沿著其中一条线滑到右下角,点了点一个標红的公司名称。 海澄数据服务中心。 “这家公司跟赵文远有什么关係?“王志海皱了下眉。 “法人代表是赵文远的妻弟,去年十一月註册,经营范围写的是数据分析与学术交流服务。 它跟星途贷的母公司共用过同一个对公帐户的收款码。只有一次,金额不大,八千块,备註写的是技术諮询费。“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一次资金往来,数额也不大。放在別的案子里,可能就被当成噪音过滤掉了。 但王志海乾这行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顺著这条线继续查。赵文远的课题经费,全部调出来看看。“ 三天的时间,沈磊把赵文远名下所有课题的资金流水扒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预想的还难看。 二百八十七万课题经费,经过三家空壳公司的流转,最终回到赵文远个人或其家属的帐户里。 其中“江海瑞和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帐户里还趴著四十三万没来得及转出去的余额,转入记录的备註栏写著“学术会议差旅报销“。 沈磊查了那场会议的主办方签到记录。 赵文远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他没去。 但钱到了。 王志海看完报告,沉了几秒。 “这事儿不归我们管,但既然碰上了,就別装没看见。材料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连同他在省级展示课上利用职权打压同事、泄露考核机密文件的违规行为一併附上,移交江海大学纪委和市检察院经侦部门联合处理。我们提供资金流水的技术支持。“ 沈磊点头,回去整理。列印出来的材料装了两个文件袋,厚度超过三厘米,印表机换了两次纸。 纪委收到材料的当天下午就启动了调查程序。 赵文远名下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被正式调取。硬碟数据被技术人员在下班后悄悄提取。一切按程序走,不声不响。 同一天,三通电话打到了三个不同城市。 接电话的是赵文远曾经带过的三个已毕业研究生。调查员的开场白差不多:例行了解一些学术合作的情况,请如实回答。 在深圳那个女生,听完调查员的描述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调查员以为信號断了,开口问了一句“餵?“ 女生才重新出声。 “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所以论文只能掛他的名字。“ 调查员没有回话。 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赵文远在这三天里並非一无所觉。 他发现办公室的电脑在下班后有被动过的痕跡。滑鼠的位置跟他锁屏前不一样,显示器的亮度被人调过。 他打了三个电话。 省厅教学规范委员会的老朋友周德生,响了十一声,没接。 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刘明宏,接了,寒暄两句,说在开会,改天再聊。掛得很快。 陈松柏的电话倒是通了,但老师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聊天会拉家常,问问师母身体好不好,现在陈松柏只说了两句话。 “文远,最近安分一点。少折腾。“ 然后掛了。 赵文远拿著手机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半圈,对著窗户。 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几片干透的落在窗台上,被风推著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在饭桌上拍著他肩膀喊“老赵“的人,那些每年教师节准时收到他两条中华烟的人,那些在论文评审时帮他说过好话的人。 一夜之间全哑巴了。 赵文远的手搁在扶手上,指甲抠进了皮革缝隙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时候,连呼吸都有回声。 同一个晚上,教工宿舍里。 林宇洗完澡出来,把明天去云澜科技要带的材料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架构文档、分成条款、智慧財產权归属协议,三份东西用回形针夹好,塞进公文袋里。 躺到床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铁道方向传来列车经过的闷响,拖著长长的尾音,磨过夜色的边缘。 他闭上眼,脑子里先转了一圈赵文远。 两百八十七万。五年。三家空壳公司。被偷走的学生论文。 赵文远不过是这个世界腐败的冰山一角, 好在他的光碟机散了这小片黑暗。 他又转了一圈灵梦ai的合作条款。 核心架构归个人,百分之三十五注入学院建设基金,百分之十五归他。 宋琦全盘接受,一轮都没磨。 说明灵梦ai的架构价值,远超他开出的价码。 这个想法让他在黑暗里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展开。 技术的商业价值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新学院的经费缺口够不够填上,赵磊苏晚他们的课程体系能不能跟上。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事。 脑子最后停在吃饭时张巧儿的脸上。 她说“碰上了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酒窝浅浅的。 跟苏晚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到肩膀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宇本来不想看了,以为是宋琦確认时间。翻过来一瞟,是李文浩。 两条消息,前后脚发的。 第一条:“赵文远的逮捕令今天下午批了。明天上午执行。“ 第二条:“对了,林老师,恭喜当上教授。“ 第49章 手銬扣上的时候,他正好路过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宇背著包从教工宿舍出来。 公文袋里夹著三份文件,回形针別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他又摸了一遍,確认没落下东西,才锁了门往校门口方向走。 云澜科技在高新区,打车过去四十分钟,约的十点,时间卡得刚好。 走到行政楼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停车场里多了两辆车。 黑色,没有任何標识,车牌號段是公务用车的格式,但不属於江海大学的车队。 林宇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一个月,行政楼前停过哪些车他心里有数。这两辆是生面孔。 靠近楼门口的位置,两个穿便服的人背靠墙壁站著。 一个抱著胳膊,一个手插兜,看上去像是等人的访客。 但他们的重心落法和普通人不一样,前脚掌微微吃力,后脚跟虚著,隨时能往任何方向起步。 跟李文浩站著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宇把视线收回来,没停留。 加快两步,拐上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玻璃顶的连廊。 身后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林宇扭头。 行政楼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先出来一个便服男子,步子快,扫了一圈停车场的方向,然后侧身让了个位置。 第二个人走出来。 赵文远。 深灰色夹克,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打理过,梳得很规矩。 林宇记得这件夹克,考核课那天赵文远坐在评审席上穿的就是这件。 但今天这件夹克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赵文远的双手在身前交叠著,手腕上扣著一副手銬。 银白色的,阳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小块亮斑。 第三个便服男子跟在赵文远身后,一前一后把人夹在中间,朝停车场方向走。路线刚好要经过连廊。 林宇站在连廊这头。赵文远被带著从那头过来。 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 玻璃顶棚把早晨的光筛进来,廊道里亮堂堂的,连地砖缝里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文远的皮鞋磕在地面上,声响不大,节奏压得很慢,一步一步,量著走。 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赵文远抬起头。 四周没有別人。连廊两侧的教室还没开门,走廊里空得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和皮鞋底碰地砖的迴响。 赵文远看见了林宇。 脚步没停。但他的脸上跑过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种耗尽了的疲倦。 林宇开口了:“我能和他说两句吗?” 两名便衣显然知道他是谁。对视了一下,微微点头,脚步放缓但没有鬆开赵文远两侧的位置。 赵文远站住了。 手銬在阳光底下又闪了一下。他仰著下巴看林宇,嘴角牵了牵,那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很彆扭,像是硬从某个地方拽出来的。 “林老师。” 声音比考核课上小了很多,沙哑,像是一整夜没喝水。 “你果然厉害。” 停了一拍。 “现在我这个样子,你很满意吧?” 林宇看著他。晨光从玻璃顶棚上方落下来,把赵文远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法令纹很深,眼皮耷拉著,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你並不后悔。”林宇的语气很平,“你只是后悔自己做得不够乾净。” 赵文远盯著他,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话时才有的反应。 “我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在空旷的连廊里撞来撞去。 “这个世界像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林宇,你以为自己摘掉了一颗毒瘤? 我不过是千万人里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这套体系有多庞大,你扳倒了我,明天还会有下一个赵文远。” 他往前探了半步,手銬的链条拉直了,发出一声轻响。 “你会后悔的。” 两个便衣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林宇没动。 他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一截东西。 粉笔。 备课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的习惯,从前世补习班就落下了,到现在改不掉。 他把那截粉笔掏出来,搁在指尖搓了两下。 旁边的便衣脊背瞬间绷直了,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 “林老师,不要衝动。” 林宇低头看著指尖的粉笔灰,白色的细粉从指缝间落下去,在那道光柱里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散开。 “赵文远。” 他把粉笔收回裤兜,拍了拍手。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你越界了。” 赵文远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笑终於碎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崩溃,只是碎了,像一麵糊了太久的旧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两名便衣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步子加快,带著他穿过连廊剩下的十来米,拐进了停车场。 皮鞋底磕地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掺著手銬链条轻微的哗啦声,一起灌进林宇的耳朵里,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车门被拉开又合上,声响闷闷的。 引擎发动。 林宇在连廊里多站了几秒。 风从玻璃顶棚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填满了人走空之后的安静。 他想起考核课那天。 赵文远拍著评审桌站起来,西装笔挺,声音洪亮,对著满教室的学生拋下那句话。 “你们这些二本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整间教室的温度被那句话冻掉了好几度。 现在说这话的人戴著手銬被塞进了车后座里,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学生將会是全国第一个ai专业的第一批学士、硕士甚至博士。 林宇把气吐乾净,低头瞟了一眼手錶。 九点零三分。 不能再耽搁了。 他调了调肩上的背包带,迈步往校门口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是李文浩。 “人已经带走了。你看到了?” 林宇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十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赵文远涉嫌贪污科研经费二百八十七万、学术造假、侵占学生成果、利用职权打压同行。市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江海大学方面,今天下午会发布內部通报,解除其一切教职。” 林宇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覆。 该说的话刚才在连廊里说完了。多余的感慨一个字都不需要。 赵文远用几十年建了一座纸房子,帐目、论文、关係网,一层套一层,看著结实,但经不起一根火柴。 校门口,网约车已经到了,白色的轩逸停在路沿石边上,司机摇下窗户朝他招了一下手。 林宇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报了高新区的地址。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瞥了一眼。 行政楼前的那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匯入马路。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校门口那块刻著“江海大学”的石碑被照得发白。花坛里的月季花期过了,剩下光禿禿的枝干戳在泥土里,几片不肯掉的叶子在风里打晃。 车子併入主干道。 林宇靠在座椅上,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最后过了一遍今天要谈的核心要点。 第一,算力资源。128张a100的配置是確认了,但调配节奏要细化到周。灵梦ai的训练周期他心里有数,第一阶段至少要跑三个月,中间不能断。 第二,產学研一体化方案。学生参与研发的具体流程,从课程设计到项目分工到成果归属,每一步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新学院的教学根基,含糊不得。 第三,上线时间表。灵梦ai第一代產品什么时候能跑通mvp,什么时候能推向市场,回款周期怎么算。新学院的后续经费全指著这笔钱。 三个问题,谈妥了,后面的路才能走。 车窗外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区逐渐切换成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路越来越宽,绿化带越来越整齐,空气里工业区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九点二十八分。 车子在高新区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前停下来。楼不算高,二十二层,外墙贴的是那种很常见的铝塑板,乾净但不张扬。大门口没有花哨的装饰,就一块深蓝色的门牌,上面四个字。 云澜科技。 林宇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厅不大,前台的台面擦得鋥亮,上面摆了一排矿泉水,瓶盖上的凝珠还没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前台姑娘抬头看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亮了。 叮的一声,门滑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西装的肩线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袖口露出半截——两颗银色的袖扣,擦得很亮。 但这些精致的细节遮不住他脸上的东西。 两只眼睛底下各掛著一团浓重的青黑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蜡黄,颧骨的位置往里凹了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慢慢抽空了。 但他在笑。 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宇觉得他是把最后一口精气神全顶到了脸面上。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隔著半个大厅就喊过来了,步子快得前台姑娘连水都没来得及递。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 宋琦的指尖在抖。 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紧张,紧张的抖法是短促的、间歇性的。这种抖法是持续的、均匀的,像是肌肉已经不完全听指挥了。 长期缺觉的人才会这样。 “宋总,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这次见面我等了三天,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第50章 濒死的公司,和一封救命的邮件 时间拉回三天前。 云澜科技,十七楼。窗帘拉著,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宋琦的右手搭在財务报表上,指尖无意识地来回蹭著纸面,蹭了大概有五分钟了。 纸面上的墨被体温捂得发软,最右边那一列的数字微微洇开了一点。 负二百一十七万。 这是云澜科技上个季度的净亏损。 他把手从报表上挪开,指腹上沾了一层淡淡的墨痕。 云澜科技成立三年零四个月。最风光的时候估值两个亿,瀚霖集团一笔八千万砸进来,指名要云澜开发一套能嵌入智能家电的本地化ai引擎。 宋琦从谷歌ai实验室带回来的nlp底层技术,在国內同行里至少领先一个身位。 他接这笔钱的时候,觉得三年足够了。 三年过去了。 ai引擎叠代到了第四个版本。测试报告上的数据一版比一版好看,但每次拉到真实的智能家居场景里跑——用户一说方言,一说长句,一连续发三条语音指令,ai就开始答非所问。 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底层架构不行。 他手上的nlp技术再好,盖到一套老旧的基础框架上面,修到第五层一定开裂。这个道理他懂,团队懂,投资人也开始懂了。 宋琦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仰头靠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已经泛黄的吊顶板。 三个月前,瀚霖集团的投资总监韩彦青开始每周固定打一个电话过来。 前两个月聊的还是“技术进展”和“產品规划”。语气客气,节奏不紧不慢,偶尔还穿插两句高尔夫球场上的閒话。 最近三周,閒话没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两个问题。 第一,什么时候能交付? 第二,如果交不了,对赌协议怎么处理? 宋琦的回答从“下个季度”变成了“我们在攻坚”,再变成了“我这周整理一份详细的时间表给您”。 上周那通电话,他掛掉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因为韩彦青在掛电话之前多说了一句:“宋总,对赌条款的触发日期是明年一月十五號。算一下,还有不到四个月。” 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但宋琦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再问第三遍了。 对赌协议的条款他记得比自己的身份证號还清楚。如果明年一月十五號之前,ai引擎无法通过瀚霖指定的验收標准,云澜科技需要按原始投资额的一点五倍回购股权。 八千万乘以一点五。 一亿两千万。 帐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工资。 他想笑。 团队也在动摇。 cto何永辉是跟他一起从硅谷回来的,三年没拿过全额工资。老婆上个月生了二胎,丈母娘在电话里明里暗里问他“那个公司到底能不能行”。何永辉每次接完丈母娘的电话,在工位上能呆坐十分钟,一声不吭。 算法组的核心工程师老张,上周被杭州一家大厂开了双倍薪资的offer。犹豫了三天,最后来找宋琦谈话。 老张没说要走。 他坐在宋琦对面,搓了半天手,最后问了一句。 “宋总,我还能撑多久?” 宋琦当时没答上来。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没算清楚。 伺服器租赁曾经是云澜的主要现金流,但竞爭加剧,价格被压到了骨头缝里。上个月的財报出来,租赁业务净利润第一次变成了负数。亏了八万四。 八万四不多,但这个负號本身的意义比数字大得多。 它意味著云澜科技最后一根输血管也开始往外漏血了。 宋琦在那天晚上坐到了凌晨两点。 办公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两次,第三次他懒得起身去续了。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截细长的亮线,像一条裂缝。 他打开瀏览器,没有目的地刷著行业新闻。手指机械地滚动页面,一条条標题从屏幕上滑过去,没有一条能让他的手指停下来。 直到一条推送从信息流的底部浮上来。 標题很长,带著短视频平台特有的夸张口吻:《二本大学讲师公开课现场写ai程序,评审专家当场震惊!》 宋琦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二本大学讲师”和“现场写ai”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標题党。 他差一点就划过去了。 差一点。 但“ai”这两个字在凌晨两点钟的大脑里,比白天要重得多。他点了进去。 视频是剪辑过的,后半段被掐掉了,只保留了前面二十分钟左右的內容。画面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粉笔字写得飞快,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开。 宋琦最初是当乐子看的。 公开课上“现场写ai”,这种噱头他见得多了。大学里搞公开课演示,十个有九个是提前写好代码拿出来跑一遍,再配上一套ppt吹半小时。 但他的表情在三分钟之后变了。 那个人在黑板上推导的不是玩具级別的demo逻辑。维度压缩方案、动態加权机制、语义锚定模块。每一个环节的数学推导都完整到可以直接拿去跑代码的程度。 而且他是当著两百个人的面,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没有停顿。没有翻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速度匀得嚇人,好像那些公式不是在被“推导”,而是在被“默写”。 宋琦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椅背。 他把视频暂停,用截图工具框住了黑板上某一帧的公式,放大到屏幕能显示的最大尺寸。 然后他盯著那张截图,四分钟没眨眼。 不是夸张。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年轻人在语义锚定模块里用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张量降维方法。方法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优雅得过分,但它绕开了目前所有主流架构都绕不开的一个瓶颈:高维语义空间的信息塌缩问题。 这个问题,云澜科技的团队死磕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三版方案,全部失败。 而黑板上的那个人,用了两行公式就把这条路蹚通了。 宋琦打开內部通讯软体,把截图发给了何永辉。 凌晨两点半。何永辉的头像亮了。 “你从哪搞到的?” 宋琦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觉得这套架构怎么样?” 何永辉的回覆打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覆闪烁了五六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发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过去三年的技术路线可以全部推倒重来。” 宋琦盯著这句话看了几秒,呼吸重了一拍。 他关掉通讯软体,翻回视频的评论区。高赞评论里有人在討论:这个讲师后半段的內容被平台刪了,据说涉及敏感研究成果。 有人在猜被刪的部分讲了什么,各种版本的推测满天飞。有说讲到了通用人工智慧理论框架的,有说涉及军事应用被国安封了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个讲师其实是中科院退休研究员偽装的。 宋琦把评论区关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极其不专业、极其不理性的话。 如果他研究的方向是通用ai架构就好了。 不,再准確一点。 如果他愿意跟我合作就好了。 宋琦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凭什么跟一家估值过亿的科技公司合作?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顶部,一封未读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林宇。 標题:一个值得见面的提案。 宋琦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他点开邮件。 邮件不长。开头的自我介绍很简洁: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负责人,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获得者。没有堆砌履歷,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正文直奔主题。 三条核心条款。 第一,核心架构智慧財產权归林宇个人所有。 第二,商业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五注入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建设基金。 第三,百分之十五归林宇个人。 换句话说,云澜科技出人出算力出工程团队,拿走的利润只有一半。 正常状態下,宋琦看到这个分成比例会直接关掉邮件。 但他不是正常状態。 帐上的钱够撑三个月。瀚霖的最后通牒进入倒计时。核心员工隨时可能被挖走。 他不是在“选择合作伙伴”。他是在选择怎么活下来。 而邮件的附件里,有一份技术方案概述。 宋琦打开附件。 十二页。 前三页是架构总览,中间六页是核心模块的数学推导,最后三页是工程化落地的初步方案。 他从第一页看到第十二页,一个字没跳。 然后他从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凌晨三点零六分。 宋琦把邮件的附件转发给了何永辉。这一次他没有问“你觉得怎么样”。他在转发的附言里只写了一句话:“起来看。” 三分钟后,对面工位上响起椅子轮子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何永辉的屏幕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琦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戒菸八个月了,但打火机一直揣在兜里,焦虑的时候就翻出来当手办转。 “宋琦。” 何永辉的声音从三米外的工位上飘过来,沙哑的,带著刚醒来的毛糙。 “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海大学的讲师。上周刚升的教授。” 何永辉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这份方案像开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不像。”何永辉的声音变了,毛糙的感觉褪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宋琦,他附件里那个自適应语义锚定模块,我跟你说,我从谷歌出来到现在,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想到这种解法。这套东西要是能跑通,咱们目前的架构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拿五成利润,说实话,不贵。” 宋琦搁下打火机,手指搭上键盘。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打开回復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打得很快,字很少,一段话一段话地敲。 第一段。把自己看完方案后的判断原原本本写了出来。没有恭维,没有场面话。“您的方案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年”是何永辉说的原话,他直接引用了。 第二段。把云澜目前所有能调动的算力、人力、工程能力一条不落地列了出来。128张a100gpu算力集群,数据標註团队,三年打磨的工程化部署流水线。每一项后面標註了当前状態和可调配时间。 没有藏。没有虚报。没有留谈判余地。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不会在桌上的麵包面前討价还价。 第三段,他只打了一句话。 “合作条款我们全部接受。明天方便见面谈细节吗?” 发送。 邮件消失在发件箱里的那一瞬间,宋琦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挤出一口气,长得像是从肺底翻上来的。 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吊顶板还在头顶,但他觉得它好像没那么近了。 何永辉翻了个身,从工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 “回了?” “回了。全部接受。” 何永辉的动作定住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第51章 你们等不起了 “你说什么?一半利润都给他,你疯了?” 何永辉从工位上彻底坐直了,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宋琦没转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亮著。 “老何,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一个人拿五成,不贵。” “那是技术层面的判断!”何永辉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 “我说他的方案值这个价,不代表我同意你连谈都不谈就全盘答应。百分之五十,宋总。我们出算力、出团队、出工程化落地全部的苦力活,最后只分一半。”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宋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最多三成。三成已经是顶格了。国內任何一个技术合作项目,技术方给到三成就算大方的。你去翻翻行业案例,有哪家甲方签过这种条款?” 宋琦把转椅转向窗户那边。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橙色,路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办公室安静了十来秒。 “老何,你上个月房贷多少?” 何永辉愣了。 “一万二。跟这有什么关係?” “老张呢?” “老张杭州的房子月供一万五,加上他闺女国际幼儿园的学费,每月支出两万三四。你问这个干嘛?” “小刘呢?刚结婚那个后端。” “他跟丈母娘凑了首付,月供八千。” 宋琦转回来。 “这些数字我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都过一遍。二十三个员工,除了三个实习生,每个人背后都有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 帐上的现金够发四个月。瀚霖那边,韩彦青上周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对赌协议的窗口期还剩六十天。” 何永辉的嘴慢慢合上了。 “你跟我讲三成。三成是好的,是合理的,是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但我问你一句话。” 宋琦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我们还有时间去谈三成吗?” 暖气管道里传来一声金属轻响,像谁在隔壁用指节叩了一下墙。 何永辉低著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绞。 他不是不懂。 三年前两个人从谷歌辞职,在浦东机场的咖啡厅里聊了三个小时。 聊的是“做中国最好的ai引擎”。 三年后的凌晨四点,聊的是员工的房贷和公司还能撑几个月。 “而且你再看一眼。”宋琦把笔记本转过去,手指点在方案第七页上。“这个维度压缩方案,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来著?推倒重来。如果我们用现有架构再叠代十个版本,能不能做到这个水平?” 何永辉看了五秒钟。 答案让他自己都不舒服。 “做不到。方向就不对。” “那就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了。”宋琦的声音突然清亮了,像是攥了一晚上的东西终於鬆开了。 “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好技术,是换代。是我们再干十年也未必自己摸得到的东西。他肯拿出来合作,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 你让我去砍价?砍到三成? 人家转身去找星云智能或者鸿蒙云,那些公司砸钱的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星期之內条件就能抬到他满意。到时候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何永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在跟自己较最后一口劲。 十几秒。 “行。”声音哑了,“我听你的。” 宋琦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太假了。 何永辉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宋总。” “嗯?” “你確定他是真的?不是那种拿著ppt忽悠融资的?” 宋琦盯著屏幕打字,没回头。 “见了面就知道。” 时间线拉回当下。 云澜科技十七楼,小会议室。 圆桌不大,一头坐著宋琦和何永辉,另一头坐著林宇。 桌上三杯水,宋琦那杯喝了一半,何永辉的没碰。 宋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谈条件。 “林老师,感谢你选择了我们。” 语气不是客套的那种。带著一种溺水的人摸到岸边的庆幸,藏都藏不住。 林宇看了他两秒。 然后问了一个宋琦没准备好的问题。 “宋总,你做决定很快。我那份方案的条件不算温和,一般人至少要磨几轮。你直接全部接受,是因为你觉得技术值这个价,还是因为你没有別的选择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下。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被揪起一小块。 宋琦的表情变了。嘴边那点笑收了回去,沉了大概三秒。 “两个都有。” 他没绕。 “技术確实值这个价,这一点老何比我更清楚。但我不瞒你,公司的情况確实不好。 和最大投资方瀚霖集团的对赌协议还剩六十天,帐上的钱够发四个月工资。核心员工隨时可能被挖走。再不拿出像样的產品,这个公司就完了。” 停了一拍。 “我对我的人负责。” 何永辉在旁边一言不发,喉结滚了一下。 他跟宋琦搭伙三年多,从没听他在外人面前把家底掀得这么干净。不是因为信任林宇,是真到了那个份上了。 林宇听完,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对面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选你们,也不全是因为技术条件。” 宋琦微微皱眉。 “大厂算力比你们多十倍,资源比你们厚一百倍。但他们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东西。” 何永辉终於忍不住了:“什么东西?” “不缺我这一个合作的底气。”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厂不缺项目,不缺合作伙伴。我的方案丟过去,他们可能很重视,也可能排在第五个优先级慢慢磨。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需要这个东西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 “需要活下去的人,才会把全部力气用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宋琦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何永辉低著头,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林宇从包里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好,条款的事不扯了。我现在要跟你们谈一个额外的要求。” 宋琦的心沉了一下。 何永辉的肩膀也绷紧了。 条款已经全部接受了,但那是法律上白纸黑字划的底线。 一般来说,额外要求才是最致命的。 第52章 你们的毕业生,有几个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 那份文件不厚,三页纸。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到封面上那行黑体字上。 《灵梦ai產学研一体化合作附加方案》。 宋琦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收紧了。 他抬头看林宇,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你要让你的学生,参与到灵梦ai的实际研发中?” “不只是参与。”林宇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要你们把產品的各个环节拆解成项目作业,分配给人工智慧学院的学生。 数据標註、测试用例编写、接口联调、用户反馈收集,所有能让学生上手的环节,全部纳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你们需要抽调一线工程师,作为课组导师,对学生的作业进行检查和打分。” 何永辉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技术人员听到外行要插手核心工程流程时的条件反射。 “林老师,恕我直言。”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紧扣。 “学生参与实际研发,这个听起来很理想。但工程化落地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品控標准。让毫无经验的学生介入,会极大拖慢產品上线的节奏。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而且,一个合格的程式设计师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才能参与到这种级別的项目中。正常的培养周期摆在那里,不是靠热情就能缩短的。更何况……”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更何况你们是二本”的潜台词,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这个突兀的停顿,比把话说完更扎耳朵。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宋琦轻咳了一声,侧过身对何永“辉低声说了句“老何”,语气里带著提醒。然后他转向林宇:“林老师,老何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 林宇没等他替何永辉圆场,直接接了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不快,甚至还带著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反应。 林宇的视线在宋琦脸上停了两秒。 宋琦嘴上在替何永辉道歉,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非常快,如果不是林宇的观察力被系统强化过,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是紧张的小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共振——他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 林宇没有追问宋琦的真实態度,而是反手拋出了一个问题。 “何总,你们每年校招多少毕业生?” 何永辉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愣了一拍。 “十个左右。” “十个人里,能在入职第一年独立完成一个完整项目代码的,有几个?” 何永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飘,像是在回忆什么。 宋琦也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去年招了八个。”何永辉的声音低了半格,“能独立写完一个项目的……两个。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学歷。” “那这两个人,是在大学里学会的,还是进了公司之后你们花了半年甚至一年,一行一行代码带出来的?” 何永”辉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一阵隱约的车流声,十七楼的高度把城市的噪音过滤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反而让室內的安静显得更突出。 林宇往前探了一点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 “何总,你说正常的培养周期是三年。这三年里,学生在学校学的东西,有多少是毕业之后能直接用上的? 数据结构学了,能用;算法课学了,能用。但这些占总课时的多少?剩下那些课呢? 过时的程式语言、十年前的框架、和產业脱节的理论课,学了四年,到了你们公司还得从头再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何永辉的拳头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他最没法反驳的点上。 他带过的每一届校招新人,前三个月都是同一个流程: 忘掉学校学的东西,重新学公司的技术栈。 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三年,每年重复一次,每次都忍不住想骂——大学四年到底教了些什么? 宋琦也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林宇靠回椅背,语气从锋利转为平缓。 “江海大学是二本,这个我比你们清楚。我的学生里有高考刚过线的,有復读三次才考上的,有退学半年刚回来的。起点低,底子薄,这些我全认。” “但我创立的这个学院,教学模式和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学都不一样。” “我不会让学生在教室里对著ppt学三年理论,然后带一身屠龙术去你们公司当小白。” “我会让他们直接上真刀真枪的项目,写真代码,跑真数据,解决真问题。”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响。 “你们的產品研发流程,就是他们的课堂。灵梦ai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叠代,对你们来说是產品,对他们来说是考试。” “一旦考试通过,你们將直接收穫全国顶尖的人才储备。” 何永辉攥紧的拳头鬆开了,又重新攥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技术人的理性和商人的直觉在打架。 宋琦的目光从林宇脸上移到桌上那份文件上,又移回来。 整个人明显在犹豫的边缘来回摆动。 林宇把最后一张底牌甩了出来。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个模式跑通了,云澜科技就是全国第一个把真实產品研发和高校人才培养打通的ai公司。 以后整个行业的人才標准,由你们来定。” 他顿了一拍,看著宋琦的眼睛。 “这面旗帜插下去,能带来多少融资,你比我更清楚。” 宋琦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53章 你们的工程师,得和我的学生一起交作业 宋琦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林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进了他脑子里最焦虑的那个点。 融资。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技术人的思维去评估林宇的方案。但林宇给出的,远不止一套技术方案。 “定义ai人才標准”。 这六个字在资本市场能撬动的能量,比一百页ppt、一千行代码要大得多。 “我接。” 宋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產学研的方案,我接。具体怎么拆解环节,老何,你牵头出一版详细的执行方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何永辉还陷在刚才的震惊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现实”,想说“学生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宇的逻辑是通的。 大学四年教出来的学生,到了公司还得花一年重新培养。 那为什么不从第一年开始,就用公司的標准来培养? 与其在“行不行”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不如先跑起来看结果。 更何况,他心里还藏著另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 如果林宇的教学水平真有视频里展示的那个级別,那他教出来的学生,哪怕只学到皮毛,也比公司现在校招进来的新人强。 “好。”何永辉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宋琦见状,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林宇。 “林老师,除了学生参与研发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林宇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我希望云澜的工程师,也能旁听你的课。” 这句话一出口,何永辉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是几个核心岗位的人。”宋琦继续补充,“我看过你的公开课视频,你在课堂上讲的底层逻辑和架构思路,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团队做了三年都没想通的。” “与其让你写文档给他们看,不如直接让他们坐在教室里听。学得快,理解得深。” 这话说得已经近乎是低头了。 一个年销售额过亿的科技公司ceo,主动要求自己的核心技术团队去一所二本大学,当一个年轻讲师的旁听生。 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业里大概会当成年度笑话来讲。 林宇没说话,只是看著宋琦的脸,看了大概五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以。” 他点了下头。 “但有一个条件。你的工程师来听课,不是来走形式的。来了就得跟著学,跟著交作业,跟著接受考核。” 林宇的视线扫过对面两个人。 “和我的学生,一视同仁。” “没问题!” 宋琦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永辉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组里那几个三十多岁的老程式设计师,被逼著跟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写作业的画面了。 但他没反对。 因为他知道,如果林宇讲的东西真有那个价值,別说写作业,让他自己去旁听他都愿意。 谈到这里,事情基本敲定。 林宇抬手看了一眼表,从坐下到现在,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了。 但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宋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林宇先开口了。 “宋总,何总,接下来该说另外一件事了。” 林宇的语气忽然变了。 之前谈產学研方案,他的状態一直很务实,有条不紊。但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即將亮出真正底牌前的那种深沉。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得多,只有孤零零的两页纸,放在桌面中间。 “刚才谈的是第一份合作。灵梦ai第一代,对话引擎,文本交互。这是我们合作的起步项目。” “但我还有第二个东西。” 宋琦和何永辉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两页纸上。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打得很重。 《灵梦ai·第二代工业级架构·合作意向框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多模態生成引擎(视频、图像、实时渲染)。 何永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多模態”这三个字,在当前的ai行业里就是最烫手的山芋。谁都知道这是下一代ai的主战场,但全球范围內能做到工业级落地的团队,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你有多模態的成果?”何永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甚至带上了一点颤。 林宇点了点头,但紧跟著补了一句。 “有架构,有理论验证,有完整的技术路径规划。但没有工程化落地的条件。” 他看著对面两个人骤变的表情,平静地说出了关键的限制。 “第二代架构的训练,需要的数据量是第一代的五十倍以上。算力需求更是天文数字,光gpu集群至少需要你们现在规模的十倍才够起步。电力消耗和散热问题也必须解决。” 林-宇的话像一盆冰水。 “这些东西,光靠云澜现有的资源,远远不够。” 何永辉脸上狂热的兴奋,在三秒钟之內迅速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当头一棒打醒后的清醒。 他懂了。 林宇一开始选择云澜,不是因为云澜“配得上”,而是因为云澜“愿意接”。 第一代对话引擎对算力的要求,恰好在云澜的承受范围之內,所以拿来当合作起步项目刚刚好。 但真正的大杀器,第二代多模態引擎,从一开始就不在云澜能够触及的量级上。 宋琦也明白了。 他的后背缓缓靠上了椅背,两只手重新搁在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態从刚才的“洽谈”,切换成了一种近乎呆滯的“消化”。 他终於看清了林宇的全盘计划。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云澜当成一个对等的合作伙伴。 他是在培养一个合作伙伴。 “所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宋琦的声音很稳,但林宇听得出那稳底下压著的翻涌。 “第二代的合作,现阶段只是意向框架,我不会急著推它上马。”林宇的手指点了点那两页纸,“当务之急是第一代做好,让你们的资金炼稳住,让团队磨合到位。” “但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云澜的战略重心要往算力扩展上倾斜。租也好,建也好,谈合作也好,算力储备是第二代启动的前提条件。” 林宇看著他们,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做到了,第二代的分成比例,我可以让渡。让多少,取决於一个標准。”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抬起头。 “我的学生培养得越好,你们拿到的比例就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何永辉的手在桌面下攥著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从来没有站在我们的级別上跟我们谈过。他一开始就在更高的地方,只不过弯下腰来,挑了一个他觉得值得拉一把的人。 宋琦站了起来。 他绕过圆桌,走到林宇面前,把手伸过桌面。 林宇也站起来,握住了。 宋琦的手掌乾燥,指节用了力,像是在確认什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鬆开后,林宇却没有往门口走的意思,反而重新坐了下来。 “別急著走。”林宇说,“有一个细节,要现在定下来。”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重新落座。 林宇翻开第一份合作方案的最后一页,指著一行字。 “你们的工程师来学校听课这件事,第一批人选,什么时候能定?” 他抬起头,看著宋琦。 “因为人工智慧学院的开课日期,已经定了。” 第54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第一课?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江海大学二號教学楼,204教室的门还没开。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人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保安老吴在人群里挤了三分钟,后背的制服衬衫湿了一半,才勉强蹭到门边。他从腰上摘下那串叮噹作响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身后就传来一阵往前涌的推力。 “哎哎!別挤!” 老吴的肩膀“砰”地一声撞在冰凉的门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门锁转开的瞬间,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一下就灌了进去。 三十个为人工智慧学院学生预留的固定座位,在不到十秒钟內被抢占一空。 紧接著,过道站满了人。 讲台两侧的空地站满了人。 后排靠墙的窗台上也坐满了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乾脆打开了隔壁203教室的后门。两间教室中间的窗户只有半截高,站在那边踮起脚,一样能看到204的黑板。 人群中,五个穿著便服、气质与学生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茫然和震惊。他们是云澜科技派来的第一批旁听工程师,领头的正是cto何永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永辉看著眼前这堪比春运火车站的场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这是上课?” 他原以为一个二本大学的所谓“公开课”,能坐满人就算不错了。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七点四十五分。 保安老吴实在扛不住了。 他站在204教室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遍:“安静!都安静一下!”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连他面前那一排学生都没听见。 他从腰上摘下对讲机,滋啦作响,犹豫了两秒,又觉得叫保安队过来也没用,总不能真把这些求知若渴的学生一个个拖出去。 老吴一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白色的小喇叭。 那是平时在操场上维持运动会秩序用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教学楼里用上这玩意儿。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按下开关。 “嗶——”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喧囂,教室內外瞬间安静了两秒。 “各位同学注意了!”老吴的声音从喇叭里劈出来,又干又脆,带著一股金属的质感, “204教室是人工智慧学院的专用教室,座位仅对本学院在册学生开放! 其他学院的同学请不要占用座位!门口走廊属於消防通道,堵在这里是违规的!请没有座位的同学有序离开!” 人群骚动了一下。 但没人动。 过了几秒,不知道谁在后排嘟囔了一句。 “学到东西比消防重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老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喇叭举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八点差五分。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很轻,却像带著某种特殊的频率,从一楼一层层地递上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林宇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整条通道静了一瞬。 下一秒,声音轰然炸开。 “林老师好!” “林老师!” “老师来了!” 林宇走过那段二十米长的走廊,两边挤满了人,有的在兴奋地挥手,有的高高举起笔记本想让他签名,更多的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他走到204教室门口,看到了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一脸无助的老吴。 林宇侧身从人缝里挤进去,停下来,对老吴说了句:“吴师傅,辛苦了。” 老吴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是来维持秩序的,赶紧补了一句:“林老师,这人太多了,我实在是管不住啊!” 林宇点点头,站到讲台上,环顾一圈。 教室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保守估计超过三百。 固定座位上坐著苏晚、张巧儿她们三十个转专业成功的学生,她们的表情混杂著紧张、兴奋和一种“这是我们主场”的自豪。 其他所有空间,都被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塞得满满当当。 连讲台旁边的地面上,都盘腿坐了好几个人。 林宇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在左上角写下一行字。 “人工智慧学院·第一课”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对著满教室的人说了一句话。 “想听课的都可以留下来,但有两个规矩。” “第一,保持安静。” “第二,手机全部调成静音。” 全场鸦雀无声。 连门口的老吴都下意识地把腰间对讲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然后,老吴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靠在门框上,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居然准备开始记笔记。 更让人意外的,是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一个穿著普通灰色帽衫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面前摊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坐姿和周围那些懒散的学生截然不同。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椅面正中间,像一根钉进地板的標枪。 是李文浩。 他的笔记本扉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手里的笔已经拧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隨时准备落下。 林宇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讲台侧面,弯腰从一个半人高的纸箱里,捧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讲桌上。 前几排的学生立刻伸长了脖子。 后排的人踮起了脚。 讲桌上放著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长的四足机器人模型。 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胶带隨意缠著,腿部的伺服电机和五顏六色的电线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活生生扒了皮的机械宠物。 它的“头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摄像头模块,用已经发黄的热熔胶歪歪扭扭地粘在颈部支架上,镜头表面还沾著一丝没擦乾净的胶水残痕。 这玩意儿造型简陋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寒酸,像是某个工科男生为了应付期末作业,花了两天时间在宿舍里隨手拼凑出来的。 何永辉在人群中皱紧了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宇拍了拍机器狗满是灰尘的金属背脊,像在安抚一只真正的小狗。 “今天的课,从它开始。” 全场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林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列印出来的照片,用磁吸贴在了黑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在三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林宇伸出手指,按下了机器狗背部的启动按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机器狗的四条金属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低鸣。 下一秒,它头部那个简陋的摄像头模块,亮起了一盏幽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刚从沉睡中甦醒的眼睛。 摄像头缓缓转动,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黑板上那张林宇的照片。 第55章 这狗腿是断了,但课还没完 机器狗的四条腿在讲桌上原地交替抬了两下,关节处的电机发出细微的调校声,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金属昆虫。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往前走,而是纵身一跃。 它从半人高的讲桌上跳到了冰凉的瓷砖地面,四条金属足垫落地时,发出“咔噠”一声清脆的撞击。 不重,但足够清晰。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追著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东西。 它的头部摄像头左右转了一圈,镜头扫过黑板上贴著的那张照片,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转动,对准了教室里黑压压的人群。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机器狗从讲台前方的空地开始,沿著第一排课桌前的过道缓慢移动。 它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伴隨著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金属关节在灯光下闪著冷光。 它经过第一排赵磊的面前时,摄像头停了一下,扫过他的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苏晚面前,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它在“看”人。 每经过一个人,它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资料库里快速进行一次比对。 全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生怕自己的动静干扰到这只奇怪的“猎犬”。 机器狗走完了第一排,拐进了中间的过道。 它的行进路线不是隨机的,而是呈s形,一排一排地往后推进,確保把视野范围內的每一张脸都扫到。 教室里挤得密不透风,过道两侧的学生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给它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周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手本能地想去摸相机,然后才想起来,他的宝贝单反在上课前五分钟被那个叫李文浩的傢伙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地收走了。 “下课还你。”李文浩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周昊现在只能用眼睛看著机器狗从自己面前经过,內心在滴血。 这可是歷史性的画面! 当机器狗扫了大概三分之二个教室之后,它的运动节奏突然变了。 原本匀速的步伐加快了,头部摄像头不再左右转动,而是锁定了一个方向——教室左后方的角落。 那个角落堆著几张多余的塑料凳,被蹭课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从讲台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机器狗不需要视线。 它需要数据。 它以几乎是小跑的速度穿过人群的缝隙,金属足垫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它灵巧地绕过两条从过道伸出来的腿,避开了一个放在地上的书包,最后钻进了角落那堆人中间。 角落里的学生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小铁傢伙嚇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让开。 机器狗直直地走到一个坐在塑料凳上的年轻人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穿著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是偷偷从讲台走下来的林宇。 他为了测试机器狗的能力,故意混在了学生中间。 机器狗的摄像头抬起来,对准了林宇的脸。 那盏幽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三下。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全场炸开锅的事。 它的两条前腿同时弯曲,后腿猛地蹬直,整个身体从地面弹起来,高度大约有二十公分。 落下的时候,两条前腿快速交替拍打地面,金属足垫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欢快又清脆的响声。 它在模仿一只小狗看到主人时,那种兴奋到原地蹦跳的动作。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后,如同水坝决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臥槽!它找到了!” “三百多个人里面啊!它真的找到了!” “天吶!这也太牛了吧??” 苏晚和张小曼直接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陈雨薇一把按了下去,但三个人脸上全是看到可爱动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兴奋。 赵磊更是半个身子都从座位上探了出来,脖子伸得老长:“那是什么?ai?它怎么知道林老师在哪的?” 张巧儿捂著嘴,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在看科幻电影。 门口,保安老吴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笔尖戳在本子上忘了动,嘴巴半张著,那页纸上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而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李文浩的脸色在机器狗跳起来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半页內容,字跡工整得像列印出来的。 但此时此刻,他的大脑里跑的不是“好厉害”这种简单的反应。 他受过的训练,让他在看到任何新技术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东西能被用来干什么? 图像识別,人群中精確定位目標。 自主导航,在复杂环境中避障行进。 行为模仿,加载预设动作模式。 他的笔在纸面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字跡比之前的深了一倍。 “战术应用?”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在桌面底下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点击了发送。 林宇从角落里站起来,弯腰把那只还在原地蹦躂的机器狗捧起来,从人群中走回讲台。 教室里的噪音还在持续,他没有制止,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拍了拍讲桌。 声浪一层层退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压不住的低语。 “好。”林宇把机器狗放在讲桌上,它的摄像头还在慢慢地左右转著,“刚才这个演示,你们都看到了。” “现在告诉我,它是怎么在三百多个人里面找到我的?”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林宇点了赵磊。 赵磊站起来,挠了一下头:“呃,摄像头拍了您的照片,然后一个一个比对脸部特徵?人脸识別?” 林宇点了下头:“方向对了,但不完全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流程图。 “它做的事情分三步。” “第一步,看。摄像头採集每一帧图像。” “第二步,拆。把图像中的人脸区域用卷积神经网络提取特徵向量,压缩成一串数字。” “第三步,比。把这串数字和黑板上那张照片的特徵向量做余弦相似度计算,超过閾值就判定为目標。” 他在流程图每个步骤旁边,都写上了对应的数学公式。 “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林宇放下粉笔,“最难的部分是,它在一个拥挤的教室里,怎么规划路线走到我面前。” 他在黑板上写下“路径规划”四个大字。 然后,他把机器狗重新放到地上,按下了它背部另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机器狗的四条腿重新动起来,但这次它没有走向人群,而是朝著讲台上一个黑板擦走去。 林宇隨手把黑板擦扔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课桌前的地面上。 机器狗立刻追了过去。 它低下头,用两条前腿笨拙地夹住黑板擦,嘴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夹持机构伸出来,咬住了黑板擦的边缘。 然后,它叼著黑板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三步。 第四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 它的左前腿,从膝关节处应声而断。 整条腿脱离了机体,掉在地上。 机器狗瞬间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黑板擦从嘴里滚了出来,伺服电机发出一声空转的悲鸣。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林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条断掉的腿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机器狗身上那个光禿禿的接口。 然后,他嘆了口气。 “手艺不行。” 他站起来,举著那条断腿,对著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第56章 以后AI能不能做成一把大飞剑? 林宇举著那条断腿,对著全班学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材料是从学院仓库里顺手拿的,做得比较粗糙。” 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了。 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没人敢笑得太大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宇把断掉的机器腿搁在讲桌上,用手指捏了捏断裂处的金属接口。 材料太薄了,是仓库里翻出来的铝合金废料,截面只有两毫米,跑了不到十分钟就扛不住反覆的弯折应力。 他在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机械结构强度不足——材料学与力学的交叉问题。” 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断腿举起来给全班看。 “这个地方断了,原因很简单。铝合金的疲劳极限大约在80到120兆帕之间,反覆弯折十几次就开裂了。 换成鈦合金或者碳纤维复合材料,寿命至少翻五倍。 但那些材料我买不起,所以你们看到了——最先进的ai装在最廉价的壳子里,结果就是走两步腿断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是那种带著心疼和佩服的笑。 一个大学讲师用仓库废料攒了一只机器狗,然后在三百多人面前把它跑断了腿。 太穷了。 但也太牛了。 林宇把断腿放回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边画图一边开始讲解机器狗的ai逻辑。 他从最核心的部分讲起。 “你们刚才看到它找到我之后跳了一下。”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状態机的示意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它有感情了』。错。它没有感情。它有的是一组预训练的行为数据。” 他在状態机的几个节点旁边標註了標籤:搜索、接近、確认、反馈。 “我在训练它的时候,给它餵了一批真实的狗狗行为视频数据。 大概两百多段短视频,全是家养犬看到主人时的反应——跑过去、摇尾巴、原地打转、前腿扑。 这些行为被拆解成关节角度变化的时间序列,用强化学习的框架让机器狗模仿。”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强化学习的基本公式:q(s,a) = r + γ·maxq(s,a)。 “翻译成人话就是:它做了一个动作,如果这个动作让它更接近目標,就给一个正奖励。 如果偏了,给负奖励。 反覆训练之后,它自动学会了一条最优路径——先扫全场,锁定目標之后走过去,走到面前之后执行预设的『开心』动作序列。” 他停了一下。 “整个过程里,它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开心。它只需要知道:做完这套动作,就能拿到最大的奖励值。” 【检测到当前课堂168名学生理解ai行为训练,宿主获得返还:ai情感模块架构·初级】 一股新的知识流在大脑中展开,林宇对ai情感模擬的理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消化公式,有人在想“原来ai的感情是这么回事”。 林宇趁这个间隙在黑板上补了路径规划的部分——机器狗在人群中避开障碍物的逻辑,本质上是a*算法的变体,把每个人的位置当作动態障碍物实时更新权重。 每写完一段算法,他就按下遥控器,让那只已经临时用铁支架加固了关节的机器狗在讲台上实践一遍。 “跳。” 机器狗四条腿同时弯曲发力,弹起来十五公分,落地稳稳的。 全班爆发出掌声。 讲到路径规划的尾声时,林宇抓起讲桌上另一块完整的黑板擦,朝教室右侧的过道拋了出去。 黑板擦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地上。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第二个按钮。 机器狗的摄像头转向黑板擦的方向。 然后它迈开腿,沿著讲台边缘走到台阶口,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学生的脚边,走到黑板擦旁边。 它低下头,两条前腿夹住黑板擦,嘴部的小夹持机构咬住边缘。 然后它掉头,叼著黑板擦往回走。 走了三步。 四步。 五步。 这一次没有断。 六步。 七步。 到了讲台台阶底下,它抬起前腿试了两次,爬上了台阶,一路走回讲桌前,把黑板擦放下来。 全场掌声如雷。 陈雨薇的眼睛里几乎在冒光:“好可爱!我决定了,我的毕业设计就做这个!” 她捅了捅旁边的苏晚和张巧儿。 张巧儿立刻点头:“我也要!” 张小曼却撇撇嘴:“你们思维太保守了,我要做个男朋友机器人!以后谁欺负我,我就叫他去揍人!” 陈雨薇脸一红:“你说的好有道理……但还是狗狗可爱。” 苏晚笑著说:“那咱们都一起做?反正毕设没规定只能一个人做。” 四个女生就这么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定下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下课前十五分钟,林宇打开提问环节。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周昊。 他的手举得比头顶还高,整个人从座位上弹射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它现在是四条腿走路的对吧?那如果把腿换成翅膀……不对,如果做成一把大型的飞行器,像剑一样的那种,让ai辅助控制飞行姿態,能不能实现载人飞行?就像修仙小说里的飞剑那样!” 教室里先是一愣,然后炸了。 “好有创意啊哈哈哈!” “飞剑!御剑飞行!” “这不就是ai版的飞行滑板嘛?” “周昊你是修仙小说看多了吧!” 林宇没有笑。 他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做。” 全场瞬间安静。 “飞行器的姿態控制本质上是一个多自由度的动態平衡问题。人站在上面,重心会不断变化,传统的飞行控制靠pid算法已经能解决大部分场景。 但如果要做到像你说的『飞剑』那种自由度——隨心所欲地变向、悬停、俯衝——就需要ai实时预测人体重心的变化趋势,提前调整推力分布。 这个预测模型用循环神经网络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周昊亮得发烫的眼睛。 “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可以给你搭理论框架。工程实现你自己来,从气动力学到电机选型到控制算法,一步一步磕。做出来了,就是你的毕业设计。” 周昊的嘴张到了最大,眼眶竟然泛红了。他用力点了两下头,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了他一巴掌,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检测到当前课堂150名学生理解ai算法在多领域的应用潜力,宿主获得返还:第三代军用ai架构·基础】 林宇心中一动。军用ai?这系统返还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 张小曼是第二个提问的。 她站起来之前先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跟现实更近的问题。科幻电影里有ai警察,就是那种能自己巡逻、发现犯罪行为、自动报警的机器人。现在的技术水平能实现吗?” 林宇又点了一下头。 “你换一种方式理解就行了。什么叫『犯罪行为』?从ai的角度看,所有人类的行为都是数据。 走路、跑步、拿东西、推人、打人——这些动作可以被分解成骨骼关节的运动轨跡。 『正常行为』的数据特徵是什么样的,ai学了几百万条之后就知道了。 如果一段行为数据的特徵偏离正常范围超过了某个閾值——比如突然加速冲向另一个人、抬手做出击打动作——那ai就可以判定为『异常行为』,触发预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动曲线。 “『违法行为』对ai来说,无非就是数据的越界行为。 大模型训练之后,ai完全可以辅助执法。更远一点说,家用安保机器人也不是梦。 放在客厅里,有人翻窗进来,它自动识別並报警。” 张小曼坐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的討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每个人都在跟旁边的人说自己想到的应用场景。 就在这种嘈杂的缝隙里,后排一个声音突然切了进来。 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老师。”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李文浩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记本合在手里。他的帽衫帽檐压得很低,但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宇看向他,微微点头。 李文浩的目光从机器狗移到林宇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教室里的所有声音在这一秒之內全部消失。 三百多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 前排赵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的手指抠进了笔记本封面的塑料膜里。 张巧儿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门口的保安老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全场,针落可闻。 林宇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著李文浩,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根钢筋交叉碰击,无声地迸出火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四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第57章 那架直升机是来找他的 李文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目光像是两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林宇的身上。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因为他自己就是答案。 一架能够自主识別目標,在拥挤复杂的环境中穿行,並且精確定位到人脸的机器狗。 只要把摄像头的识別目標换掉。 只要把“找到主人就跳一下”的行为预设,换成別的指令。 只要给它装上武器模块。 那就是一台冰冷、高效、合格的自主杀伤平台。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六秒。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个暂停的呼吸,三百多双茫然的眼睛,都在等著林宇的回答。 有的人已经隱约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正在快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找不到源头的不安。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宇从讲桌上拿起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托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地放大了十倍。 “能。” 一个字落地。 全场最后一丝侥倖,碎了。 “四十厘米长的机器狗背不了步枪。”林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如果把尺寸放大到一米,换上承重结构,加装武器掛载平台,技术上完全做得到。” 他把机器狗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发明的概念。美国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早在几年前就被军方测试过武器搭载。 我今天展示的东西,和他们相比在硬体上差了十条街。但ai的软体架构,视觉识別、路径规划、目標锁定,內核是一样。”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之间,找了一块空白的区域。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技术无善恶。 写完这五个字,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但使用它的人,有。 “今天这堂课,我给你们展示了ai怎么理解世界,怎么学习,怎么在真实环境中做决策。 这些能力可以让机器狗找到我,叼回黑板擦,模仿小狗跳起来逗你们开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苏晚、陈雨薇她们紧张的脸,扫到后排赵磊僵硬的笑容,最后落回到李文浩身上。 “也可以让它找到一个人,然后杀死他。” 教室里彻底没有了声音。 “区別在哪?” 林宇问。 “区別在你们。学这些东西的人,决定了这些东西,到底用来干什么。” 他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最好的教育不是把道理掰碎了餵到嘴里,是把问题扔出来,让它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己生根发芽。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林宇合上粉笔盒,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和另一只完好的,连同遥控器一起塞回了地上的纸箱。 “下课。” 他抱著纸箱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和来时不同,没有人再兴奋地喊叫,没有人再递上笔记本。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消化不良的表情,嘴巴微微张著,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从惊嘆到兴奋,再到恐惧,最后陷入沉思的过山车。 这短短九十分钟里的信息量,比他们过去半个学期加起来的都要多。 …… 与此同时。 二十公里外,江海市安全部门的监控室里。 王志海一动不动地盯著面前的屏幕。 画面来自李文浩胸口的微型摄像头,图像有轻微的抖动,但清晰度足够。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机器狗的演示,听完了林宇和李文浩的最后那段问答。 从机器狗在三百多人中间精准找到林宇的那一刻起,王志海的脸就没有鬆开过。 他的手搁在办公桌上,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正以极快的频率敲击著桌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微型打桩机。 “沈磊。”他叫了一声。 旁边的工位上,正埋头处理数据的沈磊立刻抬起头:“王队。” “把刚才那段机器狗的行为参数整理一下。”王志海的眼睛还盯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视觉识別的响应速度,人群中的定位精度,路径规划的实时修正频率,所有能量化的东西,全部给我列出来。”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你告诉我,如果把那个摄像头换成红外热成像模块,把『找到目標就跳起来』的预设,换成『找到目標就引爆自身』。” 王志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东西从改装到实战部署,需要多长时间?” 沈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运算著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声音乾涩地回答:“如果硬体现成的话……四十八小时。”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四十八小时。 一个二本大学的讲师,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教学道具,距离变成一件可怕的战爭武器,改装时间只需要四十八小时。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对面没有自报家门,只传来一声低沉的“说”。 “龙处长,我是王志海。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立刻关注。” …… 电话的另一头,苏省军区大院。 对外联络办事处处长龙剑风,正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一段加密视频刚刚接收完毕。 当王志海把这段视频传过来之后,他盯著屏幕上那个四十厘米长的小铁疙瘩,在三百多个学生中间灵活穿行,精確锁定目標,模仿生物行为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自主目標识別。” “复杂环境自主导航。” “行为模式学习。” 龙剑风一条一条地念著,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 他当了十八年兵,见过的新技术不比任何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少。 但他很清楚,如果把这三样能力,装进一个可以量產的低成本平台上,再搭载上爆炸物……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结论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说完。 自杀式无人攻击平台。 低成本,高隱蔽,自主决策,不需要后方操作员。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梦魘。 龙剑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军区大院,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秋风里翻卷著,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他只站了十秒钟。 然后猛地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衝著外面的警卫员大声喊道: “小赵!通知直升机组,十五分钟后起飞!目的地,江海大学!” “另外,让一排的人三分钟內到楼下集合!全副武装!” …… 十五分钟后。 江海大学的上空,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 不是民航客机,声音太低,太碎,是旋翼搅动空气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咆哮。 操场上正在踢球的男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一架军绿色的直九直升机,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快速压过来,高度极低,旋翼捲起的强劲气流,把操场边的旗杆绳子抽得啪啪作响。 “臥槽!直升机?” “军用的!这是来干嘛的?” “拍电影吗?” 直升机在教学楼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降低高度,精准地落在了行政楼后面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上。 旋翼带起的狂风,吹得地面沙尘翻滚。 还没等旋翼完全停转,侧面的舱门就被一把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 迷彩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手里的95式步枪稳稳地持在胸前。 领头的一名军官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半个校园的学生都涌到了窗口,发出一片譁然。 林宇正走在从教学楼到教工宿舍的那条林荫小路上。 他的怀里抱著装机器狗的纸箱,耳朵里塞著耳机,手机里播放的白噪音还没来得及关。 直升机那巨大的声音穿透了耳机棉垫,硬生生挤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从停车场方向快步走来的那一队士兵,以及走在最前面,肩章上扛著两槓三星上校军衔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目光穿过二十米的距离,像雷达锁定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宇的脸上。 林宇把耳机摘了下来。 秋天中午的阳光打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道细白的光线。 龙剑风走到林宇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伸手,没有自我介绍。 他的视线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宇怀里那个半开的纸箱,露出了里面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的金属骨架。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著林宇的眼睛。 他的开场白只有一句话。 “林宇老师,我们需要谈谈你那只狗。” 话音刚落,林宇怀里的纸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那只机器狗的伺服电机似乎还没彻底关闭,在纸箱里无力地转了最后一圈,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囈语。 第58章 我的课好像確实惹出大事了 直升机机舱內,旋翼切碎空气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 林宇把装机器狗的纸箱搁在膝盖上。 那个简陋的金属骨架隨著机身的震颤微微晃动,摄像头旁边的绿色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 窗外,江海大学灰白色的教学楼正在迅速缩小,几秒钟后就被甩在后方,融入了城市边缘的雾气里。 航程大约十五分钟。 起飞不到一分钟,林宇就发现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空了,只剩下一个带叉的轮廓。 直升机在一处被高墙围拢的军事区域降落。 地面是整块浇筑的水泥,边缘刷著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龙剑风下了飞机,走在林宇前方两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卡得很准,既没有押送的压迫感,也不像普通的引路。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后方。步枪收在背后,战术背心上的弹匣排得整整齐齐。 一栋外表平淡无奇的三层灰色建筑。 內部装修极其简单,白墙,水磨石地板。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长条桌中间摆著一个老式暖水瓶,几个白瓷茶杯倒扣在托盘里。 龙剑风拉开椅子,从托盘里拿过一个杯子,捏了一小撮机关食堂常见的散装绿茶,倒上开水。 茶水滚烫,白气往上冒。 他把杯子推到林宇面前。 林宇没喝,视线落在水面上,看著那些碎茶叶末子打著旋往下沉。 龙剑风在对面坐下。 “林老师,今天上课一共来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林宇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龙剑风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推过桌面。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六页列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寸大小的人脸截图。像素不算特別高,但足够看清五官特徵。 林宇翻了两页,发现李文浩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连后排低头玩手机的人都没漏掉。 “我们需要对这些人逐一进行背景筛查。”龙剑风翻开第一页,“你的在册学生、旁听的学生,还有云澜科技派去的那五位工程师,全都在名单上。” 林宇皱起眉:“我的学生又没犯法。” 龙剑风没有接这句话,手腕一翻,把另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上。 封面上盖著红章。 《军事敏感技术评估·临时报告》。 “林老师,你今天在课上展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教学』的范畴。”龙剑风敲了敲那份文件。 就在两人对著这堆文件交锋的时候。 江海大学,二號教学楼楼下。 何永辉带著四名云澜科技的工程师刚走出大门,迎面走来三个穿便装的男人。 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证件,態度很客气,但站位已经把他们几个人的退路封死了。 “何先生,麻烦配合一下。” 何永辉愣住了:“我还有公司的紧急邮件要回……” “不好意思,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领头的便衣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到两分钟,五部手机、三台笔记本电脑全部被收走,装进了银灰色的信號屏蔽袋里,封口贴上標籤。 便衣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递给何永辉。 《临时保密告知书》。 何永辉接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线。 隨后,他们被带到教务处的一间空办公室。 门被从外面关上。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何永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平时最活跃的主力程式设计师小赵。 小赵脸色发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著。 “何总,我们是不是……接触到什么国家机密了?”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何永辉苦笑了一下:“国家机密?我也不清楚。” “可是那些当兵的……” “別猜了。”何永辉打断他,“今天在那个教室里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等会儿有人来问话,老老实实交代,別添油加醋,也別隱瞒。”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只在课桌间穿行的机器狗,以及最后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站起来问出的那句话。 “这只机器狗,能背上一把步枪吗?” 何永辉闭上眼。 他终於明白,自己今天坐在这间二本大学的教室里听到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產学研项目,这是一颗能把整个行业甚至更多领域炸翻天的雷。 视线切回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盘问进入了更深的技术层面。 “视觉识別的响应延迟是多少?”龙剑风问。 林宇想了想:“用普通的民用级晶片,三十毫秒左右。如果换上专用的边缘计算单元,能压进十毫秒。” 龙剑风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从发现目標到给出动作指令,它比人类的神经反射还要快?” “那是硬体决定的,ai架构只是提供了一条最捷径的运算通道。” “在复杂背景下,比如烟雾、强光干扰,路径规划算法会受影响吗?” “普通的视觉传感器会。”林宇回答,“但刚才在课上我已经演示过了,算法本身支持多模態输入。 如果你们给它加装红外或者毫米波雷达,它能在全黑或者浓烟环境里,维持毫米级的定位精度。” 龙剑风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你课上提到,把尺寸放大到一米,就能加装武器平台。”龙剑风翻开另一页,“这种放大,算法上需要重新推倒重来吗?” 林宇摇头:“不需要。底层的物理引擎和运动学逆解模型是通用的。只要输入新的质量和尺寸参数,ai会自动调整步態和发力逻辑。这就是我说的跨平台迁移能力。” “最后那个问题。那套行为模仿模块,原始训练数据从哪来的?” “网上抓取了两百多段宠物狗的视频。” “如果换成战术规避动作呢?”龙剑风抬起头,“比如蛇形走位、掩体寻找、火力点压制判定。把这些数据餵给它,需要多长时间能形成肌肉记忆?” 林宇端坐在那:“我用一块二手显卡训练那只机器狗,花了三天。换成你们的大型超算中心,几个小时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龙剑风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他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脸色越来越绷紧。 放在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龙剑风拿起听筒。 “是。” “明白。” “黄老……已经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简短地回了几句,掛断电话。 重新坐下后,龙剑风的坐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脊背挺得更直,肩膀往后展。 那种主导全场的气场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候上级检阅的紧绷感。 他合上记录本,拿起暖水瓶,给林宇面前那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续了点热水。 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个度。 “林老师再稍等一下。有位首长想见见您,他姓黄,你称呼他黄老就好。” 林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还是很烫,舌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扛著上校军衔、二十分钟前还带著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校园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直接站起来,上半身微倾,注意力全在身后的那扇门上。 林宇靠向椅背。 我的课,好像確实惹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两声稳重的脚步声。 龙剑风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双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鬢全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深沟。 肩膀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標识。 但龙剑风看到他的一瞬间,上半身瞬间挺直了。 第59章 五百万?这技术不值那个价 门被推开。 老人走进来。 没穿常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装,两鬢全白。 龙剑风猛地立正,脚跟碰得“啪”响,喊了一声首长好。 老人摆了摆手。他拉开林宇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没带任何文件,也没有警卫员跟著进来。 老人两手空空搁在桌面上。 林宇瞥见老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癒合后的纹路坑坑洼洼,在头顶冷白色的灯管下特別扎眼。 老人打量了林宇几秒钟。 “小伙子,吃了没有?” 林宇本以为对方会直接盘问机器狗的底层代码,听到这句,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没来得及。刚下课就被带过来了。” 老人转过头,看著龙剑风。什么也没说。 龙剑风脸猛地一红,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衝著外面的勤务兵交代了几句。 不到十分钟,饭端上来了。 標准的不锈钢餐盘。米饭压得严严实实,一勺红烧肉,一条红烧鱼、一份黄瓜一份炒青菜,旁边还配了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先吃饭。”老人指了指餐盘,自己端起那个掉漆的陶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喝著。 林宇没客气。他是真饿了。连著上了两节高强度的专业课,又坐了近二十分钟直升机,胃里早就空了。 他低头快速扒饭。会议室里只剩下筷子碰到不锈钢餐盘的清脆响声。龙剑风没坐下,笔直地站在老人侧后方,盯著桌上的那份保密文件。 十分钟后,林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龙剑风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林老师,饭吃完了,我们说正事。” 龙剑风的声音放缓了不少,显然是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了一遍。 “你在课堂上展示的ai控制系统,確实让人意外。它的算法构架很巧妙,用极低的硬体成本实现了复杂的行为逻辑。 我们技术处的初步评估报告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龙剑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国家对这种具有军事潜力的技术高度重视。军方希望能拿到这套ai控制系统的底层代码和架构方案,作为国防科研的基础参考。当然,国家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他拋出了底牌。 “我们评估过,军方愿意支付五百万作为技术转让的报酬。如果后续技术进入工程化阶段,你个人还可以申请专门的项目经费和科研奖励。”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迴荡。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背著十几万网贷的二本大学讲师,听到这个数字应该立刻点头答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搭上了军方这条线。 林宇看著龙剑风,开口了。 “龙上校,这个技术恐怕不行。” 空气瞬间收紧。 龙剑风脸上的客气僵住了。他盯著林宇,声音沉了下来,隱隱透著一股子火气。 “林老师,我很直白地说一句。你今天搞出来的东西,已经具备了明確的军事应用潜力。这属於高度敏感的技术。” 龙剑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宇。 “这种级別的技术,如果流出国境,或者被境外势力拿到手,后果不堪设想。国家不可能放任它不受监管地存在於民间。” 林宇张了张嘴:“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龙剑风直接打断他, “我理解你们搞学术的人,对技术专利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了。五百万是合作的诚意,不是买断。 如果你觉得价格不够,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技术必须上交,这件事本身,没有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林宇觉得有些好笑。这位上校同志的脑补能力实在太强了。 他再次张嘴,准备把话说清楚。 “啪。” 一直没说话的老人,用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龙剑风瞬间闭嘴,身体站得更直了。 “小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完全是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 “人家林老师话还没说完,你就突突突堵了人家三轮。当年我带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嘴比脑子快的毛病不改,迟早吃大亏。” 龙剑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还没倒出来的话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老人侧后方。 老人转过头,看著林宇。 “小伙子,別管他,你继续说。”老人语气很温和,“你刚才那句『这个技术恐怕不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觉得五百万少,还是有別的顾虑?你直说就行。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也別跟我绕。” 林宇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龙剑风。 他嘆了口气。 “黄老,龙上校,你们真的误会了。”林宇斟酌了一下词句,把话挑明了说,“我不是嫌五百万少,更不是想藏私。” 他指了指脚边那个装著断腿机器狗的纸箱。 “我是说,今天课上演示的那个ai系统,作为大学课堂的教学道具,糊弄一下学生还可以。但拿来做军用级別的技术方案,它太糙了,也太烂了。” 龙剑风愣住了。 林宇没停,继续往下拆解。 “它的视觉识別对光照条件极其敏感,稍微强一点的逆光就会丟失目標。 路径规划在高速运动状態下存在一百二十毫秒的延迟。最致命的是,它的行为控制只能执行写死的预设序列,根本不具备战场环境下的实时动態决策能力。” 林宇摊开手。 “拿这种浑身是漏洞的残次品去套你们五百万的国防经费,那是犯罪。这钱我拿著嫌烫手。” 会议室里又没声了。 龙剑风呆在原地。老人原本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林宇接下来的话,直接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扔了一颗炸雷。 “我有更好的。” 林宇看著对面的两个人,语速平缓,字字千钧。 “真正的军用ai架构,具备实时的自主思考能力,抗强电磁干扰,完全不需要后方指令链的持续引导。 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下,它可以同时操纵至少一百个作战单位,组成蜂群网络,自主分配火力,协同发起攻击。” 老人的茶杯悬在嘴边,再也没有往前送半分。 龙剑风嘴巴张开,又闭上,发不出半个音节。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桌角那个老式暖水瓶发出的声音。 咕嘟。 咕嘟。 林宇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著对面呆滯的两个人。 “所以我刚才说不行。” 林宇补了一句。 “那只断了腿的破铜烂铁,確实不值五百万。真正值钱的东西,我还没拿出来。” 第60章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 会议室里只有老式暖水瓶里水汽顶著木塞发出的咕嘟声。 龙剑风站在黄老侧后方,那张脸憋得由红转紫,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 足足五秒钟过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林老师……你怎么不早说?” 这声音里带著恼火,带著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被人遛了一大圈之后发现自己白著急的憋屈感。 黄老放下手里的陶瓷茶杯。 他抬起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龙剑风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动作乾净利落,力道不重,但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叫什么林老师,喊林教授!”黄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龙剑风被这一下拍得脖子一缩,条件反射般地双脚一併,立正站好。 他旋即反应过来,有些訕訕地朝著林宇点了一下头。 “林教授,您別介意。”龙剑风摸了摸刚才挨揍的地方,“我这人就是嘴快,脑子跟不上趟。”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宇看著这个刚才还满脸肃杀的上校军官。 此刻对方就像个刚在新兵连挨了训的毛头小子,拘谨得手都没地方放。 林宇心里那点原本紧绷的情绪反而散了不少。他笑著摆了摆手。 “龙上校別客气,说实话,你確实快了点,快到我连解释的缝隙都找不到。” 黄老听到这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切回了正题。 老人没有直接追问那个“一百个作战单位”的具体细节,而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小伙子,你的这些技术,是在哪里学的?导师是哪位高人?” 林宇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自己瞎琢磨的。”林宇迎著老人的视线,语气平稳, “我平时在学校教跨学科的课,接触的资料杂。物理、力学、计算机算法,看多了就试著把它们揉在一起。 理论基础都是现成的,只是在教学实践中反覆推演,得出了这么一套架构。没有具体的导师。” 黄老看著林宇,目光在年轻人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老人的眼神深处藏著一些很难看透的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 有些天才的脑迴路,確实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小龙,去给林教授把茶满上。”黄老吩咐了一句。 龙剑风立刻应声,端起桌角的暖水瓶,走到林宇身侧。 堂堂上校军官,此刻端著暖水瓶给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讲师续热水。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但倒水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水线压得极稳。 趁著这个间隙,黄老转过头,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小龙是我以前的警卫员,跟了我六年。打仗带兵的本事有,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跟人说话的本事一点没长进。”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林宇连声说不介意。 热气从茶杯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视线。 林宇拿过龙剑风留下的那支原子笔,从公文包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 “黄老,龙上校,我们接著说那套架构。” 龙剑风立刻放下暖水瓶,拉开椅子坐直了身体。 林宇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用线条连接起来。 “和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单体行为模式不同,真正的军用架构,核心在於分布式协同决策。” 林宇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每一个作战单位,无论它是无人机还是机器狗,都拥有独立的態势感知模块。 它们收集到的地形、热源、敌方火力点分布等数据,会实时匯聚到一个中央指挥层。” 他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大圈。 “但在实战中,指挥层一旦被摧毁,整个系统就会瘫痪。所以这套架构的另一个特性是去中心化。 当某一个节点被毁或者通信切断时,剩余的作战单位会自动接管算力,重新分配任务优先级。” 林宇敲了敲桌面。 “不需要后方操作员干预,它们自己会判断是继续进攻、掩护撤退还是寻找新目標。” 黄老一直安静地听著。 当听到这几句话时,老人的身体明显向前倾斜了一些。 “刚才你说抗强电磁干扰,具体是怎么做到的?”黄老问。 “通信机制不依赖单一频段。”林宇在纸上写下几个专业术语,“这套架构採用跳频加频谱感知的混合策略。 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自动寻找乾净的频段进行数据握手。 就算敌方开启全频段电磁压制,只要有短暂的间隙,它就能维持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力。” 龙剑风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六十。 在现代电磁战的极端环境下,別说百分之六十的协同,能有百分之十的单机存活率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数据了。 “但这么做是有代价的。”林宇笔锋一转,在纸页底部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算力消耗极其惊人。”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两人。 “要驱动一百个甚至更多作战单位的实时动態决策,后端的神经网络演算量是个天文数字。 至少需要一座小型数据中心级別的算力平台来支撑,电力消耗要以兆瓦为单位来计算。” 林宇把笔放下。 “如果军方真的打算以这套架构为基础,去建设无人作战部队,那么高性能晶片的產能和战场前沿的电力保障,就是两个必须优先解决的瓶颈。 技术我能给,但硬体设施得靠国家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只有老旧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黄老没有马上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框架图和公式的草稿纸上。 老人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那十五秒里,龙剑风端著茶杯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军號声,衬得这个封闭空间更加安静。 黄老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林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小伙子,这份技术方案,远不止值五百万。” 老人没有继续纠缠那些具体的技术参数。他直接跳过了这个层面,把话题拉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我们不买断你的技术。”黄老身体后仰,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龙剑风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省军区准备成立一个特殊的战术信息化顾问组。我想请你进来。” 黄老的措辞直接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正式编制暂时不给你,免得束缚了你在学校里的教学工作。但你將被正式纳入省军区的军事顾问体系。” 黄老依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待遇比照少校级別军官发放。第二,享有军方內部的高级通信权限和必要时的资源调度权。如果在你的研究中遇到硬体卡脖子的问题,军方出面帮你协调。” 老人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直视著林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你不违法犯罪,你想干什么,国家帮你兜底。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这三条摆出来,分量重得压手。 林宇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把这套系统直接交上去,换个清净。 他是个老师,不是军火商,没打算靠这个发財。 “黄老,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破费。”林宇看著老人的眼睛,“这套技术,我原本就打算直接捐给国家。我不收钱,也不需要什么特殊身份。” 黄老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种变化很微妙。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欣慰,隨后又被一种莫名的心疼所取代。 “不行。”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硬朗的温度。 “对於重大人才,国家绝对不能让你白干活。” 黄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笔钱你必须收,军事顾问的身份你也必须接。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这是规矩。” 老人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背上那道翻卷的旧疤痕。 “让为国家做贡献的人吃亏,以后国家真遇到难处了,谁还愿意站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有著千钧的重量。 林宇看著面前这个两鬢全白的老军人。 那双眼睛里有著经歷过无数风浪后的透彻,也有著对年轻一代最纯粹的回护。 林宇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好。”林宇轻轻点了点头,“我签。” 十分钟后,一份最高保密级別的红头文件被送进了会议室。 林宇在顾问聘书和技术授权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剑风站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 两小时前,龙剑风看林宇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需要管控的潜在风险。 而现在,他看著那个低头签字的年轻人,眼神狂热得简直是在看己方阵营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件核武器。 只要这个人还在,军方的战术无人化进程就能硬生生往前推进十年。 林宇盖上钢笔的笔帽,把文件推了回去。 黄老拿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保密文件袋里。 做完这一切,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忽然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对了,小伙子,你那个课以后还上不上?” 林宇脱口而出。 “上啊,当然上。我的学生还等著我回去上课呢。而且新成立的人工智慧学院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黄老点点头。 “回去上课可以,我不拦你。但你的课,以后绝对不能再传到网上了,你能理解吧?” 林宇立刻答应。 黄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著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也有著一个从炮火里走出来的老兵对危险事物的本能敬畏。 “说真的。”黄老指了指林宇,“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还有把人放倒的视频课,我来之前看了两遍。” 老人摇了摇头。 “看得我都害怕。” 林宇忍不住笑了。 “那是物理课,黄老。纯粹的物理课。” 黄老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行了,物理课也好,数学课也罢。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有什么新点子,先给小龙打电话。 別再在课堂上搞这种突然袭击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老人大步走向门口。 龙剑风快步跟上,临出门前,他转过头,对著林宇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第61章 S级,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 夜色渐深。林宇乘坐的黑色轿车驶出军事区域大门。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部大楼三楼,会议室的led灯亮得有些刺眼。 王志海站在幕布前。 长条会议桌两侧,端坐著包括沈磊、李文浩在內的七名行动组成员。 所有人进门前都把手机锁进了墙角的信號屏蔽柜。 金属柜门合上的咔噠声,是这个房间里最后一点閒杂动静。 桌面上散落著列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通讯表格,还有一份封皮印著红色“机密”字样的文件袋。 王志海按下遥控笔。幕布上亮起林宇的免冠照片,旁边跟著一串长长的档案编號。 “就在十分钟前,上面批了。”王志海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林宇的保密等级由a级调整为s级。”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滯了半秒。 李文浩刚准备拿笔记录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僵了一下才落回桌面。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磊。 沈磊手里那支转得飞快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队,这跨度太大了。”沈磊皱起眉,“从d级观察对象提上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从a级到s级,才过去一个星期。分部成立这么多年,没这个先例。” 王志海把一份盖著红章的通报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军方直接介入了。”王志海语气平稳,“林宇在课堂上展示的那个ai架构,军方评估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他本人刚才已经签了字,正式纳入省军区军事顾问体系。” 七个人没人说话,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心里清楚。”王志海两手撑在桌沿,“从今天起,林宇不再仅仅是我们的观察对象,也不仅仅是个有潜力的大学老师。他是国家的核心资產。” 沈磊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在指间捏紧。 “確实破纪录了。”沈磊低声说,“我经手过这么多目標,没见过升级这么快的。照他今天搞出的这动静……”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志海。 “王队,我觉得s级恐怕还不是他的终点。” 王志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手里的遥控笔在幕布上点了一下。 幻灯片切换。 林宇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款式老旧的夹克。 他站在一块写著“mimo多天线系统验证平台”的铜牌前,对著镜头笑得很安静。 照片底部的白边上印著一行小字。 程东来教授,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2011年4月18日。 看到这张照片,李文浩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他入职晚,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但坐在前排的几个老队员,脸色瞬间就变了。 坐在沈磊旁边的老张甚至倒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江海大学出过一个人。”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跟著点了点头,双手攥在一起。 王志海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程东来。国內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的首席攻关人。 在这个人的推动下,当年国內4g基站的部署速度在两年內赶超了欧美。 出事前一个月,他已经拿到了上面的批文,准备启动5g预研项目。” 李文浩仔细看著照片上那个笑得温和的教授。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推动国家通信技术进程的人。 “然后呢?”李文浩没忍住问了一句。 “然后他死了。”王志海按下了下一页。 屏幕上的照片变成了一份法医鑑定报告的扫描件。纸张边缘透著存放多年的泛黄痕跡。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跟著降了下来。 “2011年11月3日。”王志海念出报告上的日期,“程东来参加他表弟的婚礼。席间,他吃了一颗喜糖。” 王志海停住话头,视线扫过在座的七个人。 “两天后,程东来在办公室晕倒。心衰,肾竭。送到市第一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抢救无效了。” 李文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一颗喜糖,两天后器官衰竭。这听起来太过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一份绝密档案里。 “法医做了最全面的毒理分析。”王志海指著屏幕上的化学成分表, “在死者体內提取到了两种极难合成的化合物。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复合毒素,单吃哪一种都没事,但一旦在胃酸环境下结合,就会迅速破坏內臟功能。这东西在常规的尸检中甚至查不出来。” 老张在旁边接了话,声音里透著憋屈:“当年是我们队负责外围排查。查了整整半年,把那个婚宴大厅的服务员、厨师、甚至送菜的司机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呢?”李文浩追问。 “查不到源头。”王志海给出了答案,“投毒方式太隱蔽,监控存在死角。那颗糖怎么到他手里的,至今没有完全查实。但有一件事,我们后来查得清清楚楚。” 王志海重重地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出入境记录的复印件。 “程东来被害那年,他那个办婚礼的表弟,就在婚礼当天晚宴一结束,连夜带著全家人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王志海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乾。 “他们落地后直接拿到了绿卡。在那边买了別墅,换了身份,至今活得好好的。” 李文浩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下方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为了阻断国家的5g研发进程,耗费极大的资源和心思,策反亲属,用一颗喜糖毁掉了一个天才。这种藏在暗处的手段,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王志海两只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 “江海大学,同一所学校。”王志海看著所有人,“十年前走了一个程东来,国家的5g项目因此迟滯了至少两年。现在,那里又出了一个林宇。”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林宇今天展示的东西,不仅改变了ai的底层逻辑,甚至可以直接转化成军用战斗力。”王志海敲了敲桌面, “他的价值有多大,我不需要再重复。那些在暗处盯著的人,很快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王志海站直身体。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七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坚决执行保卫任务。”七个人齐声表態,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迴荡。 王志海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隨后开始布置具体的行动方案。 “第一,针对今天上午林宇那堂课。”王志海看向情报科的人, “把所有在场的听课人员名单拉出来。包括本院学生、外院旁听生,还有云澜科技派过去的工程师。四十八小时內,我要看到第二轮的甄別报告。” 行动处的负责人曾永义立刻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王志海补充了一句: “特別是云澜科技那几个人。他们今天接触到了林宇真正的核心思路。 派人去云澜科技的公司总部,对他们的伺服器再进行一次全面清洗。 任何带出那间教室的代码和图纸,必须就地封存,严禁上传公网。” “第二,安保升级。”王志海转头看向行动组,“从明天起,给林宇配备两名明面上的警卫员。对外身份可以是学校新招的保安或者司机。另外安排四名便衣,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 李文浩举了一下手。 “王队,林宇本人的防身格斗能力很强,而且警觉性极高。安排太多人跟著,会不会影响他在学校的正常教学活动?他之前就很反感被监视。” “他很能打,这我知道。”王志海翻开那份红头文件, “但程东来当年也很健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真要动手,不会派几个流氓去小巷子里堵他。 防的是投毒、意外车祸、甚至是无人机袭击。 我们要做的,是把危险挡在林宇的视线之外。不让他察觉,这是你们的专业基本功。” 李文浩重重点头。 “第三,通讯安全。”王志海合上文件,“技术部门立刻接管林宇的所有信息传递通道。他的手机、电脑、以及人工智慧学院的內部网络,全部纳入分部的加密监控体系。有任何异常数据流出,立刻拦截。” 布置完所有任务,时针已经指过了晚上十一点。 “最后再说一句。”王志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所有人, “林宇现在是s级。这就意味著,如果有突发情况,在必要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做好用身体去挡子弹的准备。” 没人有异议。 “散会。各小组立刻行动。”王志海摆了摆手。 眾人拿好文件,排队去门口的柜子里领回手机,陆续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李文浩没有立刻下楼。他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玻璃窗。 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阵凉意。他看著窗外夜色中稀疏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不断翻腾著会议室里的画面。 一颗喜糖。 一个国士。 十年滯后的科技进程。 他想起今天在那个拥挤的教室里,林宇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用最廉价的废料,造出了让军方直升机直接开进校园的东西。那个叫张巧儿的女学生,那个叫赵磊的体育生,那些因为林宇而眼睛发亮的人。 如果这样的人因为安保疏漏出了意外,那在座的所有人都將是歷史的罪人。 李文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过身,大步往情报科的办公室走去。 情报科的门半掩著。沈磊还没走,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著他的脸,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李文浩推门进去。 他在门边站了三秒,斟酌了一下措辞。 “沈科长。”李文浩走近办公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 沈磊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著他。 “程东来教授的那个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第62章 我来保护林教授! 沈磊抬头看了李文浩一眼,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他没有立刻开口。 情报科办公室的白炽灯已经熄灭,仅剩下两台电脑显示器散发著幽蓝的光晕。 窗外的江海市正处於深夜,秋风吹动外面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磊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十一年,从基层外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有些事情不该隨便说。 但刚才会议室里王队那句“不能重蹈覆辙”,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权利了解全貌。 更何况李文浩现在是林宇的贴身监控人,如果不清楚这段歷史,后续的安保工作根本无从谈起。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外面静悄悄的。他反手把门锁上,重新坐迴转椅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 “程东来,1974年出生,江海大学通信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08年,他牵头攻关mimo多进多出天线技术。” 李文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2011年只有十五岁。 那一年他还在江海市第三中学读初三,每天操心的事情不过是模擬考排名和体育加试的引体向上能不能达標。 他完全没有概念,那一年距离他学校不到八公里的大学校园里,有一个人正在改变整个国家的通信格局。 “2010年他完成核心算法验证,直接推动了国內4g基站大规模商用部署的进程。因为他,我们在这个赛道上用三年时间走完了欧美十年的路。” 沈磊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温水顺著食道滑下去,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这还不算完。程东来当时不仅搞定了4g,他已经拿出了5g预研的完整路线图。 那可是十年前。按照他的规划推进,国內5g的正式商用时间,至少可以提前两到三年。 他已经和国家层面达成合作意向,专项经费全部批下来了。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只是按部就班的时间问题。” 李文浩安静地听著。他很清楚通信技术的代差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手机上网变快,而是整个工业物联网、无人驾驶乃至军事通信底座的全面领先。程东来手里握著的是一把能撬动未来十年的钥匙。 沈磊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2011年十一月一日,程东来的表弟在江海市城东的一家酒店办婚礼。 程东来和表弟关係极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程东来甚至资助过他表弟上大学。 他专门推掉了一个级別很高的学术会议赶去参加。 婚宴上一切正常,吃饭,敬酒,拍照。 事后我们走访了所有在场人员,查了酒店所有的监控死角,大家都说那天气氛很好,找不出任何异常。” 沈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压抑的沉闷。 “但是在席间,有人递给他一颗喜糖。那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防备。他吃了。” “第二天白天,他说胸口有点闷,以为是前一晚喝多了酒没有在意。 到第三天凌晨,他太太发现他浑身发抖,出冷汗,嘴唇发紫,心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三十多次。” “另外补充一点,他太太也没几年就去世了,就留下来一个7岁大的孩子和他奶奶相依为命。” 沈磊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段糟糕的记忆甩出去。 “送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入急性肾衰竭合併心源性休克状態,心电图几乎是一条直线。icu里抢救了四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李文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可闻。他感觉胸口一阵发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开口问道:“投毒的东西查出来了?” 沈磊点了一下头。 “省公安厅和我们联合做的毒理鑑定。那是一场硬仗。法医团队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排除了上百种常见毒物,最后才锁定目標。 法医提纯到了两种毒素,一种是导致肾小管坏死的高纯度马兜铃酸衍生物,另一种是靶向心臟传导系统的河豚毒素类似物。” “这两种东西单独使用都不会致死,合在一起,对肾臟和心臟的打击是叠加的。 最要命的是,这两种毒素的代谢路径会互相干扰,让毒理检测的窗口期变得极其短暂。 如果不是法医坚持要做第二轮全谱分析,很可能就被当成普通的急性心梗结案了。” 沈磊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极其专业。专业到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搞出来的东西。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实验室体系在支撑。” 李文浩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关键问题。 “那他表弟后来呢?” 沈磊牵动了一下唇角。那个表情绝不是在笑,而是某种混合了无奈与痛恨的复杂情绪。 “婚礼当天晚上,宴席散场不到两个小时,程东来的表弟一家四口就坐上了从浦东机场飞往洛杉磯的航班。 他们甚至没有回家收拾行李,所有的资產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通过地下钱庄转移了。落地后直接有人接应,三个月內全家拿到了绿卡。” 沈磊抬起头,直视著对面的年轻人。 “到今天为止,这个人还活得好好的。在加州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名下两套房產,两个孩子都在读当地最好的私立学校。 他用他表哥的命,换了全家人的荣华富贵。”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血浓於水的亲情,在精心策划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一颗看似普通的喜糖,毁掉的是国家顶尖科学家的性命,换来的是大洋彼岸的安逸生活。 隨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打破了寂静。 李文浩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水泥墙上。 墙面涂层扑簌簌往下掉。 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皮肤擦破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 李文浩不是一个容易衝动的人,职业训练早就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 但这种针对国家脊樑的扼杀,这种来自至亲的背叛,让他的怒火根本无法压制。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眼睛直直地盯著墙面。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沈磊没有劝他。 他看著那个愤怒的年轻人,等李文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用极其严肃的语气继续开口。 “文浩,我刚才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 电脑屏幕的微光打在沈磊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十分锐利。 “程东来走后,5g项目停摆了整整两年。 重新组建团队,重新申请经费,重新跑通技术路线,前前后后烧掉的国帑以百亿计。 钱能补回来。时间补不回来。一个人才的损失,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用金钱和时间去衡量。那是整个国家在某个科技赛道上的战略停滯。” 沈磊站了起来,走到李文浩面前。 “现在,同一所大学,又出了一个林宇。他今天在课堂上展示的ai架构,军方已经介入了。 这东西比当年的5g预研还要致命。它是能直接转化为蜂群无人化战斗力的底层逻辑。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份技术的绝对价值。” 沈磊重重地拍了拍李文浩的肩膀,手掌上带著清晰的力度。 “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所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保护好他。绝对不能让十年前的悲剧在林宇身上重演。” 李文浩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情报科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以不规则的频率忽明忽暗。 深夜的市局大楼安静得只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李文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渗血的指关节,用制服的衣角隨意擦了擦。疼痛感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度清醒。 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外勤专线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李文浩看著走廊尽头的黑暗,开口下达指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確认林教授的回程路线。通知二组和三组,备两辆普桑,换民用牌照。一辆做前导,一辆拖后。 另外让技术科把江海大学教工宿舍周围的公共监控探头权限全部切过来,设立二十四小时电子围栏。” 李文浩看著走廊玻璃窗外倒映的自己,语气冷硬。 “从现在起,我要全时段跟。” 第63章 何总,咱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同一个傍晚。 江海市高新区。 云澜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依然大亮著。 宋琦握著手机,大拇指重重按在重拨键上。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標准的机械女声提示。 四十分钟了。 他已经连续拨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话。全部是打给公司首席技术官何永辉的,一个都没有接通。號码拨出去就是无法接通,连转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都没有。 何永辉的手机彻底从通讯网络中消失了。 宋琦把手机重重砸在真皮沙发垫子上。他烦躁地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高新区的霓虹灯牌在起雾的玻璃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绿光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何永辉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內容极其简短。 “宋总,出了点状况,晚点说。” 然后就彻底断了联繫。宋琦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手机没电,或者在某个信號不好的机房里。但隨著时间推移,事情越发透著诡异。他又试著给另外四个一起去江海大学听课的工程师打电话。 结果一模一样。 全部无法接通。 五个大活人,五个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在去了一趟大学校园后,同时失联。这不是巧合,这绝对是极其严重的事故。 宋琦端起办公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胃部由於紧张產生了一阵轻微的痉挛。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断在他的大脑中交替出现。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就是林宇出事了。 他回想起那份合作方案上那些超前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技术细节,回想起林宇那个惊世骇俗的ai架构。 如果林宇的技术涉及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或者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资金来源,那他们云澜科技作为深度绑定的合作方,是不是已经被彻底牵连进去了?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宋琦猛地抓起话筒。 “宋总。”前台值班人员的声音透著紧张,“何总他们回来了。就在一楼大厅等电梯。” 宋琦根本没听完,扔下话筒,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办公室大门,直奔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楼层指示灯一层层跳动,最终伴隨著“叮”的一声脆响,金属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何永辉站在电梯里。 宋琦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心臟猛地抽紧了。 何永辉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樑上,根本没有扶正。 衬衫领口全是干透后留下的白色汗渍,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整个人透著一股严重的虚脱感。 跟在他身后的另外四个工程师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部低著头,弓著背,腿脚发软,步子迈得极慢。 宋琦一把拉住何永辉的手腕,將他拽进办公室,反手锁死了大门。 “老何,你们是不是被抓了?” 宋琦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何永辉走到单人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砸了进去。他先是摇了摇头,接著又点了一下头。 “没被抓。”何永辉的声音极其乾涩,透著浓浓的疲惫,“被审了。” “谁审的?” “国安。” 宋琦刚拿起保温杯准备倒水,听到这两个字,手腕僵在了半空中。热水溢出杯沿,滴落在名贵的西装裤腿上,他却毫无反应。 “林宇……到底犯什么事了?”宋琦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何永辉抬起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不是犯事。” 何永辉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花了足足五分钟时间,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讲到林宇在课堂上演示机器狗锁定目標时,宋琦皱起了眉头。 讲到武装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校园停车场、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教学楼时,宋琦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领头的军官从直升机上下来,径直走到林宇面前。”何永辉咽了一口唾沫,极力还原当时的场景,“宋总,那个军官说的是,我们需要谈谈。他没有说跟我们走一趟。” 何永辉加重了语气。 “语气完全不一样,態度也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平等,甚至带著几分尊重的交流方式。” 宋琦大脑飞速处理著这些惊人的信息。 “国安的人把我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何永辉继续说道,“他们没有扣留我们的人,也没有没收我们的设备。他们只是极其严厉地对我们进行了身份审查,详细询问了听课记录,然后让我们所有人签署了最高保密级別的协议。” 何永辉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 “审查结束后,就把我们放回来了。” 宋琦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撑住桌面,大口喘著气。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公关。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內抓住了整件事情的核心脉络。 被军方客气地请走,和被相关部门带走接受强制调查,性质截然不同。如果林宇真的有问题,国安绝对不会轻易放云澜科技的人离开,甚至会直接查封公司的伺服器。 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瞬间闯入宋琦的脑海。 “老何,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细节。”宋琦紧紧盯著何永辉的脸,“军方的人出现时,林宇的反应是什么?他慌了没有?” 何永辉靠在沙发背上,极其確定地摇了摇头。 “没慌。” 何永辉闭上眼睛,回忆著那个画面。 “他就站在那儿,手上还抱著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那个军官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宋琦慢慢直起了身子。 紧绷了四个多小时的肩膀线条,在这一刻终於缓缓鬆弛下来。他双手摊开,十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长长地吐出一口鬱结在胸腔里的闷气。 先前的恐惧、焦虑、担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发现天大机缘的极度亢奋。 “老何。” 宋琦的声音完全稳住了,甚至透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咱们这位合作方林宇,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学教授。” 何永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能让军方出动武装直升机来接人,能让国安部门全程进行保密审查善后,而且林宇本人全程不慌不忙应对自如……” 宋琦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说明他在高层的生態位,高到我们根本无法企及!” 宋琦大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繁华的夜景,猛地转过身。 “公司有救了。不但有救了,而且要彻底翻盘了!跟这种有军方背景的顶尖大佬深度绑定,这比拉到几十个亿的投资还要管用!咱们这是获得了一把最强大的保护伞!” 宋琦沉浸在商业版图即將疯狂扩张的喜悦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盘算著下一步的算力资源倾斜计划。 何永辉却依旧坐在沙发上。对於这份商业上的狂喜,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吞吞地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这是他今天下午在课堂上用来做记录的本子。 有几页已被国安的人撕掉,裂痕乾乾净净。 何永辉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式、框架图以及符號標註。 他的食指按在其中两行字上。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伴隨著难以控制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 那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在看到超越时代的真理时,產生的本能敬畏。 那两行字,是林宇在讲解底层架构时,隨口在黑板上补充的一个优化思路。 回来的路上,何永辉在脑子里把这个思路反覆推演了整整七遍。每推演一次,他后背的冷汗就多出一层。 那个看似极其简单的优化逻辑,完美避开了现有算力的物理瓶颈,直接击穿了云澜科技技术团队死磕了整整三年都没有拿下的核心难题。 而林宇在课堂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第64章 回来了,別问,签保密条例 黑色的红旗轿车沿著海岸高速公路行驶了四十分钟,驶入江海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黄將军安排的司机是军区车队的老手,开车极稳,方向盘几乎看不出转动的幅度。 林宇坐在后排。 窗外的路灯光线以均匀的节奏扫过车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台巨大的节拍器。 车上同样有信號屏蔽。 回想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林宇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早上他还是一个在二本大学教公开课的讲师,中午他在讲台上牵著一只断腿的机器狗给三百多个学生做ai演示。 下午他被一架军用直升机接到了军事基地里跟一位老將军谈军用ai架构,现在他坐在一辆黑色红旗里,兜里揣著一份省军区军事顾问的聘书,待遇比照少校。 此外他的银行卡里即將到帐五百万的技术转让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最后一条能显示的信息,还是出发前苏晚在班级群里发的那句“林老师上课了!大家快来!”,时间戳是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红旗轿车在江海大学南门停稳的瞬间,屏蔽解除。 林宇的手机像被火烧了一样,屏幕瞬间亮起来,震动声几乎没有间断。 消息提示的数字从个位跳到两位再跳到三位,微信图標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定格在“99+”。 他滑开屏幕,消息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涌。 张国栋院长:“林宇,出什么事了?军方的人来了又走了,整个行政楼都炸了。你没事吧?赶紧回个电话!” 连发了七条,从询问到焦虑到气急败坏,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苏晚的消息最密集:“林老师您被带走了??” “老师您没事吧!” “我们都被国安的人约谈了,让签保密协议” “您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跟了三个哭脸表情。 陈雨薇:“林老师,我们都好担心您。四个都被叫去谈了,说以后上课的內容不能外传。您平安就好。” 张巧儿:“林老师,保重!” 张小曼:“老师你別是被抓了吧?要不要我去劫军车救你?[狗头]” 周昊、赵磊的消息也在列表里,大致內容差不多,都是问林宇怎么了、为什么军方来了、以后课还能不能上。 宋琦的消息只有一条,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一分:“林教授,一切可好?” 措辞异常克制,背后的焦虑藏得很深。 还有好多学生的消息,林宇没来得及一条条看。 他靠在车座上闭了几秒眼。 他没有挨个回復,而是直接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消息,设为置顶。 內容很简短:“感谢关心。一切正常,只是以后讲课大家都得遵循保密条例了。” 发出去之后他下了车,跟司机点了下头,走向宿舍楼。 秋夜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拂了拂肩头的落叶,步履不快不慢。 他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军靴的声音了,是普通的运动鞋底踩在塑胶路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间距异常均匀。 林宇头都没回,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种脚步声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明面两个,暗处四个。 黄將军临行前最后交代给龙剑风的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小龙,回头跟国安那边协调,给林教授安排全天候安保。人员配置你定,標准只有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碰到他一根头髮。” 回到宿舍,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林宇把那只断了腿的机器狗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幽绿色的指示灯早已熄灭,裸露的金属骨架在檯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冷光。 他看著这只用仓库废料攒出来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今天早上它还只是一个教学道具。 今天晚上,它已经间接地改变了他在这个国家的身份定位。 他给张国栋回了个电话。 张国栋接通的那一刻,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漫出听筒: “你可算回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学校来了多少人? 保安室的值班记录都写满了三页!连保安老吴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本都被没收了!” 林宇用儘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了情况:军方对课堂上展示的ai技术很感兴趣,具体內容涉及保密不方便多说,但人没事,还是会继续在学校上课。 张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宇,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外星人?你放心我绝对保守秘密。” 林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见过哪个外星人在地球上拿著月薪四千的活儿,上月还欠著十四万网贷?” 张国栋:“你。” 林宇:“...院长你要是写小说,我保证五星好评。” 说完直接掛断了。 掛掉电话,林宇在床上躺了一分钟。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冻住的闪电。 他盯著那条裂缝,脑子里回放著黄將军最后说的话。 “你那个拿粉笔当子弹甩出去的视频课,我看了都害怕。”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教学考核和十四万网贷发愁,现在他的保密等级比银行金库的门禁还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棉芯吸收得乾乾净净。 “我就想好好上个课,咋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大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睡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文浩发来的简讯: “安保已到位,所有事情我们来收尾,你安心睡。” 林宇看了两秒,退出简讯界面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海大学204教室。 昨天这间刚刚经歷了ai机器狗的诞生的教室,此刻被重新布置了。 讲台上的那个装机器狗的纸箱已经不见踪影,黑板擦得乾乾净净。 讲桌后面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穿著深色夹克,头髮用髮胶理得非常整齐,面部线条紧绷,透著十足的压迫感。 他面前摊著一大叠文件,左手边是一排签字笔。 三十个人工智慧学院的正式学生,以及一名高中生坐在座位上,鸦雀无声。 这个男人叫高天易,是国安部江海市分部派来执行保密协议签署的专员。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高和气场同时往上拔了一截。整个人站得笔直,极其冷硬,让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各位同学。”高天易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从今天起,你们所在的人工智慧学院的所有课堂內容,被列入国家保密范畴。保密等级为b级。 在座每一个人,在离开这间教室之前,必须签署《国家保密协议》和《涉密人员行为守则》。” 第65章 签了这张纸,你们就是国家的人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苏晚和张小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张巧儿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陈雨薇的手腕,指尖发凉。 昨天她们费尽心思抢到这门课的名额,最大的期待无非是学习有用的ai知识,以后找份高薪工作。 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节课之后,自己就被纳入了国家保密体系。 高天易扫视了一圈全场那些或茫然或紧张的面孔,语调没有丝毫软化。 “签署之后,有几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 第一,课堂上的所有教学內容、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绝对不准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包括口述、拍照、录像、社交媒体发布。 第二,你们的手机將被纳入安全监控范围,通讯记录定期审查,严禁与境外號码通话。 第三,每周至少完成三小时的反间谍安全培训课程,由国安部专人授课。” 他停顿了几秒。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但极具穿透力。 “如果有人违反保密条例,泄露任何涉密信息。”高天易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后果,你们绝对不想体会。” 台下31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后排,向承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他以极快的手速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打开瀏览器,点进设置,开始清理歷史记录。 他旁边的哥们儿歪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你干嘛呢?” 向承志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刪瀏览器记录。” 两秒钟的沉默。那个哥们儿也默默低下了头,掏出手机,打开瀏览器,开始清理。 前面一排的两个男生听到了动静,立刻对视一眼,双双低头,掏手机,打开瀏览器,手指疯狂滑动。 一排接一排。这种极其诡异且高度同步的动作,在教室里迅速蔓延开来。 不到十秒钟,至少有十二个男生同时在座位上低头清理手机。他们脸上带著十分微妙的惭愧,又夹杂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昊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他录了林宇的课,还在网上火了一把。 今天听到“禁止录像、拍照、社交媒体发布”,他感觉自己已经在违反保密法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他赶紧打开手机相册,把以前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全清了。 旁边的赵磊更是乾脆,直接把手机恢復了出厂设置。 女生们看著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苏晚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简直没眼看。 张小曼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陈雨薇侧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憋著笑。 平时她就在聊天群里看到男生们討论的那些不能见光的小习惯,今天国安一说要审查通讯和上网记录,这帮男生简直跟天塌了一样。 张巧儿完全没搞懂状况,一脸困惑地凑到陈雨薇耳边,真诚地发问。 “他们在刪什么啊?” 陈雨薇憋得脸都红了,用极小的气声回了两个字。 “別问。” 高天易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把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部肌肉微微绷紧,强行把人类本能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两下讲桌。 教室瞬间恢復了安静。男生们触电般收起手机,腰背挺得笔直。 “开始签字。一个一个上来,拿身份证,签完名按指纹。”高天易发话。 三十个学生排成一列走上前去。签字的过程比想像中快,大部分人拿起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苏晚签完名字,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了红色的指纹印。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看著手指上还残留的红色印泥,脑子里產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昨晚李文浩找她谈话时,她只觉得事情很严肃。 但直到今天坐在这间被清理过的教室里,看著面前穿著制服的高天易,她才真正意识到涉密人员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的学生还在打篮球,隔壁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抱著课本匆匆经过,食堂的烟囱冒著淡灰色的蒸汽。 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普通。 但这不仅是一张纸,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从她在这张纸上籤下名字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和那些窗外的普通大学生,已经分岔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昨天她还是一个为了保研名额发愁的大三女生,今天她成了一个受国家监控保护的特殊群体。 这种身份的跃升太快,快到她需要用力掐一下手背才能確定不是做梦。 陈雨薇是四个人里最后走回座位的。 她坐下来之后,愣愣地盯著手里那份保密协议的副本看了好半天。她慢慢抬起头,语气有些迟疑。 “那个,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担心找工作的问题了?” 这句话的音量很小,只够旁边三个人听到。 张小曼的反应最快。她一拍大腿,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调扬得老高。 “大胆点!跟著林老师上课,他让咱们以后去月球办公我都信!” 话刚说完,讲台上的高天易冷不丁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张小曼的嘴瞬间闭紧,整个人立刻蔫了下去,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签完字后,高天易收齐文件,站起来做最后总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每句话都砸得很实。 “保密条例的內容你们都已经签了。回去之后再仔细看一遍。如果有任何不理解的条款,联繫我。联繫方式在协议最后一页。” 他看了全场一眼。 “最后强调一次。你们签了这张纸,身份就不一样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江海大学的学生。你们是涉密人员。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 高天易收好签字笔,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天易皱起眉头。他转过身,顺著工作人员的视线,看向教室角落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 他绝对不是这间教室里的任何一个註册学生。 男孩的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攥著木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视线透著一股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与灼热,死死盯著讲台。 高天易停顿了两秒,对著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 “高中生?让他签个保密条例,直接送他回去。” 工作人员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同学,你哪个中学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把这份保密协议签了,我派车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接笔,直接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是来听林教授的课的。” 工作人员加重了语气。 “这里的课程已经涉及国家机密,不对外开放。你继续留在这里,违反应当遵守的规定。马上签字,然后出去。” 男孩的双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甲都在木板上刮出了白印。 他盯著那个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但在极其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我要上林老师的课!” 第66章 我叫程建国,我爸是程东来! 工作人员的脸色僵了一下。 这种场合,他处理过不少。 不配合的通常是上了年纪、自视甚高的老教授,或者脾气暴躁的企业高管,但从来没遇到过一个高中生。 男孩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绣著“江海高中”的字样和一串学號。 袖口磨损得有些厉害,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他很瘦,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面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笔记本。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攥著木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压到极致、隨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弹簧。 高天易皱著眉走过去。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男孩,语气不带火气,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硬。 “同学,这是涉密教学区域。你不是在册学生,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签个保密承诺书,我安排人送你回学校。” 男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高天易的肩膀,死死地盯著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黑板。 昨天下午,林宇就是在那块黑板上,写下了“技术无善恶”五个字。 男孩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带著一股沙哑,“我要留在人工智慧学院。我要上林教授的课。” 高天易的耐心开始流失。 他是来执行保密程序的专员,不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手里的工作还堆著一摞没处理完。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人工智慧学院只接收本校大学生,你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回去好好准备高考,將来如果考上了江海大学,再来。” “我等不了那么久!” 男孩猛地抬起头,终於直视了高天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泪水被死死地堵在眼眶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簇在水里燃烧的火。 “你不懂。我等不了那么久。”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她记得昨天上课的时候,这个穿校服的少年就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出声,但一直在低头奋笔疾书,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她当时只以为是哪个提前来感受大学氛围的学霸高中生,没太在意。 周昊也看到了,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旁边的赵磊,压低声音:“这小孩什么来头?这么横?” 赵磊摇了摇头,满脸莫名其妙。 高天易不再废话,对著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直接把人带走。 工作人员走上前去,伸手试图扶住男孩的胳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校服布料的瞬间,男孩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电流击中一样。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得歪斜,却拒绝倒下的树。 他的声音终於失去了控制,带著哭腔和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又拧又烈的嘶哑,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我叫程建国。我爸叫程东来。”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在场的学生们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听过“程东来”这个名字。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属於父辈的名字。 但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只准备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整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直,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足够说明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浪。 程建国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泪水顺著他消瘦的面颊滑落,滴在校服的领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爸……十年前被人害死的。一颗喜糖。” 他的声音在哭泣中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 “他死了以后,我妈也走了。现在就剩我奶奶带著我。 我不想读高中了,数理化政史地那些东西我背了有什么用?背一百遍也救不了我爸。” “但是林老师的课不一样。”他抬起手腕,用力地、胡乱地擦了一把眼睛,动作里透著一股狠劲: “他教的东西是真的有用的,是能让人变强的。我听了他一节课,就一节课!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在高中半年学到的都多!” “我想跟著他学,我想学到他那个级別,我不想再让別人像我爸一样,被害死了却连凶手都抓不到!”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前排的苏晚彻底愣住了。 张巧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雨薇紧紧咬著嘴唇,手指把笔记本的封面攥出了深深的皱褶。 赵磊僵在座位上,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终於明白,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身体里藏著怎样的愤怒和不甘。 高天易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满脸泪痕,校服皱巴巴的,书包里塞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浑身上下透著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倔强。 他想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想说“回去等通知”。 但这些冰冷的、程序化的官方辞令到了嘴边,全部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宇站在门口。 他穿著昨晚那件灰色的薄夹克,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著一袋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一切:高天易僵硬的背影、工作人员进退两难的姿態、满教室学生那混杂著惊愕和心疼的复杂面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满脸泪水的男孩身上。 林宇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抬手,朝正准备再次上前的那个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手势很轻,但效力极大。 那名工作人员看见林宇,立即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宇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走到程建国面前。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孩比他矮了大约小半个头,肩膀很窄,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但他站在那里不肯退让的样子,和林宇前世见过的一类学生一模一样。 那类学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乖的,但他们心里头有一团火。 那火一旦被点著了,谁都浇不灭。 林宇看著男孩红肿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建国,对吗?” 男孩用力点了一下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林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乾净的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脸。然后告诉我,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第67章 这个孩子,我教了 程建国接过那张递到面前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泪痕混著灰尘,在他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狼狈的印子。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急促地回答:“奶奶不知道。我是从学校翻墙出来的。”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弯腰,从旁边拉过一把空著的木椅子,放在男孩面前。 “先坐下。”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抚,就是最普通的一句话。 可程建国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顺著力道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无意识地晃了晃。 他那双运动鞋的鞋底,侧面有一块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林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很清楚,跟一个在崩溃边缘的孩子说话,不能站著,不能居高临下。 要平视。 “你多大了?” “十七。” “高几了?” “高二。”男孩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拼命仰著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学校的课我跟不上去,也没意思。我在网上看到您的课以后,从上个礼拜就开始逃课来听了。昨天是第二次。” 林宇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处理一组刚输入的数据。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天易,目光扫过对方胸口的工作证。 “高专员,这个学生的情况,你们清楚吗?” 高天易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一点,但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態度: “程东来教授的案子我有所了解。但这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不具备签署正式涉密协议的完整法律资格。 按规定,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人工智慧学院的入学门槛是本科在读生。” 林宇把目光从高天易身上移开,看向教室前方那块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黑板。 教室里很安静,连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前排的苏晚,就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图景。 程东来。 十年前被害死的教授。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网上搜到的关於江海大学的一条旧新闻,標题很含糊,只写著“江海大学一教授因病去世”,发布日期正是十年前,评论区一条留言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陈雨薇一眼。 陈雨薇的眼睛已经湿了。 林宇从黑板旁边的粉笔槽里,隨手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却没有写字。 他把粉笔在修长的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看著程建国开了口。 “程建国。你逃课跑来听我的课,这个行为对不对?” 男孩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不对。” “你奶奶年纪大了,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她在家里会不会著急?” 男孩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会。” “你说你不想读高中了。但我这边教的大学课程,很多前置知识你都没有,你听得懂吗?” 男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声音却出奇的稳定。 “听不太懂。但我能跟上。” 林宇看著他那双倔强的红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前世的谁,就是此刻的自己。 穿越前的林宇,也曾是一个什么都拼不过別人的普通人,唯一的长处就是不服输。 別人三遍能懂的题,他要做十遍。 別人毕业去了好学校,他窝在补习班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从来没灭过。 他曾是普通人,却始终和平凡抗爭到死。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粉笔槽,发出一声轻响。 “我需要打个电话。”他对高天易说,“给我五分钟。” 林宇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拨通了程建国奶奶的电话。 號码是程建国给的,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著浓重方言口音的女声,语速很慢,一听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太太说,建国一早就出了门,她一直以为是去学校了,直到现在才知道孩子竟然跑到了大学里。 林宇花了三分钟,用最柔和的语调,把这边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岁月磨穿了的疲惫和隱忍。 “林老师,这孩子命苦。他爸走了以后,他就跟丟了魂一样。您要是能管得了他,我没意见。” 掛断电话,林宇回到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三十双,再加一双。 他站到讲台上,没有上台阶,就在台阶下面,和所有学生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高专员。”他看著高天易,“程建国不是我学院正式註册的学生。但我想收他做旁听生。 他的课程参与方式、保密等级和管理责任,全部由我个人承担。他的监护人已经口头同意了。如果需要书面授权,我可以安排。” 他顿了半秒。 “至於他高中的学业。” “我来补。” 高天易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变化。 那不是为难,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確认。 他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八年,见过比这更催泪的场面,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程序问题。 但此刻,真正让他触动的不是男孩的眼泪,而是林宇说出“我来补”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正是这种平静本身,让他確信,这个人说到做到。 高天易从桌上抽出一份空白的保密协议。 “程建国,过来。监护人的书面授权三天之內补交。签字吧。” 程建国从角落里,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像是在跨越某种看不见的分界线。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 林宇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帮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就那么安静地站著。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名字写完之后,程建国放下笔,抬头看著林宇。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是愤怒的、绝望的、拧著劲儿往外冲的泪水。 是安静的。 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之后,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卸掉,那种如释重负的安静。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从苏晚那儿开始,蔓延到陈雨薇、张巧儿、张小曼,再到另一边的赵磊和周昊。 最后,三十个人全部加入了进来。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变得整齐,变得如同鼓点,在204教室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激盪。 林宇等掌声渐渐平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盒全新的粉笔,拆开,挑了一支。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行字。 “人工智慧学院·第二课”。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那三十一张脸。 有的还掛著泪痕,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有的脸上还掛著那种“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我愿意跟你走”的莽撞和信任。 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上课。” 第68章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 林宇拿起粉笔,正准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课程的標题,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云澜科技的人呢? 昨天还坐在教室里,跟学生们一起听课、眼神里透著饥渴的那五位工程师,今天一个都没来。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几个空出来的座位在满员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出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国安的手笔。 特殊时期,所有外部人员先隔离审查,这是最稳妥的程序。 林宇压下心里的这点思绪,转过身,面向那块巨大的黑板。 他刚一开口,说了“上课”两个字。 一直站在讲台旁的高天易就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旁边工作人员的肩膀,然后带队无声地退出了教室。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紧接著,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脚步声。高天易和他的队员在教室门口和窗边,迅速拉起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走廊外,几十个从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旁听生,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著几个穿著深色制服、身形笔挺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彻底断了挤进去的念想。 这门课,今天,谁也別想蹭。 美术学院的齐悦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上过林宇的第二节课,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新奇,今天她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连早饭都没吃,结果连教室的门框都没摸到。 她看著门口那个男人笔直的背影,那身姿如同削过的铅笔,带著一种不容靠近的锋利。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著的、准备用来速写的画笔。 齐悦在原地站了將近一分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美术学院教务处的大楼走去。 她要转专业!现在!立刻! 教室里,林宇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 他写完,特意停顿了一下,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程建国。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林宇的声音很平稳,“线性代数都学过,特徵值和特徵向量。简单来说,ai在看一张人脸的时候,它看的不是你『好不好看』,也不是『长得像谁』。” “它看的是你的眼角距离、鼻樑弧度、颧骨高度……所有这些几何关係,被压缩成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数字,存进资料库里。这一串数字,就是你的特徵值。” 程建国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开课以来,他第一次在开头五分钟內,没有跟丟老师的节奏。 林宇隨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人脸轮廓,然后在上面標准了七个关键的坐標点。 “特徵提取,就是把这七个点,通过一个叫『矩阵变换』的东西,变成一串数字。” “再结合我们上节课讲的概率论。当系统扫描到一张新的人脸,提取出来的七个坐標点,跟资料库里你那串数字的吻合度超过99.7%这个閾值时,系统就会判定——这是同一个人。” “人脸识別是这样,声纹识別是这样,甚至判断一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也是这样。”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例子,每个例子都用一道简短的推导题收尾。 程建国跟上了前两道。第三道关於文字风格判別的,他在某个公式转换的环节卡住了半步,但他没有停笔,直接跳了过去,继续追赶林宇的思路。 走廊外。 高天易本来背对著教室,正在检查周界警戒的情况。 但当他听到林宇讲到“为什么同一个人,化妆前后,ai的识別率会瞬间下降37%”时,他前进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侧过头,耳朵不自觉地朝著教室那一侧,微微偏了过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瞄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下面我们讲记忆机制。” 林宇擦掉黑板上的矩阵,话锋一转。 “ai是怎么『记住』你们说的话的?你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你跟朋友聊天。你朋友上一句说『今天好热』,你下一句接『那我们去吃冰淇淋吧』。『冰淇淋』这个词,就是被『热』这个字给激活的。” “ai的记忆也一样,它记住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词与词之间的关联权重。这个东西,在模型里,叫『注意力机制』。” 他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由无数个小方格组成的、简化的注意力矩阵。 “你们在图书馆找一本书,会先去对应的书架。ai也是一样,它在庞大的资料库里检索信息,靠的就是这张『地图』。” 这一段,讲得极其通俗。 连一直把这门课当体育理论课听的赵磊,都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著头,死死盯著黑板,嘴里念念有词,跟著林宇的思路在脑子里推演。 在场的三十一个人,包括程建国,对ai工作原理的理解,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同步。 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准时从林宇的头顶涌入。 【叮!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ai特徵提取与注意力机制——】 【宿主获得返还:多模態感知融合·精通级!】 【额外奖励:神经架构搜索前沿框架·初步返还!】 林宇握著粉笔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仿佛多出了一块全新的拼图,將之前零散的视觉、听觉、语言处理模块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想,他就能“听”到黑板上粉笔字跡的“形状”。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然地换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好了,理论部分讲完了。提问环节。” 周昊第一个举手,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林老师,ai这么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干。那我们以后……人,还有什么用?” 林宇还没开口。 坐在中间靠窗位置,一个戴著眼镜、气质很安静的男生忽然开了口。 是齐思源,计算机系的学霸,也是当初视频里第一个放下手机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问题砸得很实。 “林老师,我想问的是,ai的出现,对我们人类来说,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话音刚落。 赵磊立刻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接话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好事啊!以后人人都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躺著,年薪百万!” 教室里跟著响起了几声善意的笑。 可那笑声散得很快。 前排,苏晚、张巧儿、陈雨薇三个女生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沉了下去。 她们想到了那个叫“星途贷”的app,想到了它是如何像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ai一样,精准地计算出人性的弱点,然后把巧儿一步步拖进深渊的。 走廊外,原本假装在看风景的高天易,也慢慢转过了身,视线落回了教室里。 林宇没有笑。 他看著一脸理所当然的赵磊,慢慢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个答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错了。” 第69章 农耕机出现后,那头牛去哪儿了?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整整一秒。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点什么,但林宇那句“错了”砸得太乾脆,让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旁边的周昊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你闭嘴吧,別挖坑了。” 赵磊没理他,反而挺直了背,梗著脖子追了一句:“林老师,您的意思是ai出现了,工资反而会降?”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回槽里,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慢悠悠地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踱了几步。 教室里三十一双眼睛跟著他移动,没人出声。 连走廊外面竖著耳朵偷听的高天易,都不自觉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了右脚。 林宇停住脚步。 他回过身,看著赵磊,开口了。 第一句话只有七个字。 “农耕机出现那年。” 他顿了一下。 “那头耕田的牛,去哪儿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有个人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震完之后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后排角落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餐桌上。” 说话的人是齐思源。 林宇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稳得跟在讲一道歷史题一样。 “蒸汽轮船出来之后,手工操帆的水手,大规模失业。纺织机出来之后,手摇纺车的女工,彻底没了活路。这些不是比喻,是歷史课本上写过的东西,你们高中都学过。” 他停了一拍。 “技术替代劳动力,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工业革命干过一次,信息革命干过一次。ai会把这件事再干一次,而且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比前两次加起来都猛。”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暑假他在老家县城的快递站帮忙分拣包裹,站里新装了一套自动分拣系统,三条传送带加六个机械臂,原来十二个分拣员的活儿,现在两个人就能搞定。站长乐呵呵地跟他说这玩意儿真好使,省了多少人工费。 他当时也觉得挺好使的。 但他没想过,那被省掉的十个人,后来去了哪。 前排靠窗的位置,张巧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桿。 她爸的脸忽然就浮上来了。 四十七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厂里引进了一批自动焊接设备,一次性裁了四十个人。 她爸侥倖没在名单里,但年后奖金砍了三分之一,加班费也缩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她爸坐在院子里抽菸,抽了一晚上没说话。 她妈后来悄悄跟她讲,你爸怕的不是今年,是明年。 那批设备还在调试阶段呢,等完全跑顺了,还得再裁一轮。 张巧儿低下头,盯著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的那行“注意力机制”,字跡有些发虚。 旁边的陈雨薇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家在皖北农村,种了大半辈子地。去年村里来了个农业合作社,带了两架植保无人机,一天能喷三百亩,以前僱人背著药桶一亩地走半小时的活儿,十分钟就干完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今年村里没人雇短工了。 教室里的气氛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被老师训斥之后的压抑,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胃部往上翻涌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推导:如果ai比人干得好、干得快、干得便宜,那人凭什么不被替代?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 “林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从技术层面上,能不能设计某种机制,让ai不去替代人类,而是辅助人类? 比如设定一个协作模式的优先级,或者在底层架构里嵌入一个人机协同的约束条件?”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专业。 程建国听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齐思源语气里那股较真的劲儿。那是一种不甘心接受答案、非要自己找出路的倔强。 林宇看著齐思源,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 八个字。 乾净利落,没有任何铺垫和缓衝。 齐思源的肩膀塌了一点。他没有坐下,但嘴闭上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人喘不上气。苏晚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赵磊低著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来搓去。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天天在家躺著年薪百万”是什么好笑的事了。 他想起他妈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八年,膝盖积液都抽过两次了。 超市要是也上自助结帐机呢? 走廊外面,高天易已经不装了。 他整个人侧过身,右肩靠著门框,脸朝著教室內部。手里的对讲机拿著,但始终没有按下通话键。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询问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要不要回岗位。 高天易抬起左手,轻轻摆了一下,示意稍等。 教室里。 林宇重新走回了讲台。 他从粉笔槽里又拿起那支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在“ai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特徵值”那行字的正下方,写了第二行。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视线跟著他的手移动。 十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技术是工具,工具的走向,取决於握住它的人。” 林宇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技术层面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技术本身不会替你做选择。锤子不会自己决定砸钉子还是砸人,做这个决定的,是拿锤子的那只手。” 他走下讲台,站到过道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你们每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的父母是农民、是工人、是在工厂流水线上磨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你们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你们是天才。” 他看了一眼赵磊。 “是因为你们拼了命。” 赵磊的拇指停了。 林宇的视线慢慢地从左扫到右,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苏晚扫到程建国。 “你们不出色。” 这四个字要是换一个人说,在场的学生大概已经炸了。 但从林宇嘴里说出来,没有人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而且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但你们代表了这个国家人数最多的那个群体。” “我教你们ai,不是为了让你们將来去大厂写代码、拿高薪、买房买车。那些东西会来的,但那不是我开这门课的原因。” “我教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將成为第一批真正懂ai的、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技术人才。 你们会进入各行各业。你们会在將来的某一天,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手里握著一个权力,决定ai往哪个方向走。” “那个时候。” 林宇停了一拍,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我希望你们还记得你们的爸妈是干什么的。记得你们家是怎么把你们供到大学来的。 仰望青天的时候,別忘了脚下的大地。” “你们从人民中来。” “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被吞掉了。 角落里,程建国的笔停在纸面上。 他低著头,看著笔记本最下面的一行空白处。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那句话写了上去。 “你们从人民中来,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重重地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 爸,我会成为像您和林老师一样的人。 前排。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麻,从尾椎往上,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一种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成型,像水泥在凝固,像钢筋在硬化。 她以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学一门好就业的技术,给简歷上多一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此刻,她隱隱觉得,这件事的重量比她想的大太多了。 旁边的张小曼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皮发麻。 完了。 我从来没想过上林老师的课后果这么严重!!! 他是想让我改变世界啊?!! 我特么连高数都还没学明白! 沉默维持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掌声响了。 从零散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整齐,在204教室的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 门口,高天易的右手拿著对讲机,左手悬在身侧。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对讲机別回腰间,空出来的两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拍了几下。 角落里的程建国拍得最卖力。 他的两只手掌几乎是在砸,指关节撞击的声音混在掌声里分不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桌面上掉,他也不擦,就那么敞著脸拍,拍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觉得丟人。 这间教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会觉得他丟人。 林宇站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 等掌声自己开始衰减了,他才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压了一下。 教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一人盯著他,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等著他开口。 林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极小,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行了,別那么紧张。” 全场屏息。 “我们聊个更紧张的事情。” 三十一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赵磊张著嘴,发出了一声极其憋屈的“啊?” 张小曼直接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闷声哀嚎:“不是吧林老师,给条活路行不行!” 第70章 课后作业:帮我找灵梦的漏洞 林宇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过道中间,表情平平淡淡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台下三十一张绷到极致的脸。 安静。 两秒钟的安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两个小时还难熬。 赵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然后林宇开口了。 四个字。 “课后作业。”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小曼的笔“咔”一声攥紧了,整个人的反应跟听到“明天期末考试”一模一样。 苏晚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眉头拧起来。 赵磊刚放鬆的肩膀又绷了回去,嘴里挤出一个字:“啊?” 周昊更直接,直接把脑袋往桌上一磕:“完了,快乐永远是短暂的。” 林宇扫了一圈这些哭丧著脸的学生,没理他们。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黑板左下角的位置,写下了一串加密下载码。十六位的数字字母混合串,写得极其工整。 “从今天开始,所有课程作业在一个专用app內完成。” 他顿了一下,把粉笔往手心里磕了磕。 “这个app是国安那边提供的加密通讯平台。所有人现在把这串码抄下来,回去用它激活app,绑定你们的身份信息。”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三十一支笔几乎同时动了。 程建国的手速最快,那串十六位的下载码他只用了四秒就抄完了,然后又从头核对了一遍,確认每个字符都没错。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把每个字母的大小写標註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赵磊探头瞄了一眼程建国的笔记本,发现自己抄的码少了两位,赶紧补上。 林宇等所有人都记完了,接著往下说。 “作业內容只有一个。” 他把手机翻转了一下,屏幕朝向学生的方向晃了一晃,然后又收了回去。 “国安app里已经上传了第一代灵梦ai的內部测试版本。你们的任务就是跟它聊天。 隨便聊。问它数学题也行,让它写作文也行,跟它抬槓也行。” 赵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鬆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聊天?这叫作业? 林宇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 “聊完之后,每个人至少提交一份报告,內容是你在对话过程中发现的灵梦的逻辑漏洞。 找到漏洞之后,给出至少一个你认为可行的修复方案。” 赵磊的笑凝固了。 “没有格式要求,没有字数下限。”林宇的声音很平,“但只有一条標准:问题必须是真实存在的,方案必须是你自己想的。 复製粘贴別人的分析,我一眼能看出来。” 教室里嗡嗡地响了几秒。有人在小声討论“什么叫逻辑漏洞”,有人在掰著手指算自己还能记住多少刚才课上讲的东西。 周昊举起了手。 “林老师,问题来了。我们又不是学ai的科班出身,有些底层知识我们压根没学过。遇到不会的怎么办?能问您吗?” 林宇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里面带著一点很微妙的意味,像是老猎人看见兔子主动往套子里钻。 “你手上马上就要有一个ai了。” 周昊愣了。 “有了ai,你第一件事应该学会干什么?” 周昊的脑子转了两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坐直了。 “我直接问灵梦!用它来学它!” “对。”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 “灵梦的知识储备量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本科阶段的基础学科。你们遇到不懂的概念,先问它。它答得好,你们就学到了。它答得不好,你们就找到了一个漏洞。” “怎么著都不亏。” 赵磊一拍桌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大了不少,在教室里炸开来。 “这特么不叫作业,这叫找游戏bug啊!” 几个男生哄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被这一巴掌拍散了大半。 陈雨薇捂著嘴在抖,张小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了。 齐思源没笑。他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字:“用ai审查ai”,然后在后面画了三个圈。 他已经在构思从哪个方向切入了。 程建国更安静,他抄完下载码之后就一直在盯著黑板上那行“技术是工具”的字看。 这个作业对他来说有点难,他的数学基础只有高二水平,很多术语他都听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林宇刚才的话。 不会的,问灵梦。 连学的工具都给他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 林宇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课到这里。下载码別抄错,app激活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內必须完成身份绑定。作业截止时间是下周一上课之前。” 他收起粉笔,拿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三十一个学生有的在埋头抄笔记,有的在互相核对下载码,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用手机尝试下载了。 角落里,程建国正在用橡皮仔细擦掉笔记本上一个写错的字母,然后一笔一划地重新填上。 门口。 高天易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旁边,面朝外站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拇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收件人:王志海。 內容:头儿,帮我在国安app里面把我拉进林教授的工作群。 发完,收好手机,面无表情地继续站岗。 二十公里外的灰色大楼里,王志海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批文件。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著四份待签的审查报告,左手边放著一只用了至少十年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秒。 回覆:你进人家教学群干什么? 高天易的消息回得很快:保护林教授的智慧財產权不外泄,那可是国家財富,我得盯著。 王志海盯著这行字,右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嘬了一下牙花子。 四个字发了过去:暂不允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铁观音,泡了太久,已经发苦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在审查报告的第二页上签了个字。 然后他的视线飘到了扣著的手机上。 停了大约五秒。 他把手机翻了过来,解锁,打开了国安专用app的后台管理界面。 林宇的教学工作群赫然在列,群成员数量是31,全部是学生。 王志海的手指在“加入”按钮上方悬了一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群成员数量变成了32。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表情极其自然,呼吸频率完全没变,跟刚才审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 高天易的第二条消息。 “王局长,您要是不把我拉进群,我就给上面打报告,说您私自违反保密原则进了林教授的教学群。” 王志海拿起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小子。 他默默放下杯子,在后台操作界面里找到高天易的id,加进了群。 群成员数量变成33。 他微笑回覆:你这个90后阴险腹黑。 高天易秒回:您80后珠玉在前。 王志海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正准备把手机彻底关掉,余光扫到办公室的门口。 沈磊站在门框左边,老张站在门框右边,李文浩站在两人中间。 三个人排成一排,姿態各异但表情惊人地统一。 那种表情翻译成人话只有一层意思。 我也要进群。 王志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磊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三个人听见:“头儿,我觉得高天易说的有道理。林教授的教学群涉及大量敏感技术信息,应该有专人负责信息安全审查。” 老张点头附和:“我负责外围安保,了解教学进度有助於我调整警卫方案。” 李文浩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目送两位前辈表演完毕,然后补了一句:“我是林教授的直接联络人,我不在群里说不过去吧。” 王志海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进去可以。”王志海的声音极其平静,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但谁要是扰乱人家正常教学秩序,我亲自把他踢出去。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动作同步到了毫秒级別。 王志海在app后台把三个人的id依次拉进群。 34、35、36。 他关掉手机屏幕,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三个人鱼贯退出办公室,脚步轻快。沈磊走在最前面,拐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在掏手机了。 老张跟在后面,大拇指的滑动频率说明他正在安装某个应用。 李文浩走在最后。他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志海。 王志海正把搪瓷杯伸进饮水机下面接水。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文浩关上门,刚迈出两步,手机又震了。 王志海的消息。 “谁也別想跑。既然进了群,每周跟学生一样交一份学习笔记和作业。不交的人我替他交给纪检组。” 李文浩盯著屏幕,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前面走廊里,沈磊和老张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了同一句话。 上当了。 王志海把水接满,放回桌上,正准备继续批文件。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微信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曾永义。 行动组组长。 王志海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不到半秒。 “永义。”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死死按住不让它跑出来的紧迫。 “局长,出大事了。” 王志海拿著搪瓷杯的左手,悬在了半空。 杯壁上“为人民服务”那几个残缺的红字,在日光灯下一动不动。 第71章 伺服器里藏著一扇门 “局长,出大事了。” 曾永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王志海把搪瓷杯放回桌面,五指收紧了听筒。 “说。” “今天上午,军方和我们联合对云澜科技的伺服器做合作前置安全排查。本来是走程序,结果技术组在底层数据传输日誌里,发现了一个隱藏进程。” 曾永义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像是在確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个字。 “境外级別的后门程序。持续运行,潜伏时间暂时未知。一直在向境外伺服器同步传输数据包。”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传了什么?” “初步判断,包含云澜ai引擎的核心代码片段。具体范围还在分析,但量不小。”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王志海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隔离处理了吗?” “已经物理断网,伺服器全部封存。云澜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的通讯设备临时扣押,正在做背景甄別。龙处长在现场主持,宋琦和一批工程师被要求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走。” 灵梦。 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 林宇和云澜的合作协议签了还不到一周,第一代灵梦的核心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伺服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的窃取范围覆盖到了灵梦的代码…… 他不敢往下想。 “永义,查两件事。第一,后门程序的植入时间节点,精確到天。第二,数据包的传输內容清单,重点確认有没有涉及灵梦ai相关的文件和代码。” “明白。” “多久能出结果?” “技术组说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上午。” “今晚之前。”王志海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的间距拉得很开,“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掛断电话,王志海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撑著桌沿,低著头站了將近十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加密通讯申请表,开始填写。 收件方: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龙剑风。 事由栏里只写了四个字:灵梦安全。 同一时刻。 江海大学204教室。 “好了,今天下课前把app註册做完,晚上开始跟灵梦对话。”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瞬,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聊的全是灵梦的事儿。 赵磊拿著手机在那儿戳下载码,戳了三遍都显示“验证失败”,急得直拍大腿。周昊凑过去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伸手把第九位的小写“l”改成了大写。 “你这眼神不行啊,磊哥。” “滚!字太小了!” 程建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了压,像是在把里面的字往纸里摁实。 然后他拉好帆布书包侧面那条拉链,背上肩,低著头跟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出了门。 林宇收好帆布包,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远处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號码他存过,备註是“宋琦”。 来电时间显示在十八分钟前,也就是他还在讲“注意力机制”那一段的时候。 他按下回拨键。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林老师。” 宋琦的声音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在云澜的会议室里,这个人说话快,笑得多,眼珠子转得比谁都灵光。 现在听筒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似的,发沉,发涩,每个字都拖著一截不想被听见的疲惫。 “恐怕我们的合作,暂时没法继续了。” 林宇眼神一凝,继续等下文。 “今天上午,军方和国安的人来我们公司做安全排查。本来是走流程的事儿,签合作嘛,正常。结果技术组在伺服器的底层日誌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宋琦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后门程序。境外的。一直在往外传数据。” 林宇的右手收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又鬆开。 “传了多久?” “不知道。他们还在查。但现在整个公司的核心团队都被要求原地待命,手机全收了,我是借的座机打的这个电话。 军方的人態度很硬,我感觉他们在怀疑我们內部有人。” 宋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后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埋进去的。 可能是我们自己团队里有人干的,也可能是之前外包的某个模块带进来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他话没说完,后果不言而喻。 灵梦ai的第一代架构已经部署在云澜的伺服器上了。 如果后门程序窃取的数据里包含灵梦的代码,那这就不是云澜一家公司的事了。 灵梦的技术含量,他自己最清楚。军方和国安的人也清楚。 这玩意儿流出去,后果是按国家层面算的。 “带头过来的是谁?” “军方来的,好像是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的处长,姓龙。” 龙剑风。 林宇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原来是老熟人啊。 “我过来一趟。” 五个字,语速平稳,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琦急了:“林老师,你別来。那边全是军方的人,態度很严,你过来也帮不上忙,反而……” 嗡。 忙音。 宋琦拿著座机的听筒,愣了两秒钟。 旁边的何永辉一直站著没动。他的手机被收走了,钥匙也被收走了,这间会议室的门从外面锁著,窗户对著一面光禿禿的水泥墙。 “宋总,他说什么?” 宋琦慢慢把听筒放回底座,塑料碰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说他要过来。” 何永辉的嘴张了张:“这个时候来?龙处长那边正在查,他一个外人过来……” “他不是外人。”宋琦打断了他,声音带著股无力感,“灵梦的代码,是他的。军方的顾问也是他。他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 何永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口袋,手机不在了,钥匙不在了,连门禁卡都在进门的时候被收走了。 他在云澜科技干了六年的cto,管著三十个人的技术团队,此刻跟被关在考场里等老师收卷的学生没什么区別。 “问题是,”何永辉的声音很轻,“那个后门到底是谁埋的?” 宋琦没回答。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被他否决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往前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看到了跟岗的警卫。 两个人。一个靠著窗台站著,另一个蹲在地上繫鞋带,两人都穿便装,看著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站的位置,一个卡著走廊的视线死角,一个守著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 林宇冲蹲著的那个开口:“我需要去高新区,云澜科技。安排车。” 警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判断流程:是否属於正常出行范围,是否需要上报请示,是否存在即时安全风险。 大约一秒钟之后,他站起身,左手按住了別在腰间的对讲机。 “收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红旗从学校东门驶入,沿著教学楼后面的环形车道绕了半圈,稳稳停在林宇面前。 两名警卫一前一后上了车。前座副驾的那个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能覆盖到后排的全部视野。 林宇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內的皮质座椅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挡风玻璃上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了灰蓝色。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校园。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打半场的几个男生正在爭抢一个篮板球,食堂方向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灵梦的第一代架构,是他前天深夜部署到云澜伺服器上的。部署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谨慎的事情:核心推理模块的权重文件,没有上传完整版本。 他只给了云澜一个阉割过的运行包,够跑、够测试、够让学生做作业用,但缺少三个关键的中间层参数表。 那三张表存在他自己的加密硬碟里,从没接入过任何网络。 也就是说,即便后门程序窃取了云澜伺服器上的全部內容,拿到的也只是一个缺了心臟的躯壳。 能跑,但跑不远。能学,但学不深。任何试图用这个残缺架构训练出完整灵梦的人,都会在第四轮叠代的时候撞上一堵墙。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前世当补习老师的时候,他给学生出的练习卷,答案永远不会列印在最后一页。 想要答案?下节课来上课的时候给你讲。 道理是一样的。 核心的东西,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放鬆。 灵梦虽然残缺,云澜自己的ai引擎代码可不残缺。 那些代码虽然技术含量比灵梦低了几个数量级,但里面有云澜六年积累的工程经验、数据集结构和调参策略。 对任何一个想要快速追赶的竞爭对手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 更关键的是,后门程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有人盯上了这条线。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车子上了高架。这时高新区方向车流不大,红旗轿车保持在限速范围內,匀速行驶。 后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一辆深灰色的別克gl8不紧不慢地跟著,车窗紧闭,那是另外四名安保人员的跟车。 二十五分钟后,车在高新区科技大道的路口减速。 林宇睁开眼。 云澜科技大楼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立面贴著深蓝色的玻璃幕墙,logo在阳光下反著光。 但今天,大楼正门的画风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两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停在门口的车道上,车门敞著,驾驶位空著。 大门两侧各站著两名武警,持枪,面朝外,站姿標准得像从训练手册上抠下来的。 红旗轿车驶入停车区,稳稳停住。前座的警卫先下了车,走到车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摺的证件,朝大门方向走去。 最近的那名武警迎上来两步,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证件还回去,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动作乾脆利落,皮靴后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林宇推开车门,脚踩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 大厅的自动门敞著。 他走进大厅。 电梯口。 宋琦和何永辉站在那儿。 宋琦穿著昨天那件黑色polo衫,领口有一道明显的摺痕,像是一直在用手指揪。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两团乌青,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深了一倍不止。 何永辉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林宇认识。 龙剑风。 苏省军区对外联络处处长,上校军衔。 上次见面是在军事禁区的会议室里,龙剑风穿著军装,领章鋥亮,脊背笔直,说话像发射子弹一样突个不停。 今天他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站姿没变,肩膀撑得像一把尺,下巴微微收著。 宋琦先看见了林宇。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连忙伸手想拦:“林老师,你別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 龙剑风已经转过头了。 他看了林宇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但视线从林宇的脸移到身后跟著的两名便装警卫,再回到林宇身上,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识別和確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清清楚楚,连电梯间里都能听见。 “林教授好。” 宋琦的手僵在半空中。 何永辉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两个都听见了龙剑风说的那三个字。 “林教授”。 不是“林老师”,不是“林先生”。 一个苏省军区的上校处长,在自己主持的安全排查现场,用这个称呼打招呼。 这三个字的重量,在此时此地,比任何证件都管用。 林宇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宋琦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何永辉攥白了的手指,最后把视线放在龙剑风身上。 “龙处长。” 龙剑风微微点头。 林宇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灵梦的代码,有没有被碰?”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琦和何永辉同时把头转向了龙剑风。 龙剑风没有迴避这个问题。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 “技术组还在分析。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说半句没把握的话。” 他顿了一下。 “但林教授既然来了,有些东西,你需要亲眼看一看。” 林宇点了下头。 龙剑风转身走向电梯。林宇跟了上去。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也迈开了步子。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林宇在反光的金属门面上,看到了宋琦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著两个字。 活了。 第72章 三年前的后门,三年后的陷阱 电梯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就是云澜科技的核心机房。 机房的玻璃门上交叉贴著两条红色的封条,上面印著“军事禁区,禁止入內”的黑色宋体字。 门口站著两名技术兵,穿著无標识的灰色工作服,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 宋琦和何永辉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的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要白上几分。 看到龙剑风和林宇走出来,宋琦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 龙剑风连头都没回,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 宋琦就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一名技术兵上前,核对过龙剑风的证件后,小心地揭开封条,用专门的磁卡刷开了机房门。 一股混合著金属散热和臭氧的乾燥空气扑面而来。 机房里,一排排伺服器机柜像是沉默的钢铁巨兽,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著绿光。 但气氛压抑得可怕,每个机柜的柜门上都贴著同样的红色封条。 林宇走到一台被孤立出来的伺服器终端前,技术兵已经替他接好了外接键盘和显示器。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一句废话。 手指落在键盘上。 那一瞬间,整个机房仿佛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噼里啪啦,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急促的夏日骤雨。 站在旁边的何永辉,本来是云澜科技技术能力最强的人,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进机房的实习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 他看不懂。 不是说那些代码他一个都不认识,而是林宇的操作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在调试,也不是在排查。 那是在阅读。 像翻一本自己写过无数遍的书,林宇的手指在数据流的海洋里精准地航行,没有半分犹豫。 在场的所有军方技术人员,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各自单位的精英,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和伺服器对话。 不到七分钟。 林宇的手指停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屏幕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十六进位数据被高亮標出。 “找到了。” 林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著屏幕上一段被巧妙偽装成常规运维接口的隱蔽程序。 “权限分配表的底层,嵌套在系统內核里。拥有最高级別的远程访问权限。” 他没有停,调出后门程序的编译信息和时间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行数据。 创建时间:2018年3月17日。 写完,他转过身,看著宋琦。 “宋总,云澜科技的註册成立时间是什么时候?” 宋琦的嘴唇有些发乾,他舔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2018年3月1號。” “公司成立第十六天。”林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伺服器刚搭建完毕,架构还在调试期。 能在这个阶段、在系统內核层面设立后门的人,必须同时拥有root权限和底层架构的完整设计图纸。” 他看著宋琦的眼睛。 “宋总,你心里有答案了吧?” 宋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血丝好像更重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堵了整整三年。 “周明哲。” 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证实了最坏猜想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站在他身后的何永辉,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他转过头,看著宋琦,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但他那副表情,分明是瞬间想通了某件一直困扰著他的事情。 龙剑风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对著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提高警戒级別。” 机房门口,立刻多了两名持枪的武警。 宋琦靠著冰冷的机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讲述那段他很少提起的往事。 “2018年初,周明哲刚从美国回来。普林斯顿的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履歷光鲜得能闪瞎人。” “他在深圳的一场技术峰会上演讲,说要打造『超越gpt的第一ai大模型』。我当时在台下,还有老何,我们俩当场就被点燃了。” 宋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 “我刚从宇宙条辞职,老何在菊花司干了五年,我们都觉得ai是未来,就缺一个领路人。 周明哲,就是那个人。我们三个,凑了八百万,把云澜从一个空壳子搭了起来。” “但公司成立了半年,问题就来了。”宋琦苦笑了一下,“战略分歧。当时大模型训练成本太高,公司每天烧钱跟烧纸一样。我提议先把閒置算力租出去,用租金养活团队,稳扎稳打。老何也同意。” “但周明哲坚决反对。他要做一轮大融资,用所谓的『谷歌技术授权』当噱头,快速扩张。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玩意儿在法律上有巨大的坑,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听到这里,林宇忽然插了一句。 “你们效仿了苹果公司?” 宋琦愣了一下,隨即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他开除了。” “2018年9月,董事会上,我联合老何还有另外几个早期股东,投票解除了他ceo的职务。他当场就掀了桌子,指著我的鼻子说,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连他自己的工位都没收拾。” 何永辉的脸色在宋琦的敘述中越来越难看。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头死死盯著那台被封条贴满的伺服器,声音都在发紧。 “老宋,后门程序的创建时间是三月!我们九月才把他开除!” “也就是说,他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后手?!”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不是因为理念不合、一拍两散之后的报復。 这是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背叛。 龙剑风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下頜线绷得像一把刀。 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回林宇身上,语气极其沉重。 “林教授,这个后门如果一直没被发现,灵梦上线之后,我们所有的核心数据、模型参数、用户信息……”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全部暴露,任人宰割。 林宇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那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投影仪旁边掛著一张装在相框里的老照片,是公司成立初期的合影。 照片里,七八个年轻人站在一块写著“云澜科技”的招牌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意气风发的笑容。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自信而锐利,正是周明哲。 林宇盯著那张照片,转著笔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周明哲身上。 而是落在了周明哲旁边,那个站在角落里、低著头、笑得有些靦腆的年轻男人身上。 林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73章 人间蒸发的创始人,和一张老照片 龙剑风没有半分拖沓,当场摸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加密號码。 他没有迴避任何人,就站在机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老王,我是龙剑风。帮我查个人,周明哲,男,身份號……” 他报出一串数字,“我要他从2018年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出入境、银行流水、手机基站、社保缴纳,所有实名登记过的东西,全部给我调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只回了几个字。 龙剑风听完,应了一声:“好,我等。” 他掛断电话,整个机房陷入一种比伺服器噪音更让人心烦的安静。 宋琦指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声音乾涩:“周明哲走了之后,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联繫方式都拉黑了。微信、手机號、邮箱,全都换了。三年,没一个人能联繫上他。” 何永辉扶了一下眼镜,补充道: “我试过。通过普林斯顿的校友网络,还有领英,想找找他去了哪家公司。 结果发现,他在2018年10月份,就把所有海外的社交帐號全部註销了。线,从那时候就彻底断了。” 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在机房冰冷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宋琦坐立不安,何永辉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只有龙剑风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划破凝固空气的一道闪电。 龙剑风按下了免提键。 “龙处长。”王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带著一种被冷水浇过的凝滯感。 “查不到。” 机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一下。 “周明哲的出入境系统里,最后一条记录是2018年2月13號,从旧金山飞抵上海浦东。从那之后,没有任何一条出境信息。” 王志海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眾人心上。 “他的身份证,在2018年11月之后,再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名下所有银行帐户,全部在18年年底前清零销户。手机號码註销,社保断缴。”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发毛。 “就像这个人,从三年前开始,人间蒸发了。” 龙剑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一个掌握公司核心技术、预埋了伺服器后门的前谷歌工程师,在中国境內消失了三年。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踪跡。 这意味著什么? 要么,他已经遭遇不测。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一整套隱匿身份的手段,至今仍潜伏在国內的某个角落。 龙剑风是军人,他的直觉压倒性地倾向於后者。 宋琦和何永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再说话。 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宇沉思了片刻,嘴唇微微张开,刚准备开口。 龙剑风却比他快了一步,猛地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掌,朝著林宇的方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林教授,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军方和国安联合处理。你的安全等级是s级,不能冒任何风险。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林宇皱了一下眉:“龙处长,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不是你该介入的领域。”龙剑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是国家財產,懂吗?” 林宇深吸一口气,第二次尝试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其实我有办法……” “林教授。”龙剑风再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减弱, “你知道程东来的案子吗?十年前,就是因为保护措施不到位,一个国宝级的科学家在自己弟弟的婚礼上被人毒死了。 一颗喜糖,一条命,让一个国家在通信领域滯后了整整三年。你对国家和军队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绝不允许你……” “你听我说。”林宇的音量提了上去。 “你听我说。”龙剑风的音量也提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机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龙剑风又张开了嘴:“林教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 话没说完。 咻!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林宇的手指间飞射而出。 那支粉笔是他下课后顺手揣进口袋里的,这些天,隨身带两截粉笔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粉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空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钉进了机房墙边的白板表面。 噗! 一声闷响。 粉笔穿透了白板外层的搪瓷涂层,笔头整个没入白板內部,嵌进去了至少两公分。白色的粉末在撞击点炸开一圈细微的烟尘,像是无声的吶喊。 粉笔钉入的位置,正好在那张合影照片的上方。 离周明哲那张自信锐利的脸不到五厘米。 整个机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琦端著一杯凉水,杯子停在了嘴边,水面泛著涟漪。 何永辉坐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在网上看过林宇用粉笔钉穿软木公告板的视频,一直觉得那是后期剪辑,或者有什么角度上的巧合。 现在亲眼目睹,那种从指尖到白板不到四米的距离,却爆发出穿透硬质涂层的力量,这个瞬间带来的衝击力,让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成年男人,差点当场骂出一句臥槽。 龙剑风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后背莫名躥上来一股凉意。 不是因为粉笔的速度,而是因为林宇扔出粉笔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烦躁,平静得像在课堂上隨手画一条辅助线。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龙剑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首长们总说,別惹那些安安静静的读书人了。 林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响起来,每个字都不大,但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程东来的儿子,程建国,现在就在我的班上。程东来的案子,我也了解。”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龙剑风脸上移开,看向白板上那张合影,看向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粉笔。 “我刚才想说的是,我有办法找到周明哲。” 龙剑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尷尬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 “林教授,对不住,我这人脾气一上来,脑子就发热,嘴比脑子快,您见谅。” 他顿了顿,迅速切换回正事的节奏,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急切。 “您说,怎么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宇身上。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面,视线沿著那张合影照片,从左扫到右,在某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里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周明哲。 另一个,站在队伍最边缘,低著头,笑容靦腆得近乎隱形。 “这两个人,”林宇说,“你们仔细看。” 第74章 瞳孔里的倒影 龙剑风和宋琦等人的目光,顺著林宇的手指,落在了那张合影上。 林宇的手指点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站在c位、笑容自信的周明哲。 另一个,则站在队伍的最边缘,身材瘦削,低著头,笑容靦腆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这两个人,”林宇开口了,“你们仔细看。” 何永辉是技术出身,看人之前先看逻辑。他歪著脑袋,把照片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丁帆啊。公司去年裁掉的运维工程师,平时话特別少,跟闷葫芦似的。我几乎没见他跟周明哲私下里有过什么交流。” 宋琦也凑近了看,记忆在脑海里飞速翻滚,却找不到任何这两个人关係密切的线索。他下意识地和龙剑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林宇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个字。 “放大看。” 龙剑风反应极快,立刻挥手叫来一名技术兵。 “把这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解析度给我拉到最高。” 很快,会议室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亮起,合影被高清投影出来。照片的像素並不算顶尖,但在专业设备的优化下,足够看清每个人脸部的细微之处。 林宇走到屏幕前,抬手在周明哲和丁帆的眼部区域,各画了一个圈。 “把这两个区域裁切出来,並排放大。” 技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两只眼睛的特写被並排放在了一起。 左边是周明哲的右眼,右边是丁帆的左眼。 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虹膜的纹路纤毫毕现,像是某种神秘的星云图。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滯的,是瞳孔最深处,那一片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反光区域。 在周明哲的瞳孔倒影中,隱约可以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的站姿,穿的衬衫顏色,和丁帆当天穿的一模一样。 而在丁帆的瞳孔倒影中,同样映射著一个身形高大、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 拍照的那一刻,他们根本不是在看镜头。 而是在看彼此。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只有伺服器风扇的低鸣声在持续不断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 龙剑风的嘴巴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又猛地合上了。 何永辉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开始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还有这个。”林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手指移动到照片中两人露出的手腕內侧。放大,再放大。 在丁帆右手腕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纹身图案,被袖口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的几何图形。 而周明哲的左手腕內侧,同样的位置,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更加模糊,但露出的那一小部分纹路,和丁帆手腕上的图案,能完美地拼接在一起。 “配对纹身。” 林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演算完毕的证明题。 “这两个人的关係,不是普通同事。结合周明哲的海外背景和一些校园文化中的常见符號特徵,他们极大概率是恋人关係。”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宋琦猛地张大了嘴,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速旋转的硬碟,疯狂回放著2018年那段共事的记忆。 他想起了一些当时完全没在意的细节。 周明哲偶尔加班到深夜,那个沉默寡言的丁帆,也总会以“检查伺服器日誌”为由留到很晚。 公司几次团建吃饭,他们两个人从来不坐在一张桌上,但每次散场,又总是最后一批同步离开的。 还有一次,討论裁员名单的时候,周明哲破天荒地为业绩平平的丁帆爭取过一次,说他“工作態度认真”,只是被自己以“业绩不达標,规则就是规则”给冷硬地驳回了。 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被林宇的两句话串联起来,瞬间拼接成了一幅完整而清晰的图。 宋琦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龙剑风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军人的行动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立刻再次拨通了王志海的电话。 “老王,立刻查一个叫丁帆的人!云澜科技的前员工!” 这一次,王志海那边的速度快了很多。 不到四分钟,一份关於丁帆的完整档案就通过加密通道发了过来。 男,34岁,苏省静海人,金陵大学计算机系本科毕业。2018年5月入职云澜科技,担任运维工程师,2020年8月因公司业务调整被裁员。 目前显示状態:无业。 户籍地址、身份证號、手机號码……所有信息一应俱全。他的社保只是断缴,但並没有像周明哲那样彻底註销。 这个人,还在国內! 龙剑风掛断电话时,眼睛里闪著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跡时特有的锐利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教授,我替军方,替国安,谢谢你!” 林宇却没有放鬆,他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龙处长,先別急著高兴。” 他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2018年初。 “周明哲是普林斯顿博士,前谷歌ai实验室的核心成员,在中美关係最紧张、贸易摩擦刚刚开始的时候,带著所谓的『尖端ai技术』回国创业。” 林宇转过身,看著龙剑风。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吗?” 龙剑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军人,对这种地缘政治层面的敏感性比任何人都强。他瞬间明白了林宇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 “谁会在贸易战打得最凶的时候,把谷歌最先进的技术带回中国?”林宇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这种人,绝不止周明哲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龙剑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拨出了一个號码。 从他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捕捉到“全面摸排”“同期回国人员”“技术转移”“反间”这些关键词。 宋琦和何永辉两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椅背,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年满怀憧憬的那个“技术天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別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他们,差点成了帮敌人运送弹药的工兵。 等龙剑风打完电话回来,林宇主动开口。 “灵梦的商业化不能停。” 这句话,让刚刚结束通话的龙剑风愣了一下。 林宇的语气很坚定:“后门已经发现了,可以修补。但民用ai的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如果因为一个后门就把整个项目叫停,等於让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就达成了战略目的。” 他顿了一下,看著龙剑风的眼睛。 “而且,灵梦的测试版我已经作为课后作业发给了我的学生。放心,我亲手架构的ai,测试版乾净得很,核心代码绝无可能外传。” 龙剑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宇又补了一句。 “这个作业是我精心设计的教学环节。让学生去找ai的漏洞、写修复方案,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实战训练。搞不好人工智慧学院第一批毕业设计都会从这里面诞生。这条路绝对不能因此断掉。” 龙剑风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解:“林教授,我明白教学的重要性。但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灵梦的商业化?” 林宇直视著他,一字一句。 “因为灵梦,关係到我学生的前途。他们的前途,在我眼中,也堪比国家財富。” 龙剑风定定地看了林宇足足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钦佩,有理解,也有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伺服器的安全交给我,军方技术人员二十四小时过滤排查,保证灵梦的架构乾乾净净。你的教学,继续。” 他拿起手机,开始重新部署,声音恢復了军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会议散了之后,龙剑风安排了专车送林宇返校。 林宇坐在红旗轿车的后座,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丁帆。 如果他真是周明哲的同伴,而且一直潜伏在国內,那他这三年一直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等待那个后门被激活的时刻吗? 还是说,他还在盯著別的什么东西? 车窗外,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的另一端,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林宇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建国发来的消息,文字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兴奋感:“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滷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林宇看著这行字,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鬆弛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距离程建国家不到三百米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著楼下小区的入口方向。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程建国的奶奶正提著一个菜篮子,笑呵呵地走进小区大门。 第75章 滷鸡和一条不对劲的简讯 傍晚六点,程建国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滷料香气就爭先恐后地钻进了鼻腔。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算不上宽敞,客厅的灯泡有些昏黄,墙上掛著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戴著一副方框眼镜,笑容温文尔雅。 那是他的父亲,程东来。 奶奶梁玉翠围著一条洗到快要褪色的碎花围裙,颤巍巍地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卤得油光发亮的整鸡。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对於这个只有一老一少的家庭来说,丰盛得像是在过节。 “建国啊,今天林老师都教了些啥?听懂了没?” 梁玉翠把一只焦糖色的鸡腿夹进孙子碗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 程建国嘴里塞满了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林老师可好了,他讲的东西我都能跟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桌面瞟了一下。 其实今天课上有几个矩阵运算的公式他没完全吃透,特別是注意力机制那一块,涉及到他还没学到的线性代数知识,高二的储备確实有些吃力。 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而且他有信心,晚上用灵梦app多问几轮,肯定能追上。 梁玉翠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能听懂就好,能听懂就好。”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很轻很软。 “当年你爷爷在学校讲课的时候,也老被人说听不懂。他教高等物理,学生底子薄,他就急,在讲台上拍桌子。越急,讲得越快,学生就越听不明白。” 程建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奶奶你听懂了吗?” 梁玉翠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翘著的。 “我听不懂他的课。” “但我听得懂他的心。” 程建国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混著饭菜一起咽了回去。 饭后,梁玉翠用锡纸把剩下的那只滷鸡仔仔细细包好,又套上一个乾净的塑胶袋,装进一个保温盒里。 “明天拿去给你林老师。”她把保温盒递到程建国手里,两只手在上面多停了一秒,像是在把某种郑重的嘱託一起装进去,“人家对你好,咱不能忘。” 程建国接过保温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八点,程建国洗完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灵梦app。 他开始跟ai对话,试图搞懂今天课上没吃透的矩阵运算部分。灵梦的回答清晰准確,甚至能根据他的提问节奏,自动调整解释的详细程度。 他越用越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和灵梦聊了將近四十分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旧小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楼下停著的几辆电动车和一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简讯。 號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號,程建国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简讯內容很短:“建国,我是李浩宇,你下来一趟,我在你楼下巷子口,给你带了个好玩具,你肯定感兴趣。” 李浩宇。 高中同班同学,住在隔壁小区,关係不算很铁,但偶尔会一起打球。 程建国盯著这条简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和李浩宇平时都是用微信联繫的,从来没发过简讯。今天怎么突然换简讯了?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给李浩宇发了一条消息:“浩宇,你在我楼下?” 消息发出去,微信页面上立刻显示“对方已读”。 但对方一直没有回覆。 程建国等了將近一分钟,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简讯。 “好玩具”。 这三个字让他有些好奇。李浩宇是个数码爱好者,之前送过他一个旧的树莓派,他用那个小东西自己鼓捣了好几天。 会不会是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好奇心和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在他胸腔里拉扯了几秒。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穿上外套,跟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奶奶说了句“我下去一趟,同学找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老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一阵,又灭了。 程建国走下楼梯,穿过单元门,夜风裹著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沿著简讯里说的方向,朝著小区东侧那条连接两个小区之间的窄巷走去。 巷子不长,大约五十来米,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斑驳的侧墙,墙根下堆著一些废弃的花盆和塑料桶。 路灯的光在巷子入口处就断了,越往里走越暗。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位置,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人。 “浩宇?”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闷闷地弹了回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程建国心里那丝不安忽然膨胀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发一条微信,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就在这一刻。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一片落叶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甜腻中带著化学品刺鼻气味的潮湿触感,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呼吸系统。 他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了一下,双脚在地上蹬了两步,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把他的头死死地固定住。 视野在三秒之內开始模糊,腿部的肌肉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木偶,软软地往下坠。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架住了腋下,正被飞快地往巷子更深的黑暗处拖去。 手机从他的指间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微信界面上,李浩宇的头像还亮著。 二十分钟后,梁玉翠拄著拐杖走到阳台上,往楼下张望了一圈。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到客厅,用座机拨了程建国的手机號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阳台上等了五分钟,夜风把她花白的头髮吹得有些凌乱。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梁玉翠的手开始抖了。 她颤巍巍地翻出手机,烦著泪花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后不到三十秒,一条简单的失联信息就被层层上报。 辖区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在內部系统里输入“程建国”三个字查询户籍信息的瞬间,整个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刺眼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特殊標註。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第76章 一记耳光 曾永义带著六名行动组成员,在接到搜查令后四十分钟,赶到了丁帆最后已知的住址。 江海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顶层,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门锁是c级,防技术开锁。曾永义没浪费时间,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和锁芯的结合处。 砰! 门应声而开。 一股陈腐的、混合著灰尘和密闭空间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 衣柜的门敞著,里面一根衣架都没有。厨房的灶台上乾乾净净,没有油渍。 冰箱的插头被拔了,门开著,防止发霉,里面同样是空的。洗手台上看不到牙刷和毛巾,甚至连卫生间的垃圾桶都被清理得一乾二净,还套著新的垃圾袋。 一个行动组员检查了一圈,摇了摇头:“曾队,撤得很彻底,看样子是有预谋的。” 曾永义没说话,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抹了一下。 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 他又查看了鞋柜的底部,灰尘的厚度几乎一样。 “至少一个星期没人住了。”曾永义的嘴角肌肉绷紧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丁帆这条线索,是林宇提供的。而对方,比他们快了一步。 他正准备让技术人员开始提取痕跡样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震动。 是分部值班室的紧急线路。 曾永义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吼:“曾队!程建国失联了!十分钟前他奶奶报的警,辖区派出所查到他的安保標註后立刻上报,现在手机关机,人联繫不上!” 嗡! 曾永义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脸在两秒之內,完成了从紧绷到铁青的转变。 他猛地站起身,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低矮的鞋柜隔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周围的队员都被他突然的反应嚇了一跳,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曾永一句话没说,右手死死攥著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然后,在所有队员的注视下,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出租屋里脆生生地炸开,像一道惊雷。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抽懵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清晰的红印,迅速在曾永义的左脸上浮现。 “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保护方案降级的报告,是我签的字。” 半年前,隨著程东来案逐渐淡出公眾视野近十年,为了让程建国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融入社会,而不是活在仇恨和无处不在的监视里,国安內部对他的保护等级进行了调整。 从b级,降到d级,最后降到了常规关注。 报告是他亲自写的,王志海审批的。 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但他妈的,偏偏就是在这个窗口期,出事了! 对方就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鱷鱼,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岸边的守卫因为疲惫而打了第一个盹,然后猛地躥出水面,一口咬住了最脆弱的猎物。 曾永义胸腔里堵著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没有时间自责,立刻拨通了龙剑风的电话。 …… 军事禁区,办公室。 龙剑风刚接到消息,手里的茶杯被他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咣当! 杯盖弹飞出去,在红木桌面上旋转了三圈才停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废物!” 他低吼了一声,不是在骂曾永义,而是在骂自己。 s级保密对象最亲的家属,在他的辖区內失联了。 他只用了三十秒,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下达了四道命令: “一队,立刻调取程建国家周边五百米范围內所有街道、商铺、小区的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要放过!” “二队,联繫辖区警方,封锁事发小区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排查所有住户!” “三队、四队,两个机动小组,沿程建国最后出现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搜索!下水道、垃圾站、楼顶天台,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情报组,联繫市交通管理部门,调取该时段周边所有道路的车辆通行记录,把所有可疑车辆全部给我筛出来!” 命令下达完毕,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剑风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五秒。 最终,他还是拿起那支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拨通了林宇的號码。 毕竟这是他的学生。 …… 返回江海大学的红旗轿车后座上。 林宇正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程建国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条简讯。 “林老师,我奶奶今天做了滷鸡,她说一定要让我带一只给您尝尝!我明天给您带过来!特好吃的!” 文字里透著少年人藏不住的兴奋和热忱。 林宇的嘴角刚刚浮现出一丝笑意,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龙剑风。 他按下接听键。 “林教授。”龙剑风的声音沙哑、简短,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程建国失联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驾驶座上,那名军方派来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那位年轻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他握著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却一根一根地凸起,慢慢变白。 “把警方的排查数据同步给我。” 林宇的声音极其平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程建国的家庭住址、事发小区的完整平面图、周边三公里內的监控点位分布、以及目前已经排查过的区域清单,全部发到我手机上。” “好。”龙剑风没有半分犹豫。 五分钟之內,所有数据通过加密通道,源源不断地传送到了林宇的手机里。 林宇在后座上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调出小区平面图和周边地图,同时打开了警方同步过来的监控截图。 运筹学的高级精通能力,和统计推断的宗师级能力,在他的大脑里同时激活,疯狂运转。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体重大约五十五公斤,在夜间被人掳走。 对方不可能开车。小区东门的道闸记录显示,事发时段没有任何异常车辆进出。 对方也不可能走太远。一个成年男性负重五十五公斤,在障碍物繁多的城市环境下进行快速移动,受限於体力、暴露风险和路径选择,其有效移动距离的极限值,不会超过两公里。 一个以程建国家为圆心、半径三公里的扇形模型,瞬间在林宇的脑海中建立起来。 监控盲区、居民区密度、废弃建筑分布、地下空间入口…… 一个个复杂的变量被逐一代入模型。 排除已经被警方搜查过的区域。 排除全时段有人活动的商业地带。 排除监控覆盖完整的主干道沿线。 模型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收敛,像一个不断缩小的光圈,最终,精准地锁定了三个高概率区域。 林宇看著手机地图上那三个被他用红圈標出的位置,心跳漏了一拍。 “藏匿地点在他家三公里以內。”他对著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討论一道数学题,“背著一个人不可能走远。我標了三个最可能的区域,你让人优先搜这三个地方。” 说完,他没有停顿,立刻切换到监控录像的截图文件夹,开始逐帧回看事发时段小区周边的画面。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全是正常的行人和车辆。 第四段。 他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小区东侧巷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男人。 时间戳:19点47分。 比程建国失联的时间,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男人戴著一顶鸭舌帽,戴著口罩,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右手提著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宇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节。 行李箱的轮子。 那只箱子在经过一段铺设著盲道砖的不平整地面时,轮子的滚动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波动。 如果箱子是空的,或者装著衣物之类的普通物品,在重力作用下,轮子的滚动应该是匀速的。 但这个波动特徵…… 林宇大脑里的力学模型瞬间给出了答案。 这个波动特徵,和箱內装有柔软、有一定重量、且重心不均匀的负载时,其力学表现,高度吻合!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龙处长。” 林宇的声音在电话里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说出口的,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精確。 “19点47分,小区东侧巷口监控,一个提著黑色行李箱的男性。” “行李箱的轮子滚动频率异常,箱內有负载,但不是硬质物体。”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的结论。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人。” “他往东边走了。你让搜索组调整方向,集中所有力量,往东边那个標註区域推进!” 电话那头,龙剑风沉默了半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怒吼。 “收到!” 电话掛断。 林宇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数倍的、模糊的行李箱画面,捏著手机边缘的手指,力度大到屏幕的玻璃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方既然能在保护降级之后,立刻精准地抓住机会动手,就绝不可能毫无准备。 那个行李箱……往东走了。 林宇的目光移动到地图上。 东边,八百米外,有一片被画上了红色“拆”字的老旧居民楼。 那里,有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室。 第77章 你爸的手稿在哪? 黑暗。 绝对的黑暗,像是被灌进了水泥的铁罐里,连一丝光线都吝於施捨。 程建国恢復意识的第一个感知不是视觉,而是触觉。 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用书砸过。 手腕被绳索勒得又紧又麻,深深地陷进肉里。 背下是又冷又湿的水泥地,一股寒气顺著脊椎往上爬。 嘴里塞著一团粗糙的布,舌头被压得发麻,呼吸只能从鼻腔进出。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一股陈年霉变的腐朽味道,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眼睛花了將近半分钟才勉强適应这片浓稠的黑暗。 头顶上方似乎有一盏灯,但没有开。微弱的光亮从某个方向的缝隙里渗进来,勉强能勾勒出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四面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有一层浅浅的积水。角落里堆著几个生锈的铁桶和一把断了杆的拖把。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先是远的,然后越来越近,伴隨著一种金属在金属上滑动的刺耳声响。 地窖的铁盖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了下来,正中程建国的脸。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个人顺著梯子爬了下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 “啪嗒。” 头顶那盏灯被拧亮了。昏黄的灯泡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照亮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平平无奇,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如果在街上遇到,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看程建国的眼神,让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从脊椎到后脑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 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毫无感情的审视。像一个工程师在看一个需要被拆解的零件。 男人蹲了下来,单手扯掉了程建国嘴里的布团。 “咳……咳咳咳!” 程建国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男人很有耐心地等他咳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平,甚至带著一点柔和的腔调,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程建国。程东来教授的儿子。” “你爸生前做过一个研究课题,关於5g频谱资源的最优分配方案。手稿,在哪儿?” 程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男人,丁帆,没有发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递到程建国眼前。 照片里是程东来在实验室里的背影,穿著白大褂,正伏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写著什么。 丁帆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背影:“你爸是个聪明人。他的研究成果如果落到正確的人手里,能让一个国家的通信技术跨越十年。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定留了备份。”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程建国紧绷的神经上。 “日记、u盘、加密硬碟,或者手写的草稿,什么都行。好好想想。” 程建国盯著照片里父亲的背影,眼眶里有液体在剧烈地翻涌,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咬著自己的嘴唇內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岁。” 丁帆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地窖里走了两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敲著自己的大腿外侧,节奏均匀,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他是有耐心的人,但耐心不代表没有期限。 云澜科技的后门程序暴露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潜伏的时间不多了。国安的搜查范围正在以他能预估的速度收缩,他必须在窗口关闭之前,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蹲点程建国已经三周了。 三周里,他摸清了这个孩子的一切作息规律: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手机里有哪些联繫人。 隨著江海市国安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程建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符合逻辑。程东来那样的天才,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最重要的心血留下后路? 程建国被绑在地上,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恐惧是真实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著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崩溃。 但有另一个声音压在恐惧上面,像一根细细的、却不肯折断的钢丝。 那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 林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敲著黑板时说的那句话。 “不要试图贏。你只需要製造三秒窗口,然后跑。” 他的目光在丁帆转身背对他的那两秒里,飞速扫过了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角落的铁桶,太重,搬不动。 地面的积水,太浅,没用。 那把断杆的拖把,拖把头已经掉了,剩下一根大约七十公分长的木桿。不够长,但聊胜於无。 还有……墙根处,砖缝里因为潮湿而脱落的一小块墙灰。大约拇指盖大小,稜角看起来很尖锐。 丁帆转回来了。 他拎著那盏昏黄的灯,换了个角度照向程建国的脸,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爸的书房,有没有什么上锁的柜子、暗格或者保险箱?” 程建国看著那束灯光,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宇教过他,面对绝对劣势的对手,第一步不是反抗,是爭取活动空间。 他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这会让对方放鬆警惕。 “我……我好像想起来一点。” 丁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程建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敏锐地观察到对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眉头微抬,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前移了半公分。 这个人在期待。 他需要信息。 而需要信息的人,就有弱点。 “我爸的书房里,確实有一个抽屉是锁著的,钥匙一直在我奶奶那里。我从来没打开过。”程建国说得磕磕巴巴的,装出一副努力回忆、又极度害怕的样子。 他的双手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著手腕,测试绳索的鬆紧度。 绳子绑得不算太紧,丁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员,他的结有一个初学者常犯的错误:绕了太多圈,但没有锁死尾扣。用力挣动的话,绳圈会越来越松。 但他不能让丁帆发现。 “那个抽屉……如果你放开我的手,我可以画个位置图给你看。” 丁帆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程建监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的舌信子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浑身发冷。 丁帆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判断之后的放鬆。 他心想: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能有什么力气?何况地窖的出口在头顶两米高的位置,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就算把他手鬆了,他也跑不掉。 丁帆蹲下身,伸手过去,解开了程建国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鬆开的瞬间,程建国的血液像被烧开了一样,猛地涌进十根手指。 他忍住了立刻行动的衝动,先慢慢地、笨拙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装作在恢復知觉。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著地窖的一面墙壁,声音带著怯懦:“我爸书房的布局大概是这样的……” 他的左手,在身体的遮挡下,悄悄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往身后伸去。 他的指尖,触到了墙根那块脱落的墙灰。 稜角分明。 够了。 丁帆微微侧过身,顺著程建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光禿禿的墙壁。 就是那个侧身的动作,让他的视线离开了程建国的左手。 整整零点五秒。 程建国的大脑里,瞬间迴响起林宇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零点三秒,就够了! 第78章 拖把、墙灰和三秒窗口 程建国的左手猛地挥出。 那块拇指盖大小的墙灰碎片带著尖锐的稜角,精准地砸在了丁帆的左眼和鼻樑之间。 不是隨便扔的。 林宇在格斗课上讲过,投掷物的目標是眼睛。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 哪怕零点三秒,就够了。 碎片炸开,粉尘混著细碎的颗粒灌入丁帆的眼眶。 丁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脸,身体往后踉蹌了两步。 程建国没有往梯子的方向跑。 他做了一个和求生本能完全相反的动作。 他朝角落里扑过去。 他很清楚,梯子在丁帆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如果直接去抢梯子,他必须从丁帆身边经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和一个成年男性的距离只有两步,哪怕对方处於暂时失明状態,抓住他的胳膊只需要一秒。 他必须先拿到“武器”。 他的手在角落里摸到了那根断了杆的拖把棍。 七十公分长,木质,一头粗一头细,重量大约半公斤。 不够长,但有稜角。 他把它握在手里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林宇站在讲台上演示拖把战术时的画面。 林宇当时说过一句话:“拖把是狭小空间里最有效的距离控制工具。” 丁帆恢復得比程建国预想的更快。 他揉了两下眼睛,眼球充血泛红,但视线已经恢復了大半。他盯著手持木桿的程建过,脸上的平静表情终於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恼怒。 “找死。” 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朝程建国逼了过来。 他不算高大,但和程建国比,体重差距至少有三十公斤。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密闭空间里,体重就是绝对的优势。 程建国握著木桿,退到墙角的位置。 林宇在力学课上的標註瞬间如泉涌般灌入脑海,於是他选择了一个两面墙壁交匯的直角,它限制了对手的攻击角度,只留下正面一个方向。 丁帆伸手来抓他的领口。 程建国没有后退,他把木桿横在胸前,用两手各撑住一端,然后在丁帆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把木桿猛地往前一送,顶在了丁帆的喉结下方。 不是攻击。是格挡。 林宇说过,面对体重碾压的对手,格挡的优先级永远高於攻击。 你的目標不是打倒他,是不让他抓住你。 丁帆被木桿顶住了喉咙,呼吸一滯,本能地退了半步。 但他隨即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木桿的中段,想要夺过去。 两个人围绕一根七十公分长的木头展开了近距离的拉扯。 丁帆的力气大得多,木桿在程建国手中一寸一寸地被拽走。 程建国的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积水让地面变得很滑。他的指节被木桿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疼。 在即將被完全夺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林宇讲力学公式时的那段话。 林宇说过,当一个块头比你大的人试图抓你的那一瞬间,只需要从侧面施加一个很小的力矩,就能破坏掉他那个脆弱的平衡。 程建国猛地鬆开了右手。 木桿的阻力突然消失了一半,丁帆的身体因为多余的拉力猛地往后仰去。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那一个瞬间,程建国握著木桿的左手发力往前一推,桿头戳中了丁帆的右膝窝。 膝关节弯曲是不可控的生理反射。 丁帆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下去,单膝跪在了积水里。 这就是林宇说的“零点三秒时间窗口”。 程建国扔掉木桿,转身往梯子方向冲。 三步。 只有三步的距离。 他的手抓住了铁梯的第一根横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 他拼命往上爬,一步两格,手臂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爆发出平时不可能有的力量。 身后传来丁帆从积水中爬起来的声音,伴隨著一声愤怒的低吼。 第二根横杆。 第三根。 他的头撞到了地窖的铁盖。 铁盖没有锁,但很重。他用肩膀死命地顶,铁盖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灰白色的光线从外面灌进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丁帆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程建国拼尽全身力气往上窜,运动鞋蹬在铁梯的横杆上打了个滑。 丁帆的手攥住了他的鞋帮,死命往下拽。 鞋子从脚上脱落了。 程建国光著一只脚,另一只脚疯狂地蹬著铁梯,终於把上半身挤出了地窖口。 他翻滚出去,落在了一堆碎砖和枯草上面。 膝盖和手掌被地面的碎石割出了几道血痕,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巷子。 他身后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前方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 他能听见身后丁帆爬出地窖的声音,铁盖被掀开后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程建国在巷子里拼命奔跑。 他没有鞋的那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丁帆的体力和步幅都远超於他,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前方有一个拐角。 程建国没有减速,直接用肩膀撞著墙壁完成了转弯,惯性让他差点摔倒,但他咬著牙稳住了。 拐角之后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通道,尽头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光。 他的腿在发抖,肺里像是被灌满了碎玻璃,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看到了人。 拐角的另一端,五六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人正在快步向这边推进。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敦实,面容严肃,右手悬在腰间,走路的姿態像一只收紧肌肉准备扑击的豹子。 曾永义。 程建国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种走路的方式。林宇在课上说过,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走路时重心永远在前脚掌,隨时可以变向。 “有人在追我!” 程建国嘶哑著嗓子喊了出来。 曾永义一把將他拽到自己身后,左手按在了枪套上。 身后的巷子里,丁帆衝出拐角的瞬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六个人。 他的脚步在零点一秒之內钉死,转头就跑。 但拐角的另一边,已经有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丁帆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困兽。 手銬扣上丁帆手腕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脆。 程建国站在曾永义身后,光著一只脚,膝盖在流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没有哭。 他盯著被按在地上的丁帆,想起了地窖里那张审视他的脸。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剧烈挣扎而磨破皮的手腕。 那条勒出来的红痕,和笔记本上被墨水洇开的那个句號,在他的视线里奇怪地重叠了。 他在心里对那个模糊的背影说了一句话:林老师,你教的东西,救了我的命。 第79章 林老师,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程建国已经被曾永义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光著的那只脚被简单地用纱布包扎了,膝盖上的血跡干了一半,在皮肤上结了暗红色的薄壳。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曾永义蹲在他面前,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目光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孩子,你是怎么从地窖里跑出来的?” 程建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嘶哑感,但条理却出奇的清晰。 他从抓住那块墙灰碎片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林老师在课上说过,人的眼睛是最脆弱的,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零点三秒,就够了。” “他还讲过力学,用拖把棍格挡,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不让对手抓住你,控制距离。” “他说当一个体重比你大的人用力拉扯你的时候,你突然鬆手,他会因为惯性失去平衡。那个瞬间,就是你的机会。” “所以我用木桿攻击膝窝,能用最小的力矩破坏对方的下盘支撑,製造一个三秒左右的时间窗口。” 他说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句分析,都自带一句注释。 “这是林老师教的。” 曾永义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 他当了十几年的国安外勤,见过格斗教官的训练成果,见过特种兵的实战表现,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被绑架的极端恐惧下,能如此精准地执行一套包含力学计算和心理博弈的脱困方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格斗术了,这是一套应用数学。 “你刚才说,你用的全部是林老师在课堂上教的內容?”曾永义的声音拧紧了一度。 程建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全部是。林老师说过,教这些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危险的时候自救。他说救援可能不会及时赶到,你必须靠自己撑过最关键的三秒。” 曾永义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条吞噬过男孩的黑暗巷子,沉默了將近十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龙处长,人救回来了。孩子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自己跑出来的。用林老师教的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龙剑风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来,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感慨的复杂语感。 “……什么?” 曾永义把程建国的脱困过程,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更长。 然后龙剑风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孩子送回家,通知他奶奶。从今天起,程建国的保护等级恢復b级,不许再降。” 掛断电话后,曾永义走回程建国身边,第二次蹲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个好苗子。” …… 龙剑风掛了曾永义的电话之后,立刻拨给了林宇。 林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学校宿舍的书桌前。 面前摊著的是明天人工智慧学院第二堂课的备课资料,上面画著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图。 但他却完全没看,心思全在另一个地方。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龙剑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丝还未完全平復的震动:“林老师,程建国安全了。自己逃出来的。用你教的那些东西。” 林宇握著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鬆开了。 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刺眼的惨白日光灯管,看了很久很久。 他教的课总算种出了花。 …… 当晚十一点,梁玉翠在家门口接到了孙子。 程建国从警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老太太的腿软了一下,旁边陪同的女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程建国的脸,摸了摸他包扎过的膝盖,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 程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奶奶我没事”,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奶奶瘦弱的腿。 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剧烈地颤抖。 在地窖里他没哭,跑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但看到奶奶的那一刻,所有被他用理智和求生欲死死压住的恐惧和委屈,一起决堤了。 …… 市国安分部,办公室。 王志海对著桌上的一份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关於调整程建国同志安保等级的建议报告》。 审批人签章那一栏,盖著他的印章,旁边是他的签名。 日期是五个月前。 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著自己的签名,嘴角慢慢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程东来。 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婚礼上的监控录像他看过,验尸报告他看过。 他曾经发过誓,不会让第二个程东来出现。 但今天,程东来的儿子,差点在他的辖区里出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新写下了新的安保方案。 程建国:b级保护,不设降级期限。24小时便衣跟隨,学校、家庭两点一线全覆盖。 他签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一小片墨水洇开,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 与此同时,丁帆被押送到了国安分部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台录像机在无声地运转。 丁帆被銬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永义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文件夹。 “丁帆,男,34岁,静海人,云澜科技前运维工程师。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和周明哲的关係。现在问你:周明哲在哪儿?” 丁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也没说。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曾永义换了三种策略,从怀柔到施压再到利诱用刑。 丁帆始终保持沉默。 他不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他的心理素质、他的抗压能力、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时那种近乎机器般的冷漠,都表明他在被“安排”到云澜科技之前,已经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反审讯训练。 凌晨三点,曾永义走出审讯室,脸色铁青,在走廊里对著墙壁狠狠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跟出来的两个审讯员也是满脸疲惫,摇了摇头。 曾永义把情况报告给了王志海。 王志海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之后,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旁边站著的李文浩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了。 “王局,要不……让林老师试试?毕竟时间紧急,咱们不能磨下去。” 王志海转过头看著他,表情极其微妙:“林老师是教书的,又不是搞审讯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想起了林宇用微积分预测股票、用力学公式设计格斗战术、用概率论分析金融犯罪,甚至用一张老照片里的瞳孔倒影锁定嫌疑人。 这个人,已经不止一次用“教书”的方式,解决了超出教学范畴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了那支加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王局长,说吧。” 王志海沉默了一秒,碍於面子,措辞极其审慎:“林老师,丁帆不肯开口。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王志海说完都感觉有点拉不下脸,专业的事情竟然还要请教林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巧了。我明天本来就打算给学生讲点新东西。” 第80章 今天这堂课,叫读心术 早上七点四十,307宿舍四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第一排。 苏晚把水杯放在桌角,正要掏课本,余光扫到后面几排的气氛有点怪。 不是平时等上课前的那种懒散和嬉闹。好几个男生凑在一块,手机屏幕凑到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绷得很紧。 苏晚侧过身,拍了拍坐在旁边的何文丽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 何文丽转过头,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向承志说的。他爸在辖区派出所,昨晚全区警力被紧急调动了,说是一个高中生被绑架。 他爸整宿没回家,今天早上才到的,脸色特別差。向承志问了两句就被骂回来了,具体的也不清楚。” 张小曼从苏晚身后探过头来,捂住了嘴。 “高中生被绑架?这年头还有人贩子啊?” 陈雨薇和张巧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但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搜寻了一下程建国的身影无果,不確定地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是程建国吗?” 何文丽摇了摇头:“不確定,向承志也没敢细打听。但你想想,有哪个高中生有这么特殊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女生的表情全变了。 张小曼的手从嘴上移到了胸口,声音都有点发颤:“他爸被害了,自己又被抓走……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啊。” 张巧儿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课桌上,指尖发白。她比谁都清楚那种被人拽进深渊的感觉。 陈雨薇没说话,抿著唇,视线落在上次程建国坐的那个位子上。 空的。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几个女生。 “先別急,等会林老师来了问问他,他肯定知道情况。” 没人再说话了。教室里瀰漫著一种闷沉沉的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赵磊都收了声,缩在座位上翻著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进来的方式和每一天都一样。灰色夹克,帆布包搭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但苏晚注意到,他今天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那种顏色她见过,大二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的时候,室友们脸上都是这个色。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去。 林宇走上讲台,放下帆布包,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视线在一个空著的位子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別。 “程建国没事,已经安全了。休息两天就回来。” 一句话。 教室里绷了一整个早晨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长气,后排有个男生直接瘫倒在椅背上,嘟囔了一句“嚇死老子了”。 张小曼的眼眶红了一圈,赶紧低头用袖子蹭了蹭。 陈雨薇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手里一直攥著的笔终於放回了桌上。 没有人追问细节。 不是不想问,是林宇的语气已经把边界画得很清楚了。 “没事”和“安全了”这两个词,就是他愿意透露的全部。 苏晚看著讲台上那个眼底带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不知道林宇昨晚经歷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一夜没睡。 林宇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粉笔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他写了五个字: 微表情读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磊从中排探出脑袋,声音里带著刚刚放鬆后的那种大咧咧:“林老师,这不是fbi那种读心术吗?” 林宇放下粉笔,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讲台边缘,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慢慢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你们有没有经歷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嘴上说著没事,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底下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点了头。苏晚点得最用力。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是什么第六感。是你的大脑在无意识状態下,已经捕捉到了对方面部肌肉的某一组微小变化。你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號,身体先给出了预警。” 他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你们每个人天生都会读心。只不过从来没人教你们怎么把这个能力从本能变成技术。” 赵磊的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他上一秒还觉得这是个噱头,这一秒突然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林宇转身,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张极简的人脸正面图。 几笔就勾勒出了五官轮廓,然后他在七个位置画了圈,標上名称。 额肌。皱眉肌。眼轮匝肌。颧大肌。口轮匝肌。降口角肌。頦肌。 “人的面部有四十三块肌肉。这些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在往外传递情绪信息。绝大部分人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你可以假笑、假哭、装镇定。但有一类表情,你拿枪顶著他的脑门也控制不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下面加了一道横线。 微表情。持续时间:1/25秒到1/5秒。 “1/25秒是什么概念?你们眨一次眼大概需要0.3秒。微表情比你眨眼还快。”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它由大脑杏仁核直接触发,比你的理性意识快大约500毫秒。也就是说,在你决定要撒谎之前,你的脸已经提前把真实情绪泄露出去了。” 齐思源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一秒,然后飞速落了下去。 林宇用粉笔在黑板上逐条写下七种基础微表情对应的肌肉组合。 “惊讶。额肌收缩,眉弓抬高,口轮匝肌鬆弛。” “恐惧。內侧额肌收缩,上眼瞼提升,嘴角水平方向牵拉。” “厌恶。鼻翼提升,上唇提肌收缩。” “轻蔑。单侧嘴角上扬,颧大肌不对称收缩。” 每一种表情都被他拆成了肌肉运动学的参数。 不是什么“眼里透著恨意”“脸上写满了不甘”之类的文学描写,是可以测量、可以量化、可以建模的物理数据。 何文丽写著写著停了下来,扭头跟旁边的女生嘀咕了一句:“以后跟男朋友吵架再也不怕被骗了。” 说完还下意识瞟了一眼赵磊,被齐思源敏锐地看见了。 那个女生差点笑出声。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拐了个弯。 “但这些都还只是基础。真正厉害的是表情序列分析。” 教室里安静下来。 “单看一个微表情,有误判的可能。但如果你在一段连续对话里,记录下对方的微表情出现顺序、持续时长、和前后问题之间的对应关係,再用贝叶斯更新模型去做实时修正……”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公式。 p(说谎|表情序列) = p(表情序列|说谎) x p(说谎) / p(表情序列) “准確率可以到97%以上。” 他敲了敲公式下方的等號。 “这不是玄学。这是数学。” 齐思源的呼吸加快了半拍。他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把公式完整地抄了下来,又在旁边打了两个惊嘆號。 他突然理解了林宇在做什么。 把心理学变成了方程式。 把人类最模糊、最主观、最难以捉摸的“察言观色”,变成了一个有输入有输出有误差修正的数学模型。 这一刻,林宇脑海中传来那道熟悉的提示。 【叮!当前课堂:28名学生深度理解微表情识別的数学建模原理】 【宿主获得返还:微表情数据读取·精通级!】 清凉感从头顶灌入。 不是猛烈的衝击,是一种绵密的、持续的灌注,大量关於面部肌肉运动编码、情绪认知映射、表情时序分析的专业知识在他的神经网络里迅速组装成型。 林宇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看向台下。 每一张脸都变成了可读的数据面板。 赵磊的左眉微抬0.3毫米,颧大肌轻微紧绷。好奇,混著一点紧张。 苏晚的下唇內收,降口角肌持续微幅收缩。她在担心什么,而且一直在压著。 陈雨薇的瞳孔比五分钟前扩大了约0.8毫米,呼吸频率上升了12%左右。高度专注。 张巧儿的眼轮匝肌在过去三十秒里不规则收缩了两次。她在忍眼泪,可能还在想程建国的事。 何文丽视线总是瞟向赵磊,並在那一刻快速挑眉,大概率是喜欢赵磊。 林宇收回视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光讲理论没意思。来个实操。” 他拍了拍讲台。 “我需要一个志愿者。上来坐著,面朝全班,回答我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里有一个你要撒谎。我来现场判断,你在哪个问题上说了假话。” 话音刚落,赵磊的手“唰”地举了起来。 全班鬨笑。 这位老兄对任何需要上台出风头的事情,永远有用不完的热情。 林宇点了点他:“上来。” 赵磊三步两步躥上讲台,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伸著,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彆扭地按在了大腿上。 他的颧大肌在轻微抽动,頦肌也有些绷。 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紧张得不轻。 林宇站在他侧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班都能听清。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包子。” “第二个问题。你上周日有没有去打篮球?” 赵磊的视线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没去。” “第三个问题。” 林宇停了一拍。 “你手机里有没有存何文丽的照片?”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和口哨声。 何文丽坐在第二排,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笔握得死紧,看那架势隨时准备戳向赵磊。 赵磊的脖子也红了,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笑声更大了。 林宇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看著赵磊的脸,用了不到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分析过程。” 他边写边念。 “第一个问题。回答时颧大肌和眼轮匝肌同步收缩,这是人在调取真实记忆时的典型面部肌肉反应。真话。” “第二个问题。回答时视线偏向左上方,这是大脑在进行构建性想像时的眼动特徵。如果是真实回忆,视线应该偏右上方。 同时口轮匝肌出现了持续约0.08秒的不对称收缩,左侧收缩幅度比右侧大。” 他转过身,看著赵磊。 “你撒谎了。你上周日去打篮球了。” 教室炸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炸,是真的炸。好几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排有人拍桌子拍得“咚咚”响。 赵磊愣在椅子上,嘴巴张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彻底的服气,一共花了大概三秒。 “怎……这也能看出来?”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 “我就是因为那天翘了训练去野球场才没好意思说的!你连这个都能看见?那0.08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嘴歪了啊!” 笑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林宇等赵磊的反应结束了,在黑板上写完分析,放下粉笔。 他看向全班,声音压低了半度。 “第三个问题的结果,我就不公布了。” 安静了一拍。 然后教室被笑声和口哨声彻底淹没了。 赵磊的脸从红转紫。 何文丽低著头,用课本挡住了整张脸,但耳尖的顏色已经红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 连齐思源的嘴角都绷不住了,肩膀在轻微抖动。 张小曼笑得趴在了桌上,苏晚也撑不住了,拿手背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等了十几秒,等笑声自然消退下去,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 课后作业:两人一组,互问三个问题,用今天的方法判断对方哪句是假话。分析过程提交app。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这堂课结束了。 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討论声此起彼伏。 赵磊被周围的人围了一圈,追问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何文丽已经拿著笔桿在他后背上戳了三下。 林宇拎起帆布包,往教室门口走。 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 李文浩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抿著,但两只眼睛里翻滚著一种压不住的亮。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林宇微微点头,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少了一些。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贴在玻璃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文浩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越来越快,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他。 “林老师。”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您这堂课的內容,能不能整理一份要点给我?我转交给王局。” 林宇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没停。 “不用整理。” 李文浩愣了一下。 “带我去审讯室。” 这回李文浩的步子彻底停了。他的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您要亲自去?” “不是审讯。” 林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教学演示。” 李文浩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秒后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拨號。 “王局,林老师说他要去审讯室……对,亲自去……不是审讯。他说是教学演示……我也没听懂,但他好像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四个字。 “车马上到。” 第81章 风油精涂哪儿了? 李文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市国安分部地下审讯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排,中间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把走廊切成一明一暗两截。 林宇跟在后面,余光扫到墙壁上钉著一块铝合金牌子,《审讯行为规范》,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了,估计掛了不少年头。 他扫了几行,目光停在第七条上。 “严禁使用非法手段获取口供。” 这句话下面,有人用原子笔画了个问號。 笔跡很淡,像是画完之后又试图擦掉过,但没擦乾净。 林宇收回视线,没说话。 李文浩在一扇灰色铁门前站定,右手搭在门把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你紧张什么。”林宇把手插在裤兜里,“又不是我被审。” 李文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解释,把门推开了。 审讯室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 灯光惨白,亮得人眼酸。 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录像机红灯常亮。 丁帆被五点式固定在金属椅上,双手銬在扶手,双脚锁在椅腿,胸口一根宽皮带绕了两圈扣死。 他低著头,衣领被扯得歪到了一边,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皮肤,青一块红一块的。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两个审讯员背对著门站著。 左边那个人正把右手从丁帆脸颊旁边慢慢收回来,动作很僵,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右边那个人的左手攥著一个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铁门推开的声音在审讯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个审讯员几乎同时转头,看到李文浩身后的林宇时,表情各异,但肩膀同时往下沉了一截。 林宇没急著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把审讯室里的画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金属桌面上摊著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提纲,有的被圈了红圈,有的被划了横线。 桌角放著三个纸杯,都空了,杯底残留著茶渍。 丁帆的椅子底下有几滴水渍,顏色发黄,看形状不像是泼上去的,更像是从丁帆身上滴下来的。 汗,或者別的什么。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志海从拐角处快步走过来,衬衫下摆塞了一半露了一半,领带歪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紧急叫过来的。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一眼扫到里面的场面,脸色变了。 变化的过程很快,不超过两秒。 先是眉头拧紧,然后颧骨上的肌肉绷起来,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血管肉眼可见地鼓了一下。 他没喊。 “手,放下。”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审讯室里的人能听清。但那三个字里的分量,比吼出来还重。 左边那个审讯员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啪地缩回去贴在裤缝上。右边那个悄悄把攥著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王志海没有进审讯室,站在门口,看了丁帆两秒,又看了两个审讯员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给林宇让出了半个身位。 李文浩凑到林宇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凌晨三点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 三组人轮著上,疲劳战、信息轰炸、情感施压、交叉询问、证据展示、同伙分化、利益诱导,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他顿了顿。 “一个字没吐。全程闭著眼,呼吸稳得跟睡著了一样。这人受过反审讯训练,而且级別不低。” 林宇没接话,抬脚走进了审讯室。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走到丁帆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丁帆依然低著头,眼睛闭著,呼吸均匀。好像面前这个新来的人跟之前那些审讯员没什么区別,不值得他睁眼。 林宇没看他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了丁帆被銬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压痕。 弧度很规则。 不是撞的,不是磕的,不是绳索勒的。 那种弧度,是金属钳类工具施加持续压力后留下的特徵形状。 林宇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审讯员。 那人已经把手背到了身后,但裤兜鼓出来一小块,轮廓硬硬的,形状不规则。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裤兜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金属碰金属,清脆,短促。 他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会满清十大酷刑都用了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 王志海站在门口,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他右手啪地拍在铁门旁的金属框架上。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还有什么东西,全给我拿出来。” 他的声音终於升上去了,但升得很克制,没有吼,是一种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压迫感。 “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两个审讯员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先动了,从椅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电击棒,轻轻放在桌面上。 右边那个咬了咬牙,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银针,装在透明塑胶袋里,针尖在灯光下反著光。 桌上放好之后,两个人低著头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王志海盯著桌面上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候,右边那个审讯员又动了一下。 他伸手到后腰,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小瓶子,绿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风油精。 林宇看著那瓶风油精,表情从凝重慢慢变了,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风油精。” 他的声调往上挑了一点。 “你们涂哪儿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本来就够凝重了,这一句话出来,凝重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尷尬。 左边那个审讯员把脸转向天花板,认真地研究起了灯管的品牌型號。 右边那个开始数墙砖,数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真的在心里报数。 王志海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往紫红色的方向发展。 他张开嘴想骂人,但可能觉得在林宇面前骂出来太丟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一字一句地抄,《审讯行为细则》,十遍!!!” 他终於找到了一种既能发泄又不至於太失態的方式,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两个审讯员如蒙大赦,齐刷刷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王志海叫住了他们。 两人的脚步同时钉死在地上,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王志海没看他们,转头看向林宇,声音低了几度。 “这俩混帐以前都是程建国那孩子的监护组成员。” 停了一拍。 “昨晚孩子出事之后,他俩主动申请调过来审丁帆的。”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尷尬和压力造成的窒息,这一次,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 他重新看了一眼丁帆手指上那两道青紫色的压痕,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击棒和银针。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那瓶风油精上面,停了两三秒。 最后他看向门口那两个僵硬的背影。 他们的肩膀线条和来的路上李文浩的一模一样,绷得死紧。 他没有评价。 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只是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 然后他转向王志海: “王局长,给我一卷胶带。” 王志海愣了一下。 “再搬一张地图过来。江海市的就行,最好是那种能掛在墙上的大幅面地图。”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看著他,表情几乎一样,都带著一种“你確定?”的困惑。 “还有,”林宇补了一句,“把他嘴封上。” 王志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封嘴?你不是来审他的吗?嘴封上了怎么审?” 林宇看了一眼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丁帆。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睁过一次眼睛。呼吸频率稳定,胸腔起伏均匀,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 “谁说审讯一定要让嫌疑人开口?” 林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甚至带著点课堂上讲到关键知识点之前的那种停顿。 王志海没反应过来,皱著眉头看他。 林宇又加了一句。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怕被吐一脸痰的话,当我没说。” 李文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拉开审讯桌旁边柜子的抽屉,翻出一卷灰色宽胶带,三步走到丁帆面前,扯出一截,动作利落地贴了上去。 胶带糊上丁帆嘴的那一刻,这个从凌晨三点沉默到现在的男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层薄薄的、计算过后的冷淡。 但在胶带彻底贴紧的那个瞬间,冷淡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很浅。 但林宇捕捉到了。 困惑。 第一次,丁帆脸上出现了困惑。 “地图呢?”林宇转头看向王志海。 王志海回过神,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不到三分钟,一个年轻的外勤抱著一卷摺叠地图小跑进来。 林宇接过地图,展开,贴在审讯室正对丁帆的那面墙上。四个角用磁吸片固定。 江海市全域地图,1:25000比例尺,道路、河流、建筑群的標註密密麻麻。 林宇退后一步,歪著头看了看位置,又往左挪了两公分,確保地图正中央对著丁帆的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水性笔,转身面对丁帆。 第82章 封住他的嘴,我只需要一张地图 王志海喊人搬地图的时候,丁帆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有人命令他睁眼。 是那捲地图展开时发出的那声纸张摩擦响,让他的眼皮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 一米二宽的江海市行政地图被磁钉固定在白板上,十二个行政区,四十七个街道,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標註点像一片蚂蚁窝。 丁帆看了两秒,重新低下了头,眼睛又闭上了。 但就在那两秒里,林宇站在三米外,把他视线落点的轨跡记了下来。 视线在北侧兜了一圈,往东偏了一点,停在某个他没来得及完全遮掩的位置,才被他强行收了回去。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著记號笔,背对著丁帆站著,面朝地图,像一个在备课的老师,隨手在某个完全不相关的位置画了个叉。 “王局长,“他声音不大,“麻烦你们先退到门边去。“ 王志海愣了一下,但还是示意李文浩往后退了两步。 林宇开始说话。 “微表情的核心逻辑,“他的语气像在给学生讲解课题,“不是去观察。是去激发。你要给大脑製造一个它来不及偽装的刺激源。“ 王志海站在门边,没听懂他在跟谁讲。 丁帆继续闭著眼。 林宇开口,语速很均匀,像在报公交站名。 “海川区滨江路。“ 停了两秒。 “高新区建设路。“ 又停了两秒。 “临海区望湖街。“ 李文浩看了半天,完全没看出来林宇在做什么。 他转头去瞅丁帆的脸,死气沉沉的,胶带把那张嘴封得严严实实,连鼻翼的起伏都克制到近乎不存在。 林宇的语速开始加快。 “新城区银杏大道。寧武区长安街。寧武区翠微路。“ 他的手跟著在地图上移动,每说一个地名,笔尖就轻轻点上去,留下一个淡淡的记號笔印子。 “寧武区工业园。“ 点上去,停了半秒。 “寧武区御景花园。“ 林宇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著地图,微微侧了一下脑袋。 白板金属边框的反光很窄,能看到的范围不大,但够用了。 丁帆的右眉弓,在“御景花园“四个字出口的大约0.04秒后,出现了一次幅度极小的上挑。 就一次。持续时间比眨眼还短。 林宇的手指在地图上,开始做精细切割。 “御景花园南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东区。“ 无反应。 “御景花园北区。“ 丁帆的左眼下眼瞼,有一块肌肉抖了一下。 同时,他被銬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弯曲了大概五度,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椅背。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王志海和李文浩都完全没注意到。 林宇放下记號笔,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向丁帆。 丁帆的眼睛睁著,就那么回望他,表情里有一种来自职业训练的稳定,像一块很厚的石板压在上面,压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宇走到地图边,拿起笔,在“御景花园北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周明哲。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丁帆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次。 他嘴里透过胶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个人上半身猛地往前扑,固定带勒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拽了回去。 手銬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传了好几个来回。 他的眼睛瞪著那个圆圈,眼白里的血丝肉眼可见,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被堵住出口的水在管道里涌。 那不是愤怒。 是秘密被人翻出来摊在面前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往外冒的恐惧。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后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带著丝庆幸。 还好听林老师的把嘴封住了!这货发起疯还真吐自己一脸痰的! 李文浩隨即看向地图上那个圆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算,从丁帆进审讯室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多小时,三组人,能用的方法全上了,一个字没撬开。 林宇站在这里,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字没问,封著嫌疑人的嘴,拿一张地图把人逼到这个状態。 王志海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定位到北区了,但那片有四十几栋楼,五六千户。“ 林宇拿著笔,在圆圈里开始画横线。 “御景花园北区,竣工於2016年,共四十三栋,但其中a区十七栋是电梯房,b区二十六栋是步梯房。“ 他停了一下。 “步梯房,人员进出规律性强,邻居之间辨识度高,不適合长期藏匿。“他用记號笔把b区的范围画掉。 “a区有十七栋,但小区外围监控覆盖有一个盲区。“他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戳了一个点, “寧武区2022年的基建资料显示,御景花园北区a区的3號楼到7號楼,面朝废弃的旧化工厂,沿街监控在2021年维修后未恢復安装。“ 王志海身边的李文浩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证。 二十秒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林宇把记號笔帽套回去,把笔扔在桌上,看向王志海。 “去查一下,2021年年初开始,御景花园北区a区3號楼到7號楼,有没有长租合同,租期一年以上,租客有单人居住记录的。“ 王志海已经拿起了电话。 审讯室的铁门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动静。 不是门被推开,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塑料碰到水泥地,弹了两下。 王志海眉头皱起来,一把把门拉开。 门口站著两个人。 正是那两个被他赶去抄《审讯行为细则》的审讯员,每人手里捏著一本翻开的小册子,表情一模一样,目瞪口呆,像两根被雷劈中的木桩。 地上滚著的,是那瓶绿色的风油精。 大概是他们凑在门缝边上偷听太专注,没拿稳。 王志海看著那瓶风油精,看著这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左边那个赶紧弯腰去捡。 右边那个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王局,我们能进来听课吗?“ 审讯室里,林宇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不紧不慢。 “进来吧。“ 王志海按著太阳穴,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那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赶紧滚进来学读心术!” 第83章 你管这叫数学课?我管这叫读心术 王志海反手关上了审讯室的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林宇身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那姿態,不像个发號施令的局长,倒像个准备认真听讲的学生。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悄悄往这边挪了两步,竖起了耳朵。 “林老师,”王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还未完全消化掉的惊愕,“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嘴被封得严严实实,一个字没说,你怎么就能锁定位置?” 这个问题,也是李文浩和另外两个人心里的疑问。 李文浩已经掏出了纸笔,准备当会议纪要来记。 林宇靠著身后的白板,双手插在灰色夹克的兜里,视线在审讯室里这几个临时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我没有读他的心。” “我读的是他的肌肉。”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红色的记號笔,三两下勾勒出一张人脸的轮廓,接著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人脸上有四十三块肌肉,但不是所有肌肉都听你大脑皮层的指挥。有七组关键肌群,它们直接听命於杏仁核。”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字一顿,在“杏仁核”三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换句话说,当你受到某种和你自身经歷高度相关的刺激时,在你决定要『撒谎』或者『偽装』之前,这七组肌肉会先你一步做出反应。 这个反应时间,在零点零四秒到零点一二秒之间。” 他转身,在白板上刚才报过的那一串地名后面,开始標註数据。 “海川区:额肌零反应,口轮匝肌零反应。” “高新区:零反应。” “临海区:零反应。” “吴中区:零反应。” “寧武区:右侧眉弓上挑0.3毫米,持续0.06秒。” 他用笔尖在“寧武区”三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 “这是第一层筛选。从全市五个区,缩小到一个区。” 李文浩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移动,他甚至没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地记录著。 林宇继续他的復盘。 “第二层筛选,从区到街道。寧武区下辖九个街道,我用同样的方法逐个播报。但这一次,我加了点东西。” 他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锚定效应。 “在真实的目標『御景花园』出现之前,我故意加快了播报前面几个街道名的语速,製造信息过载。 丁帆的大脑为了跟上我的节奏,被迫高速运转,他的注意力被高度调动,但也因此变得分散。” “然后,我突然在『御景花园』这个名字前面,停顿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的空白,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踩了一脚剎车。他的注意力被强制聚焦到了下一个即將出现的词上。 如果这个词和他无关,他的生理反应应该是『鬆弛』,比如口轮匝肌会下意识放鬆。但他的反应是瞳孔瞬间放大了大约0.4毫米。” 林宇用笔帽敲了敲白板。 “这叫『定向注意偏差』。是大脑无法偽装的生理本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文浩写得手腕发酸,他停下笔,抬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老师,锁定了御景花园之后呢?南区、东区、北区,这三个之间的差异应该微乎其微,你怎么进一步区分的?” 林宇笑了一下。 “差异確实微乎其微。所以我看的不是脸。” 他顿了顿。 “是手。” “当大脑处理和自己高度相关的空间方位信息时,手指会出现一种叫『方向性微指示』的无意识动作。 丁帆的右手被銬在扶手上,活动范围极小,这反而让他这种微动作的意图变得更纯粹。” “当我说出『北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朝內弯曲了大约五度。 这不是一个隨机的抽搐动作,因为他指尖指向的方向,和地图上『北区』相对於他身体的方位,完全一致。” 王志海猛地把椅子往前又拖了十几公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像探照灯。 角落里那两个审讯员,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罚站,其中一个甚至从兜里掏出那本《审讯行为细则》,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原子笔开始飞速做笔记。 三米之外的金属椅上,丁帆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但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写满了公式和数据的白板上。 林宇在白板的最后,写下了一行公式。 p(a|b) = [p(b|a) * p(a)] / p(b) “把微表情出现的时序、强度、和对应刺激物之间的关联性,代入这个贝叶斯模型,逐级修正、缩小置信区间。 从全市到区,到街道,再到小区,四次筛选,每一次筛选的置信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四次概率叠加之后,最终锁定目標的综合准確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他放下笔,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审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这不是读心术。” “这是概率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王志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加密手机直接拨號,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老曾,听我说!立刻带人去寧武区御景花园北区!目標,周明哲!对,就是他!立刻行动!” 他掛断电话,手还紧紧攥著手机,转头看向林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林宇看出了他的想法,主动开了口。 “王局长,接下来的抓捕,我帮不上忙了。” 他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双眼赤红、浑身轻颤的男人。 “但丁帆嘴上这胶带,先別撕。” 王志海一愣。 林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你们从御景花园带回来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他的嘴,会自己开的。” 第84章 真不懂南桐的世界 曾永义抵达御景花园北区外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从接到命令到人到位,十一分钟整。 两辆便衣车停在小区东侧的辅路上,发动机没关,八个外勤分散在绿化带里,动作轻,位置散,看上去和在小区里溜达的居民没什么区別。 北区a区几栋楼都是六层,外墙贴著米黄色的瓷砖,角落里已经开始泛出水渍,门禁早不知道坏了多少年,铁皮门框上的密码盘被人折腾了个缺口,用透明胶带绑著凑合。 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乱糟糟的,枝杈撑出了围栏,把一楼好几扇窗户遮得只剩一道缝。 物业室里那个穿蓝色工服的大叔翻了翻台帐,翻出一张手写的入住记录纸。 “a区7號楼301,钱磊,2019年1月,月付现金。” 曾永义把记录纸看了两遍,没表態,只是扫了眼那大叔一句话都没交代,直接往楼道走。 从没和物业打过交道,门口常年掛著“请勿打扰”,三年,没投诉过,没报过修,没参加过一次业主群的拼单团购。 完美到像一间空房。 楼道里有人晾了一排衣服,湿漉漉的袜子在走廊灯下甩著水,踩上去地面一片阴湿。 曾永义带三个人上到三层,在301门口站定,侧耳听了几秒。 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敲门,节奏隨意,像普通邻居。 没有回应。 第二次,还是没有。 他往旁边退半步,朝身后的队员扬了扬下巴。 技术开锁,四十秒。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著泡麵调料包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出来。曾永义在鼻子前抬了下手,迈进去。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极暗,开了盏檯灯,灯罩是橙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地下室。 沙发塌了半边,上面堆著外卖盒和拆开的快递箱,茶几上放著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电量还有60%。 曾永义扫了一眼屏幕內容,没动,转身推开臥室的门。 床上坐著一个男人。 黑色医用口罩,银框眼镜,头髮有点塌,睡衣宽大,领口皱著,像是才被动静惊醒。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人,视线落在曾永义手里的证件上,就那么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像气被放掉了般垮了下来。 臥室右侧,窗帘后面站著另一个人。 二十出头,白色宽t恤,光著脚,头髮乱,手死死攥著窗帘的边角,脸上全是懵的。 曾永义没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双手举起来,別耍花样。”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床上那个男人抬起了双手,口罩还掛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里充了血,有点浮肿,脸颊两侧的颧骨明显,比档案里那张照片老了有七八岁不止。 曾永义走过去,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 五官对上了。 藏了三年,就藏在这。 离云澜科技的老办公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周明哲的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丁帆呢?” 曾永义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按了下拨出键。 审讯室里,加密电话的声音接通的时候,林宇正靠在门框边,手插在夹克兜里,隔著半个房间的距离看著椅子上的丁帆。 王志海把手机调成外放,曾永义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没有底噪。 “目標確认,周明哲,御景花园北a区7號楼301,已控制。同住一名男性,身份核实中。”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听到“已控制”三个字的时候,集体转向了丁帆。 丁帆的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秒,两秒,胸腔连起伏都停了一下。 他从脖子到肩膀,整片肌肉群在皮肤底下细密地震颤,像电流过了全身。 他的眼睛盯著王志海手里的手机,胶带粘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闷塞的声音,在审讯室密闭的空气里被放大了。 王志海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缓缓蹲下身,和丁帆平视。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公分。 “同住一名男性,二十多岁,白色t恤。”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最后一截话接上去。 “你认识吗?还是说你们都认识玩得花?能和我说说谁是1谁是0不?还是你们轮流当1或0?”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寧静。 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其中一个把笔帽无声地扣回了笔上,低著头,没眼看丁帆那边。 但丁帆的眼眶里此刻却积了液体。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銬著手的那双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攥了几秒,又鬆了。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砸在金属扶手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小的响。 他闭上眼睛。 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很重。 林宇在这时候转头,跟李文浩对了个眼神,下巴微微一抬。 李文浩会意,走到丁帆侧面,一手抓住胶带边缘,另一只手按住丁帆下頜两侧固定,动作利落地往外一扯。 丁帆的嘴唇外侧留下两道浅红的印记,他张嘴舌头动了动。 沉默了大概五秒。 王志海站起来,没有催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开了一些。 丁帆睁开眼,看著正前方那块白板上林宇写下的公式,声音沙得几乎不成形。 “我说。” 两个字,轻到像是气音。 王志海手里的笔记本啪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的录音设备红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李文浩往前走了半步,刚要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林宇先说了话。 “等一下。” 李文浩的脚步停住。 林宇从门口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丁帆斜对面坐下,两腿搭在一起,很隨意,像是准备听一个人说故事。 他看著丁帆,语气平,没有审讯腔。 “你想先说哪部分?” 丁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逻辑,和他接受的所有反审讯训练里的预设完全不同。 那些训练里,审讯者会先框定问题范围,逼著你在他们设好的结构里开口,从第一个问题到最后一个问题,一路都是套索。 林宇没有给他框定任何范围。 丁帆的喉咙动了一下,看著林宇,声音哑著。 “周明哲不知道后门的事。” 王志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是我装的。” 审讯室里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李文浩手里的笔没动,他的整个注意力都拴在丁帆的下一句话上。 丁帆把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銬著的手背上。 “我不是为了境外势力。”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一段深埋了很多年的逻辑,重新找一次它的开头。 “三年前,我跟周明哲说,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不对,继续烧下去是死路,他不听,非要赌那个时间节点。我们吵了一架,最后果然他被公司开除了。” “被自己创办的公司开除了,真是够讽刺的,可惜他不是贾伯斯。”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但开始有了线条,不再是散的。 “后门是我离开之前装的,我是想……”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下去。 林宇没催他。 窗外走廊里那盏坏灯还在间歇性地闪,把审讯室的门缝照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线。 “我是想,如果公司真的做成了,做出了什么,我想知道,凭什么他不能做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宇,那双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徒留下烧灼过的样子。 “我也不打算卖给任何人。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这么优秀,凭什么配不上那个结果。” 林宇听完揉了揉眼睛。 真踏马不懂男同的世界。 为什么被绿了还要隱瞒一些事? 第85章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王志海没急著逼问情报网络。 他转身拉过一把金属椅子,拖到丁帆斜对面坐下,动作大喇喇的。 接著,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然后,他把烟盒扔在桌面上,又抽出一根递到丁帆嘴边。 丁帆双手被銬在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王志海就这么举著烟,甚至掏出打火机,用手掌护著火苗给他点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审讯的压迫感,完全是街边老大爷碰面互相递烟的架势。 烟雾在昏白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语气隨意得完全是在拉家常:“他什么时候开始养那个小孩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丁帆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之前花了十几个小时筑起的心理防线,防的是国安查他的上线,防的是查他窃取的技术代码,防的是查他的海外资金帐户。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国安分局长张口问的是这种抓姦在床的居委会大妈式问题。 “不知道。”丁帆吐出三个字,声音发虚。 林宇站在角落里,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丁帆的面部变化。 丁帆的右眼角处,那块负责收缩的皱眉肌出现了一次极快、极轻微的颤动,持续时间绝对不到零点一秒。 他撒谎了。 而且他非常在意。 王志海根本没反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两下,调出几张新的现场特写照片,直接把手机搁在丁帆大腿上。照片是曾永义在周明哲租的房子里刚拍下来的。 “这房子不错,三室一厅,朝南向阳,装修也讲究。”王志海伸手指著屏幕, “你看客厅茶几上,一个黑色马克杯,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都有没喝完的柠檬水。 旁边那张沙发,垫子上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凹陷,明显是两个人经常靠在一起看电视留下的痕跡。” 他再滑了一张照片。那是冰箱门,上面用冰箱贴压著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哥,今天我做饭。下班早点回。”落款还画了个调皮的笑脸。 “这字跡看著挺嫩的。”王志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圆润,笔画连得紧,一看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周明哲可是个老工科生,写代码出身的,他写字什么样你最清楚,绝对写不出这种小女生的字体,或者说,小男生的字体。 看这同居的架势,少说也有半年了。” 丁帆低著头盯著那张便利贴。嘴唇上叼著的那根烟烧长了一大截菸灰,啪嗒一下掉在他的裤腿上。 他完全没去管,双眼死死咬住屏幕上的那个笑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王志海倾了倾身子,语速放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著充足的停顿。 “你在云澜科技潜伏了整整三年。” “租在城中村二十平的隔断间里,天天吃最便宜的盒饭。” “发烧三十九度都不敢去医院掛水,生怕假身份证在系统里留下痕跡。” “你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就是为了帮他偷云澜的底层代码。” 王志海站起身,绕到丁帆背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他呢?” “他住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每天有人变著花样给他做热饭,晚上有人陪他睡觉。” 王志海伸手在丁帆紧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很轻。 “你为了他把整条命都搭进去了,去绑架高中生,去干这些掉脑袋的事。他连等你几天都懒得等,直接找了新人过日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丁帆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腕上的金属手銬疯狂撞击著椅子扶手,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是一种被背叛到极点后压抑不住的抽噎。 他的肩膀疯狂耸动,呼吸变得残破不堪,因为被固定带绑著,只能拼命把头往下低,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彻底失去了控制,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他……他答应过我的……”丁帆的嗓子完全劈了,一边抽著冷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他说干完这票我们就去英国结婚的……” 林宇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刚才用微表情和贝叶斯概率模型把丁帆逼到了悬崖边上,那是数学和逻辑的力量。 但真正把丁帆一把推下悬崖的,是王志海这套不讲武德的连招。 林宇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位王局长每天下班回家到底在看什么电视剧? 这套打感情牌、挑拨离间、精准踩痛点的手法,简直绝了。 把丁帆的委屈感和嫉妒心放大到了极致。 他严重怀疑市局的內部教材里是不是混进了几本《甄嬛传》和成套的狗血言情小说。 旁边的李文浩看得直咽唾沫。 他干外勤这么久,见过死扛到底的硬汉,见过嚇得尿裤子的软蛋,但这种因为感情破裂而在审讯室里上演苦情戏的,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角落里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更是连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熬了十五个小时,什么手段都上了,嫌疑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王局长进去递了根烟,聊了几句八卦,嫌疑人直接破大防了。 这就是老刑侦的含金量吗? 林宇適时地往李文浩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进行现场解说: “看到他现在的面部状態了吗?降口角肌彻底失去控制,眼轮匝肌因为过度悲伤而產生剧烈痉挛。 这是最真实的崩溃状態。人在这种极度悲愤的情绪下,杏仁核会完全接管大脑皮层,逻辑思维和偽装能力降到最低。 这个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真实度无限趋近於百分之百。” “难道他之前还打算隱瞒?” 李文浩一愣神,没想到这个时候丁帆竟然还没死心。 林宇摇了摇头说:“这种人,不彻底击溃心里防线,始终带著点侥倖心。所以你们队长换手段了。” “有时候甄嬛传,比风油精好使。” 李文浩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审讯员后若有所思,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两个罚站的审讯员假装听不见,一边却悄悄竖起耳朵听林宇的点评。 丁帆终於哭出了声。 防线一旦决堤,藏在里面的东西就全倒了出来。他开始不停地说话,根本不需要別人问。 “2017年……我在东南亚旅游。”丁帆满脸狼藉,抬头看著王志海, “在一个lgbt的社交聚会上认识他的。他对我太好了,温柔体贴,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老歌,知道我对海鲜过敏,连我生日他都会坐半夜的航班飞过来看我。” 他抽泣了一声,狠狠吸了吸鼻子。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他才告诉我实话。他说他是美国cia的民间线人,专门负责收集国內的敏感技术情报。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整宿整宿睡不著觉,做梦都是被抓去枪毙。” “但我太爱他了。”丁帆闭上眼睛,眼泪又滚了下来,“我没办法离开他。我学的是计算机,我就主动跟他说,我可以帮他。我进云澜科技,就是他安排的,我甘愿成了他的情报末端节点。” 王志海没打断他,任由他把这段跨国虐恋讲完。 丁帆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 他甚至连周明哲平时用什么加密软体、每个月十五號怎么把打包好的代码文件偽装成游戏更新包发到海外邮箱,都吐了个乾乾净净。 爱情的背叛让他变成了一条疯狗,他现在只想拉著那个在三室一厅里享受新欢的男人一起下地狱。 王志海等他说完,拉过旁边的本子和笔,重新坐回椅子上。 刚才那种大爷聊天的隨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刑侦老兵那种利刃出鞘的锐利。 “好。”王志海把笔尖重重抵在纸面上,盯著丁帆红肿的双眼,“现在回答我最后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绑架程建国?” “第二,你经手的情报渠道里,整个苏省范围內,还有多少个你们的潜伏人员?” 林宇嘴唇微微动了动,其实他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几个0几个1来著。 第86章 十一个名字,十一副手銬 丁帆瘫在金属椅里,脊背彻底塌了下去。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嘴里全是被人卖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恨。 “上半年太平洋那边出过一次状况,你们內部有数。 两边的航母编队碰了面,对方的电子战系统被国內的新型干扰机压了一头,吃了闷亏。 从那之后,他们对国內的5g频谱资源方案盯得死紧。” 丁帆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倒。 “周明哲上面的人急了,下了死命令。 程东来当年是这个领域的泰斗,周明哲认定程建国手里攥著当年的手稿或者备份数据。 他让我去探底。结果那屋里除了高中课本,连个带字的代码本都没翻出来。” “周明哲不死心,只能让我从程建国本人入手,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王志海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过,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丁帆根本不用人催。报復的快感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你们要找潜伏的名单,拿笔记好。” 他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直直盯著前方的白板。 “东吴工大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副院长,刘兆丰。每月二號下午三点,新城区星巴克,数据在印著咖啡品牌logo的u盘里,放在洗手间第三个隔间的冲水箱后面。” “海川科技硬体研发部主管,孙伟。联络暗號是某二手交易平台上一款標价九万九的破旧机械键盘,只要拍下不付款,当晚他就会把加密文件发到指定邮箱。” “寧武区政府办档案室合同工,王莉。”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足足十一个。 两个高校科研人员,三个企业中层技术主管,一个能接触到底层数据录入的政府机关文员,剩下的分散在各行各业的缝隙里。 丁帆的记忆力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卡壳,没有犹豫,对方用什么顏色的文件夹、接头时点什么口味的饮料,交代得一清二楚。 王志海一连写废了两张纸。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本子一合,扔给旁边的李文浩。 “马上核实。”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水泥墙照出一种不乾不净的惨白。他靠著墙掏出加密线路手机。 第一通电话打给省安全厅,第二通直接切进苏省军区龙剑风的专线。 “名单拿到了,十一个人。全在苏省范围內。目標身份確认,位置基本锁定。” 王志海压低了声音,透著一股不留余地的肃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龙处长,这事不能过夜,必须静默执行。惊动一个,剩下的全得沉水底。” 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掛断电话,王志海隔著审讯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丁帆缩在椅子上没了人形。角落里的林宇坐在廉价塑料椅上,手里转著一支红色记號笔,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副刚下课在办公室发呆的样子。 王志海在门外站了几秒。 要不是林宇,丁帆这张嘴再熬三天三夜也撬不开。 等他们慢吞吞查出线索,周明哲早跑没影了,这十一个埋在各处的人还在吸国家的血。 再这样下去,s级都不够衡量他了。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位林教授要是哪天教学生手搓核弹,他都得赶紧申请把周围几十公里的居民先疏散了再说。 动作慢了估计都得被老首长揍。 推门走回审讯室,王志海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审讯室顶部的排风扇单调地嗡著。窗户上贴了遮光膜,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走廊尽头那扇没封死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暗,那是入夜的信號。 林宇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著。 一个小时前丁帆还在拼死顽抗。现在整个人被掏空了,塌在金属椅里,脸上眼泪和鼻涕干成一片,两只手的手指痉挛似的不停抖。 李文浩握著手机站在门边。每隔十几分钟,手机就震一次。 “江海站报,目標一號、二號到案。没反抗,直接在被窝里摁住的。” “兰陵站报,目標三號、四號、五號同时到案。三號当时还在写加密邮件,电脑都没来得及锁。” 李文浩报地名的时候声音在抖。那是兴奋压到极限压不住了的生理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走廊外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归於死寂。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李文浩手里的通讯器最后一次亮了。 “东吴站收网。最后一个,政府办的文员在机场高速收费站被拦下。十一个人,一个没漏。” 王志海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念了一遍,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 椅子上的丁帆连眼皮都没抬。 手撕那对狗情侣的痛快劲儿过了,剩给他的只有等待审判的漫长寂静。 王志海摆了摆手。 两个前审讯员赶紧凑上去,解开固定带,一左一右把丁帆架起来。 丁帆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脚尖拖在地上,被半拖半抱地弄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王志海、李文浩、两名干员,还有林宇。 王志海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转身递过去。 “拿著。” 林宇没接,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 “局里刚批的协助办案奖金。还有一条,你今天讲的这套贝叶斯概率结合微表情的模型,我打算整理成册,列入分部外勤必修培训教材。” 王志海把信封直接拍在林宇身旁的空椅子上。 “里面是一百万的转帐回执单,国家给你交的智慧財產权使用费。” 一百万。 林宇挑了挑眉。前身那些烂帐网贷早就抹平了,这笔钱是净收入。 “王局长,我就是来教个课,顺便救学生。钱就算了。” 他伸手去推信封。 王志海一把按住,手背青筋凸起。 “让你拿就拿著。国家不白拿老百姓的东西。你给的这套东西能救外勤的命,能抓蛀虫,无价。一百万我还嫌少了。” 林宇看了他两秒,没再推。拿起信封折了两下,塞进帆布包。 “就当科研经费了。” 他拍了拍包,站起身拉好夹克拉链往外走。李文浩赶紧去拉门。 走到门口,林宇停了脚。 他转过身,脸上那股閒散劲儿收了,表情沉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两名干员和李文浩,最后落在王志海脸上。 “王局长。” 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来的路上,我看了一眼国安app后台数据。群里加上旁听生一共三十六个人。截至今天下午三点,系统显示有四个人没交上周的课后作业。”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道。 排风扇的嗡鸣声在此刻格外刺耳。 李文浩后背发凉。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四个人是谁。” 林宇语气很平。 “现在猜到了。” 王志海的脸绷不住了。 他堂堂市局分部一把手,大半辈子都在抓间谍、搞反侦察,今天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教授堵在审讯室里查作业。 “林教授,那个……”王志海乾咳了一声,试图找补,“我们进群主要是进行例行通讯监控,確保教学內容不发生二次泄密。外勤工作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找漏洞的作业確实……” “確实没时间写,对吧?” 林宇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王志海只好点头。 林宇的表情沉了下去。 “王局长,ai的发展速度比你们想像的快得多。” 他往前迈了半步。 “今天你们抓了十一个人,那是因为他们还在用u盘,还在二手平台发暗號,还在用邮箱传文件。那是旧时代的手段。” 林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境外势力开始用第四代、第五代ai架构製造谣言、偽造身份、接管基础设施数据流。当他们用深度学习偽造上级的脸和声音下达乱命。 当他们用算法算出你们每一个外勤干员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轨跡。” 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打算到那个时候再临时抱佛脚,还是现在就开始学?” “不去拥抱时代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所遗忘、拋弃,甚至碾碎。” 王志海浑身一激灵。 十年前被毒死的程东来,当年通信技术落后导致的华北特大空情事故。 以及丁帆刚才那句“美国电子战系统被压了一头”。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他们这些自詡为国家盾牌的人,如果不拼命跟上时代,下一次被碾碎的就是自己人。 林宇逼著交作业,不是在耍班主任威风。 是在武装他们的脑子,让他们保持清醒! 短暂的安静。 王志海的腰杆猛地挺直,双腿併拢,皮鞋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右手稳稳举到眉心。 唰。 李文浩和两名干员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四个人身姿挺拔,敬礼整齐划一。 “保证完成作业。” 王志海声音浑厚,斩钉截铁。 第87章 卡里又多了五百万 林宇靠在专车的后座上,闭著眼睛。 车里空调的冷气吹得很足,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刚好能抵挡住这股凉意。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城市轮廓线以下,残存的余暉把天边的云层烧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和灰紫色。 一栋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最后一抹光,像是给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铜。 车子行驶得异常平稳。 透过后视镜,林宇能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始终保持著同样的速度,不远不近。那是安保前导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宇睁开眼,以为是银行发来的一百万奖金到帐確认。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简讯界面上,那串数字后面的零,比他预想中多了好几个。 【江海银行】:您尾號xxxx的储蓄卡帐户10月27日18:43入帐人民幣5,000,000.00元,活期余额5,004,327.41元。 备註栏写著四个字:技术转让金。 军方的那笔钱。 林宇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十几秒。 一个月前,他翻遍了前身留下的所有银行卡,帐户里躺著的余额是三十七块五。 手机紧接著又响了起来,不是简讯,是电话。 来电显示:张国栋。 林宇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张国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努力克制兴奋的端庄感,但显然克製得不太成功。 “林宇啊,那个,省级教学创新一等奖的证书和奖金,省厅那边催著,说一定要你本人去一趟,亲自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而且,有好几家省里的主流媒体都打了招呼,说对你上次的展示课非常非常感兴趣,想给你做个深度专访。你看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一下?” 林宇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保密等级是s级,身边隨时跟著六个人的安保团队,出门有前导车,连手机通讯都被国安二十四小时监控著。 这种状態下去省城,面对一群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王志海大概会当场心肌梗塞。 “院长,採访恐怕不行。”林宇的声音透著一丝无奈,“我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露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张国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含义。 然后,他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里那股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奋劲儿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层当了二十年干部磨出来的疲惫。 “你倒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可我就指望你这尊大佛,给咱们学校挣点光呢。” 他又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算了,不说了。反正以你的意见为主。我这边帮你把那些採访都推掉。” 就在林宇以为他要掛电话的时候,张国栋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度。 “毕竟,不能再出第二个程东来了。” 这句话,让林宇敲击手机边框的指尖停住了。 车窗外的余暉已经彻底消失,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静地投在柏油路面上。 “院长。” 林宇在张国栋掛断之前叫住了他。 “採访不去,但学校的名气,我有別的办法提。效果不会比上新闻差。” 听筒里,张国栋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什么办法?” “灵梦ai,您还记得吧?” 林宇言简意賅地说明了目前的商业化进度。 云澜科技那边已经全面接受了他的合作方案,第一款面向市场的文本ai產品,预计在两个月內就能完成內部测试,正式上线。 產品上线之后,所有公开页面的开发者信息栏,都会清清楚楚地標註上“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这相当於一块永久性的金字招牌。 只要灵梦ai还有一个人在用,江海大学的名字就会被看到一次。 有这块招牌在,江海大学的招生分数线也会跟著涨了。 说不定还能再多几栋大楼。 “而且,”林宇补充道,“灵梦ai的商业收益,有一半归学院。初步估算,这笔钱足够覆盖人工智慧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他顿了顿,语气轻鬆了些。 “院长,你不用再到处找人化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寂静。 安静到林宇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听筒的微弱杂音。 然后,张国栋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穿过电波精准地砸在林宇的耳朵里。 “林宇,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 张国栋掛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高兴。 他拿著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和校长陈千仞这两个人,显得有点多余。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亲眼看到陈千仞拉著一张老脸,在校长办公室里翻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通讯录,准备再一次厚著脸皮召集校友会,號召大家为母校的建设添砖加瓦。 为了人工智慧学院后续的建设资金,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校长,差点把自己的退休金都给抵押了。 现在,林宇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后续的钱,够了。 张国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什么都没想,直接衝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等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一路奔向灯火通明的校长办公楼。 张国栋推门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陈千仞正坐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旧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著三页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校友的名字和联繫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还有几个被反覆圈了又擦掉,铅笔痕跡把纸面蹭出了一小片灰。 桌角放著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在杯底泡成了一团暗绿色的糊。 “老陈!別打电话了!” 第88章 两个老扒皮,掏了腰包 张国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气还没喘匀。 跑了三层楼梯的后遗症让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喘意,但嘴上完全停不下来。 他把林宇电话里说的方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灵梦ai的商业化合作,云澜科技全面接受条款,產品上线,开发者页面標註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五五分成的收益结构,初步估算能覆盖学院后续三到五年的全部建设经费。 越说越快,到最后乾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你听见没有?三到五年!全覆盖!不用你再翻那个通讯录了!” 陈千仞摘下老花镜,慢慢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张国栋本以为这老头会拍桌子叫好,或者至少像自己一样在屋里转两圈。 但陈千仞只是盯著面前那三页校友名单,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太好,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些事,林宇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张国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角度,他没预料到。 “应该是……这几天的事吧。和云澜科技那边的合同细节,他好像一直在推。” 陈千仞的嗓子有点干:“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上哪儿早说去?”张国栋一脸委屈,两手一摊, “林宇现在保密等级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门有车队跟著,手机信號动不动就被屏蔽,上回我给他打电话,嘟了十七声才接通,背景音里还有个男的在说通话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 我就是想联繫他,人家也不一定让我联繫啊!” 陈千仞没再追问。 他把那三页校友名单慢慢叠起来,一页压一页,对齐了边角,放进了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 张国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认识陈千仞快二十年了,太清楚这只手的习惯。 这是老陈每次做完一个重要决定时的小动作,手指会在桌沿或者抽屉边磕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一个无声的交接。 抽屉合上了。 陈千仞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发了会儿呆。 “校友会的活动,先不取消。” 张国栋皱起眉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不取消?”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解。 “老陈,林宇那边有钱了,学院的窟窿堵上了,咱就別再喊人家捐款了吧。 说句不好听的,这几年每年都搞这个,人家从咱们江海大学走出去,本来就没遇到多好的出路,一年挣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年年被叫回来掏钱,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能不凉?” 他难得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有几个校友跟我私下聊过,说每次接到通知就头皮发麻。来吧,一桌子领导敬酒,走的时候还得掏个红包。 不来吧,又怕以后孩子考研、找工作需要盖母校的章,不敢得罪。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千仞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牛皮纸的,角上有一道摺痕,像是在仓库里被什么东西压过。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学校的老校徽,藏蓝底色配金线勾边,底下印著一行小字:“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纪念。” 张国栋认出了这东西。前年校庆做的纪念品,预算申请了三次,被砍了三轮,从精装铜版纸改成了普通铜版纸,又从普通铜版纸改成了牛皮卡纸,最后只印了两百本。 发出去不到五十本,剩下的全堆在行政楼地下室的仓库里吃灰。 “不捐款了。” 陈千仞拍了拍那摞笔记本,声音不大。 “就请人家好好吃一顿饭。菜单我来定,不搞什么大酒店,找个本地最好的厨子,做几个实在菜。费用我自己出。” 张国栋张了张嘴。 “然后给每个到场的校友送一本这个。”陈千仞的手掌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大拇指沿著校徽的金线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人家鞠个躬,说一声谢谢这些年的支持,母校亏欠大家了。这次就別再伸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又滋滋响了两声,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亮著。 张国栋看著面前这个头髮白了大半的老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帐软体,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过来给陈千仞看。 “菜钱我出一半。” 陈千仞抬起眼皮。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张国栋先没绷住:“你这个老扒皮怎么今天这么大方?以前申请个两万块的教研经费,你那张脸拉得跟我欠你八百万似的。” 陈千仞冷哼一声:“你不也一样?每年行政採购报上来的表格,水笔单价写三块五,我一查批发价一块八。多出来那一块七进谁兜里了?” “那是財务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是分管行政的院长。” “我管得了財务科那帮人?你当校长的都管不了,我一个行政副院长……” 张国栋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种吵架特別没意思。 两个快奔六十的人,为了一块七毛钱的水笔差价在这儿扯皮。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去,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园路灯亮起来,把甬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书包肩带上掛著的小掛件在灯光下一晃一晃,说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內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年轻的热闹。 陈千仞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那些走动的影子上。 “国栋。”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当校长那年说的话?” 张国栋想了想。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新校长就职大会,陈千仞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对著全校教职工讲了四十分钟。 其中有一句话被写进了当天的会议纪要,后来还被宣传科做成横幅掛在行政楼一楼大厅。 横幅现在还在,只不过红底白字褪成了粉底灰字,像一张过期的奖状。 “记得。你说要带著江海大学衝进全省前二十。” 陈千仞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短,收得也快。 “后来呢?” 张国栋没接话。 “后来每年都在砍预算,每年都在应付检查,每年都在琢磨怎么不出错、不被通报、不让教育厅的人盯上。” 陈千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很慢。 “冲前二十的事,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不再提的了。是第三年还是第四年? 应该是第三年。那年物理系实验室漏水,泡了半层楼的仪器,光赔偿和维修就花掉了全年经费的三成。从那以后我就怕了。” 他停了停。 “怕出事。怕折腾。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一夜之间全赔光。” 张国栋听著这些话,脊背贴著沙发靠垫,没有插嘴。 这些年他俩的默契就是这样。 陈千仞不爱说这种话,一年到头也说不了两三回。 但每回说的时候,张国栋就闭嘴听著。 “后来我就想著守成。別出事,別折腾,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 陈千仞的手指停了下来。 “直到林宇出现。” 他转过头看著张国栋。 办公桌上的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褶皱里藏著很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本身是亮的。 “国栋,他让我明白一件事。”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其实没那么难。大不了最后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他垂下眼帘。 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张国栋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可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张国栋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都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只有那盏坏灯管还在不甘心地滋滋响著,窗外学生的笑闹声也渐渐远了,安静铺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第89章 我本就一无所有 “本来就一无所有”这几个字还在屋子里飘。 张国栋没有马上接话。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陈千仞的父亲,七九年的事。 中越战场,没有回来。 当时陈千仞十五岁。 后来他母亲查出了胃癌,半年没撑过去,也走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人。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县城中学考进省城,一路熬到博士毕业,又从讲师熬到教授,最后坐进了江海大学校长办公室。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张国栋在这学校和陈千仞搭档了將近二十年,从来没见这个人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些。 他把那段歷史封得死死的,平时谁要刨根问底问到他家里去,他能把话题扯到別处去,手法顺滑,不留痕跡。 但刚才那句话,像是封在底下的什么东西,自己渗出来了。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陈千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苦。” 他的声音有点沉,不是跟张国栋讲话,更像是在跟窗外那条灯下的空路讲话。 “是庸碌。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完了。” 张国栋站在原地,没动。 “林宇这个人,”陈千仞顿了一下,“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丟了很多年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国栋摇了摇头。 “不怕。” 陈千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確认的事实。 “他不怕得罪赵文远,不怕推掉清华的邀约,不怕国安的人跑来找他,不怕自己上一堂课最后惹出天大的麻烦,更不担心自己的前途。 他就站在讲台上,该教什么教什么。” 他的背影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当校长的第一年说要带江海大学衝进全省前二十,说这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有什么做不到的。后来出了一次消防事故,我就怕了。” 张国栋听著,没有打断。 “从那以后就开始守。不出事,不折腾,把每年的帐平掉,把检查应付过去,心气一点点被消磨在这些糟事儿上,到后来就只能把那个前二十的话头,彻底压下去。” 陈千仞的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手背上青筋起伏。 “你知道那个横幅还掛著吗?行政楼一楼。” 张国栋知道。 “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说,这字都褪成灰的了,学校是有多少年没刷了。” 陈千仞转过身来,脸被檯灯从斜侧面打了一半光,眼窝深了一些,皱纹也深了一些。 “那面横幅,是我刚上任第一个月让人掛的。”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 但张国栋听出来了。 掛了十一年的横幅,目標烂在上面,连字都看不清了,校长自己都习惯了假装看不见它。 张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在陈千仞旁边站定。 两个人並排,都看著窗外。 甬道上的路灯还亮著,把那条从行政楼通向教学区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有学生从灯下走过,书包肩带压著,步子轻,说话声隔著玻璃听不清,只能看到两个人肩膀挨著肩膀走远。 “老陈。” 张国栋开了口,声音有点闷。 “你当年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一次觉得,这步我迈不过去了?” 陈千仞的眼角抽了一下,没回话。 “但你还是迈过去了。” 张国栋侧过头看他,声音卡了一下。 “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十八岁就迈不过去了?” 他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借用林宇的话说,你凭什么不相信现在的你,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陈千仞慢慢转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在屋子里落了有三四秒。 然后陈千仞“哼”了一声,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但张国栋看到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用指腹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像是隨手蹭了粒灰尘。 张国栋没戳穿,低下头,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在一起,拉得细细长长。 安静了有一会儿。 是那盏坏灯管先开口的,滋的一声,拖了两秒,然后彻底没声音了。 张国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撇了一下。 “这灯我都跟后勤报了三次单了。” “我知道。”陈千仞头也没回,“我压的。” “你压的?” “嗯。后勤上报的採购价格,跟市场价差了一百三十块,我让他们重新报。” 张国栋愣了两秒。 “那你等他们重新报行了,你把工单压在那多久了?” “两个月。” “……” 张国栋缓缓转头看这个人。 陈千仞的表情极其平静,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件事情,而是在念下午的会议纪要。 张国栋终於没绷住,抖了一下,闷声笑了出来。 “得了,我去找后勤重新催一遍。你先別压著了,行政楼这条走廊那几盏灯也一起换了,晚上我过来开会黑灯瞎火的,上次差点摔一跤。” “夹带私货了。”陈千仞不抬眼。 “那也是公务需要!” 两个人的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飘了一阵,混在一起,带著两个快六十岁的人才有的那种调子,不紧不慢,有点沉,但底子里有点鬆动的东西。 张国栋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陈千仞一眼。 “老陈,校友会的菜单你定好了给我看一眼,別尽点贵的,我工资也没多高。” 陈千仞头也没抬,手伸回檯灯下重新翻开那摞笔记本。 “滚。” 张国栋笑著把门带上了。 走出校长楼,夜风凉了一些,吹过来带著草坪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往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林宇的名字翻出来了。 他对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小子现在要么在写教案,要么在和宋琦对接灵梦ai的测试进度,要么在被国安的人盯著签什么新的保密协议。 不打扰了。 他边走边想,脚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渐行渐远。 第90章 要不买套房? 林宇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教工宿舍楼下的路灯缺了一盏,整片停车区陷在浓稠的暗色里,只有门禁刷卡器上那颗绿豆大的指示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 他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帘没拉,里面日光灯管透出一片惨白,照得那块窗玻璃显得格外寒磣。 十二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摺叠桌,一个塑料衣柜,一个脸盆架。 连安保组的人都嫌弃这地方。 轮值的时候只能蹲在楼道里,冬天暖气管还漏水,上次值夜班的那位回去写报告,把“执勤环境”那一栏填了个“恶劣”。 白天交接的时候,被眼尖的林宇不小心看见了。 话说是不是其他s级人员的狗住的环境都比这儿好?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林宇看了一眼两名便衣,瞬间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抗拒。 行吧,有时候挺为自己掌握的技能太牛逼了而感觉苦恼。 林宇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栏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5,004,327.41元。 这是军方的技术转让金。 加上国安那边刚打的一百万审讯协助报酬,再算上之前股票赚的零头,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一个月前,这个帐户里躺著三十七块六毛二。 一个月后,他最大的烦恼变成了:六百万在江海市能买个什么样的房子? 林宇一边往宿舍楼走,一边用手机搜江海市的房价。 学校附近的新小区均价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一平,九十平的三居室,总价一百多万,加上装修和家具,撑死两百万打住。 剩下的钱够他活到退休。 不对,他现在是s级保密对象,军方顾问,省军区少校级待遇,ai学院负责人,还有灵梦ai五五分成的商业收益即將到帐。 他缺钱吗? 他好像不缺了。 这个认知让林宇產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上辈子当补习老师,月薪五千八,房租两千,剩下的全拿来给学生买辅导资料,攒了三年的存款刚够付一辆电动汽车的首付。 穿越过来继承了一屁股烂帐,银行卡余额不够吃两顿食堂。 现在呢? 他打开某房產app,隨手点进一个“江海·翡翠湾”的楼盘页面,精装三居室,南北通透,带独立书房,总价一百三十八万。 户型图长得挺顺眼,就是怎么有点像挖掘机? 他正放大那个书房的平面图,琢磨著这个位置摆两排书架够不够放的时候,旁边贴身跟著的便衣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动作很小,就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换到了前脚,同时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林宇这段时间已经被安保组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他收起手机,抬头往前看。 前方十五米左右的路灯下,站著一个女生。 身形偏瘦,穿一件浅色风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还在,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明显的红。 像是哭了很久,又硬撑著止住后留下的痕跡。 她看到林宇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嘴唇颤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掉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风衣的领口上。 林宇认出了她。 齐悦。 美术学院大三的学生。 第三堂公开课上旁听的时候,她手里攥著一支自动铅笔,笔记本上记的不是公式,是把他板书的逻辑框架用思维导图的方式重新画了一遍。 那个导图画得极其漂亮,线条乾净,节点清晰,一看就是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的人。 转专业到ai学院的三十个名额里没有她。 美院的学生想转理工科,学分差距太大,教务系统直接把她的申请打回去了。 林宇记得,她上课时从不举手,从不提问,只是不停地画她的思维导图。 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此刻这个安安静静的人哭成了泪人。 “林老师,您可得救救我!” 齐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朝林宇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他的袖口。 林宇的反应比便衣还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这位同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引起误会。” 两名便衣也默默往侧面错开了两步,把齐悦和林宇之间的空间拉大。 两个人的站位不像是在拦人,倒像是商场里隨便走动的顾客,但脚下的距离和角度卡得恰到好处,一左一右把齐悦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路灯正下方。 齐悦愣了一下。 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两个“路人”,扫到了他们过於笔直的站姿和过於警惕的呼吸节奏。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哭笑不得那种。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边擦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用风衣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的黑灰色痕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袖子,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声音沙哑但总算连贯了。 “我是真的需要您帮忙。” 林宇没动。 便衣也没动。 秋天的夜风从法国梧桐的枝椏间穿过来,把一片乾枯的叶子从头顶吹落,打著旋飘了很久,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同学,我觉得你找辅导员可能比找我更管用。” “你站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要是被人看见,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宇可不想第二天传遍自己的八卦。 齐悦沉默了会儿,狠狠咽下口气,嘴唇紧紧抿了两秒,然后鬆开。 “林老师救救我!我不想被当成联姻工具!” 林宇原本已经抬起来准备往楼里走的脚,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路灯下这个眼眶通红的女生,脑子里快速翻过了关於她的所有信息。 美院大三,旁听ai课,画画很好,安静克制,转专业被拒。 这些碎片和“联姻工具”四个字之间,隔著一段他完全不了解的故事。 便衣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又退后了两步。 警戒范围还在,但干涉的意思收了回去。 林宇把帆布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路灯的金属柱子。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姿势很隨意,但和齐悦之间始终保持著三米以上的距离。 “联姻工具?” 第91章 我不想嫁给一个混混 齐悦是哭著开口的,但哭到一半自己止住了。 不是因为心里平静了,是因为说到后来,那些话变得太重,眼泪反而出不来了。 她是浙省鹿城人,家里做小五金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学费不愁,吃穿不愁,连来江海大学读美术,她爸都没皱过一次眉。 听起来挺好的。 问题出在她爸的髮小身上,姓吕,在鹿城做房地產,手底下好几个工地,黑白两道都有路子。 那人整天开著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老家那条街上横著走都没人敢拦。两家关係好到逢年过节坐一桌,齐悦小时候管那个吕叔叫乾爹。 吕家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 高中读了一年半,说什么也不去了,出去“创业”。 创的什么业呢,开了家酒吧,从早喝到晚,朋友圈发的不是兰博基尼就是十几个人围桌的酒局,偶尔转几条心灵鸡汤,配文“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至於背地里做了多少骯脏事,齐悦只是略微听闻就会毛骨悚然。 从她高二开始,两个大人就在饭桌上起头讲笑话。 “你家闺女长得多水灵啊,给我做儿媳妇多好。” “哎呀那感情好啊,亲上加亲嘛。” 她当时以为是喝多了瞎说。 直到高三那年暑假,吕家那个儿子吕青宴突然加了她微信,第一条消息写的是:“悦悦,听说咱爸之间都说好了?” 齐悦把他拉黑了。 然后就是持续了將近四年的消耗战。 她爸跟她急,说你別不识好歹,吕家那家底,你嫁过去一辈子不用干活。 她妈在旁边帮腔,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学画画能挣几个钱。 连她奶奶都被搬出来了,八十二岁的老太太打电话过来,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核心就一句话,女孩子別读那么多书,读多了嫁不出去。 齐悦扛住了所有,唯一爭到的成果是上大学的机会。 代价是,毕业之后回去嫁人。 “我现在大三。”她的声音平了,但右手指甲快把掌心掐穿了。“还有一年。” 林宇靠在路灯柱上,没接话。 旁边的便衣已经悄悄退远了,但还卡著角度。 “上个礼拜我爸打电话,说吕家那边看好了日子,明年六月订婚,让我这学期把毕业设计做完,提前回去准备。” 她低著头,看著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说我不想嫁。我爸骂了我四十分钟。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嫁,以后別叫我爸。” 风吹过来,梧桐树上一片乾枯的叶子脱了枝,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出动静。 一只橘色的公猫正死死压著一只灰白色的母猫,母猫发出又急又细的嘶叫,拼命用后腿蹬踹,却挣不开。 齐悦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扭过了头。 “我妈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讲。” 她把风衣下摆攥在拳头里。 “林老师,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书读完了,回去嫁人,生孩子,陪一个我不爱的人过完。” 停了两秒。 “直到我听了您的课。” 林宇手臂交叉在胸前,没动。 “您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说,你们凭什么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当时站在最后一排,教室太挤了,后来有个男生让了个座位给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汗毛都炸起来了。” 她想笑一下,嘴角扯了一点,没撑起来,收回去了。 “我也想变成那种人。不被人看好,但很不一般的那种。” 林宇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齐悦,落在远处那栋教学楼上。三楼和四楼还亮著灯,白光和外头髮黄的路灯光搅在一起,把那片窗子照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县城补习班里带过的一个女孩儿,叫刘小翠。家在山上,父母种地,穷到买不起校服,冬天穿著她姐淘汰的旧棉袄来上课,袖口磨出了白线头。 她妈想让她輟学。 十五岁的丫头,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往家寄个千把块,读书有什么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觉得全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这边。 刘小翠不干。 她一边上学一边捡废品,周末跟村里老人上山挖草药,一块钱一块钱地攒。冬天手指冻成紫红色,握笔的时候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作业从来没缺交过。 一次都没有。 林宇看不下去,免了她全部补习费,后来又偷偷往她书包夹层里塞过好几次饭钱,每次二十块,折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这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装到她中考结束。 她考上了省城高中,后来又考进大学,毕业去当了律师。 林宇穿越前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条微信。 “林老师,我接到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个农村的姑娘被家里逼著退学嫁人,我帮她把官司打贏了。” 后头跟了一个笑得特別灿烂的表情包。 他当时看著那个表情包,站在桥边傻笑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真厉害”。 那是他上辈子发出去的最后一条微信。两个小时后,他跳进了那条河。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灌木丛里那只母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惨,像是力气耗尽了。 齐悦站在三米外的路灯底下,风衣领口沾著擦花的粉底,鼻头还红著,手里把风衣下摆揪了个死结。 这张脸和刘小翠长得一点不像。一个精致,一个粗獷。 一个在城里的路灯下哭,一个在山村的田埂上笑。 但那股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我明明可以活得不一样”——倔得很,愣得很,压了这么多年没熄。 “齐悦。”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点边角,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明天来旁听。” 齐悦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找辅导员,去妇联,这事我管不了。 她在宿舍门口站了半小时,反覆跟自己说,被拒绝了也没关係,至少你试过了。 但“明天来旁听”这四个字,不在她的预期里。 林宇已经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灌木丛里的动静还没停,母猫的叫声越来越低。 齐悦往那边看了一眼,胸口堵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林老师。”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学ai……”她停顿了一秒,“真的可以帮我摆脱这些吗?” “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人渣。”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林宇听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右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根粉笔,转过身来。 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根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写字的。”齐悦下意识答。 “看来你上课的时候走神了。” 他侧过身,朝灌木丛方向扫了一下。 动作很小。 粉笔就飞出去了。 不是扔,是甩。手腕一抖,粉笔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啪”。 灌木丛骤然一静。 橘色的公猫被嚇了一跳,尖叫著躥出来,四条腿同时离地,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母猫在原地愣了一秒,悄无声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齐悦目测了一下距离,灌木丛离她们至少十二三米,那只猫当时还在动。 她下意识往林宇手里看,手里已经没有粉笔了。 林宇走近几步,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齐悦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碰到地上的一道裂缝,差点没站稳。 “现在,粉笔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细很多。 “……当子弹?” 林宇把粉笔往前递了一点,示意她接。 齐悦迟疑了一秒,伸手接住了。 粉笔很普通,白色,一指长,指尖是那种乾涩的粉末质感。 “粉笔除了写字,也可以用来防身。”林宇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 “画笔除了记录美好,也可以用来杀人。反抗命运的工具多的是,但將它们武器化的,一定是知识。” 他说完,没等齐悦反应,帆布包再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均匀,不急。 “明天来上课。” 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混进了夜风里。 齐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宿舍楼门洞,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 月光打下来,那截白色的东西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握住了。 第92章 你的任务从被选择时就註定了 七点十五分,林宇推开新腾出来的ai学院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照旧是307宿舍四人组、赵磊以及周昊,中间几排是正式学员,后排坐著云澜科技刚被国安放行回来的三名工程师。 三个人坐姿笔直,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林宇的视线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扫了一下。 齐悦坐在那里,手里握著根被裹著的粉笔。 面前摊著一个速写本,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有些是公式,有些是数学符號,中间穿插著排线笔触,深浅交错。 林宇出门前跟安保组打过招呼,让他们放齐悦进来。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门那侧,程建国正从一个巨大的保温盒里往外掏纸巾擦桌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 “你怎么来了?” 程建国抬起脑袋,咧嘴一笑:“奶奶让我来的。她前天確实嚇得不轻,但这两天恢復得挺快,昨天还自己下楼遛了一圈。 她说让我赶紧滚过来听课,別在家里碍她的眼。” 他说著把保温盒双手递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隔著盖子都能闻到酱香味。 “对了林老师,这是奶奶滷的鸡,她说您上回帮了大忙,一直惦记著要谢您,让我无论如何带到。” 林宇接过保温盒,盖子上的热气在指缝间散开。他拧开一条缝,里面码著半只滷鸡,鸡皮焦褐油亮,旁边还塞了两个用保鲜膜裹好的滷蛋。 “替我谢谢奶奶。” 林宇把保温盒放在讲台角上,帆布包搁在旁边,拿起粉笔,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 黑板上出现四个字:卷积与视觉。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 “之前我们讲了ai怎么识別人脸。今天讲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ai怎么看见一张图?” 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提前列印好的黑白照片,用磁扣按在黑板侧面。 照片上是一只猫,背景模糊,猫的轮廓和周围的灰度混在一起,肉眼看著没什么特別。 “人类看到这张图,第一反应是什么?” “猫。”赵磊脱口而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猫。你大脑花了零点几秒就完成了判断。但ai看到的东西和你完全不一样。” 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格,里面写上数字。 “在ai的世界里,这张照片不是一只猫。它是一个由几十万个数字组成的矩阵,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像素点的灰度值,0是纯黑,255是纯白,中间的数字对应不同深浅的灰。” 他指了指猫耳朵的位置:“你觉得这是耳朵。ai觉得这是一堆介於87到142之间的数值。它不认识猫,只认识数字。” 前排张巧儿举起手:“那它怎么从一堆数字里认出这是猫的?” “好问题。”林宇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3乘3的小方格矩阵,九个格子里分別填上了数字。 “这个带数字的方格,叫卷积核。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块特殊的放大镜。” 他拿起黑板擦比划了一下:“想像你手里拿著一块只有九个格子大的小窗户,把它按在照片上,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地往右滑、往下滑。 每滑到一个位置,窗户里的九个数字就和照片上对应的九个像素做一次乘法再加起来,算出一个新数字。” 他在黑板上一步步演算,数字填进去,结果写出来。 “滑完整张照片之后,你得到了一张新的图。这张新图上,数字大的地方,就是原图里明暗变化剧烈的地方。什么地方明暗变化最剧烈?” “边缘。”周昊抢答。 “没错。猫的轮廓、耳朵的线条、眼睛和脸的交界,全是边缘。卷积核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边缘从一堆灰度数字里算出来。” 林宇在黑板上把演算结果对应到猫的照片上,用粉笔沿著计算出的高值区域画线。 几笔下去,那只模糊的猫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耳朵、鬍鬚、眼窝,全部浮现。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不是惊嘆,更接近於恍然大悟。 “所以ai看图的第一步,不是认內容,是找边缘。这跟画画是一个道理。”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齐悦的笔没停过。她的速写本上,公式和图解穿插在一起,卷积核滑动的过程被她画成了一组连续的分镜,每一帧之间用箭头串联,旁边標註著“跟素描起形一样,先抓大轮廓再补细节”。 画得比林宇在黑板上的板书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多看,继续往下讲。 从单层卷积到多层堆叠,从边缘检测到纹理识別,再到更高层级的语义理解。每讲一层,他就在黑板上多画一张图,一层压一层,那只猫从一坨灰度矩阵逐渐变成了有轮廓、有质感、最终被標註上“猫”標籤的完整识別流程。 程建国的笔记写得飞快,字跡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个关键公式旁边都用红笔画了框。 这孩子虽然才高中,但这两天数学底子被灵梦餵得扎实许多,基本能跟上节奏。 云澜的三个工程师就更不用说了,何永辉写到中途突然停笔,盯著黑板上的多层特徵提取框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动。 儘管他早知道cnn的原理,但第一次见到有人讲的这么通俗透彻。 “不愧是林老师。” 林宇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清凉感在这个节点涌了上来。 【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卷积神经网络的视觉处理原理。宿主获得返还:计算机视觉·精通级!额外返还:图像生成对抗网络(gan)基础架构理解!】 新的知识体系铺展开来,大量关於gan的理论框架和应用场景涌入大脑,自然地嵌入已有的知识网络。 林宇的视野里,齐悦速写本上的那些线条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排线、明暗、构图,在他脑子里自动触发了一个念头。 gan模型。图像生成。艺术创作。 如果把这套对抗生成网络的逻辑和美术创作结合起来,会是什么样? 他没有在课堂上展开这个想法,把它暂时压了下去。 “今天的內容到这里。回去把卷积核的三种基础类型自己推一遍,下节课要用。” 教室里三三两两地热闹起来,討论声此起彼伏。赵磊扭过头问周昊卷积核的参数设置问题,周昊翻著笔记给他解释,两个人吵了两句就笑了。 苏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齐悦还坐在那里,低著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地画著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拎著书包走了过去,站到齐悦侧面往本子上瞥了一眼。 整整两页纸。左半边是公式推导,右半边是视觉化的流程图,中间穿插著手绘的卷积过程分镜。 旁边用极细的字標註著:“和色彩构成像同一个逻辑”、“边缘提取=素描起形?” “你是美院的?”苏晚问了一句。 齐悦抬起头,点了点。 苏晚又看了一眼那张概念图:“你这画得……比我记的笔记强多了。” 齐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合上速写本。苏晚注意到她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班上每个人的保密级別都是b级,进出都要刷专用证件。 突然多一个学生,只有一种可能。 苏晚没有追问。她看著齐悦合上速写本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收好珍贵东西的姿態,让她想起张巧儿刚回来那天整理旧课本时的样子。 “我叫苏晚。大家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求学啦,有啥需要记得跟我们说。” 陈雨薇、张小曼、张巧儿听到这边说话,也围了过来。 “我是陈雨薇,叫我小薇就行。” “张小曼!” 张巧儿冲齐悦摆了摆手,笑得很真诚:“我叫张巧儿,比你晚来不了多久,咱们算半个同期。” 齐悦被这一圈善意堵得有点手足无措,速写本在手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叫齐悦,很高兴认识你们。” 声音轻轻的,但尾音稳住了。 林宇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文浩的消息。 “林老师,曾永义传话,周明哲的审讯进展顺利,他供出了在美方那边的直接对接人信息。丁帆的案子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那十一个人的审讯也在同步推进。” 林宇回了个“辛苦你们了”,刚锁屏,手机又亮了。 宋琦。 “林老师!灵梦一代所有测试全部通过,军方那边的审核也过了,这次上线会有一部分流量扶持,最快明天就能面向全网开放。” 林宇站在走廊拐角处,靠著墙打字。 “辛苦了。算力资源的扩张要加速推进,二代灵梦的部署窗口比你想的要短。”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宋琦的回覆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林老师,二代您打算什么时候上线?” “最慢不超过半年。”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將近半分钟。 “会不会太快了?公司的业务架构和人员储备恐怕跟不上这个节奏。” 林宇看著屏幕上这行字,能想像宋琦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一个刚从濒死线上被拉回来的创业者,伤疤还没结痂就被告知要去跑马拉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宋琦,你是想做ai时代的发起者,还是做一个永远的领跑人?” 对面没有立刻回復。 林宇接著打字,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发。 “灵梦一旦公布,ai的叠代速度会呈指数级增长。你现在看到的半年窗口,到时候可能会被压缩到三个月甚至更短。” “中美贸易战正在打,国外的资本不是瞎子。openai、google,哪一个是吃素的?你觉得他们会傻乎乎看著一家中国公司把技术代差拉到两代以上而无动於衷?” “你现在把差距甩开一代不够,两代勉强,三代才算安全。因为你的对手不会等你。他们等不起,你也等不起。” 发完最后一条,林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等著。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晨光把操场的跑道照得发白,有几个早起锻炼的学生在慢跑,影子拖得老长。 此时的宋琦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热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国外资本对抗、中美交锋、ai领跑,时代引领者这几个词反覆在脑海中激盪,他明白林宇想让他做什么了。 这是让自己扛起民族復兴的一面旗帜啊! 我特么只想让员工养得起家!过上好日子!我只想养活一个公司啊!! 宋琦深吸一口气,回復的每个字都带著劲儿。 “我明白了。当您选择云澜的时候,这个任务就已经落在我们肩上了。林老师,我宋琦保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宇看完,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上道了。 他紧接著发了一条过去:“別光喊口號。有件当下更要紧的事。” 对面秒回:“您说。” 屏幕那头宋琦绷紧神经,深呼吸,正准备迎接下一个足以让他失眠三天的战略任务。 第93章 四十年了,头一回不用掏钱 “儘快把我学生的產学研作业流程搞定,下周他们该去你那儿上班了。” 宋琦又沉默了五秒。 “……就这个?” “就这个。让何永辉对接好工位和项目模块,別让我的学生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老师您放心,保证让他们在实践中大有收穫!” 宋琦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三个感嘆號,隔著屏幕都能听出那口长气吐出去的声音。 林宇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教室的门陆续打开,学生们涌出来,说笑声沿著楼道传过来,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嘈杂和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壳上贴著的便签纸,上面写著“翡翠湾,三居室,138万”。 今天下午没课。 该去看看房子了。 他迈步往楼梯口走,路过安保组的值班点时,轮值的便衣正在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 “走,陪我去看个房。” 便衣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看房?” “嗯,买房。江海翡翠湾,你知道在哪儿不?” 便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知道。不过林老师,您买房这事儿得提前报备,我先给王队打个电话。” 林宇的脚步停了半拍。 买个房都要打报告。 s级的日子,也不全是好处。 ...... 周六上午十点,江海大学的专用招待厅里,后勤科的人已经忙活了两天。 红底黄字的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印著“热烈庆祝江海大学建校四十周年暨校友返校日”。 陈千仞站在招待厅后门的走廊里,对著反光的玻璃窗,第三次伸手去整理自己的领带。手心有点潮,是汗。 张国栋拎著一摞刚印好的纪念册从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又不是头一回开校友会,你紧张什么。” 陈千仞没搭理他,反手把领带又扯鬆了一点。 十点半,校友们陆陆续续到了。 签到台前很快排起一条小队,来的人比预想中多,粗略一数就有一百一十七人,横跨了好几届,各个专业的都有。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些人走进招待厅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统一的:一种礼貌的笑容,笑容底下又压著一层无法掩饰的防备。 一个穿著夹克衫的中年男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寻找往年惯例摆在入口显眼位置的那个大红色募捐箱。 没找到。 他愣了一下,回头跟身后的同伴咬耳朵,那个同伴也跟著愣住了。 签到台旁边负责引导的学生志愿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接连七八个校友进来后,都有类似的反应。 有个穿著得体的女士甚至直接走到签到台,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同学,今年捐款在哪儿弄?” 志愿者按照陈千仞提前交代好的话术回答:“学姐您好,今年校友会不设募捐环节。” 那位女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哦”了一声,再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两分。 张国栋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把这一幕幕全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这些校友们为什么一年比一年不乐意回来了。 每次校友会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三件套:吃饭、听领导讲话、然后就是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 钱捐出去了,回头想给自家孩子在保研名额上通融一下,或者要一封去大厂的推荐信,还得看学校的脸色。 这哪是回母校,这分明是每年回来交一次保护费。 谁乐意? 十一点整,几个穿著雪白厨师服的人从后厨鱼贯而出,招待厅和后厨之间的那条连廊被临时改成了传菜通道,八个灶台同时点火。 不锈钢的餐车上码著一摞摞精致的瓷白餐盘,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整个走廊很快就瀰漫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蟹粉鲜香。 几个坐在大厅里的校友循著味道探头出来瞅了一眼,当场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宴宫庭?学校这是发財了?” 御宴宫庭是江海市排名前三的高档酒楼,人均消费四百块起步。学校平时招待省里来的检查组,都未必捨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陈千仞今天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校长行政经费预算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挤出了这笔钱。 上菜之前,每个座位上都提前放好了一份深蓝色封面的精装纪念册。 a4纸大小,封面用烫金工艺印著一行字:“江海大学·四十年”。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1981年学校奠基时的黑白老照片。几个穿著中山装的领导站在一片光禿禿的荒地上,背后是还没封顶的教学楼框架。 再往后翻,是老校区那条种满了银杏的林荫大道、早就被拆掉的旧图书馆、九十年代食堂门口学生们排著长队打饭的模糊画面、还有千禧年元旦晚会上,舞台上穿著喇叭裤跳迪斯科的学生。 每一页照片的角落里,都印著一行极小的小字,標註著具体的年份和事件。 03级市场营销专业的校友郑婉欣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翻到第四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塑胶跑道上,一群穿著白色t恤的女生正在衝过终点线。 她盯著照片看了將近十秒钟,忽然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其中一个扎著马尾辫的模糊身影。 她旁边的同学李珍探过头来:“婉欣,这不是咱们班那年的四百米接力赛吗?最后一棒好像就是你跑的吧?”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没答话。 她的右手从纪念册上移开,悄悄伸到桌下,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没有任何她等待的消息进来。 冷盘很快就上齐了。 蟹粉小笼、金陵盐水鸭、花雕醉虾,三道开胃菜的品质,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著同一个疑问: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一个96级的老学长端著茶杯,小声问旁边桌的人:“老李,学校最近是不是拉到什么大讚助了?这排场不太对劲啊。” 旁边桌的人摇了摇头:“没听说。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今天连募捐箱都没摆。” “我就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才觉得不对劲。” 席间的气氛在美食的催化下,渐渐鬆弛下来。 少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募捐环节”,校友们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有人开始主动端著酒杯找当年的老同学碰杯,有人拉著大学时的室友自拍合照,还有两个毕业十五年没见过面的傢伙在洗手间门口迎面撞上,愣了三秒才认出彼此,然后一把抱住,拍后背的声音隔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张国栋站在主桌旁边,看著满厅渐渐热络起来的场面,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盐水鸭。 咸了点,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十一点半,热菜上到一半的时候,一个07级的男校友悄悄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江海大学的官方捐赠通道app。 他本来打算低调地转个五万块钱意思意思,毕竟菜吃了,酒也喝了,一点表示都没有总觉得过意不去。 结果页面加载完毕,屏幕正中央赫然跳出来五个红色的大字:“通道已关闭。” 他愣了一下,反覆刷新了三次,確认不是自己的网络问题。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至少还有两个校友也在低头戳手机,脸上掛著同样困惑的表情。 “捐赠通道怎么关了?”有人小声问了出来。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样在几张桌子之间迅速传开。 大家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那股子说不清的意外和诧异,却越来越浓。 十二点整,陈千仞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拿起身边服务员早就准备好的话筒。 整个招待厅在五秒之內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校友,感谢大家今天能抽空回来看看母校。我不说那些官话套话了,就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自己。 “以前每次校友会,大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募捐箱。我知道。” 全场彻底安静了。 连端著菜准备上桌的服务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陈千仞把话筒往嘴边又凑了凑,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校友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今天没有募捐箱,以后也不会有了。这些年,是江海大学亏欠你们。” 陈千仞说完那句话之后,招待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第94章 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 一个正往嘴里送虾的校友手停在半空,虾尾上的汁水滴在了桌布上,他也没注意到。 没有人接话。 一百多號人,坐了十几桌,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却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千仞没有给这段沉默太长的时间。 他端著话筒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没拔高,语速也没变,像在念一份存了很久的清单。 “这些年学校的排名,我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数。” “从全省中上游到中下游,再到倒数那一梯队,前后花了不到七年。” 他停了一拍。 “就业率的数据,年年报上去都挺好看。但注了多少水,我自己清楚。真实的数字我不好意思在这儿念,念出来丟人。” 靠门那桌有个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的手缩了回去,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每年毕业典礼上学生拍了学位证发朋友圈,评论区总有人问,这学校在哪个城市?” 陈千仞说到这里,自个儿笑了一下。 那种笑法很怪。不苦也不涩,更像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终於鬆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你们还记不记得行政楼一楼那面横幅?” 不少校友点头。那面横幅掛了十一年了,红底白字,写著“爭创全省前二十强”。但字跡褪得厉害,远看灰扑扑一条布,跟旁边消防栓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那是我上任第一年掛的。” 陈千仞伸手扶了一下话筒底座,手指的动作有些多余,像是需要找个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十一年了,字都快认不出来了。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讲,这横幅上的字比我爷爷家春联还旧。” 零星的笑声从几张桌子上冒出来,但冒出来就收了回去,谁也没好意思笑太大声。 “那面横幅我一直没让人换。” 陈千仞的左手搭上了桌沿,指节慢慢收紧。 “不是捨不得花钱买副新的。一面横幅才几个钱。” “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换。定下的目標没做到,掛什么新的?旧的留著,权当提醒。” 他顿了顿。 “结果提醒了十一年。越提醒越麻木。到最后那面横幅在我眼前跟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一样,走过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了。” 这段话讲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都有足够的缝隙,让人把意思嚼碎了咽下去。 几个年纪稍大的校友低了头。 96级、98级那一拨人,赶上过江海大学还有点锐气的年份,冬天暖气不够热但学风正,操场上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图书馆的座位年年要抢。 那些年太远了,远到坐在这张铺著白桌布的餐桌前回想,恍惚觉得像在翻別人的相册。 张国栋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瓷杯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蹭得他虎口湿漉漉的,他也没换手。 他在等陈千仞说到那个名字。 “直到最近,有一个人出现了。” 陈千仞的语气没有变化。丝毫没有演讲稿里该有的铺垫和渲染。 但全场一百多號人的注意力,在“一个人”句话上收拢了。 “他叫林宇。” 反应是即时的。 至少有七八个校友同时动了一下。 有的手肘磕上桌面,碰得碟边儿叮噹响了一声; 有的身子往前探了几公分,椅背靠垫翘起来一个角; 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嘴型已经对上了。 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没绷住,声音虽然压著但整桌都听清了:“就是抖音上那个数学老师?教防身术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 另一桌更直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校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同桌看。 缩略图上是林宇在省级展示课板书推导的侧影,標题下面掛著一行红字:播放量4372万。 四千三百万。 “你们中可能已经有人在网上刷到过他。” 陈千仞扫了一圈,视线在那个举手机的校友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但网上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他做了很多事,有些我没法在这个场合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大家。” 他停了两秒,胸腔起伏了一次,不明显,但坐在主桌旁的张国栋看得清清楚楚。 “他拒绝了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邀请。” 大厅里起了一阵极短促的抽气声。 “他拒绝了苏科大一千万科研经费。” 抽气声变成了压低的议论,嗡嗡地响了不到两秒就被旁边人的“嘘”声按下去了。 “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招待厅內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个98级的校友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嘴半张著,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没听清,还是听太清了不知道怎么消化。 坐他对面的老同学也是同样的表情,两个人隔著一盘蟹粉小笼面面相覷,谁也没先开口。 陈千仞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学生们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整个大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了。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说,把普通人教成栋樑,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招待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过那些穿著体面的西装和连衣裙,推过那些名牌腕錶和高定手包,推过那些在北上广深站稳了脚跟的体面人生,一直推到他们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存著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几个40多岁的校友低下了头。 “他还在考核课上说过另一句话。” 陈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把声带压得发紧。 “他说,你凭什么不能相信我们的学生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全场彻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郑婉欣低著头,右手无意识地翻弄著纪念册的书角。 那张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还停在眼前,扎著马尾辫衝过终点线的自己,胳膊上还绑著红布条,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岁。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在终点线后面等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老公。 再后来。 她的指尖停了下来,在纪念册的硬纸封面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的李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陈千仞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学成立了人工智慧学院。林宇全面负责教学。” 他的声音稳了回来。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试试。” 他吸了口气。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想试试。” 说完他朝全场点了点头,弯腰把话筒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在领导讲话结尾处有节奏、有默契的礼貌拍手。 是从靠门那桌最先来的——一个九六级的老学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边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没管,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一声像引线。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后面的桌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著掌直点头,丝毫不顾及汤汁从嘴角落下; 角落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把帽子拽下来拿在手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张国栋手里那杯冷茶终於被他放下了。 他没有鼓掌。他站在墙边,看著满厅站起来的人,看著陈千仞坐在主桌后面被掌声包裹著的背影,看著那些一个小时前进门时还带著戒备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厨的工作人员端著最后一道热菜走到连廊入口时,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07级的校友在掌声里转头问同桌:“他们刚才说那个老师叫什么?林宇?在哪个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讲师教你炒股和防身术,第一个就是。” “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说。我跟你讲,看完你会关注江海大学公眾號的。” 掌声渐渐平歇下来。 人群重新落座的间歇里,御宴宫庭的主厨带著最后一道压轴菜鱼贯而入,是一份松鼠鱖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的一瞬间还在滋滋作响。 郑婉欣没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头,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机。 屏幕是锁屏状態,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拇指滑开之后,通话记录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註名字的陌生號码。 四十七小时前的来电。 她没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头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李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婉欣,你怎么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郑婉欣抬起脸,挤出来一个笑。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有点感慨。” 李珍盯著她看了三秒。 没有追问。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郑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像在用全身的劲儿握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李珍收回视线,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里那口蟹粉小笼的汤汁,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 第95章 她的儿子两天没回消息了 午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招待厅的大门敞开著,校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廊底下交换名片,有人掏出手机拍那面被陈千仞提了好几次的褪色横幅,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掛著“四十年”横幅的大厅,表情有点恍惚。 银杏大道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头,被深秋的太阳照得发黄髮透。 风不大,但每隔一阵就会卷下来几片,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路面上,带著一股子乾燥的苦味。 郑婉欣拎著那本纪念册,低头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李珍从后面追了两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別急著走。咱们多少年没见了?陪我溜达溜达,顺便去看看我闺女。” 郑婉欣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脸看了李珍一眼,嘴张了张,最后点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很差。 午饭吃了什么她一口都不记得,筷子动了几次也全是做样子。 如果现在回酒店,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著天花板,只会更糟。 两个人沿著教学区后面那条窄路慢慢走。 李珍挽著她,一边走一边翻旧帐。 说大一那年冬天两个人在宿舍阳台上晾被子,一阵妖风过来把那床粉色的棉被吹下了楼,正砸在底下路过的辅导员脑门上。 辅导员仰头看了五秒,被子上还印著两只大熊猫,特別滑稽。 两个人躲在阳台后面笑得肚子疼,又不敢出声。 “后来怎么著了来著?辅导员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是谁的,你还跑去失物招领处把被子领了回来。” 郑婉欣嘴角扯了一下。 李珍又说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合影,她被挤到最边上,洗出来的照片只剩半张脸。 当时气得要死,后来想想也挺好笑,毕竟旁边那个挡住她的胖子是隔壁班的,根本不认识,属於纯路人乱入。 郑婉欣在听。 但她的手一直攥著兜里的手机,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识地摸一下屏幕,確认有没有新消息震动。 两个人走过一栋新建的教学楼时,李珍停下脚步,往那栋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这里。我闺女文丽在这上课。” 郑婉欣抬头看了一眼。楼不算高,六层,外墙贴著浅灰色的瓷砖,大门口掛了一块铜牌,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字: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 “你说也奇怪,她以前学的计算机,好好的不待了,非要转过来。 教务系统开放报名那天,七分钟名额就抢光了,她手速快愣是卡进了前三十。回来跟我打视频,激动得在宿舍蹦了三圈。” 李珍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当妈的人特有的又骄傲又头疼的劲儿。 “现在回家什么都不跟我说了。问她上课学什么,就一句妈你不要问了保密的。搞得跟她在搞什么国家工程一样。” 郑婉欣走著走著,脚步顿了一下。 “保密?大学生上课还保密?” 李珍压低了声量,表情变得微妙。 “还真不是她吹的。你知道那个林宇老师吧?校长刚才提的那个。 他的课现在不让录像不让外传,据说上课之前学生还要签什么协议。更离谱的是,我女儿说他周围好像有……” 她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补了一句: “有专门的人保护。那种穿便衣的,你懂的。” 郑婉欣的步子停住了。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 “你说什么?” 李珍没太注意她语气里突然冒出来的尖锐,还在往下说: “嗯,我女儿说规格堪比当年那个程东来教授的级別。 你记得吧?十年前那个科学家的案子,当时社会新闻报了好长时间。 反正我也搞不太懂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我闺女在那个学院读了这阵子之后,突然变得特別上进。 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叫她少看会儿手机都跟我吵,现在倒好,主动把手机锁柜子里学习。” 李珍说完,等著郑婉欣接话。 等了两秒,没等到。 她扭头一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郑婉欣的脸色在那十来秒里全变了。 先是白,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然后一层潮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颧骨上停住了。 她猛地抓住了李珍的手。 力道大得李珍指关节咯嘣响了一声。 “珍儿!” 声音破了,像是在嗓子眼里积压了两天两夜的东西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得帮帮我。” 李珍被这一下嚇得整个人僵了一拍,但手没有抽走。 “婉欣?你怎么了?你说!到底什么事?” 郑婉欣的眼泪掉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挡都挡不住地顺著脸往下淌。 她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儿子……书桓……他去泰国旅游……” 李珍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天了。两天没回我消息了。” 路边的银杏树又掉了一片叶子,旋著旋著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没人去看。 李珍愣了足足三秒。 “什么意思?手机打不通?” “打不通。微信不回。” 郑婉欣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努力把话说完整,像是把这些內容复述一遍能帮她理清什么似的。 “我联繫了他同行的朋友。那个朋友说他们在曼谷分开之后就没再见到他。我报了警,这边的警察说已经登记了,让我等消息。”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李珍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我打了旅行社,打了大使馆热线,打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电话。都说在查,都说让我等。” 郑婉欣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衬著被泪水泡肿的眼皮,整张脸看上去老了十岁。 “珍儿,你女儿认识那个林宇老师对不对?” 李珍的手指被她攥得发麻,但一个字都不敢抽。 “你刚才说他身边有国家的人在保护。那他是不是跟那些部门有联繫?能不能……” 她咽了一下。 “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郑婉欣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当了二十年財务总监的中年女人,跑到前室友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然后问她能不能通过她女儿的大学老师联繫到国安人员,帮忙找自己失联的儿子。 荒唐,太荒唐了。 但她是个无路可走的母亲,她必须抓住一切救命绳索。 江海市的警察告诉她,境外失联的案件需要走国际协作通道,流程很慢。 大使馆那边的接线员態度倒是客气,说会帮她登记信息转发给驻泰使馆的领保中心,但什么时候有回音,不確定。 两天了。 她的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从浙大毕业,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趁著年假和两个大学同学飞曼谷玩五天。 出发之前还给她转了两千块钱,消息是:“妈,这个月奖金多发了点,你拿去买件冬天的衣服。” 她当时回了一个“你自己留著花”,后面跟了三个心的表情。 然后就是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她发的那条“书桓,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已读,未回復。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你等著。” 李珍的声音也在抖,但脚步快。她一把撩开外套下摆,几乎是小跑著往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方向奔过去了。 郑婉欣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她慢慢蹲了下来,坐在路边花坛的石沿上,双手抱著膝盖。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她赶紧捞住,死死攥在掌心。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胖嘟嘟的脸蛋,骑在一只塑料摇摇马上,咧著嘴笑,门牙还没长齐。 她拇指滑开,点进微信。 洛书桓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她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下面,两个蓝色的对勾。 已读,未回復。 再往上翻,是儿子出发那天发的语音。她点开,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妈,我上飞机了啊,你別操心,到了给你发消息。” 声音年轻,带著点嘻嘻哈哈的尾音,背景里隱约有机场广播的杂音。 她听了两遍。 第二遍听完的时候,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十分钟后,李珍拉著女儿何文丽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何文丽的马尾辫乱糟糟的,校园卡的掛绳还歪斜地掛在脖子上,明显是刚出教学楼就被她妈一把拽出来的。 她小跑著到了郑婉欣面前,喘著气蹲下去,喊了一声: “郑阿姨。” 郑婉欣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一半,留下一道道痕跡,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样子。 何文丽转头看她妈。 李珍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短的话把事情捋了一遍。 何文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蹲著的姿势慢慢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 她知道林宇老师的课上有安保人员全程在场,也知道那些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她签过的那份保密协议里,措辞严谨得让人后背发凉,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分量。 她不確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找林老师开这个口。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转专业进来的学生,连正式的项目都还没参与过。 这种事,怎么张嘴?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坛石沿上的郑阿姨。 这个阿姨上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是国庆节。 那天她妈带著郑阿姨来食堂找她吃饭,郑阿姨隨身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著一大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软糯糯的,上面撒著金黄色的桂花碎。 郑阿姨笑著把保温袋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给阿姨的准乾女儿也尝尝。” 那盒桂花糕她和室友分了,捨不得一次吃完,在宿舍冰箱里存了三天。 何文丽攥了攥拳头。 “郑阿姨,您先跟我走。林老师现在应该在的。” 她转身往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方向走,李珍赶紧扶起郑婉欣跟上来。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姿笔直,手背在腰后面。 其中一个注意到三个女人走过来,视线扫了一圈,在郑婉欣和李珍脸上各停了不到一秒。 第96章 作为母亲,她跪下了 何文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方向很坚决。 李珍搀著郑婉欣跟在后面,三个人沿著教学楼侧面的石板路拐过一个弯,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侧门就露了出来。 侧门没开灯,门廊的阴影被午后的日头切成一条狭长的暗带。暗带里站著两个人,深色夹克,站姿笔挺,手背在腰后。 何文丽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和这两个人照过不止一次面了。每天上课前、下课后,他们永远杵在这附近。 同学之间私下都叫他们“门神”,谁也不敢多嘴问来歷。 三个人走近到十米左右时,两名警卫同时侧了一下身子。 右手从腰后绕到前面,搭在外套下摆那个位置。 年轻一点的那个率先开口。 “同学,非教学时段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语气客气,但重心已经往前压了半寸。他身后那个年纪稍长的没说话,右手拇指勾住外套最下面那颗纽扣,轻轻一推,扣眼鬆了。 何文丽停住脚,把脖子上掛的校园卡举到胸前晃了一下。 “我是ai学院的学生,林宇老师的课我在上的。这两位是我妈妈和她的同学,她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年长的警卫扫了三个人一圈。 郑婉欣站在最后面,眼眶通红,嘴唇上的皮干得翘起来。 双手绞在身前,十根指头互相攥著,骨节都泛了白。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反覆弯折、隨时会断的铁丝。 警卫用了两秒完成判断。 情绪濒临失控的中年女性,另两个是陪同,无已知威胁特徵,不构成安全风险。但流程在那里摆著,不能放行。 “同学,请让她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联繫值班负责人。” “来不及了!” 郑婉欣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管,那一嗓子劈出来,连李珍都打了个激灵。 她绕过何文丽想往前冲。 年轻警卫条件反射般横移一步,整个人堵在侧门正前方。 右手从外套下面抽了出来,五指半握,没有完全亮出东西,但那个姿態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半警戒。 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何文丽的脸白了,她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过这种架势。 电影里见过无数回的画面,真落在眼前三米远的地方,心臟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李珍反应更快,一把拽住郑婉欣的胳膊。 “婉欣!別冲!”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在所有人僵住的那个瞬间,郑婉欣甩开了李珍的手。 不是挣脱,是用全身的力气猛地一甩。 然后她的双膝砸在了水泥地上。 砰。 那一声很闷,很实在。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整个人笔直地坠下来,膝盖骨硬碰硬地撞上了大楼侧门前的水泥台阶边缘。 李珍的手悬在半空。 何文丽捂住了嘴。 年轻警卫的右手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又停住了,整个人进退不得。 “求你们了。” 郑婉欣的头低下去,低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丝袜和裙摆皱成一团,膝盖下面渗出血色。 “让我见见林老师。” 她的声音从压得很低的姿势里闷出来,每个字都裹著痰音和鼻涕。 “我儿子在国外失联了。两天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停了一下。 “只要有人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倾家荡產都行!” 年长的警卫瞳孔收了一下。 十七年安保生涯,他见过用示弱接近保护对象的不止一个两个。 有哭的,有跪的,有把孩子往前推的,什么手段都有。 但这个女人的指甲嵌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十根指头死死抓著地面,像是怕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怎么回事?” 林宇的声音从门內传出来,不响,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从侧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拎著那个旧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出来之前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在门缝里扫了几秒,把三个人的位置、状態、以及两个警卫的反应全部收进了视野。 年轻警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他挡回去。 但林宇已经看到了地上跪著的人。 他的视线从郑婉欣移到李珍,再到何文丽。 何文丽眼圈发红,嘴唇咬得发紫,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喊了一声。 “林老师。” 声音抖得厉害。 林宇抬了一下手,掌心朝著两个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退后三步。外围看著就行。” 年轻警卫犹豫了一下。年长的那个没犹豫,拽了他一把,两人退到五米开外,呈扇形站定。 对讲机贴在嘴边,低声报了一句什么。 林宇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的台阶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没动。 他和跪在地上的郑婉欣之间隔著两米左右。 “这位大姐,地上凉。你先起来,有话站著说。” 声音不重,但传到郑婉欣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鬆了那么一下。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粉底和灰尘搅在一起的糊状痕跡。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一条小口子,渗著一丝血。 何文丽蹲下去搀她的右臂,李珍从左边架住另一侧。 两个人使了好半天劲,郑婉欣的腿才从水泥地上撑起来。 站稳之后还晃了两下,膝盖那块丝袜破了一个洞,底下蹭掉了一层皮,血珠子和灰粘在一起。 林宇看了一眼那块破皮的膝盖,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是?” 何文丽赶紧接过话头。有点磕巴地从头解释。 李珍是她母亲,郑婉欣是母亲的大学同学。 今天返校参加校友会。她们不认识任何可疑人员,不会对林老师有任何恶意,只是遇到了急事才找过来。 她说到“急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矮下去了一截。 林宇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郑婉欣,等著。 郑婉欣深吸了两口气。 第一口没吸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把第二口吸进去。 “我儿子,洛书桓。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十天前他和两个大学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 “前八天都正常,每天都在家庭群里发照片。在清迈逛了夜市,在普吉岛潜了水,在曼谷去了大皇宫。” 说到大皇宫的时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家庭群里那张照片还在,儿子站在金碧辉煌的佛塔前面,比了个耶。 “两天前上午十一点零四分。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妈我在逛夜市,信號不太好。”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然后就没了。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 “他们一行人最后一天在曼谷是分开行动的,各玩各的,约好了晚上集合。书桓没出现。” “同行的朋友在当地报了警。我在国內也报了。大使馆的应急热线我打了三遍,都说登记了,在查。” 郑婉欣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一种耗尽了所有起伏之后的平。 “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宇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號码,拨出去。 嘟了两声,接了。 “王局,有件事要跟你確认一下。” 他侧过半个身子,背对著三个女人,用很快的语速把郑婉欣说的內容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志海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一段话。 声音不大,隔著手机听筒传不到旁边,但林宇的脊背在听到某句话时明显收紧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通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最后林宇“嗯”了一声,掛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转回身,面向郑婉欣。 “大姐,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你稳住。” 郑婉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珍下意识架紧了她的胳膊。何文丽的手指攥住了母亲的衣袖,掌心全是汗。 “你儿子不是个例。” 这句话砸下来,郑婉欣的脸刷地就白了。 “近期已经有超过五千名年轻人前往东南亚后失联。国际刑警组织已经抽调大量警力在进行跨国调查。” 五千?! 郑婉欣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里颤了两下。 “根据现有的线索,大量失踪人员极有可能都在缅北。国家力量已经介入了。” 最后那句话落完之后,郑婉欣的身体居然没有垮下去,反而稳了一点。 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里面,那句“国家力量已经介入”像是一剂强心针。 李珍和何文丽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林宇没有停。 “如果有境外號码打过来,你要做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先稳住对方。不要激怒。不要谈条件。儘量拖时间。能问什么就问什么,语气配合就行。” 郑婉欣盯著他,喉咙滚了一下。 “你能做到吗?” 她点头。 嘴唇抖了两下,但头点得很用力。 她刚点完,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过去。 郑婉欣伸手去掏手机,手一直在颤。 第一次没掏出来,指头在布料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把手机从兜里拽出来。 屏幕上跳动著一串號码。 號码很长,前面的区號她没见过。 她举著手机看向林宇。 林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接。” 郑婉欣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那串陌生的区號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咧著嘴。 她上滑接听键。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两三秒混沌的背景噪音。 有功放喇叭炸出来的音乐,有人声、笑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响,搅在一起。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挤了进来。 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每个字尾巴都拖著一截黏糊糊的音。 “餵?洛书桓他妈?” 第97章 五百万,三天 郑婉欣的十根指头一起收紧,手机壳被攥得咯吱响。 “我是。” 对面顿了一拍,似乎在確认。 “你儿子在我们这。想要他活著回去,三天之內准备五百万。转到我指定的帐户,到帐了人给你送回来。” 停了一下。 “要是到不了帐,先砍一根手指头寄给你看。” 郑婉欣的膝盖猛地一软。 但她没跪下去。 李珍和何文丽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两个人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上臂的肌肉在不停地颤。 林宇站在两米外,手机举在耳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对电话那头的王志海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的左手对著郑婉欣做了一个手势。 手心朝下,缓缓往下压。 稳住。 郑婉欣看到了,她的嘴唇发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开口了,声音变了形。 一半是哀求,一半是討好。 “我凑、我凑钱……你们不要伤害我儿子。求你了。三天太短了,能不能多给我几天?”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背景噪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有个声音在远处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什么,紧接著是一声闷响。 “三天,一秒都不多。帐户地址会用简讯发给你。” 又顿了一下。 “別报警!报了也没用,你们国內的警察手伸不了这么长!” 掛了。 整个通话不到四十秒。 郑婉欣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00:37”。 她盯著那两个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了。 李珍使了全力才拽住她右边的胳膊。 “婉欣!” 李珍的嗓子劈了。 郑婉欣眼泪在流,但没有哭声。 林宇掛掉和王志海的通话。 声音带著股沉稳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个电话已经被定位了。” “信號源初步锁定在缅北。国安后续会持续追踪。你做得很好,没有激怒对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郑婉欣的呼吸还在乱。 急一口、缓一口,完全没有规律。 但当“缅北”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那股乱成一团的呼吸猛地卡了一下。 缅北。 她在新闻里看过这两个字,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到,都觉得那是別人的故事,是刷短视频时滑过去的一段配著悲伤音乐的画面。 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她的儿子连在一起。 “林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 “他要五百万。” 停了一拍。 “我丈夫三年前白血病走了。治病花了大半积蓄。我现在全部的资產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万。” 何文丽站在旁边,胸口像是被银针刺过。 她想起小时候去郑阿姨家,书桓哥哥把自己攒的薯片全分给她,还趴在地上教她骑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 他推著后座跑了整整一条巷子,满头的汗,笑得直喘气。 那个大男孩今年二十二岁,在杭州的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开发。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不想眨眼掉进地狱。 “郑女士。” 林宇叫了她一声。 郑婉欣抬起脸。 “钱的事先不要急。不管他们后面再开什么条件,两个原则。” 他竖起食指。 “第一,不要主动联繫他们。等他们联繫你。” 中指跟上来。 “第二,每一次通话都儘量拖长时间。能多问一句就多问一句。你哭也行,求也行,但不要真的转钱。” 郑婉欣盯著他的两根手指。 “你听明白了吗?” 她点头。嘴唇抖了两下,但点得很用力。 隔了一秒,那个一直被强压著的问题还是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但我不转钱,他们会不会真的……” “不会。” 林宇的语气很篤定。 “他们手里的人是筹码。活著才有价值。伤害人质只会让谈判走进死路,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別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拍著胸脯。 缅北那些园区里的人命值几个钱,前世的新闻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忘不了。 但郑婉欣现在需要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需要一根不会断的撑杆。 哪怕那根杆子上有裂纹,也得先让她站住。 话音刚落三秒,郑婉欣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短促的一下。 不是来电,是简讯。 郑婉欣低头。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简讯,发件號码和刚才的来电一样。 文字只有一行,底下附了一张图片。 文字写著:“报警也没用,老实交钱。” 她的拇指点开了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窄的空间。 没有窗,地面是湿的,一盏灯泡在画面上方拉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照到的范围很有限,四周全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 画面正中央,一个年轻男人蜷在墙角。 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头低著,脸埋在胳膊之间看不清。 但从肩膀到裸露的后背,全是伤。青紫的淤血,一块盖著一块。 结了痂的裂口沿著肩胛骨横过去,有的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暗红色的皮。 还有一些整齐的横向条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他出发那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碎成了布条。 上面的血跡干透了,顏色发褐,像铁锈。 郑婉欣的手机差点脱手。 她的瞳孔先是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弹开。 一声尖利的哭喊从她嗓子眼里衝出来,在大楼侧门前的空地上撞开。 那个声音极短,不到一秒就断了。像一根弦崩到极限的瞬间,咔地裂成两截。 她的眼珠翻了上去。 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倒。 李珍和何文丽急忙扑上去,四只手堪堪接住了她的后脑和肩背。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何文丽的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手死死没松。 郑婉欣的手机从鬆开的指缝里掉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朝上。 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亮著,刺眼得不像话。 林宇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手机屏幕。 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那0.3秒內收进了脑子。 伤痕的分布、光源的角度、墙面的材质、铁链的型號、地面积水的反光。 他转头看向年长的警卫,吐了两个字。 “叫车。” 警卫的对讲机已经贴在嘴边了,低声报了位置和情况。 一分钟后,一辆深色的红旗轿车从校园道路尽头开过来,轮胎压著路面碎叶沙沙地响,停在侧门台阶下面。 何文丽和李珍架著昏过去的郑婉欣上了后座。 车里的空调是凉的,郑婉欣被放倒在座位上,脑袋枕著李珍的大腿。 她的嘴半张著,眼皮跳了几下,没有醒。 车门要关上的时候,何文丽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下来,嘴唇咬出两排白印。 “林老师,求您帮帮她。” 声音哽咽,碎得厉害。 林宇站在台阶上,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门合上,红旗轿车沿著校园內部道路往前开,拐过综合楼的墙角消失不见。 林宇站在原地没动。 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风一过,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 郑婉欣的手机还在地上。 屏幕没灭,那张照片还亮著。 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照片在掌心里发著光。那种瓦数极低的黄,带著潮湿和锈的质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往右下角拖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墙壁,被灯泡的光勉强扫到了边缘。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有一行字。 字跡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林宇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屏幕上的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一行字刚好还能辨认。 中文。 七个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林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把图片又放大了一格。 字跡模糊得快要散开了,但笔画的方向和力度还能分辨。 这行字不是洛书桓刻的。 方向不对。 如果是被铁链锁在水管上的人刻的,字跡应该朝墙壁右上方倾斜,因为被束缚的姿势决定了书写的角度。 但这行字是工工整整横著刻的,高度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公分的位置。 第98章 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人 七个字刻在水牢的墙壁上,字跡浅到几乎融进了灰白的墙面。 如果不是他下意识放大了照片,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谁写的? 给谁看的? 那个水牢里,不止关了洛书桓一个人吗? 他把照片截了图,找到王志海的號码发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备註:“放大右下角墙面,有人在园区內部帮被困者。” 发完消息,他把郑婉欣的手机装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打算明天让人转交给医院那边。 两个警卫重新靠了上来。年长的那个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宇没理会,拎著帆布包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连串橘黄色的光斑,被他走动的身影切碎,又在身后重新拼合。 他走得很慢。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一些东西。 有郑婉欣跪在自己面前,將一个母亲的痛苦撕碎了给他看的场景,也有... 前身的记忆。 那些他儘量不去触碰的、属於“林宇”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像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水母,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黏腻地涨了上来。 父亲,林浩。 原身记忆里关於这个人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出现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背影,偶尔蹲在门口给小小的“林宇”繫鞋带的一双手。 那双手的细节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存在感”。 更多的记忆是空白。 因为林浩在“林宇”十六岁那年就消失了。 去东南亚做生意,走的时候说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没有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电话从打不通变成停机,从停机变成空號。 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跡。 母亲季秀玲最初还托人去找,找了半年没有任何线索。 后来,她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內心很强韧的人,丈夫的失踪这件事把她最后一点支撑也抽掉了。 十八岁的“林宇”那时候刚上高三,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著但声音调成了静音,茶几上的方便麵泡到面坨在一起都没有动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叫了两声“妈”。 季秀玲转过头看他,眼神对焦了有两三秒,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儿子。 又过了一年,季秀玲走了法定程序和林浩离了婚。 单方面。 法院公告送达,无人应诉,判决生效。 离婚之后她把“林宇”送到了奶奶那里,自己离开了江海市。 后来听说她在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了家庭。 “林宇”的奶奶把他拉扯到了大学毕业,离世的时候,母亲回来帮忙料理了一下后事,之后就没怎么再见过。 原身对这段经歷的记忆带著一种混沌的、结了硬壳的痛。 那种痛不尖锐,但很深,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疼不死人,只是每次碰到特定的触点就会隱隱作跳。 “林宇”后来变成那个猥琐懒散的废物,跟这根钉子不能说没有关係。 他用玩世不恭和自我放弃,把那根钉子埋得更深了,但它依旧存在。 或许是因为那根钉子,所以导致现在的他会不自禁地想帮助这位真正的母亲,以此来相信这世上还留存著真情。 他走到教工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上楼,而是绕到了楼旁边那条通往操场的小路上。 警卫跟在后面,保持著五六米的距离,没有催促。 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环形跑道上一盏掛在铁架子上的探照灯还亮著,把一大片塑胶跑道照得惨白。 远处看台下面有一群学生搭了帐篷在玩桌游,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拉得很薄。 林宇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 十一月的夜风钻进领口和袖口,凉颼颼的。 五千个年轻人。 一个洛书桓只是这五千分之一。 他的母亲能鼓起勇气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求救,是因为恰好有人牵线,恰好找到了他。 那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呢? 那些没有任何门路、没有任何关係、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號码重新亮起来的母亲们呢? 林宇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他原以为穿越之后,能教好这些学生、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让他们不再被时代碾压,就已经算是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但现在他发现,“教好学生”只是这个世界需要的千百件事中的一件。 教室的围墙外面,还有太多他站在讲台上看不到的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消息。 “照片里的文字已经提交技术分析。墙面材质和刻痕深度初步判断为硬物反覆刻画,非一次性完成,说明书写者在该环境中停留了较长时间。 字跡的笔画结构和力度分析表明书写者为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我们正在和国际刑警共享此线索。” 林宇看完这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成年男性。 右手执笔。 在园区內部停留了较长时间。 有一定文化水平。 这个人是谁?是被困的另一个受害者,还是园区內部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什么要帮被关在水牢里的人? 林宇的思维在这个疑问上只停留了几秒就撤了回来。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情报分析员。这件事有王志海和国际刑警在查,他插不了太多手。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在长椅上坐直了身体,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教学方案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词:区块链。 紧隨其后蹦出来的是另外几个词:数字货幣、加密传输、暗网交易。 那帮人说的是“转到我指定的帐户”。 也就是说,他们的资金炼走的是虚擬货幣。 林宇站了起来。 长椅上的寒意已经渗透了裤子后面那层布料,屁股冰凉。 他拉上外套拉链,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最新一条下面打了几行字: “后天的课:区块链与数字货幣。 教学目標:让学生理解去中心化帐本结构、哈希函数原理、交易追踪与反追踪机制。 附加目標:配合国安进行虚假转帐定位实验。” 打完这几行字,他把手机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视线掠过了状態栏上的日期。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有到达最疯狂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而就在此时此刻,数千公里外的缅北某处地下室里,一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正在黑暗中蜷缩著。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突然,铁门的缝隙里塞进了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里面是半瓶水和一块干硬的麵饼。 一只粗糙的手把塑胶袋推了进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铁门外,一个男人靠著墙壁,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他的面容疲惫而粗糲,下頜线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间有墙灰的粉末。 墙灰。 和水牢墙壁上那行“別怕。有人在帮你”是同一种灰白色。 第99章 一百万和一张合影 下午三点,行政楼前的台阶已经被摄影师用粉笔画好了站位线。 一台索尼a7m4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 四十周年的红色横幅掛在二楼窗沿下面,两端用铁丝拧死了,风吹过去只是微微鼓了鼓肚子。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双手背在身后。 张国栋从右侧小跑了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掛断的时候拇指戳了两下才按对位置。他凑到陈千仞身边,压著嗓子。 “李珍女儿刚打来的电话。” 陈千仞没转头,脸上还带著笑,只不过这笑容很快消失。 “郑婉欣受了刺激晕倒了,现在医院,人没大碍,但她儿子出事了……” 张国栋把何文丽在电话里说的內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东南亚旅游失联,缅北诈骗,勒索五百万,水牢照片,跪在ai学院门口晕倒被送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矮一截。 说到“水牢照片”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卡了一下,停了两秒才继续。 陈千仞听完,一言不发。 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掐著左手的手腕,指头一下一下地摁著腕骨突出的那个位置。 他盯著台阶底下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看了足足有二十秒。 草坪边缘有一排冬青,叶子在十一月的日头下泛著蜡一样的光泽,绿得假假的。 “人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李珍和她女儿陪著。” “嗯。” 陈千仞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宇呢?” “据说是他帮忙联繫的国安,电话已经定位了信號源。但具体怎么处理……” 张国栋没说下去,因为校友们开始从各个方向匯过来了。 行政楼前面的广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拎著纪念册的,有举著手机自拍的,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校友被后辈搀著胳膊慢慢往前挪。 摄影师对著人群吆喝:“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中间別留缝啊!” 03级的冯天宇站到了后排最高的台阶上,他个子大,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那一杵,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半臂的距离。他一边帮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整衬衫领子,一边扯著嗓子朝前排喊。 “都往中间挤挤,別站那么散,照出来跟逃难似的。” 人群哄地笑了一声。 陈千仞挤出一个笑,从台阶侧面走进人群,站到第一排正中间。张国栋跟在旁边,肩膀差点撞上他的胳膊肘。 “来,看这边,一二三!” 快门咔嚓响了。 闪光灯亮的那一瞬间,陈千仞只有嘴角是咧开的。 张国栋站在他右手边,余光能看到陈千仞搭在身后的那只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掐在一起,指甲整个陷进了指腹的肉里,关节泛著白。 摄影师又喊了一声“再来一张”,陈千仞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点。 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一点。 连拍了三张之后,摄影师摆了摆手表示够了。人群鬆散开来,嗡嗡的说话声重新灌满了整个广场。 有人开始招呼往校门口走。 “老马,晚上那顿饭定在哪了?老地方?” “后街那个铁锅燉倒了,换了一家海鲜大排档。” “行,先走先走。” 冯天宇正跟著人流往外移,走了五六步,脑袋习惯性地回了一下。 陈千仞和张国栋还站在台阶上没动。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都没说话。周围的校友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去,他们就杵在那里,像两根被潮水绕过的木桩。 冯天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做建材生意做了十五年,看人吃饭赶工说废话的本事没怎么长进,但看人脸色的能耐练出来了。 陈千仞脸上那层笑已经褪乾净了,剩下的表情不好形容。 像是一个人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很久,想吐又不能吐。 冯天宇转身走了回去。 他站到陈千仞面前问。 “校长,是不是学校有什么难处?” 陈千仞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动。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您也別瞒著我们。有话直说,大老爷们的,绕什么弯子。” 陈千仞迟疑了几秒。 他偏头看了张国栋一眼,张国栋的下巴微微往下点了一下。 “不是学校的事。” 陈千仞的声音低了下来,压到了只有面前三四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是咱们的校友。郑婉欣。” 冯天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和郑婉欣刚好同届,认识多年了。 “她怎么了?我进场的时候瞄了她一眼,脸色確实不太对,一直不怎么说话。” 陈千仞把事情简要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没走的校友听到“缅北”两个字的时候,脚步全停了。 七八个人围了过来。 广场上的说笑声忽然就远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 冯天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今年十六,读高一,上个礼拜在饭桌上还兴冲冲地说暑假想跟同学一起去泰国玩。 他当时筷子都没放,顺口说了句“再说吧”,心思全在手机上刷到的一条报价单上。 现在这三个字砸进脑子里,后劲大得嚇人。 陈千仞继续说。 “郑婉欣的情况,在座有些人可能知道。她丈夫几年前得了白血病走了,光治病就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现在就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五百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拿不出来。” 安静了三秒。 没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校友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一个染著栗色短髮的女校友攥著纪念册的手慢慢收紧了。 冯天宇的视线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带响。 “今天来学校,老实说,咱们多少都揣了个小红包。校长不收,那钱就在兜里揣著。但郑婉欣是咱们自己人。她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抖了两下,里面的东西发出纸幣摩擦的沙沙声。 “我先说。我出两万。” 话音砸到地上。 广场上静了一静。 风把银杏树梢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打著旋儿落在台阶上。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何大勇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他是01级的,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中层,个子不高,走路带风。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亮了亮屏幕。 “冯哥说得对。我出一万五。打到哪儿?” 张国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三个声音已经冒出来了。 “我出一万。” “我出两万。” “手头紧,五千行不行?” “行!五千怎么不行?凑到一块去就不少了。” 像是什么东西被戳开了个口子,后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有人直接打开手机银行,站在原地等收款码。 有人翻遍了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数都没数就往张国栋怀里塞。 一个05级做木材生意的校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綑扎好的百元钞票,拍在张国栋手上。 “两万整。来不及转了,你先收著。回头不够再问我。” 张国栋怀里抱著现金和信封,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差点掉下去,整个人手忙脚乱的。 栗色短髮的女校友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没来得及赶到的,群里接龙。婉欣的儿子出事了,大家搭把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微信的转帐提示就开始一条一条往上跳。 冯天宇站在旁边,两手叉著腰,也不帮忙收钱,也不催促,就那么看著。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五分钟。 张国栋蹲在台阶上,把手机计算器敲得啪啪响。现金在地上的纪念册封面上一摞一摞摆著,转帐截图在他手机相册里从上往下翻了三屏还没翻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台阶扶手。 “老陈。” 陈千仞看他。 “一百零二万七千。” 陈千仞拿著这个数字站在原地。 不到五十个人。一百多號校友里只剩了不到五十个人没走,凑出了一百万。 他张了张嘴。 冯天宇伸手拦了一下。 “校长您別说什么感谢的话。”他的语气带著点粗声大嗓的生硬,但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听著酸。” 他顿了顿。 “就一件事。这钱您得替我们盯著,千万別直接给那帮畜生打过去。” 旁边何大勇接上话来:“冯哥说得对。而且我们也清楚,这一百万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的。缅北那地方,五百万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 广场上又静了。 “但这是婉欣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何大勇的声音沉下去,尾巴上拖著一点沙。 “要是连咱们都不帮她,还有谁帮?”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台阶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三分。几个年纪大些的校友低下了头,染了栗色短髮的女校友侧过脸去,用大拇指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 陈千仞把张国栋递过来的纸巾接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攥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把。 纸巾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球。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代婉欣谢谢大家。” 声音哑得快碎了,但没断。 “这笔钱,我亲自跟她交代,一分不会差。国家那边的力量也在联繫。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他停了一拍。 “咱们江海大学的人,没有扔下自己人不管的。” 又停了一拍,更长的一拍。 “只是难为你们了。本来只想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冯天宇嘿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糲,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洒脱还是苦涩的劲儿。 “校长客气了。再说了,我们也还年轻,这点钱算啥?有的是时间挣回来!借用林老师的话,说不定大伙儿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呢?!” 他扭头冲人群扬了扬下巴。 “大家说是不是?” “是!” 稀稀拉拉的应声冒了出来,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著了,声量一下子涨上去,变成了一片带笑的、带喊的、带拍手的混响。 笑声和掌声搅在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被广场两侧的教学楼墙面弹回来,在空荡荡的银杏树梢间兜了一圈。 陈千仞站在台阶最上面,看著底下这些人。 嘴唇抖了两下。 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让台阶顶上的遮阳棚挡住了,明暗交界的线正好落在鼻樑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替郑婉欣谢谢你们。江海大学为你们感到骄傲。” 冯天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广场上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金黄色的叶片旋著落下来,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在台阶前面的地砖上。 有人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一声碎响。 半小时后,校友们陆续散了。 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校门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主干道,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 陈千仞站在行政楼二层的走廊窗前。手里攥著那张刚洗出来的合影,照片纸边缘还带著一点印表机的热度。 一百多號人挤在画面里,笑的笑,齜牙的齜牙,后排有个眯了眼的。 他自己站在正中间,第一排,笑得很標准。 他看了很久。 张国栋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著个一次性杯子,里面是凉透了的茶。 “老张。” “嗯?” “把这件事跟林宇说一声。” 陈千仞把合影翻了个面,照片纸的背面一片白。 “他跟国安那边有联繫,很多事我们做不到的,他能搭上话。告诉他校友凑了一百万。我知道,大概率是填不了那个窟窿。” 他顿了顿。 “但至少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心这件事。” 第100章 滔天的意外之喜 张国栋的电话在傍晚六点零三分打过来。 林宇正站在操场边上。 初冬的天黑得快,五点半的时候西边还漏著一条橘红色的口子,到六点只剩灰蓝色的底子,连那条缝都没了。 “一百零四万七千。” 张国栋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把校友会后半段的事讲了一遍。 不到五十个校友,听说了郑婉欣儿子在境外失联、绑匪索要五百万赎金的事情后,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冯天宇带头,何大勇跟上,有现金的掏现金,没现金的直接微信转帐。 林宇听著,一直没插嘴。操场上的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他外套的拉链坠子吹得叮叮噹噹。 “你別谢我们。”张国栋闷声闷气的,“这事儿……唉。” 电话掛了。 林宇把手机揣回裤兜。 一百多万,对普通家庭是天文数字。 但面对那帮躲在几千公里外、胃口没有底的武装诈骗犯,这笔钱连填牙缝都不够。 他沿著跑道外围的步行道往前走。两名便衣警卫在十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跟著。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风一吹,那些影子晃得厉害。 五千个年轻人失联。一百万只是杯水车薪。洛书桓是其中一个,而那些没有门路、没有关係、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等电话的母亲们呢? 胸口堵得难受。 走到操场东侧拐角时,一阵起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广场上围了几个男生。人群正中间站著一个裹著红金相间盔甲的年轻人,是校內cos社的,做的钢铁侠装扮。 泡沫板和喷漆打底,胸口正中间镶著一盏圆形的蓝白色led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彭焰,你这面罩翻得比我奶奶的翻盖手机还卡!”旁边一个男生笑著去扒拉他的面罩。 “別碰別碰,漆还没干透呢!” 几个同学存心使坏,一个人手一伸,直接扣向他胸口那盏模擬方舟反应炉的灯具。 “臥槽!我的动力核心!”彭焰急了,伸手去抢。 笑闹之间,不知谁的手肘顶了一下,那枚用热熔胶和塑料壳组装的反应炉直接脱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林宇的方向飞过来。 便衣警卫身体一紧,其中一人左脚已经踏出。 林宇抬了抬右手,掌心朝警卫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站在原地没动,在那个发光的圆盘落到面前的最后半秒,右手隨意一探。 啪。 蓝光闪烁的塑料壳稳稳落在掌心。 几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闯了祸,赶紧小跑过来。 “同学不好意思啊,麻烦帮我们……” 跑在最前面的男生借著路灯看清了林宇的脸,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林、林老师?!” 这一声喊,后面几个人全停了。两名便衣已经无声地贴上来,把几个学生隔在两米之外。林宇看了警卫一眼,示意没事。两人退回去,目光没挪开。 “你们这反应炉做得不错。”林宇顛了顛手里的塑料壳,指腹摸过背面的排线,“自己diy的?” 穿著盔甲的彭焰跑过来,面罩推在脑门上,满头热汗。 “林老师!我们机械学院的,平时就爱做模具。这反应炉是用实验室的废旧零件自己车出来的!” 林宇笑著比了个大拇指。 隨后手腕一抖,用了个巧力。那枚反应炉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向彭焰。 咔噠。 精准卡回了钢铁侠胸口的镶嵌孔里。触点接通,蓝白色的光晕重新亮起来。 彭焰整个人都傻了。 几个学生全看呆了。他们做模具的,清楚那个接口有多紧,平时用手按都费劲。林宇隔著两三米,隨手一扔就完美镶嵌进去了。 “林老师,网上传您是物理武术大师,原来是真的啊!” “废话!贴吧都说了林老师是人形计算机。刚才那拋物线,绝对是算过的!”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邪乎,差点把他说成修仙的。 林宇听著这帮学生天马行空的吹捧,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闷劲儿散开了点。 他正要让他们回宿舍,彭焰突然凑了一步。 “林老师。”彭焰指了指胸口发光的塑料壳,“这个方舟反应炉自己做总感觉不太对。您懂那么多,能不能教教我这冷核聚变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也好改进一下,做得更像一点!” 旁边几个学生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彭焰你脑子进水了?那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就是啊,让林老师教你科幻设定,林老师您別理他,这傢伙做道具做魔怔了。” 彭焰被一顿抢白,挠了挠头,准备道歉。 林宇却站在原地,没笑。 冷核聚变。常温常压下发生核聚变反应。目前的物理学界,它確实只存在於理论和科幻作品中。 但他看著彭焰那张汗津津的脸,看著上面那股没被嘲笑浇灭的好奇劲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毕竟自己宗师级的数学和物理学底蕴就在那里。把这些顶级理论用最通俗的模型去解释也似乎並不难。 “彭焰对吧?” 周围安静了。 “冷核聚变之所以被认为是科幻,是因为核聚变需要克服极大的库仑障壁。原子核之间同性相斥,通常需要上亿度的高温才能让它们撞在一起。” 林宇的语速放得很慢。没用黑板,没用粉笔,指了指操场旁边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 “但换个思路。不靠温度硬撞,用晶格约束。一块鈀金属的晶格结构极度紧密。 当你把氘原子强行压进去,它们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內会產生量子隧穿效应。” 他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著一堵墙,宏观世界穿不过去。但在量子层面,只要概率不为零,它们就有可能同时出现在墙的同一侧,完成融合。” 五个学生的脸在变。 林宇从金属晶格的电场分布讲起,一路剖析到电子屏蔽效应如何降低库仑斥力。他没堆公式,而是一层一层地拆解,每一步都用这帮机械专业学生能理解的语言。 不到两分钟,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彭焰的学生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戏謔的痕跡了。 他们有理工科底子,听得出来林宇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编故事,每一个推导都有严密的物理逻辑在支撑。 最后一句关於“声致发光与空化泡坍缩提供局部瞬时高能”的理论假设落下时,五个人站在原地,连话都不说了。 就在这一刻,那股清凉感灌进了脑子。 一行文字浮现。 【叮!当前课堂:5名学生理解“冷核聚变初步原理”】 【返还: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架构与完整理论体系!】 林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庞大的知识流冲刷过大脑。磁场约束的精確参数、等离子体控制的微秒级算法、常温下维持聚变反应的特殊材料配比……这些东西在几秒钟內全部烙进了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这简直是滔天的意外之喜。 啪……啪啪啪…… 彭焰最先回过神来,带头鼓掌。另外四个跟上,掌声在空旷的操场边拍得啪啪响。 “太牛了……原来真的可以从物理学上去解释!” “林老师,您说的那些比电影里的设定严谨一万倍啊!” 一个打算考研的学生壮著胆子问:“林老师,ai专业第二批什么时候扩招?我们也想跟著您!” 林宇从那股衝击中缓过来,看著几张年轻的脸,胸口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到这会儿总算散乾净了。 “很快。” 学生们依依不捨地告辞,走出老远还在回头喊。 “林老师一定要快点扩招啊!” 林宇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重新沿著跑道慢慢走。 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 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別说五百万,五千亿、五万亿的估值都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清洁能源,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战略重心发生根本性偏移。 有了这个,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军方出面,用最强硬的手段平推整个缅北。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黑透的夜空。 不! 他绝不允许將来的人类歷史教科书上,在记载“可控核聚变点亮之日”的旁边,永远带著“缅北诈骗犯”这几个字。 杀鸡,不需要用歼星舰。 对付那些靠虚擬货幣和暗网苟延残喘的老鼠,就该用它们自以为最安全的东西,把它们从数字的阴影里挖出来。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个时间点,缅北诈骗集团的规模还远没到最疯狂的阶段。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第101章 快乐的大学生涯,结束了 周一上午八点差两分,林宇推开新的ai学院教室门。 深秋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打出一道道细碎的亮斑。 他进来之前,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没有往常课前的嗡嗡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低语。何文丽眼眶发红,正把昨天发生在校友会上的事小声告诉苏晚和张巧儿。 “……郑阿姨的儿子在东南亚失联了,绑匪要五百万,还发了虐待的照片过来,人直接就晕过去了。”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怎么又摊上这种事?”张小曼捂住了嘴,一脸惊恐,“咱们这班是不是风水不好啊?” 坐在她旁边的周昊却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接话:“你们不懂。这说明林老师是天选之子,咱们就是传说中的主角班,命中注定要跟著老师一起拯救世界的!” 向承志坐他后面,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整天都看的啥小说?二十一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周昊脖子一扭:“那也总比你偷偷躲被子里看小黄书强。“ “你血口喷人!“向承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昊还没接话,向承志已经率先开炮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新闻的语调说道: “就在上周四凌晨两点半,周昊同学在睡梦中高声吟诵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隨后抱著床头的马桶刷从上铺翻了下去。全宿舍四人被惊醒,现场惨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一直安安静静做笔记的齐思源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周昊远了一点。 角落里旁听的云澜科技三名工程师也交换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低声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周昊面红耳赤,指著向承志:“你等著,回去我就把你藏在床垫底下那几本宝贝拿出来给大伙儿一同鑑赏!” 向承志毫不示弱:“你敢!我回去就给你那把马桶刷贴上標籤,写上『周昊专用飞剑』!” “你们俩给我闭嘴!”何文丽猛地回头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两人瞬间熄了火,悻悻地缩回了脖子。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沉重下来。苏晚轻声问:“林老师是不是在忙著处理郑阿姨的事?东南亚那边……我听说没一个好人。” 何文丽摇了摇头,平復下语气后说:“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郑阿姨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林老师身上了。那帮人渣,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眾人一阵沉默。这时,坐在前面的赵磊轻轻戳了戳何文丽的后背。何文丽不耐烦地回头,却听见赵磊小声问:“你妈昨天来了啊?” 一瞬间,周围几个男生的耳朵竖了起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差点衝破屋顶。 齐思源更是轻咳一声,幽幽地补刀:“其实,你可以把『你』字去掉。” 何文丽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刚要爆发,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林宇走到讲台后,没有急著翻开教案,而是环视了一圈。“看你们一个个精神头不错,课前聊得挺高兴。那咱们就先聊一件不那么高兴的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学生们的心都提了起来,以为他要说郑婉欣的事,或是……他真的要离开江海大学了? 307宿舍几人更是面面相覷,呼吸都凝重了。 林宇把手中的帆布包搁在桌上,声音清亮。 “灵梦第一代已经正式上线。从即日起,人工智慧学院的所有正式学员,每周二、周四下午以及周六全天,需要前往高新区云澜科技大楼,参与ai测试与研发的实战作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你们快乐的大学摸鱼生涯,提前结束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隨即像是炸开了锅。 陈雨薇手举得高高的,没等林宇点名就急切地问道:“林老师,咱们是不是太快了点?理论课才上了不到一个月,我连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还没推导明白呢,这就去实战了?” “是啊,林老师,万一我们把人家的代码跑崩了怎么办?” “我们这点水平,去云澜科技能干啥?当保安吗?” 自嘲声中透著几丝怯意和不自信。突然被拉到一线科技公司去搞研发,那种身份错位带来的恐慌感远大於兴奋。 林宇双手插兜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光学理论没用。游泳是在水里学会的,不是在岸上听讲座听出来的。云澜的工程师会手把手教你们,这对你们来说,是这学期最好的作业,也是你们真正挺起脊樑的机会。” 他的语气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本躁动的教室慢慢平息了下来。 后排角落里,何永辉捻著原子笔,跟旁边的工程师压低声音感慨了一句: “当年要是有这么个老师把我们直接扔进项目里锻造,哪至於进厂之后才发现学的全是过时货。“ 旁边那位点了下头。 何永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不也有了?赶紧闭嘴好好学。” “好了,收心。现在开始正式上课。” 林宇转过身,顺手从粉笔盒里捞了一截黄色的粉笔头,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三个词。 区块链。 数字货幣。 信任。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林宇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有一个村子,一百户人家,没有银行。村长也不管帐,因为大家不信村长。那怎么办?” “每一笔交易发生的时候,全村一百户人同时记帐。谁给了谁多少钱,什么时间,什么原因。每户各有一本帐本,內容完全一致。” 张巧儿在下面嘀咕了一句:“那多累啊。” 林宇听见了,笑了一下。“累,但安全。因为如果有人想篡改自己那本帐上的数字,他得同时改掉至少五十一户人家手里的帐本。否则剩下的人拿帐本一对,全票否决,改了也白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四个字:去中心化。 “这就是区块链的核心思想。没有中间人,没有权威机构,所有节点地位平等,所有记录公开透明。篡改成本高到不可能实现。”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他画了一串首尾相连的方块。 “每一个方块就是一个区块。它们用数学方法串在一起,形成一条链。任何一个区块被篡改了,后面所有区块的哈希值全对不上號,整条链直接报错。” 林宇停了一下,走到讲台角落,掀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把“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这十个字输入一个哈希函数。 屏幕上跳出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位字符。 他又把“学院”改成“学园”,重新回车。新的哈希值刷了出来,和前一串完全不同。 “就改了一个字,输出完全打散了。完全不可逆,完全不可预测。你拿到输出结果,没有任何办法倒推出输入內容。这就是区块链的锁,环环相扣,一个崩了全盘崩。” 他敲了敲屏幕边框,又在黑板上“信任“的右边画了一条分岔线。左边写“正向应用“,右边写了两个字:暗面。 教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区块链是中性的。它能建立信任体系,也能建立一套不可追踪的犯罪资金体系。 虚擬货幣的匿名性让传统监管全部失效。一笔比特幣从钱包a到钱包b,链上只看到两个地址之间发生了转帐。谁转的?不知道。收的谁?不知道。“ 他又画了一个框:混幣器。 “更狠的是这东西。把一笔钱丟进去,打碎,跟几百笔其他交易搅在一起。进去一笔整的,出来一百笔碎的,每笔来源都不一样。资金断联。“ 苏晚的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一拍。她想起何文丽刚才说的郑阿姨的事,心里隱约觉得今天这堂课的方向不对劲。 林宇重重地点了一下黑板。 “但匿名不等於不可追踪。只要交易上了链,它就永远存在。通过地址聚类分析,能找出哪些地址属於同一个组织。 通过交易所出入金记录,能锁定最终端的银行帐户。从链上追到链下,从数字地址追到物理坐標。这条路不容易,但走得通。“ 太阳穴跳了一下。清凉感灌入大脑。 三十多个人的教室,注意力浓度拧到了极限。就在这时,林宇的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叮!当前课堂:35名学生深度理解区块链原理。宿主获得返还:数字货幣链上分析·宗师级!额外返还:暗网交易渗透与逆向追踪基础架构!】 大量信息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把这些新涌入的知识暂时压了下去。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起身,有几个凑到黑板前抄板书。 张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讲台边,小声问道:“林老师,郑阿姨那边……真的不要紧吗?” 林宇正在收拾帆布包,闻言抬起头,洒脱地一笑。 “还以为多大的事。这点事情,有国家力量在,你们这帮小屁孩就別瞎掺和了,好好想想怎么迎接接下来『996』的毒打吧。”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所有沉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学生们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半,虽然还是担心,但更多的是对老师的信任。 林宇背著帆布包走出教室。走廊拐角处,李文浩靠著墙站著。 林宇没停步,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侧了下头。 “给王局带个话。今天晚上八点,我去你们那边一趟,让他准备好最好的网络安全专家。” 李文浩愣了一下:“什么事?” “钓鱼。” 林宇从他旁边走过去,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 “我用虚假转帐引蛇出洞,你们负责收网。” 第102章 铁门缝隙里的半瓶水 洛书桓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水牢里没有窗户。头顶掛著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铁丝拧的底座锈成了深褐色,二十四小时不灭,但亮度只够照亮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外全是黑的,像被墨汁泡透了。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左边那圈开始渗血,和铁锈粘在一起,干了又裂,裂了又渗。 全身上下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他说不准,因为疼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分不出轻重。 他记得被揍了。 有人问银行卡密码,他说了。然后有人打了他。 问家里还有多少钱,他说了。 然后又有人打了他,再后来他就啥都记不清了,像手机信號断了一样,画面一格一格地碎掉,最后整片黑屏。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时间在这里是没用的东西。灯泡永远亮著,墙壁永远潮著,铁链永远凉著。 唯一能帮他计数的,是铁门底下那道不到三公分的缝隙。 每次他迷迷糊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道缝隙里就会贴著地面滑进来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里面永远是半瓶水和一两块压缩饼乾。 不是看守发的那种。看守给的食物用铁口盆装,从门上的小窗口推进来,砰的一声响,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这个塑胶袋不一样。 它塞进来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塑料包装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他根本注意不到。 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心软的看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塑胶袋里的水瓶盖子上,都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一道就是一天。 他把瓶盖攒著,靠墙根排了一排。 四个。 洛书桓盯著那四个排列整齐的白色瓶盖,龟裂的嘴唇动了动。 四天了。 他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这四天里,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那个塑胶袋都会出现。 准时,无声,像一个约定。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灯泡光线照不到的墙壁角落。 那里有一行字。 刻得很浅,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高,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是第二天晚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碰到墙壁的时候,头髮蹭掉了一层薄薄的墙灰,底下那几个字才露出来的。 “別怕。有人在帮你。” 七个字。 他看到这行字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就砸下来了,砸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 不是因为希望。 是因为在这个黑漆漆的、满是铁锈味和汗臭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人费了力气,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刻下了这几个字。 刻给谁看的都不知道。 但就是刻了。 走廊另一端,一间没有铁链和水管的窄房间里,林浩正靠著墙壁坐在铺位上。 背脊贴著冰凉的水泥面,姿势看著鬆弛,但耳朵一直竖著。 夜班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时会踩到一块鬆动的水泥板,发出一个很闷的“咯噔”。他靠这个声音判断巡逻的间隔。 四十五分钟。 比平时短了五分钟。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了脑子里,同时翻出了今天下午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办公区”来了一辆灰色皮卡,下来三个穿黑色t恤的人,直接进了头目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个营地里任何偏离常规的变化都保持著本能的警觉。 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是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餵出来的。 代价是他前额的头髮白了一半,左脚的小趾在一次“惩罚”中被踩断过,到现在走路都有一点不太对称。 他在这个营地里的身份,叫“老林”。 维修组的。 专门修电路和水管。 铁皮棚屋的线路老化很快,三天两头短路,雨季的时候水管堵得更厉害。 他是整个营地里为数不多能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的人,因为查线路需要去“办公区”,修水管需要去宿舍区,通下水道需要去水牢区。 这个自由度他攒了好几年。 起因是营地的总配电箱有一次差点著火,烧掉半个“办公区”的网线和设备。 二十来个人拿著灭火器乱喷都没用,他花了四十分钟排查出短路点,徒手接好了两段被老鼠啃断的铜芯线。 从那以后,头目对他的定义从“废物”升级成了“有用的废物”。 多了一层保护色,也多了一条腿的活动范围。 林浩从铺位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先是一凉,然后就麻了。 他侧著头听了一会儿。巡逻的脚步声两分钟前刚过,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今天准备好的塑胶袋。半个馒头掰成碎块,一瓶从公用水龙头灌的凉水。 出门前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 鞋子蹬紧了没有。口袋里有没有会响的零碎。手上有没有反光的东西。 这套自检流程他做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一样仔细。 走廊很暗。尽头的应急灯亮度和没亮差不多,光线散在水泥墙面上,只留了一层灰濛濛的轮廓。 他贴著墙根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呼吸声以下。 水牢区域第三间。 他弯下腰,把塑胶袋缓慢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六秒。 塞完之后他没走,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两秒。 门那边传来布料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塑胶袋被拿起来的沙沙响。再然后,是瓶盖被拧开的咔噠声。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喝水。 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急促,带著那种渴了很久之后猛灌第一口时控制不住的频率。 林浩直起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下午从废旧铁丝网上拆东西时割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指甲缝里塞著修水管留下的铁锈末,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纹路粗得几乎看不出走向,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硬茧,有的地方茧子裂了口子,像乾旱的河床。 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 那时候这双手会蹲在家门口,给一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繫鞋带。 小男孩的手很小,五根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那只小手还不松。拽著他的食指往前走了好几步,一边走一边仰著头叫爸爸。 后来爸爸说出去半年就回来。 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回来。 林浩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他粗略算了一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比水牢里那个男孩大六岁。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考上大学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朋友,不知道他是恨自己多一些,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第103章 那个人的字,他有点熟悉 他躺回铺位上,从鞋垫底下摸出那截铁丝。 铁丝的表面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一端弯成了一个小小的鉤形。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在这个营地的几年里,他用各种不起眼的零件做过很多小工具。 有的用来修电路,有的用来撬不该撬的锁,有的用来在墙壁上刻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每一间水牢的墙壁上他都刻了。 位置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 有的在门后面,有的在水管正下方,有的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大多数被关进去的年轻人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 但总有人会。 今晚的营地异常安静。 丛林里的虫鸣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远处山下公路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树冠,一闪就没了。 林浩闭上眼,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他已经数了很多年了。 一千六百公里外,江海市。 国安分站的地下技术室亮著冷光。 三块二十七寸的显示器並排架在长桌上,左边那块跑著实时的链上数据流,中间那块是林宇自己写的地址聚类分析程序,右边那块开著和国际刑警资料库对接的接口。 键盘被敲得啪啪响。 林宇的手指跳动速度极快,每敲完一组命令就停一拍,等屏幕上的数据刷新,然后立刻进入下一组。 他今天下午那堂区块链课的系统返还还在持续发酵。 宗师级的链上分析能力让他看数据流的感觉完全变了,那些在普通分析师眼里杂乱无章的地址和交易记录,在他的认知里自动形成了清晰的拓扑结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些地址是一个人的。 哪些交易是刻意用混幣器搅过的。哪些资金流最终匯聚到了同一个节点。 全部一目了然。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两手抱在胸前,盯著那些不断分叉又聚合的资金流向图。 旁边站著的技术科科长老周已经看了半小时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配合工作”变成了“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混幣器打了三层。”林宇的手指没停,头也没回,语速很快。 “第一层用的是tornado cash的变种协议,第二层走了跨链桥到polygon,第三层又绕回了比特幣主网。正常来说追到第二层就断了。” 老周接了一句:“那你怎么追的?” “时间戳。”林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中间那块屏幕上刷出来一张时序图。 “混幣器能打散资金来源,但它打散不了时间。十七笔输入交易和二十三笔输出交易之间的时间间隔存在统计学上的相关性。我用了一个自回归模型做了交叉匹配。” 老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干网络安全乾了十一年,第一次听人说用自回归模型追混幣器的。 王志海没插嘴。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林宇的状態。 从晚上八点坐下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这个人没喝过一口水,没上过一次厕所,连坐姿都没换过。 屏幕上的资金线路像藤蔓一样一层层展开,分叉,再分叉,偶尔匯聚成一个节点,又从那个节点炸开更多的分支。 林宇的手指忽然停了。 中间那块屏幕上,一条標红的线路从最底层的某个地址一路回溯,穿过了三层混幣器、两个跨链桥、七个中间钱包,最终匯入了一个在缅甸註册的交易所帐户。 交易所的kyc信息被国际刑警的资料库命中了。 帐户持有人的註册ip位址弹了出来。 林宇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点了一下回车。 右边那块屏幕上,ip经过三次跳转后被还原出了物理位置。一个gps坐標。 经度98.xxxx,纬度16.xxxx。 地图模块自动加载,卫星图一层层放大。先是缅甸北部掸邦的大片绿色山区,然后是一座山的轮廓,然后是山腰上一片参差不齐的建筑群。 铁皮屋顶在卫星图上反射著日光,排列得毫无规律。 一个闪烁的红点標在了建筑群的正中央。 林宇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 整个技术室安静了三秒。 王志海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屏幕,瞳孔里映著那个红点。 “锁定了?” “锁定了。”林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端资金节点在这。结合之前那通电话的信號源定位,两组数据指向了同一片区域。误差在三百米以內。” 王志海直起腰,扭头看技术科长。 “老周,把这组坐標加密传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同步抄送公安部国际合作局。” 老周已经在操作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王志海又看回屏幕。 “林老师,后面的事交给我们。你今晚做的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够写进教科书了。” 林宇没接话。 他盯著屏幕上那个红点,右手搭在键盘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空格键的稜角。 那个红点所標註的位置上,此时此刻有多少人被关在铁门后面,他不知道。 洛书桓是不是还活著,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照片右下角墙壁上的七个字,是一个成年男性用硬物反覆刻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那七个字他似乎很熟悉。 林宇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 “王队。” “嗯?” “虚假转帐那一步,什么时候启动?” 王志海看了他两秒。 “你不休息一下?” “不用。” 王志海的手抄在裤兜里,捏了捏手机。 “明天凌晨四点。技术准备和法律手续同步推进,绑匪简讯里留的收款地址我们已经拿到了。 到时候用国安的备用钱包打一笔进去,链上做一个偽装过的確认交易,让对方以为钱到了帐但提不了现。拖住他们。” “拖多久?” “至少七十二小时。给跨国行动爭取窗口。” 林宇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帆布包从桌脚捞起来挎到肩上。走到技术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 “那个坐標点上的建筑群,卫星图显示至少有四五十间房。” 他没回头。 “行动的时候,让他们仔细搜。每一间都搜。別漏任何一个人。” 门合上了。 王志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防盗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老周从电脑前转过来,压低了声音。 “王队,他怎么了?最后那句话听著不太对味儿。” 王志海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红点。 “但我觉得,他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希望这次行动成功。” 第104章 凌晨四点,那笔不存在的钱到帐了 凌晨四点整,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乾冷的风,嗡嗡地响著,跟三块屏幕的电流声搅在一起。 林宇坐在转椅上,两只手搭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悬著没动。 旁边的技术科长老周端了杯浓茶过来,还没喝一口,先看了眼屏幕上林宇搭建好的交易偽装架构。 茶杯悬在嘴唇前面停住了。 “六层?”老周把茶杯放下来,凑近了两步。 林宇没回头,手指敲进第一组指令,链上广播了一笔从国安备用钱包发出的交易。 金额精確到小数点后八位,和绑匪留给郑婉欣的收款地址完全对应。 但这笔钱不存在。 它是一个幽灵。链上有记录、有哈希、有时间戳,但底层的utxo引用指向的是一组林宇临时构造的虚擬输入。 外行人看,这笔交易和真实转帐没有任何区別。 內行人查,至少要穿透六层中间节点的跳转偽装才能发现端倪。 老周的茶凉了都没察觉。 他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追过暗网毒品交易,破过跨境洗钱案子,自认为链上分析这块算是吃过见过的。 但眼前这套操作把他看傻了。 林宇构造中间节点的速度太快了。 每一个偽装跳转的时间戳都经过了精密的错位处理,彼此之间的间隔模擬了真实混幣器的隨机分布特徵。 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甚至嵌套了一个假的跨链桥调用记录,链上签名验证居然能过。 “这怎么做到的?”老周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 “跨链桥的验证合约有一个已知漏洞,去年八月份被披露的,到现在还没修。” 林宇的手指没停,语速很快, “利用这个漏洞可以偽造一个形式上成立的桥接记录。 对方的財务人员如果用常规工具查,只会看到一笔从以太坊主网经polygon中转后落地比特幣主网的合规路径。” 老周咽了口唾沫。 “你这套东西要是拿去干坏事……” “我现在就在干坏事。” 老周:...... 行,你s级,你牛逼。 林宇敲下最后一组指令,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的確认信息。 交易已广播,正在等待区块打包。 然后就是等。 技术室的空调嗡嗡地吹著。老周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脸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宇一动不动地盯著左边那块屏幕。 链上数据流在不断刷新,一行行交易记录从下往上滚。 他的交易在第四分钟被打包进了新区块,確认数开始累积。 一次確认。两次。三次。 到第六次確认的时候,那个收款地址依然没有动静。 老周看了眼手錶,凌晨四点十一分。 “会不会那边没人值班?” “不会。”林宇的声音很篤定,“这种园区二十四小时有人盯资金池。否则他们不敢给家属定三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左边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记录。 对方钱包地址发起了一次余额查询。 老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一分钟后,第二次查询。 又过了四十秒,第三次。 频率在加快。 林宇的呼吸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搭上了回车键的边缘。 老周盯著屏幕上那三条查询记录,掌心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对面的人咬鉤了,正在反覆確认入帐金额。 就像一条鱼围著饵转圈,越转越近。 林宇的额头渗出细汗,一旦他失败暴露这是虚假交易,网络那头不知道要死几个人。 此刻他的指尖下,仿佛悬掛了一根细线,那头繫著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第十一分钟过去了,第十五分钟。 查询频率降到了三分钟一次,说明对方开始查验交易的细节了。 林宇构造的六层偽装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摸。 第十七分钟。查询停了。 老周的后背绷直了。 “怎么不查了?发现了?” 林宇微微思考后摇头:“在开会。財务发现了一笔大额入帐,要向上面报告,决定提不提现。”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逻辑上只有这个解释。他们不可能放著五百万不管,也不可能不经请示就动这笔钱。” 等的过程很难熬。老周灌了两杯凉茶,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屏幕上还是没有新动静。 凌晨四点十九分。 左边屏幕上,一笔新交易弹了出来。 金额:0.001btc。 方向:从绑匪收款地址转出,目標是一个全新的地址。 小额测试提现。 林宇鬆了口气,目光锋锐,手指落下。 中间那块屏幕上,他提前部署好的抓取程序瞬间启动。 对方发起提现的那一刻,链上广播了一个包含签名数据的交易请求。 这个签名里藏著对方冷钱包的部分私钥特徵,和之前通过聚类分析推导出的地址拓扑一交叉比对—— 仅仅三十秒! 右边屏幕上,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铺开了。 从绑匪收款地址开始,向上追溯,经过十一个中间钱包、三个混幣器、两个场外otc承兑商,最终匯入七个末端帐户。 每个帐户的歷史交易记录、关联地址、资金体量,全部被拓扑图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活的血管造影图。整个资金网络的脉络暴露了。 老周盯著那张图,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十一年,追过最复杂的洗钱案子用了三个月才画出类似的拓扑。 而林宇用了三十秒,他现在说他自己是外星人老周都信。 林宇截屏,加密打包,发送。 文件到王志海手里的时候,隔壁办公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五秒后,王志海推门进来,神色严肃地说了一个字。 “转。” 林宇把证据包掛上国安加密通道,收件方是国际刑警东南亚联络站。隨文件附了一段技术摘要,结论只有一行: “该资金炼终端gps坐標与此前电话信號源高度吻合,锁定缅北掸邦某园区,证据链完整闭合,建议即时启动跨国联合执法。” 发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闭上眼。 太阳穴跳了两下。系统返还的宗师级链上分析能力还在消化整合中,大量关於暗网通讯协议和冷钱包逆向工程的前沿知识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每一块知识在脑子里铺展开的时候都带著一股子凉意,像冰水沿著神经末梢往下淌。 他揉了揉额角,又確认没有遗漏后睁眼。 王志海不在了。 隔壁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压著嗓子,语速快,听不清內容。 四十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王志海推门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两个消息。”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好消息是东南亚联络站接了证据,確认有效,正在走內部审批。” 林宇等著后半截。 “坏消息,流程预估七十二小时以上。跨国执法协调要走的手续你知道的,得等缅甸方面正式回应。层层批覆,对接窗口还有时差。” 技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宇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稜角上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七十二小时。三天。洛书桓已经被关了至少四天了。那个水牢里的水管锈跡斑斑,铁链磨得手腕渗血。三天时间,够发生太多事了。 他没接话。 沉了有七八秒,忽然开了口。 “你们局里有没有画人像特別准的?” 王志海愣了。这个弯转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没有?” 王志海想了想:“有。审讯科两个,一个叫葛亮,一个叫范统。上次审丁帆你见过的,用风油精的那两位。 他俩有一手绝活,靠口述就能还原人物面部特徵。局里给他们起了个外號,人形照相机。怎么了?” 葛亮?范统? 还真是臥龙凤雏啊?! “明天上午把这对臥龙凤雏叫过来,我需要他们帮个忙。” 王志海张了张嘴,“叫来干嘛”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但他看了林宇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行。” 转身出去了。 技术室的门合上。 三块屏幕的光打在林宇脸上,忽明忽暗。 右边那块屏幕的卫星地图还停在缅北掸邦那片建筑群的俯瞰画面上,红点一闪一闪的。 林宇的右手伸向帆布包的侧袋,摸到了郑婉欣那部手机。 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二十多遍了。 墙壁上那七个字的每一个笔画,起笔的角度、运笔的速度、收笔的力道,全部被他脑子里的分析能力拆解成了一组组精確的参数。 王志海的报告写的是“成年男性,右手执笔,有一定文化水平”。 但林宇看到了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那些字的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 不明显,肉眼不放大根本捕捉不到,但数据模型跑出来的倾斜角度是三点七度。 竖画的底端带一个微小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长年用原子笔养成的习惯,换了硬物刻墙壁也改不掉。 这种笔触特徵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 林宇的手指从帆布包侧袋上慢慢滑下来。 原身的记忆库里有一个画面。 很模糊,模糊到几乎没有顏色。 一张旧餐桌。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低著头给一张小学成绩通知单签字。 蓝色原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沙沙的声音很轻。 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三点七度。 林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因为这个念头太离谱了。 一个人消失了十二年,消失在东南亚,然后出现在缅北诈骗园区的水牢墙壁上,用铁丝刻著“別怕,有人在帮你”。 太像编出来的故事了。 但系统返还给他的宗师级分析能力不会骗人。 数据模型跑出来的笔跡特徵匹配度摆在那儿,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以他需要一张画像。 让葛亮和范统根据原身记忆中林浩的面部特徵画一张復原像出来,然后和卫星图、监控截图、以及后续营救行动中可能获取的现场影像做比对。 如果匹配上了…… 林宇站起来,把三块屏幕全部关掉。 技术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惨白。 他拎起帆布包往外走。推开走廊的防火门,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东边天际线上已经渗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脖子缩了一下。 林浩。 原身记忆里这两个字附带的画面少得可怜。 一个蹲在门口繫鞋带的模糊轮廓,一双被小男孩攥著食指不肯鬆手的大手,一句“最多半年就回来”。 然后就是十二年的空白。 如果水牢墙上刻字的那个人真的是他,那林宇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第105章 臥龙凤雏画出了那张脸 上午十点。 林宇坐在国安分站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桌上摊著一张白纸。 旁边放著一盒素描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透明比例尺。 这些东西是他半小时前让李文浩准备的。 李文浩当时听完还愣了几秒。 “林老师,您要画画?” 林宇只回了两个字。 “画像。” 李文浩没敢多问。 凌晨那笔虚假转帐已经“到帐”,链上显示確认。 绑匪那边暂时被拖住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爭取时间。 钱不到帐,对方会急。钱到了不能提现,对方也会急。 急了,就会动。动了,就可能露破绽。 但也可能撕票。 所以现在每一分钟都贵得嚇人。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那个矮胖,平头,腮帮子圆,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像是確认有没有监控,然后冲林宇露出一个很熟络的笑。 后面那个瘦高,戴细框眼镜,腋下夹著牛皮纸画夹,走路有点外八字,表情比前面那个正经不少。 矮胖的刚坐下,就双手一拍,搓了搓。 “林老师!” “您可算想起我们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次审讯室您的那堂课,我俩可是认认真真地学习了好几遍,您回头可得在王局面前替咱俩说几句好话啊!” 林宇抬头看他。 “你是?” “范统。” 矮胖的拍了拍胸口。 “饭桶的范统,局里人都这么叫,亲切。” 瘦高个把画夹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葛亮。” 范统立刻接话。 “诸葛亮的葛亮。” 葛亮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用解释。” 范统嘿嘿一笑。 “这不是怕林老师误会我俩组合名嘛。” 林宇看著这俩人,停了两秒。 “你们俩负责画像?” 葛亮坐直了些。 “是。模擬画像,年龄推演,五官復原,失踪人口建模,这些我们都做。” 范统跟著点头。 “林老师您放心,我们俩號称分站人形照相机。” “您想画谁?” “把您画成古代名將也行。” “天庭战神也行。”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点。 “甚至某些不方便公开传播的艺术肖像,我们也可以……” 葛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闭嘴。” 范统立刻收声。 林宇把桌上的白纸往前推了推。 “你俩真是臥龙凤雏啊。” 范统一拍大腿。 “哎呀!” “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葛亮也来了精神,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林老师,这是我俩成名作。” “局里文艺匯演三等奖。” 林宇接过来。 纸上画著一片池塘。 水面用铅笔涂了一大片灰。 几根荷花茎秆歪在水里,其中一根拐了一个很离谱的直角,右下角还写著四个字: 清风荷塘。 林宇看了五秒。 把纸放回桌上。 “要不你们先休息,我找王局聊聊。” 范统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葛亮也咳了一声。 “林老师,活跃活跃气氛。” “我们平时办正事不这样。” 范统连忙补救。 “真不这样。” “刚才看您脸色太沉,怕您压力大。” “我们以前为了练人物表情,跟相声社学过两个月,职业习惯。” 林宇没继续逗他们。 他把白纸转正。 “画一个人。” 葛亮拿起铅笔。 范统也收起嬉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姓名?年龄?性別?” “男性。” 林宇停了一下。 “四十八到五十五岁之间。” 葛亮落笔很快。 “有照片吗?” “没有。” “见过本人吗?” 林宇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见过。” 范统写字的手顿住,葛亮也抬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宇把椅子往前拉了点。 “我描述,你们画。” 葛亮点头。 “可以。您儘量说具体一点,脸型,髮际线,眉毛,鼻子,嘴,耳朵,皱纹,伤疤,都行。” 范统补了一句。 “普通人一般会说像谁,哪里大一点哪里小一点。您不用紧张,我们会慢慢校。” 林宇拿起桌上的比例尺,在白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以我的骨相为基准。” 范统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啊?” 林宇没有解释太多。 “眶距缩窄大约八个百分点。” “颧弓外扩五个百分点。” “眉弓比我更高,眉骨压得更重。” “鼻翼宽度和两眼內眥间距的比值接近一点一五。” 葛亮刚开始还在点头。 听到第三句,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再听到比值,他低头看纸,又抬头看林宇。 “林老师,您平时描述人都这么描述?” 范统小声嘀咕。 “这哪是描述人,这是给人建模吧。” 林宇看向葛亮。 “能画吗?” 葛亮吸了口气,把铅笔重新握紧。 “能。” “您继续。” 林宇抬手,在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点了一下。 “下頜角比我更方。” “下巴底端到下唇中线的距离,占面部下三分之一的四成左右。” “法令纹深,左侧比右侧更重,长期偏右侧咀嚼,咬肌不对称。” 范统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都能看出来?” “猜的。” 林宇回答得很快。 范统立刻闭嘴。 葛亮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移动。 刚开始只是大轮廓。 头骨,脸型,眉弓,鼻樑。 范统在旁边拿比例尺校准,嘴里小声念著数据。 “眶距收八,颧弓扩五,下頜角方化,鼻翼一点一五……” 念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林老师,您这真是找人?” “嗯。” “亲人?” 林宇没有立刻接话。 葛亮踢了范统一脚。 范统反应过来,赶紧低头。 “我不问了。” 林宇低头看著纸上逐渐成形的轮廓。 很多年前的记忆其实不完整。 一个人离开太久,脸会被时间拆散。 先忘掉声音。 再忘掉走路的姿势。 最后只剩几个很碎的点。 比如蹲在门口繫鞋带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比如写字时,横画收尾会往右下压一点。 比如家里那本旧练字帖上,父亲曾经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宇”。 水牢照片里那七个字,林宇看了很多遍。 “別怕。有人在帮你。” 那几个字刻得浅,墙面又脏。 普通人只会看內容。 他看的是笔画习惯。 “人”字撇短捺长。 “有”字上横微微下坠。 “你”字右半边竖鉤收得很急。 这些习惯,他太熟了。熟到不想承认。 葛亮画了二十分钟,停笔。 “您看一下。” 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型粗,眉弓压得低,鼻樑比林宇更厚一点。 头髮短,髮际线乱,鬢边加了灰白。 葛亮没画得太乾净。 他给那张脸添了疲態,添了岁月拖出来的纹路,也添了几处小伤痕。 范统在旁边看著看著,原本想开玩笑的心思没了。 他看了林宇一眼,又看了画像。 像。 至少六成像。 要是再老十几岁,经歷一些不太好的事,林宇大概就会变成纸上这个样子。 范统心里咯噔一下。 葛亮把纸推过来。 “林老师,这只是第一版。” “您要是能再提供一点细节,我们可以继续修。” 林宇看了很久。 “眼睛不对。” 葛亮马上拿橡皮。 “您说。” 林宇盯著那张脸。 “別画得太凶。” 葛亮愣住。 林宇接著开口。 “他应该很累。” “长期睡不够。” “但不能散。” “人在一个地方撑了很久,靠习惯活著,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观察,不是求饶。” 范统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在说那张照片里刻字的人?” 林宇转头看他。 范统赶紧举手。 “我错了,我不该问。” 林宇没有责备。 “是。” 范统怔住。 葛亮握著铅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们俩都看过內部通报。 缅北园区、水牢、受害者、墙上的字: 別怕,有人在帮你。 那句话在分站內部传得很快。 不少干员私下都骂过,骂缅北出生,也骂自己只能隔著几千公里看照片。 没人想到,林宇会让他们把刻字的人画出来。 葛亮低下头,重新修眼部。 这一回,他画得很慢。 眉弓下面那块阴影减轻了一点。 眼周的纹路加重。 瞳孔没有刻意画亮,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空白点。 范统凑过去看,声音低了。 “这版对。” 葛亮没有立刻停。 他又把右脸颊下方加了一道浅疤。 “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脸上不可能一点伤没有。” 林宇看著那道疤,手指动了一下。 “疤再往下。” “靠近下頜。” 葛亮照做。 “长度?” “三厘米左右。” “新伤旧伤?” “旧伤。” 葛亮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话。 半小时后,第二版完成。 纸上的中年男人终於有了完整的样子。 范统放下比例尺,坐回椅子上,半晌没吭声。 会议室里只剩铅笔落回盒子的轻响。 葛亮把画像转向林宇。 “林老师。” “如果这个人还活著,这张图能用。” 范统也认真起来。 “我们可以同步录入系统,做人脸比对。” “缅北那边如果有任何监控截图,哪怕半张脸,我们都能跑一遍。” 林宇伸手拿起画像。 纸不厚,可他拿起来的时候,指腹压得很轻。 “先不要录系统。” 范统一愣。 “为什么?” 葛亮立刻明白一点,拉了他一下。 林宇把画像放进帆布包夹层。 “这份画像未必用得上。” 他拉上拉链。 “但我希望用不上。” 范统没听懂。 葛亮听懂了一半。 用不上,说明人已经被救出来,可以当面確认。 用得上,往往意味著情况坏到只能靠画像去查。 范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只憋出一句。 “林老师,要是这人真在园区里,我们一定把他找出来。” 林宇看向他。 “你们负责画像。” “找人,交给行动组。” 范统立刻点头。 “明白。” 会议室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 王志海进来时,额头上有汗,领带歪著,手里还攥著一部加密电话。 他先看了范统和葛亮一眼。 葛亮立刻起身。 “王局,我们迴避。” “不用。” 王志海摆手,语速很快:“出事了。” 林宇站起来。 “绑匪发现了?” “暂时没有。” 王志海把电话放到桌上,屏幕还亮著。 “国际刑警向缅方提出联合执法申请,缅方没回应。” 范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回应是什么意思?”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就是装没看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志海继续讲。 “滇省那边刚反馈,缅北最近在重新划势力范围,几个园区背后牵扯很深。” “当地有人在保。”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不想让外部执法进去。” 葛亮脸色变了。 “那坐標已经锁了,不能直接过去?” 王志海压著火。 “跨境行动不是抓街边小偷。” “合法通道卡住,行动窗口就会变窄。” “虚假转帐最多拖七十二小时,绑匪不能提现,早晚会翻脸。” 曾永义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是跟著王志海一起上来的,只是刚才没进门。 “王局。” “咱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没人马上回答。 这句话所有人都不愿意听。 可它卡在每个人嗓子里。 林宇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他们现在有什么反应?” 王志海走到桌边。 “绑匪那边已经查了三次確认记录。” “第一次以为交易所系统延迟。” “第二次联繫了他们內部负责洗钱的人。” “第三次,他们开始怀疑钱包权限出问题。” 林宇看著他。 “还没怀疑我们?” “目前没有。” 王志海把一份列印出来的链上记录放到桌上。 “你做的那层偽装很像真实链上拥堵,他们技术人员短时间看不穿。” 范统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林宇。 他只知道林宇在审讯室和课堂上厉害。 这次亲耳听到王局说“他们技术人员看不穿”,感觉又不一样。 缅北诈骗园区能活到现在,技术组不会是草包。 林宇那神乎其神的技术,硬是把一整个犯罪链条按在链上拖时间。 这事听著就离谱。 葛亮比范统冷静些,顺著问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王志海揉了揉眉心。 “等上级协调。” 曾永义攥紧手里的文件夹。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从医院醒过来之后,说什么都要过来等。” “她问我,钱是不是已经到了,她儿子是不是能回来。”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第106章 九个亿,他一分钟转走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將近半分钟。 曾永义没说出口的话压在所有人头上,让人喘不过气。 郑婉欣就在楼下。 她的儿子在几千公里外的水牢里熬著。 五千个年轻人的家庭在苦等。 可是缅方不接电话,不回函件,不开会,不谈判。 外交渠道乾净利落地堵死了。 王志海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回覆:已通过外交部再次照会缅方,预计回应时间不確定。 “不確定”三个字在屏幕上发著惨白的光。 林宇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所有人的视线匯集过去。他看著窗外那棵只剩光杆的梧桐看了三秒,隨后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坑: “王队,帮我准备一部专线手机和一个跨国信號增强器。再把技术支持组叫回来。” 王志海皱起眉:“你要干什么?” “合法的路堵了,我走另一条。” 技术室的门重新锁上。 三块屏幕再次亮起。 老周和两个技术员坐在侧面,被王志海叫回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此刻看著林宇的操作界面,三个人全僵在椅子上。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速度比凌晨四点那一次还要快。 他打开了暗网的tor瀏览器,通过三层代理跳板接入了一个匿名加密通讯节点。 这不是普通的暗网论坛,而是一个只有高等级黑客才能进入的交易中继层。 系统返还的宗师级暗网渗透知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十一分钟。 林宇通过逆向追踪此前虚假转帐时捕获的私钥碎片,结合地址聚类算法,在对方的资金网络中找到了主钱包的完整私钥。 老周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那串字符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不可能。你怎么从一个签名碎片逆推出完整私钥的?这在密码学上根本行不通!” “理论上不可能。”林宇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但他们的隨机数生成器用的是一个有已知漏洞的库。2019年的cve编號我就不念了,你们回头自己查。” 老周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干了十一年网络安全,他今天算是把前半生建立的技术常识全推翻了。 他旁边那两个年轻技术员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眼前这位大神的任何一个按键。 林宇的手指没有停顿。他打开对方主钱包的资產列表。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整个技术室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比特幣、以太坊、usdt,加上几种小幣种,按实时匯率折算,总计约九亿两千万人民幣。 这不是一个小园区的流水。 这是一个覆盖多条產业链的诈骗帝国的核心资金池。 林宇深吸一口气。他在凌晨四点设计虚假转帐的时候就留了这手棋。 虚假转帐是钓鱼竿,引对方暴露私钥特徵是鱼饵,而现在他手里拿著的是一把刀。 “林老师。”老周的声音乾涩,带著技术人员面对灰色地带时本能的迟疑。 “你真要转?未经授权挪转他国註册实体的数字资產,涉及多项国际法爭议。这要是追查下来,麻烦太大了。” 林宇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三公分处。 “但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是从中国人身上刮下来的,而且我是s级,只要不在国內犯法,反正都有人给我兜底。” 他的食指落下来,回车。 一旁的老周哑口无言。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九亿两千万,经过林宇预设的十七个中间节点拆分、混淆、重组,在六十三秒內从对方主钱包彻底消失,归入了一组全新的、完全匿名的冷钱包地址。 技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伺服器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老周看著归零的帐户,喉结滚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手背上。一分钟,九个亿,就这么没了。 与此同时,一千六百公里外的缅北掸邦。 一座灰扑扑的三层混凝土建筑里,白绍文正把面前的红木茶桌掀了个底朝天。茶壶碎了一地,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根本没去管。 他刚收到缅甸中央军內部渠道递过来的消息:国际刑警掌握了他们资金流转的完整证据链,中央军为了撇清关係,直接开价三千万保护费。 “三千万?!”白绍文的声音喑哑又暴烈。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顺手从腰后抽出一把银色手枪拍在桌上。“谁泄的?到底是哪个泄的密?” 园区里的气氛在一个小时內紧绷到了极点。持枪的打手在走廊里来回巡逻,所有通讯设备被集中到“办公区”逐一排查。白绍文下了死命令:翻遍每一个角落,找到內应。 一个编號13的小头目叫阿坤的,跟了白绍文三年,脑子活,眼睛尖。他这几天一直注意到“维修组的老林”行为有些反常:夜班时段频繁在不同区域之间走动,藉口是修线路,但路线有时候会绕到水牢区域附近。 阿坤觉得机会来了。 林浩正蹲在宿舍区一间杂物房里,检修一组老化的接线盒。 他的耳朵竖著。走廊里的异动他全听到了。 脚步比平时密了三倍,有至少两组人马在用对讲机通话,信號音断断续续的。 他太了解这种气氛了。 上一次园区里出现这种紧张度还是一年前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天。 他迅速扫了一眼身边。鞋垫底下那截弯好的铁丝,口袋里揣著的一小截备用铜芯线,以及杂物房角落里他用旧胶布缠好的一把尖头螺丝刀。 这些小工具零散地分布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內,每一件都有合理的“维修用途”作为掩护,但凑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开始收拾。 三分钟后,阿坤带著两个持枪的打手推开了杂物房的门。 林浩正蹲在接线盒前,手里捏著一把十字螺丝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平淡。 阿坤扫了一圈屋子,踢了踢角落的工具箱,翻了翻里面的电工胶带和旧保险丝。他在林浩身上停留了五秒,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林,你在这修什么?”阿坤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接线盒。 “三楼的监控线路老化,电压不稳,我在这排查短路点。”林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坤冷笑一声,招手让手下搜身。 两个打手粗暴地在林浩身上摸索了一遍,除了几个螺丝和一把测电笔,什么也没搜出来。 工具箱里全是正规维修用品,没有手机,没有sim卡,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阿坤找的是內部通讯线索,而林浩从来不用任何电子设备。他那些小动作全靠物理手段和人力传递,没有任何数字痕跡可以追踪。 阿坤撇了撇嘴,转身带人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鞋垫底下那截铁丝硌著脚心,微微发疼。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白绍文砸东西的闷响。 他有预感,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107章 我是迪迦,收你来了 阿坤不死心。 他带人离开杂物房没多久,又一个人折了回来。 这次他没进门,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香菸,眼神在林浩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算一头猎物的斤两。 “老林啊,你最近晚上没睡好吧?”阿坤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我看你那眼圈,黑得都快赶上熊猫了。” 林浩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在接线盒的面板上拧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管堵了,半夜得起来通。” “哦?哪儿的水管?” “水牢区那段,老毛病了,里面的管子锈得太厉害。”林浩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嘛。” 阿坤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粗糙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菸头。 他走了。 但林浩知道,这个人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已经死死盯上自己了。 二十分钟后,白绍文的办公室里。 阿坤站在那张被掀翻的红木茶桌前,正唾沫横飞地表功。 他把自己对林浩的怀疑一条条数了出来:夜班时段活动频繁,行动路线总是有意无意偏向水牢区域,平时沉默寡言,但对园区新来的人关注得有些过头。 他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著名,恨不得把每一个猜测都描上金边。 白绍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那把刚用过的银色手枪,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著阿坤的匯报,一言不发。 “文哥,我敢用我这颗脑袋担保!”阿坤拍著胸脯,声音提高八度,“那个姓林的绝对有问题!要不您让我去审审他?我保证,二十分钟之內就让他把……” 话没说完。 枪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把阿坤的声音整个吞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扩散开的红色圆洞,嘴巴张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咕嚕声。 他身子往前栽了一步,隨即侧著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白绍文缓缓把还在冒烟的枪口移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蠢货浪费了时间的极度不耐烦。 “老子叫你找通讯设备。你他妈给我弄一堆猜测来邀功?” 旁边两个持枪的打手贴著墙根站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 白绍文偏了偏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去,把姓林的那个拎过来。” “查不到通讯工具,不代表他没有嫌疑。” “查完了放回去,查出问题,就地处理。” 林浩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进白绍文的办公室时,地上阿坤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 温热的血沿著水泥地面的裂缝,蔓延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流,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白绍文。 白绍文正在擦枪。 枪油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林浩早已闻惯了的、代表著死亡的气味。 “老林。”白绍文没看他,擦枪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你在这儿待几年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白绍文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態。 他把擦好的枪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浩的额头。 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林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穿著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用小小的手紧紧攥著他的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白绍文皱了下眉。 一个打手连忙把桌上的手机捡起来递过去,屏幕上显示著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號码。 白绍文没有接的打算。 可另一扇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园区的技术负责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白绍文手腕一转,枪口瞬间对准了来人。 那个技术人员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文哥!帐上的钱!全……全没了!” “什么?” “所有帐户!比特幣、以太坊、泰达幣,全部被人转走了!九个亿!就在一分钟之內,帐户全被清零了!” 白绍文的脸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举著枪的姿势停在半空,枪口还对著那个技术人员,但整个人僵住了。 九个亿。 整个园区三年积累下来的核心资金。 他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那是暴怒到极点之前,大脑血管剧烈收缩的信號。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部还在固执响铃的手机上。 陌生號码。 国际区號。 他接了。 电话那头,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国安分站技术室。 林宇坐在转椅上,左手拿著那部专线手机,右手手指轻轻搭在键盘的边缘。 王志海站在他身后,老周、葛亮、范统贴著墙站成一排,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绍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子隨时会把手机捏碎的狠戾。 “是你这王八蛋乾的?你他妈到底是谁?!” 林宇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一汪深潭。 “我是迪迦。” “收你来了。” 技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志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范统和葛亮对视了一眼,范统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標准的o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白绍文的咆哮声炸了出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你他妈耍老子?!” 林宇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平,平到近乎冷漠。 “如果你还想见到那九个亿,最好听我的话。” 白绍文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急促,像一台即將爆缸的引擎。 他的指关节攥著手机攥到发白,理智在暴怒的悬崖边来回摇晃。 但“九个亿”这三个字,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镇定剂都管用。 没了这笔钱,中央军那三千万的保护费就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那帮穿著军装的人“保护”他的方式,就是在他交不出钱的那天,直接带兵平了这个园区,把人和设备一起推进山沟里餵野狗。 他咬著后槽牙,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宇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帆布包夹层里那张被仔细折好的素描画像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们近期拐过来的中国人,五百个。” “一个不少,全部放了。” 第108章 你再跟我提要求? 白绍文听到“五百个人”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人被逼到极点、神经末梢快要短路时摩擦出的火花。 他把专线手机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右手重新攥紧那把银色手枪,枪管顺著动作抬了起来,直直指著水泥天花板。 “五百个人?你在这儿跟我讲西游记呢?”白绍文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按最低价五万美金一个,你算过那是多少钱吗?你拿九个亿跟我换?你当老子在这儿开平价超市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技术室里,只有伺服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 林宇依然坐在转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在那间满是血腥味和枪油味的诈骗园区办公室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 “九个亿是我算过的。刚好够你把这五百个人的成本全部覆盖掉,还能给你留出一笔跑路的应急资金。” 林宇盯著面前黑掉的屏幕。 “我不是在和你討价还价,我是在替你算一笔帐。” 白绍文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林宇停顿了一拍,声音变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实处。 “如果你不答应,这九个亿我就不还了。但我一分钱也不会留。” “我会把这笔钱当成悬赏佣金,直接联繫魏家和果敢军。”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乾了。 白绍文的呼吸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魏家、果敢军。 这两个名字在缅北的重量,比任何国际组织的通缉令都管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魏家作为白家的头號敌人,掌握的园区数量是白绍文的十倍,且武装力量堪比正规军。 果敢军更不用提,那是敢跟中央军在山头真刀真枪干仗的硬茬子。 这两家隨便哪一家单独出手,都够白绍文死上一百回。要是这两家联手——缅北的势力绝不介意在分蛋糕的时候,顺手抹掉一个没有靠山的替死鬼。 白绍文的五官拧在了一起。 他猛地抡起左手,抓起红木桌上仅剩的一个紫砂茶杯,狠狠摜在身后的墙壁上。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炸成无数碎片,白瓷片噼里啪啦地溅落在地上阿坤的尸体旁边。 紧接著,他抬起右手,衝著天花板连扣三下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天花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灰白色的水泥渣,落在白绍文的肩膀和头髮上。 枪声顺著通讯网络传到国安分站的技术室。老周的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志海皱起眉头。 枪声停了。 白绍文大口喘著粗气,握枪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枪口还在往外冒著一缕缕青烟。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糲。 “要放人可以。”白绍文咬著牙根,“先把钱转过来。” “不行。”林宇拒绝得很乾脆。 “你他妈——” 白绍文的眼珠快速转了一圈,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的语调陡然换了一个频道,语速变快,像是在溺水前抓住了一根长满倒刺的浮木。 “你听好了。缅甸中央军刚找我要三千万的保护费。要不是你们国际刑警搞这一出,我也不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白绍文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是真想救你那些同胞,就先替我把这三千万的窟窿填上!不然中央军拿不到钱,明天一早就开装甲车平了我这个园区。到时候你那五百个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白绍文的。 那个声音沙哑、乾裂,带著一股子喉咙长时间缺水摩擦出的撕裂感,就想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的人突然扯开了嗓子。 “不能答应他!” 是林浩。 他被两个打手死死摁在办公室角落的墙根下。 双手被粗糙的铁丝反绑在身后,铁丝勒进了手腕的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盯著白绍文手里的手机,眼眶因为充血而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马上就要崩断的弓弦。 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他只听到了那个人在为了被困的五百个中国人爭取活路。而那个声音,现在正被白绍文用最无耻的方式敲诈。 所以他喊了出来,用尽了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攒了十二年的所有力气。 “他妈的找死!” 白绍文猛地转过身,大步跨过去,回手就是重重的一记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林浩的右侧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浩闷哼一声,双膝剧烈打著颤,但硬是靠著墙壁撑住了没跪下去。 白绍文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右手手腕一翻,滚烫的枪口直接死死顶在了林浩的太阳穴上,枪管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深红色的凹陷。 一千六百公里外。 江海市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 林宇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听到了林浩那声压抑的闷哼,也听到了白绍文那句粗鄙的叫骂。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转椅的硬塑料扶手。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骨节间爆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出声。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声带里迸出来的那句话,直接穿透了跨国加密信號的电流杂音,穿透了一千六百公里的漫长距离,穿透了那间充满硝烟味和血腥味的办公室。 “你踏马坐下听老子说话!”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技术室的水泥地板上。 王志海刚准备去摸烟盒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李文浩站在门边,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把警裤的布料撑得高高凸起。 葛亮和范统两人的后背死死贴著冰凉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范统的喉结在脖颈上飞快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吞咽著一块堵在嗓子眼里的石头。 他们全被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林宇用这种声调说话。 这根本不是江海大学讲台上那个幽默风趣、温文尔雅的林老师。 也不是在审讯室里云淡风轻、用数学模型推导微表情的技术顾问。 此时此刻坐在转椅上的,是一个用意志力直接掐住敌人咽喉的暴徒。 电话那头,白绍文也愣住了。 他握著枪顶在林浩太阳穴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在缅北这个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几年,被人用上了膛的ak指过脑袋,被人用砍刀架过脖子,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只靠一根电话线联繫的人,用这种压倒性的语气吼过。 最要命的是,这个吼他的人手里,死死捏著他九个亿的命脉。 林宇根本没有给他喘息和反应的空档。 他的语速瞬间切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无限压缩,像是一串密集的钝器直接凿向对方的耳膜。 “你的系统在我眼里跟个漏勺没有区別。你们园区所有的收款渠道、过桥钱包、暗网资金流向,我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 林宇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站在旁边的王志海。 他抬起左手,冲王志海做了一个极其明確的下压手势。 王志海的大脑只空白了半秒,特工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他迅速扑到旁边的操作台上,调出系统里那张葛亮刚画好的素描画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通过加密通道定位到白绍文正在通话的手机號码,直接將图片以强行弹窗的形式推送了过去。 缅北园区办公室。 白绍文左手拿著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十几公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黑白素描人像。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粗糲疲惫,下頜线刚硬如铁,法令纹极深,额头上方有一半灰白杂乱的头髮。 眉弓很高,透著一股长期处於高压环境下的警觉。 白绍文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滯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枪管,落在了被两个打手摁在墙角的林浩脸上。 画上的这张脸,和面前这个修下水管的“老林”,一模一样。 连右侧咬肌不对称的细微特徵都分毫不差。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著白绍文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爬,瞬间炸得他头皮发麻。 “这人在你旁边吧?” 林宇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平稳,克制,却带著让白绍文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 第109章 五百零一个人 白绍文握著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脱出来。 他在缅北这个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別人看不到他的底牌。 但现在,电话另一端的这个人像是长了一双能穿透墙壁的眼睛,在看著他的房间,看他桌上的枪,看他脚边的尸体,看他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是国內早年的犯罪人员。” 林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改主意了。” “那五百个人,再加上他。” “五百零一个。” 白绍文的枪口剧烈地颤了一下。 紧接著,他把枪顶得更紧了,抵在林浩太阳穴上的枪管深深陷进了皮肉里,压出一个惨白色的凹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开枪?”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要把人活活碾碎的恨意。 林浩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那股几乎要压碎骨头的压力。 太阳穴旁边的血管在枪管下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视线穿过办公室里浑浊的空气,落在白绍文握著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机里还在通话。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什么人。 但那个人知道自己的长相。 画得那么准。 那个人想救自己。 他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而他整整十二年从未如此刻这么幸福过。 他想起了那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想起那双攥著自己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的小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 如果他还活在世上,如果他过得好,如果他成了一个有本事的人。 林浩的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带著眼泪的笑。 他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也值了。 因为有人在救人,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国安分站的技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被绷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细丝,隨时都可能断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志海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阻止林宇继续刺激对面那个隨时可能扣动扳机的疯子,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李文浩站在门边,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汗珠蹭蹭地从太阳穴往下掉。 他实在想不通林宇为什么还要加码。 五百个人已经是很难达成的要求了,再加一个,这不是逼著白绍文当场翻桌子吗? 白绍文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 而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本。 九个亿没了,中央军那三千万的保护费就交不出来。 他现在的处境比林浩还要惨。 林浩只是一个人面对一把枪。 他面对的是整个缅北磨得鋥亮的屠刀。 他的手在抖。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震颤。 牙齿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最终,那把枪从林浩的太阳穴上缓缓挪开了。 他把枪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声音像是碎玻璃渣子碾过砂纸,又涩又哑。 “我会连夜把人送到滇省最近的边境**公路岔口。但你必须在明早八点之前把钱转回来。不然就鱼死网破!见不到钱,五百零一个人,我在边境全部挨个枪毙!” 林宇听到“五百零一个人”这六个字被白绍文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桌面底下,轻轻捏了一下拳头。 然后鬆开。 他的声音恢復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 “果然是个废物。” “干不成事的玩意儿。” 这句话说完,他直接按了掛断键。 通话结束的嘟嘟声在技术室里迴荡了两秒。 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著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宇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头看向王志海。 “联繫滇省边防。” “边境收人。” “动作快。” 王志海愣了一秒。 然后他全身像是被什么开关瞬间激活了一样,一个箭步衝到旁边的座机前,抓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砸了一串號码。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我是苏省国安分站站长王志海!代號红鹰!请立即转接滇省边防总站指挥中心!” 林宇微微鬆了口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已经凉透了,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他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肩背肌肉,稍微鬆弛了一厘米。 可他一抬头,愣住了。 李文浩、老周、葛亮、范统,四个人並排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八只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种目光不是敬佩,不是震惊,是介於“你不是人”和“你到底是什么物种”之间的某种极致困惑。 “噗——” 林宇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去。 水雾以他为中心呈扇形扩散,精准地溅了四个人一脸。 四个人齐刷刷地闭了一下眼。 水珠掛在李文浩的睫毛上,掛在葛亮的镜片上,掛在范统的腮帮子上,掛在老周的鼻尖上。 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 他们只是睁开眼,继续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盯著林宇。 “你们要嚇死人啊?”林宇用袖子抹了下嘴角。 李文浩最先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林老师,你快说,你是不是外星人?” 范统紧跟著接了一句:“你怎么做到的?一个电话就让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妥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葛亮推了推满是水珠的眼镜,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那个画像……那五百零一个人里的最后一个……是不是你……”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宇看著他们,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解释。声音恢復了课堂上那种清晰而有条理的节奏。 “白绍文的性格我分析过了。极度暴戾,同时极度自负,自尊心强到畸形。 这种人你顺著他说,他只会得寸进尺踩在你头上。 但反过来,如果你拿捏了他的命脉之后当面羞辱他、激怒他,他反而不会翻桌。 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在被拿捏的情况下表现出怯懦。 他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事』,顺著你的要求去做。” 葛亮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最终用力鼓起了掌。 范统跟著鼓掌。 然后是李文浩,然后是老周。 四个人在技术室里拼命地拍著巴掌,啪啪的响声迴荡在水泥墙壁之间。 王志海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四个脸上掛著水珠的男人,正对著林宇疯狂鼓掌,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你们脸上的……” “別问了王队。”李文浩终於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滇省边防联繫好了没有?” 王志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走到林宇面前。 “联繫好了。滇省边防总站已经启动一级应急预案,特勤队正在集结。” 第110章 断了一条腿,还是回来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缅北掸邦。 园区的铁丝网大门被拉到最大,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五百零一个人。 他们正从不同的地下室、水牢和彩钢瓦工棚里被陆续押出来。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大声的呼吸。 空气里只有脚步拖沓的沙沙声,和偶尔被石子绊倒时压抑的闷哼。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被驱赶著。 林浩是最后几个上车的。 他双手上的铁丝刚被剪断,手腕上两圈深青色的勒痕皮肉外翻,像是被死死烙进骨头里的环纹。 身后一个打手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踩上第二辆大巴车的踏板。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闷热浑浊,汗酸、血腥和柴油废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林浩没有去抢座位,他在摇晃的人群缝隙里,一寸寸往后挪动。 终於,在靠后排的过道边,他找到了洛书桓。 洛书桓的状態极差,左眼肿成一道紫黑色的缝,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整个人瘫靠在车窗边,隨著车辆怠速的震动,头一下下磕在玻璃上,却毫无反应。 林浩慢慢蹲下,侧身挤进一个狭窄的空隙。他警惕地扫了眼车头方向,確认那个拿电棍的看守没注意这边,才从裤兜里摸出一瓶只剩小半瓶的矿泉水,极轻地放在洛书桓怀里。 洛书桓的身体猛地一颤,迟缓地转过头。 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的右眼对上了林浩的视线,然后慢慢下移,落在那捏瘪的塑料瓶上。瓶盖边缘,用指甲划出了几道深深的横线。 两秒后,洛书桓的眼眶瞬间通红。 “是你。”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流。 他不需要再问了。水牢里从门缝塞进来的食物,瓶盖上每天多划一道用来记日的横线,墙上那句“別怕,有人在帮你”,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眼前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林浩没有点头,只是把手按在洛书桓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別说话。”他的声音粗糲,“留著力气。” 洛书桓的下巴剧烈抖动,泪水衝出眼眶,滴落在矿泉水瓶盖上。 大巴车启动了,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色丛林。 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纯黑褪成灰蓝。 就在这时,打头的车突然急剎。 第二辆大巴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一个穿著迷彩裤的小头目跳上车,手里提著一根三尺多长的实心铁管。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最后停在林浩身上。 “你。”小头目用铁管一指,“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浩平静地站起身,跟著走下大巴。 清晨的山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白哥让我给你带句话。”小头目活动著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吃里扒外的东西,坏了园区的规矩,这是单赏给你的。” 话音未落,那根实心铁管带著悽厉的风声,抡圆了砸在林浩的右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林浩整个人向前扑倒,却在脸砸进泥水的瞬间,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他牙齿咬穿了下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滴落。额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头髮。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粗重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抽动。 车厢里,洛书桓和其他几个年轻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睁睁看著,身体抖得像筛糠。 小头目啐了一口,把铁管隨手一扔,上了前面的越野车,一脚油门消失在山路拐角。 洛书桓和两个人疯了一样衝下车,连拖带拽把林浩弄回车里。林浩的右小腿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反折著,他靠在座椅上,疼得全身痉挛。 洛书桓红著眼,用发抖的手把那条软塌塌的断腿和一根拖把棍绑在一起。 “叔,撑住……”他哽咽著,“快到了,我们马上就回国了。” 林浩半眯著眼,抬起一只满是泥污的手,在洛书桓的胳膊上拍了拍。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滇省边境口岸。 三辆灰色大巴缓缓驶入,早已等候的边防武警、特警和医疗队瞬间涌上。 车门打开,现场指挥官拿著名单,红著眼清点了三遍。 五百零一个人,一个不少。 一千六百公里外,江海市国安分站。 专线座机响起,王志海一把抓起,只听了十秒。 “好!辛苦同志们!”他掛断电话,转身看向坐在电脑前的林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全到了!林老师,五百零一个,一个不少!医疗队正在接手!” 林宇深深陷在转椅里,没有睁眼,嘴唇微动。 “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林浩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 王志海一愣,赶紧拿起传真名单,在第四页底部找到了那个名字。 “有。”他凑近看了一眼备註,声音变小了些,“林浩,男,五十六岁。备註……右小腿骨折,伤势较重,已第一批送往野战医院。” 林宇交叉在腹部的手指猛地扣紧。 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去,头重重靠在椅背上。 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我睡会儿。” 短短四个字后,他的呼吸在三十秒內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先於意识,强制关机了。 王志海默默看著,拿起一件军大衣,轻手轻脚地披在他身上,然后对李文浩挥挥手。 灯灭了,技术室陷入昏暗。 角落里,负责技术的老周忍不住凑到王志海耳边:“王哥……那九个亿,真就这么还回去?” 老周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甘心的涩意。 那九个亿是林宇从白绍文的地下资金池里一层一层剥出来的。 每一笔转帐路径都经过了极其精密的偽装和跳转,耗费的心力和技术资源难以估量。 现在要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老周觉得心口堵得慌。 王志海的目光扫过沉睡的林宇,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白绍文的手里还捏著几百条命,一旦钱没到帐,他们真的会杀人泄愤。这笔帐,必须转。” 老周没再说话,坐回工位,和同事飞快地敲击键盘。 十二分钟后,九笔合计九亿元的加密货幣,沿著预设的通道,原路返还。 缅北,园区主楼。 白绍文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著平板上確认到帐的信息,神情淡漠。 “地址全部换掉,两个小时內完成迁移。”他放下手枪,声音冷硬,“另外,联繫寮国那边,四十八小时內,我要看到现金进库。” 两个手下躬身退下。 白绍文靠在椅背上,拇指缓缓摩挲著杯沿。 放了五百个榨不出油的废料,换回九亿现金,不亏。 至於那个敢偷走自己钱的黑客…… 就在这时,桌上一台黑色的翻盖手机震动起来。 白绍文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极长的號码,区號是+81。 东洋。 他摩挲杯沿的拇指停住了。 三秒后,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もしも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优雅的日语男声。 白绍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警惕。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继续响起。 但这一次,对方用的不再是日语。 而是一口字正腔圆,毫无口音的普通话。 第111章 服务区的电视机 凌晨七点三十分,滇省通往春城的高速公路上。 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浓重的晨雾像是化不开的牛奶,把公路两侧连绵的橡胶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剪影。 林浩靠在警方安排的七座商务车后排,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夹板,平放在座位上。 吗啡的药效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断骨处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个锤子在不紧不慢地反覆敲打著他的骨头。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车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林叔,先下来活动活动,上个厕所。”开车的辅警小陈回过头,態度很和善,“我们去买点热水和吃的。” 林浩被小陈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进了服务区的便利店。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辅警老赵则去打水买麵包。 便利店不大,货架上摆著常见的零食和饮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角落的墙壁上掛著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正播放著滇省卫视的晨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混在冰柜散热风扇嗡嗡的电流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林浩拄著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靠在泡麵货架旁边,正回忆著季秀玲的电话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块屏幕。 新闻画面正好切换,一个穿著西装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教育板块的內容。 一行蓝底白字的字幕从屏幕下方滑过:“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教授林宇,拒绝清华特聘与千万经费,坚守二本教学一线。” 画面隨之切到了一段课堂录像。 录像的画质有些模糊,像是手机拍摄后又经过了压缩处理,但依然能看清讲台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侧脸微微上扬,正用一截白色的粉笔,在铺满整面墙的黑板上写著什么。 林浩手里刚拿起来的一桶红烧牛肉麵,猛地一抖。 滚烫的开水溅到裤腿和手背上,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最后几乎把脸贴到了冰凉的电视屏幕上。 画面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侧脸轮廓,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微微翘起的弧度,讲课时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插在裤兜里的姿態…… 十二年前,那个年轻的男孩也是这样。 走路的时候身体也是微微前倾,高兴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翘著。 记忆深处那个攥著他食指怎么也不肯鬆开的小手,和屏幕上那个握著粉笔、骨节分明的手,在林浩浑浊的视野里,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像是同一个模子,隔著十二年的时光,重新刻印了出来。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清晰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 “据悉,林宇教授在短短一个月內,凭藉其顛覆性的教学成果,从一名普通讲师破格晋升为教授。其主导研发的人工智慧项目第一代『灵梦ai』目前已上线全网,引起轰动,已获得军方与各大顶尖科技公司的高度关注。 多位业內人士评价,其掌握的底层技术架构,至少领先行业三到五年……” 林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看过太多骯脏与血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翻涌,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眼眶。 十二年。 他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园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整整十二年。 而那个被他狠心丟在姥姥家门口的孩子,没有学坏,没有沉沦。 他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笔挺的、有本事的、国家都要出动力量保护的人。 骄傲、心酸、愧疚、庆幸。 四种截然不同却又纠缠不清的情绪,在短短三秒钟內,像四列失控的火车,轮番碾过林浩的心口。 但紧跟著,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从他那根断掉的腿骨开始,顺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瞬间冻住了刚才所有翻涌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园区发的、洗不出原色的廉价t恤,裤子上还沾著服务区厕所地面的泥点。 右腿打著石膏,像个累赘。 手腕上,被铁丝勒出的那圈暗红色环纹依然触目惊心。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缅北园区泥地里永远也洗不掉的黑泥。 一个在缅北诈骗园区待了十二年的人。 一个双手沾满机油和污垢,甚至还帮那些杂碎修过电网和水泵的人。 林浩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一个標题就那么清晰地、恶毒地蹦进了他的脑海。 “震惊!新晋天才ai教授之父,竟是在缅北诈骗园区潜藏十二年的维修工!” 这种標题,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不需要任何捏造。 光是把事实摆出来,就足以让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唾沫,把林宇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淹得一乾二净。 不管他是被骗去的,还是被绑架去的,都不重要。 “园区”这两个字,一旦和他的名字掛上鉤,就是一盆永远也洗不清的脏水,会把他儿子身上所有的光环和荣耀,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不能毁了他。 绝对不能! “林叔,豆浆买好了,热的。”辅警小陈端著一杯热豆浆和几个麵包走回来,“上车吧,还得赶飞机呢。” 林浩缓缓转过身,从极致的震惊和混乱中抽离出来,脸上恢復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接过那杯热豆浆,手指在温热的纸杯壁上用力捏了捏,点了点头。 回到商务车的后座,他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窄窄的缝。 初冬清晨的山风猛地灌进来,凉颼颼地贴著他的面颊,让他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发晕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车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窗外的路牌向后飞速闪过:春城机场,87公里。 林浩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电视画面里,林宇站在讲台上那个笔挺的背影。 从容,自信,像一棵在阳光下尽情舒展枝叶的、扎了根的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他的右手悄悄探向腰侧,指尖触碰到了车门內把手冰凉的金属表面。 前方一块巨大的绿色路牌一闪而过:下一服务区,12公里。 林浩的目光越过前排辅警宽厚的后脑勺,盯住了更远处另一个高速出口的指示牌。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辈子他做过很多蠢事,拋下妻儿,远走他乡,最后落得一身伤病和还不清的债。 但接下来要做的这一件事,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 也可能是,唯一正確的一件。 第112章 断了腿也要跑,他不愿给儿子抹黑 商务车在距离春城机场还有五十多公里的服务区停下加油。 “林叔,先下来活动活动,上个厕所。”开车的辅警小陈回过头,態度很和善,“我们去买点热水和吃的。” 小陈扶著林浩,一瘸一拐地进了服务区的男厕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辅警老赵则去监督加油。 厕所里有一股廉价消毒水和潮湿的味道。 林浩拄著拐杖,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隨手把门反锁上。 小陈没在意,他靠在洗手台边,拿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一个网红正在屏幕里夸张地大喊大叫,声音外放著,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嘈杂。 隔间內。 林浩抬头,看著头顶那扇巴掌大小的天窗。窗框是老式的铝合金,外推式的锁扣已经锈得发黄。 他把拐杖顶端的黑色橡胶头拔了下来,露出里面铝管参差不齐的毛边。 他把拐杖倒过来,將铝管的边缘用力塞进锁扣的缝隙里,手腕发力,狠狠一別。 “咔噠。” 一声极轻的脆响,混在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锈死的锁扣应声而断。 天窗向外弹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清晨冰凉的冷风顺著缝隙灌进来,带著一股柴油和湿润松针混合的气味。 林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拐杖扔在地上,用双臂死死撑住窗框的两侧边缘,手臂的肌肉瞬间绷成一条条扭曲的钢索。 他开始发力。 右腿的断骨处,一阵几乎要让他当场昏厥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正在骨头缝里疯狂搅动。 林浩牙关紧咬,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靠著纯粹的上半身力量,他把自己一寸,一寸地,从那狭窄的天窗里往外挤。 翻出天窗的瞬间,右腿的石膏在坚硬的窗框边缘狠狠磕了一下。 那一下的痛感,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他的骨髓里。 林浩整个人脱力地趴在服务区厕所微斜的屋顶上,满头的冷汗在几秒钟內就浸湿了头髮。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將近半分钟,视野里阵阵发黑的眩晕感才稍微退去。 他顺著屋顶背面的排水管滑了下去,重重跌进服务区后方一片半人多高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连著陡峭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服务区后面绵延不绝的丘陵和望不到边的茂密林地。 林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停在加油位上的那辆白色商务车,在晨雾里像一个模糊的火柴盒。 他扭过头,再也没有犹豫。 拖著那条已经完全麻木的断腿,一步,又一步,往林子深处挪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石膏夹板都在落叶和泥土之间,碾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脑子里反覆迴荡著一句话: “我不能在缺席他人生中的十二年后,再出现时带给他的却是一个抹不掉的黑点。” 十分钟后。 “咚咚咚!” “林叔?好了没?” 辅警小陈敲了第三遍隔间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弯下腰,往门板底下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空的。 隔间里空无一人。 他猛地抬头,看到那扇大敞著的天窗,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小陈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衝出厕所,对著正在拧紧油箱盖的老赵,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 “老赵!人跑了!” 二十分钟后,两名脸色煞白的辅警在服务区周边紧急搜索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只在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马桶水箱盖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仔细撕成长条的卫生纸。 上面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棕色眉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字跡因为卫生纸太软而有些洇开,但依然能辨认。 十个字。 “我不能给我的儿子抹黑。” 最后那个“黑”字的右半边,大概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太厉害,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深棕色的水渍。 辅警老赵盯著那张轻飘飘的卫生纸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小陈咬著嘴唇,手指颤抖地拨通了滇省安全厅联络员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联络员听完匯报后,也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只说了一句:“等著,我上报。” 消息经由滇省安全厅中转,在四十分钟內,以一份加密文件的形式,到达了苏省国安分局局长长王志海的办公桌上。 王志海看完那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简报后,一言不发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只抽了半根,就把菸头狠狠按灭在走廊冰凉的窗台上。 他转身,走向地下技术室。 林宇还睡在那张宽大的转椅上。 那件军绿色的军大衣盖在他的身上,隨著他均匀的呼吸,胸口处有轻微的起伏。 他睡得很沉。 王志海没有叫醒他。 他在林宇对面的椅子上轻轻坐了下来,把那张卫生纸的照片调出来,放大,放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然后,他把平板搁在了林宇面前的桌面正中央。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 林宇自己醒了。 他似乎是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些不舒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视线就落在了桌面上那块亮著的平板屏幕上。 落在了那张被放大的、写著字的卫生纸照片上。 王志海一直仔细观察著林宇的表情。 他看到林宇的视线在那十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林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意外。 仿佛他早就猜到,这一幕,一定会发生。 这老倔驴,真能作啊! 第113章 这才是亲生的好吗 林宇把平板屏幕上的那张卫生纸照片用两根手指放大。 他盯著边缘那些晕开的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王志海坐在对面,两只宽大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搓了搓,乾咳一声开了口。 “林老师,非常抱歉,我们这边的衔接工作出现了疏漏,你父亲他……” “不用道歉。”林宇抬起手打断了王志海的话。 他往后靠在宽大的转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语气极其平淡。 “这老傢伙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倔驴,一根筋拗进去九头牛拉不出来。他现在搞这么一出,八成是觉得自己非常深明大义,想玩那种为了儿子自我牺牲的戏码。” 王志海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预想过林宇会崩溃,会暴怒,会拍著桌子要求滇省警方立刻全员搜山,甚至可能会连夜包机飞去春城找人。 但他完全没料到林宇会是这种嫌弃中年老父亲犯倔的淡定反应。 王志海张了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严肃的搜救轨道。 “那边的丘陵地形复杂,气温到了晚上很低,而且他还有重伤,这很危险。” “他右腿断了,还打著厚重的石膏。”林宇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报数据, “这种状態下,他的移动速度每小时绝对不会超过两公里。服务区周边没有高海拔雪山,全是植被茂密的丘陵,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连一口食物和水都没带。” 林宇看著王志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等他在山里面饿个三五天,那股自我感动的劲头过去了,又冷又饿扛不住,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那边的警察同志帮忙在路口盯一下人。” 王志海脸上的凝重僵住了,嘴巴半张著发不出声音。 技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伺服器机柜散热风扇嗡嗡的运转声。 林宇从转椅上直起腰。 “王哥,帮我个忙。” 王志海下意识地挺直后背,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马上安排。” 林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让滇省那边的同事做一条横幅,掛在他失踪区域附近所有的交通卡口和村镇入口。” 王志海迟疑著问。 “横幅写什么內容?寻人启事吗?需要附上照片和体貌特徵吗?” 林宇想了两秒,极其认真地回答。 “不需要照片,就写一句话: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技术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站在门口的李文浩用力抠了一下耳朵,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王志海的表情彻底空白了,五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林宇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补充计划。 “光掛横幅可能不够,山里有些地方看不见。我愿意自掏腰包出二十万,请滇省当地的大爷大妈们,带上那种收废品用的大喇叭进山喊。內容我来擬定。” 王志海机械地重复。 “喊……喊什么?” 林宇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报。 “第一条,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铁证如山,全村皆知。” “第二条,老林七岁还尿床,尿完还把蓆子翻过来假装没事。” “第三条,老林当年求婚的时候,踩牛粪摔了个四脚朝天,结婚照上鼻子还肿著。” 说到这里,林宇停顿了一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非常认真地补充重点。 “第三条必须循环播放,这是重中之重。我妈离婚前跟我提过,我爹这辈子最不能听的就是踩牛粪那件事。谁提跟谁急,提一次能气得三天不吃饭。” 李文浩扶著门框,脑子里只剩下荒谬两个字。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用社会性死亡逼亲爹下山的操作? 葛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脸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忘了推上去。 范统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间来回横跳,整张脸憋得通红,五官扭曲出一种奇特的形状。 葛亮推了推鼻尖的黑框眼镜,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亲生的吗?” 话音刚落,王志海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葛亮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你懂个屁!” 王志海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长年带兵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糲篤定。 “这他娘的才是亲生的!” 王志海指著林宇,对技术室里这帮年轻干员大声解释。 “那种你死了我就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肝割下来给你的,那叫电视剧! 真到了这种场面,亲生的就是这副德行!他不是不急,他是太了解自己老爹了!” 王志海越说声音越大,情绪饱满。 “他知道他爹犯倔的时候,你越正经,越煽情,那头驴就越往死里拗! 他会觉得自己在保护儿子,死在山里都值! 反过来,你拿他最丟人的事情满世界吆喝,他那张老脸根本掛不住,气急败坏自己就衝下山来堵你的嘴了!” 王志海说完这番话,技术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文浩率先绷不住了。 “噗”的一声,李文浩捂著肚子笑弯了腰。 紧接著是范统,他笑得直拍大腿,连连咳嗽。 葛亮摸著后脑勺,也跟著嘿嘿直乐。 最后连一直板著脸敲代码的老周,都靠在椅背上咧开了嘴。 所有人都在笑,笑得东倒西歪,把这几天高度紧张的疲惫全部笑了出去。 林宇也笑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唇边掛著很明显的笑意。 但他拿著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在杯壁上捏出了几个深深的凹陷。 视线垂在水面上,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把那个人逼下山,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那条断腿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处理,就真的要截肢了。 王志海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向滇省联络员。 电话接通。 “喂,我是王志海。” 王志海清了清嗓子,强忍著笑意布置任务。 “你马上去找个能写毛笔字的同志,帮我做几十条大红横幅……对,全部掛在服务区周边的路口和村口。內容我现在口述,你拿笔完整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笔的沙沙声。 王志海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直接念。 王志海极其严肃地对著话筒开口。 “第一条,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著,滇省联络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带著极度的难以置信从听筒里传出来。 “王站长,您刚才是不是喝酒了?” 第114章 妈,我还活著 江海市国安分站招待厅里,郑婉欣蜷缩在米白色的皮沙发上。 两只手死死攥著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拧变了形。 她在这里坐了將近九个小时。 好友李珍陪在一旁,每隔十分钟就把一杯温水递过去,轻声劝慰几句。 郑婉欣一口水都没喝,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手帕早就被手汗浸透,湿凉地贴在掌心。 招待厅的门被推开。 李文浩快步走进来。 他停在沙发前,站得很直。 连著两天高强度熬夜的疲惫被压了下去,唇边带著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郑女士。”李文浩声音克制,但吐字极其清晰,“您儿子洛书桓,已经安全进入国境內。目前在滇省边境口岸接受医疗救治,生命体徵平稳。” 郑婉欣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抬头看著李文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嗓子里卡著,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珍在一旁一把捂住脸,眼泪当场滚了下来。 李文浩把手里的工作平板递过去:“我们正在安排视频通话。信號接通大概还需要两分钟,您准备一下。” 两分钟后。 平板上弹出一个加密视频窗口。 画面晃了两下,一张肿胀、布满血痂和淤青的年轻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洛书桓的左眼肿成一条细缝,右半边脸肿得老高。 裂开的伤口被医用胶带粘著,头髮被泥水结成了一缕一缕。 但他仅剩的右眼里,满是失而復得的亮光。 “妈。”声音沙哑粗糲,“我还活著。” 郑婉欣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滑到地上。 她跪在地毯上,双手捧著那块小小的屏幕,哭得浑身痉挛。 “儿子……儿子……妈在……妈在呢……” 这声音又尖又哑,过去这些天没敢哭出来的恐惧和绝望,全在这两声呼喊里砸了出来。 李珍走过去,蹲在地上搂住郑婉欣的肩膀,陪著一起掉眼泪。 视频那头,洛书桓也红了眼眶。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牵扯到伤口,疼得直皱眉头。 “妈,有个大叔一直在帮我。”洛书桓把脸凑近屏幕,声音断断续续,“在里面那几天,他每天从门缝给我塞水和饼乾,还在墙上刻字鼓励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个修水电的。” 说到这里,洛书桓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因为在园区里帮了我,他被园区的人打断了一条腿。那是实心的铁棍,直接砸在迎面骨上,腿当场就反折了。” 郑婉欣握著平板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妈,你一定要找到他,帮我好好谢谢他。没有那个大叔,我根本撑不到过边境。” 郑婉欣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妈一定替你谢!倾家荡產也谢!” 她缓了一阵,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强行压下去一点。 “儿子,你这次能活著回来,还有一个人你必须记住。江海大学有个林宇教授,是他出的力。妈没有这个能力,但他有。他替妈保住了你。” 洛书桓愣住,眼睛睁大了一些,脱口而出:“江海……大学?” 郑婉欣的情绪从刚才的崩溃里迅速切出来。 母亲特有的强硬態度重新占了上风,语速直接快了一倍。 “你听好了。等你身体养好了,马上给我滚来江海大学!我找陈校长打招呼,你来这边念书!”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將自己老家房子卖了,拿出六十万捐赠给人工智慧学院,只求让儿子有个旁听的机会。 洛书桓一脸茫然,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啊?妈,我好歹是个正经名牌一本毕业的,而且都工作了。你让我去苏省一个末流二本?这跨度也太大了吧,我不去。” 郑婉欣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隔著屏幕的骂声把招待厅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 “名牌一本有什么用?你那个名牌一本教过你怎么在被绑架的时候活下来吗?你那个名牌一本的老师能一个电话把你从几千公里外的诈骗园区救回来吗?”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给我闭嘴,滚过来,去听林老师的课。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你敢说个不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洛书桓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他完全理解不了母亲发哪门子疯,只能訕訕地应承下来。 其实郑婉欣心里有一笔极其清醒的帐。 李珍母女带她去找林宇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了那栋教学楼外围是什么级別的安保。 便衣、警卫、层层封锁,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清楚祖宗十八代。 她受够了这种半夜接勒索电话的惊嚇。 把儿子塞进林宇的课堂,塞进那个国家级的安全保密体系里,这才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保障。 去江海大学不是降级,那是去抱一根金光闪闪的大粗腿。 通话时间到了规定限度。 屏幕切断变黑。 郑婉欣扶著沙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转过身,对著李文浩深深鞠了一躬。 “替我向林教授,向所有参与营救的同志道谢。” 李文浩赶紧跨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臂。 “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林教授那边还在忙,等案子结了,您可以亲自去校友会那边转达。” 同一时间。 国安分站地下技术室。 王志海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简报,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宇的工位前。 “林老师,滇省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叫洛书桓的小子做完初步检查了,除了外伤和营养不良,没伤到根本。不过他反覆向医护人员提要求,说要找一个被打断腿的大叔。” 林宇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王志海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洛书桓说了,那个大叔在水牢里每天给他塞食物,最后还因为救了人,被园区的小头目用铁棍砸断了右腿。这小子哭著喊著非要当面道谢。” 林宇看著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一言不发。 技术室里的白炽灯照著他的侧脸,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过了很久,林宇才端起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腿都断了还管閒事,真是个纯正的冤大头。” 他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王志海嘆了口气,把简报放在桌面上。 “老林同志虽然糊涂了十二年,但这事办得確实硬气。我们已经安排滇省的同志加大了搜山力度。你那个『社会性死亡横幅计划』也落实下去了,估计撑不过两天,他自己就得气得跳脚跑出来。” 林宇点了点头,重新把双手放回键盘上。 “王哥,这两天盯紧网络舆情。”林宇敲下最后一行回车键, “五百多人同时获救,动静太大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肯定会有人往江海大学身上引。我不希望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 王志海拍了拍胸口。 “放心。公关部门已经做好预案了,会把核心焦点往警方跨国合作的方向引,儘量淡化学校在这件事里的技术支持比重。” 王志海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內部专线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的声音急促地传出。 “王局!压不住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被冲爆了!” 王志海脸色一变,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 林宇也拿起了手机。 一条全网推送的新闻弹窗直接跳了出来。標题没有废话,直接用了极其醒目的加粗红字。 【突发!五百余名中国公民从缅北获救,內幕疑与江海大学存在深度关联!】 林宇指尖一点,点开了社交平台。 热搜榜上,“江海大学”四个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踩著其他明星八卦的词条,一路往顶端狂飆。 热度值每一秒都在成倍翻滚。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的留言正在疯狂刷新。 “江海大学?不是个二本吗?他们学校难道还教特种作战?” 一个刚註册的小號冒出头: “我有个在滇省边防的哥们说,这次是上面某位大佬直接提供的精准情报,直接逼诈骗园区放人!这大佬不会就在江海大学吧?” “楼上的,我听说江海大学最近出了个神仙教授,上个月刚拒绝了清华的聘书。会不会跟他有关係?” “教高数教出ai,教物理教出格斗,现在连跨国营救都搞出来了?这到底是大学还是神盾局?” “这江海大学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得涨上天吧!” 王志海看著满屏的惊嘆號,头皮一阵发麻。 “这帮网友的鼻子是属狗的吗?怎么闻味儿闻得这么准!” 王志海立刻拨通了网安部门的电话,“启动最高级別舆情管控!把林老师的名字给我死死按住!绝对不能上热搜!” 第115章 江海大学四个字,炸了 时间拉回到上午九点整, 滇省边防总站的官方帐號在各大平台同步发布了一条通报。 通报內容言简意賅,措辞严谨,宣布在多部门的联合行动下,成功解救了五百余名被困缅北的我国公民,所有人员均已安全入境。 消息一出,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起初,评论区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讚美和庆贺。 “祖国威武!” “警察同志辛苦了!” “欢迎同胞回家!” 然而,这种和谐的氛围在通报发出二十分钟后,被一条不起眼的评论彻底打破。 发布评论的是一个刚刚註册的小號,头像还是灰色的系统默认头像,但內容却极具爆炸性。 “別谢了,听我刚被救回来的表哥说,这次能找到人,全靠江海大学那边的人帮忙追的线索!” 这条评论刚发出来时,淹没在成千上万的留言里,毫不起眼。 但仅仅过了五分钟,这条评论的点讚数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疯涨。 “江海大学?苏省那个排名垫底的二本?” “真的假的?清华北大没动静,让一个二本把事办了?” “臥槽,求细节!细说!” “我刚查了,江海大学的王牌专业是土木和机械,跟跨国营救有半毛钱关係?” 半小时內,#江海大学缅北营救#这个词条,像坐了火箭一样,从热搜榜五十名开外,一路飆升,直接衝进了前三。 热度值后面,跟著一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与此同时,浙省鹿城。 一栋装修奢华的別墅里,吕青宴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怀里揽著一个身材火辣的女网红,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著手机。 当他刷到“五百名人质从缅北获救”这条新闻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几乎是弹了起来,捏著手机快步走出了客厅,钻进了书房,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国安分站技术室里,王志海刚下令启动最高级別的舆情管控,试图把林宇的名字从热搜上按下去。 可网际网路的记忆是相互关联的。 很快,就有好事者翻出了林宇之前一系列的新闻。 从课堂预测股票走势,到用人体力学放倒体育生,再到省级展示课上徒手写ai…… 有人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件截图,按照时间线拼成了一张长图,发帖。 標题:《关於江海大学最近出的那个神仙老师,你们品,你们细品。》 帖子下面,一条高赞评论总结道:“总结一下:这位林老师,上午教数学,下午教格斗,晚上还能抽空搞个跨国营救。请问现在去报考江海大学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网络上的狂欢还在继续,而对於那五百多个家庭来说,这一天,是地狱和天堂的分界线。 国安分部,屏幕前王志海的侧脸被蓝光衬出阴影,冷冷地望著舆情愈发火热。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把舆论引向林宇? “沈磊,这段时间辛苦你和网安部门走一趟,搞清楚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磊脸色严肃:“收到!” ...... 豫省周口,一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接完一个电话后,一屁股蹲在了沙堆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著,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通红著眼睛,用沾满水泥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走到正在和水泥的工友旁边,嗓子哑得像破锣。 “老李,我儿子……活著回来了。” 当天下午,他揣著兜里仅有的几千块钱,拉著同样哭肿了眼睛的妻子,买了去江海市的硬座车票。 二十三个小时,一千多公里。 浙省鹿城,一位经营著一家小服装店的母亲,在接完电话后,直接把店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抢到了当天最后一班飞往江海的机票。 在候机厅里,她凭著之前家属群里的联繫方式,拉起了一个新的微信群。 群名叫:感谢江海。 到傍晚时分,这个群里已经有了六十多个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说著不同的方言,但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下午三点。 江海大学门口的保安老吴,拦下了三个风尘僕僕的中年人。 他们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苹果、核桃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土特產,操著浓重的口音,激动地比划著名。 “同志,我们找人!找那个救了我们家孩子的老师!” 老吴听得一头雾水。 他这辈子在校门口见过送锦旗的,见过拉横幅的,还是头一回见提著土特產来找老师的。 他一连打了七个电话,从保卫处问到教务处,最后才把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老吴掛了电话,看著眼前这三个眼眶通红的家长,嘆了口气,推开保安室的门。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行政楼。” 张国栋的办公室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成了一个战时指挥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声接著一声,根本没有停歇的空隙。 教务处的电话:“院长!諮询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明年ai专业招不招生的!” 招生办的电话:“院长!好几个省重点高中的校长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组织学生来旁听林老师的课!” 宣传部的电话:“院长!央媒的记者已经到楼下了,点名要採访!” 给张国栋端茶倒水的秘书小王,已经跑了三趟茶水间,嗓子喊得快要冒烟。 校园论坛上,那条曾经常年飘在首页的帖子《劝退指南:细数我就读江海大学踩过的那些坑》,在这天下午,被一条新的帖子以碾压的姿態,彻底踩在了脚下。 新帖的標题囂张而简洁。 “江海大学,牛逼。” 短短两个小时,跟帖量突破五千条。 曾经在帖子里抱怨学校食堂难吃、宿舍没空调、老师只会念ppt的学生们,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在评论区里疯狂刷著屏。 “我宣布,从今天起,江海大学就是我唯一的母校!” “楼上的,说得好像你还有別的母校一样。” “现在谁还敢说咱们学校是二本?信不信林老师分分钟用微积分算出你家祖坟的位置!”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每天去ai学院门口拜一拜,不求別的,就求林老师保佑我期末不掛科!” 张国栋瘫在办公椅上,耳朵里全是电话的嗡嗡声,头昏脑胀。 他划开手机,点进了校友群。 校友群的消息刷新速度几乎每秒五条,比刚建群的时候火爆十倍。 冯天宇:“咱们江海真是能人辈出,婉欣一家有好报了!” 何大勇:“这次咱们江海牛逼大发了,谁家孩子明年高考?赶紧报江海!” “完了啊!就我家崽那本事,本来有江海保底的啊!明年母校分不得涨天上去啊!” “好事啊!信不信以后年年涨?!赶紧让你家娃拼了命也要考进去,毕业就直接成名校了啊!” 张国栋都感觉自己插不上话,刚准备发@全体施法,一条刚发出来的长消息跳进了他的视野。 发消息的人叫刘帅,是2019届的毕业生,张国栋对他有点印象,一个很內向的男孩子,现在好像在杭州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產品经理。 刘帅的原话是这样的: “各位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我说个事。今天我们组开周会,新来的领导让大家挨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了四个字,江海大学。” “以前,每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都是低著头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因为我们组里,不是985就是211,还有一个是海归硕士。我一个二本的,感觉特別丟人。” “但今天,我是站起来说的。我把胸膛挺得笔直。” “然后,我们那个眼高於顶的领导,还有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同事,齐刷刷地,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鼻子特別酸。我毕业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我是江海大学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张国栋把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反覆读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 他想起了那面在行政楼仓库里吃了十一年灰的横幅。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几百万经费跟校董会那帮人拍桌子瞪眼的窘迫。 他想起了陈千仞校长那句“我这个校长当得窝囊”。 五十八岁的老男人,在电话铃声震耳欲聋的办公室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条已经有些年头的林荫道。 几个气喘吁吁的学生正抬著一台崭新的伺服器,嘿咻嘿咻地往ai学院的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张国栋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朝气蓬勃的身影,看著这所沉寂了太久的大学,在这一天,终於迸发出了它应有的光芒。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后勤处的电话。 “喂,是老周吗?你现在,马上去行政楼的仓库,把那面写著『团结奋进,爭创全省强校』的横幅给我找出来!” “对!就是那面褪了色的!写著校长语录的!找出来,擦乾净,今天就给我掛到学校大门口去!要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116章 我是江海大学毕业的! 张国栋对著话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记得用最好的清洁剂,把它给我洗乾净了!一个褶子都不许留!!还有再强调一遍!位置一定要显眼!” 说完后,他长舒一口气:“林宇,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说完,他眉毛高高扬起,开始了快乐的发钱行动。 不知道为啥,大手笔还钱的感觉特爽。 毕竟还的不是自己的钱。 可惜了,这种一次性甩出一百万的机会不常有。 …… 刘帅那条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校友群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个小时內,相似的经歷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上海一家gg公司的设计师发了一张聊天截图,上面是她和甲方的对话。 “甲方爸爸问我哪个学校的,我说江海大学。他愣了三秒,回了一句『就是那个救了五百人的学校?』然后,他主动把设计预算追加了两万。” 深圳一位做外贸的校友发了一封邮件截图。 海外客户的邮件第一句不是询价,而是一句英文:“are you from jianghai university? i saw the news.” 最让群里老校友们感慨的,是一条来自2012届毕业生赵勇的消息。 赵勇在北京一个事业单位待了快十年,职位不上不下,人也熬得没了锐气。 他的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上了快十年班,今天第一次有同事主动跑到我工位上,问我『老赵,你是不是江海毕业的?』。 就那一瞬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鼻子酸得差点当场哭出来。不是委屈,就是觉得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网络上的热度还在发酵,而现实中,一场由南到北、自东向西的迁徙,正在静悄悄地发生。 江海市高铁站的出站口。 每隔十几分钟,就能看到一两个提著大包小包、眼眶通红的中年人。 他们走出闸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搜索“江海大学”四个字。 有人买不到高铁票,坐了十几小时的大巴。 有人从遥远的西北,顛簸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一位甘肃来的老父亲,背上背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满了自家果园里摘的苹果。 他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去哪,就那么蹲在江海大学气派的校门口,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偏西,等了足足四个小时,也不肯离开。 校方很快反应过来,紧急调动资源,在行政楼一楼腾出了一间会议室,作为临时的家属接待室。 校长陈千仞亲自坐镇,一遍又一遍地向涌进来的家长们解释。 “各位家长,请冷静。这次行动是多部门联合的成果,我们学校只是在其中提供了一些必要的技术支持,真的……” 但没有一个家长相信这套官方说辞。 一位从鄂省赶来的母亲,听完陈千仞的话,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陈千仞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校长!我不管是什么技术支持!不管是哪个老师做的!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您让我们见见他,我们全家给他磕头!” 陈千仞被这位母亲哭得眼眶发红。 他弯腰想把人扶起来,却怎么也扶不动。 最后还是几个女老师过来,连劝带哄,才把人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陈千仞走出接待室,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连著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涌到鼻腔的酸涩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国栋的號码。 “国栋,你马上到行政楼来一趟。另外,把林宇那小子也给我叫上。” 二十分钟后。 张国栋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行政楼。林宇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林宇穿著前天那件灰色卫衣,头髮有些乱,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实验室的角落里睡醒,被人强行薅过来的。 他在走廊里和张国栋碰了头。 张国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那种紧绷的严肃表情忽然就绷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在林宇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张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控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发颤。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教务处和招生办的电话线路都快被打熔了!自从你的灵梦ai上线,『江海大学』这四个字在热搜榜上就没掉下来过,现在又来一个五百人大营救,我的天……” 他话说了一半,猛地意识到什么,自觉地收住了话头。 他知道关於营救的细节属於机密,不能多问。於是他换了个说法,脸上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反正我不管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总之,我老张今天在学校里走路,感觉脚下都带著风!” 林宇看著张国栋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说了五个字:“恭喜了院长。” 语气很平淡,但听得出是真诚的。 张国栋的笑容更灿烂了,正准备再拍拍林宇的肩膀,表达一下自己澎湃的心情。 可就在这时,林宇话锋一转。 那种让张国栋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竖起汗毛的平静语气,又回来了。 “院长。”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里“咯噔”一下。 经验告诉他,每次林宇用这种平静到不正常的语气叫他“院长”的时候,基本代表发生的事情就没一次是让人省心的。 从搞出ai被各方挖墙脚,到做出只能机器狗被军方带走,再到这次不知道是什么的跨国营救,每一次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国栋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怎……怎么了?” 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隨口提一件小事。 “记得明年志愿填报指南上,帮我们学院多加一个专业名。” 张国栋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加个专业名而已,小事。 只要不是让他去跟校董会要钱,或者去跟省厅打报告,都好说。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笑容:“没问题!你说,加什么专业名?我回头就让教务处去备案!” 林宇回答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却带著滔天骇浪。 “核聚变。”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117章 我很像老年痴呆吗?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瞬间冻结,每一条褶子都维持著刚刚咧开的弧度。 他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用一种怀疑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 “你……再说一遍?” 林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好似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核聚变专业。”他很耐心地重复了一次,“人工智慧学院下面,多开一个专业方向。授课老师还是我。”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极力维持著一位院级领导干部应有的体面和稳定情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林宇,我问你,我很像老年痴呆吗?” 林宇眨了眨眼,有些无辜:“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他娘的……”张国栋的声音终於没绷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尖锐, “人工智慧学院现在就一个ai专业!你现在跟我说,要加一个核聚变?!” “核!聚!变!” 他像是怕林宇听不清,又把这三个字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那是清华、是中科院干的事!咱们一个苏省排名垫底的二本院校,开核聚变专业?你是想让教育部的人直接来学校查水錶,还是想让安全部门把你ai学院的楼给封了?” 林宇安静地听著,也不打断。 他就那么靠著墙,看著张国栋的情绪过山车从顶点开始缓缓滑落,等对方的音调从能刺破耳膜的高频,终於降回到正常人类的听觉范围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院长,你想想,人工智慧学院现在只有一个专业,是不是显得太单薄了?” “多开一个方向,学院的整个学术架构才能立得起来。 再说了,可控核聚变的基础理论,跟我现在教的数学、物理、包括ai的运算模型,有大量的交叉。这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自然延伸。” 张国g栋被他那副“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的表情气得脑仁直抽抽。 道理?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这叫歪理! “那核聚变总该用到托卡马克装置吧?你打算怎么办?你真把自己当外星人了?!” 林宇不急不慢道:“我的保密级別高,可以申请国家大科学装置的开放机时。其余设备我都有渠道帮忙解决,这不是有手就行吗?” 他指著林宇,手指头都在哆嗦,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离谱程度。 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匯成了一句。 “我……我回去打个电话!” 张国栋扔下这句话,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著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林宇看著他略显慌张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张国栋这一通电话,肯定是打给校长陈千仞的。 而陈千仞那个人,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连番洗礼,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和稀泥、凡事求稳的老好人了。 林宇没再多想,独自一人沿著校园里的小路,朝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乾枯的叶片被风卷著,在脚边打著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老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白噪音。 他的脑子並没有放在核聚变这件事上。 他想起了前身的父亲,林浩。 他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爹,现在大概正在几千公里外的滇省,某个不知名的丘陵灌木丛里,拖著一条断腿,啃著树皮野草根,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深明大义。 逼他下山只是第一步,彻底解决后患才最要紧。 当有心人斗不过你,就会从你的身边人下手。 这次网络舆论太不寻常,最好的办法是雷霆出手,盪尽诛邪。 林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號码。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龙处长。”林宇的声音很平和,“问个事,最近军用ai架构的进度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龙剑风爽朗的笑声。 “哟,林教授今天怎么想起来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进度很快! 你给的那套底层架构確实厉害得离谱,不过现在唯一的缺陷就是电力消耗太快,配套的晶片產能也暂时跟不上。 机器狗目前还只是局部装备了一些小股的前沿部队做测试,但是部队那边的反馈价值评估非常……” “嗯,ai技术的事回头我再叠代叠代。”林宇直接打断了他。 龙剑风准备好的一大段匯报直接卡在了嗓子眼,他停顿了一拍,刚准备说“你等等,我还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当面请教……” 林宇又开口了。 “记得多发展点无人机。你把ai移植到蜂群无人机上,效费比比机器狗高得多。集群协同的战术框架,我之前给你的那份材料里有,直接拿去用就行。” 龙剑风赶紧接话:“对对对!蜂群这个方向我们也在论证,正想跟你聊聊具体的参数指……” “替我向黄老问好。”林宇第三次打断了他。 龙剑风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抢著说话,试图在第四次被截断之前,把最重要的一句话给说完。 “林教授你能不能等一……” “下回见。”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苏省军区某机密基地办公室里,龙剑风捏著手机,对著黑掉的屏幕发了足足三秒钟的呆。 然后,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文件的一名年轻参谋抬起头来。 龙剑风又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在军旅生涯里修炼了二十年都没能完全磨平的暴躁语气,吼了一句。 “你说这人,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这样!说到一半就故意打断人,就不能不给人留点喘气的时间?!” 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他……他是教授?” 龙剑风瞪了他一眼。 “他是祖宗。” …… 另一边,林宇掛完电话,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拐进了ai学院所在的教学楼侧门。 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是人工智慧学院的学生们在教室里等他。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周三上午八点三刻,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他得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怎么在课堂上,心平气和地告诉学生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浙省鹿城。 一栋装修奢华的別墅书房內,吕青宴掛断了电话,脸上那副慵懒隨意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电话是东南亚那边打来的。 白家在缅北的园区被人一锅端了,不仅九个亿的资金不翼而飞,连扣著的五百多號“猪仔”也全跑了。 白家那边的意思是,这批人质里,有部分本该是送到他们吕家在泰国的“工地”上干活的。 现在人没了,这笔损失,得由吕家来补。否则,以后那些用来盖楼的次品建材,就別想再拿到货了。 “亲爱的,怎么了呀?” 书房门被推开,身材火辣、穿著清凉的女网红端著一杯咖啡走了进来,关心地问。 吕青宴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宠溺的笑容。 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女人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家里生意出了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低下头,轻轻勾起女人的下巴,语气曖昧。 “宝贝,在国內待著也挺没意思的,我带你出国玩几天怎么样?” 那网红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转过身。 “真的吗?亲爱的你太会给人惊喜了!我们去哪?马尔地夫?还是土耳其?” 吕青宴神秘地笑了笑,食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都不是。” “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118章 院长,我没疯,你呢? 张国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就把厚重的实木门“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上“教书育人”的牌匾都晃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飞快地按下了校长办公室的短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陈千仞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个“餵”字。 张国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著话筒就炸了。 “陈校长!林宇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千仞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个疯法?” 张国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在人工智慧学院下面,开一个……核聚变专业。”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张国栋攥著听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声音。他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这段沉默漫长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號断了。 就在他准备“餵”一声的时候,陈千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调平静得让他感到一阵陌生。 “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张国栋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紧接著,他的声音直接撕裂了,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尖利。 “你也疯了?!” 陈千仞没有急著解释,反而问了他三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国栋。一个月前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二本讲师能在二十分钟內,当著两百个人的面敲出一个可以流畅对话的ai,你信吗?” 张国栋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月薪四千还欠著网贷的穷讲师,能在一个月內被国安和军方同时认定为s级国家財產,你信吗?” 张国栋握著电话的手指,一根根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要是有人跟你说,一个讲高数的年轻人能在千里之外,不动一兵一卒地救回五百个被绑架到缅北的中国人。你信吗?” 听筒里只剩下张国栋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 陈千仞等了三秒,把最后一句话缓缓说了出来。 “以上三件事,全部发生在过去三十天里。所以现在这个人告诉我他要教核聚变,我不打算当他是在开玩笑。” “我没疯。” 陈千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下最后一点消化的时间。 “你呢?” 张国栋彻底没话说了。 他鬆开紧攥的拳头,无力地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这一个月发生的所有离谱事件。 从林宇第一堂课预测股票涨幅百分之七点三开始,到那只引来军方直升机的机器狗,再到莫名其妙救下了五百名被绑架的同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林宇做不到的事情。 他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梦囈的音量,嘟囔了一句:“那……那我的养老金是不是得搭进去了?” 陈千仞在电话那头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著一种彻底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的爽利。 “不止你的。” 当天下午两点。 陈千仞再次召集校董会。 会议室里,十七张熟悉的面孔,有几张已经换上了新的表情。上次会议时那种犹疑、观望和不以为然,被今天热搜上铺天盖地刷屏的“江海大学”四个大字,冲刷掉了大半。 陈千仞的表情也与上次完全不同,整个人焕然一新,意气风发。 他站在投影幕前,背著手,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增设核聚变专业的方案讲完了。 校董会的代表钱宝华,这次没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核聚变的实验设备呢?一台最基础的托卡马克装置,最低造价都是用亿来计算的。” 陈千仞的视线转向了张国栋。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声音洪亮。 “我刚听林宇教授说了,初期学院只开设理论课程和仿真计算课程,不需要实体硬体设备。 后续的实验环节,可以通过申请国家大科学装置的开放机时来解决。他已经有渠道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有渠道”这三个字,从林宇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电气学院那位头髮花白的老院长,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各位。今天早上我看了热搜上的评论。有一条高赞评论说,以前觉得江海大学是个笑话,现在觉得全国的黑粉都欠江海一个道歉。”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今天第一次,觉得挺直腰杆说话不丟人。所以我投赞成票。” 最终表决结果很快出来了。 十三票赞成。 三票弃权。 一票反对。 反对票来自后勤处的老赵,理由是“核聚变听起来就很费电,学校的水电费预算算不过来”。 钱宝华最后投了赞成票。 他离场的时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千仞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上次那句“四百二十万不够用的时候来找我谈”,更重了一层。 会议通过的同时,三百米外的教学楼里。 林宇推开了人工智慧学院专属教室的门。 教室里,三十二个学生,包括坐在角落里的程建国和齐悦,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的脸上掛著一种学生们完全无法解读的微妙表情,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 林宇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教案隨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全班同学的心都跟著这声轻响,提了起来。 林宇抬起眼,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教室。 “同学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有个不幸的消息,要跟你们说一下。” 第119章 不幸的消息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三十二个学生,加上后排旁听的云澜科技工程师,齐齐看向讲台。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连番轰炸,这帮学生早就被林宇的各种“惊喜”训练出了一套本能反应。 签保密协议那次,全班男生差点集体社死。 宣布“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那次,教室里哭成一片,结果是虚惊一场。 所以当林宇说出“不幸的消息”五个字时,苏晚甚至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应该不是最后一回吧? 她把笔攥紧,告诉自己:別慌,他又要整活了。 张小曼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两手撑著桌面,语气淡定得反常:“林老师,说吧,我们准备好了。上次是签保密协议,上上次是离开数学与计算机院。这次是什么?你要按核弹发射按钮了?” 教室里闷出几声笑。 周昊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別说,还真有可能。” 连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做笔记的齐悦,嘴角都往上弯了一下。 林宇看著底下这帮波澜不惊的面孔,心里多少有点意外。 他本来准备了一小段过渡话术,用来做铺垫。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ai学院的理论课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林宇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在讲台边沿敲了敲。 “到今天为止,全部结束了。” 教室里那层“淡定”的壳子,在零点几秒之內碎了个乾净。 苏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她没去捡。 赵磊正在拧矿泉水瓶盖,手一抖,水泼了半裤腿,他也没顾上擦。 陈雨薇的嘴唇动了动,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程建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铅笔被他无意识地掰成了两截。 “以后不上课了。” 林宇又补了一句,声调平得跟播报今日气温没什么区別。 “这个专业的系统性理论教学,到上周的內容为止,核心框架已经全部讲完了。 从下周开始,你们的主战场不在这间教室里。在云澜科技的项目实战里,在你们自己的研究课题里。” 没人说话。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一种质地,像是有人把暖气关了。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惊愕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去。 张小曼第一个绷不住。 她“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声音比她本人先到了讲台前。 “这回真是狼来了啊!”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带著一种马上要哭出来的颤抖。 “不要啊林老师!你別走啊!” 她吸了一口气,憋出一句: “咱们一起凑钱治你的绝症!” 教室炸了。 “绝症?什么绝症?” “林老师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会吧不会吧?之前被军方带走的时候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嘈杂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像开了锅。 后排云澜的工程师们也面面相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程式设计师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辐射对人体的影响”。 林宇愣了一秒。 然后他很认真地看著张小曼,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是得绝症,你们贝叶斯就白学了。” 张小曼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句话噎得她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教室里的嘈杂声矮了一截。 但只矮了两三秒,又以另一种形態冒了上来。 赵磊顿时急著喊:“林老师你到底走不走!你给句痛快话...啊!!” 赵磊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文丽狠狠地戳了几下后腰。 周昊在后排举手:“老师,你要是真走,能不能把灵梦的管理员密码留给我?” “你想得美。”苏晚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声音发紧。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教室里的杂音慢慢消退。 “你们忘了我之前讲的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板面上写了三个字:效率革命。 “你们即將参与灵梦二代甚至三代的架构搭建。传统的文献检索、资料提炼、知识整合,ai都能替你们完成。效率被压缩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既然这样,坐在教室里听我念理论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面对底下三十二张脸。 没人应声。 陈雨薇举起了手。 她的手臂有些发抖,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觉得……灵梦代替不了林老师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丟进了水潭。 赵磊跟著点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尾音发虚:“对啊,ai教不出你上课时候那股劲儿。” 苏晚抿著唇,没说话,但鼻翼在微微翕动。 张巧儿低著头,肩膀在抖。 她没哭出声,可是眼泪已经掉到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在纸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教室里交错著,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密。 “林老师是点火的人,ai只是柴。” “再厉害的系统也比不上真人啊。” “你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程建国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把掰断的铅笔两截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盯著桌面上那本翻到矩阵运算章节的笔记本。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闯进这间教室时的场景。 高天易让人把他往外拖,是林宇说了那句“这个孩子,我教了”。 从那天起,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逃课的废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铅笔碎片放下,抬起头。 但他没说话。嗓子堵得厉害,怕一张嘴声音就不对了。 教室里的气氛沉到了最底下。 张小曼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缩在位置里,声音小小的,带著一种认了命的委屈。 “完了完了……这下林老师真要走了。” 没人反驳她。 林宇站在讲台上,看著底下这一片红眼眶、抿紧的嘴唇和偷偷擦脸的手背。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只有一点点。 林宇咳了一声。 他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甸甸的调子开口。 “看来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 他停顿了两秒。 教室里三十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我確实不会再继续教ai专业理论课了。” 这一句落下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枯叶被风颳过路面的沙沙响。 张小曼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陈雨薇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苏晚终於没能忍住,扭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口在脸上蹭了一下。 连后排云澜那几个工程师都愣住了。 跟著林宇上了这么多课,刚觉得摸到了点门道,这就没了? 整间教室三十多號人,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同一种情绪。 第120章 感谢林老师的教诲 教室里没有炸锅,没有追问。 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传来,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散了,进不来这间教室半分。 赵磊第一个动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刺得所有人头皮一紧。 这个一米八五的体育生,当初拧著一股不服气的劲儿衝上讲台想揍林宇、结果被一把摺叠椅按著打的愣头青,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 没喊,没闹。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 然后弯下了腰。 九十度。 动作很慢,慢到教室里每个人都看清了他球衣后背绷出的褶皱。 声音从弯下去的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字一字地蹦。 “感谢林老师的教诲。” 八个字。 教室里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眼眶在同一瞬间烫了起来。 苏晚几乎是同一秒站起来的。她没出声,把手里一直攥著的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垂著眼,双手贴在裤缝,弯腰。 动作乾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陈雨薇跟著站起来,嘴唇咬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口,弯了下去。 张巧儿的眼泪在弯腰之前就掉了。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没抹乾净,索性不管了,红著鼻头弯了下去。 张小曼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 眼泪流到下巴尖上,一颗一颗砸在课桌面上,但硬是没哭出声。 她憋著气弯下腰,弯到一半“嗝”了一声,差点没忍住。 周昊把手机“啪”地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就弯。 动作很快,再犹豫一秒就做不出来了。 程建国坐在角落。 他把掰断的两截铅笔放在桌上,盯著那本翻开到矩阵运算章节的笔记本看了两秒。 他想起第一天闯进这间教室的时候。高天易让人把他往外拖,是林宇挡在前面说了那句“这个孩子,我教了”。 从那天起,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他站了起来。 个头比在座大部分人矮一截,站直了也就齐著前排学生的肩膀。 他没哭,只是咬著后槽牙忍住泪,弯了腰。 齐悦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先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好,放在笔记本上。 然后起身。 鞠躬幅度不大,但弯下去的时候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只有前后两排的人听见了。 “谢谢您告诉我,知识可以当武器。” 不到十秒钟。 三十二个学生,全部站了起来,全部弯下了腰。 后排云澜科技的三个工程师面面相覷。 戴眼镜的年轻程式设计师看了看左右,犹豫了两秒,也站了起来。 另外两个跟著站了。 三个人的鞠躬比学生们僵硬得多,带著成年人的拘谨和彆扭,但弯下去之后就没再直起来。 角落里,保安老吴一只手撑著门框,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是学生,没那个资格鞠躬。 但他把脸別到了一边。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李文浩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收得死紧。 教室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压著的呼吸声。 三十多个人弯著腰,面朝讲台。东侧窗户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那些弯曲的脊背上。 窗外的风过了一阵,几片梧桐枯叶打著旋落到走廊上,沙沙地响。教室里没人听见。 林宇站在讲台后面。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 脑子里排练好的那些带著恶趣味的、故意逗学生玩的台词,全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估了这件事。 他以为这帮被他折腾了一个多月的学生会炸锅,会骂他,会追到讲台前面来闹。 没想到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鞠躬。 是说谢谢。 鼻腔发酸。那股酸劲来得又急又猛,从鼻根一路窜到眼眶,烧得他有点难受。 他把那口气硬咽了回去。 胸口的空气凉凉的,带著粉笔灰和教室里被太阳晒暖了的木头味。 “行了行了。” 声音比预期中哑了一个调。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都坐下。” 没人动。 “再这样下去,我真成临终告別现场了。” 还是没人动。 赵磊的声音从弯著的身体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在地上砸出了坑。 “林老师。” “您改变了我的人生。” 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打球的。打到三十岁膝盖废了,找不到工作,回老家开个体育用品店混吃等死。” “您让我知道我的脑子也能值钱。” “让我知道我也能去改变这个世界,让我知道原来我也能有机会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我不聪明,我知道。但我现在敢想了,以前连想都不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完的。 “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张小曼已经放弃了忍著不哭的努力,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巧儿发出一声很细的抽噎。 林宇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这帮学生从开学到现在被他折腾了多少回? 保密协议签了一摞,军方直升机在操场降过,国安的人天天蹲在后排。好不容易適应了,又告诉人家没课了。 换谁谁受得住。 “好了好了。” 嗓子里那股哑意没褪乾净,但语气鬆动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上次我说离开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啜泣声顿了顿。 赵磊的腰停在九十度,没动,似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苏晚擦了擦脸,露出半只红透的眼睛,带著鼻音嘟囔了一句。 “上次是虚惊一场,这次你自己说了真不教了……不一样的……” 林宇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说的是,不再教ai专业的理论课了。” 停了一拍。 “我可没说不教你们了。” 教室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变了节奏。 赵磊的腰缓缓直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陈雨薇直起身,手背飞快在脸上蹭了一下。 张小曼整张脸从胳膊缝里冒了出来。 “林老师你什么意思?” 三十二双眼睛,加上后排旁听的,全部锁在讲台上。 林宇没急著回答。 他转过身,从粉笔槽里捞起一截粉笔。 那截粉笔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梧桐叶不再响。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了下来。 粉笔落在黑板上。 “嗒。” 一笔。 “嗒嗒。” 两笔。 写字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稳得很,粉笔和黑板的摩擦声在教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所有的啜泣声,在这一刻,全停了。 黑板上出现了三个字。 核聚变。 三十二个人。 没有一个在哭了。 因为连哭都忘了。 赵磊张著嘴维持了三秒,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啊?” 张小曼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那张脸已经从悲伤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呆滯。彻底的、完全的、cpu烧毁级別的呆滯。 苏晚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非常缓慢地扭头,和旁边的陈雨薇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他在说什么? 周昊第一个开口,声音劈了:“核……核什么?” “核聚变。” 第121章 去月球办公都不是梦 林宇转过身,没去看黑板上的字。 他看著底下那三十二张集体宕机的脸。 张巧儿的眼泪刚才还在往下掉,这会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悬在眼眶边缘,不上不下,亮晶晶的。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標准的圆形,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 苏晚手里那支笔早就掉地上了,她没去捡,只是维持著上半身后仰的姿势,像一座被雷劈中的雕塑。 林宇像是没看见这些,神色如常地敲了敲讲台。 “核聚变专业,人工智慧学院的第二个专业方向。从今天开始正式招生,授课老师还是我。在座的各位,拥有优先转专业的权利。” 他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宣布今天食堂加了个新菜,比如西红柿炒鸡蛋。 安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那个工程师因为震惊而倒吸一口凉气时,牙齿磕到保温杯杯沿的脆响。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 “啪!” 一声巨响。 张小曼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娇小体型的爆发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的声音穿透了教室的天花板,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 “我就说!跟著林老师,去月球办公都不是梦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镁条,被猛地扔进了一桶纯氧里。 教室,炸了。 死寂的冰面在零点一秒內被彻底炸碎,沸腾的水蒸气裹挟著各种声音冲天而起。 “等等等等!核聚变?!是我理解的那个核聚变吗?” “人造太阳那个?用氘和氚的那个?” “臥槽!林老师你是认真的?你不是在逗我们?” “刚才谁在哭来著?我我我!眼泪能退货吗?早知道留著等会儿再流了!” “我刚还在想以后去哪个大厂拧螺丝,你现在告诉我专业目录里有这玩意儿?”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教室的分贝值在十秒內翻了三倍,保安老吴在门口探头探脑,以为里面打起来了。 苏晚终於从惊愕中回过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被戏耍之后升腾起来的恼怒。 她深吸一口气,两眼瞪著讲台上那个一脸无辜的男人,嘴唇动了三次。 前两次,她脑子里闪过“为人师表”四个字,忍住了。 第三次,她没忍住,但最终还是把那句即將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语法完整、逻辑清晰,但杀伤力丝毫不减的抱怨。 “林老师,你是不是以整我们为乐?” 这一声控诉像是给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学生们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缺德啊林老师!太缺德了!” “你刚才那悲痛的表情是装的吧?!你是不是对著镜子练过?” “我眼泪都流了两斤了,你跟我说有新专业?!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大骗子!退钱!不是,退眼泪!” 各种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极其矛盾的表情。 嘴上在骂,眼睛里却亮得像是有星星。 张巧儿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小傻子。 周昊在后排拿著手机,镜头对著讲台,手抖得画面都成了动態模糊,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完了完了,这素材不剪个三分钟的鬼畜都对不起我流的泪。” 可他刚说完,一只手直接夺走了他的手机。 周昊回头,对上李文浩锋利的眸子。 “开个玩笑,我的眼泪其实不值钱。” 李文浩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瞅著周昊。 玛德核聚变都出来了,竟然还想著录视频,想喝紫菜蛋花汤了不是?! 林宇被这帮学生骂得毫无脾气,甚至觉得有点享受。 毕竟自己確实恶搞得过了。 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那肯定是你们微表情数学建模那节课的作业没好好做啊。” “连这都看不出来。” “噗——” 苏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气笑了。 整个教室东倒西歪,刚才那股悲壮的气氛被冲刷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欢乐。 笑闹过后,林宇的表情逐渐收敛。 他没有再站在讲台后面,而是靠在了讲台的边缘,这个动作让他和学生的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洗去了刚才的玩笑意味。 “说认真的。” 教室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正片”要来了。 “核聚变专业,是我向学校提出的设想,並且已经通过了校董会的审批。” “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一件事。” 林宇的视线很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从第一排的苏晚、陈雨薇等人,到中间的赵磊、周昊,再到后排的程建国和齐悦。 “一旦选择加入核聚变作为你们的第二专业,你们的人生轨跡,极有可能从此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苦。它的回报周期,可能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以十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你们要面对的,是人类知识体系中最坚固的壁垒之一。你们的每一次微小的进步,可能都需要耗费数不清的日夜和难以想像的精力。” “毕业后,你们不会像原来那样,轻鬆拿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年薪。你们可能会进入某个深山里的研究所,对著一堆枯燥的数据,一坐就是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喧闹的气氛,一点点沉淀下来。 “如果你们只是想拿个高薪,毕业后找份好工作,回馈家庭,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我完全支持,並且绝对不会有半点看不起。” 林宇站直了身体。 “人工智慧这个方向,就足够你们风风光光地吃一辈子了。” “但……” 他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留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隙。 “如果你们愿意,再跟我走一段更远的路……” “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去挑战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標,去真正地……为这个国家,为全人类的未来,做一点什么。” “那么现在……”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选择加入核聚变专业作为第二专业的,全体起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短促,但又无比和谐地匯成了一道声音。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三十二个学生,一个不少,齐刷刷地保持著站姿。 赵磊第一个站定,胸膛挺得笔直,像是要接受检阅的士兵。 陈雨薇第二个,她的手还攥著衣角,但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苏晚第三个。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笔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桌上,动作从容,仿佛这个决定她已经做了一辈子。 张巧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像某种骄傲的勋章。 齐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著,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坚决的线。 她想起了林宇送给她的那截粉笔,和那句“知识可以当武器”。 程建国站得笔直,他看著讲台上的林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造出太阳,那是不是就能照亮所有藏著凶手的黑暗角落? 然后。 后排响起了另一阵椅子声。 云澜科技的三名工程师,在短暂的对视后,也跟著站了起来。 他们站得没有学生那么快,动作里带著成年人的慎重。 但一旦站定,就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第122章 何总,咱们一起当同窗啊 林宇看著眼前这片齐刷刷站起来的人林,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那些眼眶通红的学生,落在了教室后方。 那三个穿著云澜科技工牌的工程师,也跟標枪一样站著,表情混杂著激动、茫然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林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云澜科技的旁听生,暂时不考虑转专业。”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你们站起来干什么?” 三名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无声交流。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年轻人叫周寒,二十六岁,云澜研发部的核心骨干之一。 他憋了大概两秒钟,像是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 “林老师!我马上辞职!回去报名参加明年高考!您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啊!”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教室里轰然引爆。 一阵压抑不住的譁然声四起。 坐在第七排靠窗位置的何永辉,手里正攥著一支笔,原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听到周寒这句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他的头,开始慢慢地、一帧一帧地,朝著后排转了过去。 何永辉就那么盯著周寒,足足看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空气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周寒被自家cto那双冷到能结冰的眼睛盯得后背直冒凉气,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卫衣领子里缩了进去。 “呃……何总。”周寒乾笑了一声,脑子里的求生欲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最后,在全班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可能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也可能骄傲一辈子的选择。 他对著何永辉咧嘴一笑,语气里的諂媚和义无反顾调配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化学反应。 “何总,咱们一起当同窗啊?”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教室里爆发出的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给掀了。 “噗——” 赵磊笑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砰作响,整个人都在抖。 张小曼直接笑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起不来。 苏晚用手背捂著嘴,努力想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但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抖动的肩膀彻底出卖了她。 连角落里一直冷著脸的齐悦都没撑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周昊下意识就想举起手机录下这歷史性的一幕,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手机早就被后排那个国安的帅哥“友好”地保管了。 何永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笔帽“啪”地一声盖回笔身上,动作乾脆利落。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平息的笑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下。” 周寒像是听到了天神的赦令,一屁股坐了回去,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林宇站在讲台上,看完了这齣好戏,笑著摇了摇头。 笑完之后,他把视线重新收回到那三十二个依旧站著的学生身上。 果然自己没看错这群学生,也不知道他们得知点火时间仅仅只有一个月,而不是他所说的十年甚至一辈子时会是啥反应。 林宇觉得到时候他们的反应肯定会很有趣。 “看清楚了,三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极其认真的光。 “既然你们都选了,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核聚变专业的第一批拓荒者。” “这条路上没有前人的脚印。” “我们走到哪里,路就到哪里。” 张巧儿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双手攥著课本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自卑和怯懦都点碎。 旁边的苏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眼睛都还是红的,但嘴角都在往上弯。 课后。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走廊里充斥著兴奋到变调的討论声和此起彼伏的笑声。 “臥槽,核聚变啊!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我妈要是知道我读这个,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疯了怕什么!跟著林老师,疯了也值!” 林宇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王志海。 “横幅已经按你的要求掛好了。村里大爷大妈的喇叭队也组织起来了。你出的那些词儿……滇省的同志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念的时候自己先笑岔气了,几个辅警差点没背过气去。” 林宇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麻烦了。钱我让財务转你们公帐了,记得帮我足额发放到乡亲们手里,別让中间人抽了水。” 王志海秒回:“放心,你爸也算是国家的人,这事我们盯著。报酬直接发到每个人手上,绝对不过第二道手。” 顿了顿,王志海的下一条信息紧跟著发了过来。 “对了,你那个核聚变专业……是认真的?还是只打算开理论课玩玩?” 林宇回道:“当然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硬体设备到位的话,最慢一个月,应该就能点火了。” 信息发出去。 另一头,江海市国安分局,局长办公室。 王志海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准备润润熬了一夜的嗓子。 他看到林宇的回覆,先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开专业课,这效率还行。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林宇说的不是开课。 是……点火?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地喷了出去,溅了刚推门进来的沈磊一脸。 “头儿,你……” 沈磊抹了把脸上的茶叶末,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王志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完全无视了沈磊脸上的狼狈,抓著手机,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在任何公开场合提那三个字!一个字都不行!” 吼完,他看也不看沈磊,直接衝著办公室外面大喊。 “曾永义!老张!还有沈磊!都给我滚进来!” “快!立刻!马上!给我替总部打报告!申请把林宇的保密等级,再往上调!” 第123章 满山都是他的黑歷史 滇省。 林浩失踪区域外围的丘陵地带。 上午十点,小陈从后备箱拖出三卷红布和一捆尼龙绳,顺手还拎了一袋馒头。 旁边那辆麵包车的侧门敞著,里面坐了四个穿碎花棉袄的大爷大妈,每人怀里抱著一个崭新的电喇叭,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满脸写著“我到底来干嘛”。 最靠门口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冲老赵招手:“小赵啊,到底喊啥子?你们把稿子给我们看看嘛,先练练。” “等会儿。”老赵蹲下来,先展开第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工整,正儿八经的印刷体。 老赵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绷不住了。 他把横幅举起来转向小陈。小陈正啃馒头,探头凑过来瞅了一眼,腮帮子猛地一鼓,馒头渣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鲜红的横幅上,工工整整十七个黄色大字: “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真丟人。” “这……”小陈捂著嘴,声音变了形,“这真是人家亲儿子写的?” 老赵没回答,默默展开了第二条。 “老林七岁还尿床,老林求婚踩牛粪摔倒,铁证如山。” 小陈的馒头掉了。 第三条横幅被老赵慢慢拉开,两个人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三秒钟,同时吸了一口气。 “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全村证人。” 山脚的风颳过来,横幅哗啦啦地抖。四个大爷大妈伸长脖子使劲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字,急得直拍大腿。 老赵把三条横幅叠回去,掏出手机,翻到备註为“王局”的號码按了拨出键。 接通,那头声音很沉稳。 “老赵,到了?” “到了。王局,我確认一下……这三条横幅的內容,真是他亲儿子擬的?” “亲儿子。本人措辞,逐字確认。” 老赵顿了两秒。 “万一掛出去,他爹气得心梗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儿子说了,他爹要是能被气死,在缅北早死八百回了,不差这一次。”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別的问题吗?” “没了。” “那就掛。” 电话掛断。 小陈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重新塞进嘴里嚼。 “走吧,掛横幅去。” 三条横幅被分別掛在了林浩失踪地点周围的三个交通卡口和两个村口。 红底黄字在冬日灰濛濛的山脊下格外扎眼,风一吹猎猎作响。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辆经过的摩托车直接在横幅下面剎住了。 骑车的中年男人歪著头看了半分钟,笑得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一只脚撑在地上,腾出手来掏手机拍照。 “不许拍。”老赵冷著脸走过去制止。 中年人恋恋不捨地收起手机,摩托轰轰隆隆开走了。 走出去五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声顺著山风飘了回来。 紧接著是一辆农用三轮。 开三轮的老农戴著棉帽,把车停在第三条横幅底下,仰著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乐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哎哟喂!这是谁家儿子?真孝顺!” 小陈在旁边实在没绷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下午两点,大爷大妈喇叭队正式出动。 四位平均年龄六十三岁的滇省本地居民,举著电喇叭,分成两组,沿著林浩可能藏身的两条山路朝密林深处走。他们手里攥著喊话稿,是从林宇的原文翻译成带滇省口音普通话的版本。 出发前出了个小插曲。 第一组的刘大妈拿著喊话稿预演了一遍,练到第三句的时候,自己先笑得蹲在了地上,电喇叭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 “我不行了……”刘大妈捂著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个求婚踩牛粪是真的假的?” “您別管真假,照著念就行。”老赵一脸严肃地把电喇叭捡回来递给她。 “天爷,这当爹的造了啥孽哟,养出这么个儿子……” 第二组的张大爷倒是淡定得多。他把喊话稿正正反反看了两遍,清了清嗓子,用电喇叭试了一下音量,点了点头。 “走。” 两组人沿著碎石山路分头进山。 十五分钟后,第一组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了。 “老林!你儿子说了!你十五岁偷看寡妇洗澡的事他全知道!你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回声在丘陵之间来回弹跳,一层叠一层。 护送的辅警小周走在刘大妈身后三米,捂著脸,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组张大爷更狠。 他的中气比刘大妈足,电喇叭的音量拧到了最大档。声波穿过树冠,惊飞了一群灰喜鹊,鸟叫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整座山沸腾了。 “老林!你七岁尿床的事全村都晓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之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老赵在山脚的车里听到回声飘下来,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握住。 他按下对讲机。 “控制节奏,每隔三分钟喊一次,別连著喊,大爷大妈別给喊缺氧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小周快要窒息的声音:“赵哥……刘大妈她自己……又笑趴了……” “那让她起来再喊!” --- 距离喇叭声源大约一点三公里的一处山坳。灌木丛的深处。 一个用树枝和枯叶搭的窝棚缩在两块岩石的夹缝里,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林浩侧躺在窝棚里。 右腿的石膏夹板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草叶,顏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將近两天没吃东西,嘴唇乾裂出好几道口子,只靠旁边那条不到小腿深的溪水撑著。 十二月的滇省山区,夜里气温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乾草都塞进了身下,冻得一宿没合眼。 但比起缅北那些年吃的苦,这些不算什么。 他闭著眼,调整呼吸,儘量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够了。 等断腿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隨便找个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个小子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很混沌,被山风搅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內容。林浩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广播在放通知。 声音近了一些。 还是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声,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么。 又近了一些。 “……十五岁……寡妇……洗澡……” 林浩整个人僵了。 所有意识在零点几秒內从半梦半醒的状態里弹射出来。 不可能。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靠溪水过日子,脑子供血不足,產生幻听了。 “……再不出来他就上电视说!” 刘大妈的声音在山谷里跑了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窝棚。 林浩“唰”地从半躺的姿势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断掉的右腿被牵动,石膏夹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声闷响,剧痛从膝盖以下炸开,窜上后背。 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內涨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两颊,烧到耳朵尖。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裤衩子然后拿大喇叭满山广播的暴击。 “这个小王八蛋!” 嗓子沙哑得带劈音,但这五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力度,比他在缅北对著白绍文嚎的时候还猛。 他的拳头死死攥著身下的枯叶,指甲嵌进湿冷的泥土里。 远处,第二组张大爷的喇叭声紧跟著翻过山脊,更洪亮,更中气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粪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讲!你藏啥子嘛!下来吃饭了!” 林浩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个从缅北最狠的园区扛过来的男人。 断著腿翻窗户跑进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铁管砸碎脛骨时一声没吭的男人。 此刻,脸上烧得能把窝棚里的枯叶点著。 偷看寡妇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岁那年乾的。当时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围墙,脚底一滑摔进了人家菜地,被寡妇追著拿笤帚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 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他妈知道。 求婚踩牛粪更离谱。他二十二岁追林宇他妈的时候,在人家门口单膝跪地,结果跪进了一坨新鲜牛粪。 跪都跪了不好起来,就保持著那个姿势把一整段告白说完了。 裤子第二天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林宇他妈说过这辈子绝不跟第二个人提。 所以这些破事到底是怎么传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声渐渐远了。 回声在山谷里磨掉了稜角,变得模糊,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著粗气重新躺回窝棚。碎草叶扎著后颈,痒。 他盯著头顶的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很散,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眼眶通红。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无声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脸上有个地方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觉察。 下頜鬆了一点点,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块,软了下来。 缅北那些年,他没笑过。 不管是被人拿枪顶著脑门的时候,还是在水牢的墙上一笔一划刻字的时候。 抑或在黑暗里把半瓶水从铁门缝塞给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但这一刻。 在听到儿子用满山的黑歷史来找他的时候,在被这种荒唐到极致、缺德到极致、却又只有亲儿子才能干得出来的方式轰炸的时候。 他没绷住。 窝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浩闭上眼,右手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夹板粗糙的表面。断裂处传来一阵隱约的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 肚子又开始叫了。 咕嚕嚕的声音在窝棚里转了一圈,被枯叶吸收了大半。 远处的山路上,隱约又传来刘大妈的喇叭声。这一轮换了新內容。 “老林!你儿子还说了!你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他说他有证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头顶的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窝棚边上摸到了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 枯叶在他的动作下沙沙作响。 树枝的顶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开始往起撑。 断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夹板刮过碎石,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他咬著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窝棚里撑了出来。 山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刘大妈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能听清她每一个字之间换气的间隔。 林浩扶著树枝,单腿站在岩石旁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盯著自己那条裹满泥浆的断腿,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山风还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来跟你算帐。” 远处山脊上,辅警小周正在打对讲机。 “赵哥,东南方向林子里,好像有动静。” 第124章 人没事就少自我感动 “这逆子……” 林浩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藏身的灌木丛。 山脚下。 辅警小周举著望远镜,激动地按下对讲机。 “赵哥!目標出现!东南方向山坡,正在往下移动!” 几分钟后,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拄著树枝,拖著一条腿,出现在眾人视野里。 搜救队立刻迎了上去。 一个刚才还在喊话的大妈放下喇叭,好奇地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浩几眼,顺嘴问了一句。 “哎哟,你真是他亲爹啊?这儿子,可真孝顺!” 林浩一张老脸滚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还没点黑歷史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搜救队员再也绷不住了,笑声在山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笑声落下,隨行的军医立刻上前,撕开林浩的裤腿。 当看到那条肿得像紫薯、伤口边缘已经流出黄绿色脓液的腿时,军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辅警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截肢”两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浩的耳朵里。 林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刚才还嘴硬的气势,垮得一乾二净。 军医当场进行了紧急清创。 碘伏擦拭伤口,引流管探入脓腔,那种疼痛远比断腿时来得更尖锐,更持久。 林浩死死咬著牙,一声没吭,只有后背不受控制痉挛的肌肉,暴露了他承受的痛苦。 “腿暂时保住了。”军医处理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很沉,“但必须立刻转运,去春城的省医院做手术。再晚半天,神仙也保不住。而且术后至少静养一个月,不能长途移动。” 林浩沉默了很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奢侈的问题。 “那我儿子……他能来吗?” 辅警迟疑了一下,“林教授工作很忙,但可以安排视频通话。” 林浩被抬上担架时,回头看了一眼满山的横幅。 “老林下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真丟人。” “老林求婚踩牛粪,铁证如山。” 红底黄字的条幅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出荒诞到极致的露天展览。 他闭上眼,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救护车一路鸣笛,赶往春城。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江海。 王志海看著搜救组发来的报告,给林宇发了条信息。 “你爸找到了。腿差点废了,正在送春城省医院,命没事。” 林宇正在整理核聚变的教案,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知道了。” 十几秒后,第二条信息发了过去。 “手术和住院费用从我帐户扣,回头给我明细。” 春城,省医院。 骨科手术室外的灯,亮了一整夜。 林浩被推进去之前,护士拿著登记表问他。 “紧急联繫人,填谁的號码?” 林浩嘴唇动了动,报出了一串烂熟於心的数字。 护士低头写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和您同姓,是您儿子?” 林浩没回答。 他把脸转向窗外,走廊尽头,春城的夜空比缅北那片天乾净太多。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凌晨四点,林浩从麻醉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混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自己的右腿。 还在。 被子下面,那条腿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烫了一下,又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 守在旁边的辅警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林先生,您醒了。林教授那边交代了,等您醒了,就安排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 林宇? 林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又摸了摸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髮。 他哑著嗓子,问旁边的护士。 “有没有……镜子?” 傍晚七点五十。 春城省医院,单人病房里,林浩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折腾了快二十分钟。 病號服的领子被他扯了又扯,非要让护士帮忙拉成对称的。 几根不听话的头髮在头顶翘著,他沾了点水,一遍遍往后抹,直到它们服帖地趴下。 床头柜上原本放著药瓶和尿壶,也被他指挥著挪到了镜头拍不到的墙角。 靠在门边的辅警小陈,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肌肉都快忍酸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而不是跟亲儿子视频。 八点整。 视频请求被接通。 屏幕亮起,林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一把普通的办公椅上,背后是白色的墙壁,灯光很亮,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父子俩隔著屏幕对视了大约两秒。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窗外昆明特有的,不知名虫子在聒噪地鸣叫。 林浩深吸一口气。 他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喉咙里排著队,第一句是认错,第二句是感谢,第三句是嘱咐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结果这三句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他一开口,出来的就是另一番味道。 “逆子!你把你爸的黑歷史搞得全省都知道了!那些大喇叭到底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林宇面无表情地回了七个字。 “不喊你,你不下来。” 林浩的血压瞬间就上来了,旁边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明显跳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你知不知道那帮大妈喊得有多大声?三个山头都传遍了!好几个辅警当场笑得蹲在地上!老子这辈子的脸都丟完了!” “你要脸,就不会在服务区翻厕所窗户跑了。”林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林浩被这句话噎得死死的,脖子一梗,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我那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我在缅北待了十二年,身上全是脏东西! 跟你扯上关係,有心人朝你身上破了脏水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往上走?你现在是教授,是国家的人!” 林宇等他说完,身体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说完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那我说几句。第一,为了找你,搜救队二十多个人连夜翻了三座山。其中有两个辅警扭伤了脚踝,一个滑了一跤磕破了额头,缝了五针。” “第二,滇省国安分站为你调动了无人机搜索,光设备租用费就是一笔你想不到的数字。” “第三,我个人掏了二十万。”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宇没给他插话的缝隙,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一颗一颗地砸在林浩的胸口上。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觉得一走了之就是深明大义?你辜负了多少人的好意?有多少人为了找你一晚上没合眼,在山里对著蛇虫鼠蚁打手电筒?” “你那条快烂掉的腿,再晚半天就得锯了。你觉得你少了一条腿消失在世界上,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病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辅警小陈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年轻的女护士假装在调整输液管的流速,眼睛不敢往屏幕上看。 林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宇揉了揉眉心,最后补了一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扔一件没用的垃圾。 “我要是你,就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人没事,就少自我感动。”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心电监护仪在安静里滴答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数著什么东西。 林浩低著头,盯著石膏上某个辅警无聊时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次。 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不像刚才那个破口大骂的中年人。 “在缅北……打给白绍文的那通电话……是你打的?” 林宇停了一拍。 “是。” 林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就要从那个豁口里涌出来了。 “少在那煽情。” 林宇精准地在那个情绪即將溃堤的膨胀点之前,打断了他。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下一秒,林浩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支付宝的推送弹了出来。 “这个帐户我开了亲情卡,额度十万。腿好了就滚回苏省。省著点花,別一次性造完。” 林浩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亲情卡开通成功”的通知,嘴里那句已经送到嘴边的“谢谢”,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了將近十秒,林浩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声音盖住。 “你妈……现在在哪?” 屏幕上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季秀玲在我十八岁那年走了法律程序离的婚。有了新家庭,日子过得挺好的。” 他顿了一拍。 “她在我上大学期间,每个月会给我打一千二的生活费,她尽到了母亲的义务和责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確。 林浩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回枕头上,没有再问了。 视频掛断前,林宇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腿养好了赶紧滚回来,我不养閒人。至於以前的事,翻篇了。” 屏幕黑了下去。 林浩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慢地侧过身,对著站在门边的辅警小陈和那几个一直靠在墙角没走的护士,撑著上半身,试图鞠躬。 动作很慢,裹著石膏的腿拖住了他的身体,弓下去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125章 一束玫瑰和一个谎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千仞抬起头,看到郑婉欣拘谨地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梳理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像淡淡的影子一样笼罩著她。 “校长,打扰您了。”郑婉欣走进来,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就是来跟您道个谢,谢谢学校,谢谢林老师。” “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陈千仞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郑婉欣没坐,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捧著,放到了陈千仞的办公桌上。 “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捐给人工智慧学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不多,只有五十万。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我想让书桓来ai学院旁听,他不用学籍,不用文凭,就让他跟著林老师,待在学校里,我觉得安全。” 陈千仞看著那个信封,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五十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郑婉欣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陈千仞盯著她看了很久,长长地嘆了口气,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婉欣啊,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他的声音放缓了,“钱你收回去。旁听的事,我也得跟你说实话,办不了。” 郑婉欣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为什么?是我捐的钱太少了吗?我……” “不是钱的事。”陈千仞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最近新开了一个专业,学院的保密等级整个都上调了,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別说旁听了,现在就是ai学院的学生进出都得查证件。你儿子的情况,进不去的。” 郑婉欣愣住了,像是没听懂,面上全是茫然和苦涩。 陈千仞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换了个口气,像个长辈一样劝道: “我知道你想让孩子有个安全保障。可现在书桓已经回来了,以后他买房买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他都二十二岁了,你不能一直这么养著他,护著他吧。” 郑婉欣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很久都没有说话。 陈千仞以为她想通了,刚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 郑婉欣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校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让书桓重新参加明年的高考。” “他底子不差,花半年时间,拼了命也得考上江海大学。到时候,让他堂堂正正地报人工智慧学院。”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拿起桌上的信封,转身就走,留下陈千仞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女人……真是…… ..... 下午四点。 初冬的阳光已经没了中午的力气,斜斜地照在校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摊一摊破碎的光影。 齐悦从ai学院的临时教室走出来,怀里抱著一摞笔记本,脑子里还残留著关於卷积神经网络反向传播的公式。她低著头走得很快,绕过教学楼往宿舍楼的方向拐。 在女生宿舍楼前空地的拐角处,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东西。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glc。 车停在一排歪七扭八的自行车和贴著外卖贴纸的电瓶车中间,车身打了蜡,鋥亮得几乎能当镜子。 齐悦的脚步像踩到了剎车踏板一样猛然顿住。 她认识这辆车。 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收紧了。 车门从里面推开,吕青宴踩著黑色的皮鞋落了地。 一件深蓝色的修身休閒西装,领口微敞,袖口翻出一截白色衬里,左手腕上的银色机械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另一只手,捧著一束用絳红色缎带包裹的红玫瑰。 玫瑰上还带著水雾,显然是专门从花店保鲜柜里拿出来的。 他朝齐悦走过来,步伐从容,嘴角维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杂誌封面活过来的人。 周围几个路过的女生立刻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交头接耳。 吕青宴走到齐悦面前,把花往前一递,声音温柔而得体,音量精確控制在让周围十米內的人都能听见的范围。 “悦悦,好久不见。送你的。” 齐悦没有接。她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笔记本的边角,指甲掐进了硬纸封皮里。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发酵。 “天哪好帅。” “是她男朋友吗?开奔驰来送花,好浪漫。” 忽然,有个胆大的女生衝著齐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是要求婚吗?!” 吕青宴的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地接住了这个台阶,脸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好意思让大家误会了。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已经订婚了。” 话音落地,周围传来一小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起鬨的口哨声。 齐悦的脸色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你別乱说话。我压根就没答应嫁给你。” 话落,她转身抱著笔记本,大步往宿舍楼门口走,背影绷得僵直,像一根隨时可能折断的弦。 吕青宴的手停在半空,花瓣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围观的空气尷尬了两秒。 但只有两秒。 吕青宴的反应快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收回手,对著周围的人微微欠身,嘴角掛著一种宠溺又无奈的弧度,拿捏得极其精准。 “不好意思,未婚妻闹了点小脾气。等下次她同意了,请大家吃喜糖。” 有个女生笑著接话:“她要是不答应嫁,我舍友答应嫁!”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脸腾地红了,伸手戳了同伴一下。 吕青宴配合地笑了笑:“那你舍友可得排队了。” 在一连串善意的笑声里,吕青宴挥了挥手,转身走回车旁。 驾驶座的车门拉开,他一只脚踩进去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温度像兑了冷水一样迅速消退。下頜线绷紧,握著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大而泛白。 从鹿城开四个多小时的车赶过来,连顿食堂的饭都没蹭到。 这个女人,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了台。 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爸”的来电。 吕青宴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声线,接了起来。听筒里,吕建雄的声音低沉威严。 “事情怎么样了?你少在外面拈花惹草,齐家的五金渠道是咱们在东南亚那边的重要一环,两家迟早要合,你给我抓紧。” “爸,我知道,正在推进。” 吕青宴恭敬地回答,掛断后坐在车里没动,盯著后视镜里宿舍楼的方向沉了几秒。 他划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註为“娜姐·曼谷”的號码。大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那束鲜红的玫瑰被他隨手扔在了副驾驶上。一朵花瓣脱落,掉在真皮座椅的缝隙里。 远处的宿舍楼里,齐悦站在三楼的窗帘缝后面,看著那辆银灰色的车缓缓驶离。 她的手心攥著汗,那种湿冷的感觉从指尖一直渗到了骨头里。 吕青宴的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慵懒的泰式普通话拖著长长的尾音。 “青宴啊,上次带过来的高货品质不错,抽水已经打到你帐户上了。记得多弄点来。” 吕青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娜姐,我有个事想请教。” “怎么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答应嫁给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著一丝调侃。 “你这种条件,还用我教?” 第126章 等级提升 电话那头,女人慵懒的泰式普通话拖著长长的尾音。 “青宴啊,上次带过来的高货品质不错,抽水已经打到你帐户上了。记得多弄点来。” 吕青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娜姐,我有个事想请教。” “说。” “怎么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答应嫁给我?” 电话那头的白梦娜听完,笑声收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层做生意时才有的冷静。 “看来对方挺有骨头。你的条件摆在那,她不吃这一套,说明她有退路。有退路的女人,光靠哄是搞不定的。” 吕青宴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白梦娜的下一句话像是念菜单一样平淡:“先拆她羽翼,再拆她命脉。把她的社交圈搅散,捏住她家的经济,逼她走投无路。让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能给她体面,用不了多久她就自己过来了。” 吕青宴沉默了几秒。 今天在学校被齐悦当眾拒绝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面子的灼烧感让他的理智缩了一圈。 “嫌时间太长,有没有更快的办法?咱们那边的生意等不了。” 白梦娜嘖了一声,嗤笑:“你这点定力也不行啊。改天来泰国和姐玩玩,帮你练练。” 吕青宴乾笑一声:“无福消受。” 白梦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 “生米煮成熟饭。还用我教吗?” 车內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吕青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犹豫著问:“那她要是想不开……自杀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白梦娜的回答轻飘飘的,像在討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不想花时间,又贪人家的家业,何必还在乎那点情面?” 吕青宴没再说话。 通话在一声短促的掛断音中结束,车载音箱自动切回了fm频道,主持人正用欢快的语气播报明天的天气。 吕青宴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社交软体,通讯录里只存了几十个號码,备註全是代號。 他翻到“齐家老宅”,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齐悦的母亲。 吕青宴的语气在拨通的一剎那完成了切换,恭敬里带著亲切,像个走亲戚的乖巧晚辈。 “阿姨,我是青宴。下个月不是爷爷八十大寿吗?我想给齐家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寿宴,酒席和场地我全包了。到时候希望悦悦也能回来,两家人坐一起好好聊一聊。” 齐母在电话那头的语气肉眼可闻地高兴了起来,连声夸吕青宴懂事孝顺。 吕青宴又寒暄了两分钟,把寿宴的排场大致描述了一遍:酒店包下两层,请本地最好的办席班子,还要给每位到场的宗亲准备红包。 齐母越听越满意,当即表示一定让齐悦回来。 吕青宴掛了电话后,嘴角慢慢弯出一个阴翳的弧度。 八十大寿,全族到齐,当著一百多號亲戚的面,他倒要看看,齐悦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再瓦解一下她的心理防线,这样她才会乖乖听话。 ……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美院某女生宿舍。 齐悦靠在床头整理笔记,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齐锦棠的声音不容置疑:“下周回来一趟。你爷爷八十岁庆生,青宴那孩子主动要给你爷爷操办寿宴,有心了。另外你也早点和他熟络熟络,毕竟两家迟早是一家人。” 齐悦握著手机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她想开口说“我不回去”,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齐锦棠等了三秒没听到回应,语气加重了一分:“悦悦?” “……知道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轻得像气音。 齐锦棠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穿著打扮的事,掛了。 齐悦放下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两个舍友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从上铺探下头来。 其中一个叫李琳的,小心翼翼地问:“悦悦,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齐悦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如果你们必须和一个家里很有钱、人也很帅的男人结婚,可代价是以后都见不得光,只能活在家族內部,你们会答应吗?” 李琳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会考虑吧。说实话,咱们毕业以后也是当牛马,也要结婚生小孩,操心著柴米油盐,不都一样吗?能少奋斗二十年,为什么不呢。” 另一个舍友叫王薇,她的反应更直接,眼睛忽然亮了。 “悦悦你说的是楼下那个开奔驰的帅哥吧?他看著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说话也有趣。那种条件,讲良心话,是个良配啊。多少人想都想不到呢。” 齐悦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你们不懂。” 她刚想说吕青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的来电打断了所有的铺垫。 现在再解释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 齐悦往后一倒,躺在窄窄的宿舍床上,视线移到枕头旁边。 那截林宇给她的白色粉笔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浅浅的指纹和磨痕。 她伸手把粉笔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知识也可以当武器。” 那天晚上林宇的话,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振。 以前她没得选。 但她想过属於自己的人生。 齐悦拿起手机,翻到ai学院的课程群。 群里正在刷屏討论明天上课前要签署的新保密协议。 “听说了吗?明天要重新签协议了,好像等级又上去了。” “升到a级?啥概念啊?b级已经不让隨便出省了,a级是不是连手机都要上交?” “楼上的別瞎说,我舅舅在研究所的,他说a级保密意味著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国家最高机密,你本人也约等於国家资產,谁敢动你就是跟国家作对。” 齐悦盯著那个“a级”和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心跳忽然加快了半拍。 a级保密意味著什么,她在签第一份协议的时候就隱约了解了。 这个等级背后站著的东西,是吕青宴那些“上面的人”都碰不到的天花板。 只要自己隱姓埋名深耕科研,家里人还能拿她怎么办? 第127章 全员A级 清晨七点。 天光还带著灰濛濛的冷意,ai学院改造后的大教室门口,却已经排了一溜迷彩。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分立在入口两侧,枪口朝下,表情像凝固了一般,连眼皮都很少眨动一下。 学生们按时抵达,推门进去,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在门槛上顿了一拍。 讲台前面站著一排穿制服的人,为首的高天易穿著深色夹克,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满脸写著生人勿扰。 他身旁的长桌上,一叠红色封皮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著一个上了锁的银色金属公文箱。 教室后方的窗户全部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惨白的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地板上,拉得细长。 高天易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进来,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他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由於ai专业全员转入核聚变方向,根据上级指示,即日起,在场所有人员保密等级由b级统一调整为特殊a级。” “在此期间,你们的家庭背景將有专人进行审查,审查无问题的,调整为正式a级涉密人员。” 他伸手打开那个金属公文箱,搭扣弹开的“咔噠”声,让不少人的肩膀都跟著缩了一下。 箱子里,是一份份崭新的、封皮烫金的保密协议。 “签完这个,你们的通讯、社交网络和出行记录,將全部纳入最高级別监管框架。” 好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向自己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同时吃了柠檬和花椒。 赵磊的块头最大,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他用胳膊肘偷偷顶了一下旁边的周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清晰可辨:“你手机里那些……美女照片……” 周昊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已经在口袋里飞快地操作起来。 高天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补了一句:“审查只针对涉密信息外泄。你们私人的东西,国家没兴趣翻。”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心虚又尷尬的乾笑声。 高天易没理会这些小动作,继续往下宣布。 “学院將常驻一个班的武警战士轮岗执勤。” “第一批核聚…嗯,新专业的学生,即日起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全体搬迁至新落成的三號宿舍楼。” “由於新楼部分设施尚未完工,过渡期间,暂时住在本教学楼內改造出的临时宿舍。” “另外特殊a级人员实行流动警卫保护,这段时间警卫人手暂空缺,请各位不要隨意离开江海市。” 张小曼举起手,脸上写满了疑惑:“那我们去云澜科技的ai实战项目怎么办?还去吗?” 高天易的视线转向她,点了点头:“云澜科技即將被列入军方重点合作企业名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后排旁听席上,云澜科技的三名工程师,齐刷刷挺直了腰板。 周寒的嘴角差点没压住,直接咧到了耳根。他凑到何永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梦想成真的狂喜。 “何总,咱们还是同窗啊。” 何永辉的视线缓缓从笔记本上抬了起来,用一种能把三伏天冻成三九天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寒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了两厘米。 高天易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地接著说:“去云澜的行程不变。但从今天起,往返由军方专车接送,全程配备武警跟车。” 张小曼的脸,彻底垮了。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举起了另一只手,声音已经接近绝望的哀鸣。 “那个……又要学ai又要学核聚变,课业量直接翻了一倍。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高天易转过头来,看著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眼神里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讽刺,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但张小曼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台超高精度的大功率ct机,从头顶的发旋一路扫描到了脚底的袜子,连昨天晚上偷吃了一包辣条的事都藏不住了。 她的手,条件反射般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慢慢地塞回了椅子里,不敢再吱声。 苏晚在旁边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快埋进臂弯里了。 张小曼戳了戳苏晚说:“你还笑我,我看你以后別想吃东门的生煎包了!” 苏晚嘴角上扬:“谁说的?我已经在国安app里报备每日行程了,咱们不一样。” 张小曼愣住,直接开口说:“那我报备学习太累我想睡行不行?” 结果她刚说完,又迎来了高天易的死亡凝视。 张小曼:...... 保密协议的签字过程,在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气氛里进行著。 齐悦在最后一页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道鲜红的、带著国徽印章的旁边。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a级保密体系。常驻武警。通讯监控。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把她和过去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合上文件递出去,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终於慢慢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签字仪式结束,学生们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以后咱们出个校门都得报备了?这也太……” “我那个百万粉丝的剪辑號啊!今天开始无限期停更了,我的心在滴血!” “兄弟,別想那么多了,以后咱就是国家的人了。” “咱们不是从签第一份协议的时候就是了吗?” 赵磊和程建国並排走著,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相似的、混杂著沉重与兴奋的光。 齐悦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刚走出教学楼的信號屏蔽区,口袋里的手机就短促地振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吕青宴发来的微信。 一行字,带著惯有的、自以为是的体贴。 “悦悦,想好了吗?爷爷的生日宴,你总该给我个面子吧。” 齐悦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覆,直接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前方,临时宿舍楼的入口处,两名新的武警战士已经到位了。迷彩服上的臂章在下午的阳光里,泛著一层沉沉的光。 齐悦从他们中间走过时,忽然觉得,这两个木桩一样沉默的身影,比任何人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临时宿舍安顿下来。 忙乱和新奇感褪去后,国安app的教学群上,悄无声息地发布了一份新的通知。 “明日上午九点,新专业第一堂课。授课教师:林宇教授。” 在课题名称后面,跟著八个字。 齐悦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冷核聚变基础原理。” ...... 时间拉回到昨天,国家能源署,三楼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將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头顶白炽灯管投下的、毫无温度的光。 长条会议桌上,摊著一份足有四十七页的绝密报告。 红色的封皮上,密密麻麻盖了六个不同部门的鲜红印章,標题异常醒目: 《关於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增设核聚变专业方向及申请引进国家专项科学装置的方案》。 第128章 五百万点火?你当是点煤气灶呢?!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表格,详细罗列了大型实验装置的引进预算。那一长串的数字,直接顶到了第九位数。 坐在主位上的沈崇渊今年五十九岁,花白的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是乱的。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一种在学术金字塔顶端浸淫了几十年才养成的审视与傲慢。 他慢慢翻到最后一页,只扫了一眼那个预算总额,便將报告往桌面中间一推。动作不大,但发出的声音,让在座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肩膀都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沈崇渊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天方夜谭。” 他嘴里挤出四个字,乾巴巴的,像是在吐鱼刺。 將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他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向身旁一位四十出头、扎著利落短髮的女性研究员。 “虞可欣。”他连名带姓地叫著,“一个二本学校,就算最近在网上蹭了点莫名其妙的热度,居然敢夸下海口,要开核聚变专业?” “他们的学生连托卡马克装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碰这个东西?” 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不加任何掩饰。 被点名的虞可欣,腰背挺得笔直。她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而是翻开了自己手边的一份补充材料,声音沉稳清晰。 “沈老师,这份报告是经由苏省军区和国安系统联合签署后上报的。 报告提到的发起人,林宇教授,在此前的缅北营救行动中,为国家提供了关键性的技术支撑。 根据评估,他本人具备高超的ai架构能力和极强的多领域跨学科背景。我认为,不宜用常规的標准来衡量这个人。” 沈崇渊摆了摆手,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不识趣的蚊子。 “雕虫小技罢了。搞搞信息学,在网络上耍点小聪明还凑合。但核聚变?” 他冷笑了一声。 “这是需要几十年物理学理论积累、世界顶尖的实验设备和一整个院士团队作为支撑的国家级战略工程。不是一个二本讲师,拍拍脑袋、画几张ppt就能干的活儿。” 他说到“二本讲师”这四个字时,特意加了重音,像是在慢慢咀嚼一个荒唐的笑话。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审批意见那一栏里,笔走龙蛇地划了一个大大的“驳回”。 旁边,他又附註了一行小字:“申请不符合国家专项装置引进之基本条件,建议该单位重新评估自身学科定位及教学能力。” 签完字,他“啪”的一声合上笔帽,最后看了虞可欣一眼。 “小虞,记住,做科研要脚踏实地。” “不是谁,都配碰核聚变的。” 虞可欣抿了抿嘴,没有再爭辩。她默默地將那份被驳回的报告收回自己的文件夹,合上封皮时,指尖在“林宇”那两个字上,无声地停留了一下。 …… 当天下午,江海市。 国安分局办公室里,王志海看著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带著能源署鲜红印章的正式回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了林宇。 “核聚变专项资金的装置引进申请,被驳回了。”他的声音有些沉,“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沈崇渊亲自签的字。给出的理由是『不符合基本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不出丝毫的意外或者不满,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谢王局。意料之中。” 王志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没有实验装置,你这个专业开了也是个空壳子,总不能真让学生画一辈子ppt吧?” 林宇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反问道:“王局,你知道核聚变目前主流的有几条技术路线吗?” 王志海下意识地回答:“托卡马克,还有雷射惯性约束。不都是这些吗?” “那是热核聚变的路子。”林宇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故意在课堂上给学生铺垫一个巨大的知识包袱,“动輒几百亿的大型装置,全世界玩得起的国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停顿了一拍。 “我走的路线,是冷核聚变。” “不需要上亿度的超高温等离子体,也不需要托卡马克那个巨大的磁笼子。它的核心,是在常温或者接近常温的条件下,通过一套改良的电化学系统和高纯度的鈀靶材料,实现氘核的低能量聚变反应。” “所以,我需要的设备清单,其实很短。” “一套高精度电解池系统,一批99.99%纯度以上的鈀片,中子探测器阵列,实时在线量热仪,外加一台高精度四极杆质谱仪。” “这些东西全部加在一起,预算五百万以內,足够了。” 电话这头,王志海拿著听筒,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百万? 他之前以为核聚变的门槛,再怎么也得是几十个亿起步,林宇现在告诉他,只要五百万? 这差距大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確定?” “確定。”林宇的语气平静得让王志海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志海掛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椅上,足足发了十几秒的呆。 然后,他猛地从桌上抄起另一部红色的军线专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按下了龙剑风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是王志海!马上!给我协调一笔五百万的设备採购!走你们省军区的专项经费通道!” 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被他吼得一愣:“王志海你吃错药了?五百万的设备,你至於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什么东西这么急?” “核聚变用的!”王志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林教授要的!” 龙剑风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秒,他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问:“老王,你没听错吧?核聚变……五百万?” “你別管多少钱!越快越好!一周之內,必须全部给我送到江海大学!” “不是,一周之內?”龙剑风更纳闷了,“他一周之內就要开专业课了?那也没必要这么著急吧,设备晚点到又不会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龙剑风就听见王志海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混合著崩溃和抓狂的音调,打断了他。 “开个屁的专业课!” “他说他一周后,要点火!” 龙剑风握著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志海说的“点火”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他要……点火?!” 第129章 我的同学你惹不起 齐悦从ai学院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指还留在国安app的作业提交页面上。 三个小时的逆传播推导,总算交了。 她锁了屏,加快脚步往老宿舍楼的方向走。 趁天没黑,得把剩余的东西搬完。 深秋的校道上没什么人。 风颳过来带著冬天的味道,脸上有细微的刺痛。 梧桐树只剩最后几片叶子,被卷到水泥地上翻了两圈,发出乾枯的沙沙声,像一声声无力的嘆息。 她低头看著搬迁通知,还没转过弯,余光里一个身影从花坛边的长凳上站了起来。 齐悦的脚步停了。 吕青宴换了身装扮。 深灰色羊绒衫套著白色高领內搭,配著修身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打扮得比上次低调不少,掺进学生堆里不会太扎眼。 他脸上照旧掛著微笑,温度分毫不差。 但他的眼底,比上一次更沉。 “悦悦,我知道你忙。就耽误两分钟。” 齐悦扫了一眼四周。 教学楼侧门外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看。 “吕青宴,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啊。” 吕青宴把手插进裤兜,肩膀松著,脊背微微后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紧绷。 他就像一只胸有成竹的猎手,欣赏著猎物最后的挣扎。 “你不想嫁给我,我尊重你。不过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路过你学校,不请我去食堂吃顿饭?太见外了。” 齐悦的手指按住了手机侧键,屏幕重新亮了一下。 搬迁通知的截图还停在上面,白底黑字的光映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不了,我还忙著,作业太重,实在没空。以后有空再说吧。” 她把身体侧向宿舍楼的方向,准备迈步。 吕青宴没有拦她。 他只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比,那声音却像冬日里的冰锥,精准地刺进齐悦的耳廓。 “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不过呢,我这么大了,也想跟大学女生认识认识。” 齐悦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 吕青宴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冰冷。 他吐出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尝。 “比如你班上那个同学,叫苏晚的。”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著齐悦身体瞬间的僵硬。 “还有那个叫陈雨薇的。” 再次停顿。 “都挺漂亮。我去找她们聊聊,了解了解你平时的事。你应该,不介意吧?” 语气轻飘飘的。 但每个字落在齐悦耳朵里,都带著千斤的分量。 不远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一只瘦弱的三花母猫被一只膘壮的狸花公猫死死按住后颈,徒劳地挣扎嘶叫,对方纹丝不动。 齐悦的视线被拉过去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心却跟著沉了下去。 “我说了,我不想嫁。你找她们也没用。” “谁说找她们是为了你的事?” 吕青宴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翻过来。 照片上是齐悦的舍友李琳,背著双肩包站在公交车站等车。 拍摄角度很巧,像是从对面沿街商铺的骑楼下偷拍的。 能看清舍友低头看手机的侧脸,连她耳朵上新打的耳钉都一清二楚。 “你看,我都能在校外偶遇她们。” 吕青宴把手机往前递了两公分。 “挺有缘的吧?” 那张照片像一块冰,顺著她的视线一路滑进心底,將那里的温度瞬间抽乾。 风声好像在这一刻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得胸口发闷。 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血液正在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冰冷。 她的呼吸乱了两秒,然后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吕青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些花花肠子,別用在这里。” “我的同学,你惹不起。”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就清楚底气不足。 签过那份协议之后的一切,武警、监控、审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把吕青宴碾成齏粉。 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她连“我签了保密协议”这句话本身,都不能说。 吕青宴挑了挑眉。 他笑了。 齐悦太熟悉这个笑法了。 从小到大,每次在大人面前扮完好少年,转过身来面对她时,就是这副样子。 鬆弛、篤定,周全地把所有出路堵死,再等著你自己走进来。 “惹不起?” 他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轻轻弹了两下。 “悦悦,我不是傻子,知道你们学的东西查得紧。可你忘了,吕家上面也是有人的。我又没犯法,只是想了解了解你的生活而已,你著什么急?” 他说完,两手抄进裤兜,后背往花坛边的铁栏杆上一靠,姿態悠閒。 齐悦胸口那块石头越压越沉。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截冰凉的粉笔。 粉笔被她攥过太多次了,表面全是浅浅的指纹和磨痕,像是她无声的挣扎。 她正要开口。 走廊那头传来了几个声音。 “齐悦,你在这儿干嘛呢?” 齐悦猛地转头。 是苏晚她们。 苏晚走在最前面,怀里托著一本厚得能垫桌脚的概率论教材,被风吹散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陈雨薇跟在她左边,张小曼在右边,张巧儿抱著自己的水杯缀在最后头。 苏晚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看到了齐悦脸上不自然的僵硬,以及那个陌生男人脸上过於完美的微笑。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在她心里冒了头。 齐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 吕青宴已经先她一步动了。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朝苏晚几人迈了一步。 脸上所有的阴翳在零点几秒內消失得乾乾净净,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温煦、得体,恰到好处的热忱。 “你们好,我是齐悦的髮小,我叫吕青宴,路过来看看她。正好想请她吃饭,又怕她单独出去对名声不好。几位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设计得滴水不漏。 称呼“发小”,拉近距离但不越界。 “怕对她名声不好”,给自己贴上体贴的標籤。 “一起”,把自己摆在以退为进的位置。 普通人听到这番话,第一反应会是:这男的挺有教养的。 齐悦站在原地,看著吕青宴那张面向眾人时毫无破绽的脸,口袋里的粉笔被冷汗浸得发滑。 第130章 她拒绝了,但她没法解释 苏晚看著眼前这个自称发小的男人。 她没急著回答,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 自从上了林宇那堂堪称恐怖的微表情数学建模课,她看人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 吕青宴在开口说话的瞬间,视线有一个极快的扫视动作。 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峰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下頜线也绷紧了一瞬,然后才平移到陈雨薇和张小曼身上。 这个先后顺序和微秒级的时差,让苏晚的后颈微微发凉。 她有预感,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小曼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吕青宴两眼,悄悄凑到陈雨薇耳边嘀咕:“齐悦的髮小也太帅了吧……” 陈雨薇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齐悦身上。 齐悦的嘴角虽然还掛著社交性的微笑,但她攥著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那力度像是要把硬纸板的封皮直接捏碎。 陈雨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在一个多月前的自己身上,她天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 苏晚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谢谢,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客气,但像一扇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没给对方留半寸可以插足的缝隙。 “我们等会儿要搬宿舍,忙得很。” 张小曼刚想说自己其实不太忙,搬东西这种事晚一点也没关係,却被旁边的陈雨薇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衣角,那句话头就这么硬生生噎了回去。 吕青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姿態从容地顺著台阶下来:“那下次吧。悦悦,你的朋友都挺好的。” 他说完,最后又看了苏晚一眼。 那道视线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才对齐悦微微点头,转身朝著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从容得像只是来学校散了个步。 齐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吕青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她攥得死紧的拳头才一点点鬆开。 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月牙形甲印,有两道甚至掐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红痕。 苏晚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人谁啊?真是你发小?” 齐悦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说吕青宴是个靠走私和灰色生意吃饭的人? 说她正被迫和吕家联姻,因为自己家族也想搭上吕家的大船? 说这个男人刚才正用她舍友的偷拍照来威胁她? 吕家上面也有人保,自己真说出来如果查不出证据,反而会让自己的话语权变弱,唯一的依仗保密体系这把保护伞都有可能丟掉。 到时候的结局大概率会被家里认定为精神病,强制让自己嫁给吕青宴,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现状,藉助这段时间背调的机会主动上报。 齐悦犹豫了会儿后,最后只能说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没事。就是老家认识的一个人。以后要是再遇到他,你们……离远点就行了。” 苏晚没再追问。 但回宿舍的路上,她沉默了很久。 吕青宴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他说话时瞳孔的细微变化,右手拇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的摩挲动作,还有他看向齐悦时,嘴角那个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消失的下压弧度。 那不是微笑消退后的自然放鬆,而是一种被偽装强行盖住的、需要主动收起来的东西。 上完林宇的课以后,她对这种细节的捕捉能力,已经远超常人。 她决定,必须找个时间和齐悦好好聊聊。 …… 从老宿舍到新宿舍楼的搬迁过程,比想像中更热闹。 307宿舍的四个人把所有家当塞进一辆从宿管那里借来的手推车里,叮叮噹噹地推过操场时,正好碰上赵磊抱著一个巨大的纸箱从对面走过来。 张巧儿冲他喊了一声:“赵磊,帮个忙!” 赵磊二话没说,走过来单手接过推车,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著他的纸箱,一口气推到了新宿舍楼门口。 路上,张小曼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我刚才算了下课表!ai的项目实训,加上核聚变的理论课,一周要上六十个学时!六十个啊!我要过劳死了!” 走在前面的赵磊头也没回,下意识地接话道:“嘿嘿,你过劳死了的话,保密文件由国家带走,骨灰由学校带走,你点的外卖由我带走。” “赵磊你个混蛋!你等著我让文丽好好教训你!” 张小曼气得当场就要拨通何文丽的电话。 远处站岗的武警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群学生的精神状態过於活泼,但最终还是没管。 齐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著前面打闹的身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吕青宴发来一条新消息。 “悦悦,你那个短髮的朋友,叫苏晚是吧?气质真不错。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齐悦盯著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没有回覆,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新宿舍楼的门口,两名新的武警战士已经到位,正背著手站在各自的岗位上。 迷彩服上的臂章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一层暗沉的光。 齐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第一次觉得,这两个沉默得像木桩一样的身影,是她见过最让人心安的东西。 当天深夜,临时宿舍的灯都灭了。 齐悦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林宇给她的那截白色粉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那个置顶的、备註为“林老师”的联繫人。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林老师,我好像惹上麻烦了”,但光標闪烁几秒,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 “不能说,”她对自己说,“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不应该把老师卷进来,给他添麻烦。”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她再次尝试打字,又再次刪掉。 最后,她关上手机,把那截已经快被她盘出包浆的粉笔,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冰凉的月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那道线,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正好隔在她的床和宿舍门之间。 第131章 砸了几千亿,他说这条路走不通? (註:合肥best聚变堆计划於2027年建成,预计2030年併网发电,合肥將成为人类第一个聚变之城,以下几章小说剧情存在夸张成分,请勿当真) 清晨的风,贴著地面刮过,捲起几片乾枯的梧桐叶。 齐悦抱著自己的画板,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嘻哈打闹的赵磊、周昊他们隔开了半个走廊的距离。 走廊里,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武警,身姿挺拔,目不斜视。那种肃穆的气氛,让空气都显得比平时稀薄了几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截被她盘得温润光滑的粉笔。 国安app上,课程名称后面跟著的八个字,她昨晚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冷核聚变基础原理。”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比量子力学还要虚无縹緲。 推开教室门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教室里的异样。 最后一排,紧贴著后墙,多了一溜四把摺叠椅。 椅子上坐著四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穿著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脊背挺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们和前排坐得歪七扭八的大学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中三个人正低头翻著崭新的笔记本,神情专注。 只有最右边那个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空无一人的讲台上,眉头微微蹙起。 齐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不是高天易他们国安的人,也不是云澜科技的工程师。 他们身上有种更纯粹的、属於军人的东西。 赵磊也发现了,他扭过头,压低声音凑到周昊耳边。 “又来旁听的?我怎么感觉这几个哥们儿,比上次云澜那几个技术总监嚇人多了啊?” 周昊划开手机,把屏幕懟到赵磊眼前。 那是高天易凌晨在群里发的一条通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今日课堂新增四名旁听人员,已通过最高级別安全审查,请勿主动接触。” 赵磊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把脑袋转了回去。 齐悦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板竖著靠在椅子侧面,儘量不挡住后面的人。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目光从她的画板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叫武修竹,国防科技大学理论物理方向的在读博士。 昨天下午,他正和导师在实验室里,激烈爭论著拓扑超导体边界態的计算模型,一纸调令就直接送到了他手上。 调令来自黄老本人,措辞简单到近乎粗暴。 “江海大学有位林宇教授,踏实的人。去听课,好好学。” 同行的另外三人,也都是黄老从材料学、等离子体物理、工程热物理几个国家重点实验室里,临时抽调出来的青年骨干。 来的路上,武修竹查了林宇的资料。 数学硕士,ai方向出身,二本院校讲师。 当“核聚变”和“二本讲师”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份报告里时,武修竹对自己敬仰多年的老將军第一次產生了一丝怀疑。 他打量著讲台上那个简陋的粉笔槽,还有落了一层薄灰的投影幕布,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上午九点整。 教室门被推开,林宇夹著一本薄薄的笔记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洗到略微发白的深蓝色卫衣,戴著黑框眼镜,头髮看起来只是早上出门前隨手拢了一下。 武修竹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年轻了。 他下意识地把林宇和自己的博导,那位两鬢斑白、走路带风的中科院院士做了个对比。 这两人之间,实在很难画上等號。 林宇把笔记往讲台上一放,目光从前排扫到最后排,在武修竹他们四个陌生面孔上多停了半秒,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拿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一个大大的“氢”字。 “你们每个人的身体里,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水。水是什么?h?o,两个氢,一个氧。” “氢,是宇宙里最多的元素,多到什么程度呢?太阳百分之七十五的质量,都是氢。”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那个圈。 “太阳为什么会发光发热?就是因为氢原子核,在极端的温度和压力下,互相撞在一起,融合成了氦。这个过程,叫核聚变。”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所以,太阳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核聚变反应堆。它每秒钟,把六亿吨氢,变成氦,然后把其中四百万吨的质量,直接转化成了能量。就是靠这些能量,点亮了整个太阳系。” 周昊举起了手,表情真诚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搞笑。 “林老师,那我们要搞核聚变,是不是得先造一口特別大的锅,把氢原子扔进去烧?”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林宇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知道核聚变需要多高的温度吗?”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100,000,000。 “一亿度。” “一亿度是什么概念?太阳核心温度,大约是一千五百万度。我们要实现的核聚变,需要的温度是太阳核心的六到七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昊。 “在这个温度下,你別说锅了,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会在瞬间被汽化。钨的熔点三千四百度,钻石大概三千五百度。你现在去找一口能扛住一亿度的锅,我直接给你颁诺贝尔奖。” 周昊訕訕地缩了缩脖子,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林宇收住笑意,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著名的公式。 e=mc2。 “好,刚才说太阳每秒烧掉四百万吨质量。听起来很多,对吧?但实际上,这四百万吨,只占太阳总质量的不到两千亿分之一。” “核聚变恐怖的地方,不是它消耗了多少燃料,而是它把一丁点质量,变成了一座你无法想像的能量山。” 他指了指前排的赵磊和周昊。 “你们俩,站起来。” 两人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 “赵磊,你多重?” “九十五公斤。” “周昊?” “七十三。” 林宇在黑板上写:95 + 73 = 168。 然后他在下面另起一行。 “假如,你们俩能像两个原子核一样,聚变融合成一个人,你们猜,最终这个新的人有多重?” 赵磊犹豫了一下:“一百六十八公斤?” 林宇摇头。 “不,大约一百六十七点几。会少掉几百克。” 他转身,在等號后面写下一个数字。 “这缺失的几百克质量,按照e=mc2换算出来的能量,大约是六千万亿焦耳。” 他放下粉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这个能量,是什么概念?” “足够把整个东洋列岛,从太平洋上,直接炸穿。” 全场死寂。 赵磊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刚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好几秒,角落里的齐思源才下意识地揶揄道:“原来赵磊和周昊的肉这么牛掰?” 凝固的气氛瞬间又活跃了起来。 最后一排,武修竹握著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足足三秒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林宇讲的內容有多深奥。 恰恰相反,这些知识,任何一个学过《核物理导论》的本科生都知道。 让他停笔的,是另一件事。 林宇把这些內容,讲得太乾净了。 没有一个多余的公式,没有一句学术黑话。 每一个概念,都被他打磨成了最锋利、最直观的形状,然后以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节奏,一刀一刀地,切进听眾的认知里。 武修竹在国防科大听过无数院士级別的讲座,但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在听到e=mc2这种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公式时,感受到额外的新颖。 他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右上角,用很小的字跡写下了四个字。 继续观察。 讲台上,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著全场还在发愣的学生,语气平淡地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好,现在你们知道核聚变有多大的能量了。问题来了,人类想在地球上復刻太阳的反应,用什么办法?”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托卡马克。 “这个名字很拗口,但你们必须记住它。因为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核聚变研究经费,都砸在了这四个字上面。” 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 三十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这条路,在我眼中,走不通。” 第132章 几百亿的火,烧不到普通人身上 那句“走不通”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像一块石头砸进结了冰的湖面,裂纹无声地蔓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后排那四名从国家级实验室空降过来的青年骨干。 林宇像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环,像个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 “这就是托卡马克。” 他用粉笔尖在圆环的截面上点了点。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用一个强大到无法想像的磁场,把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约束在这个环形的真空室里,不让它碰到任何墙壁。” “你们小时候玩过那种磁悬浮陀螺没有?用底座的磁铁让陀螺漂在空中。托卡马克干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它悬的不是一个陀螺,是一团比太阳核心还热六倍的火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个陀螺,不能抖,不能晃,不能碰壁,碰一下,火就灭了。” 苏晚坐在下面,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前排,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高的男生举起了手,是计算机系的钱磊,他声音有些发虚。 “林老师,那……这东西,怕不怕爆炸啊?万一那个磁场出故障了……” 林宇摇了摇头:“不会。核聚变和核裂变正好相反,它天然是安全的。等离子体一旦失去约束,温度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內骤降,反应自动停止。” “你可以理解成,每一秒的核聚变过程就像钻木取火,你必须持续不断地维持极端条件它才能烧,稍微手抖了点,火星就灭了。” 他看了一眼赵磊明显放鬆下来的肩膀,又补了一句。 “核裂变才是那种你点著了就压不住的东西。核聚变恰恰反过来,最难的不是让它停下来,而是想办法让它持续不断地烧下去。” 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初始预算两百五十亿美元,实际花费已超过六百五十亿,工期延误超过十五年,至今没有实现全功率运行。” “east,我们国家的东方超环,投入超过百亿人民幣,刚刚实现了四百零三秒的高温等离子体运行,但距离商业级稳態运行,仍然遥远。” 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不急不缓。 “全世界在托卡马克这条路上,已经烧掉了上千亿美元。参与国包括中、美、欧盟、俄、日、韩、印度。三十多年过去了,离真正用它点亮一盏灯,还差得很远。” 张小曼的手“嗖”地一下举了起来,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半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带著哭腔和无法相信的颤音: “林老师!几百亿?美元?!我们学校夏天连个空调都捨不得全开,就这,您让我们去搞核聚“变?拿什么搞啊?靠我们去工地搬砖凑钱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 连最后一排的武修竹,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也太现实。 作为圈內人,武修竹比谁都清楚,这几乎是所有怀揣著冷核聚变梦想的“民科”们,在面对主流学界时,被问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它精准地戳中了这条技术路线最致命的软肋:资源壁垒。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看看这个年轻的林教授,要如何用一套漂亮的说辞,把这个现实的问题给绕过去。 就在林宇准备开口回答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如高山雪水般从他头顶灌入。 【当前课堂:28名学生深度理解“热核聚变基本原理与托卡马克约束机制”——宿主获得返还:第一代热核聚变反应堆架构·精通级。】 【附带知识图谱:超导磁体设计、等离子体不稳定性模擬、氚增殖包层工艺、中子屏蔽材料学……】 海量的信息洪流像无数条冰凉的溪流,同时注入他的大脑皮层。 林宇微微闭了一下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吸了一口气,等所有知识完全消化整合完毕,前后不过五秒。 再睁开眼时,他脑中已经装下了一整座托卡马克反应堆,从磁体线圈的缠绕方式到第一壁材料的疲劳寿命,甚至包括目前全球最先进的几种偏滤器设计的优劣对比,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掌纹。 但他没有急著讲新內容。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宇把双手背到身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一步步站到了第一排课桌的前面,和学生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们还记得吗?我之前在讲ai特徵值那一节课上讲过一句话。” 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仰望青天的时候,不要忘了脚下的大地。” 林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声响。 “如果核聚变,需要几百亿美元才能点火,需要三十个国家联合才能立项,需要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和最昂贵的超导材料才能运行,那这团火焰,从一开始,就註定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关係。” 他停了停。 “它会被锁在国家实验室的真空腔里,会被锁在政客的谈判桌上,会被锁在大国博弈的筹码清单里。老百姓永远只能在新闻里看到一句『我国核聚变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然后继续交他们的电费。” 教室里没有人笑。 张巧儿垂下了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她家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开小卖部,母亲在纺织厂做计件工,全家一个月的电费严格控制在八十块钱以內,夏天再热也捨不得整夜开空调。 “如果文明的火焰,註定要凌驾於眾生之上,只为少数人而燃烧。” 林宇的目光从张巧儿的脸上扫过,从赵磊的脸上扫过,从陈雨薇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齐悦那双正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那我寧可,把它扑灭。” “所以我才说,它在我眼中走不通。” “科技从始至终,也不该脱离人民群眾。” 教室里顿时陷入狂风骤雨前的寧静。 “哗——” 掌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猛地砸了下来。 不同於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而是从前排到后排,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的、连成一片的、带著胸腔共振的剧烈拍击。 最后一排,武修竹没有鼓掌。 不是因为他不认同,而是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攥著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作为国防科技大学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林宇这番话的分量。 他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科技报国”口號了。在学术会议上,在课题申报书的字里行间,在每一份“卡脖子清单”的前言里。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如果这火焰只属於少数人,我寧可把它扑灭”这样近乎偏执的方式,来表达同一件事。 他想反驳,想说科学研究本身就是金字塔结构的,是资源密集型的,是不可能绕开大型装置的。 但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林宇刚才那番话,不像是在表达一种情怀。 那更像是一种……预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有一条不需要几百亿的路。” 武修竹慢慢坐直了身体,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些许。 掌声渐渐平息,教室里瀰漫著一种复杂的安静。学生们的脸上混合著热血沸腾后的余韵,和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赵磊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小声骂了一句脏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態。 程建国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齐悦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画板,白纸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画。她的手指在画板的边缘缓缓收紧,又鬆开,又收紧。 林宇回到了讲台上,从粉笔槽里捞起那截已经用了一半的粉笔。 他转身,面对著黑板。 抬起手,在“托卡曼克”那四个字旁边,十分缓慢地,写下了四个字。 字很大,几乎占满了黑板剩余的空间。 冷核聚变。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像一根针尖,轻轻戳破了紧绷的气球。 全场三十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后一排,武修竹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啪嗒”一声,笔尖直接戳穿了笔记本的纸页。 第133章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黑板上那四个字掛了五秒。 冷核聚变。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四个字对於在座的大多数学生来说,完全陌生,像是一串无意义的符號。 但对最后一排的武修竹而言,这四个字就像一颗被拆除了三十多年的定时炸弹,突然被人重新激活,並摆在了他的面前。 1989年,弗莱施曼和庞斯那场震惊世界的“冷核聚变”实验,最终被全球各大实验室证偽。从那以后,这个领域在主流物理学界几乎等同於“偽科学”的代名词。 任何一个严肃的物理学家,在公开场合提起这四个字,基本等於学术生涯的自杀。 武修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死死钉在讲台上的林宇身上。 他旁边的材料学博士刘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这个方向……不是被毙掉三十多年了吗?” 武修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笔帽,一圈一圈,慢慢地拧了下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表明他接下来要记录的,將不再是旁听心得,而是审查报告。 林宇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死寂。 他没有著急解释,而是放下粉笔,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閒適地靠在了讲台边缘。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脑子里在想,这玩意儿是不是偽科学。”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后排那几个挺直的脊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三十五年前,弗莱施“施曼和庞斯声称在一个简单的电解池里,观测到了异常產热,也就是所谓的聚变现象。 但后来,全世界几十个顶尖实验室,没有一个能成功復现他们的结果。从此以后,冷核聚变就成了物理学界的一块墓碑,谁碰谁死。” 他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但问题是,復现失败,不等於原理错误。很多时候,它只说明我们对反应发生的条件还不够精確,或者对整个反应机理的理解,还不够深入。”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打个最简单的比方。” “烧开水,你们都会吧?把水壶放在灶上,点火,等著水温从二十度升到一百度,咕嘟咕嘟冒泡了,水开了。 我们刚才讲的托卡马克,热核聚变的思路就是这个:暴力加热。 你给燃料疯狂加温,疯狂加压,加到一亿度,加到几百个大气压,把两个氢原子核逼到退无可退,不得不撞在一起融合。” 他放下水瓶,声音也跟著放低了半度。 “但你们想过没有,水在常温下,分子也一直在运动。 如果你能找到一种方法,不是靠加热,而是靠改变水分子之间的某种『结构关係』,让它们主动地,自发地重新排列组合,那么从液態变成气態,並不一定非要一百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圈,代表两个氢原子核,然后在它们中间,画了一道高高拱起的能量壁垒。 “两个氢原子核都带正电,互相排斥。它们之间这道墙,叫库仑势垒。热核聚变的方式,是给其中一个粒子足够大的动能,让它像炮弹一样,暴力翻过这堵墙。” 他在那道高墙的上方,画了一条越过去的拋物线。 “但还有另一条路。” 他换了个手,在墙壁的下方,画出一条笔直的虚线,直接穿透了墙体。 “量子隧穿。” “粒子不需要翻过墙,它可以直接穿过去。” 林宇转身,在黑板的另一侧,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装置图:一个烧杯,里面装著液体,两根电极插在里面。 “冷核聚变最基础的装置,就是这个。一个电解池,电解液用重水,也就是氢的同位素『氘』和氧组成的d?o。阳极用铂丝,阴极,用一片薄薄的鈀片。” “鈀,这种金属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它能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氢的同位素。 一个鈀原子周围,最多可以容纳接近一个氘原子。当通电时,重水里的氘原子会被电解出来,然后像潮水一样,大量涌入鈀金属的晶格里。” “当这些氘原子,被强行塞进鈀晶格那些只有纳米级的间隙里,它们之间的距离,会被压缩到只剩下几十皮米。 在这种距离下,库仑势垒会变得极薄。量子隧穿发生的概率,开始变得不可忽视。” 前排,赵磊皱著一张脸举起了手:“林老师,我文科脑子,听不懂。那个...能不能说得再白一点?” 林宇想了想,笑了:“你知道什么叫挤地铁吗?” “知道啊!早高峰的一號线,我下辈子都不想再挤了!”赵磊一脸痛苦。 “好。热核聚变,就是让两个人站在一个空旷的操场上,然后你用一门大炮,把其中一个人当成炮弹发射过去,强行撞上另一个人。你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让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撞到一块。” 他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那个画著鈀片的烧杯图案。 “冷核聚变呢?就是把这两个人,一起塞进早高峰的一號线车厢里。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挤到什么程度?挤到两个人肩膀贴著肩膀,鼻子懟著鼻子,就差嘴对上了。 在这种距离下,他们俩自己就会撞到一起。你根本不需要那门大炮。”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晚笑著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个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小人。 她旁边的张小曼也恍然大悟,小声嘀咕:“所以,那片鈀,就是那节要命的地铁车厢?” “对。”林宇点头,“鈀的晶格,就是车厢壁。被电解出来的氘原子,就是乘客。 你往里面塞的氘越多,车厢就越挤,两个氘原子核『脸贴脸』的概率就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量子隧穿,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概率事件了。” 就在教室里超过三十名学生同时理解了这个“挤地铁”模型的瞬间,一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冰凉的清流,轰然灌入林宇的脑海。 【当前课堂:32名学生深度理解“冷核聚变原理与低能核反应机制”。】 【效果暴击!5名学生產生强烈探索欲。】 【宿主获得返还:第二代方舟纳米反应堆架构·宗师级。】 【附带知识图谱:鈀氘间隙化学、声子增强隧穿模型、纳米级电极结构设计、低能中子探测与量热標定方法、自持反应条件参数空间……】 这一次知识灌入的体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林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视野边缘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右手不著痕跡地撑了一下讲台边缘,身体只有一个微不可查的晃动。 前后只用了三秒,他就恢復如常。 但那三秒里涌入脑海的东西,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深了一截。 第二代方舟反应堆的完整蓝图,像一幅由亿万个光点组成的、极其精密的三维全息投影,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缓缓展开,旋转。 那不是一座甜甜圈形状的托卡马克,不是一台需要整栋大楼来容纳的巨型雷射装置。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四十厘米的金属圆柱体。 最后排。 武修竹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时的所有质疑。 他右手握著笔,左手死死按著笔记本,字跡从最开始的工整,变成了潦草,又从潦草,变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写和符號。 声子增强隧穿。 这个理论框架,他在任何一篇已发表的核物理学术综述里,都从未见过。 但林宇刚刚信手在黑板上写出的那组核心方程,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没有跳步,没有含糊其辞,乾净利落得像一道数学证明题,经得起最严格的数学审查。 他身旁的三名国防科大同仁,也都在奋笔疾书。 材料学博士刘韧的嘴巴半张著,那支昂贵的钢笔笔帽被他咬在嘴里,忘了放下。 研究等离子体物理的孙浩阳,更是乾脆把手机拿了出来,偷偷打开了录音功能,结果被武修竹一个眼刀杀了回去,只能悻悻地收起手机,用更快的速度抄写笔记。 武修竹在笔记本的一处空白位置,写下了一行字。 力道之大,让纸面都微微凸了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iter可以拆了。” 讲台上,林宇在推导完声子增强隧穿的核心方程后,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粉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示,从左上角一直铺到了右下角,只剩下靠门的那一小块空白。 他重新面向全班学生。 “好,最后,讲一个你们不需要记笔记的东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朋友隨便聊天。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用过任何一个词,来描述『强迫』粒子发生聚变。”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说的是,『创造条件』。” “把氘原子塞进鈀的晶格里,不是在强迫它融合。你只是给了它一个极端拥挤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两个氘原子核靠得足够近,近到量子隧穿成了一个合理的『选项』。” “但最终做出『穿过去』这个决定的,不是你,不是电解池,也不是那片鈀金属。”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全场。 “是粒子自己。” 这句话落在教室里,像一颗无声的石子,砸进了每个人平静的心湖。 大部分学生还在品味这句话里蕴含的哲学意味。 但齐悦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剧烈。 她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僵在了椅子上。 粒子的命运,由它自己做出选择。 人类,只是给了它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的脑海里,像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轰然推开,过去二十年的画面,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在齐家生活的二十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决定过自己的命运。 母亲永远都在告诉她要学会感恩家族,於是一边逼迫著她学习跳舞学习艺术,並时刻灌输给她要学会为家族牺牲自我。 还有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不让她碰的文件柜,她小时候偷偷打开过一次,里面的东西,让她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吕青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爷爷当著所有人的面,笑著说“悦悦以后就是青宴的人了”。 她才十六岁,手里还端著一碗给爷爷祝寿的面,那碗面后来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吃下去。 家族供养了她,给了她最好的画室,最贵的顏料,甚至出国参展的机会。 但代价呢? 代价是她要像一件烧制精美的瓷器一样,被摆在吕家的展柜上,供人观赏。 她低头,看向自己外套口袋里,那截粉笔的轮廓。 指尖隔著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画板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做出选择。” “叮铃铃——” 下课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学生们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上来,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充满了桌椅移动和收拾书本的声音。 最后一排,武修竹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整整四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身旁的刘韧,把笔记本重重地合上,封面被他手心里的汗,浸染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无比凝重,带著无尽的探究欲。 “老武……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34章 天然的劣势 外面的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了出来,討论声立刻填满了空气。 “挤地铁那个比喻绝了!我回头就去做个表情包,一个氘原子头上顶个『危』字,另一个头上顶个『寄』字!” 赵磊跟在周昊后面,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周昊一脸嫌弃地离他远了半步:“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林老师讲的是人类未来,你脑子里就只有表情包?” “人类未来太远了,表情包明天就能用!” 苏晚和陈雨薇走在人群的后面。 陈雨薇的笔记本工工整整记了六页,字跡清晰,重点突出。 齐悦只记了两页,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画了一条起伏的波浪线,旁边用很小的字標註了一句话。 “粒子的命运。” 她落在最后面,画板抱在胸前,右手始终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扣著那截冰凉的粉笔。 …… 傍晚,七点半。 江海市国安分局,情报科办公室。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窗外夜色四合,远处长江入海口的灯塔已经亮起,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沈磊的工位上,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同时亮著,上面跑著令人眼花繚乱的数据流和拓扑图。 他面前的白板上,用红色记號笔画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关係网络,无数个节点和箭头层层交叉,最终匯聚到右上角一个被画了三圈红线的名字上。 名字旁边,是四个字。 东洋背景。 “头儿。” 沈磊把一份厚达四十多页的调查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了刚走进办公室的王志海面前。 王志海没坐下,只是拿起来翻了翻。 “缅北五百人获救那件事,新闻传播的链条已经全部拆解出来了。”沈磊的声音很沉,带著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最初的舆论爆发点,不是自然发酵,是有人在背后点的火。” “事件发生后四小时內,三个不同的社交媒体帐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含有『江海大学』这个关键词的评论。 措辞高度相似,都精准地把公眾的注意力,从『边防营救』这个宏大敘事上,引导向了『某高校神秘教授』这个更具话题性的个人身上。” “这三个帐號的註册ip,每一个都跳转了六次代理,但最终的落点,全部指向同一台伺服器,物理位置在名古屋。” 王志海翻报告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磊继续说:“我们顺著这台伺服器挖下去了。它隶属於一家叫『旭日信息諮询』的小公司,法人是个日籍华裔,名叫渡边明浩。” “这个渡边明浩,三年前在国內一家挺有名的网际网路公司当过两年的海外市场顾问,期间用商务签证多次入境,活动范围覆盖了四大一线城市,还有我们江海市。” “他出国后,那家公司的两名中层管理者,在三个月內先后辞职出国,一个去了新加坡,一个去了温哥华。” 沈磊从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一张加密通讯的分析图。 “我们在渡边明浩的通讯记录残骸里,捞出了四个国內联络人。频繁通讯的时段集中在深夜两点到四点,聊天內容虽然加密了,但格式特徵很明显,用的是一套东洋情报机关常用的轻量级通讯协议。”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引导舆论,把林宇教授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背后是东洋的情报系统。”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王志海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两手交叉撑著下巴,闭著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沈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王志海才睁开眼睛。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沈磊身上,而是看著白板上那张复杂的关係图,最终停在了“渡边明浩”那个名字上。 “那四个国內联络人,身份都锁定了?” “锁了。”沈磊立刻回答,“两个在深市,一个在杭市,还有一个……就在江海市本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最有意思的是江海市这个。是江海大学计算机系的一名外聘实验员,今年三月份刚入职,合同签了一年。” “头儿,要不要立刻行动?” 王志海摇了摇头。 沈磊愣住了:“不动?” “不动。一个都不动。”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记號笔,在四个联络人节点周围,分別画了一个虚线的圆圈,“继续盯著。” 他转过头,看著有些不解的沈磊。 “你知道我们的情报工作,相比欧美和东洋,有一个什么天然的劣势吗?” 沈磊沉默了几秒,慢慢地,不太確定地回答:“……是人员数量?” 王志海点了点头,把记號笔的笔帽“啪”地一下扣回去,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对。十四亿人。各行各业,各怀心思。这么多人里面,总会有那么一小撮,为了钱、为了利、为了恨、为了各种各样自私的理由,愿意出卖自己的同胞和国家。” “我们今天抓了这一批,很快就会冒出下一批。 东洋和欧美那边不缺钱,也不缺耐心,他们会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培养一个人。 我们花了无数的资源去查、去抓、去审,结果对面换一茬种子撒下去,三五年后又长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著沈磊,目光在灯管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所以,与其去扑一片草,不如顺著草根往下挖,把地底下的坏根一股脑全揪出来。” “放长线,钓大鱼。” 沈磊把王志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明白了。继续跟踪全部四人的行踪、通讯和资金往来,不打草惊蛇。同时扩大排查范围,看看渡边明浩的网络里,还有没有其他我们没捞到的节点。” 王志海“嗯”了一声,走到窗前,掀开百叶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滨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在夜色里无声地流向大海。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对方选择在缅北营救事件之后,立刻把舆论引向林宇,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简单的信息搜集。” “他们是在帮著炒热他,让林宇变成全网的焦点,让全世界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 沈磊沉默了,说到底还是林宇的崛起速度实在太快了,又是搞出ai又是弄出机器狗,甚至连军方的直升机都惊动了。 这么大的事情,想要藏著掖著让全世界的人假装不知道, 简直天方夜谭。 沈磊吐出一口气:“这是要打掉林宇的隱蔽性。” 对方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暴露他。 “头儿我还有一个疑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缅北营救行动的核心人物是林宇的?难道我们內部……” 王志海却打断了他,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假如你手里刚好有一杯毒药,而你最痛恨的三个仇人,都將吃下你做的晚饭。你觉得,你需要费尽心机去搞清楚,到底该毒死谁吗?” 沈磊恍然大悟。 对方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们只需要把“江海大学”这个名字扔进舆论场,让网络发酵出真相,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王志海收回视线,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打开了国安app。 那是高天易从ai学院发来的今日课程简报,最后一行写著: “林宇教授今日正式开始讲授冷核聚变基础原理。武修竹等四名国防科大旁听人员全程参与,课后反馈,高度正面。” 王志海看著“冷核聚变”那四个字,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就有人能牛逼到这种地步? “另外还有件事,关於旁听生齐悦的。” 沈磊拿出一份档案,头像正是齐悦。 “根据最近的背景调查,齐悦的家族生意涉及灰色地带,根据规定她的涉密等级不能达到a级。只能作为编外人员,等级最多是b,这种情况下她不適合继续旁听后续课程。” 王志海走过来接过档案表,扫了几眼后注意到了四个字:吕氏家族。 他摩挲著纸面,嘴角抽动:“先让她旁听,继续观察。” 没想到还查出个意外之喜。 …… 与此同时。 江海市北郊,一处高档私人会所的停车场里。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路虎缓缓停入车位。 吕青宴从驾驶座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昂贵的羊绒衫衣领。 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齐悦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空白画布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 “等。” 他盯著那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关掉朋友圈,划开通讯录,手指落在一个没有號码的名字上: 苏晚。 他没有她的联繫方式,但他已经打听到了她每天下课后,习惯去学校东门外的那家生煎包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会所厚重的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第135章 这幅哪吒,四遍都画不对 晚上九点,人工智慧学院的临时宿舍楼,女生层。 齐悦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搁著一块a3画板,手里捏著一支削得尖锐的8b炭笔。 檯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在画哪吒。 不是动画片里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嬉皮笑脸的小孩。 是封神演义里那个眉眼桀驁,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少年。 沙沙,沙沙。 炭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素描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偶尔夹杂著橡皮擦搓掉铅粉的噪音。 她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第一张画完,她歪著头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画里的哪吒,眼神太温顺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从画板上撕下来,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床脚的垃圾桶。 重新铺纸,第二遍。 这一次,她把眉骨的线条画得更深,眼窝的阴影也加重了些。但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又悬在了半空。 嘴角那道弧度,怎么画都像是在默默忍受,而不是在激烈反抗。 又是一张废纸被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张。 第四张。 床脚的垃圾桶里,已经积了四个白色的纸团。 “在画什么呢?画了撕,撕了画的。”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著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门没有关严,只是虚掩著。 她把那杯散发著温热奶香的杯子放在齐悦的床头柜上,自己从旁边拽了把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画板上那幅刚起了个轮廓的第五版哪吒上面。 齐悦没抬头,声音有点闷。 “画哪吒。画了四遍了,都不对。” 苏晚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几个纸团,又看了看齐悦攥著炭笔的手指。 指尖被碳粉染得乌黑,连指甲缝里都是。 但她攥笔的力道太大了,深色的笔桿上,能看到几道清晰的白色指甲勒痕。 苏晚没有绕弯子。 “齐悦,我想跟你聊聊你那个『发小』。” 齐悦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顿,留下一个突兀的深色碳点。 她没有说话。 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做案例分析一样,条理分明。 “上次他来学校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一会儿。” 她的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 “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左眼的眼轮匝肌有一个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的不自主收缩。这是典型的不对称面部动作,通常出现在说谎,或者刻意掩饰真实意图的时候。” 齐悦的手停了。 苏晚继续说:“他说『路过看看』的时候,瞳孔有一个向右上方的短暂偏移,符合虚构视觉信息的眼动模型。 他说『怕对你名声不好』的时候,下唇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內翻,这个动作叫『唇部封锁反应』,意味著他正在主动压制一个他不想让別人看到的表情。” 她看著齐悦,声音放低了半度。 “齐悦,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上过林老师那堂微表情建模课。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完全真诚的。” 苏晚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朋友。反倒像在看一个无路可逃的猎物。”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 齐悦手里的炭笔,在死一样的沉默中,断成了两截。 她低头看著断掉的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苏晚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 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武警换岗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沉重、规律、机械。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齐悦终於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惊动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不算是我的髮小。” “他叫吕青宴。” “是我爸帮我定的……未婚夫。” 苏晚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齐悦像是打开了一个锈死很久的水龙头,之后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不可收拾。 齐家在东南沿海做了三十年的五金生意,明面上是正经的外贸公司,但水面下有庞大的灰色產业链。 走私,转口贸易中的虚假报关,利用离岸公司洗钱,这些事情她从小就耳濡目染。 吕家在东南亚经营娱乐业和地產,同样是水面下的帝国,远比水面上的庞大。 两家联姻的目的非常纯粹。 齐家需要吕家的东南亚渠道来打通一条新的资金通路。 吕家需要齐家在国內的商业网络做掩护。 而她齐悦,就是这场交易里,最不值钱的那个附赠品。 苏晚的手,在別人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慢慢握成了拳。 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校园贷黑產里见过的那些面孔。 不同的形式,同样的本质:把人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我想摆脱。从十六岁就想。但我摆脱不了。”齐悦把那两截断掉的炭仿笔放在画板上,看著那幅第五版的、只画了一半的哪吒。 画中的少年依旧眉目含怒,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缺了点什么。 “下周,是我爷爷的八十大寿。齐家所有人都会到场,吕家也会到。我爸已经打了三次电话催我回去。如果我不出现……” 她没有把话说完。 苏晚站了起来,走到齐悦的床边,弯腰在垃圾桶里翻了翻,把那四个揉皱的哪吒纸团一个个捡了出来,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四张哪吒的面孔,朝上排列在一起。 从第一张到第四张,眉骨越来越深,眼窝越来越暗,唯独那双眼睛,始终缺少最关键的那一股劲头。 苏晚指著这四张画,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齐悦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坚定。 “你知道为什么你画不好吗?” “因为你一直在画一个想反抗,但又不敢反抗的哪吒。你把自己投射进去了。” 她直视著齐悦的眼睛。 “林老师今天在课上说了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粒子的命运,由粒子自己做出选择。人类只是给了它一个环境。” 苏晚的语气停顿了一拍。 “別人怎么想不重要。你爸怎么想不重要。吕青宴怎么想,更不重要。 齐悦,你现在面前的选择,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你是a级保密人员,你的人身安全有国家在兜底。 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保护自己。” 苏晚的语气从激昂,回归到了实际。 “我知道,我原来也这么想的,可自他来学校后我才明白没那么简单。” “他认识我家里的每一个人,现在又把手伸向了我的朋友,而且每一步都合理合法,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面对生我养我的父母?” 齐悦默默擦了擦画板。 这让苏晚意识到齐悦所处的环境可能比她想像中更复杂。 她看著齐悦微微颤抖的手,轻声说: “林老师以前教过防身课的內容,你多看看课程回放,说不定用得上。” “另外,你下周必须回去对吧?那就去找高专员,申请临时警卫跟隨。你现在有这个权利。” 齐悦怔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著自己外套口袋里,那截粉笔的轮廓。 眼眶慢慢泛红。 不是委屈的红,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之后,升腾起来的热度。 “我……可以吗?” “你是国家重点涉密人员。”苏晚弯下腰,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热牛奶,重新塞进了齐悦手里,“你不是齐家的附赠品。你是国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 齐悦在教学楼走廊的安检通道外面,截住了正在巡查的高天易。 她的声音还带著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沙哑,但站得很直。 “高专员,我下周需要回家参加家庭聚会。由於个人安全方面存在一些……隱患,我申请临时警卫陪同。” 高天易看著她两秒,没有问任何原因。 他翻开隨身携带的审批记录本,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 “批了。出发前二十四小时告诉我具体行程,我安排两名便衣跟隨。” 齐悦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足够被人注意到。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教室走去。 高天易看著她的背影,把记录本合上。 齐悦回到宿舍,把那四张揉皱的哪吒重新展开,一字排开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支新的炭笔,开始画第五版。 这一次,她没有从眉骨开始。 她先画了眼睛。 而此时在校门外三百米的生煎包店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路虎正缓缓驶过。 副驾驶座上,吕青宴透过半降的车窗玻璃,看到了一个扎著马尾,怀里抱著一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教材,正排队买生煎包的女生背影。 他认出了那是苏晚。 他把车窗摇下来两公分,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第136章 你说谎的时候,眼轮匝肌收缩了零点三秒 下午五点半,江海大学东门外。 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生煎包店,油烟混著葱花的香气,在晚风里飘出很远。 苏晚排在队伍的第三个。 她每周二和周五都会来这里,雷打不动。 一份鲜肉生煎,六只装,底壳要煎得焦黄酥脆。 再配一碗加了足量香醋的蛋花汤。 排队的时间她通常用来翻看手机,国安专用的那个app里有林宇教授布置的课后思考题。 今天她刚点开笔记栏,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不太协调的画面。 一辆深灰色的路虎,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停了很久了,至少超过十分钟。 引擎没熄,尾灯还亮著。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身上那件飞行员夹克和脚下的限量款球鞋,跟这家烟火气十足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朝著生煎包店走了过来。 在苏晚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姿態很隨意,像个恰好路过、也想尝尝这家店味道的路人。 “同学,麻烦问一下,这家店的什么最好吃?” 苏晚没有回头,眼皮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前天在校门口听过。 太乾净了,像被打磨过的玻璃珠,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和那个男人面对面。 吕青宴的脸上掛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友善微笑,標准到可以贴在任何一本商务礼仪教科书的封面上。 “你好呀。上次见过一面,齐悦的那个发小嘛。”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回应他的微笑。 她只是看著他。 安安静静地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以林宇教授在微表情建模课上教过的方式,从上到下,把吕青宴的面部肌肉群逐个单元拆解了一遍。 “你说你是齐悦的髮小。” 苏晚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核实完毕的检验报告。 “但你刚才说上次见过一面的时候,你的左侧颧骨大肌有一个非常短暂的拉伸,大约持续了零点二秒。这个动作叫做社交性微笑的预设启动,出现在有意识的偽装行为之前,而不是真实的回忆性微笑。” 吕青宴的笑容僵了一瞬。 变化极其细微,但在苏晚眼中,清晰得如同高清慢放。 她没有停。 吕青宴顺著她的话头接了一句,语气轻鬆得像在閒聊:“这家的鲜肉生煎不错吧?我听人推荐过。” 苏晚的视线纹丝不动。 “你说听人推荐过的时候,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向了我的右肩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 这不是在回忆他人推荐的场景,这是在评估对话对象的身体姿態。一般出现在需要快速建立信任关係的陌生社交中,比如推销、谈判,或者……搭訕。” 生煎包店的老板娘在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下一位!” 苏晚像是没听见。 她直视著吕青宴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 “你今天不是路过。你的车在马路对面停了十二分钟。你不是来买生煎的,店里只收现金和微信,你的手空著,没拿手机也没拿钱包。”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想问我齐悦的事?还是单纯来找我?” 吕青宴脸上的微笑,在最后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终於维持不住了。 不是崩塌,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鬆开。 眼底那层温煦的光褪去了,显露出一种被猎物看穿之后、属於掠食者的恼怒。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偽装能力確实很强。 两秒之內,他就重新掛上了那副得体的面具,甚至还嘆了口气,姿態做得很到位,像一个被误会了的好人。 “你误会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齐悦最近过得怎么样。毕竟,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苏晚重复了这个词,声调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带了鉤子。 “你是她的未婚夫,想了解她过得怎么样,不去找她本人,反而跑来蹲一个外人的买生煎路线?” 她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往下落了一毫米,那是一种经过了极度克制后的轻蔑。 “这个行为模式,在犯罪心理学里有个专有名词,叫外围渗透。常见於跟踪骚扰类案件。”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 生煎包店的老板娘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排在后面的两个女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吕青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右脚微微挪了半寸,上身重心向前倾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是一个准备发起攻击的微动作。 可他的右手还没来得及从裤兜里完全抽出来,一个影子就从他的右后方无声地出现了。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按住了肩胛骨下角的那个压力点,让他的右臂瞬间发麻,僵在原处。 吕青宴猛地回头。 一个身穿深色休閒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身高和他差不多,面无表情,墨镜后面的目光看不见。 他的另一只手,正搭在腰间一个被夹克下摆遮住的凸起上。 那个凸起的形状,吕青宴认得。 “这里是国家重要人员的活动区域。”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铁钉敲进木头。 “非林宇教授学生,请远离苏晚同学。” 吕青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装的,是真的白了。 那种白,从面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国家重要人员? 苏晚?一个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 身上所有属於黑白两道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启动,一秒之內就完成了判断:这个人不是保安,不是私家侦探,那只手搭著的东西是真傢伙。 他的肌肉一根根鬆了下来。 微笑重新爬回脸上,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浅了很多,没有温度也没有攻击性,纯粹是一张掛在脸上的盾牌。 “误会了,我没有恶意。” 他退了半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前,做出一个表示无害的姿態。 “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路虎,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从容得体。 但苏晚注意到了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弓弦。 路虎发动机嗡鸣了一声,驶离了路边。 苏晚看著那两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吐出了一口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的气。 旁边的便衣收回了手,一言不发地退回到三米开外的盲区站定。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四十秒。 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怯生生地飘过来:“姑、姑娘,你的鲜肉生煎好了……” 路虎驶出三条街后,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吕青宴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刚才的体面和从容像一件脱下来的外套,被隨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的真实表情浮了上来。 嘴角死死地往下压著,眼底的光冷得像蛇。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標註为“三哥”的联繫人,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商业场上的沉稳。 “帮我查一个人。江海大学的学生,叫齐悦,美术专业转过去的。她的同学圈、朋友圈,有没有交集好的人在校外住或者做兼职的。对,尤其是经济条件不太好的那种。”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查到了先发我,別急著动。我要挑人。” 掛了电话。 红灯变绿。 路虎平稳地匯入车流。 苏晚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向那名警卫说了声:“同志,谢谢了。” 警卫点头,隨后提醒了句:“苏晚同学,下次报备要在十天后了。” “好的。” 隨后苏晚拿起手机给齐悦发了条微信: “悦悦,吕青宴来找过我了,但被警卫同志赶跑了。你多提醒下你以前的舍友。” 苏晚把手机放下,心中对吕青宴这个人噁心到了极点。 他就像只机敏的苍蝇,令人作呕却又难以赶走。 ...... 晚上,回到临时宿舍的齐悦给手机充电开机,收到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苏晚的,齐悦看完后深呼吸了口气。 这下,应该够让那人渣离远点了吧? 隨后她点开第二条,是以前同属美院的舍友王薇发来的消息。 “悦悦!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那家靠谱的兼职吗? 我学期末做的那批手绘订单结了,又没活儿了,最近超缺钱的……有个学姐给我介绍了一份文创產品展示的工作,时薪一百五,你觉得靠谱不?” 齐悦看著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的直觉在响,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嗡嗡地震著。 但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別去。” 盯著看了三秒,又刪掉了。 她说不出理由。 她总不能跟王薇说“我未婚夫可能在针对我身边所有人”,那听起来像被害妄想症。 而且万一王薇真得只是找了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兼职呢? 三分钟后,王薇又发了个语音条。 “不太清楚誒,学姐只说是个新开的文创工坊,在大学城北面那条街上。明天让我先去看看。放心啦,就是画画和拍展示照的那种。” 齐悦盯著这条语音条,心里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她最终回了一句:“先了解清楚,把公司名字和地址发我看看。” 然后关上手机,侧身对著墙壁。 枕头底下的那截粉笔,坚硬地硌著她的后脑勺。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反覆翻搅著苏晚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齐家的附赠品。你是国家的人。” 可王薇不是。 窗外走廊里隱约传来武警换岗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沉重、规律。 可她怎么也睡不著。 第137章 文创工坊事故 註:关於之前章节齐悦的不合理,这三章提前给出答案。 第二天下午四点,王薇按照学姐给的地址,找到了大学城北面那条街上的一栋三层小楼。 她也看到了齐悦发给她的微信,可一再跟学姐確认后,学姐都有点烦了,直接说了句: “你要是实在担心,我去找別人,这样大家都省时间,你觉得呢?” 王薇想了想,决定还是接了这个活。 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著“青禾文创工作室”几个娟秀的字体。 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错落摆放著画架和各种手工材料,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绒毛在夕阳下泛著金边。 王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起毛的旧棉服,心里有点侷促,但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立刻从吧檯后抬起头,脸上掛著甜美的笑容迎了上来。 “你就是王薇吧,快进来,外面冷。” 一楼大厅里放著舒缓的轻音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 茶几上摆著切好的水果和小蛋糕,看起来很精致。 丸子头女生让王薇在沙发上坐下,端来一杯热可可,杯子是可爱的猫爪造型。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文创產品目录,开始热情地介绍工作內容,声音温和又亲切。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到让王薇那颗悬著的心,都慢慢放了下来。 大概半小时后,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穿著合身的商务休閒装,自称是工作室的合伙人,笑著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们新推出了一个『手工產品真人展示拍摄』的项目,需要模特举著我们的文创產品,拍一组宣传照。” 男人说话的语气很诚恳。 “很简单,拍完当天结算,三百块。” 王薇想了想,只是拿著东西拍照,似乎没什么问题。 男人带著她上了二楼的一间拍摄间,里面布置得很专业,有柔光箱和好几块不同顏色的背景布。 丸子头女生熟练地帮她化了个淡妆,又拿来一件工作室提供的浅色连衣裙让她换上。 最开始的几张照片,確实是正常的產品展示。 可拍著拍著,男人一边翻看相机里的回放,一边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效果很好,不过甲方那边更喜欢『生活化』的风格,你把外面那件罩衫脱掉,露出肩膀会更自然一些。” 王薇的后背,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又想起齐悦的话,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 男人脸上的和蔼淡去了一些,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丸子头女生也不见了。 “小妹,三百块的活儿你接了就要做完。” 男人的语气带上了一种不耐烦的强硬。 “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你这样半途而废,不好吧?”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镜头对著王薇,朝她走了一步。 王薇本能地向后退,后背撞到了一个铁架子,上面的柔光箱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恐惧中,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趁著男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瞬间,她猛地推开身侧一扇半掩著的消防门,摔摔跌跌地衝进了昏暗的走廊。 身后传来一声低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下那只穿了两年的帆布鞋鞋底沾了水,猛地一滑。 身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倒数第三级台阶的冰冷边缘上。 视野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当晚九点多,齐悦正在宿舍的檯灯下,修改那幅哪吒的草稿。 手机屏幕亮了。 是另一个大学同学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医院急诊走廊的照片。 “齐悦。王薇出事了。在什么文创工坊摔了一跤,后脑撞了,轻微脑震盪。人现在在城东的省第二人民医院。打了120送来的,120是那个文创工坊的老板叫的。” 齐悦看到“文创工坊”和“老板叫的120”这两个词组时,手指像是被滚油烫到一样,从屏幕上弹了回来。 昨天晚上王薇问她的那条消息,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往外渗透的,灼热的,几乎要把五臟六腑都烧穿的愤怒。 她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人名。 吕青宴。 齐悦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省二院的急诊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王薇躺在移动病床上,后脑勺缠著厚厚的纱布,人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糊地念叨著什么。 ct报告显示轻微脑震盪,加枕部软组织挫伤。 一个男人坐在病床旁边,正满脸歉意地跟值班护士解释著情况,態度诚恳到无懈可击。 他说的一切,都把过错归结为“她自己不小心踩滑了”。 齐悦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她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种气质她太熟悉了。 这个人,是吕青宴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吕青宴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衝锋衣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袋进口水果和一束包装精美的百合。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令人作呕的关切。 “听说你朋友受伤了?我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 齐悦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她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张偽善的脸扇了过去。 吕青宴的反应很快。 在她的手掌距离脸颊不到十公分的时候,他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关节,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脸凑近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轻得像羽毛,冷得像蛇信。 “如果你答应了我,还会有这么多事情吗?” 齐悦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报警。” 吕青宴鬆开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復了那副得体的模样。 “报警?你觉得有用吗?” 王薇是自愿过去的。 工坊是合法註册的。 衣服是工坊提供的。 王薇拒绝后,男人並没有动手。 120是工坊叫的。 医药费也是工坊出的。 监控里,只会看到王薇自己跑到楼梯口,失足摔倒的画面。 没有暴力,没有强迫,没有一丝一毫的违法。 他站在法律和道德的夹缝里,笑得滴水不漏。 齐悦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吕青宴放下水果,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看了齐悦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已经连偽装都懒得做了。 是一种贏定了的,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篤定。 “悦悦,好好照顾你朋友。” “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他转身走出急诊大厅。 电动门无声地滑开又关上,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齐悦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从內部,一寸寸碎裂的雕像。 凌晨两点,王薇终於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沉了。 齐悦坐在病床旁的塑料椅上,看著王薇后脑勺上渗出些许血跡的纱布。 走廊尽头的输液泵,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敲在她的心上。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是“吕青宴”。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 他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回应。 记完之后,她又翻到林宇的联繫人页面。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很久。 她想求助。 但她又怕把老师牵扯进来,到时候自己会被嫌弃的吧? 自己已经不要脸地求助过一次了,不能再麻烦老师了。 最后,她关上了手机屏幕。 椅背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那截坚硬的粉笔,被她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十点,齐悦刚从医院回到宿舍,准备换件衣服去上课,手机又响了。 是李琳发来的消息。 “齐悦,刚才有个男生在图书馆门口找我,说是你的朋友,想请我帮忙去医院照顾王薇,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人挺有礼貌的。” “他叫什么来著……吕青宴?” 齐悦看著这条消息,浑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 她抓起外套,发疯似的往楼下跑去。 第138章 美工刀划不过粉笔 齐悦跑起来的时候,肺叶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穿过半个校园,跑到图书馆南侧的花坛时,已经喘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 李琳站在花坛边上,两只手紧紧抓著书包带子,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而她的对面,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站著吕青宴。 他手里端著两杯奶茶,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正低声说著什么。 齐悦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就断了。 她衝过去,一把抓住李琳的胳膊,用力將她拽到自己身后。 “离她远点。”她的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嘶哑。 吕青宴的视线从李琳身上,缓缓移到齐悦脸上。他没有一点被撞破的恼怒,反而像是被误解了一样,眉头轻轻蹙起,显得很委屈。 “悦悦,你別这样。我就是听说王薇住院了,想帮你分担一下。” 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完美得像一个正在为女友操心的好男人。 “你一个人照顾她多辛苦,李琳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我帮你请她去换个班,有什么问题?” 每一个字都那么体贴,那么合情合理,让被护在身后的李琳都忍不住探出头,小声说:“齐悦,他也是好意……” 齐悦没有回头。 她下意识地从书包外侧的美术工具袋里,抽出了那把用了三年的美工刀。 刀刃没有推出,只是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塑料外壳硌著掌心。这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小动物亮出爪牙般的本能。 因为握得太紧,中指的指节蹭到了推出刀刃的卡扣,一道细小的血痕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她却毫无察觉。 “我让你离她远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远处的一名警卫,微微皱眉,结果却被路过的一人恰好按住。 “不用著急,她不会有事。”警卫看见来人的面貌,默默把手从腰间的傢伙上拿走。 警卫虽不懂他要干什么,但有他在这名学生遇到的事儿压根不算事儿。 吕青宴看著齐悦手里的美工刀,非但没有后退,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痛心。 “悦悦,你冷静一点,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这样太危险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安抚她。 也就在他身体前倾的这一瞬间,齐悦像是受惊的猫,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握著美工刀的手在身前胡乱地挥了一下。 吕青宴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恰到好处地“躲闪”了一下,右手手背却精准地迎上了齐悦挥过的轨跡。 “嘶……”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道伤口很微妙,比纸割破的要深一点,但又绝对算不上严重,只是见了血丝。 李琳在后面“啊”地惊呼了一声:“齐悦!你划到他了!” 吕青宴立刻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脸上浮现出隱忍的痛楚,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齐悦:“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剎那,他嘴角那个发自內心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弧度,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二秒。 转瞬即逝。 但在齐悦眼里,那零点二秒像被放慢了无数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等她动手。 只要自己“伤害”了他,无论多轻,他就掌握了新的武器。 一个情绪失控、会用刀伤人的暴力女生。 一个被无端伤害、还反过来安慰人的“好心人”。 如果有监控拍下这一幕,她之前所有关於吕青宴的指控,都会变成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李琳已经从她身后绕了出来,满脸困惑和愧疚地看著吕青宴的手。“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齐悦浑身发冷,连握著美工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李琳的脚还没落地的当口,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花坛后面的校道上传了过来。 “你这个受伤的表情太假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虹膜括约肌没有收缩,说明你的痛觉神经根本没被激活。右手后缩的速度,比正常疼痛反应快了大约零点四秒,是提前预判过的动作。” “还有,你甩手的弧度超过了三十度。真正的刀伤反应是缩手,不是甩手,你这个动作更接近於在舞台上演示自己受伤了。” 林宇从校道上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设备参数手册,像是刚散步路过。 他的视线隔著三四米,准確地落在吕青宴那道浅浅的伤口上。 “需要我帮你復盘一下吗?” 吕青宴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身,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成了切换。所有的得意和算计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老师时,那种温和而无辜的微笑。 他正要开口说第一个字。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贴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几根黑色的髮丝被气流带起,在空中飘了飘,然后落下。 一截削得极尖的白色粉笔,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力道和精度,“篤”的一声,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三米远的那棵梧桐树树干里。 粉笔入木,深度超过两厘米。 几片乾枯的树皮,无声地落在地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吕青宴的身体,从头到脚,彻底僵硬。 他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被人一瞬间抽乾了所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角度,一点点转了回来,看著林宇那只空空如也的右手。 林宇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刚才只是隨手挥走了一只苍蝇。 “手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名穿著便服的年轻男人,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在吕青宴的两侧。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亮了一下口袋里的证件,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起伏。 “这位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校外有医疗点,可以处理您手上的伤。” 这是一种极其体面,又极其强硬的驱逐。 吕青宴看了看左边的便衣,又看了看右边的便衣,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站在校道上,神色平静的年轻教授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商业精英的微笑面具,重新架回了脸上。 “谢谢关心。是我冒昧了。” 他跟著两名便衣朝校门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但齐悦看得很清楚,他后颈的肌肉,从始至终都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钢丝。 吕青宴走后,林宇对还在发懵的李琳说了句“你先回宿舍”,然后在花坛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齐悦坐下。 齐悦没有坐。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美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摇摇欲坠。 她开始说话。 从吕青宴是谁,到那场名为联姻的交易。 从他偷拍舍友照片的威胁,到王薇在那个所谓文创工坊的遭遇。 从医院走廊里那句冰冷的“如果你答应了我,还会有这么多事情吗”,到刚才那场完美的碰瓷。 她说了大约十分钟,声音很轻,中间哽咽了两次,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说完之后,她就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我不想把您卷进来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远处操场上,几个学生在夕阳下跑步的身影。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斑。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沉入海底的锚。 “齐悦,你是我的学生。” “学生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老师帮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觉得自己在给別人添麻烦。” 第139章 人有时候想摆脱命运也要学会求助 他这句话,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盖在了齐悦那颗似是被冷风吹得僵硬的心上。 一直强忍著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顺著鼻腔往上涌。 她低著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我从小到大,家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吃著最好的,用著最好的,是他们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 齐悦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被反覆压实之后的沙哑。 “所以我不该拒绝。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家里安排的,我不该拒绝。” 林宇合上手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齐悦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不喜欢画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个秘密在胸口压了太多年,突然冒出来让她有些不適应。 “高二那年,家里人说女孩子学美术好,以后嫁人体面,就给我报了艺考班。我跟我爸说我不想学,我爸把饭桌掀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艺考完填志愿的时候,他们让我报省城那几所学校。我没听,自己偷偷改了志愿,填了江海大学。” 林宇微微挑了一下眉。 “全省排名倒数的本科,离家远,专业一般。”齐悦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苦得发涩,“我就是故意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反抗方式。” 操场那边传来几声哨响,有个体育生在喊同伴传球。 上午的阳光把花坛边的梧桐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投在齐悦脚下。 “可我没想到。”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想到在这个我用来逃跑的地方,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课。” 林宇的手指停在手册封面上,没动。 “我本来可以继续学著不喜欢的专业,嫁给不喜欢的人渣,当一辈子齐家的联姻工具,在那个让人喘不上气的家族里活到死。” 齐悦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硬撑著没断。 “可偏偏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数学原来也很美。看到了一只用热熔胶和破电线拼出来的机器狗,也能跳跃成生命的样子。看到了粒子的命运……” 她咬了一下嘴唇。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画纸,双手捧著,递到林宇面前。 手在抖。 “林老师,我真的很想握住自己的命运。”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抬手去擦。 林宇接过那张画纸,展开。 a4大小的铅笔画稿,画的是哪吒。线条很利落,构图也乾净,莲花座、混天綾、火尖枪,该有的元素都有。 但缺了点什么。 林宇盯著画面上那双眼睛看了三四秒。轮廓画得很到位,瞳孔的比例也准確,技法上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没有神。 像一尊做工精致的泥像,五官端正,表情全无。 “这幅画,挺好的。”林宇把画纸放在膝盖上,食指点了点哪吒的眼睛位置,“就是这儿,少了神韵。” 齐悦被这句话拽回了情绪。她下意识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著眉头嗯了一声。 “我画了好多次了。光这双眼睛就改了四遍,怎么画都差那么一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声音里带著一个创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较劲。 “可能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始终没法十全十美吧。” 林宇没接这句感慨。 他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视线在整张画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了。 “王薇的脑震盪,是在楼梯口自己摔的?” 齐悦愣了一拍,隨即点头。 “对。那个男的追她,她跑到楼梯口滑了一脚,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对方全程合规?” “找不到证据。”齐悦的声音哑了下去,“那个兼职gg是真的,营业执照也是真的,工资当场结过一部分。王薇自己也知情,摔倒也確实是因为鞋底沾了水。报警的话……” “报警的话,他会说意外。” 林宇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没有监控死角的画面,没有强制行为的直接证据。拍摄环节她是自愿参与的,拒绝之后对方没有肢体接触。摔倒发生在公共楼梯间,属於自身原因导致的安全事故。最多按民事纠纷走调解,连治安处罚都够不上。” 每一句都是纯粹的事实分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 齐悦攥紧了手里的美工刀,指甲盖发白。 她发现林宇用三十秒的时间,把她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整夜都没想通的困局,拆得乾乾净净。 可越是清楚,越是绝望。 “但『意外』这个东西……” 林宇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膝盖上那张哪吒画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咂摸什么有意思的想法。 “也可以成为命运的手术刀。” 齐悦眨了两下眼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这句话。 她正要开口问,林宇突然冒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你怕打针吗?” “啊?” 齐悦脑子里还在消化前一句话的含义,完全没预判到这个问题。 “不、不怕。” 她刚把这两个字说完,右手就被林宇捏住了。 快得离谱。 她甚至没看清林宇的手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中指上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悦低头去看,发现自己中指指腹上渗出了两颗绿豆大小的血珠。 “林……” 话还没出口,林宇的动作已经完成了。 他用拇指蘸了那两滴血,准確地按在了画纸上哪吒的双眼位置,快速地抹开。 红色的血渍渗进铅笔线条的缝隙里,在纸纤维上晕开一圈浅浅的边缘。 齐悦低头看去,整个人呆住了。 原本空洞的瞳孔,被那两抹猩红填上之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温度。铅灰色的线条还是那些线条,构图也没有任何改变,但哪吒的眼睛活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画纸上的少年神在某个瞬间睁开了眼,从画框里向外看过来,带著某种不服输的、燃烧著的东西。 齐悦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她画了四遍都没画出来的东西,被两滴血补全了。 “明天上午的课,好好听。” 林宇把画纸递迴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齐悦机械地接过画,双手捧著,低头看了好几秒。纸上的哪吒盯著她,她也盯著哪吒。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林宇已经沿著校道走出去了十几米。 她愣了两秒,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林老师!” 林宇没停步,但侧了一下头。 “我……谢谢您。” 林宇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后面之前,齐悦听到他丟过来一句。 “谢什么。你是我学生。”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林宇掏出手机。 他先是搜索了抑鬱症,屏幕上跳出的“自我价值感否定”、“长期压抑导致的兴趣丧失”等词条,精准地对应上了齐悦对自己、对画画的描述。 他又换了关键词,创伤应激障碍。当看到“因反覆的心理创伤导致的麻木、疏离与高度警觉、拒绝向他人帮助”时,他莫名懂了一切。 这么说来,她第一次敢於向自己求助的时候,真得很勇敢。 了解详情后,他给李文浩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吕青宴。家族背景,在东南亚的全部商业关联,名下资產,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越详细越好。”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还有他跟校园周边餐饮、娱乐场所负责人之间的往来。” 李文浩回得很快:“收到。这人怎么了?” 林宇没有马上回。 他站在跑道边上,看著几个学生绕著操场慢跑。深秋的太阳已经掛到了教学楼顶上,光线发黄,没什么热度,把跑道上的人影拖得老长。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有洁癖。这种人我看著不舒服。” 当天下午,齐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回到美院宿舍,把李琳拉到原来宿舍的阳台上,关上推拉门,从头到尾把吕青宴的事情讲了一遍。 从联姻,到偷拍,到王薇的“意外”,到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的碰瓷。 一件不落。 李琳听到一半的时候脸就白了。听到最后那段碰瓷的復盘,她的手一直在抖,捏著手机壳的指甲差点把边缘的硅胶掰断。 “他……他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有礼貌的……” 李琳的声音发虚,后怕得厉害。 “以后他再出现,不管说什么,转头就走。”齐悦握了一下她的手,“別怕。学院有警卫,他进不来。” 第二件,她打开手机,在高天易的工作群里找到了关於出行护卫的確认通知。 她仔细核对了日期和返回时间,逐条回復备註完毕,確认无误后才退出界面。 第三件事她做得很慢。 返回临时宿舍后,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那张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檯灯底下。 哪吒的眼睛在光晕下,透出一种奇异的红。 既不是顏料的红,也不是印刷品的红。 而是活的,带著体温的,像是从血管里迸发而出的色彩,带著张扬而不肯屈服的烈焰。 齐悦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翻出手机备忘录,在那个標题为“吕青宴”的文档最底下,新加了一行字。 “粒子的命运由自己决定。” 同一时刻。 林宇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檯灯开著,窗帘拉上了。桌面上铺著一张白纸,已经被他写写画画了小半个钟头。 纸上画著十几个火柴棍一样的简笔小人,用箭头標註了位置关係和运动方向。几个小人旁边画著几何图形,標註了角度、力臂和力矩数值。 有些图形旁边写著具体的物件名称。 “石子。” “花盆。” “装修板材。” 他用铅笔在最后一个图形旁边写了几个字。 “链式反应。” 盯著看了两秒,划掉。 换了两个字。 “意外。” 林宇望著手里的铅笔,將其朝著某个方向扔去,精准打在鬆动的窗户栓上,隨后冷风猛地闯入。 被推开的窗户撞到了窗边的绿植盆,就在即將砸向林宇的脑袋的瞬间, 林宇伸手拖住,將其放回原处。 “用意外杀你,太便宜了。” 第140章 今天这堂课的名字叫意外 第二天上午九点。 核聚变方向的第二堂课,教室里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但气氛不太对。 教室里充斥著一种集体性的沉默,学生们压著火,憋著劲。 向承志手肘撑著桌面,脸绷得死紧。 他从小跟著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的老爸耳濡目染,拼凑线索几乎是本能。 昨天傍晚,他一个哥们路过图书馆南侧花坛的时候,亲眼看见两个便衣把一个开路虎的男人架著往校门方向“请”走了。 齐悦当时也在现场,脸色惨白,手里好像还攥著什么东西。 今天一早,出於对同学的关心,他犹豫了会儿把这件事跟苏晚说了。 苏晚的反应出书他的意料。 她只是很快地確认了几个细节:时间、地点、那个人的衣著、车型。 然后她在座位上压低了声音,跟周围几个人讲了一句:“齐悦的那个发小,不是什么好人。” 话还没落地,陈雨薇在旁边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兼职群的聊天截图。 “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去,“今早有人在群里说,一个美院的女生去校外做文创兼职,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摔了一跤,摔出了脑震盪。” 苏晚接过手机,往下滑了几条。 “王薇?” 陈雨薇点头。“好像是齐悦之前美院的舍友。” 向承志从旁边探过脑袋瞄了一眼。两条信息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时间对得上。”他压著嗓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王薇出事,和那个姓吕的在校门口出现,前后差不到二十四小时。” 苏晚把手机还给陈雨薇,身体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没有人把话挑明。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脑子里,把散落的碎片拼到了同一个方向。 赵磊坐在第二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好几次想转头去问最后排的齐悦,又被何文丽给瞪回去了。 周昊戴著耳机但什么都没播。 耳机只是一面挡板,隔开旁边嘈杂的交头接耳声,好让他能安静地生闷气。 张巧儿在角落的位置上拿铅笔写了几个字,又狠狠涂掉,涂到纸面起了毛。 还有一件事也在火上浇油。 最近一周,学校里的某些角落总停著几辆私家车,车顶放著矿泉水瓶。 这种操作在某些圈子里是什么意思,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偏偏还特意停在大学门口。 学生会投诉到保卫科,保卫科回了四个字:“劝离为主。” 没证据证明违规,不能拖车,不能罚款,劝了三次,车还是会出现。 这个结果,让本来就因为王薇的事憋著火的学生们,更加烦躁。 九点整。 林宇推门进来。 手里拎著那个旧保温杯,步子不快,跟平时没什么区別。但他在走向讲台的几秒钟里,已经把教室里的气场扫了个遍。 他没有评论,也没有问。 保温杯放在讲台角上。 粉笔拿起来后他转身面对黑板。 两个字。笔画很重,写完之后粉笔都短了一小截。 “意外。” 全班所有的交头接耳,在那两个字出现的瞬间齐齐收声。 “今天不讲核聚变公式。”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过身。 “今天讲一个跟核聚变有关,但更与你们有关的东西。” 他在“意外”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一行小字:粒子碰撞中的偶发事件与条件控制。 “粒子有自己的运行轨跡。人也有。” 声音放得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但区別在於,人的轨跡里会出现意外。”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他往下讲。 他从物理层面切入。 核聚变反应中,两个原子核要完成聚变,需要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温度、速度、碰撞角度,缺一不可。数以亿计的粒子在等离子体中乱窜,绝大多数碰撞都是无效的。擦一下,弹开,各走各路。 只有极少数碰撞,角度、速度、能量全部落在允许范围內的时候,才会触发聚变反应。 “这些极少数的有效碰撞,在物理学上被归类为有条件的偶发事件。”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组碰撞示意图。两个圆圈以不同角度接近,標註了速度矢量和碰撞截面。 “翻译成人话:它们看上去是隨机的、偶然的。但实际上,每一次成功的碰撞,背后都有一整套精確的物理条件在支撑。” “条件不满足,碰一万次也没用。条件满足了,一次就够。” 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拍了拍手。 话锋一转。 “人的世界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自问自答。 “当然有。” 声音沉了半度。 “一颗石子。恰好出现在你脚底的位置。你踩上去,鞋底摩擦力瞬间归零,身体重心前移,摔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鹅卵石,灰白色,大拇指肚那么大,表面很光滑。放在讲台桌面的边缘。 “自然的?还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你的行走路线,在你必经的位置踢了一脚?” 教室里没人出声。 “如果我知道一个人的步幅大约七十公分,步频大约每秒一点二步,那我可以精確计算出他在未来三秒钟內脚落地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公分。” 粉笔在鹅卵石旁边写了一组数据。步幅、步频、摩擦係数、重心高度。 “在这个落点放一颗表面光滑的石子,接触面积不超过两平方厘米,足底压强集中到一个点上,摩擦力直接跌破临界值。” “这就是一次完美的意外。” 赵磊在第二排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攥著笔,指关节发白。 林宇没停。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二楼走廊外面护栏上的一盆梔子花。花叶翠绿,还带著早上浇过水的潮气。 “一盆花。栏杆宽度八公分。花盆底部直径十一公分。接触面有冗余,正常情况下不会掉。但是。”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角度。 “如果有人在经过的时候,用极小的力碰了一下。碰触点在花盆重心偏移方向的反侧,角度大约三十度。” 他转回身,扫了一遍全场。 “你们算一下。花盆需要多大的初始偏移量,才能在重力作用下到达不可恢復的倾覆临界点?” 三秒钟的沉默。 张小曼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张了张。 “林老师,一盆花从二楼掉下来……要是砸到人头上……” 林宇没有接她的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標准的拋物线轨跡。 在轨跡末端的落点位置,写上“致命区域”四个字。旁边標了一组数据。 高度六米。花盆含湿土约三公斤。末端速度约每秒十一米。衝击力约六百牛。 教室里几个女生的嘴唇有些泛白。 陈雨薇与苏晚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王薇。 这节课的內容,似乎有点不太寻常。 他继续。 一段鬆动的台阶扶手。 一扇没关严的窗户。 一截“恰好”搭在地面上的电线。 一块“意外”掉落的装修板材。 每一个案例,他都在黑板上画了对应的力学分析图,標註角度、力矩、概率。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吱嘎声,是整间教室里唯一的响动。 最后一个案例的数据写完,整面黑板已经密密麻麻。林宇搁下粉笔。 安静。 安静到窗外银杏树叶被风翻过去的沙沙声,一粒一粒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后排,武修竹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国防科大待了二十多年,讲台上这些內容让他想起了某些只在內部资料里出现过的东西。 李文浩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从林宇讲“花盆”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没挪动过,脊柱绷得很紧。双手平放在桌子,十指微微併拢。 林宇面对全班。 “很抱歉。” 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讲课时抽丝剥茧的冷静,沉了下去,带著难以忽略的歉意。 “我是老师,我有点道德洁癖。” 他停了一拍。 “今天这堂课对你们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太沉重了,不应该在课堂上讲这些东西。”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但对於在座的某学生,或者说某一类学生来说,这堂课很重要。” 他没有说出名字。 但眾人都不自觉地想去看齐悦,但又忍住了。 齐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截粉笔,指节白得透出了骨头的轮廓。她的呼吸急促了几秒,又被她自己硬压了回去。 没有人转头去看她。 但知道內情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垂下了视线。 教室里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宇从粉笔盒里又拿出一截新的。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另一只手摸了一下窗框的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然后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教学楼对面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路虎,正在缓缓地倒车入位。 引擎声穿过半开的窗扇,隱约地飘进来。 林宇捏著粉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第141章 让你別惹我学生,你当耳旁风? 几个靠窗的学生,顺著林宇的视线朝窗外探头,很快就看到了那辆正在停车场泊位的黑色路虎。 车牌號很扎眼,4个连號的“8”。 齐悦的呼吸停了一拍,攥著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认得那辆车。 也认得从驾驶座上下来,正不紧不慢整理著袖口的那个男人。 吕青宴。 林宇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刚从盒子里取出的新粉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粉笔竖著,放在了讲台桌面靠近自己身体的这一侧边缘。 粉笔的底面並不完全平整,在桌面上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静止了。 “刚才我说过,核聚变反应中,粒子碰撞的有效性,需要极其精確的条件组合。” 林宇的声音恢復了讲课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意外,也是一样。” “一个真正完美的『意外』,从来不是单一事件。它是一系列看似毫无关联的微小事件,在精確到毫秒的时间窗口內,发生链式反应的结果。” 话音落下,他伸出食指,在讲台上距离粉笔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 动作轻巧得像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但就是这一下,讲台的木质桌面產生了极其细微的震动。 那截本就处於临界平衡的粉笔,翻落了。 它砸中了讲台下方,一个斜靠著的、装满了试卷的硬纸板文件夹的边角。 文件夹被弹动,从倾斜状態滑落到平躺,落地时碰倒了靠在桌腿边的一把金属摺叠尺。 摺叠尺“哗啦”一声倒向窗台的方向,末端恰好顶了一下半开的窗户插销。 那扇窗户,在从缝隙灌入的对流风力作用下,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了大约十五度。 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动了窗台边上那一摞练习纸。 最上面的几张纸被吹得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不超过三秒。 每一个环节都无比自然,像是一连串巧合。 如果不是全班同学都亲眼看到了林宇最开始弹桌面的那一下,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一连串的反应,竟然是一个人刻意触发的。 【叮!当前课堂:36名学生深度理解『偽蝴蝶效应』!】 几乎在巧合链完成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清凉感灌入林宇脑海,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返还触发:宗师级意外製造能力!额外返还技能:戏命师!】 他眼中的世界瞬间改变,万事万物的运动轨跡、力学参数、概率云,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面前。他获得了操纵这一切的能力。 教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个度。 此刻,武修竹的瞳孔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放大,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疯狂解析著刚才那一连串物理过程中涉及到的所有变量。 初始弹力、桌面的震动传导衰减、粉笔的质量与重心、文件夹的摩擦係数、摺叠尺的倒伏力矩、风力的瞬时分力…… 每一个环节的精度要求,都高到令人头皮发麻。 林宇面对全班。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奇怪,既不是教师的从容,也不是高手的傲然,而是一种隱隱的、像是在压制著什么东西的沉重。 “我给你们演示这些,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害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所谓的『意外』,並不是真正的意外。” “有人会利用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规律去伤害別人。” “而当你理解了它的原理之后,你才能识別它,防范它,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在必要的时候,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说完这四个字,他从粉笔盒里又取出了一截新的粉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著黑板。 他信步走到窗边,伸手將那扇半开的窗户,完全推开了。 深秋的风立刻呼啸著灌进教室,带著一股乾燥的、属於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从这个角度,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越过教学楼前的小花园,直接看到对面停车场边缘的人行道。 吕青宴已经从那辆黑色路虎里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领,正朝著校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充满了胜券在握的从容,右手手背上那块小小的创可贴,在阳光下有些显眼。 林宇的手指,在粉笔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弹了出去。 粉笔像一颗白色的子弹,飞出窗户,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弧线。 但它没有直接飞向吕青宴。 它的目標,是窗外一楼檐角处,一个正在施工的脚手架连接点。 那个连接点的螺栓,因为工人午休前拧得匆忙,已经鬆了半个上午。 粉笔的衝击力不大,但恰好足以让那颗本就鬆动的螺栓,在震动中彻底移位。 “嘎吱”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脚手架的一根横杆,因此產生了大约五度的倾斜。 横杆上搭著的一块用於外墙装饰的轻质装修板材,隨之滑动。 板材从一楼半高的脚手架上滑落,在重力的加速下,经过了大约一点五秒的自由落体。 它的落点,恰好在人行道靠近花坛的位置。 而吕青宴走到那个位置的时间窗口,早在林宇於黑板上写下“链式反应”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被精確地计算了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装修板材的边角,不偏不倚,砸在了吕青宴的右肩和后脑的交界处。 这个力道被计算得极为刁钻,刚好卡在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膝盖发软跪倒在地,但又绝对不会致命的程度。 吕青宴的身体猛地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侧倒下去。 他手里的最新款手机脱手飞出,屏幕朝下,摔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臥槽!” 赵磊没忍住,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教室里死一般的安静,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挤到窗口,看著窗外的景象。 “这……这他妈是死神来了真人版吧?”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一块“意外”从脚手架上掉落的建筑板材。 砸中了一个“恰好”路过的行人。 校园保安已经吹著哨子跑了过去。 旁边路过的两个学生也蹲下来帮忙,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 完美的意外。 完美到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不可追溯的物理原因。 螺栓鬆了,是维修工人的疏忽。 板材掉了,是施工现场的安全隱患。 人从那里路过,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会把这一切,和一截从三楼教室里飞出去的粉笔联繫在一起。 后排,武修竹和他的三个同伴也站了起来,四个人脸上那种平静泰然的表情,早已被一种混杂著惊愕与骇然的神色所代替。 “我……我好像明白龙处长为什么管他叫祖宗了……”一个年轻学者喃喃自语,“这种能力……谁看了不怕?” 林宇缓缓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转过身,走回讲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全班同学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窗外猛地收回来,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冷酷,甚至没有解气。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在讲台上,像是刚刚讲完了一道普通的课堂例题。 可教室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赵磊看林宇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 周昊则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都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可能又將见证...错过一个传奇视频的诞生。 而张巧儿、苏晚、陈雨薇这些曾亲身经歷过无助的女生,脸上除了震撼与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靠后的心安与激动。 李文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宇那双正在拍掉粉笔灰的手上。 他见过这双手写板书,见过这双手弹粉笔,见过这双手端著保温杯。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双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手,比他在特种训练营里见过的所有武器,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林宇在讲台上站定,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几乎忘记了呼吸的学生。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时候,人的命运和粒子一样,总被所谓的意外裹挟,被人心推动。” “但无论怎样,记住今天这堂课。命运的手术刀,始终要握在自己手里。” 然后,他看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方向。 齐悦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著那截白色的粉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第142章 现在也不晚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风把梧桐树枝吹出了有节律的“沙沙”声,像某种不属於人间的倒计时。 齐悦坐在座位上,看著黑板上那个大大的“意外”和下面一连串精密的力学计算图,脑子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林宇说完那句“命运的手术刀始终握在自己手里”之后,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断裂声。 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那截被她攥了无数遍的粉笔。 它的表面已经被手汗和体温打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细微的裂纹像一张微型的命运地图。 林宇告诉她意外可以人为编织,可以游走在法律边缘成为伤人利己的武器, 但同样也能成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盾。 可无论怎样,执行的主体依旧是人,作出决定的依然是人。 就像冷核聚变里那些氘核一样。 粒子自己会做出决定。 “叮铃铃——”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池塘。 学生们像是从某种集体催眠中缓慢甦醒过来,动作迟缓地收拾著书本。 走出教室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 赵磊走在最前面,嘴唇紧闭,额头上还带著一层细汗。 周昊跟在他旁边,有些激动地合上了笔记本。 走在后面的张小曼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陈雨薇说了一句:“林老师今天……怎么看起来有点恐怖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能力,操纵人的命运简直轻而易举。不过,今天那一下確实解气,就该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得到点报应。” 周昊刚好听到,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跟你们讲,今天林老师看起来就像是小说里的戏命师,一草一木都能用来製造各种意外,简直又帅又嚇人!” 苏晚秀眉微蹙:“你看小说入迷了吧?林老师不是那种反派角色。” “我当然知道!”周昊立刻反驳,“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实在太离谱了,万一被某些有心人知道,给他身上泼脏水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巧儿突然开口:“我们都是a级保密人员,课堂上发生的事情,是不允许向外界传播的。” 几人顿时愣住。 赵磊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声音都变了调:“我靠!原来林老师早算好了!他搁这儿卡bug呢!” 一瞬间,所有人看彼此的表情都变了。 是啊,他们签了保密协议。 今天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属於涉密內容。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林宇是那个“意外”的始作俑者,可这些都不能成为证据,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想起了林宇课前说的那句“抱歉”。 “难怪他要道歉,”她喃喃自语,“或许他以为,是自己利用了我们的身份。” 就在这时,眾人忽然注意到,齐悦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安静得像个影子。 张小曼见状,立刻转头跑过去,一把拉起齐悦冰凉的手:“悦悦,別想了,咱们回去吃火锅。” “来我们宿舍吃,地方大!”苏晚也立刻附和。 周昊在旁边听得眼馋:“俺和赵磊也想去吃?让进不?” “滚!” 307宿舍四个女生异口同声。 远处的李文浩看著这一幕,默默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刪除了。 反正课堂內容高度保密,自己不说,合情合理。 …… 武修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讲台。黑板已经被林宇擦乾净了,只剩粉笔沟槽里残留的白色粉末。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直接走向了办公区。 他要找林宇谈一次。 关於冷核聚变。 关於昨天那个让他整晚没睡好的量子隧穿模型。 关於他在笔记上画了六遍、每一遍都觉得缺少某个关键环节的反应堆架构。 那些问题,在今天这堂课之后,已经变成了他没办法再压回去的东西。 武修竹在教师办公区的走廊里找到了林宇。 林宇正倚著窗台喝水,保温杯的盖子放在窗沿上,秋天的冷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林教授。” 武修竹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昨天讲的鈀晶格的氘装载模型,在到达临界浓度之后,晶格应力场对库仑势垒的屏蔽效应,有没有考虑过声子辅助隧穿的路径?”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腹稿。 “我在量子力学框架下做过类似的理论推演,一直没有找到能在低温下稳定提升聚变概率的机制。但你昨天的讲述让我產生了一个想法……” 林宇转过头来。 他看著武修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搞了二十多年基础物理的中年研究者,在触碰到一道新光芒时压抑不住的灼热。 他微微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 “你的直觉是对的。声子辅助隧穿是其中一条路。” 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唯一的一条。”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著聊了起来。 话题从声子模型延伸到多体量子理论,从晶格动力学延伸到冷核聚变在极端条件下的可控性评估。 武修竹的笔记本翻了新的一页,字跡再次从工整变得潦草。 四十分钟后,武修竹合上笔记本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他看著林宇,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不太像学术討论中会出现的话。 “林教授。黄老让我来学习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的。”他的声音很低,“一个二本学校的年轻人,凭什么让我来学?”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不凭什么。凭的是你连文明的火焰都要选择交给普通人点燃,凭你连手中的粉笔都有著莫大的杀伤力。” 武修竹看著林宇那双空著的手,语气转而凝重起来:“林教授,这个能力,我希望你不会滥用。万一被某些野心家知道,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林宇直视著武修竹的眼睛:“我们都有保密条例,所以今天你们看到的,都不能作为证据。” 武修竹一愣,他没想到林宇会来这么一手。 碍於保密条例,他们確实不能把事情说出去。也就是说,今天即便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林宇是谋害吕青宴的元凶,可却没有人能把它当成证据。 武修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提醒:“利刃在手,杀心自起。” “你想复杂了。”林宇的表情很淡,“这次意外,不过是砍掉恶人的爪牙,打掉心术不正之人的邪念。我的初衷只有一点,让我的学生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武修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临走前,最后说了一句:“林教授,如果我当年有你这么好的一位老师就好了。” 林宇注意到对方在说这句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 “现在也不晚。” …… 林宇一个人靠在窗台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文浩发来的消息。 吕青宴的背景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他扫了几行关键內容。 吕家在东南亚的產业网络,远比齐悦知道的更深、更黑。其中有几条资金炼路的走向,和前几天沈磊追踪到的东洋间谍网络的中转节点,在同一个地理坐標上產生了重合。 林宇把手机按灭,喝完了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太阳在教学楼的西墙上留下了一块缓慢缩小的暖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今天这件事,足够先让吕青宴先滚出学校了。 让他滚回吕家,不过是第一步。 当天夜里。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吕青宴处理完后背的挫伤,独自坐在路虎车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倍,又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 “爹。齐家那个丫头的事,我处理不了了。” “我今天被警告了。” 他把自己白天经歷的事情详细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沙哑的、威严的男声响了起来。 “处理不了就换个方式。下周老爷子寿宴,她总得回来。” “回了齐家的门,就是齐家的人。” 第143章 东洋人说,你惹不起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辆黑色的路虎在鹿城郊区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轮胎碾过落叶,发出乾燥的碎裂声。 车里,吕青宴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著自己的后颈,那里被装修板材砸中的地方,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 那不是剧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带著羞辱意味的提醒。 提醒他白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像一条狗一样狼狈地跪倒在地。 车子驶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別墅前。 客厅里,一个穿著中式盘扣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紫檀木的茶台后,慢条斯理地冲泡著功夫茶。 他就是吕青宴的父亲,吕建雄。 “回来了。”吕建雄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提壶、冲杯,动作间没有一丝烟火气。 “爸。”吕青宴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里压著一股火,“我今天差点栽在江海大学。” 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从自己被便衣架走,到那块诡异掉落的板材,一五一十地说了。 越说,他心里的火气越旺,最后几乎是咬著牙根:“那个姓林的绝对不简单!他身边有便衣跟著,我根本近不了身!” 吕建雄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將一杯冒著热气的茶推到对面,“东洋那边的朋友,下午给我传了消息。” 吕青宴愣住了:“东洋人?” “嗯。”吕建雄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们说,这个林宇,身份等级很高,是军方掛了號的特殊人才。你这次,是踢到钢板了。” 吕青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军方? 特殊人才? 他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慌什么。”吕建雄呷了一口茶,神色不变,“越是这种人,越有他的规矩。硬碰硬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想扳倒一棵树,不一定要用斧头去砍。你可以在他周围多挖几个坑,多松几遍土,等风来的那天,他自己就会倒。” “东洋人愿意提供情报,帮我们找到挖坑的位置。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们在东南亚的建材渠道,要对他们放开三成。” 吕青宴迟疑了:“爸,这么干……会不会被查到?” 吕建雄冷笑了一声。 “我们做什么了?我们的建材生意,有正规合同。我们在东南亚的渠道,有当地官方的许可。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合法。” 他看著自己惊魂未定的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至於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那是风的事,是土的事,都是意外,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吕青宴沉默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更重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吕建雄重新给他续上茶,“下周你爷爷八十大寿,你把齐家那丫头给我带回来。先把名分定了,这才是你的正事。” “剩下的,我来安排。” …… 同一时刻。 江海市,人工智慧学院临时宿舍。 齐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的工作通知弹了出来。 【发件人:高天易】 【明日上午九点,国安分站b3会议室,正式约谈。】 没有多余的字。 齐悦正在檯灯下摩挲著那截粉笔,手指在通知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平静地回復了两个字。 【收到。】 第二天上午,齐悦独自一人走进了国安分站。 b3会议室里只坐著一个人。 王志海。 他的面前,摊著一份厚达二十余页的背景调查报告。 “坐。” 王志海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悦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 王志海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到她的脸上。 “齐悦。浙省鹿城人。父亲齐建军,母亲余静姝,家族主营五金建材生意。”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你父亲的公司,有多条资金炼路指向不明的境外帐户,涉嫌偷漏税和非法洗钱。” “你的联姻对象,吕青宴。其父吕建雄,產业遍布东南亚,与当地多个武装势力有利益往来。近三年来,浙省有至少四名失踪的女网红,最后的线索都与吕家的海外业务有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志海合上报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按照《国家涉密人员资格审查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直系亲属及主要社会关係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不具备a级保密资格。” 他顿了顿,看著齐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將被移出人工智慧学院的正式名单,不再享有a级安全保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被剥夺资格,就意味著她要离开这个刚刚给了她希望的地方。 意味著她要重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甚至被关进精神病院。 意味著她將再次独自面对吕青宴那张偽善的脸。 五秒钟的沉默。 齐悦抬起了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惊,不甘,甚至是崩溃。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自愿转为线人。”齐悦看著他,继续往下说,“我可以提供我所知道的,关於齐家和吕家的一切线索,协助你们调查。” 王志海盯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近乎私人的问题。 “那是你的家族。你没有一点情分?” 齐悦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王局长,我从小锦衣玉食,是因为我父亲把那些以次充好的建材,卖给了无数个像张巧儿家一样,需要贷款盖房子的普通人。” “我能安心画画,是因为齐家用剥削老百姓的钱,给我铺好了『体面』的人生。” “我的养育之恩,建立在无数普通家庭的血汗之上。我这个所谓的『家人』,也只是一个隨时可以拿去交换利益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了二十年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在林老师的课堂上,我跟赵磊,跟张巧儿,跟所有同学一样,我们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一个普通人想活得有尊严,有多不容易。” “所以,我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王志海看著她。 看著这个不久前还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女孩。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和林宇如出一辙的东西。 一种看似温和,却能烧穿一切的火焰。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宇的號码。 第144章 最勇敢的女孩子 王志海將齐悦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语音播放到一半时,林宇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停著一个刚打开不久的视频页面。 视频標题很短。 【鹿城多名百姓实名求助:疑遭吕家、齐家长期压迫剥削】 画面里,是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一处拆了一半的工地旁,身后的围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男人对著镜头说话时,手一直在抖。 “我们不是不讲理,我们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工钱。三年了,工程款一层一层压下来,到我们手里就没了。去要,说合同不是跟他们签的。去告,材料永远不齐。报警,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 画面一切,又换成了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 他坐在电动车旁边,腿上还缠著纱布。 “我那天就是正常送餐,撞我的车是吕家公司的车。监控本来有,第二天就没了。平台让我自己协商,对方只赔两千块。我现在腿伤了,单子跑不了,房租也交不起……” 再之后,是一个满脸疲惫的女人。 她说自己家里的小厂被齐家名下的供应链公司拖欠货款,银行贷款还不上,丈夫急得住进了医院。 视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 有农民工,有小商贩,有货车司机,也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家庭。 他们说得都不算激烈。 甚至很多时候,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 像是连求助都怕给別人添麻烦。 林宇看著那些脸,手指停在滑鼠上,久久没有动。 视频播放到最后,一个年轻女孩对著镜头说: “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我们也不想闹事,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下一秒,页面忽然刷新。 屏幕中间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该视频因违规已无法查看】 林宇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王志海的语音正好播放到了最后。 “林教授,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齐悦那边,保密等级调整需要走流程,在她完成线人任务之前,必须跟学院保持距离。核聚变方向的课,暂时不能再让她听了。” 林宇靠在书桌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回復这条语音。 手机被放到桌角,屏幕朝下。 林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蓝变成了纯粹的黑。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檯灯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脑屏幕上,那行“该视频因违规已无法查看”的提示还停在那里。 像一块压在眼前的石头。 林宇忽然伸手,关掉了瀏览器页面。 然后他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黑色背景上,光標一闪一闪。 林宇的手指落到键盘上,开始敲击。 这段程序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难。 以他现在的能力,写一个数据抓取工具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慢,是因为他在反覆校验每一行代码的隱蔽性。 这东西一旦被发现,齐悦就完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行代码写完。 林宇把程序压缩进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u盘里,反覆测试了三遍。 他確认u盘插入手机后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任何进程痕跡,抓取的数据通过三层暗网节点中转,最终落入国安的加密伺服器。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次日傍晚。 教学楼后面那条银杏道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 齐悦来得很准时。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髮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林宇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態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缩著肩膀、隨时准备躲避什么的样子。 “林老师。” “嗯。” 林宇从裤兜里掏出那个u盘,递过去。 “里面有一个程序。插入任何智慧型手机后,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痕跡。” 齐悦伸手接住。 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缩了一下,大概是被凉到了。 林宇继续往下讲:“它会抓取目標设备中所有的资金炼路、通讯记录和加密文件,通过暗网节点回传到国安伺服器。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操作,插进去,拔出来,就这么简单。” 齐悦把u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塞进外套內衬的暗袋里。 那个暗袋是她自己缝的,藏在左侧腋下的位置。 除非脱掉外套仔细翻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目標是谁的手机?” “吕青宴。”林宇的语气很平,“寿宴上人多,你找机会靠近就行。如果实在没有机会,不要勉强。” 齐悦点头,沉默了几秒。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拂。 “林老师。” “嗯。” “我参加完爷爷的寿宴就会回来。到时候……还能继续上您的课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林宇看著她。 夕阳把整条银杏道染成暖黄色,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地面上。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他顿了一拍。 “希望你能回到人民中去。” 齐悦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上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退后一步,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一样,认认真真地看了林宇两秒。 “希望到时候您的课上,还有我的位置。” 林宇把双手插回裤兜,嘴角动了动。 “我课上的座位,永远不缺一个脚踏实地学习知识的人。” 风从银杏道的尽头吹过来,把这句话的尾音卷散了。 但齐悦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林宇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米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银杏道的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给王志海发了条消息。 “病毒已交付。另外,寿宴当天我需要实时画面。仿生蚊子准备好了吗?” 回復来得极快,几乎是秒回。 “两只军用级仿生蚊,已装入礼盒。葛亮和范统明天隨齐悦出发。” 林宇又打了一行字:“让他们的身份设定为齐悦的远房堂哥。进了齐家大门之后,找机会把蚊子放出来。我要看到齐家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回王志海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十秒,一条语音弹过来。 王志海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迟疑: “远房堂哥?林教授,齐家那种地方,进门就要对族谱的,人家能信?要不我这边安排个更合理的身份……” 林宇回覆:“就说是齐家远亲的远亲,家境普通,特地来巴结的。 这种人,齐家见得多了,反而不会起疑。他们越是显得侷促、上不了台面,吕建雄那种人就越会忽略他们。 我们的目標不是骗过所有人,是骗过关键人物的注意力。” 王志海又发了一条语音。 “行吧,听你的。但我多问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费这么大劲?齐家和吕家的材料已经在收了,齐悦这条线虽然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突破口。” “扫黑除恶,听著就很刺激,我想参与参与。” 王志海:“...wtfc.jpg?” 林宇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银杏道上,风还在吹,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继续敲字,神情严肃: “王局,你见过小人物的挣扎和心酸吗?” 王志海没有立刻回復。 林宇继续打字: “你见过外卖骑手被撞断腿,却因为对方一句『证据不足』,只能自己扛医药费吗? 你见过农民工在工地干了三年,最后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出来,只能在网上对著镜头求助吗? 你见过小厂老板被拖欠货款,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卖房还贷,连家人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吗?” 打到这里,林宇停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个被下架的视频。 那些人的脸,在屏幕的冷光里一张张闪过。 他们没有喊口號,没有激烈控诉。 他们只是说:想活下去。 林宇继续敲字。 “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见,毕竟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们一眼。” “可万一他们这些我看不见的群眾,正好缺了我这份力呢?” 这一次,王志海那边沉默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宇,我理解你的意思。但你也知道,即便走调查路线,这两家也不超过半个月就足够倒台。我们不是不做,只是要按流程。” 林宇回復得很快。 “那是常规流程。” “太慢了。” 王志海:“半个月已经很快了。吕家和齐家在鹿城经营这么多年,关係网、资金炼、保护伞,哪一样都不是一天能拔乾净的。” 林宇看著这条消息,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打下一行字。 “最快的结案方式,永远是罪犯自己站出来坦白。” 王志海那边明显愣住了。 几秒后,他发来语音。 “不是,林教授,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见过哪个罪犯会自己站出来坦白?吕建雄和齐家那帮人要是有这觉悟,还能走到今天?” 林宇没有解释,难不成告诉王志海,自己是戏命师,起码有二十多种方法让齐家自己开口? 王志海又问: “所以你就靠这一个u盘和两只电子仿生蚊,打算几天扳倒这两家?” 林宇的拇指落在屏幕上。 只敲了两个字。 “一天。”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彻底安静下来。 五秒、十秒、十五秒。 最后,王志海发来一句话。 “你牛逼,老子信你一回。” 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道。 叶子还在落。 当晚,齐悦回到临时宿舍收拾行李。 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双肩包就够了。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画了无数遍哪吒的速写本。 苏晚最先发现她在收拾东西。 “你要走?” “回家几天。我爷爷过寿。” 苏晚没再问。 她从自己的零食储备里翻出一袋牛肉乾和两盒酸奶,塞进齐悦的背包侧袋。 “路上吃。高速服务区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陈雨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也塞了进去。 齐悦看了她一眼。 陈雨薇解释说:“我妈上个月去普陀山求的,说是开过光。” 张小曼什么话都没讲。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齐悦,抱得很紧,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鬆开的时候,张小曼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很快別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床铺。 齐悦笑了一下:“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就回去吃顿饭,三四天就回来了。”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苏晚靠在床头,语气故作轻鬆,“回来请我们吃火锅!” “行,回来请你们吃最贵的。” 齐悦拉上背包的拉链,手指在外套內衬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u盘还在。 硬硬的,凉凉的,贴著她的皮肤。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那截粉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 粉笔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边缘的稜角全部消失,变成了一个温润的圆柱体。 握著它,心里踏实。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灰蓝色的光。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宿舍楼下,引擎低低地响著。 葛亮坐在副驾驶。 范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两人都换了便装。 葛亮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閒西装,范统套了个连帽卫衣,看起来就像两个刚工作没几年的普通年轻人。 齐悦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范统朝她点了下头:“齐同学,路上大概四个半小时。” “嗯。”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校门。 齐悦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亮著灯。 那盏灯,她认得。 是林宇办公室的。 车子拐上主路,教学楼从视野里消失了。 齐悦转回头,靠在座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 葛亮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紧张?” “还好。” “別紧张。我们就是你远房堂哥,跟著你回去给老爷子祝寿的。进了门之后,你该干嘛干嘛,我们自己找机会。” 齐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 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厂房。 厂房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声路况。 齐悦闭著眼,脑子里在过寿宴当天的流程。 爷爷的寿宴一般在自家的大宅子里办,请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 吕家肯定会来。 吕建雄大概率会亲自到场。 她需要找到一个自然的时机,靠近吕建雄或者吕青宴的手机。 最好的机会是饭桌上。 吕建雄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如果她能在敬酒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齐悦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妈妈”。 她点开。 “悦悦,你爷爷身体最近不太好,你爸说,这次回来,有些事情要当面定下来。” 齐悦盯著最后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 “当面定下来。” 五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 第145章 远房的远房 商务车驶下浙省鹿城的高速出口,已经是下午三点。 齐悦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装修精致的店铺和宽阔乾净的马路,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透著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安静。 葛亮通过后视镜,不著痕跡地观察著她的侧脸,用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鬆语气开了口。 “妹子,等会儿进了门,我跟老范怎么称呼你?叫表妹,还是直接喊悦悦?” 齐悦回过神,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样真的有人信吗? 她想了想,轻声说:“叫堂妹吧,听起来自然一点。” 后排的范统立刻接上话,他对著后视镜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下表情,显得憨厚又老实。 “行,那我俩就是你远房的远房堂哥,一个姓范,一个姓葛,老家安徽山沟沟里的,最近才跟你这门出息了的亲戚搭上线。记住了啊,別到时候说漏嘴了。” 葛亮补充了句:“其实说漏嘴也没事,咱俩反正是出来找乐...嗯...我是说你放心,咱俩肯定能圆过去。” 齐悦:...... 她很想知道高天易给她配这两人是认真的吗? 可她没注意到两人说话时一本正经,但眼神里始终带著一丝警觉,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侧,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不显眼的凸起。 黑色商务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中式庭院別墅前。 门前的两棵罗汉松被修剪得一丝不苟,通往大门的汉白玉石阶上铺著崭新的红毯,显然是为了寿宴特意准备的。 齐悦刚推开车门,一道身影就从门廊里快步迎了出来。 是她的母亲,余静姝。 “悦悦回来了。” 余静姝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伸手拉住齐悦的手,嘘寒问暖。但她的视线,却第一时间越过了齐悦的肩膀,在葛亮和范统两个陌生男人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这两位是?” 齐悦心头一紧,按照早就演练好的说辞,镇定地介绍道:“妈,这是我两个远房堂哥,葛亮和范统,安徽那边的。前阵子才在网上联繫上的,正好他们也在这边,就顺路一起过来给爷爷祝寿。” “远房堂哥?” 余静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她在齐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媳,对族谱上能攀得上关係的每一房都了如指掌,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根本没有这號人。 “你们是哪一房的?我怎么从没听你爸提起过?” 她的语气依旧客气温和,但眼底那抹审视,已经毫不掩饰。 范统立刻往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抢在齐悦前面开了口。 “嫂子您不知道就对了!我俩是远房的远房,那得隔了好几代了,族谱上估计都得往后翻好几页才能找著。这不也是託了现在网络发达的福,最近才跟悦悦在网上相认的,一聊才发现哎呀,原来还是亲戚!” 余静姝脸上的笑容维持著,但明显多了一层戒备和疏离。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既然是悦悦的朋友,那也是客人,一起进来坐吧。” 葛亮在此时適时地从车里拎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笑著递了过去。 “阿姨,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来,这是我跟老范的一点小心意,给老爷子祝寿的。” 余静姝伸手接过礼盒的时候,手指在盒面上停顿了一瞬。 礼盒不轻不重,包装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某知名品牌茶叶礼盒样式,看起来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手指触碰的夹层之下,藏著两只军用级的仿生蚊子。 它们的外壳由特殊复合材料製成,体积仅仅比真正的蚊子大了百分之二十,內置了微型高清摄像头和高保真收音模块,更搭载了林宇亲自编写、经过军用超算优化的ai晶片,反应速度和环境適应能力是普通昆虫的三倍以上。 进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客厅后,葛亮趁著余静姝转身去茶水间倒茶的间隙,手指在礼盒底部一个极其隱蔽的卡扣上轻轻一拨。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两只仿生蚊子从夹层的缝隙中无声地飞出,在空气中划过两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一只落在了客厅天花板水晶吊灯的阴影里,另一只则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通往二楼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外壳上。 它们的ai系统在零点零一秒內就完成了对整个房间的结构扫描,並自动选择了覆盖范围最广、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监控位置。 当余静姝端著茶盘迴来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自称“远房堂哥”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坐姿太端正了,眼神扫过房间时太警觉了,完全不像两个从山沟里出来、第一次登堂入室的普通亲戚。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笑著寒暄了几句,便藉口要去厨房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转身离开。 在楼梯的拐角处,她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地给丈夫齐锦堂发了条消息。 “悦悦带了两个自称远房堂哥的男人回来,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警察。” 齐锦堂的回覆很快,只有寥寥几个字。 “別慌。好生招待,別落人口实。多观察,少说话。” 放下手机,齐锦堂走到二楼书房的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朝楼下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葛亮和范统正有说有笑地帮著搬运寿宴用的摺叠桌椅,动作自然熟练,跟旁边请来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齐锦堂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鷙。 他转过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存储任何联繫人的手机,拨通了吕建雄的號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海大学。 林宇的宿舍里,两块高解析度的显示屏同时亮起。 左边的屏幕上,是齐家客厅的全景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右边的屏幕,则是庭院的俯瞰视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左边屏幕的画面开始放大。 林宇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直接锁定了客厅正中央墙上掛著的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 字是四个大字:善恶有报。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写著一个日期:一九八七年,夏。 他又切换到另一只仿生蚊子的视角,这只蚊子已经悄悄飞进了二楼的书房。 画面扫过书桌,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著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 那似乎是一家五金店的开业合影,一群人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 可诡异的是,站在照片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涂掉了。 第146章 佛珠和一个被涂掉的女人 林宇的目光在那张被涂抹掉面孔的老照片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 仿生蚊子传回的画面稳定而清晰,那团浓重的黑色墨跡,像一个凝固的、充满了怨恨的伤疤。 他没有继续盯著看,而是切换了操作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鹿城市,工商档案,1985-1990。” “鹿城市,地方志,重大安全事故记录。” “《浙省商报》,电子档案,1987-1989。” 一行行指令输入,国安內部的资料库权限被调动起来。无数泛黄的、数据化的旧资料在他面前飞速闪过,像一本被快速翻阅的歷史书。 十几分钟后,一条模糊的线索,在海量的信息中逐渐变得清晰。 一九八六年,一个名叫齐砚舟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姓方的女人,在鹿城共同註册了一家名为“同舟五金”的批发店。 一九八八年春,该女子在仓库盘点货物时,从货架上意外坠落,被倒塌的钢管砸中身亡。 当时的地方报纸用了一个小小的版面报导了此事,標题是《安全生產警钟长鸣》,案件最终以意外事故结案。 同年,齐砚舟以“继承合伙人遗愿”为由,收购了该女子家属手中的全部股份,將“同舟五金”更名为“齐氏五金”。 自此,生意一路腾飞。 林宇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监控画面。 画面里,齐家二楼书房,齐锦堂正和妻子余静姝说著什么。而在一楼的佛龕前,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闭著眼睛,捻动著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那串沉香木佛珠已经盘得油光发亮,珠子表面的纹路都被磨平了,显然佩戴了极长的时间。 仿生蚊子悄无声息地飞近,镜头拉到最大,聚焦在那串佛珠和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上。 结合那幅“善恶有报”的书法和一九八七年的落款,一个大胆的推论在林宇脑中形成。 这个老人,齐家的老太爷齐砚舟,对三十多年前那个女人的死,心怀鬼胎。 只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似乎被刻意抹掉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律地敲击了三下。 拿起手机,他给葛亮发去一条加密语音。 “明天寿宴,你和范统需要演一齣戏。剧本我马上发给你们。”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葛亮一听乐了,没想到出个差还能发挥一下业余爱好。 “林老师儘管放心!俺俩这唱戏的功夫堪称分局郭德纲!绝对不给您丟脸!” …… 寿宴前一天的傍晚。 齐家別墅二楼的书房,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齐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她的父亲齐锦堂正和母亲余静姝商量著寿宴的宾客座次,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淡。 “爸,妈,我想跟你们谈谈。”齐悦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齐锦堂放下手里的名单,靠进宽大的红木椅背,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有什么好谈的?明天寿宴,吕家会过来正式提亲。只要你爷爷点了头,这事就板上钉钉。” “我不嫁。”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三根针,刺破了书房里虚偽的和平。 齐锦堂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齐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忘了曾经给你的教训了?” 他冷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弄和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当年你为了个破学校,敢偷偷改志愿。我把你关在家里,你还敢跑。 最后呢?要不是你妈『心软』,把你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你现在还在里面吃药呢!” “精神病院”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齐悦心中最黑暗、最屈辱的锁。 她浑身都开始发抖,眼里满是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將她烧成灰烬的愤怒和不甘。 “心软?”她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先於笑声滚落下来,“你们不是心软,是怕事情闹大,丟了你们齐家的脸! 你们找人把我抓回去,强行按在精神病院的床上,找人给我开了那张『间歇性精神障碍』的证明,不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人生只能由你们控制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悽厉。 “你们告诉我,我病了,我所有的反抗都是病態的,我追求的自由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每次看到那张诊断证明,我每一次被强迫吃下那些药,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数年的话。 “我不是精神病,却被你们逼成了精神病!”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齐锦堂和余静姝的脸上。 齐锦堂被女儿戳中了最见不得光的秘密,那张维持著体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你!” 他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齐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左脸上,迅速浮起一片清晰的红印。 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躲,也没哭,甚至没有用手去捂。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重新看向齐锦堂。 她的眼眶红得嚇人,但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泪水,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恨意。 余静姝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上前拉住丈夫,又有些畏惧。 她只好转向齐悦,试图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悦悦,你爸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先冷静冷静……” “我最后再劝你们一句。” 齐悦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放弃和吕家联姻,主动去自首。现在,还来得及。” 这句话让齐锦堂和余静姝同时愣住了。 齐锦堂气得发笑,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匆匆推开,管家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太爷身体不舒服,突然说胸口闷得慌,您赶紧去看看!” 齐锦堂的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齐悦一眼,临走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收拾好你自己,別在寿宴上给齐家丟人!” 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余静姝看著女儿脸上的红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从梳妆檯拿来遮瑕膏,想帮齐悦遮一遮。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 齐悦却拦住了她的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妈,我手机不太方便,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吧。我想……给青宴打个电话。” 余静姝的动作停住了,狐疑地看著她。 “你……你想通了?” 齐悦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確定一件事。上次他来学校,好像对我一个同学挺感兴趣的……” 余静姝看著女儿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放下了。 原来是在吃醋。经歷了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现在又开始为男人爭风吃醋,这很符合她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女孩子的想像。 她嘆了口气,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啊,就是想太多。青宴那孩子,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齐悦接过手机,指尖在温热的屏幕上轻轻划过。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温顺的笑容。 第147章 寿宴上唱大戏 齐悦接过那部温顺的手机,脸上那抹酷似母亲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妈,这个不行。“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吕青宴知道你的號码,我用你的手机发,他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让他发的,肯定不信。“ 余静姝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她看著女儿,似乎在评估这句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她像是被说服了,转身从梳妆檯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没有任何標誌的备用机,平时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联繫。 齐悦接过来,转过身去,背对著母亲,像一个闹彆扭不想被看到表情的小女孩。 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坚硬的u盘。 深吸一口气,她將u盘精准地插入手机底部的充电口。 屏幕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不到三秒,一切恢復如常。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病毒已经部署完毕,像一只看不见的章鱼,开始疯狂抓取这部手机里储存过的一切数据,通讯记录、转帐凭证、加密文件,无一倖免。 与此同时,齐悦的右手在屏幕上飞快地编辑著简讯。 她没有用自己的口吻,而是模仿著苏晚那种清冷又直接的语气。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里面的东西你看看,有空出来单独聊聊。】 简讯的附件,是一个偽装成普通文档的连结。 只要点开,就是病毒的第二重巢穴。 发送完毕,她设置了一个次日中午十二点的定时发送,然后利落地拔出u盘,刪掉了所有操作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机还给余静姝,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不高兴。 “算了,发完了。看他怎么回。“ 余静姝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空白,没看出任何异常。她只当女儿是在试探未来的丈夫,心里那点疑虑也散了,便没再多问。 齐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 第二天,齐家老爷子齐砚舟的八十大寿,如期而至。 整个別墅张灯结彩,院子里搭起了十二桌铺著大红桌布的酒席,红灯笼从门廊一直掛到后花园的假山,一派喜庆祥和。 冬日的暖阳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樟树的枝椏上,把树影碎成满地的金斑。 空气里瀰漫著滷味和黄酒的浓香,偶尔一阵风来,带著后厨大灶里翻滚出来的热气。 宾客陆续到场,鹿城本地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沾亲带故的远近亲戚,还有最重要的客人,吕家一行人。 吕青宴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右肩的伤被西装的垫肩完美遮盖。 他以半个主人的姿態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昨天那个在医院里脸色铁青的人不是他。 主位上,齐砚舟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端坐著接受眾人的祝福。 八十岁的老人,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的左手腕上,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香木佛珠,被他用拇指反覆摩挲著,珠子之间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千里之外,江海大学。 林宇的宿舍里,仿生蚊子传回的实时高清画面,让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他对著麦克风,轻轻说了一句。 “葛亮,准备开始。“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正值热闹。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红烧蹄髈、清蒸鱸鱼、八宝饭一字排开,宾客们的脸都被黄酒蒸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嗓门越来越高,笑声一阵盖过一阵。 葛亮端著酒杯,突然站了起来,踉踉蹌蹌地晃了两步,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老爷子!“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几分醉意特有的莽撞和热情,一下子把周围几桌的注意力都吸了过来。 “我和我兄弟虽然是远房亲戚,头一回上门,实在是惭愧,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孝敬您。“ 他顿了顿,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但是!咱哥俩从小有个特长,会说点小段子!今天您大寿,我们哥俩也说不出什么有文化的话,就给您老说个故事,祝祝寿,助助兴,您看成不?“ 齐砚舟正被眾人捧得高兴,笑著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说说看,热闹热闹。“ 周围的宾客立刻跟著起鬨,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端起酒杯吆喝,都等著看热闹。 范统一看老爷子点了头,立刻配合著从座位上弹起来,嘴里还嘟囔著:“来了来了,我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呢。“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像模像样地对著主位鞠了一躬。 葛亮清了清嗓子,朝范统一偏头,用一种夸张的、说书人起范儿的语气,拖长了声音开了口。 “话说啊,我跟我兄弟头天晚上刚到鹿城,住的旅馆也不贵,一百二十块钱一晚,含早!“ 范统立刻接话,一脸认真:“不含早。“ “含不含的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天早上吃的是我买的包子。“ 几桌宾客率先笑了出来。 葛亮摆摆手,继续往下说:“別打岔!我说正事呢。我俩住下之后,晚上做了个梦。不是一般的梦啊,那梦里头有个故事,我听著,怎么跟咱鹿城这么有缘呢!“ 他的语气轻鬆,完全就像是在讲一个普通的乡野怪谈。 宾客们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连原本在低声说话的几桌远亲,也都转过头来。 “话说啊,三十多年前,咱鹿城这地方,有个做五金生意的年轻人。 白手起家,本事大得很,就那种走路带风、天生做买卖的料。 他跟一个姓方的女人合伙,开了第一家五金店。“ 话音刚落,主位上,齐砚舟摩挲佛珠的拇指,停了。 隨后,那根拇指又开始动了,但节奏变了。 葛亮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讲,语气不紧不慢。 “那个女人啊,真叫一个能干!进货、记帐、跑客户,一个人能顶半边天,店里一大半的生意,都是她给撑起来的。“ 范统在旁边適时地捧了一句,带著那种说相声特有的、夸张的感慨:“哟,这是遇上贵人了!“ “可不是嘛!“葛亮一拍巴掌,“要是搁现在,那就是合伙人精神,什么马老师说的,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信任,是格局!“ 这话一出,好几桌做生意的宾客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举起酒杯:“说得好!生意场上最难得的就是信得过的合伙人!“ 葛亮借著这股劲,话锋一转。 “对吧?大家都这么想。可后来啊……“ 他的嘴角微微收了收,头往范统那边一歪。 “这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那年轻人的心思,就变了。“ 范统故作不解地瞪大眼睛:“咋变了?“ “他琢磨著,这家店是我开的,招牌是我起的,凭什么利润要分一半出去?他想独吞,又不好意思开口。你说这事儿闹不闹心?“ 范统连连摇头:“闹心,闹心。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啊,仓库里的货架,倒了。“ 葛亮的语调忽然轻了半度,那种轻不是放鬆,而是像一根琴弦突然被拧紧之前的那个微妙的鬆弛。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著凝了一下。 第148章 时辰已到,阎王点卯 但只是一瞬间。 葛亮紧接著就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手比划著名:“三米多高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钢管,一根一根跟胳膊一样粗!“ 范统配合著倒吸一口冷气:“好傢伙,那砸下来还了得?“ “砸下来的时候嘛……“葛亮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道,“那个女人,正好就站在底下。“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啪“地一合掌。 “各位说,巧不巧?“ 范统立刻接话,那副表情一半是配合一半是真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可不是!“葛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当时在梦里都嚇一跳,心说这也太巧了吧!仓库那么大,她偏偏站那儿;货架那么多,偏偏倒那个;钢管那么多根,偏偏砸脑袋上!“ 他掰著手指头算:“这个概率,我虽然数学不好,但我觉著啊,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范统用力点头:“绝了。这运气要是买彩票,五百万都到手了。“ 周围的宾客哈哈大笑,有人拍著大腿喊:“你俩说得跟真的似的!梦里的事还能算概率!“ 笑声在院子里盪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主位上的齐砚舟,没有笑。 他的脸色,在葛亮说出“三米多高的铁架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一张宣纸被水慢慢浸透,从纸边开始,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原本因为寿宴气氛而泛著的那层红润,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他那只摩挲佛珠的手已经完全攥死了,五根手指像枯树根一样箍著佛珠串,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但他没有动。 八十年的人生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维持著一个体面的坐姿,就像一座表面完好、內部已经开始龟裂的雕像。 周围的宾客还在笑,还有人端著酒杯起鬨叫好,都以为这只是个为了助兴编出来的段子。 没有人注意到寿星的异样。 除了坐在他身后一桌的齐悦。 她的筷子在三分钟前就放下了。她低著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朵雕成寿桃形状的萝卜花上,一动不动。 葛亮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老人快要涣散的眼神,反而更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收尾。 “后来啊,这梦就醒了。我醒了之后就跟我兄弟说,你说怪不怪?咱俩头一天到鹿城,晚上就做了个跟鹿城有关的梦。“ 范统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做到了十成十:“是啊是啊,我还说呢,这叫日有所思。“ “日有所思?“葛亮瞪了他一眼,“我头一回来鹿城,我思什么了?“ “那……那就是天意唄!“ “对!天意!“葛亮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答案,满脸的恍然大悟, “我跟我兄弟也觉得奇怪啊,怎么梦里的故事,跟咱鹿城这么有缘呢!想来啊,也只能是天意了!“ 他高高举起酒杯,对著齐砚舟的方向,脸上堆满了喜庆的笑容。 “来来来!借著这个天赐的缘分,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说到“报“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嘴给嚇了一跳似的,赶紧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发出一声夸张的“呸“。 “哎哟!说错了说错了!不好意思啊老爷子,喝多了嘴瓢了!寿比南山!寿比南山!“ 范统在旁边急忙帮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对对对,寿比南山!大家一起,祝老爷子寿比南山!“ 宾客们不明所以,只当他是酒后口误,纷纷跟著起鬨举杯,笑声和祝福声混成一片。 有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还在那儿拍桌子叫好:“哈哈哈,这哥俩有意思!改天来我公司年会上说一场!“ “啪嗒!“ 一声轻响。 在满堂的笑声和喧囂中,齐砚舟手里的酒杯从指缝间滑落。 杯子砸在铺著大红桌布的桌面上,翻倒了,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洇开,在红色的布面上蔓延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像一滩突兀的血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上下牙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著,对不上。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老旧的风箱在拼命地、徒劳地鼓动。 吕青宴第一个察觉不对。 他的笑容在零点五秒內从脸上消失,换上了一种冷硬的、决策者才有的神色。他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一把扶住了齐砚舟摇摇欲坠的肩膀,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引人注目又能稳住老人的程度。 “爷爷,您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他的声音温和关切,音量恰好能被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完美地为老人的失態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与此同时,他那双阴鷙的眼睛,从齐砚舟的头顶越过去,刀子一样扫向了还站在场地中央的葛亮。 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审视。 葛亮对上那道目光,脸上的憨笑纹丝未动。他举著酒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带著范统慢悠悠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全场气氛急转直下的一瞬间,吕青宴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嗡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 附件里,是一个文档连结。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点开。 也就在这时,被他扶著的齐砚舟,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开始反覆念叨起一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含混不清,只有贴得最近的吕青宴和他自己能听见。 “方秀兰……方秀兰……我不该害你的...“ 吕青宴表情微微一僵,隨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贴近了齐砚舟的嘴。 然而这句话,通过仿生蚊子的高保真收音模块,一字不差地传回了林宇的耳机里。 林宇抬头看向窗外的青天,冷声道: “时辰已到,阎王点卯。” 第149章 林老师,我俩今天必须疯一个吗? 寿宴因为齐砚舟的突然倒下,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混乱。 吕青宴反应极快。 他一边让管家疏散受惊的宾客去偏厅继续用餐,一边拨通了自己私人医生的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后背,脸上重新掛上温和得体的笑容,穿梭在宾客之间,言语滴水不漏地安抚著眾人,將一场突发的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提醒著那条来自“苏晚”的未读简讯。 走到通往二楼臥室的走廊拐角,他终於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靠著冰凉的墙壁,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那行字静静地躺著。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里面的东西你看看,有空出来单独聊聊。】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文档连结的上方,迟疑了。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鬼。 但“苏晚”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鉤子,挠著他的心。 那个在江海大学仅有一面之缘,却清冷得让他印象深刻的女生。 是齐悦发现了什么,在试探?还是苏晚本人对他有什么別的想法? 千里之外,江海大学。 林宇宿舍的显示器上,仿生蚊子传回的画面將吕青宴脸上细微的挣扎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对著通讯频道,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他在犹豫。葛亮,范统,往他那个方向走。” 偏厅里,葛亮和范统端著酒杯,勾肩搭背地晃了出来,嘴里还在大声嚷嚷著刚才的段子,满脸通红,一副真的喝高了的样子。 两人沿著走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在经过吕青宴身边的瞬间,葛亮像是真的醉了,脚下一个踉蹌,手里那杯满满的红酒直直地朝著吕青宴的西装泼了过去。 吕青宴下意识侧身躲闪,右手持著的手机也猛地一抬。 就在这手忙脚乱的一秒间,他为了稳住手机不脱手,拇指死死压在了屏幕上。 恰好,就压在了那个连结上。 屏幕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恢復了正常。 “哎哟!兄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没看路,对不住对不住!” 葛亮夸张地弯腰道歉,满嘴酒气。 吕青宴眉头紧锁,心烦意乱地骂了一句:“没长眼吗?” 他低头去看手机,以为是网络卡顿,並没在意,不耐烦地挥挥手,径直朝楼上走去。 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葛亮和范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醉醺醺的憨笑瞬间消失,嘴角微微上扬。 林宇的眼前,屏幕上的代码瀑布骤然停止。 隨后紧接著新一轮的数据流迅速灌入。 吕青宴手机內的所有数据,此刻如同受惊的鱼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扯进漩涡的中心。 林宇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那道庞杂的数据洪流便被瞬间分拣、归类。 代表著“加密通话”的红色数据块,关联著“usdt流水”的绿色数据链,以及標记著“人口输送”的暗紫色数据簇,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一一剖出,贴上標籤,整齐地码放在伺服器的“证物箱”內。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一条隱藏多年的罪恶锁链,在他面前,如同一件被拆解的玩具,毫无秘密可言。 所有数据被加密打包,通过数个中转节点,似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涌入了苏省国安分局的伺服器。 王志海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突然被一连串刺目的红色警报弹窗占满。 他只扫了两眼那些被自动归类、標红的关键词,瞳孔就骤然缩紧。 “吕家”、“东南亚壳公司”、“人口输送”、“缅北园区”、“次品建材”、“渡边明浩”……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那条他们追查了许久,一度中断的东洋间谍资金炼,竟然以这种方式,和吕家这条线完美地交匯在了一起。 王志海猛地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鹿城公安局一把手的专线。 “我是王志海,请求同志立刻执行『雷霆』预案,a级目標,全面封锁!” …… 与此同时,齐家別墅二楼。 齐砚舟躺在臥室那张雕花大床上,私人医生刚刚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但药物压不住他脑海里翻江倒海的画面。 三十七年前那个潮湿的雨夜,仓库里货架轰然倒塌的巨响,方秀兰被压在扭曲的铁架下,绝望地伸出的那只手,以及他自己,就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死死地盯著那只手,看著它从剧烈颤抖,到慢慢抽搐,再到最后无力地垂下。 他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一只仿生蚊子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床头柜上方,高保真收音模块將老人嘴里断断续续的囈语,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江海市。 “……秀兰……是我……我鬆了螺栓……” “……三点……你总是在那个时候去盘货……” “……安监员……我给了他五千块……” “……我不该……不该害你……” 林宇戴著耳机,一边听,一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將这些关键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供述笔录。 老人亲口承认了。 他將这段时长一分三十秒的录音,连同笔录,直接打包发给了王志海,附上了一句话。 【齐砚舟自己开的口。】 几秒钟后,王志海的回覆弹了出来,只有一行省略號。 【……】 又过了几秒,他像是实在没忍住,又发来一条。 【林教授,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宇想了想,回復道:【可能是因为我是迪迦,他们都被我的正义之光感动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林宇,我俩今天必须疯一个吗?】 林宇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別紧张,王局。其实我是戏命师,惩恶扬善,这是我的基本操作。】 发完这句,他关掉了聊天框。 王志海那边再也没有了回音。 下午四点十七分。 十二辆警车拉著尖锐的警笛,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闪电般地包围了整个別墅区。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鹿城冬日午后的寧静。 別墅里的吕青宴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手机,想要立刻恢復出厂设置,格式化所有数据。 可当他的手指划过屏幕时,却发现手机完全失去了控制。 屏幕上,一行行他完全看不懂的绿色代码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內部,活生生地吞噬这台设备。 他的脸色,在短短三秒之內,变得惨白如纸。 “爹!” 他疯了一样衝进偏厅,冲向正在和人谈笑的父亲吕建雄。 他刚喊出一个字,两名身穿特警作战服的警察已经从侧门破门而入,冰冷的枪口,精准地顶在了父子二人的后心。 “吕建雄,吕青宴,因涉嫌组织领导偷渡、非法洗钱、资助境外犯罪集团等多项罪名,你们被捕了。” “你们凭什么!证据呢!”吕建雄还想挣扎,他毕竟在鹿城横行了半辈子。 带队的警官面无表情,直接將一沓厚达四十七页的证据清单,狠狠拍在酒席的桌上。 “暗网钱包地址,七个。” “usdt转帐记录,三百二十一笔。” “与缅北诈骗园区负责人的通讯录音,二十六段。” 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吕建雄的心上。 “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吕建雄的嘴唇哆嗦著,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同一时间,齐砚舟的臥室门被推开。 两名便衣警察出示证件后,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播放了那段从仿生蚊子录下的供述。 齐锦堂从楼上衝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父亲瘫坐在床上,面如死灰。 妻子余静姝被带到一旁问话,浑身发抖。 而他的女儿齐悦,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身边站著那两个他一直怀疑是警察的“远房表哥”。 齐锦堂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齐悦也看著他,眼神平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毕竟她选择站在了人民这边。 十二月七日。 浙省鹿城,盘踞多年的齐家和吕家,在这一天,同时倒台。 葛亮拉开车门,扶著齐悦坐了进去。 就在车门即將关上的瞬间,王志海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 林宇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王志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林教授,这次多亏你了。” “吕家的资金炼里,有一条线,我们挖到了底。” “它直接通向江户。” 然而林宇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波澜。 “我马上来一趟分部。” 第150章 他们学不会,但可以听听 当天傍晚,江海市国安分站。 整栋大楼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沉嗡鸣。 王志海面前的桌上,摊著一份关於鹿城行动的初步战果匯总。 吕家涉案金额超过九亿,关联失踪人口案件十七起。齐家老爷子齐砚舟因三十七年前的命案被立案侦查,齐锦堂夫妇因洗钱、商业贿赂等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 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个或数个家庭的破碎。 王志海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里透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报告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写进去。”他看著林宇,缓缓说道,“我们在齐家,还找到了一份五年前就办好的,关於齐悦的,间歇性精神障碍的诊断证明。被他们压著,一直没进档案。” 林宇转动粉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王志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浊气。 “说实话,林教授,看到那个证明的时候,我比看到那九个亿的流水还震撼。 我很难想像,这个女孩子顶著这么一个隨时能把她关进精神病院的『罪证』,是怎么偽装成一个正常人,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向你,向我们求助的。” 林宇心里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齐家控制她的最终武器了。 根据规定,患有精神疾病的涉密人员,属於“不適合在涉密岗位工作”。 那么创伤应激障碍,估计是因为以前的齐悦试图反抗,最后被齐家的暴力压迫所造成的。 “那份证明,是假的吧?” 林宇说话的时候眨了两下眼睛,王志海嘴角抽动,瞟了一眼门口的两名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说:“確实,这份证明並非由正规司法精神病鑑定机构开具,齐悦之后的保密级別不受影响。” 林宇也咳嗽了两下:“最近我忙著点火准备,ai课程暂不设置作业了。” 王志海听到这话的时候,默默喝了口茶,可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掩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后,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姿態放鬆的林宇,又问出了一个憋了整晚的问题。 “林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让齐砚舟自己开口承认三十七年前的罪行的?” 林宇手里又开始转著那截粉笔,闻言笑了笑,一脸无辜。 “我说了我是戏命师,你又不信。” 王志海嘴角抽了抽,拿起桌上的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上级让我把这次行动的成功经验写成一份內部报告,供兄弟单位学习。你確定要在报告里写『目標因被戏命师的正义之光感化,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吗?”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林教授,我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你確定要跟我一起丟?” 林宇停下了转动粉笔的手指,沉吟了几秒。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从这份报告里学到点別的东西。” 王志海眼睛一亮,立刻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你说,我马上写!” 林宇却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仔细观赏著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分站大楼对面的路灯,把几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驱散了部分夜色,带来了温暖的光与黑夜交织。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局,你有没有想过,在吕家和齐家的阴影下,有多少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正在苟延残喘?” 王志海握著笔,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 林宇把那截粉笔轻轻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某个不確定的远处。 “那些被吕家偷渡送去东南亚的年轻人,那些住在齐家偷工减料盖的楼里的普通家庭,还有那个三十七年前被砸死的方秀兰,她可能还有后人……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头条里,也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像是一种自嘲。 “能力和公正,很多时候,並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有能力的人未必在乎公正,而在乎公正的人,又往往没有能力。” “我这个人比较贪心,恰好两样都想要一点。” “既然我有能给我学生改命的本事,为什么不多发出一点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王志海看著林宇的眼睛。 在那双清澈的镜片后面,他看到了一种自己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英雄主义的激情,也不是救世主的情结。 而是一种极其朴素的,近乎执拗的信念。 我能做到,所以我必须去做。 如果我不做,那还会有谁去践行正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要注意安全”,比如“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宇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话锋一转,语气恢復了平时的隨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希望真正手握权力的人,可以给那些无名的草木,多留几条活路。” “王局,这句话写进报告里,够他们学的了。” 王志海握著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那十个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林宇看他写完,话音再次一转,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剖白从未发生过。 “行了,东洋间谍的事,『渡边』那条线,就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了。我的专业不在这儿,就不掺和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对了,我申请的那批冷核聚变的设备,到了吗?” 这个突兀的转折,让王志海的思绪被硬生生从哲学的高度拽回了现实。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盖著红色加急印章的物流单据。 “明天上午九点到。电化学工作站、鈀金属靶材、重水样品、高精度量热仪……全在这儿了。军区专项经费走的加急通道,总共四百八十七万。” 他把单据推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林教授,冷核聚变这事儿……真能行?” 林宇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王志海,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著些许玩味的笑容。 “王局,你帮我做一件事。” “明天设备进场之后,实验楼周围的安保力量,再加一倍。以实验室为中心,五百米內,不允许任何未授权人员进入。通讯屏蔽器,二十四小时开著,功率调到最大。” 王志海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林宇那轻鬆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你是说……你真的要点火了?” 林宇没有正面回答。 他拉开门,走廊里冰冷的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黑框眼镜的镜片照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准备好足够的安保力量就行。” “剩下的,交给我。”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王志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那份物流单据上“重水样品,500ml”的字样,只觉得这个世界莫名好荒诞。 前几年他还在为网际网路安全而头疼,转头就出现了ai革命,再接下来,核聚变就要出现了? 算了,还是主动多写写林宇的作业吧。 回校的路上,林宇的私人手机在此时嗡嗡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齐悦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后的轻颤。 “林老师,谢谢您。” “我好像……第一次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林宇的语气很平静:“你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敢於反抗命运的是你,敢於和那个家彻底割裂的,也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祝你早日康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过了好几秒,齐悦才用一种混杂著震惊和释然的语气,轻声问道:“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休息两天,我可以批假。”林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记得早点回来上课。” “嗯,我会的。” 掛断电话,齐悦看向窗外。 这里是鹿城市公安局,她刚刚结束了一份长达三个小时的笔录,把自己知道的,关於齐家和吕家所有不光彩的往事,包括小时候无意中撞见父亲那个隱秘抽屉里的灰色產业记录,全都说了出来。 窗外的天空,正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前所未有的开阔。 而另一边,林宇掛断电话后,打开了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数据:我国抑鬱症现有確诊人数,五千三百万人。 其中,女性患病率显著高於男性。 而在所有致病因素中,因原生家庭矛盾与长期精神压迫导致的,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五。 林宇缓缓合上手机,胸中的浊气,也跟著长长地吐了出来。 教书育人,他这辈子能做的事情,真得比上辈子多了太多。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三辆没有任何牌照的绿色军用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海大学后门的专用通道。 车厢侧面,印著一行鲜红的宋体字,以及一个振翅欲飞的雄鹰徽標。 “国防科工委特种材料。” 第151章 三份报告,三种声音 京城,深夜。 黄老书房的灯还亮著。 宽大的书桌上,並排摊著三份报告。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分別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国防科大、国家能源署、苏省国安分局。 黄老戴上老花镜,骨节分明的手指先翻开了武修竹递上来的那一份。 报告的措辞极其克制,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严谨的推敲,但字里行间那种压不住的激动,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林宇教授对冷核聚变理论的推导,具备完整的物理自洽性。” “其提出的声子增强量子隧穿模型,已超越国际现有理论框架,为冷核聚变研究开闢了全新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技术路径。” “建议国防科工委立即抽调相关领域工程人员,以『进修』名义进入林教授课堂,全程跟学。” 报告的附页,是武修竹隨堂记录的三十七页笔记,字跡工整,推导严密。 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额外的手写批註,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此人若能点火成功,其成就,將不亚於第二次点亮东方的光。” 黄老的拇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把纸面都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放下第一份报告,沉默著拿起了第二份。 封面上写著《关於江海大学申请引进核聚变专项教学装置的评估意见》,落款是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沈崇渊。 但翻开第一页,黄老便微微皱起了眉。 里面的字体是一种娟秀的馆阁体,显然不是出自沈崇渊本人之手。 他目光扫到角落的署名。 撰稿: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 报告的语气,比武修竹那份冷了十几个色號。 “林宇,28岁,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硕士学歷,无核物理相关学术背景及研究成果发表记录。” “该校(江海大学)在全省高校综合实力排名中,长期处於末位区间,其师资力量、生源质量与实验条件,均不具备承载核聚变方向科研教学的基本资质。” 黄老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一段,语气更加直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综合评估,暂不推荐向该校注入核聚变专项教学资金及设备。建议能源署將有限的科研资源,集中投入现有的east、hl-2m等国家级大科学装置项目,避免资源浪费及分散。” 虽然执笔人是虞可欣,但黄老从这字里行间刻薄的措辞就能判断出,这份报告的態度,完完全全来自沈崇渊本人。 他合上报告,不置可否。 桌上的第三份报告最重。 联合署名:苏省国安局局长王志海,东部战区苏省军区技术处处长龙剑风。 这份报告的格式更接近军事情报,没有多余的修饰,逐条陈述了林宇近一个月以来的全部成果。 从“灵梦ai”架构,到蜂群无人机协同作战算法。 从单枪匹马跨国营救五百零一名同胞,到提出完整的冷核聚变理论课程。 报告的最后一段,字体被加粗標红。 “鑑於林宇教授所掌握的技术已涉及多个国家核心安全领域,且其研发速度远超正常科研周期,存在无法解释的技术跃迁。我们联名建议:” “一、立刻將林宇教授的个人保护等级,由s级提升至sss级別。” “二、立刻將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教学区域,划归国防工程部直属管理,建立独立安保体系。” 龙剑风在报告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段手写的说明。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深夜临时赶出来的。 “首长,林教授已確认將在设备到位后一周內,尝试进行冷核聚变点火实验。我个人认为,此事保密级別,应等同於当年的『五九六工程』。恳请首长亲自决策!” 黄老读完最后一句,缓缓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上。 三份报告,三种声音。 一个说他是天纵奇才,国之重器。 一个说他是学术骗子,自不量力。 还有两个说他是需要动用举国之力去保护的、行走的国家级资產。 黄老將三份报告按顺序摞好,搁在书桌右侧。 他靠在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京城初冬的夜风拍打著窗欞,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书房的壁灯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让那些岁月刻下的深纹显得更加深邃。 他在椅子里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黄老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没有先打给王志海,也没有先打给龙剑风。 他拨出的第一个號码,接通的是总参谋部作战指挥中心。 “小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最近『钢巢』计划的演习报告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的值班参谋愣了一下,隨即传来一阵紧张翻找文件的声音。 “首长!『钢巢』第二轮对抗演习的报告今天下午刚送到总参,目前还在审阅流程中,按照规定,需要……” “规定我知道。”黄老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就把报告的核心数据,给我念一遍。” “是!” 电话那头的参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了起来。 “钢巢”计划,正是林宇此前提供给军方的蜂群ai架构,在军事化应用中的內部测试代號。 黄老一边听,一边拿起一支铅笔,在报告的空白处记录著关键数字。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越来越凝重。 书房里,只剩下参谋略显紧张的匯报声,和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一项,第二轮『斩首』行动模擬。红方指挥部在三百公里外,全程电磁静默。蓝方『钢巢』系统,由五百架无人机组成,从索敌到锁定,用时三分二十一秒。 从发起攻击到確认摧毁目標,用时五十七秒。全程无人干预,自主决策。演习评估,零伤亡。” 参谋念完最后一组数据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黄老盯著自己刚写下的那串数字,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力道大到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连电话那头的参谋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小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完整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是!” “另外,”黄老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从京城到江海市的军用航线,飞行时间是多少。” 参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首长,您要……亲自去江海?” 黄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掛断电话,重新拿起桌上那三份报告。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沈崇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微微摇头。 第152章 机器狼反击战术 次日清晨八点整,参谋周源准时出现在黄老办公室的门口。 他怀里抱著一个厚实的文件袋,封口处贴著三道鲜红的密封条,上面“绝密·限阅”四个宋体字,在走廊的灯光下泛著森严的光。 黄老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接过文件袋,黄老没有用手去撕,而是从笔筒里拿起一把用了多年的裁纸刀,沿著密封条的边缘,乾脆利落地划开。 这份標註为“钢巢计划·第三轮合成对抗演习总结报告”的文件,足足有四十多页。黄老直接翻到了第十二页的核心数据区,指尖压著纸页,铅笔的笔尖隨著他的视线,在表格上缓缓移动。 周源站在办公桌的侧面,双手紧张地贴著裤缝,昨晚他又把演习回放看了两遍,可现在复述起来,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报告首长,『红方』在第三轮演习中,首次成建制列装了无人军械团。由八十台『狼蛛』系列四足作战机器人,与三十六架『蜂巢』微型察打一体无人机组成。” “演习开始后,红方指挥官將这支无人军械团部署在西侧丘陵地带,利用机器狼群进行大范围的渗透和骚扰。蓝方的指挥官,最初判定这是佯攻,所以把主力部队都调往了东侧的正面主战场。” 周源说到这里,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似乎连他自己都再次被那个匪夷所思的战况攥住了心臟。 “但是,蓝方没有料到……” “那些机器狼在渗透推进的过程中,並没有完全按照预设的路线行动。它们的机载ai,在遭遇到蓝方的电子干扰和火力拦截之后,自主修改了进攻战术。” “其中一部分机器狼,开始模擬受损、瘫痪的状態,以此来吸引蓝方的步兵小队前出查看。而另一部分,则利用地形褶皱和植被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蓝方指挥部的后方。” 黄老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慄。 “等蓝方发现后方防线被渗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十二台机器狼撕开了指挥部的外围警戒圈,然后,它们同时向『蜂巢』无人机发送了精確的打击坐標。” “三十六架无人机,从四公里外的隱蔽阵位升空,用时不到九十秒就抵达了指挥部上空,完成了全部的模擬打击。演习裁判组当场判定:蓝方指挥部全员阵亡,演习结束。” 周源说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从演习正式开始,到蓝方指挥部被我们端掉,总共用时:十七分钟。” 黄老的铅笔,在“17分钟”这个数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他没有急著做出评价,而是继续翻页,去看后面的技术评估部分。 “参演的『狼蛛』机器人,基於林宇教授提供的蜂群ai架构开发,核心特性为:去中心化协同决策。”周源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加重了,语速也放慢了许多。 “演习中,蓝方曾经对机器狼群实施了高强度的电磁脉衝压制和通讯干扰,试图切断它们与后方指挥系统的数据链。” “结果是:无效。” “机器狼群在与后方通讯完全中断的情况下,依靠个体之间的近场加密信號,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內,自主完成了指挥层级的重组。” “它们不仅没有陷入瘫痪,反而利用蓝方实施电磁压制时暴露出的信號源位置,逆向定位了蓝方的电子战车辆,並且把坐標实时共享给了天上的『蜂巢』无人机。” 黄老盯著报告上那段被標红的文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痕,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在光影下若隱若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將近半分钟。 黄老终於合上了报告,他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像是在自言自语。 “蓝方的指挥官,是谁?” “是南部战区的参谋长助理,赵铁成少將。”周源的嗓音绷得更紧了,“赵將军在演习结束后的復盘总结会上,提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黄老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抬眼看了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周源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把赵铁成在总结会上的原话复述了出来。 “赵將军说:『这批机器狼在失去通讯后,不仅自主修改了战术,甚至还学会了欺骗。我想请在座的技术人员,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它们的这种行为,跟真正的自我意识之间的边界线,到底在哪里?』”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源低下头,迟疑了几秒钟,终於还是没忍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了一句。 “首长,恕我多问一句。赵將军的这个顾虑……我们的技术人员,真的能排除吗?这种军用ai,真的……没有產生自我意识的风险吗?” 黄老看著周源,那双歷经风霜的眼睛里,平静而稳定。 他没有敷衍,而是非常认真地,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回答。 “小周,你知道林教授在当初交付ai架构源码的时候,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周源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亲手在整套架构的底层,写了一道不可刪除、不可绕过、权限最高的硬编码后门。这道后门的触发权限,全世界只有两个:一个,在军方的最高指挥中枢,另一个,在他自己手上。” “只要触发这道后门,所有基於这套架构运行的ai单元,会在零点一秒內,同时停机。不分敌我,全部停摆。” 黄老顿了顿,看著周源的眼睛。 “一个真正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允许別人在自己脑子里,装一颗隨时可以引爆的炸弹的。” “能被一键关闭的,就不是意识。” “它只是一台,足够聪明的机器。” 周源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了下来。 黄老將“钢巢”的报告,与昨夜那三份报告叠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站起身,拉了拉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便装的衣摆,走到窗前。 京城的冬日,难得有这样明亮的晴天,蔚蓝的天穹从窗框的上沿,一直铺到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他站了几秒钟,开口时的语气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要轻,却让周源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三分。 “给龙剑风发电报。三天后,我亲自去江海大学。” “另外,”黄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替我给国家能源署的沈崇渊,发一封函件。” “就说,我个人邀请他来江海,观看一场……教学演示。” “措辞客气一点。” “但要署我的名。” 第153章 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京城,国家能源署大楼,十七层。 首席科学家沈崇渊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髮花白了大半,却用髮蜡梳理得一丝不苟,纹丝不乱。 鼻樑上那副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又冷峻,像手术刀。 这个男人,在国內等离子体物理领域深耕了三十八年,亲手主持著国內最大的两台托卡马克装置的运行,被学术圈私下称为“国內热核聚变的守门人”。 此刻,他右手边那杯泡了超过半小时的西湖龙井,茶汤已经浓成了琥珀色,他一口没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边那份函件上。 函件的抬头是標准的军方公文格式,红头,宋体。 但落款处却没有任何军衔和职务,只写了三个字。 黄振国。 这三个字在中国军事科技体系里的分量,比任何一颗將星都重。 沈崇渊的视线,第三次落在了函件正文上。 用词確实客气,但意思简单得近乎粗暴:“诚邀沈首席亲赴江海大学,观摩林宇教授的冷核聚变点火演示。” 冷核聚变。 点火。 江海大学。 林宇。 这四个词,像四块八竿子打不著的拼图,沈崇渊在脑子里反覆排列组合了三遍,都拼凑不出一幅符合逻辑的画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推门进来。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一头长髮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低马尾,手里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到三十五岁就坐到这个位子,虞可欣一直被视为沈崇渊最看重的接班人。 “沈老师,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那边最新的反馈方案,我已经……” 她的话在看到沈崇渊的表情后,自动停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跟了自己这位导师二十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份文件。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困惑、不屑,以及被冒犯之后隱约不快的复杂神情。 “你自己看。”沈崇渊把那份函件,朝她面前推了过去。 虞可欣只用了几秒钟就扫完了那张薄薄的纸,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沈崇渊,语气比平时谨慎了许多:“这个林宇,就是上周申请引进专项教学装置,被我们驳回的那个江海大学讲师?” “就是他。”沈崇渊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镜片的动作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上周,我们驳回了他的申请。这才过了几天?他不仅不死心,还直接搬出了军方的人来给他站台。现在,你告诉我,他要点火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一个二本院校的数学系讲师,全校连一台最基础的磁约束装置都没有。硕士学歷,没有任何核物理方向的论文发表记录。” “他凭什么点火?” 虞可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附和。 她的指尖在函件署名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抬头看著沈崇渊,斟酌著开口:“沈老师,有一个细节。这封函件的署名是黄振国,黄老。如果是普通的军方联络函,签发人应该是龙剑风。黄老亲自署名……” 她停顿了一下,意思很明確。 “军方,应该是认真的。” 沈崇渊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和黄振国没有直接的交情,但他很清楚这个名字在国內军事科技史上意味著什么。 片刻后,他把那一丝犹豫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可欣,认真也好,不认真也罢。『二本讲师』、『冷核聚变』、『点火』,这三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食指重重地敲了一下那份函件。 “你说军方是认真的,那我也很认真地给出我的判断。这个江海大学,要么是想钱想疯了,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办法蒙蔽了军方高层;要么就是这个林宇本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在自导自演一场譁眾取宠的学术作秀。” 虞可欣没有再反驳。 她太了解自己的导师了。在核聚变这个领域,沈崇渊的自信建立在三十八年的绝对权威之上,这种自信不会因为一封语焉不详的函件就轻易动摇。 可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前几天与清华计算机系沈一舟教授通话时的场景。那位同样以严谨著称的ai领域专家,在电话里用一种务实而敬佩的语气,描述了林宇在ai底层架构上的惊人天赋。 一个能在人工智慧领域做出那种级別贡献的人,会用一场拙劣的骗局来葬送自己的前途吗? 她想不通。但她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沈老师,那这封函件,我们怎么回復?”虞可欣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崇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茶凉了,还是因为別的心烦事。 “黄老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桌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既然你们非要搭台唱戏,那我就派人去看看”的敷衍。 “你替我去一趟。带上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一共五个人。赵长青是国內顶级的工程实验专家,陈焕章是做核材料的,老刘是核工程出身,小宋的理论物理功底最扎实。让他们去现场评估一下,看看这个林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冷笑。 “如果真是胡闹,该打什么报告,就打什么报告。別因为对面是军方的人的,就不敢说真话。” “那您本人呢?”虞可欣追问了一句。 沈崇渊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那份关於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的方案上。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划出一道凌厉的批註线,声音里透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倦怠和疏离。 “我?我后面半个月的学术研討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 他终於抬起头,隔著镜片看著自己的学生,一字一句地开口。 “而且说实话,让我堂堂国家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跑到一所二本院校,去看一个数学系讲师表演『冷核聚变点火』?可欣,你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羞辱。” 虞可欣没再多说什么。 她收好那份函件,拿起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到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她太了解被点到的那四位了。每一个都是能源领域里响噹噹的人物,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让他们放下手头的国家级项目,跑到一所二本学校去“观摩”,这几位恐怕心里也不会痛快。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击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噠、噠”声。 走到电梯口,她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依次给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四人发出了信息。 信息內容简洁得像一道军令。 【后天上午九点出发,目的地江海大学。著正装,备好笔记本,准备现场技术评估。】 发完消息,电梯门正好打开。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看著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瀏览器,输入了“江海大学”四个字。 搜索结果的前几条,都是关於那场五百人营救行动的后续报导,以及林宇这个名字的各种传奇侧写。 她快速划过,目光却被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连结吸引住了。 【我校杰出校友程东来,在通讯技术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意外离世,年仅三十七岁】 虞可欣点开连结,看著那张黑白照片上,同样年轻,同样戴著黑框眼镜的脸。 程东来,十年前的江海大学,国內5g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林宇,十年后的江海大学,人工智慧与核物理的跨界鬼才。 这片被学术圈视为“贫瘠”的土地,为什么总能开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花? 电梯平稳下行。 虞可欣靠著冰冷的轿厢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有些人只是在天上飞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脚下的大地是什么样子。 也忘了,有些种子,根本不需要沃土。 贫瘠的土壤,依旧能开出鲜艷的花来。 第154章 你调来两个连的兵力? 点火日前一天的傍晚六点,江海大学后勤处的处长老马,接到了一通让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的电话。 对方声称是东部战区后勤保障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要求他在明天凌晨五点之前,必须清空学校三號实验楼地下一层至地上三层的全部人员和设备,腾出至少两千平方米的净空区域,並確保所有消防通道畅通无阻。 老马捏著座机听筒,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他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著教职工停车场,夕阳的余暉把一辆辆小轿车的车顶照得金灿灿的,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討好的语气问了句:“同志,您確定打的是江海大学?不是我们隔壁的东吴大学?” 东吴大学是985,他们搞点什么大项目需要军方支持,老马觉得那才合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简洁而冰冷:“马卫国同志,这通电话的內容属於临时军事调度,请严格保密,违者將追究法律责任。” “嘟、嘟、嘟……”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老马缓缓放下电话,看著自己办公桌上那杯泡得发黑的浓茶,整个人都不好了。 …… 同一时间,林宇坐在ai学院临时宿舍的书桌前。 桌上摊著三份表格:实验设备的安装清单、冷核聚变反应腔的参数校准手册、以及一份他手写的教学大纲。 教学大纲的標题只有四个字。 “点火原理”。 他用红笔在大纲的第三页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段关於声子增强隧穿的方程式。 那段文字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正后的推导过程,有些地方涂改了三四遍,墨跡深浅不一,能看出他思考时的犹豫与果决。 窗外,冬日的暮色正从远处的天际线缓缓漫上来,把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身影拉得很长。 林宇看了一眼窗外,搁下红笔,拿起了手机。 他拨出了龙剑风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设备全部校准完毕了吗?” “昨晚十一点,最后一轮检测通过。”龙剑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个通宵,“电化学工作站、鈀金靶材、重水样品、高精度量热仪,全部就位。实验室的屏蔽层也加固过了,电磁泄漏量低於检测閾值。” “都有哪些人过来?”林宇问。 龙剑风在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黄老亲自到场。隨行的有他的两名参谋和一个安保小组。另外,能源署那边来了五个人。虞可欣教授带队,还有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宋远志。都是沈崇渊团队的骨干。”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警惕。 “林教授,沈崇渊本人没来。他让团队副手虞教授替他来的。” “不来也好。”林宇的声音很平淡。“省得他到时候下不来台。” “……你说什么?”龙剑风那边似乎没听清。 “没什么。”林宇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明天的安保部署怎么安排的?” 龙剑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出一份让任何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离谱的清单。 “根据黄老的指示,明天的安保规格参照『一级警卫』標准执行。我从军区抽调了两个连的兵力,合计两百四十人,携带95式自动步枪全副武装。配属一个重装排,包括两辆05式装甲步战车和一具单兵火箭筒。” 林宇转著手里的红笔,动作停顿了一下。 “空中支援方面,两架武装直升机提前进驻学校操场临时停机坪,保持全时段待命。” 龙剑风又翻了一页,“还有一台……嗯,特种装备。型號我在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看到就知道了。它会停在三號实验楼北侧的空地上,划出五十米的隔离带,不允许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 “什么特种装备?” “明天看到就知道了。” “行吧,给我准备十块军用钢板,以及一台定向能雷射装置。” “你要干什么?” “你明天就知道了。” 龙剑风:“......” 掛断电话后,林宇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操场边上那棵光禿禿的老梧桐树上。树皮粗糲,枝杈交错,在夜色中像一幅笔墨浓重的剪影。 他想起前世。 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补习教室,十来个初三的孩子埋头刷题,夏天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著,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 那时候的他,觉得能把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给学生讲明白,就已经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了。 “从二次函数到核聚变。” 他低声念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 他把那份手写的教学大纲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关掉了檯灯。 明天,他要给全世界上一堂课。 …… 凌晨四点五十分。 江海大学后门。 三辆“猛士”军用越野车无声地驶入。车上跳下来的士兵动作利落得像一台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一句多余的口令,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们分成六个小组,分別占据了学校六个主要出入口,在十分钟內完成了全校外围的封锁。 紧接著,更多的军用卡车从正门和东门驶入。 卡车停稳后,一排排士兵鱼贯而出。他们的面孔在凌晨的寒气中绷得紧紧的,呼出的白雾在头顶的路灯光芒中散开,像一团团短暂的幽灵。 五点整,后勤处长老马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晨光中快速部署。 他的手里攥著一杯滚烫的速溶咖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通电话不是诈骗。 他现在唯一的疑问是:这所全省倒数的二本学校里,到底藏著什么东西,值得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卫处长老孙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马!外面那些当兵的……” “我知道。”老马呷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昨天我说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老孙无话可说了。他扒著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老马,我刚数了一下……光我能看到的,至少有三个排。你说他们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你犯了什么事?” “我没犯事啊!” “那你怕什么?”老马又灌了一口咖啡,烫得齜牙咧嘴。 …… 清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院长张国栋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还在做梦。梦见自己拿到了“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的奖盃,正准备发表获奖感言。 手机铃声把他拽回了现实。 屏幕上显示的是保卫处长老孙的號码。他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张院长,学校被部队包围了!” 张国栋以为自己还没醒。 “什么?” “部队。真的部队。大门、后门、东门、西门,全堵了。扛真枪的那种。” 张国栋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赤著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远处,学校围墙外的马路上,两辆涂著丛林迷彩的装甲步战车正缓缓驶过。炮塔上的机关炮炮管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张国栋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衝出门。在教职工宿舍楼的门厅里,他和校长陈千仞撞了个满怀。 陈千仞比他更狼狈,羽绒服只套了一只袖子,眼镜歪在脸上,满脸都写著“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林宇。”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拔腿就往ai学院的方向跑。 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更让他们腿软的场景:操场的中央空地上,两架武装直升机正停在那里,旋翼静止,像两只蛰伏的铁灰色猛禽。地面上用白色石灰线划出了巨大的停机標识,四周拉著警戒线,每隔十米站著一名持枪士兵。 陈千仞跑到一半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张国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陈校长,你別慌,也许是……军训提前了?” “军训用得著装甲车吗?!”陈千仞吼了回来。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ai学院教学楼前。楼门口已经被两排士兵封住了。他们出示了证件,经过核验后才被允许进入。 在二楼走廊里,他们看到了正往一楼大型会议厅方向走去的林宇。 林宇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手里端著一杯食堂的豆浆,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外面的一切和他毫无关係。 “林宇!”张国栋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外面怎么回事?学校怎么被包围了?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林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气得脸都歪了的陈千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豆浆,声音平淡无奇。 “正常的第二专业教学演示。” “教学演示用得著两个连的兵力?!”陈千仞的声音已经开始破音了。 “陈校长,张院长。” 林宇把豆浆杯搁在走廊的窗台上,语气温和但坚定。 “你们等著看就知道了。具体內容我现在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之后,江海大学在教育史上的地位,会彻底改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继续朝楼下的会议厅走去。 张国栋和陈千仞面面相覷,被他留在了原地。张国栋张了张嘴,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他该不会……又要搞个大新闻吧?” 陈千仞没有回答。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看著林宇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第155章 那东西……是反卫星的? 早上七点。 ai学院的学生们是被一阵异於平常的喧囂惊醒的。 宿舍区配备的武警编制在一夜之间扩大了三倍,走廊两端各增加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 高天易在七点零五分准时出现在宿舍楼的公共区域,用一种比平时严肃十倍的语气宣布了今天的日程。 “全体学员八点三十分在ai学院一楼大型会议厅集合。今天是林教授第二专业的教学演示项目。除已列入名单的人员外,不接受任何旁听。从现在起至演示结束,所有个人电子设备上交统一保管。” 学生们炸了锅。 他们习惯了a级保密的种种限制,但“上交所有个人电子设备”还是头一遭。 赵磊举著手机问了句“能不能保留一台用闹钟”,被高天易用眼神冻回了座位。 交完手机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宿舍楼,在食堂里侷促地吃完了早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特殊的条件下走回教学楼。 冬日的清晨,雾气还没完全散尽,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教学楼和行道树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模糊的景物中,有些东西的轮廓格外清晰,那是钢铁和火药的轮廓。 苏晚是最先注意到的。 她在经过食堂和教学区之间的那段校道时,看到了一样她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东西,一名士兵蹲在花坛后的沙袋掩体里,身旁架著一台通体墨绿色的筒状金属装置。 “那个……”她拉了拉陈雨薇的袖子,声音很轻,“是火箭筒吗?” 陈雨薇看了一眼呆住。 “应该...是吧?” 越靠近ai学院教学区,军事部署的密度越高。 赵磊走在队伍最前面,几乎每隔二十米就要接受一次身份验证。扫脸、核对名单、打开书包检查,同样的流程他经歷了至少四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都不认识我这张帅脸了吗”,换来的是持枪士兵一张木然的脸。 队伍经过图书馆拐角时,张巧儿突然拉了一下苏晚。 “晚晚...你看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指的方向吸引了过去。 在3號实验楼北侧的空地上,一片被警戒线严密围拢的区域內,停著一台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辆重型军用履带车。体型远超普通坦克,车身上覆盖著不规则的深灰色涂装,稜角分明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用途不明的传感器阵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顶,一座可以旋转的圆柱形发射平台,其线条流畅得不像传统武器,更接近某种精密的光学仪器。 整台车辆周围五十米范围內,拉著三层警戒线,每一层的间距都经过精確计算。最外层的两名士兵背对车辆面朝外站立,表情冷硬得像浇筑出来的混凝土。 “那到底是什么?”程建国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对军事装备的兴趣最浓。他盯著那台履带车的车顶发射平台看了好几秒,瞳孔突然猛地一缩。 “等等……那个形状……你们看它的发射口,不是炮管,是一整块凹面镜。还有车身侧面那些散热口的排列方式……” 他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快。 “那不会是……雷射武器吧?能打卫星的那种?”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覷。 赵磊嗤了一声:“你魔怔了吧?反卫星武器放在学校里干什么?” 但程建国的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盯著那台车辆,嘴唇微动,像在反覆確认自己的判断。 这时,走在队伍后方的武修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附近。他听到了程建国的话,步伐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讚赏。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从学生们身边走了过去。 学生们还没从雷射反卫星车辆的衝击中回过神,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 两架武装直升机从校园南侧的操场方向低空掠过,巨大的旋翼切割著冬日清冷的空气,捲起的气流把教学楼走廊上掛著的几幅教学宣传海报吹得猎猎作响。 直升机的影子像两条巨型鯊鱼,从地面上快速游离,掠过学生们的头顶,掠过教学楼的屋顶,最后消失在了3號实验楼的方向。 张小曼目瞪口呆地说:“晚晚,你说我们是要上课还是要去拯救世界啊?” 苏晚也摸不著头脑。不过她下意识地想起林宇说“回报周期以十年为单位”时那有些不对的表情,不由怀疑他该不会今天要点火吧? 旁边的陈雨薇注意到苏晚的表情,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林老师今天是要点火了。” 这话一出,三个女生全部惊呆了。 张巧儿喃喃道:“不是说要十几年吗?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周?” 八点十分。 走到ai学院教学楼门口时,苏晚亲眼看见每一棵梧桐树下都蹲著一名持枪的士兵。 这条她走了三年的路,在这个冬天的清晨,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 “苏晚!快进来!”陈雨薇在门口喊她。 苏晚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期待林宇的大动作了。 进入教学楼后,学生们被引导前往一楼的大型会议厅。 这个会议厅是上个月刚改建完成的,原本是ai学院的阶梯教室,后来在军方的资金支持下扩建成了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综合学术厅。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会议厅內部的布局让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宽大的讲台,讲台中央摆著一组他们从未见过的设备。確切地说,那是一台约一米五高、外壳由拋光不锈钢包裹的圆柱形装置,顶部伸出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连接著旁边的控制台和监测仪器。 装置的底座上,钉著一块铜质铭牌,上面鐫刻著三行字。 型號、出厂日期、以及一行小字。 “国防科工委特种材料·专供” 赵磊盯著那台装置看了好几秒,完全想不出来它是干嘛的。他小声问旁边的齐思源:“大学霸,这玩意你认识吗?”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装置上的管线和接口,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像。” 赵磊皱眉:“什么不像?” “不像新闻上那些大型的托卡马克反应堆的样子。托卡马克的核心部件是一个甜甜圈形状的真空腔体。但这个装置,没有环形结构,整体更接近一个……电化学反应容器。” 赵磊听了一愣,说了句:“臥槽!林老师今天不会要演示冷核聚变发电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男生们都炸了。 “今天我们要见证人类歷史了吗?” “不会和张小曼说的一样,咱们真要去月球了吧?” “太离谱了,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高天易进来后立即说了句肃静,接著所有人鸦雀无声。 学生们收齐表情,陆续在会议厅前排的座位上坐下。 三十二名ai学院的学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各个部门的旁听要员,以及武修竹等四名国防科技大学的专家,前方约五十人的区域很快坐满。 中间区域还有些空座,显然是为其他人留的。 前几排坐定后,会议厅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安静。 陆陆续续走进来的七八十號人都是神情严肃,站姿挺拔。 隨著一个个位置被占据,林宇的学生们不再像平常那样轻鬆隨意,空气中充斥著一种无法定义的、混合著期待与不安的沉默。 高天易站在讲台侧面的通道口,手里握著一个对讲机。他的目光不时扫向会议厅的后门方向,频率越来越快。 八点二十五分。 会议厅后方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高天易的身体本能地绷直了。 门口出现了两名穿著简洁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他们快速扫视了一遍会议厅內部的结构和人员分布,然后侧身退到门框两侧,把中间的通道让开。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自信,从走廊深处传来。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修身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颈间戴著一枚极小的铂金胸针,胸针的造型是一个原子结构。 她进门的瞬间,前排的学生席位上,几乎同时有三四个人发出了轻声的倒吸冷气声。 “那是虞可欣教授!”程建国第一个认出来的。他上个月刚在b站看过她的一个学术演讲视频,播放量五十多万。 张巧儿瞪大了眼睛:“虞可欣?就是那个不到三十五岁就当上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的虞可欣?” 苏晚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人,呼吸微微一顿。 她在意的不是虞可欣的顏值或学歷。她在意的是,一个堂堂国家能源署的核心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教室里。 虞可欣只是先行者。她身后,还有四位能源领域久负盛名的科学家。 而更关键的是,在学生们以为“大人物到齐了”的时候,一架军用运输直升机正缓缓降落在操场上。 第156章 外面来了五尊大佛 虞可欣进场后,径直走向会议厅后方预留的贵宾席位。 她的视线在经过讲台中央那台不锈钢装置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停留,大约零点五秒。 但就是这半秒的时间,她的瞳孔完成了专业级別的初步判读。 她认出了那台电化学工作站的品牌和型號,也注意到了旁边量热仪的精度等级。在她的认知框架里,这些设备加在一起的价值不会超过五百万。 而她所在的能源署,一台托卡马克的年维护费用就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倍。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但心底生出一个微小的、难以名状的问號。 既非嘲讽,也非轻蔑,而是纯粹的好奇。 紧跟虞可欣之后,四个男人依次进入。 第一个进来的是赵长青,五十出头,国內等离子体约束领域的权威。他的肩膀很宽,走路带风,进门后视线先扫了一圈台上的设备,然后用一种不加掩饰的评估眼光打量了一遍前排坐著的学生。 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种长期处於学术食物链顶端的人,面对“不入流”的机构时本能的反应。 第二个是陈焕章,四十七岁,材料科学方向。他最在意的是那块鈀金属靶材。进门后他几乎是直奔讲台,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靶材表面的加工精度,然后直起身,对跟在后面的同事耸了耸肩,表情是一种“就这?”的不屑。 第三个进来的刘伯言已近花甲之年,核工程出身,性格最沉稳。他只是安静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工整地写下日期和“江海大学·冷核聚变演示”几个字。 他没有去打量设备,也没有打量学生,但他翻开笔记本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我既然来了就认真记录”的专业態度。 最后一个是宋远志,四十出头,理论物理功底最扎实,也是四人中表情最丰富的一个。 他进门的时候,视线先在前排的学生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嘴角弯了弯,那不是友善的微笑,更接近於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小曼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表情充满了对他们的不屑,不由和苏晚嘀咕:“这个人谁啊,挺瞧不起我们的。” 苏晚示意她別说话。 宋远志在一个空位坐下后,还特地转过头,用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长青说了一句话。 “二本院校的学生搞核聚变,就好比让幼儿园的小朋友组装火箭。来都来了,就当旅游了。” 赵长青笑了一下,没接话。 但坐在前面隔了两排的赵磊,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赵磊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想回头说点什么,被身旁的何文丽一只手按住了。 “別衝动。”何文丽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辩驳,“让林老师说话。” 赵磊咬了咬牙,把手攥成拳头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挺直了腰板,盯著前方的讲台。 陈雨薇从侧面看到了赵磊泛红的脖子,她低下头,在课桌下面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课,一定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前排学生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虞可欣的眼睛。 她注意到了这些年轻人表情中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被引燃后按捺住的、等待释放的信心。 这让她感到意外。 她见过太多二本院校的学生在面对名校学者时的侷促和怯懦,但这群学生的眼神不一样。 就像一群在暗夜中行军的士兵,他们不需要看到前方的全貌,只需要知道带队的人不会带错路。 就在五位能源署专家各自落座后不到两分钟,会议厅后方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但这一次的氛围完全不同。 推门的不是礼宾人员,而是两名穿著笔挺军礼服的参谋军官。他们的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先行踏入会议厅进行最后一遍安全確认。 確认完毕后,一人留在门內侧,另一人退到门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多,就两三个人的。 但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那是一种经歷过战火、翻越过高原、趟过泥泞之后,依然稳健如初的步频。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位將军走了进来。 肩膀上的星星在会议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两鬢斑白但目光锐利。 全场学生头一回在真实生活中看到將星。 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重得像一块铅板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张小曼惊讶地嘴巴张开, 程建国的眼睛瞪得浑圆。 赵磊的拳头反而鬆开了,整个人几乎出於麻木状態。 学生们都不敢说话,毕竟三辈子加起来可能都没见过这种级別的存在。 將军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讲台中央那台冷核聚变实验装置上。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微微点了一下头,步伐不变,走向后方的贵宾席位。 紧跟將军身后进来的,是龙剑风。 他今天穿的不是以往那身便装,而是一套笔挺的军常服,上校军衔在肩章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有些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进门后,他的视线先找到了坐在前排的林宇的学生们,然后扫到后方的虞可欣和四位科学家。 两个阵营,涇渭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侧面的位置,面朝全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 “各位好。今天的教学演示项目,由东部战区与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联合举办。在场的各方代表,请容我简要介绍一下。” 他抬手指向后方。 “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女士及其团队,受能源署委託前来进行现场技术评估。” 虞可欣微微頷首。 “等离子体约束领域专家赵长青教授,材料科学专家陈焕章教授,核工程专家刘伯言教授,理论物理学者宋远志教授。” 四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赵长青正襟危坐,陈焕章点了下头,刘伯言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没抬头,宋远志则带著淡淡的笑意环视了一圈前排的学生。 龙剑风又转向后排最深处的位置。 “这位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腰挺得更直了。 “苏省军区联合战术信息化部门,东部战区首长代表。” 他没有报出將军的名字和具体军衔。但仅凭“首长代表”四个字,就已经让在场所有人明白了今天这场“教学演示”的真实分量。 龙剑风介绍完毕后,学生们的心理压力几乎到了临界值。 齐悦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上方悬著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凝视。 程建国年纪最小,反而最沉得住气。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扉页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课,是林老师最重要的一堂课。” 他写完后,抬头看向讲台入口的方向。 台上的实验设备安安静静地立在灯光下,不锈钢的外壳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讲台的粉笔槽里,那几截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歪歪斜斜地躺著。 一切准备就绪。 但主角还没有登场。 八点四十五分。 会议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讲台左侧的那道门上。 信號屏蔽器在不知不觉中被开到了最大功率。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前奏。 然后,那道门被推开了。 林宇走了进来。 他穿著那件有些旧的灰色卫衣,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清原色的旧运动鞋。 手里拿著一截新的白色粉笔。 没有ppt,没有雷射笔,没有任何讲稿。 他的头髮显然没有特意打理过,额前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在头顶灯光下微微发亮。 就这样走上了讲台。 站在那台价值四百八十七万的国防级实验设备旁边,站在將军、科学家和三十二个学生的面前。 后排的宋远志看到林宇的穿著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赵长青和陈焕章交换了一个眼神。 虞可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拧开了钢笔的笔帽。 林宇站定,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 他看到了自己的学生,看到了武修竹,看到了虞可欣和四位科学家,看到了最后排坐姿端正的將军。 然后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个圈,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就像每一堂课的开场白一样平静。 “演示课正式开始。” 第157章 这设备就能聚变发电? 林宇说完“开始”之后,並没有第一时间走向那台实验设备。 他拿著那截粉笔,走到了黑板前。 会议厅里配备了一面三米宽的崭新白板和高清投影仪,但林宇看都没看它们。 他把手里的粉笔在指间顛了顛,然后伸手在黑板左上角,写下了一个字。 “火”。 字体不大,力道却很重,粉笔末子扑簌簌地在黑板面上弹开,落下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所有人。 “人类文明的起点,是一把火。百万年前,有个猿人捡起了被雷劈中的乾柴,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怕黑,不再茹毛饮血。” 他的声音平缓,语速比平时上课还要慢上半拍。 “后来,我们学会了烧木头、烧煤、烧石油。再后来,我们劈开了原子,用核裂变点燃了第二把火。每一次火的进化,都意味著文明的跃迁。” 他在“火”字下面,依次写下四个词:“柴薪、煤炭、石油、裂变”。 然后在最后面,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横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今天,我要做的事情,是补上这个问號。” 后排的宋远志听到这段开场白,脸上掛著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承认这个开场虽然通俗,但逻辑线很乾净,不像个胡闹的人。 他旁边的赵长青倒是不客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科普节目的水平。” 陈焕章的注意力已经全在讲台中央的那台设备上了。他从进来后就一直在打量那个不锈钢圆柱体,现在趁著林宇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压低声音对虞可欣说了一句: “虞主任,那台工作站我认得,是博恩仪器去年出的新款,零售价不到八十万。旁边那个量热仪和数据採集系统加起来大概两百万出头。再算上鈀金靶材和重水,说实话,全部加起来,还不够我们实验室一台小型超导磁体的零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姿態放鬆中带著审视。 “就这些东西,他告诉我们能点火?” 虞可欣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陈焕章的肩头移走,落在林宇写字的手上。 准確地说,落在他书写公式时的笔顺上,那是一种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远处的武修竹坐在会议厅左侧靠窗的位置,他已经翻开了自己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的顶端,他写著一行字:“林教授的冷核聚变演示课程。重点关註:理论到实验的过渡逻辑。” 武修竹写完后,又看了一眼虞可欣的反应,后者此时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视一秒后分开。 武修竹和虞可欣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在以前也有过一段渊源。他了解虞可欣的能力,如果说沈崇渊是用权威来判断,虞可欣会用数据来判断。 所以她的態度,才是今天最关键的变量。 林宇擦掉问號,在横线末端写下了完整的答案。 “聚变”。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所有人。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后排的几位专家,对冷核聚变这个概念持保留態度。甚至可能认为,这个方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主流学界判了死刑。” 他的视线越过学生们的头顶,平静地看向后排。那道视线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所以在碰那台设备之前,我要先花半个小时,把理论从头到尾讲一遍。如果理论站不住脚,实验就没有做的必要。” 赵长青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手伸向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准备拿出纸笔。 这是一个不易察变的转变,意味著他的心態从“看戏”切换到了“评估”。 林宇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了第一组方程。 “传统热核聚变的核心思路,是用一亿度的高温,给氘和氚足够的动能,让它们克服库仑势垒发生碰撞。这个思路没有错,但它的代价是,你需要一个太阳。” 他在方程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太阳,圈里写了个“1亿度”。 “而冷核聚变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们不需要一亿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走廊』。” 他擦掉太阳,画了一个由密集格点组成的晶格结构示意图。 “鈀金属的晶格间距,恰好能让氘原子嵌入其中。当氘原子被晶格『夹住』的时候,它的量子態会发生改变。在特定条件下,声子的集体振动会形成一种我称之为『隧穿走廊』的效应,把库仑势垒这堵墙,从一米厚的混凝土,变成一层纸。”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了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核心方程。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脆。 每一个符號、每一个係数,他写得极快,字跡却毫不潦草。 他写了大约五分钟,整面黑板已经铺满了公式推导的前半段。 在某个关键的推导步骤处,声子耦合能量密度函数的展开项,他停了一下,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公式下方补了一行批註。 这个停顿,让后排的虞可欣的笔尖在纸面上刺出了一个墨点。 她认出了这个步骤。 这就是那个她在博士论文中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的盲区。 林宇用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学变换,把那个死结轻巧地绕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你被一道门挡了十年,有一天来了个人,手指一弹,门就开了。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扇门曾经挡住过谁。 虞可欣的钢笔悬在半空,三秒钟后,她把笔帽缓缓旋上,又缓缓旋开。 她身边的宋远志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小声问:“怎么了?” 虞可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没有说那个问题是什么。 林宇写完推导的上半段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看到前排学生们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齐悦写得最快,字跡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齐。 程建国的笔记上则画满了辅助理解的示意图,有些地方他用了红笔標註了“没完全看懂”的疑问。 赵磊的笔记…… 赵磊把笔记本竖起来挡住脸,偷偷在角落里画了个歪歪斜斜长著爆炸头的火柴人,標註是“宋远志教授”,旁边写著一行小字:“等著被打脸吧。” 何文丽从侧面瞟到了赵磊的杰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了表情。 “好,理论的上半段讲完了。” 林宇拿过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到了后排四位科学家的表情。 赵长青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眉头紧锁,但不是轻蔑的锁法,而是在高速运转的思维撞上了新信息时,那种短暂的“消化不良”。 陈焕章不写字了,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表情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严肃。 刘伯言的笔一直没停,记录得极其详细,甚至把林宇写在公式旁边的批註都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宋远志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他遇到严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虞可欣,从始至终保持著同一个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她的钢笔静静地搁在笔记本上,自始至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林宇把最后一组方程写在黑板右端的空白处。 推导完成后,他在最终结果外面画了一个方框,然后退后一步,用粉笔尾端在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完整数学模型。” 他转过身,直面后排。 “如果在座有哪位老师觉得推导过程中存在逻辑漏洞或数学错误,现在可以提出来。我欢迎任何质疑,也会尽力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说“有哪位老师”的时候,语气平等而自然,没有一丝挑衅或示弱。仿佛后排坐著的不是国家级科学家,而只是几个和他一起討论学术问题的同行。 整个会议厅此时格外安静。 赵长青放下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远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视线紧紧地盯著黑板上最后那个方框內的结果。 沉默在第八秒被打破。 赵长青直起身,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不屑,换上了一种沉稳的、纯粹的学术腔调。 “林教授,第三步到第四步的展开,你用的那个非正则坐標变换,我需要確认一下,它的收敛条件是什么?” 林宇微微一笑。 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第158章 贫瘠的土地,依旧能开出花来! 赵长青发问后,整个会议厅的气氛发生了质变。 那不再是一场教学演示的旁听,而是一场真正的学术交锋。 林宇把粉笔往手心里一翻,走回黑板前,在赵长青所问的那个展开步骤下方,快速写出了三行补充推导。 “连续域上的测度约束,保证了收敛性。如果你细看第三步的被积函数,它在实轴上的极点全部落在下半平面。所以围道积分闭合之后,高阶项自然衰减。” 他写完后,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著赵长青。 赵长青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份量极重。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长青在等离子体约束领域干了快三十年,让他点头的东西,不会太简单。 赵长青刚坐下,陈焕章就探过身来了。 他不像赵长青那样先客气地说“林教授”,而是直接拋出了问题。 “你说鈀金属的晶格能让氘原子產生量子隧穿。我做了二十年材料研究,鈀金属的加氢特性我门清。但问题是,纯度。” “你的推导假设鈀靶材的晶格是理想周期结构,但现实中,工业级鈀金属的晶界缺陷密度极高。你今天用的这块靶材,”他朝讲台上的设备抬了抬下巴,“成本不会超过五十万。这种价位,杂质含量能控制在什么水平?”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实操问题。 不是挑理论的毛病,而是质疑理论在实际条件下能否成立。 前排的齐思源下意识地握紧了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靶材纯度不够,整套理论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林宇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讲台中央的实验装置旁边,弯腰拉开控制台底部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密封在透明塑胶袋里的检测报告。 “晶界缺陷確实是冷核聚变实验的核心痛点之一。” 他拆开塑胶袋,把报告往外一亮。 “这是这块鈀靶材的出厂检测报告。纯度99.997%,晶界缺陷密度低於每平方厘米1.2个。” 他顿了一下,把报告直接递给了前排坐著的程建国。 “传给陈教授看看。” 程建国接过报告,转身小跑著送到后排。 陈焕章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检测数据,然后翻到第二页看出厂机构的认证章。 他的眉头先是拧紧,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鬆开。 “这些数据……国防科工委的特供级材料?” “嗯。”林宇的语气很隨意,“军方以前给我提供过一批,正好就用在了这里。” 陈焕章把报告缓缓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了,从抱臂防御变成了双手搁桌。 这是一个搞材料的人从否定转向观望的肢体信號。 两轮质疑被化解后,宋远志坐不住了。 他是四人中理论功底最强的,也是口气最大的。他没有像赵长青和陈焕章那样客气地提问,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在面向学生时自带一种从上往下看的腔调。 “林教授,你的推导我看了。数学上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你自己应该清楚一件事,冷核聚变这个概念,在1989年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被全球多个实验室重复失败后,就已经被国际学术界定性为『病態科学』。” “三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科研团队能够拿出可重复验证的正面结果。” 他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了会议厅的空气里。 “你一个人在一所二本大学里,用不到五百万的设备,就声称自己解决了全球科学界三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宋远志抬起下巴,目光从林宇的旧卫衣扫到那双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 “恕我直言,您凭什么?” 前排的学生们几乎同时绷紧了后背。 赵磊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苏晚的手指掐在笔桿上,指尖都变白了。 他们亲眼看著自己的老师被一个刚来的人用这种语气质问,一种滚烫的愤怒从胸腔里往上涌。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靠吵架能贏的场合。 他们等著林宇的回答。 林宇看著宋远志。 后者站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学术精英特有的、建立在无数荣誉和头衔之上的优越感。 这种表情林宇並不陌生。前世的他也见过很多次,这辈子赵文远、陈松柏等人也质疑过。 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是实用真才实学给对方强有力地回击,彻底击破其所谓权威带来的傲慢。 林宇没有急於反驳。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在粉笔槽上,走到讲台的正中间,正对著宋远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没有任何杂音来和他竞爭。 “宋教授,您问我『凭什么』。那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三十年前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失败了。这是事实。但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冷核聚变这条路本身走不通,还是因为三十年前的实验条件、理论工具和对量子隧穿机制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宋远志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宇没有给他插话的空间。 “全球学术界在1989年否定了冷核聚变。 但学术界同样在1905年之前否定了相对论,结果相对论成为了20世纪最伟大的理论之一。 在1960年之前否定了雷射的实用性,结果雷射將人类文明从机械时代推向光电子时代。”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进的科技,从来都不总是率先出现在所谓的权威手中。有时候,它会出现在车库里、出现在阁楼里、出现在一个没有人看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宋远志,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座椅,那是沈崇渊本人拒绝出席后留下的空位。 “贫瘠的土壤,也能开出花来。” 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赵磊恨不得当场鼓掌,但迫於背后的压力只能默默地合了一下手掌。 傻帽,让你质疑我老师! 在场的学生纷纷都觉得扬眉吐气,男生们更是不自觉地往后瞥了宋远志一眼。 宋远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那种从学术地位中汲取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在林宇那段平静而有力的回应面前,像一面被多处击中的玻璃,没有碎,但裂纹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 他缓缓坐了下来。 姿態还是端正的,但嘴角那道审视的弧度,已经不在了。 最后排的將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从林宇身上移到前排学生们的背影上,又移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身旁的参谋注意到,首长的右手拇指在轻轻摩挲著左手手背上那道旧疤。 那是他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近距离观察林宇了。 上一次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他看到的是一个面对五百万毫不动心、主动提供更好方案的年轻人。 而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在讲台上,能用三句话让国家级专家闭嘴的教师。 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他很欣赏。 刘伯言在宋远志坐下后,缓缓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但他的动作不是放弃记录,而是因为他已经记完了。 作为四人中最沉稳的一个,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默默地把林宇的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回应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现在,他看著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开始做一件只有真正的核工程专家才会做的事,他翻到空白页,开始用自己的知识体系,独立验算林宇的推导过程。 验算进行到第五步时,他的笔尖停了。 他重复算了一遍。 结果一致。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重新望向黑板上那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目光忽然变了。 他很难表达此刻的感受,眼中没来由地浮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核工程领域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学者,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见证某个歷史时刻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战慄。 三轮质疑之后,会议厅里重新归於寂静。 林宇拿起那截被搁在粉笔槽里的白色粉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张巧儿、苏晚等人散发著怒火的微表情,到赵磊攥得发白的拳头,到武修竹摊开的笔记本,到刘伯言若有所思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虞可欣那张从始至终毫无表情的脸上。 虞可欣迎上林宇的目光,隨后站起身说:“林教授,清华的沈一舟教授与我是好友。他和我提起过你,並且直言你是ai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林宇谦逊表示:“沈教授谬讚了,我只不过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这话一出,旁听的几十名国家核心部门要员纷纷对林宇起了好感。 隨后虞可欣点头,於是礼貌说:“林教授,我没有恶意,我个人比较好奇,从ai领域到核聚变,这其中跨度太大,林教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聚变理论?研究聚变理论的初衷是什么?” 林宇思考了一阵后认真地说:“大概在半个月前,一名穿著钢铁侠战衣的学生热情向我询问冷核聚变的理论,我不好意思拒绝,於是我给出了解释,並在那个时候对聚变的思路有了点突破。” 这话一出,台下许多人纷纷皱眉,宋远志露出一抹讥讽,轻声说了两个字:“荒诞。” 就连虞可欣都微微皱眉。 学生们更是目瞪口呆,周昊满脸黑线嘀咕道:“林老师,这个时候別开玩笑啊!” 苏晚等人心里揪了几下,纷纷心想自己老师怎么这个时候还玩心跳呢,这可是关心到他的前途的啊! 出於尊重虞可欣点点头隨后坐下,准备继续等待实验结果。 林宇则没想那么多,毕竟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理论就讲到这里。”林宇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走向讲台中央那台安静矗立著的冷核聚变实验装置。 他的手搁在了装置顶部那个冰冷的不锈钢启动阀上。 “接下来,是实践验证的时间。” 第159章 点火失败? 林宇的手搁在启动阀上,但他没有立即转动。 他回过头,看向前排的学生们。 “在点火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的点火实验,不仅是一次演示,也是你们第二专业的第一次实践课。所以...” 他从控制台旁边拿起一叠提前准备好的数据记录表,一份份递给前排的学生, “每个人负责一项参数的实时读数记录。反应腔温度、鈀靶面阻抗变化、重水电解速率、量热仪读数、伽马射线探测器的计数率。你们在灵梦后台就学过所有这些仪器的工作原理。 现在,用起来。” 学生们接过记录表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齐思源被分配到了量热仪的读数岗位,这是最关键的参数,如果冷核聚变真的发生了,量热仪会率先检测到异常的能量输出。 他把记录表铺在膝盖上,手里的笔攥得死紧,视线死死锁住面前那台仪器的数字屏幕。 程建国被分配到了伽马射线探测器。他的位置离实验装置最近,不到两米。 高天易看到他的位置后皱了皱眉,想把他往后挪一挪,但程建国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认真表情摇了摇头:“我不怕。” 苏晚负责环境温度的基线校准。 她已经开始在记录表上填写预设数据了,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写一份毕业论文。 后排的四位科学家看著前排学生们忙碌的身影,表情各异。 赵长青微微点头,他欣赏这种让学生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的教学理念。 陈焕章的视线追踪著齐思源的操作手法,暗自承认这个学生的仪器操作规范度不亚於他实验室里的研究生。 宋远志沉著脸,一言不发。他心底那堵由“权威”砌成的墙已经出现了裂缝,但还没有倒塌。 他依旧对林宇说的半个月就突破了聚变理论嗤之鼻,所以他对这实验结果也並不看好,轻声对旁边的赵长青表示:“搞不好要出一个学术笑话。” 赵长青闻言,確实也对实验结果不抱希望。 只有刘伯言,当他看到程建国坐在伽马探测器旁边,那个十六岁少年挺得笔直的脊背时,他的老花镜后面,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柔软的光。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夏天,第一次走进核工程实验室时的样子。 准备工作花了十五分钟。 林宇亲自检查了每一台仪器的连接线路和参数设置。他的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年的人。控制台的屏幕上,各项预设参数逐一锁定。 最后一项,重水注入量,他核对了两遍数据,才用手指按下了確认键。 “各岗位报告状態。”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课堂上那种温和幽默的调子,而是一种乾脆利落的、近似军事指挥的命令式语气。 “量热仪就绪。”齐思源第一个回应。 “伽马探测器就绪,本底计数率每秒十二。”程建国的声音稳得出奇。 “温度基线校准完成,环境温度十八点七度。”苏晚。 “电解电流稳定,零点五安培。”赵磊,难得严肃的赵磊。 六个岗位依次报告完毕。 林宇点了点头,走回启动阀旁边。他的右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不锈钢手柄,金属的触感隔著掌心的汗液传递著凉意。 他没有立即动作,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厅天花板。灯管的白光打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两个明亮的光点。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掠过前排每一个学生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与最后排那个沉默的將军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 但在那个无声的对视中,某种无形的许可和信任,像一道看不见的电弧,在两个人之间完成了传递。 林宇收回视线,看著手中的启动阀。 “记录时间。”他说。 苏晚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十七分整。” 一百七十双眼睛,在同一个瞬间,全部锁定在了林宇的右手上。 他的手腕带动启动阀,逆时针转动了九十度。 一声极其轻微的、精密机械咬合的“咔”声。 电化学工作站的数字屏幕亮了起来。冰冷的蓝色光从屏幕上溢出,照亮了林宇的半张脸。 控制台上,一串数字开始跳动。电解电流从零点五安培开始缓缓攀升,零点六、零点七、零点八…… 同时,重水溶液从储存容器中通过细管注入反应腔,液面在透明视窗中缓慢上升。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沉默。没有轰鸣,没有火光,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视觉效果。只有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从控制台上传来的电子提示音。 前排的学生们全部进入了工作状態。 齐思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量热仪的屏幕,目前数据显示反应腔温度完全平静:十八点七二度、十八点七三度、十八点七三度……没有任何异常升温。 他的心臟跳得越来越快,手心的汗把笔桿都浸湿了。 陈焕章在后排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同一组数据。作为材料科学专家,他知道冷核聚变的理论反应閾值,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应该在电解电流超过某个临界值之后。而目前的电流是零点九安培。 还不够。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临界电流?” 面部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九点二十三分。 电解电流攀升至一点二安培。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量热仪的读数纹丝不动。 伽马探测器的计数率稳定在每秒十二次的本底水平。 程建国的目光已经在数字屏幕上盯了六分钟了,眼睛都快不会眨了。 后排的宋远志开始微微摇头了。他的嘴角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更接近於某种“我果然没有判断错”的確认。 赵长青的表情则更加凝重。他不是在否定,而是在计算,按照林宇的理论模型,临界反应应该出现在什么时间点? 他在纸上快速演算了一下,得出的结果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林宇的方程是对的,那么从现在的电流密度和鈀靶面的面积来推算,聚变反应的理论触发窗口,应该就在接下来的三到五分钟之內。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不想被任何东西分散注意力。 九点二十六分。 电解电流一点五安培。 量热仪读数:十八点七四度。没有变化。 九点二十七分。 电流一点六安培。 量热仪:十八点七四度。还是没有变化。 齐思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窒息感从胸腔里升起,如果实验失败了呢?如果林老师的理论在实践中不成立呢?如果那些高傲的科学家是对的呢?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宋远志正在挑起的嘴角,一股酸涩涌上了鼻腔。 不行。不能这么想。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九点二十八分。 电流一点八安培。 十八点七四度。 十八点七四度。 十八点七四度。 九点二十八分四十七秒。 量热仪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十八点七四。 十八点七五。 齐思源的呼吸停了。 可能是误差。可能是环境温度的微小波动。可能是什么都不是。 他不敢出声,只是把眼睛瞪得更大,死死锁住那个跳动的数字。 十八点七六。 十八点七八。 十八点八二。 跳动的速度在加快。 “林老师!” 齐思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带著剧烈的颤抖。 “量热仪……量热仪读数在升!” 第160章 人类史上第一次冷核聚变! 齐思源那变了调的嗓音在宽阔的会议厅里突兀地炸开。 前排负责各个仪器监控的学生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匯聚到讲台中央那台量热仪的显示屏上。 齐思源盯著屏幕上那串以每秒零点零二度稳定攀升的红色数字,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握笔而根根凸起,连带著整张记录表都在膝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摩擦声。 十八点八五。 十八点八九。 十八点九四。 后排贵宾席上的四位国家级专家在听到齐思源那句匯报后,身体姿態在同一秒內发生了极其统一的变化。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全部挺直並前倾,视线越过前排学生的头顶,死死锁定在讲台中央那台不锈钢装置的显示屏上。 宋远志脸上的轻蔑彻底收敛。 他双手按在面前的桌板上,上半身由於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脑海中属於理论物理学家的庞大知识库开始超高速运转。 他快速评估著当前电化学工作站的输入功率与反应腔体积之间的热力学关係,试图从现有的物理框架內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宋远志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用极其篤定的学术腔调对讲台上的林宇发难。 “林教授,电化学反应过程中伴隨热量释放是基础常识。 一点八安培的电流通过具有內阻的重水电解液,產生的焦耳热完全足以让局部温度在短时间內上升零点几度。 你不能把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物理髮热现象,强行包装成核聚变反应的证据来误导在场的学生和领导。” 宋远志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接从热力学第一定律的层面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他试图重新建立起自己在这个会议厅里的学术权威,把这场即將失控的实验拉回他所熟悉的常规物理学范畴。 赵长青在旁边微微点头。作为等离子体领域的资深学者,他非常清楚焦耳热在电解实验中造成的干扰有多大。 三十多年前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冷核聚变实验之所以被推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学界认定他们把实验装置內部的常规热量积累误判成了核反应產热。 前排的赵磊转过头,狠狠瞪了宋远志一眼。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但他绝对不允许別人在这个时候打断林宇的实验进程。 林宇没有反驳宋远志的质疑。他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位站得笔直的理论物理学家。 他缓步走到控制台前,视线落在满头大汗的齐思源身上,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乾脆利落的下压手势。 “齐思源,切断主电源。”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厅陷入了绝对的极静。 切断电源? 陈焕章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搞了二十年材料科学,非常清楚林宇这个指令背后的极端自信。 按照宋远志刚才提出的焦耳热理论,电解液升温的唯一能量来源是外部输入的电能。 一旦主电源被切断,输入电流归零,焦耳发热效应会瞬间停止。 在周围十八点七度室温的冷却作用下,反应腔內的温度必然会立刻停止上升,並开始缓慢回落。 这是物理学界顛扑不破的铁律。 齐思源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控制台边缘那个红色的主电源闸刀,用力向下一拉。 “咔噠。” 清脆的机械断电声在会议厅里迴荡。 电化学工作站面板上的电流指示灯瞬间熄灭。 显示屏上的输入电流数据从一点八安培直接归零。 重水注入泵停止运转,整个实验装置失去了所有的外部能量供给。 宋远志看著归零的电流数据,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了下来。 他准备坐回椅子上,等待量热仪的温度读数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开始下降,然后再用一篇严谨的现场口头报告来彻底终结这场荒诞的闹剧。 齐思源死死盯著量热仪的屏幕。 十八点九六。 数字停滯了。 整整两秒钟,那个红色的数字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宋远志嘴角上扬,身体已经往下沉了一半,准备接触椅垫。 就在第三秒。 量热仪屏幕上的数字毫无徵兆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往下掉,而是直接跨越了小数点后两位的精度,完成了一次极其暴力的跃升。 十九点一二。 齐思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座椅。他指著屏幕,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彻底劈裂。 “温度还在升!断电了温度还在往上飆!” 十九点四五。 十九点八八。 二十点三六。 温度的攀升速度在断电后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呈现出一种完全超出常规热力学定律解释范畴的指数级爆发。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伴隨著零点几度的巨大跨越。 宋远志那套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在跳动的红色数字前彻底崩塌。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篤定瞬间被一种极其荒谬和惊恐的表情所取代。 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嘶哑气音。 隨后他双腿彻底失去力量,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焦耳热解释不通了。 没有外部电能输入,一个封闭的电化学反应腔凭什么能產生如此剧烈的热量?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庞大能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长青猛地推开面前的桌板,大步衝出贵宾席。他完全不顾及自己国家级专家的身份,直接挤到讲台边缘,整个人几乎贴在量热仪的显示屏上。 他看著那已经突破二十五度大关並继续狂飆的数字,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刚刚跑完五千米越野的新兵。 “不可能……这违背了能量守恆……除非……”赵长青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除非反应腔內部正在发生一种能量密度远超化学反应数百万倍的物理过程。 除非那些被强行塞进鈀金属晶格里的氘原子,真的在声子共振的极端拥挤环境下,发生了量子隧穿。 虞可欣依然坐在最后排的贵宾席上。 她没有像赵长青那样衝上前去,但她握在手里的那支钢笔已经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达十几厘米的深深裂痕,墨水在纸张纤维里大面积晕染开来。 她的大脑正在进行极其疯狂的能量差值计算。 根据目前反应腔的体积和重水的比热容,温度在短短十几秒內上升了近十度,这意味著装置內部刚刚释放出了极其恐怖的净能量。 这股能量的来源绝对不可能是任何形式的化学键断裂。 只有一个答案。 核聚变! 讲台上的林宇依旧保持著最初的站姿。他看著反应腔透明视窗內开始剧烈翻滚的重水,那些因为高温而產生的细密气泡在液体內部疯狂涌动,撞击著不锈钢內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视线准確地锁定了坐在伽马射线探测器旁边、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程建国。 “程建国,匯报伽马射线计数率。”林宇的指令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厅里的嘈杂。 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他双手按在探测器的控制面板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绿色的计数窗口。 “本底计数率原为每秒十二次。断电后第三秒开始异常波动。”程建国大声匯报,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迴荡。 “当前读数。”林宇追问。 程建国看著屏幕上那个刚刚刷新的恐怖数字,猛地抬起头,视线直逼后排那些已经完全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国家级专家。 “当前伽马射线计数率……每秒三千四百五十次!並且还在持续上升!”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会议厅里最后一点关於常规物理现象的幻想。 伽马射线的暴增是核反应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在没有放射源的普通实验室里,伽马计数率飆升到这个量级,意味著那个不到四十厘米高的不锈钢圆柱体內部,正在发生著人类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可控的冷核聚变自持反应! 一直坐在最后排、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那位將军,在听到程建国报出三千四百五十这个数字的瞬间,双手猛地按住座椅扶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第161章 这玩意一秒的电,够全市用一天? 將军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那身军装和肩上的將星,让全场空气都凝固了。 他站起来后没有看林宇,也没有看任何人。 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炮火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著讲台中央那台正在安静运行的不锈钢圆柱体。 像是老將评估一柄刚刚开锋的战略级武器。 整整五秒钟,整个会议厅里除了仪器低沉的嗡鸣,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 然后,將军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台装置,当前的最大能量输出功率是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问出了第二个,也是在场所有人最想知道,却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能否进行实际的能量应用?” 这个问题,把现场的氛围从“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瞬间拉升到了“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用”。 林宇面对將军的提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会有此一问。 他缓步走回控制台,手指在触控萤幕上轻轻点了几下,调出一组实时滚动的后台数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用一种极其通俗的教学语言,解释了这台反应堆功率的计量方式。 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擦掉了一小块区域,重新拿起那截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4.8gw。 “这个数字可能不够直观。” “换一种你们能听懂的说法。” “江海市,常住人口九百二十万。全市所有的工厂、商场、住宅、医院、地铁,全部加在一起,一整天的总用电量,大概是一点一亿度电。” 他拿起粉笔,在“4.8gw”那个数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而这台反应堆……” “每秒钟输出的能量,就相当於整座江海市,一整天的耗电量。” 会议厅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几十个人在同一瞬间,因为极度的震撼而下意识做出的生理反应,匯聚成了一股诡异的浪潮。 张小曼整个人嚇一跳,“砰”的一声撞在了椅背上,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要是失控了,不会真变成核弹吧?! 赵磊的嘴巴夸张地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都合不拢,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后排的贵宾席。 材料学专家陈焕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赵长青。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著荒谬、恐惧和极致狂喜的震骇。 而宋远志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大脑里那些引以为傲的理论公式,在“每秒等於全市一天”这句简单粗暴的描述面前,被碾得粉碎。 林宇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速阐述著。 “这个量级的能量输出,可以驱动一支满编航母编队的全部动力系统。可以为一座像江海市这样的中型城市,提供全部的电力供应。” “或者……”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作为大型雷射武器的能量源,实现目前任何化学能或者核裂变能,都无法支撑的、持续性的高功率定向能输出。” 他说“大型雷射武器”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和音调没有任何变化。 但后排,坐在將军身旁的那位参谋军官,手中正在飞速记录的笔,明显停顿了一下。 贵宾席的另一侧。 虞可欣手中的那支钢笔,终於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4.8gw”。 作为理论物理学家,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4.8gw意味著什么。 目前全球最先进的第三代核裂变反应堆,单堆的峰值功率,也就在1.5gw左右。 而林宇这台高度不到一米,直径不到四十厘米的金属圆柱体,稳態输出功率是它的三倍以上。 这不是技术突破。 这是神跡。 將军听完林宇的阐述,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能否现场演示一次能量应用?” “我需要看到这些数字,变成可以被观测到的物理现象。” 这句话一出,站在讲台侧面的龙剑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不確定林宇的计划里,是否准备了应用演示的环节。 万一没有,那场面就尷尬了。 然而,林宇却像是早就把这一步都算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然后转向龙剑风。 “龙上校,麻烦你,让人把东西搬进来。” “十块二十毫米厚的军用特种装甲钢板,一台定向能雷射发射装置,还有……” 他从控制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 “咔噠”一声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上百副漆黑的护目镜。 “在场所有人,一人一副。” 龙剑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立刻对著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下达了指令。 不到三分钟。 会议厅后方的大门被推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著一辆沉重的设备推车,走了进来。 推车上,叠放著十块厚重的、泛著幽暗金属光泽的钢板。 每一块钢板的边缘,都印著国防科工委的特有编號。 士兵们將钢板一块块卸下,叠放在会议厅远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特製支架上。 十块钢板叠在一起,总厚度超过了二十厘米。 另一台仪器,是一个造型充满科幻感的黑色金属装置,被固定在一个沉重的三脚架上。 士兵们將它安置在讲台旁边,然后拉出一条手臂粗的、覆盖著绝缘层的超导电缆,直接连接到了冷核聚变反应堆侧面的一个能量输出埠上。 学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些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被搬了进来。 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种即將见证奇蹟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林宇让前排的苏晚等人站起来,把那一箱护目镜分发下去。 “接下来的演示,会產生极其强烈的、高强度的光辐射。所有人必须戴上护目镜,直视光源,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视网膜损伤。” 他的语气很严肃,不带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学生们一个个接过护目镜,笨拙地戴上。 贵宾席上,虞可欣、赵长青等人也都默默地接过了护目镜。 当苏晚把一副护目镜递给宋远志时,他犹豫了几秒钟。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这个动作里,包含著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变化。 他已经不再怀疑林宇是在吹牛了。 他开始害怕。 害怕林宇接下来要展示的东西,会把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彻底烧成灰烬。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副护目镜,慢慢地,戴在了脸上。 第162章 八块军用装甲钢板,一秒烧穿 所有护目镜分发完毕。 林宇最后把一副递给了最后排的將军,將军接过时手指稳如磐石,面部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戴上护目镜的动作乾脆利落,像是戴上了一副作战面罩。 林宇环视全场確认所有人都已佩戴完毕后,走到雷射发射装置的控制面板前。 他把超导电缆的输入接口对准反应堆侧面的能量输出埠,旋转锁定。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为绿色,发出一声清脆的確认提示音。 “现在我进行能量应用演示。” “反应堆输出功率我调到千分之一,也就是大约4.8兆瓦。全功率打在这个会议厅里的话……”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 程建国在护目镜后面死死盯著那台雷射装置的镜头。 他看过某站上讲述的定向能武器的理论基础,当时他还觉得那是离实用化很远的东西。 但此刻,一台真正的高能雷射器就架在他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正在被一个大小相当於家用暖水瓶的核聚变反应堆供电。 这种感觉太过超现实,他的手指交叉在不停地搓动。 林宇最后一次確认雷射路径对准了远端十块叠放的装甲钢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特意多垒了两块备用的在最后面,以確保雷射不会击穿整面墙壁。 “所有人不要取下护目镜,不要直视光束。” “三。” “二。” “一。” 他的右手食指按下了发射键。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只在护目镜视野中呈现为一条笔直粗壮蓝白色光柱的雷射束,从发射口轰然射出。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前兆,没有充能的嗡鸣,没有渐强的光芒。 是瞬间的、暴力的、毫无过渡的全功率输出。 光柱命中钢板的那个剎那,会议厅內的温度骤升了两度,伴隨著巨响声炸开,一股灼热的金属蒸发气息扑面而来! 前排学生们只看到一个过程: 蓝白色的光柱击中第一块钢板表面,军用装甲钢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一个碗口大的圆洞在零点几秒內被烧穿。 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光柱像烧红的铁棍插入黄油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贯穿了整整八块叠在一起的军用装甲钢板。 总厚度十六厘米的钢铁屏障,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內被彻底洞穿。 最后两块备用钢板的表面被烧出了一个深度超过一厘米的凹坑,边缘发著暗红色的光,金属液滴沿著边缘缓缓滴落。 林宇鬆开了发射键。 雷射束消失。 整个过程从按下到鬆手,前后不超过一点五秒。 会议厅里瀰漫著刺鼻的金属蒸发味道,钢板被击穿的部位周围发出嘶嘶的冷却声,暗红的余热让空气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程建国摘下护目镜,呆呆地望著那八个完美重叠的圆洞,嘴唇翕动了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磊双手撑著桌面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 他走到过道里,远远地看著那排被洞穿的钢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刚才那一秒半里被彻底击碎並重组。 张巧儿双手捂住小嘴,肩膀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苏晚的护目镜下面,顿时热泪盈眶。 她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那种看著自己老师亲手改写物理学教科书的心情,语言是贫乏的。 后排的反应更加失控。 赵长青双手扶著前排座椅靠背,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体,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焕章摘下护目镜后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学术权威该有的、沙哑的。 “我操……” 宋远志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而是一种灰败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铁青。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 最后排角落里,武修竹想去旁边的桌上拿杯水喝。 他站起身时,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碰到水杯的瞬间,杯子被他无意间撞翻。 “哐当——” 不锈钢水杯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脆响。 这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响动,像一把锤子敲碎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层无声的结界。 武修竹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笑他。 因为在场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这种可怕的杀伤力,如果打在人身上,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人瞬间汽化。 而聚变反应的威力,仅展示了千分之一。 將军缓缓摘下护目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不断起伏的將星预示著其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自己內心的震撼。 同一时间,人类的新火种诞生, 而同一时间,战爭的形態也在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水杯砸在地上的迴响散尽之后,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钟,比之前任何一段沉默都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金属汽化后的刺鼻焦糊味,还有高能雷射电离空气后留下的、淡淡的臭氧气息。 所有人,无论学生还是专家,都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目光涣散地盯著远处那排被洞穿的钢板。 最终,是刘伯言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位从头到尾只是默默记录的老核工程专家,缓缓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用手指用力按压著眉心,似乎想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像是在戈壁滩上跋涉了三天三夜,嗓子眼里全是沙子。 “林教授,我有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和极度的精神衝击而微微摇晃了一下,旁边的陈焕章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台冷核聚变反应堆……足够安全吗?“ 第163章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能装上航母? 这个问题,切中了在场所有人最深的恐惧。 前排的学生们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几分。 儘管在场的人都知道核聚变反应的安全性,可目睹过其威力的学者都会发出同样的疑问: 一台能在一秒內烧穿十六厘米装甲钢的能量源,如果失控了会怎样? 那不是一场实验室事故,那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 赵长青和陈焕章的目光同时匯聚到林宇身上,那里面是纯粹的、对这种毁天灭地般力量的本能敬畏。 林宇点了点头,走回控制台。 他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言辞来安抚眾人的情绪,而是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解释了这台反应堆的底层安全逻辑。 “安全性,是我在设计之初最优先考虑的问题。” “核心原理很简单,这台反应堆的燃料是氘和氚。氚被封装在一个独立的高压供给系统里,通过精確控制氚的注入压力和注入速率,我可以像拧家里的水龙头一样,隨时调节聚变反应的强度。” 他走到反应堆旁边,指著一根连接著核心的细微管道。 “只要把氚的供给完全切断,反应堆会在零点三秒內自行停止。就像我刚才让齐思源同学切断主电源,温度还能上升,但如果我同时切断氚源……” 他在控制面板上做了一个虚擬的演示操作,一个红色的阀门图標瞬间关闭。 “反应就会在比你眨眼还快的时间里,完全终止。” 这番话,像一阵凉风,吹散了会议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感。 紧绷的空气,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但紧接著,一个更具衝击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虞可欣站了起来。 她从进入这间会议厅后就一直保持著近乎冷漠的沉静,但此刻,她的语速明显比正常快了一拍,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颤动。 “林教授,等一下。” “你刚才说,你可以控制氚的压力,主动调节聚变反应的强度。” 她的目光里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追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你的意思是说……你完全可以自主调节聚变反应的速度和规模?从最小功率到最大功率之间,连续可调?” 林宇看著她,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从零功率到满功率,线性可控,响应延迟不超过零点一秒。” 这句话在会议厅里炸开的效果,比刚才那道洞穿钢板的雷射还要猛烈百倍。 因为所有搞能源和工程的人都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台反应堆,不是一个实验品。 它是一个已经被彻底实用化了的、成熟的、可以隨时投入应用的能量核心! 线性可控! 瞬时响应! 这意味著它现在、此刻、今天,就可以被装载到任何需要大功率能量供给的平台上! “嘶——” 赵长青猛地转向身旁的陈焕章,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剧烈碰撞,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海啸般的震骇。 赵长青的嘴唇哆嗦著,挤出了一句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话。 “这东西……现在就能装到潜艇上。” 陈焕章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乾涩地补了一句。 “不只是潜艇……航母、战略轰炸机、空间站……任何东西。” 宋远志把双手交叠按在面前的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里。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已经完全无法维持任何学术权威的姿態了。 那些关於“病態科学”、“学术笑话”的评语,此刻回想起来,像一个个烧红的耳光,反覆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宇没有理会后排贵宾席上那几乎要沸腾的骚动。 他走到反应堆侧面,手指搭在一个带有生物识別锁的金属面板上。 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通过。 “咔噠。” 外壳的一块金属护板,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一道幽蓝色的微光,从缝隙中悄然溢出。 他缓缓將护板完全移开,反应堆最核心的组件,终於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颗直径约十二厘米的圆柱形晶体。 它被固定在一个由超精密机械臂构成的六轴承载座上,表面散发著一种幽深的、近乎於液態的蓝色光华。 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魔力,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深邃的星空凝固成了固体,然后封装在了里面。 那颗晶体的蓝光照在林宇的脸上,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映出两轮微型的、神秘的蓝色月亮。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著那颗散发著幽蓝光芒的核心。 齐悦下意识地握住了画板的边缘,那种无法用任何顏料调和出来的光芒,让她想到了梵谷画布上最纯粹、最疯狂的星空蓝。 程建国的嘴巴微微张开,十六岁少年的眼睛里完整地倒映著那抹幽蓝,像是看到了人类文明未来千年的模样。 林宇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依次点下。 关闭氚供给阀门。 关闭晶格约束系统。 隨著操作的完成,那颗蓝色晶体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从璀璨夺目的星蓝色,逐渐变为淡蓝、浅蓝、微蓝…… 最终,光芒彻底消失。 那颗神秘的晶体,变回了一颗普通的、略带透明质感的灰白色柱体,安静地悬浮在承载座上。 聚变反应,终止了。 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间,林宇收回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钟鸣。 “各位。” 他停顿了一下。 “欢迎来到未来。”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蔓延的,而是像洪水决堤,像火山喷发,从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猛烈地涌起。 学生们全都站了起来,拍红了手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磊发出了一声嘶吼般的叫好,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程建国一边拼命鼓掌,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著脸上的热泪。 齐悦的眼眶里蓄满了激动的泪水,再也支撑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了画板上那张空白的纸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晶莹的水渍。 后排的科学家们也在鼓掌。 赵长青用力地、沉重地拍著手,像是在为自己过去的固执而懺悔。 刘伯言的老花镜后面,已经是一片模糊的水光。 陈焕章的掌声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彻底的折服。 只有宋远志的掌声,显得极其勉强,极其僵硬。两只手合在一起的动作,不像是在鼓掌,更像是在完成一种痛苦的、自我惩罚的仪式,他的面色始终难看到了极点。 第164章 校园上空,多了两架不该飞的东西 掌声持续了將近一分钟,才在一种混杂著疲惫与亢奋的复杂情绪中,渐渐稀疏下去,最终归於沉寂。 林宇走到反应堆前,在控制面板上依次操作,重新將金属护板归位,指纹虹膜双重锁定。 “咔噠”一声,人类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控冷核聚变反应堆,再次被封装起来。 龙剑风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在林宇耳边说了几句。林宇点了下头。 很快,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著专用的防爆运输箱走了进来。他们动作专业且迅速,將那台不锈钢圆柱体和被洞穿的钢板分別固定封装。 整套装置將被暂时封存在学院新建的地下仓库,从这一刻起,那里將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后排,黄振国將军在掌声平息后,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了林宇一眼。他没有说话,对著身旁的参谋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名参谋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厅。 学生们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震撼里,没有从那种巨大的情绪浪潮中完全脱离出来。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压低声音激烈地交换著彼此的感受。 赵磊一张脸涨得通红,抓著齐思源的袖子说个不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臥槽,你看到了吗?就那么一下,滋……十六厘米的钢板啊!跟纸糊的一样!” 苏晚和张小曼没有参与討论。 她们俩不约而同地走到了那个被抬走的钢板支架前,在空荡荡的支架旁站了许久。 阳光透过会议厅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光柱里漂浮著无数细微的金属粉尘。 张小曼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她喃喃自语:“比我想像中的……要安静多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只是默默地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 与此同时,ai学院教学区外围。 江海大学的其他学生们,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 从今天凌晨开始,整个校园的手机信號就被全面屏蔽了。 wifi断了。 4g信號没了。 连最基础的校园內网都无法登录。 整座大学,像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岛,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繫。 男生宿舍六號楼,304室。 四个计算机系的大三男生,像四只土拨鼠一样,齐刷刷地趴在窗户上,盯著远处ai学院方向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和停在空地上的重型装备。 “我跟你们说,那个履带车上面的东西,绝对是雷射武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我在军事频道看过类似的剖析视频,八九不离十。” 旁边一个微胖的男生嗤之以鼻:“你扯淡吧,雷射武器?放学校里干什么?打蚊子吗?” “万一是林教授在ai学院里……手搓了个核弹呢?”另一个男生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 但这句话说出口后,寢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面面相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剩下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女生宿舍那边的气氛更加紧张。 有人凌晨三点起夜,亲眼看到了三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操场上。 有人在上午九点半左右,清晰地听到了从教学区方向传来的一声沉闷巨响。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教学楼下看到了一个肩膀上扛著將星的大人物,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走进了ai学院。 各种猜测在没有网络的环境下,以最原始的口口相传的方式疯狂发酵,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惊悚。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你们说林教授……会不会被抓了?” “抓什么抓!你没看那些兵是来保护他的吗?里三层外三层的!” “那为什么要屏蔽信號?肯定是怕有什么消息泄露出去!” “天哪,到底是什么消息这么重要啊……” 看不见的焦虑,像一层无色无味的毒雾,笼罩在整个江海大学的上空,让每一个人都坐立不安。 就在校园內学生们议论纷纷的时候,ai学院安保区域外围北侧,那辆偽装成普通军用运输车的庞然大物里。 车长张伟和三名士兵,正神情紧张地盯著面前的雷达屏幕。 这台外表平平无奇的履带车,其实是一台具备对天雷射打击能力的、代號“天盾”的反卫星作战平台。 车內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各种精密仪器在微弱的绿色背光中闪烁著幽光。 “报告车长!” 操作台前,一等兵赵鑫的声音打破了车內的安静。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快速滑动,放大了雷达截面图。 “东北方向十五度仰角,发现两个低空移动目標!高度约三百米,速度极慢,飞行路径呈不规则的环形逼近態势!” 屏幕上,两个微弱的光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螺旋路径,缓慢地向著ai学院的方向靠近。 车长张伟立刻凑到屏幕前,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迅速调出军方航空管制系统的实时备案数据进行比对,结果显示:当前空域,没有任何已备案的飞行器活动许可。 也就是说,这两个目標,属於非法入侵。 “体积呢?” “微型,雷达反射截面积极小,初步判断展翼不到一米五。普通民用雷达几乎无法捕获。” 张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航拍无人机。 这种超低雷达反射截面的微型飞行器,结合它刻意绕开主要监控区域的螺旋路径,几乎可以断定,是经过专业设计偽装成民用的军用侦察无人机。 “它们在往ai学院方向飞。”赵鑫的声音里,压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今天那栋楼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虽然不清楚具体內容,但从安保级別和进场人物的规格来看,绝对是最高等级的国家机密。 一架,不,是两架来歷不明的侦察无人机,偏偏在这个时间点,逼近这个区域。 其意图,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张伟只用了两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启动主武器系统,锁定目標一和目標二。” “车长,需要请示上级吗?” “上级指令是,对未经备案进入安保核心区域五公里范围的一切飞行器,格杀勿论。”张伟的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它们现在距离核心区域,不到两公里了。” 他抬起头,透过潜望镜看了一眼外面平静的天空。 “开火。” 履带车顶部的雷射发射装置,在液压驱动下,无声地旋转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角度,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东北方向的天空。 两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外雷射束,在千分之几秒的间隔里,先后射出。 三百米的高空中。 两架正以螺旋路径悄然逼近的黑色微型无人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无声地解体。 第一架的碳纤维外壳被瞬间气化,內部的鋰电池发生了剧烈的爆燃,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並不算大的橙色火球,烧焦的残骸像雨点一样,散落在校园北围墙外的荒地上。 第二架的坠落方式则更加安静,机身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中间剪断,断为两截,带著一股黑色的浓烟,悄无声息地坠入围墙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安静到极致。 张伟拿起车內的加密通讯器,声音沉稳。 “靶场哨位注意,北区围墙外两处坠落点,立即派步兵班前往回收残骸。”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注意最大程度保留电子元器件,特別是存储晶片,一片都不能少。” 第165章 这是我们的飞机? 会议厅里,学生们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激动地復盘著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而就在教学区外围,距离校园北墙不到五百米的一片荒草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分成两组,对两处坠机点进行细致的勘察。 第一处坠落点的现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中捏碎后撒下来的。碳纤维的碎片混杂著烧焦的电路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半径十几米的草丛里。 带队的班长戴著战术手套,用一把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丛半枯的野草里,夹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晶片基板。 他將基板翻过来,借著阳光看了一眼背面的丝印標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十五分钟后,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越野车疾驰而来。一名穿著便服,戴著金丝眼镜的技术专员跳下车,快步走进警戒区。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戴上白色手套蹲下,从隨身携带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带光源的放大镜,开始逐一检查那些残存的零件。 飞控板、图传模块、摄像头组件的残骸…… 所有原始的品牌標识和序列號,都被人用极其专业的手法打磨掉了,不留一丝痕跡。 但在技术专员的眼里,这些零件的电路板设计风格、特殊的焊接工艺,以及某些特定元器件的封装方式,就像一个人的笔跡,根本无法偽装。 足足检查了十分钟,他才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语气篤定地对身旁的士兵说: “东洋的。” “飞控晶片的封装方式,是瑞萨电子专供给防卫省的定製型號。图传模块的编码格式,也完全符合东洋情报本部惯用的2.4g军用跳频协议特徵。” 他顿了顿,下了最终结论。 “这两架无人机,是经过东洋军事情报系统深度改装后,投放的军用级侦察平台。” …… 消息通过加密信道,在十分钟內,传到了正在会议厅后方指挥设备清场的龙剑风手中。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讯,脸色就变了。 他快步走到正在和虞可欣等人交谈的黄振国將军身旁,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匯报了三十秒。 黄振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的幅度极轻,但龙剑风知道,这件事,將军要亲自过问了。 与此同时,ai学院安保区域外围北侧,那辆偽装成普通运输车的庞然大物內部,一个更让人脊背发凉的发现,正在悄然发生。 雷达操作员赵鑫在確认击落目標后,正按照条例,对战区空域进行例行扫描。 他习惯性地切换到对流层以上的高空监视频段,屏幕上一片乾净。 就在他准备切回低空模式时,屏幕最边缘的角落,一个极其微弱的信號,闪了一下。 赵鑫以为是电子噪声,没太在意。 可几秒后,那个信號又闪了一下。 他立刻把光標拉过去,放大了那片空域。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忽略,那个信號第三次闪烁。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將雷达增益调到了最高,波束能量集中扫描那个方位。 信號终於被稳定捕捉到了。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 赵鑫的视线落在了高度参数那一栏。 他盯著那个数字,反覆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万七千米。 “车长!” 赵鑫的声音都变了调。 车长张伟快步走过来,盯著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为错愕,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 三万七千米,这已经是在平流层的顶部。全世界任何一款常规的军用侦察机,极限升限都到不了这个高度。 “速度呢?”张伟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最诡异的地方。”赵鑫吞了口唾沫,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目標的航跡记录。 屏幕上,那个光点的飞行轨跡,呈现出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常识的运动模式。 它先是以一个无法测算的极高速度平飞了大约十秒,然后,在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內,完成了一次接近九十度的直角转弯。 没有任何减速过程,没有平滑的转弯曲线。 就像游戏里的模型出了bug,瞬间从一个坐標点,跳到了另一个坐標点。 车內的三个人面面相覷。 赵鑫的嘴唇有些发白,副操作手握著记录板的手,正在轻微地发抖。 张伟盯著那条诡异的航跡,足足看了五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选择让自己“知道”这是什么。 “那是上面派来的最新试验机型。”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赵鑫和副手同时愣住,看向他。 “高空高速无人验证平台,保密等级极高,不在常规的备案系统里。我们不需要知道更多。”张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所有人注意,今天在这块屏幕上看到的一切信息,不记录,不討论,不上报,不存在。明白了吗?” “是!”两人立刻挺直腰板,齐声应答。 张伟转过身,没有用车內的常规通讯系统,而是从腰间的携行具里,取出了一部专用的单线加密卫星电话。 他拨通了龙剑风的直线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张伟把声音压到最低:“龙上校,车內单独报告。击落两架东洋侦察无人机之外,我方雷达在三万七千米高空,侦测到一个异常目標。” “速度极快,航跡呈现非常规机动特徵,包括零半径直角转弯。” “初步判断……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国內外飞行平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四秒。 “別管它。”龙剑风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会处理。你们继续监控地面和低空。那个高度的东西,不归你们管。” “明白。” 张伟掛断电话,靠在冰凉的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另一头,龙剑风掛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给学生们布置课后数据整理任务的林宇,穿过会议厅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 三万七千米。 九十度直角转弯。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激起了某些他被严格要求不去触碰的、尘封已久的档案记忆。 国內有一个代號极其隱蔽的特殊部门,专门负责处理这类“异常信息”。 今天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点,出现这种东西,绝不是巧合。 但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林宇。 更不会告诉在场除了首长外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比起冷核聚变带来的文明跃迁,那种东西一旦被公开討论,引发的衝击和恐慌,將是完全不同量级的。 龙剑风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部特殊的卫星电话重新锁回了腰间的携行袋里。 他走回黄振国將军的副官旁边,低声匯报。 “报告完毕。”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其余的,我会写进单独的密件里。” 第166章 签字吧,你们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演示课程的喧囂彻底平息。 龙剑风按照黄振国將军的眼神示意,开始对现场进行分级管理。 学生们被要求在原地等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离开会议厅。 两名身姿笔挺的宪兵在门口站岗,脸上的表情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学生们,在军人那种不容辩驳的气势下,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会议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赵磊缩著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齐思源,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兄弟,咱们……不会被关起来吧?一辈子说不了话那种?” 齐思源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 隔壁,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小会议室。 五位能源署的科学家被单独带到了这里。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宋远志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黄振国將军独自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长桌的尽头,双手负在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从虞可欣的脸上扫过,又落到宋远志的脸上,最后依次掠过赵长青、陈焕章和刘伯言。 “今天的事情,诸位都看到了。” 黄振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给出技术评估结论,那个可以回去之后慢慢写。但在那之前,有一份文件,需要你们签署。” 龙剑风上前一步,將五份已经列印好的文件,分別放在了五人面前。 文件是红色的硬壳封面,上面用烫金字体印著“国家最高机密”六个大字,下方是一串醒目的编號。 赵长青下意识地翻开协议,只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內容,呼吸就明显加重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保密协议。 这是国防级別的《涉密人员终身保密承诺书》。 一旦签署,意味著今天在这间会议厅里看到、听到、接触到的一切,包括那台冷核聚变反应堆的存在、那恐怖的能量输出数据、那洞穿钢板的雷射,甚至林宇这个人和“冷核聚变”这四个字的关联性本身,都將被列入个人档案中的最高等级国家机密。 违反者,將直接由军事法庭进行审判。 虞可欣没有任何犹豫。 她拧开隨身携带的钢笔,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跡端正有力,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一致。 赵长青和刘伯言对视一眼,也相继签了字。 陈焕章抬头看了一眼將军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也默默地签了。 最后,只剩下宋远志。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足足停了五秒钟。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签。 他是在消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宋远志,一个在理论物理学界浸淫了半辈子的权威教授,今天被一个他曾经鄙夷为“学术笑话”的年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把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而他,甚至不被允许向任何人诉说这段屈辱的经歷。 最终,他还是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那种憋屈、震撼、荒谬、恐惧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全部摁进这薄薄的纸页里。 “另外。” 黄振国在五人签完字后,补充了一句。 “你们的直属上级,能源署首席科学家沈崇渊,也將收到同一份协议的函件。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你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和观测结果,在沈崇渊本人签署保密协议之前,你们不得向他透露任何细节。” 虞可欣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想起了沈崇渊当初在审批报告上,用极其轻蔑的笔触写下的那句“不配碰核聚变”。 而现在他连知道核聚变实验结果的资格还有待商榷。 她忽然有些期待,当这份来自军方的、不容拒绝的保密协议,送到那位老科学家的办公桌上时,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 五名专家被专车护送离开后,黄振国又回到了主会议厅。 学生们依然在座位上安静地等著,看到將军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黄振国走到讲台前,第一次,在这群年轻人面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经歷过战火与岁月的厚重。 “同学们。”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前排好几个女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们今天看到的东西,它的意义,远超出你们现在能想像的范畴。” 黄振国的目光缓慢而认真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从赵磊,到苏晚,到张巧儿,到程建国。 “你们的老师,做到了全世界在过去几十年里,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但恰恰因为如此,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將承担一份沉重的、光荣的责任。” 同样的保密协议,被分发到了每一名学生手中。 张巧儿看著文件上“终身保密”那四个黑体字,握著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赵磊难得地沉默了。他把协议上的每一行字都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讲台旁站著的林宇。 林宇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文件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十二名学生,加上后排旁听的武修竹和他的三名同事,以及在场的所有军方人员,全部完成了签署。 等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外面的校园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隱约的人声。 但所有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人都清楚,从今天开始,他们和“过去”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分水岭。 苏晚走在最后面,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教学楼,楼顶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林宇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 “欢迎来到未来。” 未来已经来了。 而他们,是第一批站在门槛上的人。 学生们被允许解散,三三两两地向著食堂和宿舍走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林宇正准备回办公室,黄振国將军却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林教授。” 林宇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振国没有说任何关於祝贺或者讚扬的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他。 “单独聊几句。” 第167章 一场无声的交谈 下午五点。 一辆没有任何军徽標识的黑色越野车,从江海大学最偏僻的后门悄然驶出,匯入车流,沿著省道一路向西。 车窗贴著一层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倒影。 林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龙剑风。 车里很安静。 车载收音机关著,驾驶员和副驾驶的安保人员都沉默不语,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均匀的沙沙声。 四十分钟后,车辆拐下省道,驶入一片被茂密林木环绕的区域。 路口竖著一块毫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写著“林业管理站”。 但车开进去后,连续经过了三道岗哨。每一道岗哨的卫兵都荷枪实弹,逐一验证了通行证和车內人员的生物识別信息,才予以放行。 最后,车停在一栋低矮的、外表极其普通的灰色建筑前。 如果不看周围那些偽装成松树但实际上是信號干扰天线的设施,这栋楼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县城的政府办公楼都没有区別。 龙剑风带著林宇走进了建筑。 电梯没有上行按钮,只有一个向下的箭头。 两人进入后,电梯平稳地下降了两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灯光昏暗的长廊。墙壁是暗灰色的特殊吸音材料,踩在上面听不到任何回声。 林宇注意到走廊的四个角落,各安装了一台不起眼的碟形装置,那是军用级的电磁屏蔽发生器。 龙剑风在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银行金库大门的隔音门前停下。 他在门禁系统上,依次完成了指纹、虹膜、声纹的三重验证。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里面的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四壁空空,没有窗户。 黄振国將军已经坐在了里面。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简单的金属桌和两把椅子。黄振国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叠特殊的纸张。 那纸的顏色介於白色和淡黄色之间,表面有一种不同於普通纸的微妙光泽。 林宇走进去后,龙剑风没有跟进来。 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闭合声。 黄振国抬起头看著林宇,没有开口。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林宇坐下。 然后,他拿起那支铅笔,在那叠特殊纸张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推到了林宇面前。 “从现在开始,不能说话。所有交流只能用这种纸和铅笔。每写完一条,立即销毁。” 林宇看著那行字,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將军写字的手非常稳,笔画间透著一股军人特有的果决。 黄振国把那张纸拿回来,从桌子侧面拉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託盘,將纸张放在上面。 他按下托盘边缘的一个红色按钮。 一道无焰的高温瞬间从托盘底部升起,纸张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內,直接化为了均匀的灰白色粉末,没有一丝烟雾,也没有任何气味。 林宇认得这种东西,军用速燃通讯纸,燃点极低,燃烧后不会產生任何可被检测的气体残留。 黄振-国重新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起来。 “你今天展示的冷核聚变反应堆,它的能量密度和体积比,已经远超出目前军方所有现役动力系统的技术天花板。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他在纸的下半部分,一笔一划地写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这个反应堆,能不能支持建造大型平台?比如,南天门计划中的空天母舰?” 林宇看到“南天门”和“空天母舰”这几个字时,瞳孔不易察明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铅笔,在那张纸上写道: “能量供给方面,完全可以。反应堆的功率输出,足以驱动一艘万吨级以上的空天平台,实现大气层內外的自由切换,和长时间在轨运行。”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但目前的瓶颈不在能源,在材料。空天母舰的结构框架,需要承受极端的热应力和高能粒子辐射,现有的合金材料和复合材料都达不到要求。需要全新的材料体系。” 黄振国看完,平静地点了一下头,將纸张投入托盘销毁。 他没有继续在材料的问题上纠缠,而是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图纸,展开后,推到了林宇面前。 那是一幅战斗机的三视图。 线条简洁利落,翼身融合的气动外形,充满了內敛而强大的攻击性美感。 图纸右下角的项目编號和代號都被涂黑了,但林宇只看了一眼,就从机体那独特的无翼垂尾和背部一体化的武器舱设计,判断出这是一款已经进入原型机验证阶段的第六代隱身战斗机。 黄振国在新的纸条上写道: “这款战斗机目前使用的是常规涡扇发动机。如果要实现空天一体化作战能力,需要一种能在大气层內外无缝切换的新型发动机。你能根据聚变堆单独设计一款空天发动机吗?” 林宇的视线,在那幅图纸上停留了將近十秒。 他的脑海中,系统此前返还的各种宗师级知识图谱,正在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进行著高速检索和交叉比对。 冷核聚变反应堆的能量输出特性、等离子体推进原理、大气层內的吸气式喷气推进、真空中基於洛伦兹力的电推进……无数条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线,在他的意识空间里,迅速编织成一张可行性分析的逻辑网络。 最终,他拿起笔。 没有写长篇大论的技术分析,只写了七个字。 “我需要时间研究。” 黄振国看著那七个字,嘴角缓缓地,弯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是林宇第一次,在这位不怒自威的將军脸上,看到类似於笑容的表情。 將军伸手递出最后一张纸条:“国家需要更多的ai和聚变专业的人才,国家会全力支持。” 他十分郑重地確认林宇看完后,销毁了最后一张纸条。 林宇看著將军的微表情,眉头猛跳了一下。 连首长这种级別,也会遇到十分棘手的事情吗? 將军站起身,走到林宇身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沉稳有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时,走廊里只有安静的白色灯光。 没有人知道,这间与世隔绝的地下室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对话。 第168章 一所二本大学,成了国防第八子? 林宇离开前,龙剑风给了林宇一份厚厚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赫然写著《关於支持林宇教授主导江海大学建设成国防重点工程院校的意见》。 紧隨其后的是一连串的0。 “初期建设资金:50亿。 预计第一期总投资:100亿。 重大科研申请预算上限:无。” ...... 三天后。 京城,一栋地图上没有標註的灰色建筑顶层。 一份由黄振国將军亲笔签发,加盖了国安系统与东部战区联合印章的绝密报告,被送到了决策层的桌面上。 报告的篇幅不长,核心內容只有三条。 第一,江海大学林宇教授,已成功实现可控冷核聚变,技术领先全球至少三十年。 第二,林宇本人具备人工智慧、核物理、前沿军事技术等多领域交叉的顶尖能力,其个人战略价值无法用常规標准评估。 第三,建议立即调整江海大学的国家定位,確保林宇及其团队拥有最优越的教研环境与最高级別的安全保障。 这份报告的审批流程,快得超乎想像。 通常需要数月反覆论证的重大事项,在七十二小时內一路绿灯。 最终形成的决议,以最高优先级的密电,同时下达到了教育部、国防科工委和苏省省政府。 所有复杂的文件,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句话。 自即日起,江海大学正式列入新一批“双一流”建设高校名单,同时纳入国防重点院校序列,成为“国防第八子”。 …… 消息抵达江海大学的方式,低调到近乎诡异。 那天下午,校长陈千仞正在办公室里批阅著一份关於绿化带补种月季花的预算申请,一辆掛著京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行政楼下。 来人穿著一身深色大衣,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出示任何名片。 他只是將一个红色硬壳封皮的文件袋,双手递交到陈千仞手中,隨后便转身离开,全程一言不发。 陈千仞带著满腹的疑惑拆开了文件袋。 他只看了不到三十秒。 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办公椅上狠狠地拽了起来,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向前倾,双手撑住了办公桌的边缘,才没有当场软倒。 他手里的那几页纸,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文件最上方那个鲜红色的、带著国徽的印章,在他的视野里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灼烧著他的眼球。 “双一流?” “国防序列?” “第八子?” 陈千仞一连重复了三遍,声音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又尖又细,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他当了一辈子校长,在教育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太清楚“国防七子”这个称號背后,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 北疆理工、北海船舶、京营工大、西陆重工……哪一个不是华夏的长子,哪一个不是用几代人的心血和汗水,才铸就了国之重器的基石。 而现在,江海大学? 这所一年前还在全省排名倒数,为了几个硕士点名额跑断腿的二本院校,要和它们並列? 这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紧跟著这份文件的,是另一份关於林宇个人的通知。 林宇,授予预备役少將军衔。 同时,將在2023年度新一轮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中,作为首位推荐人进行提名。 当陈千仞看到“少將”那两个字时,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直接脱手飘落在了地上。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脚踩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在讲台上用一截粉笔信手推演宇宙奥秘的年轻人。 二十八岁的少將。 二十八岁的院士提名。 这在建国以来的歷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院长张国栋的手机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他被陈千仞的夺命连环call从被窝里炸了起来,穿著一身睡衣,趿拉著拖鞋,一路狂奔到校长办公室。 当他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份文件后,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了足足五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张国栋先开了口。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千仞,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老陈,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我跑来找你,说要给林宇那小子成立一个独立的人工智慧学院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陈千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张国栋是不是疯了。 可没想到仅仅三个月, 从一个濒临被末位淘汰、全校闻名的水课讲师,到一个凭一己之力,改写了一所大学命运的国之栋樑。 这三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一条极其简短的內部通知,准时出现在江海大学全体师生的官方系统app上。 通知的措辞官方而简洁,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巨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当场窒息。 “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联合审批,江海大学自即日起,正式纳入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名单,並列入国防重点院校序列。全校现有专业將进行战略性调整与升级,具体方案另行通知。即日起,全校师生將分批次接受背景安全审查。” 这条通知,像一颗无声的核弹,在平静的校园里轰然引爆。 第一食堂。 一个埋头喝著豆腐脑的大四男生,在看到手机推送的瞬间,手里的勺子“噹啷”一声,直直掉进了碗里,滚烫的豆浆溅了他一脸,他却毫无知觉。 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同一时间响起了几十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后又被死一般的寂静取代。 男生宿舍六號楼,彻底炸了。 “臥槽!双一流?!我们学校?!” “我眼花了?谁来打我一巴掌!国防第八子?这他妈不是哪个营销號编的段子吧?!” 校內论坛的伺服器,在通知发布的五分钟內,因为瞬时涌入的流量过大,直接崩溃了。 最魔幻的一幕,出现在招生办公室。 通知发布后不到两个小时,省教育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招生办主任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客气又郑重。 “喂,是江海大学招生办吗?关於贵校明年的招生分数线,可能需要做一个比较大的调整。” 招生办主任捏著电话,表情像是听到了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消息:“调……调整?往哪儿调?” “往上。” “往上……多少?” “至少,”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適的说法,“至少要对標往年985院校的平均录取线。这是上面的意思。” “啪嗒。” 招生办主任手里的电话,滑落在了桌上。 今年,江海大学的理科录取分数线,还在二本线上苦苦挣扎。 明年,直接对標九八五?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 林宇正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卫衣,坐在人工智慧学院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著一份他连夜手写出来的文件草稿。 文件的標题是: 《关於江海大学全校专业整合与改革方案(初稿)》。 他的笔尖,在草稿第一条提纲上,轻轻点了点。 那里写著一行字。 “將全校现有四十七个本科专业,整合、重组、淘汰,最终形成以人工智慧为核心驱动力的七大方向应用专业集群。” 这份方案一旦提交上去,將彻底撕碎江海大学过去几十年的学术框架。 林宇很清楚。 一场新的、可能比冷核聚变点火还要激烈的战斗,即將打响。 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是物理学的禁区。 是无数人经营了几十年的,饭碗和地位。 第169章 全校专业大整合 通知下发的第三天,三辆看不出任何標识的白色麵包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江海大学,停在了行政楼后方的內部停车场。 车门拉开,二十几个穿著深色便装的男女走了下来,他们动作干练,表情严肃,径直走进行政楼。 当天下午,行政楼三楼的四间会议室就被彻底徵用。门口立起了临时列印的导引牌。 “安全审查·a组” “安全审查·b组” …… ai学院的三十二名学生,是第一批被叫进去的。 赵磊是第七个。 他进去的时候还跟齐思源挤眉弄眼,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回到临时等候的教室,一屁股坐在何文丽旁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就灌了大半瓶。 “兄弟,那哥们问的问题,比我爸单位的纪委还狠。”赵磊压著嗓子,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没缓过来的颤音,“他连我初中同桌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上班都问了。还有我玩过的所有游戏帐號,用过的所有社交媒体,一个不落。” 何文丽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这是好事。说明国家真的重视我们学院,重视我们每一个人。” 赵磊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知道是好事,但那种被人从里到外彻底翻了一遍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紧接著,更大范围的全校审查开始了。 一万三千多名在校生的基本信息,被源源不断地匯总到审查组的资料库里。 虽然大部分学生的审查,都只是最基础的档案核对,但依旧有上百名学生被单独约谈。 值得一提的是,江海大学唯一的国际留学生班全部被清退,学业合格的提前发与毕业证,不合格的直接遣返开除回国。 整个江海大学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感,混合著一丝紧张,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学生们的情绪很复杂。 兴奋的人在宿舍楼里大喊:“我们学校现在是国防第八子!以后毕业直接进军工单位!” 忐忑的人在论坛上匿名发帖:“背调这么严,该不会是要拉我们去造什么大傢伙吧?我有点慌。” 而最接地气的一个问题,在短短一天內,成了全校学生討论度最高的话题。 “林老师搞这么大阵仗,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考英语四六级了?”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大学生的痛点。 与学生们那种混杂著兴奋与猜测的氛围不同,教职工群体的反应,要复杂得多,也恐慌得多。 许多在江海大学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教授,突然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院系,乃至整个学科,都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各个学院的院长被紧急召集到行政楼开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討论接下来的全校专业整合方案。 流传出来的消息只是只言片语,但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所有人坐立不安。 “全校四十七个本科专业,要砍到只剩下七个?” “所有专业都必须和人工智慧掛鉤?那我们歷史系怎么办?教ai写史书吗?” “据说,所有教授都要重新接受培训和考核,不合格的直接转岗或者……待岗?” 谣言像病毒一样,在教职工的各个微信群里疯狂传播,恐慌的情绪开始快速蔓延。 张国栋作为新晋的人工智慧学院院长,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全校其他院系领导围堵和集火的对象。 周四下午,他刚从教室出来,就被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钱文海堵在了走廊上。 钱文海今年五十出头,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老张!你给我交个底,你们学院那个林宇,到底要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把我们的专业全砍了?那我这个院长干什么去?我手底下六十多个老师,上千名学生,他们的饭碗和前途怎么办?!” 张国栋被他问得头大,只能苦笑著摊开手:“老钱,你別激动。我也是刚知道个大概,正式方案他还没提出来呢。別急,別急。” 他嘴上说著別急,心里却清楚得很。 以林宇那小子的行事风格,他要做的事情,恐怕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彻底得多。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林宇,这几天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除了给核聚变专业的学生上课,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完善那份足以改变一所大学命运的专业整合方案。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当前世界正在进入一个ai全面重塑所有產业链的时代,传统意义上的单一学科教育,已经严重滯后於社会需求。 与其让学生花费四年时间,学习一个很快就会被ai彻底取代的技能,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掌握驱动ai、利用ai、与ai协同工作的底层能力。 但他也很清楚,这种级別的改革,在任何一所大学,都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地震。 更何况,是在江海大学这所刚刚“一步登天”,大部分教职工还沉浸在“天降馅饼”的巨大喜悦和不真实感中的大学。 周五下午,林宇接到了校长陈千仞的电话。 “林教授,校董会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陈千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所有校董,学校的党委成员,各院系的院长和相关的教授代表,都会出席。你的方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得提醒你一下。”陈千仞的语气里,透著一丝深深的隱忧,“新闻学院的钱文海,外语学院的孙志刚,还有好几个老资格的院长,已经联合了十几位教授,准备在会上公开提反对意见。” “他们找了不少理由,什么要保证『学科多样性』,什么教育部的『专业评估指標』,还有『教师安置』的难题……我听说,有几个人的情绪还挺激动,怕是到时候,会议根本开不下去。” 林宇听完,只是淡淡地回覆:“陈校长,麻烦您提前通知一下与会人员。校董会上,我会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做一个完整的阐述。他们所有的疑虑,我会逐一回应。” 他停顿了一秒,补充道。 “另外……如果有人打算在会上扯著嗓子喊口號,或者拍桌子,也请您提醒他们注意一下场合。” “毕竟,我们现在是国防序列的重点院校了。下周一开始,行政楼会议室外面站岗的,可不是以前看门的保安大爷了。” 电话那头的陈千仞,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无奈,又像是讚许。 “我明白了。” 当晚,林宇在办公室里,最后一次通读了一遍完整的方案。 七大专业方向的重新设定。 每个方向需要构建的核心课程体系。 现有教师的转型培训计划。 在校学生的分流与考核机制。 以及,与各大国企和军工单位深度绑定的產学研结合路径……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覆的推敲和计算。 届时如果他好好讲道理没人听,那就只能將这群人淘汰了。 他闭上眼,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密室里,黄振国將军对他写的最后一句话。 “国家需要更多的ai和聚变专业的人才,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窗外,深沉的夜色笼罩著整个校园。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著,那些年轻的学生们,或许正在宿舍里热切地討论著学校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正在忐忑地猜测著自己未知的未来。 林宇关掉檯灯,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那个衣架上。 衣架上,掛著一套崭新的、没有拆封的预备役少將常服。肩章上的那颗金色將星,在黑暗中,微微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泽。 他摩挲著那套衣服,內心五味杂陈。可惜只能在办公室穿一穿,既然如此... 他伸手將那个衣架,往衣柜更深处推了推。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件穿了很久,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隨意地套在了身上。 他还是喜欢这么简单轻便的模样,这样和人的距离更近。 林宇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定稿的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文件的封皮上,用黑体字清晰地列印著一行標题。 《关於江海大学全校专业整合与改革方案(最终稿)》。 第170章 校董会上,他把桌子掀了 周一,上午九点整。 江海大学行政楼五楼的大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能容纳八十人的长桌会议室,此刻座无虚席。校长陈千仞坐在主位,两侧是副校长、校董代表、各院系的院长和教授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但几乎没人去碰。 低声的交头接耳,像夏天雷雨前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又在某个瞬间集体噤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宇走了进来。 所有的窃窃私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瞬间归於死寂。 他还是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脚上一双旧运动鞋,与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氛围格格不入。 几十道复杂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审视,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不服气。 林宇的座位被安排在陈千仞右手边第二个,他和人工智慧学院院长张国栋中间,隔了一把空椅子。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不到十页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 陈千仞清了清嗓子,声音略显乾涩。 “开会。” 按照议程,首先由林宇进行方案阐述。 他站起身,没有走到讲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 “各位教授、各位院系领导。” 他用十五分钟,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专业整合的核心逻辑:將现有四十七个专业,整合为七大ai应用方向,分別对应智能製造、智能能源、智能医疗、智能金融、智能传播、智能交通和基础ai研发。 每个方向下设若干细分课程模块,学生可以在主方向內,根据兴趣和职业规划,自由选择侧重点。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没有用任何夸张的修辞,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话音刚落,新闻传播学院院长钱文海就第一个站了起来。 这位在江海大学待了三十年,根基极深的老教授,此刻脸色铁青,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情绪。 “林教授,我有个问题。你的方案里,我没有看到任何与新闻传播相关的內容。也就是说,按照你的设想,新闻传播学院將直接被取消。我说得对吗?” 林宇的视线对上他,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对。”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衝。 就一个字。 “轰”的一声,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譁然。 钱文海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隨即脸颊涨得通红。 “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我倒要请教!我们新闻传播学院,有六十七名在编教职工,每年招生三百多人! 三十年来,为各级媒体、政府宣传部门输送了数千名专业人才! 你一句『取消』,我这六十七个教师去哪里?我这在校的一千多名学生,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直指林宇。 言外之意,你这不是改革,你这是要革所有人的命!砸所有人的饭碗!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年轻教师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著,外语学院的院长孙志刚也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比钱文海要儒雅一些,但语气同样尖锐。 “不止是新闻学院。化学、生物、歷史、哲学……按照这个方案,几乎所有的传统文理基础学科,都要被『整合』掉。 林教授,我必须提醒你,大学不是工厂,教育不是流水线。我们培养的是有人文素养的全面人才,不是只会写代码的机器!” “说得好!” “孙院长说得对!” 几位老教授立刻出声附和,会议室里刚刚被压下去的骚动,又一次升腾起来。 林宇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钱院长,孙院长,你们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想先请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那上面列印著一组数据。 “钱院长,贵院去年的毕业生就业率是多少?” 钱文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案里。 “百分之七十三,在全校文科学院里排第三。”他回答得很有底气。 “很好。”林宇点了点头,“那对口就业率呢?也就是说,毕业后真正进入新闻媒体、gg公关、政府宣传等相关行业工作的比例,是多少?” 钱文海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数字。 林宇没有给他留情面。 “我帮您说。百分之十一。” 林宇的声音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仅仅是陈述一个冰冷的数字。 “你们每年招三百多人,最后只有大约三十四个学生,真正从事了新闻相关工作。剩下的两百多人,有的去当了房產中介,有的在奶茶店打工,有的考了三年公务员还没上岸。” “我说的,对吗?” 钱文海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他咬著牙,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就业率不是衡量一个学科存在价值的唯一標准!新闻学的价值在於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社会观察力和文字表达能力!这些核心素养,不是用冷冰冰的就业率就能衡量的!”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引来了不少人的点头认同。 但林宇没有被这番话打动。 他平视著钱文海的眼睛,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钱院长,批判性思维和表达能力,是每一个专业都应该培养的基础素养,它不是新闻学的专利。” “您的学生,花了四年时间学习采写编评,结果毕业后发现,ai已经能在三十秒內,完成一篇比他们更快、更准確、甚至更有深度的新闻稿。”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饰的外衣。 “到那个时候,他们的批判性思维,去批判谁?” “批判让他们花了四年时间,学了一个即將被淘汰的技能的教育体系吗?”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管的安静。 钱文海的嘴巴张合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身旁的几位支持者,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没有人能立刻反驳。 因为林宇说的,是事实。 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愿意在公开场合,如此赤裸裸戳破的事实。 外语学院的孙志刚犹犹豫豫地又站了起来,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刚开口说了“可是”两个字,就被林宇的后续话语直接截断了。 “各位。” 林宇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脸。 “我知道,这个方案动了很多人的蛋糕。专业取消,意味著院系编制缩减,意味著有些岗位会消失,意味著很多人需要走出自己的舒適区。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 “但我想请各位想清楚一件事。” “我们现在是国防院校了。” “国家把资源和地位给了我们,不是让我们继续在这里吃老本,混日子,关起门来討论一些与国家战略脱节的所谓『人文素养』。” “我们该做的是培养重大价值的人才。” 林宇站直了身体,环视全场。 最后那句话落地时,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两度,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所以,这个方案的推行,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它是国家意志。”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徵求你们的同意。” 林宇拿起桌上的文件,轻轻往前一推。 “是通知你们。” “反对可以,但请拿出比我这份方案更能满足国家战略需求的、更好的替代方案。否则,下周开始,正式执行。” 第171章 新闻学必须死,想教书先当我的学生 会议室里,那句“是通知你们”的余音还在迴荡。 空气莫名充斥著一种混杂著屈辱、愤怒和无力的死寂。 钱文海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国家意志?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直接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人情世故、所有的倚老卖老,全部压得粉碎。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要是认了,他三十年的心血,整个新闻传播学院,就成了一个笑话。 “林教授。” 钱文海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衝动的高亢,而是淬炼了几十年才有的,一种老辣的、沉稳的音调。 “我尊重国家。但我也想提醒你一件事。新闻学的核心,从来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稿子。” 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几个原本准备和稀泥的校董都坐直了身体。 “你说ai能在三十秒內写一篇新闻稿,我承认。但ai能不能在暴风雪里,徒步二十公里,去採访一个被困在山里,断了通信的老人?” “ai能不能在化工厂爆炸的现场,冒著二次爆炸的危险,拍下第一手的救援影像?” “ai能不能坐在一个贪腐的官员面前,用三个小时的心理博弈和言语周旋,逼出他嘴里藏著掖著的真话?”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附和。 “钱院长说得对!” “这才是新闻的意义!”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在场很多文科学者的软肋。他们害怕技术,但他们相信“人”的价值。 林宇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等钱文海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您说的这些,確实是ai暂时做不到的。但我要纠正一个逻辑上的错误。”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隨手拿起一支马克笔。 “您把『新闻学专业』和『新闻从业能力』画了等號。但这两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上“专业课程”,另一个圈里写上“实战能力”。 两个圈之间,只有一小块几乎可以忽略的重叠面积。 “钱院长,我就问一个问题。在你们学院现有的课程体系里,有多少比例,是真正在培养您刚才说的那些,跋山涉水、心理博弈的实战能力?” “采写编评的理论课,占了多少学时?” “新闻史,占了多少学时?” “传播学理论,又占了多少学时?” “学生真正能走出校门,去现场跑新闻的机会,一个学期,有几次?” 钱文海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开,沉默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也最无力面对的问题。 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理论课占了七成以上。 学生的实践机会,少得可怜。 很多学生四年大学读完,连一篇真正能在报纸上发表的新闻稿都没写过,却背了满脑子的拉斯韦尔“5w”传播模型和库尔特·勒温的“把关人”理论。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我不是要消灭『新闻』这件事情的价值。我是要把你们那套花了四年时间教理论,结果却培养不出几个能打硬仗的实战人才的旧体系,替换成一个更高效、更直接的新体系。” 他翻开桌上方案的第四页,指著“智能传播”这个方向下的课程设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新的体系里,想做新闻的学生,会被分到『智能传播』这个大方向。” “他们不会再花两年时间,去背那些早就过时了的传播学理论。他们从第一学期开始,就会接触ai辅助的內容生產工具、数据新闻的可视化分析平台,和虚擬实境沉浸式报导技术。” “同时,保留您最看重的那些东西:深度调查方法论、新闻採访心理学、危机现场报导实训。” “只不过,这些实战课程的占比,会从现在的不到三成,提升到六成以上。” 钱文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钉在那一页的课程列表上,看了將近半分钟。 他的表情,经歷了一个缓慢但极其明显的变化。 从最初的愤怒和防御,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不是看不懂林宇在做什么。 他只是害怕改变。 害怕自己经营了三十年的东西,被彻底否定。 但当他看到那份课程列表里,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深度调查方法论”这门课,不仅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还被標记为“核心必修课”时,他內心那道坚固的堤坝,开始渗水了。 “那……教师呢?” 钱文海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带著一丝沙哑。 “我手底下那些教新闻史、教传播学理论的老师,他们不可能突然之间,就会去教什么ai数据分析。” 林宇似乎就在等他这个问题。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將方案的最后两页抽了出来,递给了旁边的陈千仞,示意分发给所有人。 “这份方案的最后一部分,是关於全校教师的转型培训计划。” 纸张在会议室里一双双手中传阅。 当在座的教授们看清楚第一行內容的时候,整间会议室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连呼吸声都停顿了。 “自下学期起,全校所有在职教师,將分批次接受为期三个月的ai基础应用能力培训。” “培训由人工智慧学院统一组织教学。” “培训结束后,將进行统一考核。考核通过者,方可继续担任教学岗位。” 也就是说,不只是学生要转专业。 他们这些教了几十年书的教授、副教授,也要重新回到课堂,当林宇的学生。 这个信息的衝击力,甚至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专业整合方案。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铁青色,像是顏料盘上几种顏色胡乱混合在了一起。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一位教了二十多年中国文学,头髮已经花白的老教授,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失態了,声音都变了调。 “让我去学ai?我今年五十七了!我连智慧型手机都用不利索!” “考核不过,是不是就要被开除?!”另一位经济学教授也急了,直接站了起来。 “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傢伙,全部淘汰掉的意思吗?!” 情绪,开始失控。 有人拍了桌子,有人站起来大声嚷嚷,会议室里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校长陈千仞正要出声维持秩序,林宇却先开了口。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就是有那么一种力量,让所有嘈杂的噪音,都自动降低了一个分贝。 “我理解你们的不安。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忽然要让你从头来过,换了谁都难以接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位五十七岁的老教授身上。 “但我想问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教育者。你们一辈子,都在要求你们的学生,要『拥抱变化』,要『学习新知识』。” “怎么当这个要求,落到你们自己头上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骚动的人头上。 那位五十七岁的老教授,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缓缓地,又坐了回去。 是啊。 自己教训学生的时候,口若悬河。轮到自己了,却百般抗拒。 这算什么?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次培训,不是一场考试,不是为了为难谁,更不是为了淘汰谁。” “我只需要你们,具备最基本的ai工具使用能力,能够在你们自己的学科领域里,融合ai的思维和方法。你们不需要变成程式设计师,但你们必须知道,ai能帮你们的学科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首先是对你们自己的保护,然后才是对学生的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像是一颗定心丸。 “至於考核的標准,我会亲自来制定。我保证,它会绝对的合理,绝对的公平。” “不为难任何一个真心想学的人。” “但,”他的话锋一转,“也绝不放水。”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第172章 你的学生毕业了,谁要? 会议室里那句话的余音,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林宇,脸上是混杂著震惊、不解以及世界如此荒诞的复杂表情。 他们教了多少年的书?带了多少年的项目? 结果到头来,全校的教授都得重新回到课堂当他的学生? 这小子,疯了吧?! 短暂的安静过后,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之前的钱文海那样情绪激动,而是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一种学术探討的、克制而尖锐的口吻开了口。 “林教授,教师培训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议。但我想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他顿了顿,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们外语学院的学生,从大一开始,职业规划就很清晰。要么考研,走学术路线;要么进外交部、商务部这种外事单位;要么去各大公司做专业笔译和同声传译。这些方向,都要求他们在语言和跨文化领域有极深的造诣。” “我想请问,按照你的方案,把他们强行併入所谓的『智能传播』或者其他方向,让他们去学ai。那他们原本的职业道路,怎么办?他们毕业了,谁会要?”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瞬间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孙志刚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电气学院院长傅天行,也跟著站了起来。 傅天行是个典型的工科男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孙院长说得对。林教授,我个人不反对学习新东西,你让我去参加ai培训,我没意见。” “但我的学生不一样。我们电气工程,特別是半导体方向,学的是集成电路设计,是微电子工艺。这些东西,跟你们现在搞的ai大模型,完全是两条技术路线。”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现在,不管是你们的灵梦ai,还是国外的chatgpt,都还停留在第一代。除了能聊聊天,写写稿子,在工业界,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商业应用实例。企业连ai相关的岗位职责说明都还没统一,你让我们怎么给学生做就业指导?让他们毕业后去跟hr说,我擅长用ai写代码么?” 傅天行的这番话,瞬间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共鸣。 会议室里,十几位理工科学院的教授开始频繁点头,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傅院长说的是实话啊,现在哪有正经企业招ai应用工程师的?” “都是噱头,雷声大雨点小。” 不等这股声浪平息,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也站了起来。 他的角度更加务实,也更加致命。 “林教授,我就说一件事。我们机械学院,跟苏省三家大型製造企业签了定向培养协议,开了三个『卓越工程师班』。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我们负责培养符合他们生產线需求的专业人才,他们负责接收毕业生,並且每年为学校提供三百万的设备捐赠和五百万的联合实验室资金。” 乔宇的目光直视著林宇,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如果这三个班的学生,按照你的方案,临时转去学什么『智能製造』,课程体系全变了,企业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违约金谁来赔?每年这八百万的经费断了,损失谁来承担?” 钱文海、孙志刚、傅天行、乔宇。 四个在各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的院长,从职业出路、產业现实、商业合同三个维度,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之前被林宇用“国家意志”强行压下去的气氛,彻底反弹。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股群体性的质疑所裹挟,看向林宇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带著审视和挑战。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压力,林宇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双手插在那件灰色卫衣的口袋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 他就那么听著,听著那些或激昂、或沉稳、或焦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直到最后一个附和的声音也渐渐落下。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林宇这才缓缓坐直了身体,视线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各位院长,各位教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为什么我们大学教育的含金量,在过去这三十年里,一直在持续下降?” 这个问题,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冷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跟专业改革有什么关係? 林宇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们的大学,永远在被动地修改自己的知识体系。” “一个新兴產业出现了,大学的反应是什么?是观望,是论证,是开会。三年后,终於决定要开这个专业了。等第一批学生毕业,这个產业的风口早就过去了。” “一项顛覆性技术诞生了,我们的教材呢?五年后,才慢吞吞地更新一个版本,而且往往只在最后一章的附录里,加几行字提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钢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位教育工作者的心里。 “我们永远跟在时代后面,吃別人剩下的尾气。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去企业报到的第一天,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把你过去四年在学校学的东西,全部忘掉,从头开始。』” “各位,你们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林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ai这颗种子,是在我们江海大学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全世界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科技公司,都在疯狂地追赶这个赛道。而我们,就坐在这条赛道的起跑线上。” “这种时候,你们居然还在討论,是该『求稳』,还是该『转型』?” 他轻笑了一声。 “这个命题本身,就荒唐得可笑。” 傅天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承认林宇说的这些大道理很有煽动性,但大道理解决不了眼前的具体问题。 “林教授,你的情怀我佩服。但我们现在討论的,不是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我就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他几乎是往前探著身子,一字一句地追问。 “我电气学院半导体方向的大三学生,已经学了快三年模擬电路和半导体物理了。明年上半年,他们就要去企业实习,后年就要拿毕业证了。你现在让他们转专业,他们的毕业证怎么发?学位怎么认定?教育部那边,你通得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了整个改革方案制度层面最脆弱的死穴。 学位授予有严格的学分和培养方案要求,这是写在国家文件里的红线,谁也碰不了。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董,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一位分管教务的副校长甚至忍不住开了口,低声附议:“傅院长说得对。学位授予是大事,牵一髮动全身,教育部的年度评估指標里,这一项是重中之重,不能乱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倒向了反对的一方。 这已经不是理念之爭了,这是制度的铁壁。 林宇正准备开口。 坐在主位上的校长陈千仞,忽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茶,慢条斯理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所有发散的討论,瞬间收敛。 陈千仞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几位情绪激动的院长脸上。 他缓慢但异常清晰地开口。 “各位,在继续討论具体的细节之前,我觉得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让大家知道。”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林宇身旁的张国栋,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老张,你来说吧。” 第173章 三十岁的院士,你们听说过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陈千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变得愈发凝滯。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陈千仞的脸上,转移到了他身旁的张国栋身上。 张国栋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就像一个陪衬,坐在林宇身边,脸色隨著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一阵红一阵白。 此刻,他接收到校长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几十道疑惑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透著一股异常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弯下腰,打开了自己脚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公文包。 拉链拉开的“嘶啦”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著的、看起来並不厚的文件,但封口处,却盖著一个鲜红的、普通人从未见过的圆形印章。 “在討论林教授是否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之前。” 张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 “我想请各位,先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將文件分发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张纸,双手举起,面向全场。 那既不是一份报告,也不是一份批文。 那是一份推荐函的影印件。 “经中科院学部主席团审议通过,现正式提名,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林宇教授,为二零二三年度,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位列信息技术科学部首位推荐。” 张国栋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颁证仪式,將在2023年年底举行。” “届时,林宇教授,年仅三十岁。他將成为我国歷史上,最年轻的一位院士。” 会议室里,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之前还慷慨陈词的电气工程学院院长傅天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钢笔,那是他开会时习惯性的动作,可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笔桿,却发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最终放弃了,转而用双手抓住面前那份薄薄的改革方案,仿佛那是能让他不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唯一凭依。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副金丝边眼镜的后面,眼神从尖锐的质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而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更是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院士。 中科院院士。 这个身份在国內学术界的金字塔尖,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两年增选一次,每次名额不超过七十人。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学术钻研,是国家级的重大科研贡献,是无数人仰望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最高荣誉。 三十岁?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 这是神话。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份神话带来的巨大衝击中,没能缓过神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主位上,校长陈千仞,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布一件和今天会议同样重要的事情。 “除了院士提名,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向各位通报。” “经军委国防部签发,林宇教授,已於上周,被正式授予预备役少將军衔。” “这个信息,目前属於非公开范畴。但鑑於今天会议,涉及到学校未来的重大决策分歧,我已经向上级请示,並获得批准,在此予以通报。” 如果说,“院士提名”是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的质疑炸得粉碎。 那么,“预备役少將”这五个字,就是紧隨其后的第二颗炸弹,直接把那片废墟,都给夷为了平地。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 这个身份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林宇提出的任何方案,他做出的任何决策,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所大学的內部改革”这个范畴。 他的背后,站著的是国家战略,是军队意志。 潮水般的沉默,淹没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孙志刚的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用“人文素养”去质疑一位將军的决策吗? 用“就业前景”去反驳一位院士的规划吗? 所有之前的质疑,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自量力。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是第一个从这双重震撼中,勉强找回自己声音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力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八度,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那……林教授……刚才说的这个方案,是……是已经经过……上面首肯的?”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份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掛在会议室正后方墙壁上的那面红旗。 最后,他衝著乔宇,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会议室里,权威的格局,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了。 但人的情绪,並不会因为一个头衔就彻底臣服。 就在会议室陷入一种胶著的安静时,美术设计学院的院长周知萱,目光却並未停留在林宇身上。 她看到了傅天行发白的指关节,看到了孙志刚镜片后空洞的眼神,也看到了更多老教授脸上那种混杂著屈辱、不甘与恐惧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权威可以压制异议,却无法抚平人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在这片死寂中,平缓而坚定地举起了手。 “林教授。” 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不质疑您的身份,更不质疑您的能力。但我想说一句老实话。” 周知萱的目光扫过在座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最后落回到林宇身上。 “当前江海大学的教育模式,確实有很多问题,它落后,僵化,跟不上时代。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它至少是成熟的,是稳定的。我们每年都按照这套体系,按部就班地培养学生,学生们能拿到学位证,能找到工作,整个学校,整个社会,都在这套规则下平稳地运转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为人师者特有的忧虑。 “您的改革方案,蓝图很美,非常激动人心。可是,万一呢?万一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问题呢?” “试错的代价,是这一万三千名学生的前途和未来。” “我们,输不起。” 这番话,像一股温柔但坚韧的水流,绕过了所有关於权威和资格的坚硬岩石,直接渗透到了在场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输不起。 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激烈反对,都更有杀伤力。 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院长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啊!”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容易扯著……” “我们可以先搞试点嘛!没必要一下子全盘推翻,风险太大了!” 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质疑林宇的资格,而是开始高举“求稳”的大旗。 林宇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愤怒的反对者。 而是一堵由善意和保守主义,共同砌成的,温和却坚固的高墙。 第174章 两千万用户,两周,这叫没饭吃? 周知萱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了会议室冰冷对峙的空气里。 她没有直接反对,却用最柔软的言辞,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心里最深的恐惧。 输不起。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有分量。 刚刚被院士和將军头衔压下去的骚动,再次浮现。 “是啊,周院长说得在理,改革不能一蹴而就。” “稳定压倒一切,饭要一口一口吃嘛。” “先在你们人工智慧学院內部搞试点,成功了再推广,这样风险最小。” 各种“求稳”的声音,从会议室的各个角落传来。 他们不再质疑林宇的资格,转而开始质疑他的速度。 一张由善意和保守砌成的高墙,再次横亘在林宇面前。 林宇听著这些论调,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安静地等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然后,他从桌上那叠文件底下,抽出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材料。 那是一份装订精美的商业简报,封皮上印著一个科技感十足的logo。 云澜科技。 “周院长,还有各位老师。”林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解答一个学生的提问,“你们对『稳定』的担忧,我完全理解。那么在討论怎么走下一步之前,我想先用一个真实的案例,来回应各位心中关於『ai到底能不能落地』,以及『学生毕业后有没有饭吃』的疑问。”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將那份数据简报,轻轻推向桌面中央。 “这份报告,是云澜科技昨晚十一点发给我的最新业务数据。” “灵梦ai,从正式上线至今,刚好两周。” 林宇竖起了两根手指。 “註册用户,突破两千万。” “仅gg和api调用这两项收入,两周时间,云澜科技的帐面流水,超过两千万人民幣。目前,他们的伺服器已经连续三次紧急扩容,新用户註册,依然需要排队限流。” “而灵梦ai的核心技术架构,正是我在人工智慧学院的课堂上,当著三十二名学生的面,一步步推导出来的。”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那两组数字,两千万用户,两千万收入,像两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刚刚成立的公司,用一个二本大学课堂上诞生的技术,两周时间,创造了一个年营收五个亿的商业奇蹟。 机械学院院长乔宇,下意识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盖自己脸上的动容。 他刚才还在担心那八百万的合作经费。 现在,一个两周就赚两千万的项目摆在眼前,他那八百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电气工程学院院长傅天行,眉头不再是紧锁,而是舒展开来,眼神里充满了若有所思。 他之前断言ai在工业界没有成熟的商业应用实例。 可这两千万的用户,本身就是最庞大的应用实例。 他脑子里那些关於电路和晶片的复杂计算,在这一刻,被这组简单粗暴的商业数据,衝击得七零八落。 就在眾人还在消化这组数据的衝击力时,林宇拋出了第二个事实。 “关於各位最关心的学生就业问题。”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的脸。 “人工智慧学院首批三十二名学生,在过去这段时间,深度参与了灵梦ai的產品测试、功能优化和用户反馈分析。” “他们的实战能力和对產品的理解,让云澜科技的工程师团队嘆为观止。” “云澜科技的ceo宋琦,已经向我院这三十二名学生,全员,发出了正式的入职录用书。” “转正后的起薪,是今年全国高校本科毕业生平均薪资水平的三倍以上。並且,附带第一期股权激励。”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什么?!” “全……全都拿到录用书了?还没毕业啊!” “起薪三倍?还给股份?!”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傅天行之前那个尖锐的问题,“企业不知道把ai学生放哪个岗位”,在这一刻,被这个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人家不但知道放哪个岗位,还生怕你跑了,提前用三倍高薪和股权给你锁死! 孙志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外交部、商务部的“金饭碗”,在人家这还没毕业就年薪几十万加股权的待遇面前,显得黯淡无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笼罩了在场的所有旧体系维护者。 他们花了半辈子心血构建的培养体系,培养出来的“优质毕业生”,其市场价值,竟然还不如人家一个刚学了几个月ai的二本学生? 就在这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年轻副教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这只是一个產学研的个例而已,运气成分很大。不代表所有行业都能复製这种成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间隙,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万一只是灵梦ai运气好,踩中了风口呢? 这並不能证明所有专业都必须向ai转型。 林宇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抬起眼,扫过全场,刚才那种平静的陈述语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低的,带著某种警告意味的声调。 “那么,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这件事,出了这间会议室的门,在座的每一位,都必须当成最高机密,烂在肚子里。谁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结。 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真正决定性的东西,要来了。 林宇的视线,从钱文海苍白的脸上,滑到傅天行复杂的眼中,最后定格在主位的陈千仞身上。 陈千仞对他,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了许可。 林宇这才收回视线,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话。 “我手里,已经完成了第二代人工智慧的核心架构研发。” “第二代灵梦,將不再局限於文字处理。” “它將支持多模態信息生成。简单来说,它能同时处理文字、图像、视频、语音、代码、三维建模、化学分子结构、金融数据分析……等多种信息形式的交叉创作。” 他停顿了一下,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多模態”这三个字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含义。 然后,他给出了最终的审判。 “一旦第二代ai正式上线。” “它將能真正运用於,在座各位所代表的,超过七成的现有专业领域。” 超过七成。 这四个字,像一块无形的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会议室里。 整间会议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美术学院院长周知萱那支一直在指尖旋转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引以为傲的艺术创作,在“多模態生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 他之前还在强调记者要去现场。 可如果ai能直接分析卫星图像、无人机视频、社交媒体数据,实时生成一份比任何记者都更全面、更客观的现场报导呢? 傅天行和乔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时代巨轮碾压而过的恐惧。 电路设计、机械建模……这些在第二代ai面前,都將变成可以被“生成”的东西。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位。” “你们觉得,未来还很远吗?” 第175章 你们到底是在培养人才,还是在维护制度? 未来还很远吗? 这个问题,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飘散在会议室凝固的空气里,却又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整间会议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美术学院院长周知萱那支一直在指尖旋转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发出的脆响。 她引以为傲的艺术创作,在“多模態生成”这五个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素描纸。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之前还在强调记者要去现场。 可如果ai能直接分析卫星图像、无人机视频、社交媒体数据,实时生成一份比任何记者都更全面、更客观的现场报导呢? 那他穷尽一生去捍卫的“新闻专业主义”,还剩下什么? 傅天行和乔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时代巨轮碾压而过的恐惧。 电路设计、机械建模…… 这些在第二代ai面前,都將变成可以被“生成”的东西。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这十几秒,比过去一个小时的唇枪舌剑,还要漫长。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樑。 那个动作里,带著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妥协。 最终,是傅天行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位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气,但依然保持著一个工科人特有的严谨。 “林教授,我不怀疑你的研发能力。” 他看著林宇,一字一顿地问:“但第二代ai从实验室到商业落地,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说覆盖七成领域,具体到我们电气工程的晶片设计、电力系统调度……你能给出明確的时间表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 它代表了在场所有理工科学院院长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疑虑。 然而,林宇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道:“傅院长,chatgpt上线比灵梦晚了將近两周,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全球科技界在这两周內的反应?” 傅天行愣了一下。 他当然注意到了。 作为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他每天都会瀏览最新的科技资讯。 硅谷已经疯了。 所有网际网路大厂都在紧急调动所有资源,不计成本地追赶。无数篇分析报告雪片一样飞向投资人的办公桌,標题几乎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们可能正在错过下一个时代。” 林宇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逆转的物理定律。 “这场技术革命的速度,会比你们所有人的预期都快。不是以年为单位,是以月为单位。” “如果你们还在討论『要不要追』的问题,等你们討论完,赛道上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白板前,拿起板擦,擦掉了之前写下的所有內容。 粉笔末簌簌落下,像一层细密的雪。 然后,他重新写下一行字。 追赶者 vs 领跑者。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过去三十年,国內大学教育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產业变了,我们改课纲。技术叠代了,我们更新教材。永远慢半拍,永远在追赶。” “培养出来的学生到了企业,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把你过去四年在学校学的东西,全部忘掉,从头开始。』” “各位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吗?” 耻辱。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座每一位教育工作者內心最深处的自尊。 会议室里,有几位老教授不自觉地视线漂移。 钱文海微微低下了头,视线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林宇说的,是事实。 是他们这几十年来,心照不宣、却又无力改变的,整个高等教育体系最大的尷尬。 林宇的声音还在继续。 “ai的火种,是在我们江海大学这片土地上点燃的。我们此刻拥有全球范围內,独一无二的先发优势。” “你们想做的『稳定为主,创新为辅』,本质上就是在说,『让別人先跑,我们慢慢追』。” “可各位,追赶者永远追不上领跑者。” “因为领跑者在跑的时候,你还在繫鞋带。” 这番话,让刚刚还想说些什么的几位院长,把话又咽了回去。 道理,他们都懂。 但懂,不代表就能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美术学院的院长周知萱,第二次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坚定,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动摇。 “林教授,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一整套改革,最终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培养真正能引领时代的人才,还是为了,打造一个属於你自己的ai帝国?”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一变。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林宇身上。 林宇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前两排的人才能听清。 但会议室里安静到,这种音量,都足以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反过来问你们一个问题,各位。” “你们过去三十年在做的事情,” “到底是在培养人才,” “还是在维护一套,让你们自己有饭吃的制度?” 一句话。 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割开了所有人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层遮羞布。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沉重得能砸出坑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开口。 那种沉默,比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更有力地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知道答案。 只是不愿意承认。 第176章 全都交给自己学生选择 有些问题一旦提出,答案就会自己冒出来,只不过问题又变成被提问者是否愿意承认罢了。 傅天行和乔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的无力。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的脸色,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灰败,且皱成了一团。他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几乎被捏烂的会议议程上,不敢再去看讲台上的那个年轻人。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樑。 那个动作里,带著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妥协。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里,林宇开口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出人意料的温和。 “各位,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任何一个对学生负责的教育者,面对这种程度的变革,都应该有顾虑。” 这句话,像一阵微风,让会议室里几个原本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继续用那种碾压式的姿態逼迫他们。 “既然你们担心的核心问题,是『学生的前途和选择』。”林宇话锋一转,视线扫过全场,“那我提一个建议。” “专业是依託学生才存在的。没有学生的专业,再稳定,也只是一具空壳。” “与其我们在这里,替一万三千名学生做决定,不如,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 交还给学生? 在座的院长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林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拋出了具体的方案。 “明天上午,八点整。在校园內网,我將同步开启一场面向全校的直播公开课。” “我会向全体学生上一堂公开课,展示ai在各个领域的应用前景,並现场回答他们所有关於未来的疑问。” “直播结束后,校园app会同步开启一个全员投票通道。每一位学生,都可以自主选择,是愿意转入重组后的新ai专业方向,还是希望留在原有的专业。”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的规则。 “如果,选择留在原专业的人数,达到了该专业在读总人数的百分之十。那么,这个专业,我们就予以保留。” 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涟漪。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院长们,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心里都在飞快地计算著。 一个专业少说也有几百个学生,百分之十,也就是几十个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自己学院的学生,自己带了几年,难道连几十个铁桿支持者都找不到吗? 只要能凑够这十分之一的人,自己的学院,自己的专业,就能保下来!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输的赌局! “我同意!” 第一个表態的,是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就该让学生自己选!”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我也同意!这是最公平的办法!” “对!自己的前途,自己决定!我们不干涉!”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在快速权衡利弊后,也沉声表態:“公平公开,这个结果,谁也怨不了谁。” 傅天行沉默了几秒,他比其他人想得更深一些,补了一句:“但直播內容必须客观,不能只展示ai的优势,也要说明其中的风险和不確定性。” “当然。”林宇点头应允。 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校长陈千仞,看气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终於一锤定音。 “好,那就这么定了。” “校董会最终决议:明日早上八点,全校內网直播公开课。最终的专业整合方案,以学生自主投票结果为准。” “散会!” 会议一结束,整个会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钱文海第一个衝出了会议室的大门,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著什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紧接著,孙志刚、傅天行、乔宇……一个个院长、教授,都行色匆匆地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 他们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一场关於“爭夺学生”的战爭,无声地打响了。 张国栋慢悠悠地收拾著东西,走到林宇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忧虑。 “你就不担心?” “这帮老傢伙,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回去肯定要开动员大会,给学生灌迷魂汤。许诺保研名额,推荐实习,甚至拿毕业证卡人……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毕竟那可是他们自己的亲学生,打了几年交道,感情牌这张牌,最难防啊。” 林宇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叠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头也没抬。 “无所谓。” 张国栋一愣:“什么叫无所谓?万一……万一真有不少学生被他们说动了呢?” 林宇拉上背包的拉链,將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往肩上一搭,终於抬起头,看了张国栋一眼。 “我不需要说服一万三千个人。” “我只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未来,长什么样。” 他迈步,朝著会议室门口走去,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看到了的人,不需要说服。” “看不到的人,说服了,也没用。” “有些人,永远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听到他们想听到的。” 身后,张国栋看著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了半晌。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地往上翘了起来。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夜色漫上来了。 江海市的初冬来得突兀,白天还有三分暖意的太阳一沉下去,冷空气就像开了闸一样涌上街面。 林宇走出行政楼,没回ai学院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教职工宿舍旁边的那条小路。 路灯昏黄,照著一排锈跡斑斑的自行车棚。他在车棚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初冬的石面冰凉,隔著牛仔裤都能感觉到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宋琦“的名字,按了拨出键。 嘟声响了三下。 “林老师。“ 宋琦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声音里还带著明显的办公室背景音。 有人在远处说著什么数据报表的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方便说话吗?“林宇问。 “方便方便,您稍等。“宋琦那边传来椅子推动的声响,然后是一扇门被关上的闷响,嘈杂声一下子隔绝了,“好了林老师,我进办公室了。“ “学生那边最近怎么样?“ 宋琦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林老师,说实话,我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他们的项目日誌。“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上周齐思源主导的那套深度思考逻辑正式接入了灵梦的主线程,用户留存率当天就涨了六个百分点。 苏晚那边更夸张,她和张巧儿搭的心理学逻辑模块已经叠代到第三版了,用户满意度评分从3.7直接拉到了4.4。“ “陈雨薇呢?“ “陈雨薇一直在优化对话逻辑的递进层,进度稳得很。程建国那边路子最野,他设计的那套提示词逻辑现在已经被我们內部当成標准测试工具在用了。 何永辉前两天还跟我感慨,说这帮学生的成长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批校招生都快。“ 林宇听著,嘴角微微扬了扬。 夜风从车棚的铁皮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耳朵有些发冷,但他没在意。 宋琦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对了林老师,还有件事。第一季度灵梦的整体营收数据马上就出来了,財务那边初步核算过一轮,数字……相当可观。需要我把帐单整理好发给您过目吗?“ “不急。“ 林宇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代灵梦只是个开始,帐面上的钱放著也是放著。你们把资金儘量往算力扩张上堆,伺服器集群、gpu採购、数据中心带宽……能扩多少扩多少。 第二代引擎一旦跑起来,算力缺口会比你现在想像的大十倍。“ 宋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应了一个“明白“。 他知道林宇说的“十倍“绝非夸张之辞。 第二代多模態引擎的架构图他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那东西对算力的饥渴程度,足以让国內任何一家云计算厂商的技术总监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一件事。“宋琦的声音轻了半度,带著徵求意见的试探口吻,“我和永辉商量了一下,想给苏晚、齐思源他们几个发正式的offer。年薪五十万,含公司股份。“ 林宇的手指在石凳的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按照他们目前的成长速度,“宋琦继续说道,“再有三到四个月,这批人就会成为国內第一批真正意义上合格的ai架构人才。 不是那种只会调参数、跑模型的工具人,是能独立设计底层逻辑链路的。 这种人才放到市场上,五十万只会是个起步价。我想趁他们还没毕业就把人锁住,越早越好。“ 夜风裹著远处食堂关门前最后一阵油烟味飘过来,又被冷空气迅速稀释乾净。 林宇沉默了几秒。 上次宋琦说起这事,他以学生缺乏经验为由暂缓下来,不过现在也该让他们自己做选择了。(125章的修改內容) “他们自己愿意就行。“ 宋琦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去问他们本人就行,我没打算规划他们的人生。“ “到时候如果他们接受了,记得告诉我,国安有些程序要走的。” 林宇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琦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林老师,说句实话。这个时代要是多几个像您这样的老师,也不至於每年有那么多毕业生在人才市场上被当白菜卖。“ 林宇没接这话。 “帐单的事不急,先忙算力。学生的offer你自己去谈,別拿我当挡箭牌。“ “明白。“ “嗯,掛了。“ 通话结束。 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棚的铁柱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明天早上八点,全校直播。 一万三千名学生。 那些院长们此刻大概正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绞尽脑汁,准备动员讲话、许诺资源、打感情牌。 林宇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把卫衣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双手插兜,朝著ai学院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很稳。 他得回去准备明天的课件了。 明天该怎么让一万三千人都死心塌地跟著他转专业呢? 上次机器狗的效果还不错,乾脆这次搞个机器人。 想到这里,他马上打电话给王志海。 这次活儿有点大,得叫几十个懂技术的人才帮忙连夜赶工。 第177章 院长亲自请客,你不留下来?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不到十分钟,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已经在江海大学的各个角落,无声地打响。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是第一个行动的。 他甚至没回自己的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就直接在学院的年级群里,发出了一条简短而强硬的通知。 “@全体成员 今晚六点,全体大三、大四学生,学院楼二零一会议室开会。事关毕业去向,务必到场。收到请回復。” 消息发出的瞬间,下面一连串“收到”的回覆里,夹杂著无数个问號和表示震惊的表情包。 晚上六点,二零一会议室。 原本只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硬生生挤进去了近四百人,连过道和门口都站满了学生。 除去在外实习和外出做项目的学生,能来的大三大四学生几乎都来了。 乔宇站在讲台上,全场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惊讶地发现,一向不修边幅,常年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衫的乔院长,今天居然套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花白的头髮也用髮蜡梳得整整齐齐。 这副模样,比他去参加学术会议时还要正式。 “同学们。” 乔宇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严厉,反而带著一种罕见的恳切。 “明天学校有个內网投票,你们应该都收到通知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来强迫你们做任何决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迷茫的脸。 “我只是想跟大家,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他开始细数留在机械学院的好处。 “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同学,毕业设计,题目自选,方向不限,学院全力支持。” “所有成绩排名前百分之三十的同学,我亲自给你们写推荐信,直接推荐到我们三家合作企业的核心研发岗。” “所有准备考研的同学,学院从下学期开始,给你们每个人都配备一名博导,进行一对一的专业课辅导。” 每一条,都像一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学生们的心里激起一阵阵涟漪。 这些条件,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最后,乔宇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了坐在教室最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身上。 “彭焰。” 被点到名字的彭焰抬起了头,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也跟著一起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个曾经穿著自製钢铁侠战甲,在机械学院有点名气的小天才,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乔宇看著他,语气里多了一分近乎私人的诚恳。 “小彭,你那个单兵外骨骼的项目,我一直很看好。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学院这边,立刻给你单独批一间三百平米的实验室,所有的设备,你来列单子,学院掏钱。” “经费,首批二十万,不够再加。” “你的毕业设计,可以直接对接我们学院和航天三院的那个联合项目。你的名字,可以直接写进项目组的正式名单里。” “这些条件,我相信,你在別的地方,绝对拿不到。”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著彭焰,等待著他的反应。 这是一个任何一个机械系学生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然而,彭焰只是沉默地看著讲台上的院长,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林宇那天给他讲解冷核聚变的记忆。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乔院长,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礼貌,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句客气的话,让乔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同样的场景,在傍晚的校园里,不断上演。 外语学院的院长孙志刚,自掏腰包,请全系的学生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端著酒杯,反覆强调著一个观点。 “同学们,语言是沟通的桥樑,是文化的载体。只要人类还需要交流,外语人才,就永远不可能被替代,永远不会过时!” 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钱文海,更是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通讯录,投屏在了多媒体教室的幕布上。 “看到没有?省电视台的副台长,我师兄。市日报的总编辑,我大学同学。只要你们留下来,好好学,毕业后想去哪家单位实习,我亲自打电话推荐!” 一时间,整个江海大学,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 各种承诺、诱惑、感情牌,层出不穷。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院长和教授们,此刻都放下了身段,用尽浑身解数,试图留住自己的学生。 而另一边,一场自下而上的“反击战”,也同样打响了。 苏晚的手机,从会议结束那一刻起,就几乎没停过。 她以前在学生会社团认识的朋友,不同专业的同级同学,甚至几个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的学姐,都通过微信或者电话,找到了她。 问题只有一个。 “小晚,学校即將整编的ai专业方向群,到底靠不靠谱?我们真的要转吗?” 苏晚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斩钉截铁。 “转。” “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填申请。” “这不是一个需要你考虑的问题,这是你这辈子,离逆天改命最近的一次机会。” 赵磊在他那个体育生小群里,表现得更加直接。 群里一个球友犹豫地问:“磊哥,咱们转过去,真的能有饭吃吗?我有点慌啊。” 赵磊直接回了一段五十多秒的语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有饭吃?我他妈告诉你什么叫有饭吃!” “你知道我们班同学,现在已经有人提前拿到年薪五十万的offer了吗?五十万!还带第一期股权!人家公司ceo亲自发的!” “老子半年前,还是个连代码都敲不利索的菜鸡!现在都能跟著林老师做项目了!” “你他妈还在犹豫?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 这段夹杂著粗口的语音,被群里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傢伙,录屏发到了学校的贴吧里。 两分钟后,这段视频的转发量,超过了四十次。 那一夜,整个江海大学的学生宿舍区,灯火通明。 凌晨两点,还亮著灯的窗户,比期末考试周最紧张的那几天还要多。 无数学生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有人趴在床上,用手机反覆刷新著“灵梦ai”上线后,开发者署名那一栏里,“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有人一遍遍地看著赵磊那段被疯传的语音视频,眼神里闪烁著羡慕和挣扎。 有人打电话回家,和父母激烈地爭论著自己的未来。 也有人拿出一个本子,在中间画上一道线,左边写著“留”,右边写著“转”,密密麻麻地列著两条路各自的利弊。 天色,在所有人的煎熬与期待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凌晨四点。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刚刚抹上东方的天际。 江海大学体育馆的入口处,已经出现了十几个裹著厚外套的身影。 他们靠著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一边搓著手,一边时不时地朝著体育馆的大门方向张望。 在他们身后,那条等待入场的队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拉长。 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是大二化学系的。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手指冻得通红。 他扭过头,看著身后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忽然咧开嘴,对著后面的人笑了一声。 “哥们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上一堂课,跑来通宵排队。” 第178章 五千人的体育馆人满为患 第二天,上午七点。 距离林宇的公开课还有一个小时,江海大学的中心体育场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体育中心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对讲机,对著里面几乎是吼叫著。 “关门!现在立刻把一號门和三號门都关了!” “人已经满了!满了!再放人进来就要出踩踏事故了!” “告诉后面排队的学生,去一教和二教的公共教室,那边有大屏幕同步直播!別往这边挤了!”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队长无奈的声音:“主任,没用啊!后面的学生根本不听,非要挤进来,说在屏幕上看和在现场看,感觉不一样!” 主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外面那条从体育场入口一直延伸到学校主干道、黑压压不见尽头的人龙,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在这所大学干了快三十年,別说是公开课,就是校庆请来了当红明星,都没见过今天这种阵仗。 五千个座位的室內体育场,在七点十五分,就已经被塞得座无虚席。 过道上,台阶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年轻的身影。 最终,在七点半,体育场不得不提前半小时,彻底关闭了所有入口。 场馆內,巨大的嗡鸣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振翅。 气氛热烈,又带著一种诡异的复杂。 前排预留的教师席位上,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钱文海双臂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脸色黑得像锅底。他不知道自己是来见证一场教育改革的,还是来参加自己学术生涯的追悼会。 他旁边,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傅天行,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面前的桌子上,甚至还摆著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一副准备认真听讲、隨时记录的架势。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则根本没看舞台,他的视线一直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学生方阵的某个角落。 那个叫彭焰的学生,正坐在那里,低头摆弄著手里的一个什么零件,对周围的喧囂充耳不闻。 学生群体中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操,终於能亲眼看到林老师上课了!我上次给教务处打了两小时电话,就是不给我转数计学院再转ai学院,后来都给我拉黑了!” “兄弟,你说我们真的要转专业吗?我昨天晚上跟我爸打电话,他让我稳当点,別瞎折腾……” “慌什么!先听完林老师怎么说。他要是真能把未来摆在我们面前,我还犹豫个屁!” “就是!听完再决定!反正投票不著急!” 上午八点整。 体育场內环绕的音响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前一秒还喧囂鼎沸的体育场,在这一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五千多双眼睛,一万多道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舞台侧面那个唯一的入场通道。 一个人影,从通道的阴影里,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还是那条普通的休閒裤,脚上踩著一双新买的运动鞋。 他手里拿著两样东西。 一截白色的粉笔。 一个黑色的投影遥控器。 他走路的姿態很放鬆,就像是刚睡醒,准备穿过宿舍去食堂打饭一样隨意。 可就在他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体育场穹顶投下的天光下的那一刻。 “轰——!” 掌声和欢呼声,如同一场毫无徵兆的火山爆发,从看台的四面八方,猛烈地喷涌而出。 那股声浪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狂热,以至於坐在前排的钱文海,都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心臟被这股声浪震得一阵狂跳。 林宇走到舞台中央,似乎也被这阵势惊了一下。 他对著麦克风的支架,轻轻吹了口气。 “呼...” 確认收音没问题后,他开了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各位同学,早上好。” “今天这个场合,我本来想穿得正式一点。但后来想了想,我一个教书的,要是西装革履地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总感觉有点像卖保险的。” “噗嗤——”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著,善意的鬨笑声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刚刚还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瞬间鬆弛了不少。 林宇没再多说废话,他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身后那块巨大的白色投影幕,瞬间亮起。 幕布上出现的,不是什么酷炫的动画,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公式。 只有一张极其简洁的时间轴。 时间轴的左端,標註著一行小字:2021年12月。 右端,標註著:2025年。 而在中间,用几条鲜红的虚线,標记出了几个模糊的时间节点。 “今天,不讲高深的理论,也不念枯燥的ppt。” 林宇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从今天开始,未来三年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完之后,你们手里的票,想投给谁,就投给谁。” 说完,他將遥控器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到了舞台侧面。 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从幕后,推出了一张带轮子的移动工作檯。 工作檯不大,上面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以及一个…… 一个造型简陋到堪称离谱的人形机器人模型。 那玩意儿身高不到一米五,塑料外壳泛著廉价的灰光,关节处赤裸裸地露著银色的舵机和齿轮,身上用五顏六色的电线扎带,胡乱捆著各种传感器,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技术宅,从垃圾回收站里捡了一堆废铁,胡乱拼凑起来的失败品。 “我靠,这啥玩意儿?奥特曼退休后的样子吗?” “这机器人……是认真的吗?我小学手工课做的都比这个好看啊!” 台下,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前排的乔宇,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林宇听到了那些笑声,他也不生气,反而自己也跟著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丑陋机器人的脑袋。 “別嫌弃它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调侃。 “过一会儿,它会让你们所有人都闭嘴的。” 第179章 这破机器人打不过我吧? 林宇没有急著碰那个丑陋的机器人。 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幕上跳出了一个乾净的对话框界面。 左上角的logo,是一朵流动的蓝色火焰。 灵梦ai·第二代內测版。 “在看机器人表演之前,我先给你们展示一个东西。”林宇对著麦克风,语气隨意得像在宿舍跟室友聊天,“注意看大屏幕,这不是录播,是实时运算。”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大屏幕上同步显示著他的输入內容,五千多人的体育场里,所有人都仰著头看: “以江海大学校门为背景,生成一段三十秒的宣传视频。要求:航拍视角,秋季氛围,配乐大气磅礴。” 回车。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旋转的加载图標,下方的进度条开始推进。 一秒、两秒、三秒…… 五千人的体育场,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十二秒。 进度条走满。 画面切换的瞬间,整个体育场像是被谁攥住了喉咙。 大屏幕上,一段三十一秒的航拍视频流畅播放。金黄的银杏叶铺满林荫道,镜头缓缓拉高,掠过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灰色穹顶,秋阳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洒在那些梧桐树冠上。最后定格在校门口那块“江海大学”的石碑,恢弘的配乐恰好在末尾收束,余韵裊裊。 无一帧违和。 无一处穿帮。 体育场里爆出一阵短促的惊呼,隨即又诡异地安静下来。 很多学生张大了嘴,瞪著大屏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肯定是提前做好的。 林宇两手插兜,偏过头看了看台下那些写满怀疑的脸。 “不信是实时的?” 他笑了一声。 “那好,谁来出道题。” 话音刚落,看台上几十只手同时竖了起来,比早操做广播体操还整齐。 一个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的男生,直接从第七排站了起来,扯著脖子喊:“林老师!生成一段我跟我室友打篮球的视频!我穿蓝色球衣那个!” 台下轰的一声笑开了。 林宇没废话,掏出手机对著那个方向放大拍了一张,照片直接传到了电脑端。 然后他在对话框里敲字,大屏幕同步显示: “两名男大学生打篮球,一人穿蓝色球衣,脸型参考附图,画面写实风格,十五秒。” 回车。 这次所有人都盯著那个进度条,有人甚至开始默数。 一、二、三…… 画面出来了。 大屏幕上,两个虚擬人物在篮球场上激烈对抗。蓝色球衣的那个,五官轮廓清晰可辨,確实和刚才站起来那个男生有七八分相似。 运球、变向、急停跳投,动作流畅自然。球衣隨身体摆动產生细微的褶皱,篮球砸在地面弹起时,甚至能看到一小撮扬起的灰尘。 那个喊话的男生整个人傻在那里。 他旁边的室友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兴奋得变了调:“臥槽这是你吗?长这么帅??ai给你开美顏了吧?!” “你才开美顏!我本来就这么帅!” 周围几排学生全笑疯了,但笑著笑著,很多人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林宇没有停下来。 第三个演示。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產品文案描述,附带品牌色號和目標受眾。 九秒后,一张完整的平面gg设计稿出现在屏幕上。排版、配色、字体选择、留白比例,每一个细节都精確得像是资深设计师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教师席上,美术设计学院的院长周知萱驀然直起身。她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嵌进了皮质扶手的缝隙里。 第四个演示。 林宇上传了一张x光胸片。 六秒。 灵梦ai输出了一份完整的初步影像分析报告。肺部阴影的定位、大小、密度特徵、可能对应的三种病症及其概率分布,附带建议进一步检查的项目清单。 看台中段,医学预科班的二十几个学生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完了”,声音不大,但在她那一片区域里,清清楚楚。 第五个演示。 一套机械零部件图纸被导入系统。 十一秒后,屏幕上弹出了应力分布云图、疲劳寿命预测、以及三处结构优化建议。 乔宇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干了三十年机械教育的老人,亲眼看到自己三十年的积累被十一秒碾成粉末时的那种茫然。 每一个演示结束,体育场里的音量就拔高一截。 从最初的惊呼,到窃窃私语,到压不住的嘈杂议论。五千多人的嗡嗡声叠加在一起,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水,隨时要溢出来。 看台中段偏左的位置,一个扎著马尾、穿著卡其色外套的女生,手里攥著一支自动铅笔,攥得指节发白。 她叫何思雨,视觉传达专业大三,上学期刚拿了省级gg设计大赛的银奖。 那张获奖作品她改了整整三周。十七个通宵,二百多稿被推翻重来,最后交稿时她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结果呢? ai十几秒就搞定了。 她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胳膊,小声开口:“思雨,没事,ai肯定不能完全代替我们……” 后半句话怎么也接不上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信。 这种恐慌在看台上蔓延,速度比病毒还快。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学生们开始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课本,看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专业技能”,然后发现那些东西在ai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林宇关掉了演示界面。 大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体育场里的嗡嗡声忽然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安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闷。 林宇从工作檯后面走出来,一步步走到舞台前沿。离最前排学生只有三四米。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慌。” 他的语气变了。刚才演示时的轻快没了,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重量。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嚇唬你们。” 他停了一拍。 “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慌的方向,错了。” 五千人的体育场,鸦雀无声。 “你们刚才看到了ai能代替你们做很多事。十几秒出设计稿,八秒生成视频,六秒分析胸片。你们心想,完了,我这四年白学了。” 台下好几个学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但你们有没有换个角度想过一件事?” 林宇抬手,指了指背后那块已经暗下来的大屏幕。 “从前一个设计师跟甲方对接一个gg创意,从沟通到出初稿到反覆修改到定稿,最快多久?” 看台上,何思雨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她心里的答案是:两天起步。 “两到三天。”林宇替她说了出来,“但如果ai能在十几秒內完成出图,设计师只需要做最后的审核和微调,同样的时间,她能產出多少份创意方案?” 没人回答,但很多人的表情,从死灰变成了困惑。 “从前你去医院看个病,掛號排队一小时,问诊三分钟,检查等报告又是半天。如果ai把初筛和分析全部前置完成了,医生能把精力集中在什么地方?” “在复杂病例上。”看台上一个医学预科班的男生脱口而出。 “对。”林宇点头,“任何先进的生產工具诞生之初,都会让一批旧岗位消亡。蒸汽机淘汰了马车夫,网际网路干掉了邮递员。但紧跟著的,是什么?” 他自己回答了。 “是更大的市场需求,更快的財富增长,和更多全新的工作岗位。ai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它是来帮你们把碗换成盆的。” 这句话太接地气了。 看台上,不知道谁“噗”地笑了一声,然后善意的笑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那种瀰漫在空气里的沉闷恐慌,在这一刻,碎了一道口子。 但林宇没有趁势追击,没有继续灌鸡汤。 他话锋一收,声音变得平淡。 “我说这些,或许打消不了你们的焦虑。” 他转身,朝那个丑陋的人形机器人走了过去。 “那我来给你们展示ai的另一个用途。” 他的手搭上了机器人灰色的塑料肩膀,手指在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玩意儿,会告诉你们,你们慌的方向,完全错了。” 台下,赵磊小声跟旁边的程建国嘀咕:“这破机器人……打我打不过吧?” 林宇像是长了顺风耳,抬起头,衝著赵磊那个方向,露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赵磊同学。” “等会儿你上来试试?” 第180章 这个机器人展示的是另一个未来 赵磊的脖子缩了回去。 台下轰然大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灰扑扑的人形机器人牢牢拽住。 林宇没再逗赵磊,他弯下腰,按住了机器人底座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拨片开关。 “嗡——” 舵机启动的声音不大,混在五千人的呼吸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件事。 那个不到一米五高、浑身裹著廉价塑料外壳和裸露电线的小傢伙,两条腿的关节处亮起了微弱的蓝色指示灯,然后它慢慢站直了身体。 圆球形的脑袋上,两颗充当眼睛的小型摄像头转了转,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仓鼠,警觉地打量著四周。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惊嘆声,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毕竟这玩意儿看起来实在太寒酸了。 就像是用垃圾堆里的材料拼出的废土风机器人。 林宇退到机器人对面大约两米远的位置,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各位看好了。”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接下来,我会跟它对打。別担心,它不会往观眾席冲。” 话音落地,他双脚微分,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鬆散的格斗预备姿势。 五千人的体育场里,气氛骤然一变。 “臥槽?真打?” “不是吧,跟机器人打架?这一米五高的小破东西能接住他的拳头?” “等等等等,林老师还会打架??” “废话!抖音上『二本讲师教你防身术』的视频你没看啊?!” 赵磊扭头看了程建国一眼,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三个月前那堂“自我保护”课上,林宇轻鬆写意把赵磊绊倒的场景。 前排教师席上,机械学院的乔宇身体前倾了几公分,双手不自觉地撑在膝盖上。 他比任何学生都清楚,双足机器人的平衡控制有多难。光是让这种小型人形机器人稳定站立,就已经是目前业界的顶级课题了,更別提……格斗? 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又立刻按了下去。 不可能。 舞台上,机器人动了。 它的双腿以一种极其流畅的步伐向前滑动了半步,两只简陋的机械臂抬起来,躯干微微侧转。 一个標准的格斗预备架势。 左手在前护住中线,右手微收蓄力,重心落在后脚。 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卡顿。 整个体育场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那个动作丝毫不像一堆廉价零件能做出来的。它流畅得像是一个练了十年搏击的拳手,被塞进了这具破烂的外壳里。 “我操……” 赵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被旁边的程建国拽了回去。 林宇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率先出手。 一记直拳以不算快的速度挥向机器人的躯干。这个速度是故意放慢的,为了让全场看清楚。 但机器人的反应完全不在“看清楚”的范畴內。 它的上半身向后微倾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恰好让林宇的拳头擦著它灰色的塑料外壳划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紧接著。 它的右臂以一个刁钻到近乎诡异的角度向上挥出,直奔林宇的下頜。 “嘶——!” 看台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林宇侧头避开,下巴擦著机器人的拳锋滑过,距离不超过三厘米。他顺势一个侧踢扫向机器人的下盘,速度比刚才那一拳快了至少一倍。 机器人的左腿在零点几秒內抬起格挡,膝关节处的舵机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右腿稳稳支撑住整个身体的重心,甚至还做出了一个微小的反衝动作,整个机体向前逼近了一寸。 林宇被迫后退了半步。 看台中段,一片区域的学生齐刷刷站了起来。 “它在还手?!它他妈在还手!!” 没有人回应这句喊叫,因为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舞台上,拔不下来。 第二轮交锋开始了。 林宇的速度明显提了上来。左勾拳虚晃,右肘跟进,下盘同时一个扫踢。三个攻击几乎在同一瞬间打出去,形成了一个对普通人来说完全无解的连击。 机器人的应对让全场头皮发麻。 它没有选择格挡,而是整个身体向后滑了一个碎步,三个攻击全部落空。然后在林宇收力的间隙,它的左臂突然从下方斜切上来,配合右腿一个弧线形的低踢,攻守转换的节奏快到像事先排练过。 林宇右手下压拍开了它的左臂,但右腿那一下被它蹭到了小腿脛骨。力道不大,但在场所有练过散打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个攻击路线选的,极其老辣。 教师席上,乔宇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旁边的傅天行拉了他一把,他浑然未觉。 第三轮。 林宇彻底放开了速度。 他的拳肘膝脚在空气中带出残影,每一击都精准、凌厉,把机器人逼得连连后退。 但它没有倒。 它在退的过程中,步伐居然开始出现了节奏变化。时快时慢,时大时小。它在……调整。在適应林宇的攻击节奏。 第三次交手时的闪避路线,比第一次复杂了至少三个层级。它甚至开始出现“假动作”。右臂做出攻击前摇,引诱林宇做出防守反应,然后真正的攻击从左侧低位切入。 赵磊已经完全傻了。他抓著程建国的胳膊,力气大得程建国齜牙咧嘴。 “它在学!它在学他的打法!” 程建国想回答,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秒。 林宇捕捉到了一个瞬间的破绽。机器人左臂的舵机在做横向格挡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响应延迟,大约零点零几秒。 他右手以一个下压动作精准地卡住了那只机械臂的关节,顺势一带一按,机器人被乾净利落地压倒在地面上。 舵机发出一串急促的蜂鸣声,四肢挣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体育场炸了。 掌声、尖叫声、口哨声、跺脚声,混合成一股物理意义上的衝击波。坐在前排的钱文海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举手捂住了一只耳朵。 但更多人的表情,不是兴奋。 是呆滯。 那种亲眼看到了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之后,大脑当机的呆滯。 看台后方角落里,机械学院的彭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双拳紧握,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整个人在发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转圈:这套运动控制算法不对。 不对,完全不对! 目前所有公开文献里的双足机器人步態规划方案,没有任何一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实时博弈决策。 这是什么东西? 舞台上,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弯腰把机器人扶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它的圆脑袋。机器人重新站稳之后,摄像头转了转,对著林宇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它的右臂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 像是在揉被打痛的地方。 全场又是一声惊呼。 林宇转身面向观眾席。 “它输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体育场瞬间安静了一个层级。 “但各位注意到没有,它在四十秒內学习了三次。第一轮它只会格挡,第二轮它开始反击,第三轮它已经在预判我的出手意图了。”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亮起。 画面上是机器人內部ai的决策流程回放。每一帧都被分解成了数据標註层:林宇出拳时的肩膀角度、67.3度;肘关节力矩方向、向下偏左12.8度;重心偏移量、3.7厘米。 甚至连林宇出拳前零点一二秒,三角肌前束的微小收缩,都被標註了出来。 “预判前兆:左肩三角肌微收缩0.12秒→判定意图:左直拳→置信度:89.7%→执行方案:右侧倾闪避+反击路线c3。” 全场连呼吸都变轻了。 教师席上,傅天行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乔宇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终於明白了林宇为什么要用这么一堆“破烂”来做演示。 並非因为条件差,而是他故意的。 越简陋的硬体,越能凸显ai算法的恐怖。 林宇关掉了回放画面。 “刚才那些视频生成、图片设计、医学诊断……”他走到舞台前沿,声音放缓了半拍,“那些是ai在替代人类做重复性工作。很多人看了会慌。” 五千人里,至少有一半微微点了头。 “但这个机器人演示的,是另一件事。” 他拍了拍身后那个丑陋的小傢伙。 “ai和机器人结合之后,它可以去做消防员不敢衝进去的火场救援。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人。可以替代工人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环境里作业。” “你们学的每一个专业,机械也好,电气也好,医学也好,设计也好,跟ai结合之后,不是消亡,是进化。” 他顿了一拍。 “关键在於,你们要站在驱动它的那一侧。” 看台上,何思雨攥著铅笔的手鬆了一些。那种被碾压的窒息感还在,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光来。 她旁边那个刚才说“完了”的医学预科女生,正拿出手机疯狂打字,给家里人发消息。 程建国这时候戳了一下赵磊。 “磊哥,你快上去和它打一架,说不定能让全校人都记住你啊!” 赵磊心虚地咳嗽了几声说:“我可不去,谁知道它会不会像林老师那样变態,把我一下就绊倒。” “放心,有林老师,不会让你摔成狗屎样的。” “滚,一边去!” 看台后方,彭焰已经坐回了位置上,但他整个人都在兴奋地颤抖。 乔宇昨天晚上在会议室里开出的那些条件,三百平实验室,二十万经费,联合项目署名……此刻在他脑子里全部变成了灰色的底噪。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问题:林宇是怎么实现的实时对抗决策?是基於什么样的神经网络架构?训练数据从哪来? 这些答案,只有转过去,才能学到。 但体育场里五千人中,不是所有人都是彭焰。 掌声渐渐平息之后,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开始瀰漫。 林宇能感觉到,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兴奋的红晕退去之后,露出来的底色,是纠结。 看台中段偏右的区域,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和旁边的人小声交头接耳。他是电气工程大三的,已经在本专业学了快三年。如果现在转……那三年学的东西怎么办?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蔓延。 “我都大三了……现在转会不会太晚了?毕竟我的沉没成本已经很大了。” “我爸说学ai泡沫太大,万一毕业的时候热度过了呢……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万一学不好端不起饭碗呢?” “转了之后从零开始学,怎么跟那些已经跟了林老师小半年的人竞爭?” 这些声音不大,但它们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恐惧更难对付的东西。 第181章 林老师,那我学了这个,能养活我整个家吗? 犹豫。 这是比恐惧更顽固的东西。 林宇站在舞台前沿,五千人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他听得很清楚。那些声音里裹著的,不是对ai的抗拒,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人生岔路口时,最本能的踟躕。 他没有急著开口。 他伸手从工作檯上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这个举动莫名地让体育场里的紧绷感鬆了一截。 “好。”他把瓶盖拧回去,隨手搁在讲台边缘,“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举手,话筒会递过去。” “不管多离谱的问题都行,但请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谢谢。” 看台上爆出一阵鬨笑。 十几只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第一个拿到话筒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林老师,如果我们转专业了,毕业时间会不会延后?我已经大三了,家里那边催得紧……” “不会。”林宇的回答乾脆利落,“新专业的统一学习阶段只有一年,採取產学研结合的模式。简单说,你们不是坐在教室里啃四年课本,是边干活边学。毕业时间不变,甚至部分方向可能提前。” 女生鬆了口气,话筒传到了下一个人手里。 “新专业有奖学金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宇想了想:“新专业统一取消传统意义上的奖学金。” 台下一阵骚动。 “但是。”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即將毕业的学生会有一部分项目补贴,具体金额和发放方式还在跟学校对接。另外,进入產学研阶段后,参与企业项目的学生,会有实习薪资。这笔钱不经过学校,直接打到你们个人帐户。” 骚动变成了交头接耳,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留著寸头的男生,嗓门很大:“林老师!以后考研方向怎么定?我本来准备考本校的机械研究生,转过去之后是不是得重新选方向?” “本专业的硕士选拔不会採用传统的理论笔试。”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那用什么?” “具体的,你们之后就知道了。” 林宇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这个回答吊足了胃口,看台上又是一片嗡嗡声。赵磊趴在前排的桌子上,小声跟程建国嘀咕:“我赌五毛,肯定是做项目选拔,搞那种谁做得好谁留下来的模式。” 程建国白了他一眼:“你赌五毛有什么意义。” “穷。” 与此同时,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问题接连拋出来。 有问课程难度的,有问是否承认原专业学分的,甚至有个大一新生问能不能把室友也拉过来。林宇一个一个回答,语速不快,条理清楚,偶尔穿插一两句玩笑话,把每一个可能引发焦虑的问题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体育场的气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从纠结转向了某种躁动的期待。 第七个问题。 看台中段偏后的位置上,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举手的人站起身时,他周围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一个瘦削的男生。身上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领口的线头已经起了毛,但拉链拉得很整齐。他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的线条因此显得格外突出,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五六岁。 话筒被传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握紧话筒,站直了。 “林老师,我叫陈书越。大二,机械製造专业。” 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一个音节都放得很清晰。五千人的体育场里,这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家在皖省阜阳下面一个村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 “我爸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我妈在镇上一家小餐馆洗碗,一个月两千三。” 体育场里的嗡嗡声,像是被人从源头掐断了。 “我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奖学金加上周末在学校快递站兼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林宇站在舞台前沿,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安静地听著。 “林老师,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关心什么ai时代,也不关心什么技术革命。” 陈书越的声音在“技术革命”四个字上,微微提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了回去。 “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转了专业,以后毕业了,能不能有一份好点的工作。” “让我挣钱,给我爸治病。” “让我妈不用再洗碗。” 最后那个“碗”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五千人的体育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被这个现实问题给镇住了。 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陈书越的半张脸上。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就是不肯弯的树苗。 看台各处,无数张年轻的脸上,那种兴奋的潮红褪去了,露出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前排教师席上,周知萱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 钱文海抱著胳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喉结也动了一下。 陈千仞和张国栋神色复杂地回头望著那位学生。 展示台上,林宇看著陈书越。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书越。” 他从舞台正中央走过来,走到最靠近陈书越那一侧的前沿,站定。两个人之间隔著几排座位,但距离已经拉到了最近。 “你学的是机械製造。你如果转到ai方向,等於从头开始。这个我不骗你。” 陈书越的手指在话筒上攥紧了一圈。 “而且说实话,你转了之后,我也没办法给你承诺一个具体的年薪数字。”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体育场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看台上有人脸色变了。几个原本已经倾向於转专业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越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把话筒底部攥得更紧了。 “我不画饼。”林宇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我们学院虽然已经被列入双一流,但我必须诚实地讲。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一个学生毕业之后,都能拿到多高的薪水。那不是我能规定的事。” 这话一出,看台上的气氛骤然凝重。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场吗?” 苏晚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往下掉。刚才那些被点燃的热情,正在这番话里迅速降温。 然后她听到林宇吸了一口气。 “但是。” 两个字,体育场里所有正在下沉的心臟,齐齐顿了一拍。 林宇的视线从陈书越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体育场。从左到右,从前排到最高的看台。五千多张脸,年轻的、紧张的、迷茫的、期待的。 “我能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数秒。 五千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闻,每个人都在等著他的下文。 “我目前正在筹备成立一家企业。” “这家企业的定位,是直接服务於ai专业群的配套產业平台。涵盖多模態引擎、智能製造、能源应用等多个方向。” 他顿了一拍。 “这家企业將得到国家层面的大力扶持。”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又放慢了半拍,慢到每一个字都能被最后一排的学生听得清清楚楚。 “启动资金,不低於五十亿。” “总投资规模,不低於一百亿。” 体育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 第182章 五十亿,起步 五千多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那两个数字从林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语气平静得离谱,就像食堂阿姨喊“今天有糖醋排骨”一样隨便。 但这两串数字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效果截然相反。 五十亿? 一百亿? 沉默只撑了两秒。 “嗡——” 声浪不是从某一个点炸开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更像是五千多个人在同一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了某种介於惊叫和窒息之间的怪响。 有人“啊”了一声之后嘴就合不上了,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到了前排椅背,有人转头抓住旁边同学的肩膀疯狂摇晃,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听到没?听到没?听到没?” 前排,赵磊的反应最直接。 整个人像看见了蚯蚓的公鸡一样猛地抬起头,昂首挺胸。 程建国嘴巴张成o型,小手不断搓著不存在的钞票。 苏晚握著笔的那只手鬆开了,笔滚到桌沿掉在了地上,她都忘了捡。 一百亿,是多少钱?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忍不住了,举起手扯著嗓子喊:“林老师!真的假的?!五十亿?这不是开玩笑吧?!” 声音因为太激动,最后那个“吧”字直接劈了叉,引发了周围一片同样音调变形的附和。 “不是开玩笑。” 林宇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这五个字砸下来,体育场的嗡嗡声反而更大了。 “五十亿起步啊兄弟们……”“我们学校一年经费才多少?”“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人民幣还是辛巴威幣……”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整个看台像一锅刚掀开盖的粥,冒著热气往外溢。 林宇没有急著继续说,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身,把舞台前沿的位置让了出来。 因为有人站了起来。 校长陈千仞从教师席上起身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满头银髮被午后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著,泛出一层柔和的白。 他走到林宇身旁的话筒前,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话筒头部。 “咚、咚。” 这两声闷响像是某种信號,看台上沸反盈天的声浪,一层一层地往下压,五秒之內,压到了勉强能听清人说话的程度。 陈千仞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 “林宇教授刚才说的企业筹备计划,学校已经在走相关审批流程,这件事,属实。”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然后他的声调又提了半度。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消息,藉此机会正式向全校公布。” 他环视了一圈看台。 五千多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林宇教授,已被国家正式列为2023年度科学院院士增选首位推荐提名人。” 体育场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瞬间。 五千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也没有人把这口气吐出来。 整整五秒。 这五秒的安静比任何噪音都要震耳欲聋。连风掠过看台顶棚钢架发出的嗡嗡声,都清晰得有些刺耳。 第六秒。 看台最高处一个男生的声音,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终於断了,尖锐地炸了出来。 “院士?!” “三十岁的院士?!” “臥槽!我们学校有院士了?!” 那道堤坝彻底垮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拍打椅背的声音、跺脚的声音、有人激动到站在椅子上被旁边同学拼命往下拉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台功率开到最大的搅拌机。 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人以为她哭了,结果她抬起头满脸通红:“我没哭!我在笑!我妈上个月还骂我考了个破二本丟人!三十岁的院士在我们学校!!” 有人本能地伸手去掏手机想拍照,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进场前电子设备全被收走了。 那种“明明亲眼见证了歷史却没法发朋友圈”的憋屈感,让他差点原地跳起来。 教师席上的反应同样剧烈。 钱文海抱著胳膊的姿势终於维持不住了,他的双臂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了椅背上。 傅天行手里的钢笔掉了。他低头看著笔在地上滚了两圈,没有弯腰去捡。 周知萱看著台下的学生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乔宇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后排角落里的彭焰。 那个男生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他手里那个一直在摆弄的零件,已经停了。 他的手紧紧攥著那个零件,指节鼓起来,整个人的姿態,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 乔宇看著他的侧脸,以及台下学生的反应,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些高估了自己开出的条件。 昨晚在动员会上他开出的那些条件,三百平米实验室、二十万经费、航天三院的联合项目…… 在“三十岁院士的学生”这个身份面前,轻得像一片纸。 看台上的骚动持续了將近半分钟,丝毫没有平息的跡象。 林宇也没有试图去压制。 他退后两步,双手插回卫衣口袋里,安静地等著。 大约三十秒后,嘈杂声终於从沸点开始往下降,像一壶烧乾的水慢慢冷却,最终回落到一个勉强可以开口说话的音量。 林宇这才重新走回话筒前面。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视线越过前排,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准確地落在了那个穿军绿色旧外套的瘦削身影上。 “书越。” 全场的残余噪音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被齐齐掐灭了。 “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完。” 陈书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攥著话筒,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过去这一分钟里没有动过。 院士。五十亿。一百亿。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他的大脑甚至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 他脑子里反覆转的,还是自己刚才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能不能有一份好工作。 给爸治病。 让妈不用再洗碗。 “你和在座很多同学的家庭情况差不多。” “我不打算用空话糊弄你们。” “当你们参与新专业的產学研项目时,合作企业会根据你在项目中的实际贡献,给予报酬。做多少拿多少,不是象徵性的补贴。” “你的生活压力,会在半年之內得到明显缓解。” 陈书越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台上,坐在中段偏左的张巧儿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皖省小县城,父亲的小卖部,母亲的纺织厂,一个月八十块电费的上限。 这些东西和陈书越说的那些,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陈雨薇坐在张巧儿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她听到“报酬”这个词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妈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小腿上的静脉曲张已经鼓成了一条条蚯蚓。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但这不是重点。” 林宇的语调忽然转了个弯。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 他看著陈书越。 “关係到数百万和你父亲一样,站不起来的人。” 陈书越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攥著话筒的手指鬆开了一点点,又重新攥紧。 数百万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那些工地上受伤的,矿井里落下病根的,流水线上磨坏了腰的。下半身瘫痪的,尘肺三期的,断了手指的。” “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热搜,甚至连一条完整的诊断报告都拿不出来。他们躺在县城医院的走廊里,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轮椅上,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你的父亲是其中一个。” 整个体育场五千多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著,齐齐屏住了呼吸。 第183章 你自己能让你爸重新站起来 陈书越心里涌起一个猜测,但他又压下去。 可那个猜测如同被海浪反覆拍下去的救生圈,反覆浮上来。 难道林老师的意思是,我爸能重新站起来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手足无措的时候, 林宇他转身,走向了舞台侧面那台安静待命的人形机器人,伸手在那具廉价的灰色塑料外壳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先进技术,第一反应是恐惧,觉得自己的饭碗要没了。” 林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技术本身不该是冰冷的。它从实验室里诞生,最终就应该回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 “就比如这个大傢伙。”他指了指机器人,“看著粗糙,但挺有劲,是吧?”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它的运动模块能这么快优化好,还得感谢某些同志。”林宇的嘴角勾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观眾席某个不显眼的角落,“要不是他们不辞辛劳,通宵达旦地帮忙『测试』,我还真没那么快拿到足够的数据。” 看台的角落里,李文浩正襟危坐。 听到这句话,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抚平。 周围几个穿著便服,但身形一看就与眾不同的安保人员,也都绷紧了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体育场里这短暂的轻鬆气氛,很快就隨著林宇的转身而消散。 他重新看向陈书越。 全场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捏住,戛然而止。 “你刚才说,你爸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 林宇的声音放低了半度,穿透力却好像更强了,体育场里安静到极致。 “我告诉你,我目前正在规划的项目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分方向。” 他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再次亮起。 一张概念设计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套从腰部延伸到双腿的机械外骨骼,金属的质感和流畅的线条充满了近未来的力量感。结构紧紧贴合著一个虚擬的人体模型,关节处標註著密密麻麻,闪烁著微光的传感器节点。 “这个方向,叫做ai驱动的智能仿生假肢与外骨骼辅助系统。” 林宇的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总工程师在介绍自己的產品,冷静,客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辩驳的专业性。 “这套系统,能够通过读取佩戴者腰部以下,那些还残存著微弱生物电信號的神经末梢,经过ai模型的高速运算,驱动外骨骼代替已经失去功能的下肢,完成行走,站立,甚至是上下楼梯的动作。” 他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清晰的工程计划。 “脊椎损伤导致的下肢瘫痪,目前在全球范围內,没有任何药物或者手术能够彻底治癒。这是一条死路。” “但是,ai加上仿生机械的这条路,可以让这些人,重新站起来。” 林宇停顿了一拍。 他的视线,像两束精准的光,牢牢锁定在陈书越身上。 “你学的是机械製造,对吧?” “如果你愿意转过来,你会成为第一批参与这个项目的人。” 整个体育场里,五千多人,连呼吸都忘了。 “你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有可能,让你爸重新站起来走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陈书越那紧紧抿著的嘴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攥著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一片惨白。 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那双在整个过程中都倔强地睁著,不肯流露出一丝软弱的眼睛里,蓄积了一整场的液体,终於再也无法控制。 大颗的眼泪,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他那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颧骨线条,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 没有嚎啕。 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流著泪,擦著泪,像一棵在暴雨中无声淋湿的树,沉默地承受著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甘霖。 周围的学生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女生已经悄悄地別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陈书越抬起另一只没拿话筒的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试了两次,才终於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谢……谢谢林老师……” “我……我会努力的……” 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噎,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体育场。 五千人,在这一刻集体失语。 那种混杂著震撼、同情与感动的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场馆內的每一个人。 舞台上,林宇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对著陈书越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个沉默的,无比沉重的承诺。 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將大屏幕切换回了投票界面的待机画面。 “好了,今天的演示和答疑,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席捲全场的情感风暴与他无关。 “接下来,是属於你们自己的时刻。”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遥控器,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打开你们面前座椅扶手上的投票终端,做出你们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嘀——” 五千个座椅扶手上內嵌的投票终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同步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看台上连成一片寂静的星海。 屏幕上的选项极其简洁。 只有两个。 【转入ai方向专业群。】 【留在原专业。】 看台前排,几个学院院长的身体语言,无声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那个昨晚还想用顶级资源留下彭焰的老人,此刻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台上那个叫陈书越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和“科研经费”,在“让你爸重新站起来”这个承诺面前,是何等的苍白可笑。 电气学院的傅天行,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裤缝,他不是在紧张,而是在后怕,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成了阻碍学生拥有这种未来的罪人。 而美术学院的周知萱,只是静静地看著大屏幕上那套冰冷的机械骨骼,那上面闪烁的不是数据,而是她一直掛在嘴边却从未真正实现过的“人文关怀”。 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体育场里一片死寂,只有投票终端发出的微光,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决绝的脸。 然后,一只只手,开始在幽蓝的光芒中,坚定地按下。 第184章 百分之九十八点二 体育场里彻底安静下来。 五千个终端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在昏暗的场馆內匯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每一片星光后面,都坐著一个正在做出选择的年轻人。 林宇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就那么站在舞台前沿,没有催促,也没有引导,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他身后的巨大幕布上,实时数据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增长。 “已投票人数:1024” “已投票人数:1789” “已投票人数:2533” 数字每跳动一下,前排教师席上,就有某位院长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第一个数据高峰,出现在投票开放后的第四十秒。 大屏幕上,“转入ai方向专业群”那根代表著未来的蓝色柱状条,像是被踩了弹射器,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猛地向上窜升。 12%……27%……41%!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惊呼。 新闻传播学院院长钱文海的手指,死死地掐进了座椅的皮质扶手里,指节凸起,一片惨白。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没有看屏幕。 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后排那个角落。 彭焰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空悬停了不到两秒,然后乾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几乎是在那个男生按下选项的同一时间,乔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投票持续了六分钟。 当最后一个终端的数据回传完毕,大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最终结果,像一枚烙铁,烫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转入ai方向专业群:98.2%】 【留在原专业:1.8%】 数字定格的那一刻。 整个体育场仿佛被抽空了空气,时间暂停了半秒。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看台的四面八方,猛烈地喷涌而出。 那些刚刚做出选择的学生们,像是为了庆祝一场等待了太久的胜利,疯狂地拍打著座椅扶手,用力地跺著脚,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吶喊。 前排的教师席上,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钱文海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座被风化了半截的石雕。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外语学院的院长孙志刚摘下了他的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了很久。 当他重新把眼镜戴回去的时候,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美术学院的院长周知萱低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很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併吐了出去。 唯独乔宇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位六十二岁的老工科人,缓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西裤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径直穿过教师席之间的过道,走向了舞台。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了过去。 乔宇走到林宇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这位在机械领域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向那个比他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林教授,我的学生,拜託了。”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沙哑,但握手的力道,很重。 林宇接住了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同样重重地握了一下。 “放心。” 这一幕落在那些正在庆祝的学生们眼里,看台上的欢呼声忽然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鼻酸的安静。 散场时,陈千仞叫住了几位院长,在后台通道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一周之內,必须完成所有院系的行政整合手续。”陈千仞的语气不容商量。 钱文海终於开了口,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老陈,我手底下六十七个教职工,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千仞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张国栋低声说著什么的林宇。 “林教授的方案里有详细的教师转型计划。能教的继续教,能学的重新学,实在转不了的,学校会按照最高標准安排內退。” 他加了一句。 “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江海大学付出了半辈子的人。” 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江海大学。 宿舍楼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是学生们兴奋討论的声音。 有人在班级群里疯狂地刷著庆祝的表情包。 有人已经开始对著手机,认真研究新划分的七大ai方向,到底哪个方向的“钱”景最好。 一个大一新生在朋友圈里写下的一句话,被疯狂转发: “我妈当初哭著说我考了个破二本没出息。现在我们是国防第八子,三十岁院士的直系学生。妈,您看看,您儿子挑学校的眼光,是不是还行?” 与此同时,各大社交平台上,“江海大学全校专业剧变”的词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衝上了热搜榜。 最先发酵的是微博。 一条“据传江海大学將取消近四十个传统专业,全部转向人工智慧方向”的消息,被数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教育类大v转发,评论区瞬间炸了锅。 学术界的反应尤为激烈,並且迅速两极分化。 支持者认为,江海大学背后必然有极其强大的资源在支撑,这是一场一步登天的豪赌。如果成功,將彻底改写国內高等教育的现有格局。 反对者的措辞则尖锐得多,直指这是“教育冒进主义”,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胡闹。 最刺眼的一条评论,来自某九八五高校的一位计算机系教授。 他在自己的知乎专栏里,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长文,標题起得极具煽动性: 《一所二本院校的ai幻觉:为什么江海大学的专业改革註定失败?》 文中,他用大量数据论证了江海大学歷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惨不忍睹的考研率和几乎为零的高水平论文產出量。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居高临下的结论: “让一群连高等数学都普遍掛科的学生去搞最前沿的人工智慧研究,无异於让幼儿园的小朋友去造火箭。这不仅是对教育资源的浪费,更是对科学本身的侮辱。” 这篇文章在当晚,被张小曼刷到了。 她当时正在宿舍里一边泡脚,一边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她盯著屏幕上那段话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一脚踢开了脚边的塑料盆,热水溅了一地。 张小曼赤著脚跳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键盘上。 “他妈的,这是在骂谁?” 她咬著牙,在ai学院的群里,一口气圈了十几个人。 “@赵磊 @何文丽 @陈雨薇 @吴志平……快出来!有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开战!” 第185章 学校太努力了怪我咯?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张小曼当时正在宿舍里泡脚。 木盆里热水加了一包艾草,温热的蒸汽混著草药味,氤氳了她小小的座位空间。 她一边享受著这赛神仙的待遇,一边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某乎热榜第五。 《一所二本院校的ai幻觉:为什么江海大学的专业改革註定失败?》 张小曼点了进去。 文章的作者认证是“某985高校计算机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数据详实。 从江海大学过去五年的高考平均录取分,到惨不忍睹的考研率,再到国际顶级期刊零发表的尷尬记录。 作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著怜悯的笔触,將江海大学的过往扒得乾乾净净。 最后那段结论,更是刻薄到了骨子里。 “……让一群连高等数学都普遍掛科的学生去搞最前沿的人工智慧研究,无异於让幼儿园的小朋友去造火箭。这不仅是对教育资源的浪费,更是对科学本身的侮辱。” 张小曼盯著那段话,看了足足半分钟。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放在盆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那句“对科学本身的侮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连日来所有的骄傲与兴奋。 她缓缓地,把脚从滚烫的热水里抽了出来,脚背被烫得通红,她却毫无知觉。 下一秒。 她猛地起身,一脚踹在塑料盆上。 “砰!” 热水混著艾草包,在宿舍的地板上炸开一片狼藉。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仿佛在发泄著滔天的怒火。 “踏马的,这是在骂谁?” 她咬著牙,在ai学院的微信群里,一口气圈了十几个人。 “@赵磊 @何文丽 @陈雨薇 @吴志平……快出来!有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开战!” 凌晨一点,张小曼用了一个全新的某乎帐號,id简单粗暴:“江海大学在读垃圾”。 她花了四十分钟,写了一篇两千字的回应。 標题同样不留情面:《回復某双非一学歷985教授:你的数据很漂亮,但你的脸更好看》。 文章没有废话,开篇就承认了对方罗列的所有黑歷史。 “对,我们是二本,我们以前就是菜,高考分数就是低,掛科率就是高。您说的都对,数据都是真的,辛苦您一个大教授,半夜不睡觉给我们这所垃圾学校拉清单。” 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您好像忽略了一件事。我们之所以这么烂,不正是因为过去那些年,我们遇到的老师,都跟您一样,只会照著ppt念,只会用分数线去定义一个学生的价值吗?” “您说我们不配搞科研。那请问,灵梦ai的底层架构,您看得懂吗?林老师课堂上隨手甩出来的多模態生成模型,您能復现吗?” “您说我们是幼儿园小朋友造火箭。那您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小朋友』,已经拿到了你们学校的博士生都挤不进去的项目的offer?年薪是你们学校毕业生平均起薪的三倍,外加股权。” 文章的最后一段,张小曼把所有的火力都倾泻了出去。 “您说我们高考分数低,连高数都掛科。没错,我们是二本,我们以前確实不行。但我们现在有全世界最牛的老师,有国家级別的资源扶持,有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项目在手上。” “学校太努力了,怪我咯?” “有本事,你让你母校也升成双一流啊?” 这篇文章在凌晨两点发出去。 三个小时后,阅读量突破五十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 “臥槽,这学妹也太刚了!最后那句『学校太努力了怪我咯』,简直是灵魂暴击!” “粉了粉了,江海大学的学生都这么勇的吗?” “虽然但是,二本逆袭確实爽,但我还是觉得那位教授说得有道理,基础太差,上限有限。” “楼上的,你就是那个教授的小號吧?” 与此同时,一场声势浩大的“护校运动”,在网络的各个角落同时展开。 赵磊在贴吧开了一个帖子,標题极具个人风格:《別酸了,有种来考我们学校啊》。 帖子里,他用大白话讲述了自己从一个混日子的普通大学生,到被林宇点醒,再到参与灵梦ai项目,最后被云澜科技提前锁定offer的经歷。 “兄弟们,我以前也就那样,上课睡觉,下课开黑,期末靠拜考神。现在呢?我特么能独立写一个神经网络优化算法了! 我一个学渣,现在出门都能跟人聊ai原理了!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以为你这辈子就是个青铜,结果有个人告诉你,小子,你其实是王者,只是没找对版本!” 这个帖子在两小时內,被顶到了全站热门第三。 苏晚则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她没有露脸,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她用林宇教的知识,现场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城市交通流量预测模型,並且用极其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背后的强化学习原理。 视频的配文只有一行字:“这是我跟林老师学了三个月的成果。你说我们不配?” 这条微博被疯狂转发,甚至引来了一些专业程式设计师和数据分析师的围观。 “这个模型虽然简单,但逻辑非常清晰,代码也很规范,完全不像是一个二本学生能写出来的水平。” “三个月?认真的吗?我带的研究生半年都未必能搞明白这些。” 舆论战迅速白热化。 支持江海大学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反对的声音同样凶猛。 一些自詡“理性客观”的大v加入了围剿,措辞从学术討论,逐渐滑向了人身攻击。 有人翻出了江海大学好几年前的负面新闻,有人编造了“学生被校方用毕业证威胁,强制转专业”的谣言。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林宇的学歷和资质,声称一个二本院校的讲师不可能有真才实学,背后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 张小曼越战越勇,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號,在各个战场来回衝杀,言辞犀利到被对方阵营起了个外號,叫“江海毒舌”。 周昊则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將林宇课堂上那些经过审核、允许公开的片段,剪辑成一系列短视频,配上激昂的音乐和字幕,发到了抖音上。 “林老师的课,你在全世界都买不到!” 每一条视频的播放量,都在短短几小时內突破了百万。 这群平均年龄二十一岁的学生,在深夜的宿舍里,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网络作战室”,分工明確,效率惊人。 然而,就在这场骂战进入最激烈的阶段时,一股阴暗的力量,悄然介入。 某个长期活跃在暗网,专门承接“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业务的水军团体,接到了一笔匿名的订单。 订单的要求很简单:查出江海大学ai学院核心学生的真实身份信息,包括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单位、个人手机號码。 目標名单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张小曼”。 凌晨四点,水军团体的技术人员开始行动。 他们利用庞大的社工库和早已在黑市上流传的各种泄露资料库,通过交叉比对,尝试定位张小曼的个人信息。 他们的手法老练且隱蔽,过去几年里,用同样的方式毁掉过不少人的生活。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 自从江海大学被列入国防序列的那一天起,国安情报科就在所有涉及该校核心人员的数据节点上,部署了全天候的监控触发器。 国安局,情报分析中心。 凌晨四点十七分,沈磊办公桌上的电脑,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蜂鸣。 一条加密警报弹了出来。 沈磊正端著杯子喝水,看到屏幕上那条红色的预警信息,他的动作停住了。 【警告:检测到来自境外加密代理的非法数据查询请求。目標:江海大学学生档案库。关联人物:张小曼。风险等级:高。】 沈磊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瞳孔猛地收缩。 有人在尝试搜索国防重点院校学生的个人隱私数据,而且用的是暗网渠道。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拨通了网警总队的加密频道。 “三號监控点触发,目標指向江海大学ai学院学生群体。信源定位已完成,坐標已转发你们。需要你们立即介入。” 与此同时。 京城,国家能源署。 十二月的寒风正沿著长安街一路呼啸,窗外,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降下一场冰冷的冬雪。 能源署主席沈崇渊,独自坐在顶楼宽大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那张能开小型会议的红木办公桌上,只放著一份薄薄的红头文件。 他手里捏著文件的边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几条暴起的青筋。 文件的標题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关於终止托卡马克系列磁约束聚变实验装置后续拨款的通知》。 沈崇渊把那份薄薄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主导了二十年的east装置,还有刚刚取得重大突破的hl-2m装置。 几代科学家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大科学工程,累计投入超过两百亿的国家经费…… 现在,一纸通知,说停就停了?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发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科技部一位副部长的號码。 对面的回覆很客气,但也很坚决。 “沈主席,具体原因涉及最高级別机密。您需要先签署一份特殊保密协议,才有资格了解详情。” “签署事宜,將由军方的黄振国將军,亲自与您对接。” 沈崇渊慢慢放下电话。 他这辈子,从未有过“不配知道”的时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墙上那张合影。 那是四年前,east装置首次实现100秒稳態高约束模式运行时,他和整个团队在控制中心拍下的。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开怀,眼里闪烁著对未来的光。 那些白髮苍苍的老伙计,那些刚毕业就扎进实验室的年轻人……他几乎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甚至没有资格知道,他们共同的心血为何要被一笔勾销。 窗外,京城的寒风在高楼之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捲起几片枯叶,拍打在厚重的玻璃窗上。 天色灰濛濛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崇渊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黄將军”三个字上面。 他的拇指,悬在了拨號键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第186章 你们知道自己在碰谁吗? 凌晨五点四十分,苏省三座城市,六个不同的地点,行动同步展开。 金陵,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三台高配置的主机嗡嗡作响,屏幕上还掛著对张小曼社交帐號进行数据分析的软体界面。 房间的主人,一个三十出头、头髮油腻的男人刚把吃剩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还没来得及坐回电脑前,就听见门锁的位置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他猛地回头。 门被暴力破开,四个穿著黑色作训服的身影闪电般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蹲下!” 男人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还没来得及让他去碰滑鼠或者键盘,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脸颊和冰冷的地板砖来了个亲密接触。 整个抓捕行动从开始到结束,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六个窝点,十一名核心成员,无一漏网。 沈磊亲自带队,在主犯那台加密硬碟里,提取到了完整的订单记录。过去三年,这个团体承接了超过四百起网络暴力、人肉搜索和恶意造谣的委託,受害者里有普通网民,有企业家,甚至还有几个地方上的未成年。 他翻看著那份触目惊心的记录,手指在“江海大学”那几个字上停顿片刻,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发寒的表情。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给王志海发了一条简报。 “鼠已入笼。目標名单中涉及我方保护对象七人,信息尚未外泄,已全部截断。建议对本案做保密处理,不公开抓捕细节,避免暴露我方监控网络部署。” 早晨七点半,张小曼顶著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手机就准备奔赴“战场”。 然而,当她打开微博,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昨晚跟她对线最激烈,骂得最难听的那几个大v帐號,全都哑火了。 其中三个的微博主页直接显示“该帐號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永久封禁”。 另外两个的最新动態,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凌晨三点多,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更新。 评论区里,已经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端倪。 “誒?这几个號怎么回事?约好了一起消失?” “你们看时间线,凌晨四五点集体断更……这该不会是被一锅端了吧?” “臥槽,不会吧?请喝茶了?这也太快了?” 张小曼盯著屏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机,后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感谢国家,我爱祖国妈妈!! 上午十点,林宇接到了王志海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昨晚有人试图通过暗网人肉你学院学生的个人信息。已处理。提醒你的学生,减少在公开平台的活跃度,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暴露。” 林宇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份即將发下去的教师培训方案。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两秒,隨后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你去通知一下张小曼他们,网上的事情到此为止,別再跟人吵了。” “啊?林老师,可是他们骂得太难听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赵磊在那头急了。 “骂就让他们骂。”林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我们用实力证明的东西,不需要用嘴去维护。让他们把精力放回学习上来。” 赵磊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掛了电话。 他找到张小曼传话的时候,这位女战士正准备註册第十八个小號,准备继续战斗。 听完赵磊的转述,张小曼把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把那条已经写了一半、措辞辛辣的反击微博,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了。 “行吧,听林老师的。” 她关掉电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反正等我们做出成果来,那些人的脸会疼到自己扇自己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次抓捕行动在另一个看不见的层面,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几个长期从事网络暴力的“同行”,在得知那个小有名气的团伙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后,瞬间噤若寒蝉。 一个专门交流黑產的暗网论坛上,出现了一条被迅速传播的匿名帖子。 “各位注意,江海大学是红线。碰那里的人等於碰国家的人,谁碰谁死。” 原本还在酝酿中的几笔针对江海大学的恶意委託,在当天之內全部被悄无声息地撤回。 网上那些针对江海大学的负面舆论,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降温、消散。 …… 时间,回拨到三天前。 京城,军方某处。 能源署主席沈崇渊的车,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他在车里坐了將近五分钟,才打开车门。十二月的寒风立刻灌进他敞开的大衣领口,冻得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黄振国將军的副官已经在门口等著他,態度很客气,但引路时的步伐很快,显然不想让这位国家能源署的掌门人,在走廊上多停留一秒。 保密协议的签署,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里完成。 协议厚达四十七页,沈崇渊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份协议的保密等级之高,违约后果之严厉,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当他签到最后一页时,握著笔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旁边的公证人员静静地等著,没有任何催促。 沈崇渊咬了咬牙,还是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签完,副官將他领进了另一间更深处的会议室。 虞可欣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长桌的另一侧,坐著赵长青、陈焕章、刘伯言。 宋远志也坐在角落里,表情僵硬,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强力胶水粘在了椅子上。 这几个人的脸色都很复杂。 虞可欣站起来,对沈崇渊微微点了下头。 “沈主席,请坐。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可能会……有些衝击。” 沈崇渊扯了扯嘴角,有些不以为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我搞了一辈子核聚变,什么衝击没见过?说吧。” 虞可欣深吸一口气,她的视线对上沈崇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的托卡马克项目被终止,原因只有一个。” “江海大学的林宇教授,已经实现了可控冷核聚变。”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並且,该装置已经具备了实际应用能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冻结了。 沈崇渊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状態上。介於嘲笑和愤怒之间,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了两个很短的、破碎的音节。 “什么?!” 第187章 你们的意思是,我这辈子都是个笑话? 虞可欣的话,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扔了一块冰。 会议室里,沈崇渊听完,第一反应像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冷笑话,隨后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笑声。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身体放鬆地陷进宽大的椅背里,摇著头,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词。 “可控冷核聚变?”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成年人看小孩子胡闹的宽容。 “虞教授,我带了你十年。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核聚变,这个词在学术界的官方定性,是『已被证偽的偽科学』。一九八九年,弗莱施曼和庞斯那场闹剧,全世界几百个顶尖实验室花了大力气去重复验证,结果呢?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这是板上钉钉,写进教科书的歷史定论。” 他抬起手,点了点虞可欣,又点了点在座的其他人,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现在,你告诉我,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二本大学讲师,在一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教室里,把全世界最顶尖的核物理实验室花了五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给做成了?” “你们觉得,我会信吗?” 虞可欣没有反驳。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赵长青。 赵长青,五十二岁,国內等离子体物理和磁约束领域的绝对权威,east装置的总工程师之一。 这位不苟言笑的科学家,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铅锭,砸在桌面上。 “沈主席,我们三个人,亲眼在现场看了完整的实验过程。” “在切断所有外部供电之后,反应腔的温度曲线,持续稳定上升。腔体內部的伽马射线计数率,从背景值的每秒十二次,飆升到了三千四百五十次。”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著沈崇渊的眼睛。 “这是自持反应。” “不可能是焦耳热,不可能是仪器误差,也不可能是任何我们已知的化学反应或者物理干扰。” 沈崇渊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温冻住的液体,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陈焕章。 这位在材料学领域泰斗级的人物,只是对著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他又看向刘伯言,后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主席,我在现场。我自己也做了独立的交叉验算。伽马射线的能谱峰值,与理论中氘氘聚变反应的预测,完全吻合。” “没有任何作假的可能。” 最后,沈崇渊的视线,像搜救时最后一道绝望的光束,落在了角落里的宋远志身上。 宋远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冷核聚变绝无可能派”最坚定的捍卫者。 此刻,宋远志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雨水泡了一夜的报纸,他低著头,空洞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感受到沈崇渊投来的视线,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老师……我当时……我也不信。” “但是事实……就摆在那里,容不得我们不信。” “轰。” 沈崇渊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嘎”的轻响。 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被人用一根铁棍在里面用力地搅动。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把几百亿的国家经费,把几代科学家的心血,全部押在了托卡马克这条技术路线上。 east、hl-2m,那些庞大的、精密的、需要几百人团队才能运转起来的大科学装置,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勋章,是他全部学术生涯的基石。 现在,这群他最信任的同事和学生,坐在这里,用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有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嗤之以鼻了半辈子的“歪门邪道”,在一间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二本大学教室里,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你们的意思是……” 沈崇渊的声音,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硬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被极度压抑的、金属摩擦般的颤音。 “我们花了二十年,几百个亿,搞的east和hl-2m……全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死死地盯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这二十年的工作……是一场笑话?” 这两句话问出口的时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从结果上来看,確实如此。 赵长青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的嘆息。 虞可欣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看著自己曾经无比敬仰的导师,眼神复杂。 她明白沈崇渊这种世界观在几分钟內被彻底打碎重组的痛苦。 沈崇渊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下的椅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滑出了一大截,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音量大到失控,多年来养成的学术权威的体面与威严,在这一刻碎裂得像一地玻璃。 “我不信!你们给我的都是二手信息!你们看到的可能是障眼法!是魔术!是仪器集体故障!” “沈主席!”赵长青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也重了几分,“你冷静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科学面前,没有『信』或者『不信』这个选项!事实就是事实,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沈崇渊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愤怒又无助的老狮子。 他的眼眶泛红,里面的血丝一根根清晰可见。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天灵盖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回去。 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將近一分钟。 当沈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暴怒和激动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我要亲眼看。” 他一字一句地说。 虞可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长青替她说了出来:“沈主席,那台装置现在已经被军方接管,列入了最高军事机密。你要去看,必须得到林宇教授本人的授权同意。” 沈崇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著赵长青,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国家能源署的主席,可控核聚变项目的总负责人,需要得到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的同意,才有资格,去看一台核聚变装置?”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冷意。 赵长青没有接话。 虞可欣平静地看著他,补充了一句:“沈主席,规矩不是我们定的,也不是林宇教授定的。是军方定的。黄振国將军亲自签署的最高级別管控令。”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声,透过密封不够好的窗缝渗进来,发出微弱的呜咽,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沈崇渊最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亲自去確认真相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我就去江海大学。” 他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很慢,像是承载著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我亲自去找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这些曾经的同僚和学生。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赵长青身上。 “长青。”他喊了一声。 赵长青抬起头。 “如果……如果我去了,发现那是真的。” 沈崇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掌控著百亿级別科研经费的大人物能说出来的话。 “那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赵长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说:“你是一个走了最难那条路的人。路没有走错,只是有人……找到了一条更短的。” 沈崇渊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了门,走进了走廊深处那片灰濛濛的光线里。 第188章 爸,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江海大学全校的专业整合手续,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密集推进。 林宇的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三摞高高的文件,每一份都等著他亲笔签字。 桌角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怎么消停过,各种部门的电话、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刚签完第七份文件,手腕都有些发酸。 乾脆点开了国安app,准备看一下最近学生的作业情况。 群成员里,王志海的头像高亮,显示作业提交次数满额。 他好奇地查看了对方提交的作业,包括ai的人脸识別运用,微表情分析,ai技术抓取资金炼漏洞等等。 完成的竟然有模有样。 他又看了下其他人的作业,结果发现沈磊的作业有一半和王志海的类似。 虽然改了点参数和语句,但在林宇的洞察力面前和不设防没区別。 林宇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沈磊替王志海写作业了。 他直接私信沈磊:“解释一下,为啥你和王局的作业相似度五成以上?” 沈磊没回復,估计心虚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老头子。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几秒,隨即传来林浩清了清嗓子的声音。那种明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侷促,隔著信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小宇啊。” 林浩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隨意,仿佛只是閒来无事打个电话。 林宇没去戳破他,只是平静地问:“腿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具体的问题,林浩的语气明显鬆快了不少,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稳妥的话头。 “好多了,好多了!拆了一半石膏了,刚才扶著墙走了两步。医生说再养个两周,就能扔掉拐杖下地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忙不忙?我就隨便问问,你要是忙就先掛。” 林宇把手里的签字笔隨手搁在文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忙。你说吧。”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信號里隱约能听到春城医院走廊广播的模糊人声,还有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的咕嚕声。 “我……我想问你个事。”林宇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中年男人不太习惯的扭捏。 “你妈……你上次说她离婚了,组建了个新家庭。她……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宇的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过得不错。” 简短的四个字之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几秒。 林浩终於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我想……我想联繫她。”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想像到电话那头,林浩此刻的样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大半辈子被命运反覆捶打,在缅北的泥潭里泡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现在,他想给曾经的妻子,说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对不起。 这种勇气,或许比他当初在缅北面对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时,还要难上几分。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这个问题,让电话那头的林浩瞬间卡了壳。 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就想跟她说句对不起。”他的声音乾巴巴的,“我不会去打扰她的新生活,就说一声,然后……然后我就掛掉。” 他像是怕林宇误会,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真的,绝对不会打扰她。” 林宇沉默了五六秒。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笔桿。 “你这么打过去,太突兀了。” “她跟你离婚的时候,你已经在缅北失联了好几年,法律意义上,你当时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忽然打电话过去,她可能以为是诈骗。”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苦涩的自嘲。 “也是……搁谁都得嚇一跳。” 林宇的语气稍微鬆了一些。 “我先打。我跟她说明情况,她那边有了心理准备,你再联繫。” “你有她號码?”林浩的语气里透著一丝意外。 “有。她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的那个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浩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每个月打生活费。 这一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落进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轻微的涟fba。 那说明这些年,季秀玲一直都在管著这个孩子。 “行。”林浩的声音有些发哑,“那你……你帮我先探探路。要是她……要是不想听到我的消息,你就別说了。千万別勉强她。” 林宇“嗯”了一声。 “电话打完我告诉你结果。” 掛掉电话,林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窗外,江海大学十二月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用炭笔画出的素描。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季秀玲”三个字。 头像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照片,备註信息也只是最简单的名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他对这个號码的全部记忆,就是每个月月初,银行卡里会准时到帐的一千二百块钱。 以及偶尔几次,简短到近乎公事的通话。 “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想想办法。” “够了。” “那就好。你好好上课,別的事別操心。” 然后掛掉。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想你了”或者“过年回不回来”之类的话。 但那一千二百块钱,从他上大学第一个月开始,直到他穿越过来接手这个身体,整整十年,一个月都没有断过。 …… 与此同时,上千公里外的春城省医院。 林浩按掉电话没多久,负责他日常护理的护士小刘,拿著一个体温计敲门走了进来。 “林先生,量下体温。另外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护士小刘的表情带著几分犹豫,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近这几天,一直有一个年轻男人来我们医院打听。他每天都来,就站在住院部大厅,逮著护士就问。” “他要找……嗯,他的原话是,『从缅北救回来的那批人里面,有没有一个脸上有道疤、年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林浩刚伸出手准备接体温计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下頜上那道早已癒合的陈旧疤痕。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年轻、瘦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那个在水牢的黑暗里,靠著他从门缝塞进去的食物活下来的年轻人。 那个在他被白绍文的手下打断腿时,和另外两个人一起,疯了一样把他从地上拖回车里的男孩。 之后,他们被救援队分別送上了不同的转运车辆,从此就失去了联繫。 “那个男孩……”林浩喃喃地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他叫什么来著……” 他皱著眉头想了半天。 “洛……洛书桓?” 护士小刘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对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他留了电话號码在护士站,说如果找到您,请您务必联繫他一下。您要吗?” 林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著护士小刘,慢慢伸出了那只布满陈年老茧的手。 “给我吧。” 第189章 妈,我爸回来了 林宇盯著通讯录里“季秀玲”三个字,看了將近半分钟,才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声响了四下。 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话筒那头,传来的不是问候语,是一声极短的、带著本能防备的沉默。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音色不算年轻了,但很清晰,带著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以及一层不太明显的、像是习惯了隨时准备掛电话的生硬。 “小宇啊。” 就两个字,语气里的熟悉和生疏混杂在一起,像一杯加了太多水的茶,味道还在,但已经淡到了需要仔细辨认的程度。 “是不是又缺钱了?” 季秀玲几乎没给林宇开口的机会,就紧跟著问了这一句。 林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妈最近家里……有点困难。你先想想办法周转一下。” “妈。” 林宇喊了一声。 这一声“妈”的音量不大,但落在电话里,效果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丟了一颗石子。 季秀玲的话停住了。 沉默了两秒。 她记不清上一次听到这个孩子喊这个字是什么时候了。平时每次通话,他要么直接说事,要么“嗯”“行”“知道了”三个词轮流用。“妈”这个称呼,已经从他的惯用语里消失了很久。 “怎么了?” 季秀玲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半度。 林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叠文件旁边的一支铅笔上。 “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的语速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爸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原本隱约能听到的背景音,电视机或者洗碗的水声,似乎也在那一刻同步消失了。 五秒。 十秒。 “你说谁?” 季秀玲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表壳碎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某种更原始的、更不受控制的东西。 “林浩?” “嗯。”林宇说。 “他十二年前做生意去了外地,结果被人绑架到了缅北。在那边困了十二年。半个月前才被救回来。” 他把这些信息压缩成了几句简短的陈述,像是在匯报工作。但他知道,这些句子落在一个等了许多年最终死了心签了离婚协议的女人耳朵里,重量是完全不同的。 “差点断了一条腿。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人在春城医院养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呼吸。 季秀玲用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明显在抖。 “他……他还好吗?”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被她恨了十二年的名字,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瞬间从“那个拋妻弃子的混蛋”变回了“那个曾经跟她一起吃过苦的人”。 林宇的声音平静如常。 “活著,腿在恢復,精神状態还行。就是老了不少。他说想见见你,但我告诉他,这得看你的意思。” 季秀玲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宇几乎以为信號断了。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抖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林宇从小听到大的、属於季秀玲式的硬气。 “我不想见他。”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这个回答太乾脆了,又添了两句,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支撑点。 “过两天我把钱打给你,这次你不准再乱来了,听到没有?再有下次,我不会管你了。” 林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我已经彻底不碰那玩意儿了。” 季秀玲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些年,关於前身那个林宇的“保证”,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戒赌戒了十八次,每次都信誓旦旦,每次都变本加厉。 但她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冷冷地回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亲情卡开通成功。额度:¥100,000。” 季秀玲呆住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著屏幕上那个数字,反覆確认了三遍。 十万。 “你……这钱哪来的?”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张。不是担心自己,是那种做母亲才有的、最本能的警觉。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自己挣的。合法合规,你放心。”林宇的语气很淡,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我现在在大学当教授,做了一些项目,收入比以前好了很多。你別多想。” 季秀玲攥著手机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教授? 她的儿子? 那个连本科都差点没毕业、后来甚至把自己过成不是人样的林宇?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太多事情在短短几分钟內涌过来,像洪水一样衝击著她多年来构建的、关於这个家庭的所有认知。 “妈。”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又柔了一分,柔到季秀玲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儿子的声音。 “你在新的家庭里好好生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最后,他加了一句。 “祝你幸福。” 季秀玲的嘴唇狠狠地抿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年过年……你来不来赣城?跟妈一起过。你许叔对我很好的,他……他也会接纳你的。” 林宇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老爹过年不是孤苦伶仃了吗?他吃了十二年的苦,我得好好陪陪他。” 季秀玲恍然。 “也对……”她的声音里那层硬壳终於完全碎掉了,变得又轻又柔,像是十二年前还没离婚时的样子,“那你好好照顾他。別让他再乱跑了。” 停了一拍。 “还有,照顾好你自己。”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光禿禿的梧桐树枝椏伸展著。 林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林浩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那头传来林浩极力压抑著紧张和期待的声音,又干又涩。 “怎么样了?” 第190章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宇听著电话那头林浩极力压抑的紧张,声音依旧平稳。 “她知道了你在缅北的事,有点懵。你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想。” 这是一个温和的谎言。 林浩在那头明显鬆了一大口气,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连声说:“行,行,我不急,我不急。她……她肯听你说这些,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掛断电话,林宇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笔。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卷著最后几片枯叶,在光禿禿的树杈间打著旋。 八百公里外的赣城,也是同样的天气。 季秀玲掛断电话后,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鬆开,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微微蜷著,膝盖上盖著一条格子花纹的薄毯。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是茶几上那盘剥了一半的赣南脐橙散发出来的。 她的手指鬆开手机后,又抬了起来,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仿佛不愿意让任何液体在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她起身,走向臥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深处,放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地方用透明胶带反覆缠了好几层。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指尖有些发抖。 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覆翻看过许多次。 她把那几页纸摊开在床上。 灰暗的光线落在纸面上,那几行用宋体列印出来的黑色小字,清晰得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诊断结论:胰腺导管腺癌(4期)。” “已见肝臟及腹膜多发转移。” “建议姑息性化疗,预后不良。” 季秀玲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这份报告,她三个月前就拿到了。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她在医院的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上,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无声地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二次看到它,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第三次,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哪怕和儿子通了电话,她也不打算不告诉林宇。 那个孩子的人生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光,自己不能再给他的人生加上一块想搬都搬不走的巨石。 更不能告诉林浩。 那个男人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九死一生才回来,自己怎么能在他刚缝合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至於现在的丈夫许永成……他对她已经够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他这件事上了。 她不能再用自己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子,去消耗他的心疼和精力。 她一个人扛著就好。 她甚至和医院签署了全权限保密协议,严禁自己亲属去查阅自己的所有病歷。 反正她这辈子,活到今天,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死扛。 可是今天。 林宇在电话里,喊了她一声“妈”。 那个孩子的语气平静、温和、成熟。 跟她记忆中那个每次打电话要么借钱、要么赌咒发誓、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儿子,判若两人。 他给她开了一张十万块的亲情卡。 他说,钱是自己挣的,合法合规。 他说,我现在在大学当教授。 他说,祝你幸福。 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那种酸意来得极其凶猛,像是被人用钳子狠狠捏住了鼻腔。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哗啦啦如掉落的连珠。 她一把抓起床上的医疗报告,死死按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到了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哭声被她死死地咬在牙关里,只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出来,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鼓点,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温和、鬢角已经泛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许永成。 他看到了季秀玲弯著腰的背影,看到了她手里死死攥著的那几张纸,看到了床上那个敞著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听到了。”许永成的声音很轻,低沉而温厚,“电话的內容,我在客厅里听到了。” 季秀玲的哭声在他怀里,终於绷不住了,变得更大了一些。 那层维持了三个月的、坚硬的偽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许永成没有追问那份报告的事。 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医生,省三甲医院消化內科的副主任医师。三个月前季秀玲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他就从她细微的反常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二天,他用自己的权限,调阅了她的电子病歷。 胰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但很快那份报告就再也不可见了。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一个人在黑暗中坐著。 然后他走出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只是悄悄地调整她的饮食,减少她的家务量,把每个周末都空出来,带她去郊区走走,去逛公园,去看那些她以前总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他……我不会拦你的。”许永成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看林浩也好,看看小宇也好。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季秀玲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从剧烈的抽泣中,挣扎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不是因为他们哭的。”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带著眼泪的笑。 “我只是开心。”她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原来我的孩子……没有学坏。” 臥室的门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许海棠,许永成和前妻的女儿。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扎著一个低低的马尾,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柚子茶,原本是想送给继母暖暖身子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热气,从一开始的浓烈裊裊,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缕。 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说话。 她把那杯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从另一侧,轻轻地抱住了季秀玲。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床沿上。 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太工整、但异常温暖的剪影。 很久之后,许永成鬆开手臂,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抹去季秀玲脸上残余的泪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苦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好好去走走了。想去看儿子就去看,想去看老林也去看。所有你想做的事,我们一件一件去做。”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趁还来得及。 季秀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柚子茶还冒著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许海棠把头靠在继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春城省医院。 林浩攥著手机,在病床上坐立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找到了护士站,要来了那个电话號码。 他拨通了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飞快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切的、年轻的声音。 “叔,是你吗?!” 第191章 我找了你半个月了,叔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年轻的声音猛地炸了出来。 “叔,是你吗?!” 林浩的喉咙发紧,他握著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嗯。” 声音粗糲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片。 “是我。你是书桓?”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响起一声极短促的、像是把巨大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的鼻音。 “叔!我找了你半个月了!”洛书桓的声音像是憋了很久才终於找到出口的洪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我从安置点出来就到处打听你,他们不肯说!我就一家家医院地找,问了十几天!我只记得你脸上有道疤,腿断了!” 林浩听著他在电话那头连珠炮似地倾诉,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鬆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犯不著。”他乾巴巴地说,“你自己的伤好了没?” “好了好了!我主要就是皮肉伤,早就活蹦乱跳了!”洛书桓的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亢奋,“叔,你腿怎么样了?我听护士说你动了大手术?” “还行。”林浩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条还裹著厚厚绷带的右腿,“没锯掉,算我运气好。” 洛书桓在那头满脑子问號,这腿不应该是在安置点的时候就治好了吗? “叔,我听说,你被救回来之后又一个人跑进山里了?”洛书桓的语气带上了点埋怨,“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啊?大家一块儿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扛著强!” 林浩被问得有点心虚,老脸一热,语气立刻粗了几分,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个小孩子家家,少打听大人的事!对了,你家里人呢?联繫上了没?” 洛书桓安静了两秒。 “联繫上了。我妈在江海市,她知道我被救回来之后,哭了好久。”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想当面谢谢你。” “免了。”林浩乾脆利落地回绝,“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回去之后別再乱跑了,好好陪著你妈。” “嗯。”洛书桓在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忽然说,“叔,我能去医院看看你吗?我就在春城,我没走。” 林浩愣住了。 这孩子,为了找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待了半个月? “你工作呢?不上班了?” “辞了。我妈让我辞的。” 林浩眉头一皱:“你妈这是搞什么么蛾子?好端端的工作说辞就辞?” 洛书桓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浓浓的无奈:“她说让我去重新参加高考,考江海大学的人工智慧学院。” 江海大学? 人工智慧学院? 林浩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下意识地反驳:“这不胡扯吗!你都大学毕业工作了,还让你回去高考?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你赶紧回去上班,別听你妈瞎指挥!” “叔,我也这么说的,可我妈不听啊。”洛书桓的声音更苦了,“她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就自己回老家,然后打断我的腿。我爸走得早,我知道她这些年没安全感,这次又被嚇得不轻,我只能先答应她,把工作辞了。” 林告听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起了季秀玲。 自己走了十二年,那个女人一个人拉扯孩子,恐怕比洛书桓他妈更难。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个好孩子。江海大学……好像是个二本吧?你这孩子看著挺机灵的,那不是隨便就考上了?到时候再好好找份工作……” 林浩的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电话那头的洛书桓好像沉默了。 他试探性地问:“咋了,你还怕自己考不上啊?考那种学校,叔跟你说,叔上叔都行!” 洛书桓的声音带著点难以言喻的苦涩。 “叔,你是不是……很久没看国內的新闻了?” 林浩一愣:“我这几天都养伤了,医生不让我刷太久手机。” 洛书桓嘆气说:“江海大学,这两天刚被列入双一流重点建设工程,还被划入了国防序列,网上都说它是新的『国防第八子』。明年的录取分数线,估计能直接衝到985的水平了。” 林浩举著手机,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玩意儿? 985水平?国防第八子? 他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九八五?!一个二本,突然就变成国防第八子了?!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叔,千真万確。”洛书桓解释道,“我本来是浙省大毕业的,心想著考个二本还不是手拿把掐?结果现在……我两年多没碰过高中的东西了,江海大学又一下子飞上天了,我能不能考上还真不好说。” 说完,他幽幽地补了一句。 “叔,刚才你说你上你也行,要不……你带带我?” “我……”林浩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虚地乾咳了两声,“叔都一把年纪了,早过了那个年纪了!你这孩子,有这閒工夫跟我扯淡,不如早点回去复习!叔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那行吧。”洛书桓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躲闪,也没再追问,“叔,那我加您个微信,您记得通过一下。” “嗯。” 林浩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盯著手机屏幕,脑子里还迴荡著“国防第八子”那几个字。 他嘴里无声地嘀咕了一句。 “该不会……是那小子搞出来的动静吧?” 可转头他又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自己儿子再有本事,也不至於带著二本飞升成九八五吧? 微信上很快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林浩选择同意。 洛书桓:“叔,你本名叫啥,我备註一下。” 林浩回了两个字:“林浩。” …… 与此同时,江海大学,院长办公室。 正在处理文件的林宇忽然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合上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另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面用黑体四號字清晰地写著。 《全校教师ai基础应用能力培训·第一阶段授课计划》。 明天,他將第一次,站在一群平均年龄比他大上二十岁、职称个个比他高的教授面前,给他们上课。 第192章 在座各位,有没有人教过AI看片子? 周三上午,江海大学行政楼四楼报告厅。 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 空气里漂浮著一股混合著旧书页和淡淡紧张感的味道。 前三排,清一色是各院系的院长和头髮花白的资深教授。后面几排是副教授和讲师。就连最后面都挤著几个行政岗的教职工,伸长了脖子,说是自愿来旁听。 林宇提前十分钟到的。 他推开报告厅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了按,骤然降低了两个档位。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那些目光里混杂著太多东西。有直白的好奇,有不动声色的防备,也有掩饰不住的不服气。 还有几个隱隱的期待。 林宇走到讲台前,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动作不急不缓。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外套,內搭一件乾净的白衬衫,算是对台下这些年龄足够当他父辈的前辈们,表达了最基本的尊重。 “各位老师好。” 他的声音通过报告厅的环绕音响系统传出来,清晰,沉稳。 “今天是教师培训的第一堂课。我知道在座很多人心里可能不太舒服。当了几十年老师,现在要坐在台下当学生,换了谁都会觉得彆扭。” 台下,有几个教授不自觉地挪了一下身体,脸上的表情验证了他的话。 钱文海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下身微微抬著。 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表情像是刻在花岗岩上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 “所以今天,我不讲理论,不讲概念,不讲任何需要你们去背诵或者记笔记的东西。” 林宇按下了投影的遥控器。 屏幕上没有出现花里胡哨的ppt,也没有出现密密麻麻的代码。 出现的是一张黑白色的医学影像图。 “我只给你们看一个东西。”他指著屏幕。“在座有没有人认识这张图?” 前排角落里,医学预科教研室的负责人,李明远教授,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盯著那张影像看了两秒。 “这是一张腹部ct的横断面扫描。”李明远开口,声音带著多年临床工作养成的沉稳。“胰腺区域有异常密度影,边界不清,形態不规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个胰腺占位性病变的典型影像。” “李教授的眼力很准。”林宇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一例胰腺癌的ct影像。” 他停了一下,看著台下那些非医学专业的教授们茫然的脸。 “我知道,在座大部分人可能觉得这张图跟自己没什么关係。搞文学的、教歷史的、做工程的,凭什么要关心一张ct片子?”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ct影像缩小了,旁边弹出了一个乾净的对话框。 是灵梦ai的界面。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ai在这个领域能做到的事情,可能超出了你们的想像呢?” 林宇將那张ct影像拖入了灵梦ai的分析窗口。 系统界面上,一个进度条闪电般地划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直接生成在了屏幕的右侧。 报告的內容极其详尽。 病灶位置被红色的线条精准勾勒,精確到毫米级。详细標註了胰头部、鉤突处的不规则低密度区域。 给出了三种最可能的病理类型及其概率分布,排名第一的“导管腺癌”后面標註著清晰的置信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列出了病灶与周围血管的毗邻关係,以及是否存在侵犯跡象。甚至在报告末尾,附上了一行小字: 建议结合ca19-9血清肿瘤標誌物检测及內镜超声引导下细针穿刺活检(eus-fna)进一步確认。 整个过程,四秒。 李明远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份报告,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下意识地张开了一点。 因为那份分析的准確度和详尽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有著十年以上丰富经验的影像科主任医师的水平。 而它,只花了四秒。 台下开始出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林宇没有急著展示第二个案例。他先问了李明远一个问题。 “李教授,在你们临床实践中,一个经验丰富的影像科医生,阅读这样一张ct、写出一份类似详细程度的报告,通常需要多长时间?” 李明远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专业的回答:“如果是常规阅片,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病灶复杂、需要多角度分析和鑑別诊断,可能要半小时甚至更长。” “那一个影像科医生,一天能看多少份片子?” “满负荷的话,大约一百到一百二十份。” 林宇点了点头,转向全场。 “各位听到了。一个人类影像科医生,满负荷一天能看一百多份ct。而且越到后面,因为视觉疲劳和注意力下降,漏诊率和误诊率会不可避免地升高。” “那ai呢?”他轻轻拍了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如果给这套系统接入足够的算力,它一天可以处理多少份?” 他没有等別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理论上,无上限。而且它永远不会疲劳。永远不会因为连续看了三百张片子就把一个早期肿瘤误判为良性囊肿。” 林宇继续展示了第二个案例。 他將一张胸部x光片拖入分析窗口。 进度条再次闪过。 六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明亮的绿色圆圈。 圆圈精准地框住了右肺中叶一个极其微小的阴影。 “七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这次,没等ai生成完整报告,李明远教授已经失声惊呼。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著前排的椅背,整个人向前探去,几乎要把脸贴在屏幕上。 “这……这怎么可能!常规x光片上,这种大小和密度的病灶极容易被肺纹理遮盖,漏诊率非常高!它直接就標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震动和惊惧,彻底打乱了林宇原本的讲解节奏。 但这个“意外”,比任何讲解都更有说服力。 林宇平静地解释:“第二代灵梦ai的视觉模型在医学影像领域做了专项优化。训练数据集包含了超过八百万份脱敏的临床影像。 对於早期微小病灶的识別敏感度,目前的测试数据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七,高於人类影像科医生的平均水平。” 第三个案例。 林宇展示了一段模擬场景。一位基层卫生院的全科医生,面对一个主诉腹痛的患者,通过ai辅助问诊系统进行鑑別诊断。 ai根据患者的症状描述、生命体徵和简单的血常规结果,在三十秒內生成了一份包含五种可能诊断及其概率排序的报告,並用红色高亮標记了其中一种需要紧急转诊的高危情况,急性胰腺炎。 “国內有多少乡镇卫生院?”林宇看著台下面面相覷的面孔,率先给出了答案。 “超过三万五千家。这些卫生院里,有多少具备影像科主任医师水平的诊断能力?答案是几乎没有。” “但如果每一家卫生院都接入了ai辅助诊断系统,一个只有全科基础的乡镇医生,就能在ai的辅助下,做出接近三甲医院水平的初步筛查。”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民,不用再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去省城排队掛號。只为了確认自己肚子痛到底是不是阑尾炎,还是更要命的別的疾病。” 报告厅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当前课堂:202名学者深度理解“ai医学影像辅助诊断原理”。】 【返还:医学影像分析·精通级运用能力。】 【附加返还:基於深度学习的病理特徵识別·高级运用能力。】 新的知识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大脑。医学影像中那些复杂的灰度分布、密度差异、形態学特徵,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迅速构建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络。 他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胰腺癌的ct影像。 这一次,他看到了ai没有標註出来的东西。 在病灶边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与正常组织融为一体的密度过渡带。 那个过渡带的存在,暗示著一种可能性。 原本抱著胳膊、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表情的那些老教授们,很多人已经不自觉地放下了手臂,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盯著屏幕。 一直双臂抱胸的钱文海,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手臂。他看著屏幕上那个偏远山区的场景模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窗外,几只灰色的飞鸟掠过阴沉的天空,將光禿禿的树枝踩得微微摇晃。冷风撞击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让报告厅內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显得更加压抑。 钱文海沉默了片刻,第一次主动举手准备发言。 林宇看向他。 “林教授。”钱文海的声音有些沙哑,那股生人勿近的硬气化作了更为沉重的质问。“你这套技术確实能推广给更多人,让老百姓获利。但你有没有想过,它同时將会瞬间毁掉上百万医学生的饭碗?” 全场的气氛骤然收紧。钱文海的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盯著讲台上的年轻人,带著新闻人特有的犀利与悲悯。 “在更大的市场需求出现之前,按照你这种骇人听闻的ai推进速度,你就没想过对旧体制的冲刷会给多少人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个问题,恰恰也是在场许多人心里盘旋的阴云。 前排的李明远教授眉头紧锁,也顺势站了起来。他这位老医学人,此刻眼中满是忧虑,双手紧紧抓著面前的桌面。 “林教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那么著急地推进第二代灵梦?” 李明远的声音透著多年行医的沉重,“我们身处一个需要为普通人兜底的社会。如果第二代灵梦全面推广开来,无数人丟了饭碗只能跑去送外卖,结果却发现连外卖都是无人机配送的。 林教授,你有想过他们会有多绝望吗?你有想过这个后果吗?” 一时间,林宇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两百多双眼睛再次齐刷刷地压在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好奇,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逼问与质疑。 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193章 你们说得对,我確实保证不了 林宇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讲台上,两百多號人的视线压过来,报告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凝住了。 钱文海和李明远一左一右,两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夹过来,等著他的回应。 林宇走回讲台中央,把手里的遥控器搁回桌面。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两位老师说得对。” 钱文海愣了。 李明远也愣了。 台下嗡的一声,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一块砖。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据理力爭,会拿出什么惊天数据强压全场。结果他直接认了。 前排几个教授迅速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摇头,有人若有所思地靠回了椅背。 角落里一个年轻讲师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完了,院士候选人也有怕的时候。” 林宇没理会下面的动静。 “我確实没有办法保证上百万影像科从业者的饭碗不受影响。”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也没办法保证所有被ai衝击的传统岗位,都能平平稳稳地过渡。我不是神仙,做不到让所有人毫髮无伤地穿过一场技术革命。” 钱文海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下来了一点。那张写满了褶子的脸上,硬邦邦的防备鬆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强硬到底。没想到是这种开场。 但老新闻人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先退一步”的说法,后面一定跟著转折。 果然,林宇的话没停。 “但在我回答怎么解决之前,我想先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他按了一下键盘。投影屏幕切换了画面。 一份英文资讯页面弹了出来,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一个名字:chatgpt。 “你们对大洋彼岸的这个產品了解度有多少?有体验过吗?” 台下两百多颗脑袋,有许多都歪了一下。 安静了三秒。 后排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计算机讲师小幅度地举了一下手,又迅速放下来了,像怕被人注意到似的。除了他之外,整个报告厅再没有第二只手。 李明远皱著眉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转头低声问旁边的同事:“美国那边搞出来的ai你有用过吗?” 同事摇了摇头,表示平常忙得要命,哪有空关心硅谷的变故? 眾人的反应林宇看在眼里,他也明白在场的许多讲师,如果不是业內人士,对ai的出现並不敏感。 这也恰好证明了这个世界大学教育的滯后性。 林宇没有卖关子。 “灵梦上线两周后,美国一家叫openai的公司发布了一款大语言模型,就是屏幕上这个,chatgpt。” 他用极精简的语言概述了这个模型的核心能力。能写论文,能编代码,能做翻译,能通过法律资格考试和医学执照考试。 综合水平暂时不如灵梦ai,但叠代速度快到让人心慌,几乎每周都在更新。 “硅谷那边最顶尖的资本已经开始下注了。微软对openai的百亿美元投资,目前正在谈判桌上。” 他顿了一下。 “百亿美元。各位可以算算,这是多少人民幣。” 报告厅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格。 钱文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省报系统干了三十多年,国际新闻版块虽然不是他的主战场,但“百亿美元”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战略意志,他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林宇继续往下推。 “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等社会慢慢適应,等所有保障体系都建好了,等每一个可能受衝击的行业都准备好了,再往前走。”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那国外的ai会等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chatgpt背后的团队,受到灵梦刺激后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谷歌的gemini项目,已经调集了全公司最顶尖的工程师在追赶。meta也在押注大模型。整个硅谷就像被点著了的火药桶,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 他扫了一眼台下。 “等他们的技术先成熟,先商业化,先占领全球市场,到时候倒灌进国內,被砸掉饭碗的人只会更多,更猛,更没有任何缓衝期。而且到那个时候,核心技术全部捏在別人手里,我们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报告厅里的议论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默,沉得像深水。 好几个原本翘著二郎腿的教授,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李明远脑子里两个画面在拉锯。一个画面是三万五千家乡镇卫生院接入ai辅助诊断后,每年能多筛出多少早期肺癌、胰腺癌。另一个画面是那些在灯片前熬了半辈子的老同事们,突然被告知他们的技术不再被需要时的表情。 两个画面打架,谁也压不下谁。 钱文海也没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就在这个沉默延续到第七秒的时候,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比刚才重了半个音阶。 “如果我推进技术变革的速度,確实让几百万人的生计受到衝击。” 他停了一拍。 “这个后果,我来担。” 报告厅里两百多个人的呼吸同时卡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站在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往上的教授面前,说“后果我来担”。 这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要么是真有什么底气。 钱文海猛地抬头。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所有客气和文人式的矜持被一刀削掉了,露出了做了三十年新闻调查记者骨子里最锋利的那层底色。 “林教授。” 他的声音沉到了喉底,每个字像是从砂轮上磨出来的。 “有些话从嘴里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你现在面对著两百多號人,话传出这个门,就是面对全社会。” 他撑著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身板挺得笔直。 “你確定你有能力为这句话负责?你还年轻,別一腔热血碰得头破血流,到时候收不了场。” 这话说得硬,但尾音里裹著一层不太容易被察觉的东西。不像质疑。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拽住一个往悬崖边冲的后辈。 李明远也从座位上完全站直了,双手按在前排椅背上。他的语气比钱文海缓和几分,但分量一两不少。 “林教授,你被列为院士增选提名人。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在学术界和社会舆论里,都会被翻来覆去地审。” 他的嗓子有些哑,多年行医养成的谨慎刻进了每个字里。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我是在提醒你,走到你这个位置,摔一跤的代价,可能远比你想像的大。” 两道声音从两个方向压过来,一重一缓,一硬一柔,像是两面墙把林宇夹在了中间。 台下两百多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讲台,等著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接。 林宇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逞强。 他点了一下头。 “两位老师的提醒,我记下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我刚才说后果我来担,不是在放空炮。” 第194章 那谁来保证? 林宇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上的演示文档,也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任何准备好的纸质文件。 他只是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简洁的公式。 短期结构失业 ≠ 长期效率灾难。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刺啦声在报告厅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宇回过身,將半截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ai与就业的矛盾核心,並不在於技术到底会不会抢人的饭碗。”林宇看著台下, “这是一个短期结构性失业和长期效率红利之间的失衡问题。技术革命从来不会均匀推进。 它会先剥夺低门槛的重复性劳动,然后重塑整个產业结构,最终產出更庞大的效率红利。 真正的痛点在於,那些依靠低门槛岗位维生的人,需要有人在行业被彻底顛覆之前,给他们提供一条退路。”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退路,政府托底。在技术变革最剧烈的前三到五年,针对受衝击最严重的行业和地区实施专项救助。保证没有人因为技术进步而失去基本生活保障。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税收调节。对高度自动化的企业加征自动化红利税。既然企业通过ai节省了大量人力成本,获得了超额利润,这部分利润就必须反哺社会。把这笔钱直接投入社会保障和再就业培训系统。”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重点保护四十岁以上的从业者群体。为他们建立专门的、低门槛的、实操导向的培训体系。让一个四十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去跟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同一条赛道上廝杀,这不现实,更不公平。” 紧接著是第四根。 “第四,建设国家级终身学习平台。打破教育资源壁垒,让每一个愿意学习的人,都能免费获取最前沿的技能培训。不管他身处偏远山区,还是在流水线上打螺丝。” 最后,第五根手指。 “第五,搭建市场需求预警系统。利用ai本身去预测哪些行业会在未来两年受到衝击,提前启动转型措施。做到防患於未然。” 台下的教授们听得很认真。前排的钱文海双臂抱在胸前,嘴唇微微撇了一下。他在省报系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惯了各种宏大的计划和口號。这种听起来完美无缺的理论,在他看来缺了落地的根基。 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傅天行没能忍住。他举起手,没等林宇同意就直接开了口,声音透著毫不掩饰的质问。 “林教授,你说的每一项都需要巨大的变革成本。”傅天行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光是自动化红利税这一条,就会得罪全国大半个企业界。资本是逐利的,你动他们的蛋糕,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把资產转移走。终身学习平台的搭建、市场预警系统的运营、四十岁以上群体的再培训,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的投入?” 傅天行越说声音越大。 “你是做技术的,搞科研你確实厉害。可你没做过行政。你有没有算过,你面临的阻力会有多大?这里面的政策博弈有多复杂?地方財政怎么协调?各部门利益怎么平衡?你把这些想得太简单了!” 不少教授跟著点头。 “傅院长说得在理。理论永远是理论。” “这套方案根本落不了地。牵扯的面太广了。”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社会运转有它自己的规律。” 傅天行这番话戳中了林宇方案中最难落地的地方。 林宇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报告厅窗外刮过一阵冬风。冷风重重地拍打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林宇看著傅天行。 “之前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我跟他们讲过一句话。”林宇开口了,语气很平,“仰望青天的时候,別忘了脚下的大地。” 台下有人皱起眉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给学生讲过的话。 “我承认,我不到三十岁。”林宇继续说,“论社会经验,我確实不如在座任何一位。你们当了几十年的教授,经歷过各种教育改革、政策调整、利益博弈,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们比我清楚得多。” 林宇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大,字句的重量却在成倍叠加。 “可我也想说一句冒犯的话。” “各位常年坐在学术圈的位置上,有多少年,没去过真正的基层了?” “你们有多少年,没有亲眼看过一粒麦子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 “有多少年,没有坐过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去闻一闻那里面混杂著汗水、泡麵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 好几个教授的脸色变了。 傅天行按在桌面上的手僵了一下。 林宇这句话直指他们与真实世界之间的距离。这种反问比任何学术批评都更让人难以反驳。大多数人心里清楚,林宇说的是事实。他们每天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研究著各种高深的模型和理论,却早已脱离了最真实的底层生活。 “你们觉得推行这些政策会遇到阻力。你们觉得得罪企业界会引来反扑。”林宇在讲台上踱了两步,“可你们去问问那些因为工厂搬迁而下岗的工人,去问问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全勤奖带病上班的外卖员,去问问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农民工。他们怕不怕阻力?” 林宇站定,视线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全场。 “这些事情刚开始,缺漏肯定是巨大的。政策推不动、企业不配合、资金有缺口,每一道坎都有可能把人绊倒。傅院长说得没错,阻力会非常大。” “可是,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林宇的声音降了半度。 “总要有人回到群眾中去。去替他们爭取本该属於他们的退路。” 第195章 你们忘了鲜血染红的旗帜吗? 林宇站在讲台上。 报告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白色幕布上,成为整个空间的中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后排的人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傅院长说,一腔热血可能碰得头破血流。” “钱院长也说,有些话出了嘴就收不回来了。” 林宇停了一拍。 “你们说的都对。” 台下的钱文海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以为林宇会继续辩驳,会用年轻人的那套理想主义来反驳现实的残酷。 李明远也抬起头,等待著下文。 林宇看著台下这些在各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的学者。 “可是。” 这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你们忘了,国旗的顏色,也是血铺就的吗?” 报告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滯。 所有细碎的议论、呼吸、笔尖在纸面划动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两百多个人,从白髮苍苍的老教授到刚入职的年轻讲师,在同一秒钟定在了座位上。 钱文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跟文字打了几十年交道,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绝对不单单是修辞,更不单单是煽情,这绝不仅是年轻人的口號。 这是一种宣言。 是一个敢把自己的血肉扔进歷史齿轮里的人,才有资格说出来的东西。 钱文海脑海中突然闪过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进报社,为了查一个污染村的案子,被人拿著铁锹追了三里地。 那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岁月和阅歷把他的稜角磨平了,让他习惯了用成本、阻力和大局观去衡量一切。 今天,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一句话把他丟掉的东西又砸回了他面前。 钱文海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明远缓缓坐了回去。 他的两只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再看林宇,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背,沉默著。 他行医一辈子,见过太多因为没钱看病、没地方看病而绝望的人。 他刚才质问林宇,是因为他害怕那些老同事丟了饭碗。 但他心里有个角落很明白,林宇说的那条路,能救更多的人。 报告厅窗外,几片枯叶被风捲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翻飞了几个来回,最终落在光禿禿的梧桐树枝椏间,无声无息。 安静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喝水,连咳嗽声都没有。 然后,一声掌声响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鼓掌的人是张国栋。 他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双手有节奏地合在一起,每一下都拍得很重,很慢。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只有眼底,亮著一种老年人看到后辈扛起了这面旗时才会浮现的光。 张国栋心里有一笔帐。 他明白江海大学现在走在一条钢丝上,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他也清楚林宇面临的压力有多大。 但他更確信,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人。 第二个跟上的是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讲师。 他拍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整齐。 最终,两百多双手掌的碰撞声在报告厅的穹顶下匯聚成一片轰鸣。 这一次的掌声,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里面混杂著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被震撼的,有依然质疑的,有被刺痛了之后涌上来的不甘,有隱隱约约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说到了什么根子上却不愿意承认的拧巴。 傅天行也举起了手掌,拍了两下。 力度不大,但確实拍了。 他的表情透著一点苦涩。 他没有被完全说服,他依然觉得阻力大到无法想像。 但他承认,这个年轻人的骨头比他想像的硬得多。 面对两百多个老资歷的施压,一步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在这片掌声中,系统提示音在林宇脑海中响起。 【当前课堂:215名学者深度理解“技术变革与社会责任的平衡”。】 【触发极限反馈:宿主获得宏观经济推演与政策架构顶级能力。】 【额外暴击:宿主获得社会心理学宗师级洞察力。】 林宇的大脑深处涌入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 无数关於经济模型、政策博弈、群体心理的知识网络在瞬间构建完成。 他感觉有些头晕,但表面上依然维持著平静。 林宇等掌声自然衰减后,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一堂课的內容和时间,会通过教务系统提前通知各位。” 他拎起帆布包,走向报告厅的出口。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异常平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最后几排。 那些行政岗的旁听人员正在低头交头接耳。 林宇没有理会。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走廊。 身后报告厅的嗡嗡声,在他关门的那一刻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走廊的尽头,冬日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格子。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哪怕他有系统加持,刚才那番话也是顶著极大的心理压力说出来的。 林宇站在走廊里,感受著冷空气吹过汗湿的后背。 他揉了揉眉心,缓解著大量知识涌入带来的胀痛感。 宗师级的社会心理学洞察力让他刚才在出门前的一瞬间,看清了台下每一个人的真实情绪。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堂课並没有让所有人彻底倒向他。 利益的壁垒不可能靠一堂课、几句话就完全打破。 但他成功地在这些坚固的壁垒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只要有裂缝,光就能照进去。 报告厅內。 李明远收拾著桌上的笔记本,动作放得很慢。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李,你真觉得他那套行得通?咱们那些同行,真能接受被ai取代?” 李明远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接不接受是一回事,时代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他直起身,看著那名同事。 “我只明白一件事,如果我们不跟上,以后看病的技术全在外国人手里,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说完,他提著包,大步走出了报告厅。 傅天行和几个工科院系的院长走在一起。 “老傅,你刚才怎么也跟著鼓掌了?”机械学院的乔宇忍不住问。 傅天行嘆了口气。 “我不鼓掌能行吗?你没看老张那架势,手都快拍红了。” 他摇了摇头。 “不过说实话,这小子身上有一股邪劲。” “我刚才看著他,总觉得他不是在给我们上课,是在给我们下战书。” 乔宇深有同感地点头。 “是啊,把话说得那么绝,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报告厅里,教授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 大多数人走出门的时候面色凝重,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钱文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讲台前,看著黑板上林宇留下的那行字。 “短期结构失业≠长期效率灾难。” 推进改革的事情,哪一次不是有人磕得头破血流? 自古以来,张居正如此,王安石也是如此。 可是越这样,或许越能证明旗帜经久不衰的鲜艷。 第196章 如果AI早出现几年 李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海市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钻进骨缝里。 他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拔出钥匙,推开车门。 电梯到了。 他掏出钥匙刚要开锁,门从里面先一步拉开了。 妻子柳舒云站在玄关里,她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棉服,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 她今年五十一岁。鬢角掺著几根银丝,脸颊上浮著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带著一层细微的急促。 她手里端著一个空盆。 盆底残留著几条抹布拧出来的浑水。 “你又擦窗户了?”李明远出声责备,“保姆上午刚来过。” “她擦的那个角我不放心,总觉得没干净。”柳舒云笑了一下,把盆放在玄关柜上。 那个笑容很淡,好看,但盖不住底下的灰暗。 李明远走过去,顺手把盆拿了起来。 “我来倒。你去沙发上歇著。” 柳舒云坐到沙发上。把一条格子花纹的毛毯盖在膝盖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指尖有些发紫。 这是肺动脉高压患者常见的末梢循环不足表现。 她的病是六年前在一次体检中偶然发现的,那时候才刚进入早期阶段。 得亏发现得早,规律用药加上定期隨访,才控制到了现在。 医生评价她属於幸运的那一类。 李明远心里清楚。所谓的幸运不过是勉强维持现状。 原发性肺动脉高压没有根治手段,只能减缓恶化速度。 她每天要服用四种药物,每半年要去省三甲做一次右心导管检查。每个冬天都是最难熬的季节。 李明远从厨房倒完水回来,在柳舒云旁边坐下。 客厅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飘著一股老式暖气片烤出来的乾涩金属味。 柳舒云靠著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家里的琐事。 保姆换了新的洗洁精,味道太冲了。 孩子下个月放寒假,打算回来住几天。 超市里的脐橙降价了,她买了一整箱。 李明远嗯嗯啊啊地应著,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事上。 他的脑子里始终盘旋著一个画面,从下午离开报告厅到现在都没散去。 那张胸部x光片。 七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灵梦ai在几秒钟內精准標註,给出了病理分析和后续建议。 四秒钟。 他自己看那张片子的时候,整整研究了半分钟才隱约觉得右肺中叶有异常。 如果这套系统没有用红色圆圈框住,他极有可能会漏过去。 李明远揽著妻子的肩膀,感受著棉服下她瘦削的骨骼。 六年的病痛折磨,让柳舒云的体重掉到了九十斤不到。 他低头看向柳舒云盖在膝盖上的那条毛毯。 她的手指搁在毯面上。指甲的顏色微微泛青。 六年前那次体检是在省三甲医院进行的,由经验丰富的专科医生做的心臟超声。 如果那次体检在老家县医院呢? 县医院的超声科,有能力在早期阶段识別出肺动脉压力增高的细微徵兆吗?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一个念头劈进脑海。 如果ai早出现几年,他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少受几年的罪? 那些被诊断为不幸的人,有多少是因为技术没跟上、设备不到位、基层医疗力量太薄弱,才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 他闭上眼睛。 林宇下午在报告厅里讲过的话,扎进他的太阳穴。 “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民,不用再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去省城排队掛號。” 他突然理解了那个年轻人为什么那么急。 “老李,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柳舒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转头看向妻子。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边。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今天上了一堂课,脑子里有点乱。” 柳舒云察觉到丈夫的异样,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李,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吹的。”李明远反握住妻子的手,把她略微发青的指尖包在掌心里。 “你那堂课,讲什么的?把你愁成这样。”柳舒云轻声询问。 “讲技术的。”李明远看著茶几上的水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给我们这帮老骨头上了一课。” “不到三十岁?那也就是个讲师吧。能给你们上课?” “他可不是普通的讲师。”李明远摇了摇头,“他马上就要被提名为院士候选人了。” 柳舒云睁大了眼睛。 “三十岁的院士候选人?” “嗯,他搞出了一个能改变很多行业的东西。”李明远停顿片刻,“包括我教了一辈子的医学影像。” 他把下午报告厅里的事情,挑著重点给妻子复述了一遍。 没有提那些锋利的交锋,只讲了ai在医学影像上的表现。 柳舒云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她安静了很久。 “老李。”她看著丈夫的侧脸,“如果这个东西真的那么厉害,那是好事啊。” “可是会让很多人失业。”李明远嘆了口气。 柳舒云笑了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想得太多。” 她抽回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我只懂一个理。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县里的医院查不出病,只能往省城跑。” “掛號排队,做检查排队,等床位排队。” “如果乡下的大夫也能有省城专家的本事,谁愿意折腾?” 她转过头,看著李明远。 “饭碗没了可以再找別的活干。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直接击中李明远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著妻子苍白的脸庞,喉结上下滚动。 他突然站起身。 “老李,干嘛去?” “我打个电话。” 李明远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外面的冷风顺著缝隙往里灌。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的一个號码。 那是他带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在省卫健委信息中心做副主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李老师?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小陈。”李明远看著窗外的夜色,“你们系统內,最近有没有关於医疗ai下沉基层的试点计划?”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老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目前只有几个一线城市在搞小范围测试,咱们省还没动静。” “江海大学的人工智慧学院,最近搞出了一个新系统。”李明远语气沉稳,“你抽空关注一下。如果有可能,爭取把咱们省的几个贫困县纳入他们的第一批试点。” 小陈非常诧异。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性格,向来保守,对新技术一直持观望態度。 “老师,您这是……” “时代变了。”李明远打断他,“我们这帮老傢伙跟不上,不能让底下的老百姓也跟著吃亏。” 掛断电话,李明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冷风吹透了他的外套,他却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宇在黑板上写下的那行字再次浮现。 短期结构失业,与长期效率灾难並不划等號。 他承认,林宇贏了。 十几公里外,钱文海推开了自家的门。 走廊的灯没开。客厅里也没有开灯。 黑漆漆的环境里,只有茶几上的一部手机屏幕亮著。 他的妻子孙蕙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个信封。眼眶红红的。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织毛衣。 茶几那部手机的通讯录页面上,“钱文耀”三个字在暗淡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孙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里捏著一个已经拆开的白色信封,信纸的一角从封口处翘出来,被空调吹出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文耀呢?” 钱文海下意识地先问了这一句。 晚上七点半,他儿子应该在书房里对著电脑改稿子,或者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孙蕙抬起头,眼眶周围是一圈暗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信封递了过来。 钱文海放下公文包,接过信封。 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孙蕙的手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 信封里是三页信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跡是他太熟悉的那种偏右倾斜的行书。 笔画收得很急,连笔多,一看就是写得很快,怕自己写慢了就不敢寄了。 钱文耀,他的独子。今年二十五岁,去年刚从新闻学院硕士毕业,在一家市级媒体做国际编辑。 他打开信纸,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目的地是大马士革。” 钱文海的手指骤然收紧,信纸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商量。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你一定会拦。所以我选择不辞而別。”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大马士革,敘利亚。 这地方在新闻行业里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省报国际版块审了二十年稿子,每一篇从中东发回来的战地报导背后,都垫著一层看不见的血。 继续往下读。 信上说,敘利亚刚刚经歷了一轮惨烈的战事,美国撤军之后,局势处於混乱的真空期,大量国际媒体记者正在涌入。 钱文耀已经联繫好了一个当地的独立嚮导,隨身携带了防弹背心和已办完签注的护照。 他的计划是用两个月的时间,从大马士革出发,沿著m5公路向南,去拍摄战后废墟上那些还活著的普通人。 两个月,m5公路。 那条公路去年刚被炮火洗过一遍,沿途的城镇十个有八个变成了瓦砾堆,残余武装和流窜匪帮的活动区域高度重叠。 钱文海看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信纸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纸面上出现了两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半月形凹痕。 信的第二页,语气变了。 从陈述变成了质问。 “爸,你总是说新闻要客观冷静,总是说不要意气用事,总是说安全第一。” “可一九九八年夏天,长江发特大洪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钱文海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冒著溃坝的风险衝进灾区,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扛著摄像机拍了三天三夜。那年那些一线记者发回来的画面和报导震动了全国,你后来还因为那组稿件拿了国內新闻奖一等奖。” 二十三年前的事。 他以为那段经歷已经在记忆里落了厚厚的灰,被后来无数次编辑例会、审稿会、学术评审给压在了箱底。 但他儿子把它翻了出来。 而且翻得极其精准。 “你当年那么做的时候,有没有跟奶奶商量过?” 第197章 爸,你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钱文海举著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下一句会写什么,他太知道了。 “我问过奶奶了。她说,你是一声不吭就去了,连一句我走了都没留下。你回来之后,她才从电视上看到你浑身泥巴蹲在大坝上举著话筒的画面。” “爸,你凭什么做得了,我就做不了?” 钱文海攥著信纸的手猛地垂了下去,信纸贴在大腿侧面,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九八年他接到编辑部的紧急电话时,他正在家里给小时候的钱耀文餵米糊。 放下碗,擦了擦手,拎起摄影包就往门外走。他妈追出来问他去哪,他说出差。 出差。 两个字打发了自己的亲妈。 三天后,他妈在电视上看到他站在荆江大堤的决口边上,浑身裹著淤泥,嗓子喊哑了还在对著镜头做连线。 老太太当场就软了腿,坐在电视柜前面哭了半个小时。 这件事,他四十年没对任何人提过。 他没想到,他妈告诉了他儿子。 信还没读完。第三页。 “咱老家豫省出过太多铁骨錚錚的记者。穆青跑了几十年焦裕禄的报导,范长江抗战时期走遍大半个华夏。你是新闻学院的院长,你教了一辈子学生要到现场去。” “我是你的儿子。” “向国內证明新闻学没有死,新闻人也有用,就从我做起。” “爸,保重。” 落款是一句老式的敬语:勿念。 钱文海把三页信纸一张一张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先对齐信纸的四个角,再沿著原来的摺痕折好,塞回信封,封口朝下。 客厅的窗台上,一盆养了多年的文竹在暮色中静静伸展著纤细的叶片。 冬日最后一抹余暉从西边的天际线退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蕙以为他会就这样沉默到天亮。 “手机给我。” 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拿砂纸打磨过喉咙。 孙蕙把茶几上那部手机递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在这种时候,任何劝慰都是废话。 钱文海拨了钱耀文的號码。 嘟……嘟……嘟…… 通了,没人接。 他掛掉,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已关机。 他的儿子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故意没回头。 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孙蕙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哭过之后残留的鼻音。 “我下午五点到家,看到桌上放著这封信。打了他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就关机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联繫了他们单位,人事科的说耀文上周就请了长假,说去国外做深度报导。签批的领导是谁我也问了,对方含含糊糊不肯讲。” 钱文海没吭声。 “老钱,你想想办法。你在新闻口子上认识那么多人,能不能……” “拦不住了。” 钱文海打断了她。 四个字,乾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 孙蕙愣住了。 “签注办了,护照带了,防弹衣也备了。他连嚮导都联繫好了。这不是衝动,是蓄谋已久。” 钱文海把信封搁在茶几上。 “他上个月问我借m5公路沿线的地图资料,说是帮同事查选题用的。我当时没多想,直接从书房翻出来给了他。” 他苦笑了一声。 “早就在做准备了,我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当了一辈子新闻人,被自己亲儿子瞒了个严严实实。” 孙蕙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还笑得出来?那地方每天都在死人!你是没看过新闻吗?去年那个法新社的记者,就在大马士革郊外被流弹打中了!” “我知道。” 钱文海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声音又闷又涩。 “但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法反驳。” “一九九八年的事,他全知道了。是我妈告诉他的。我当年做过的事,和他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要是拦他,我就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我教了他二十五年到现场去,他真去了,我拿什么脸拦?”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墙上的掛钟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 孙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 “那你就这么看著?什么都不做?” 钱文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脑子很乱。自责、恐惧、无力,每一种情绪都在拉扯他。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了半天之后,有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忽然钻了出来。 下午的报告厅里,灵梦ai用几秒钟就標註了一个七毫米的肺结节。 如果那个ai,不是用来看片子的呢? 如果,有一台能扛住炮火的ai无人设备,能代替记者衝进战区呢? 如果那些奋战在一线的新闻工作者,不需要再用肉身去直面爆炸和弹片,一台ai驱动的拍摄设备就能把最真实的画面和声音传回国內呢? 那他的儿子,是不是就不用以身犯险了? 这个念头劈进脑子的一瞬间,钱文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他想起了下午,他在报告厅里站起来,抱著胳膊,板著脸,一字一句地质问林宇。 “你有没有想过ai会砸掉上百万人的饭碗?” 问得理直气壮,问得义正辞严。 此刻,他的新闻学院已经因为ai的衝击实质上不復存在了。 他那天下午所有的质问和抵抗,都建立在一种身为老新闻人的自尊和对行业消亡的不甘之上。 可这封信,把他所有的立场和姿態,从根基处炸了个粉碎。 他心里某个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对ai快速发展的期待。 期待。 他嚼著这个词,觉得荒诞到了极致。 一个新闻学院的老院长,一个在报告厅里当面质疑ai技术推进速度的老学者,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因为儿子去了战区,反过来开始盼著ai赶紧强大起来。 好顶替人类去做那些最危险的工作。 好让他的儿子,不用再拿命去换一篇报导。 这种矛盾,荒唐得令人想笑。 钱文海低头看著信封上自己儿子的字跡。 钱耀文的字最后一笔收得很重,力透纸背,和他年轻时候的笔跡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远处,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终於,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孙蕙慌忙擦了把眼泪抬头看他。 钱文海走进书房。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相册。 相册封面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写著“98·7·长江特辑”。 那天晚上,失眠的人远不止钱文海一个。 美术设计学院院长周知萱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提包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她的二姐。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又急又乱,背景音里全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警笛声,还有杂乱无章的喊叫。 二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姐夫在消防局干了十八年,今天下午带队进了一个起火的化工厂。 撤退的时候厂房顶棚塌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钢樑砸下来。二姐夫为了推开新来的新兵,左边小臂被严重灼伤,大面积重度烧伤,人正在市医院急诊科抢救。 周知萱握著手机,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连大衣都没脱。 听著二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报告厅里的画面。 林宇点开那个医学影像系统,四秒钟找出微小结节。 白天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些技术离自己的艺术学院很远。 她跟其他院长站在一起,打著求稳的旗號,试图把这场变革拦在门外。 现在,听著电话里的哭声,她心里的那些防线突然塌了。 如果国內能更早推行人工智慧,开发出能適应高温和有毒气体的特种救援机器人,代替人衝进那种隨时会爆炸的火场。她二姐夫这十八年攒下来的一身伤病,今天下午这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完全可以避免。 技术不是冰冷的代码,是能替活生生的人去挡灾的东西。 第198章 赴江海的高铁,和刷屏的视频 同一时间,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正坐在自家书房的红木书桌前。 书桌正中央摆著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笔挺的公安制服,站在鲜红的党旗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孙志刚的亲侄子孙骏,自他大哥去世后他就一直把这个亲侄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孙骏在边境缉毒一线干了七年。 三年前的一场跨境抓捕里,毒贩引爆了自製炸药。孙骏命大活了下来,但右眼视神经严重受损,现在的视力连零点三都不到。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餐,孙骏总是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孙志刚却亲眼见过侄子半夜疼得浑身冒冷汗,连水杯都端不住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排外语教学专著、大部头的辞典,还有他自己编纂的教材。 他教了一辈子外语,带出了无数翻译官和外交人才。他一直为自己的专业感到骄傲。 但今晚,他觉得这些厚重的书本轻得可笑。 这些书挡不住毒贩的子弹,也排不出炸药。 林宇在讲台上竖起的那几根手指,还有那句“总要有人回到群眾中去”,在孙志刚的脑子里反覆迴荡。 凌晨两点半。 钱文海依然坐在书房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电脑屏幕的萤光照著他布满血丝的脸。他在键盘上敲下“人工智慧、战地採访、自动化设备”这几个关键词,按下回车键。 页面跳转,跳出来的相关信息並不多。 但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篇半个月前的科技简报。欧洲有一家初创公司,正在尝试研发能够进入高危衝突区域进行自动化拍摄和信息採集的无人设备。 核心技术依託於机器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 钱文海盯著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白天在报告厅里,他还在大声质问林宇,指责人工智慧会砸掉几百万人的饭碗,会让传统行业面临绝境。 几个小时过去,他这个新闻学院的老院长,居然坐在这里,满心期盼著这种技术能发展得再快一点,最好明天就能全面普及。 只要那种不需要人肉身上前线的设备能造出来,他的儿子钱耀文就不需要穿著防弹衣,去大马士革的废墟里拿命换新闻了。 这种身份和立场的巨大反转,让他觉得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第二天上午八点。 江海大学教职工食堂。 周知萱端著一个餐盘,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盘子里放著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她刚坐稳,孙志刚也端著盘子走了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个人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那种因为熬夜和心事重重带来的憔悴,明明白白地写在彼此脸上。 没过几分钟,钱文海端著一碗白粥走了过来。他在两人旁边的空位落座。 三个人围著一张餐桌,安安静静地吃著早饭。周围是其他教职工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打饭窗口的师傅大声吆喝著包子出笼。 他们谁也没有提昨天下午那场会议,也没有提林宇的名字。但筷子碰到餐盘的清脆响声中,三个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共识。昨天他们合力筑起的那堵反对的高墙,已经从內部裂开了。 上午十点。 钱文海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审查新一期的院刊清样。 放在桌子左上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动態提示简讯。 钱耀文搭乘的国际航班,已於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在大马士革国际机场安全降落。 钱文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拨电话,也没有发简讯询问。 他拿起手机,按下锁屏键,把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推开一条缝。 十二月的冷风裹著寒气直接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黄山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大圈,才被他缓缓吐出来。灰白色的烟气刚一出嘴,就被窗外的风扯碎,散在灰濛濛的天空里。他看著远处光禿禿的树冠,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分钟。 同一天,八百公里外的赣城。 许永成正蹲在主臥的木地板上,把几件叠好的厚毛衣整齐地码进黑色行李箱里。 客厅的电暖气片开得很热,上面搭著一条刚洗过还没干透的蓝色羊毛围巾,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季秀玲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插电的粉色热水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老许,你把那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也带上。”季秀玲衝著臥室的方向喊,“江海市靠海,冬天的风吹起来比咱们这边骨头疼,別冻著。” “带了带了,早就塞进去了。”许永成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提著箱子走到客厅。 他看著沙发上的妻子。自从昨天接了林宇那个电话,知道儿子现在出息了还在学校里带项目,还知道林浩是被绑架后救回来了,季秀玲的精神状態就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希望真的是一种很好的药。 许永成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这三个月来,他每一天都在假装不知道,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妻子的隱瞒。 他不想拆穿,也不敢拆穿。 他只是默默开了一些很关键的缓解药,並且趁著现在人还能走动,把这趟去江海市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噹噹,让她去亲眼看看儿子。 当然季秀玲也看见了那些药,只是略微沉默就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收拾了。 他知道她在装,她知道他明白了一切。 主臥对面的房门打开了。许海棠拖著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走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身上穿著赣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外套,腋下夹著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数学卷。 “爸,高铁票是几点的来著?我学校的假你还没给我请呢。”许海棠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抱怨道。 “下午一点半的车。赶紧穿外套,计程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学校那边我一个电话的事。”许永成催促道,顺手接过女儿的箱子。 季秀玲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一家三口拿齐了东西,推门下楼。 计程车的后备箱塞满了行李。 车厢里开著空调,混合著一股劣质车载香水的味道。 许海棠坐在后排。 高三的学业压力大,平时在学校根本碰不到手机。这次借著出远门的机会,她终於能名正言顺地把手机拿出来放鬆一下。 她熟练地解锁屏幕,点开短视频软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上滑。 连著刷了几个搞笑段子和美食探店之后,大数据算法根据她平时的瀏览偏好和地理位置,推送了一条点讚量极高的二创视频。 视频封面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阶梯教室的讲台上。他手里握著一把普通的拖把,拖把的木製手柄稳稳地停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鼻尖前面,距离不到两公分。 封面上方,用最醒目的红色加粗字体打著一行大字。 《全网最硬核数学老师!一把拖把教你做人!》 第199章 司机说,这个大学出了个了不起的人 列车在铁轨上匀速行驶。 窗外的树木和农田快速向后倒退,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残影。 上了高铁后的许海棠戴著蓝牙耳机,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条原创的短视频。 视频画面有些摇晃,显然是学生在台下用手机偷拍的。 讲台上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中等身材,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略微发旧的浅蓝色衬衫。 一个身材魁梧的体育生挥著拳头衝上去。 年轻男人连头都没回,侧身一步避开,顺手抄起旁边的摺叠椅,行云流水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最后,他单手握著一把拖把,木质手柄稳稳停在体育生的鼻尖前。距离不到两公分。 动作乾净利落。 许海棠把进度条拉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她点开评论区。 置顶的一条长评获得了十几万点讚。 “你们只看到他打架帅。你们根本不清楚这位林宇老师到底有多硬核! 他不仅教防身术,他还教高数,教微表情分析,教ai底层架构! 他带的那批学生,现在起步年薪都是百万级別。 两周突破两千万用户的灵梦ai,就是他带著学生搞出来的! 这个人,是我们江海大学的镇校之宝!” 底下跟著一长串回復。 “別忘了前段时间的跨国营救,听说也是疑似这位神仙老师在背后提供技术支持!” “这门课还能旁听吗?我辞职去听还来得及吗?” “別想了,现在ai学院门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宇。 许海棠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这两个字印在她的瞳孔里。 她往上滑动屏幕,点进视频发布者的主页。 帐號名字叫“周昊的硬核课堂”。 主页里掛著十几条视频,全是关於这位林老师的课堂实录。 有他在黑板上徒手画出复杂拓扑图的,有他用几行代码让简陋机器狗精准认人的。 每一条的播放量都高得嚇人。 评论区里清一色全是膜拜和惊嘆。 许海棠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 季秀玲靠在高铁座椅的头枕上,正闭著眼睛休息。 她脸色透著一种病態的苍白,呼吸很轻。 许海棠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张开,想叫醒继母。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听爸爸私下里提起过继母的那个亲生儿子。 风评极差,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网贷,在江海大学当个混日子的讲师。 虽然最近听继母说那个人改邪归正了,还当上了教授,但…… 许海棠重新看向手机屏幕。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带著强大气场的年轻学者,真的是那个曾经劣跡斑斑的赌徒吗? 林宇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 如果现在把视频拿给继母看,万一最后证实只是巧合,这种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感,对一个胰腺癌晚期的病人来说太残忍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列车减速,车厢广播里传出即將抵达江海市的提示音。 三人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 十二月的江海市带著沿海城市特有的湿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刮人。 许永成在站前广场的网约车停靠点拦下一辆黄色计程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里放著本地电台的晚高峰路况播报。 “去哪?”司机按下计价器,转动方向盘驶出停靠区。 “江海大学旁边的如意酒店。”许永成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著本地人特有的热情。 “去江海大学啊。你们是来看孩子的?” 许永成笑了笑。 “算是吧。”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计程车平稳地匯入车流。 “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我跟你们讲,现在的江海大学,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概念。我儿子就在里头念大二。以前我还嫌这学校名气不行,寻思著让他退学復读,重新考个好点的大学。现在你们猜怎么著?打死我都不让他转学!” 许永成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变化很大?” 司机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何止是很大!前几天刚出的通报,江海大学直接被列入国家双一流重点建设工程了!连带著还划入了国防序列!咱们本地群里都传开了,以前大家叫它二本,现在全改口叫它国防第八子! 我儿子前天回家拿衣服,跟我抱怨说他们学校现在的安保级別高得嚇人,进出大门都要查好几道证件,閒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们不知道,现在咱们江海市的房价,就属江海大学附近涨得最凶。好多家长挤破头想在附近租个房子,就为了让孩子能沾沾这里的学习氛围。” 后排座位上,季秀玲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著前排的对话。许永成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了几分困惑。 季秀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记得儿子在电话里说自己当上了教授,还说学校待遇很好。她当时只以为儿子终於肯踏实工作了,完全没料到这所学校会有这么大的名头。 “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许永成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司机师傅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炫耀。 “全靠一个人!他们学校出了个神仙教授,叫林宇。你们外地来的可能没听说过。他搞出了一个叫灵梦的ai。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用。我自己平时遇到不懂的事就问它,查资料、写总结,甚至给我小儿子辅导小学数学,好用得很!省了我太多事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电台里的播音员在播报下一路段的拥堵情况。 许海棠坐在后排最右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书包的背带。 她转过头观察季秀玲的反应。 继母的表情先是有些发怔,嘴唇微微张开,隨后又慢慢合拢。 林宇这两个字在狭窄的车厢里迴荡。 季秀玲和许永成平时都不怎么接触短视频平台。季秀玲觉得看手机费眼睛,许永成每天忙於医院的临床工作,手机里除了微信和医学文献软体,再也找不出任何娱乐软体。 他们对网络上爆火的这位教授一无所知。 此刻听到司机提起这个名字,两人的第一反应出奇的一致。 估计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许永成甚至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同名同姓,差距却这么大。一个是改变学校命运、研发出顶尖ai的神仙教授,另一个虽然改邪归正,但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员。 季秀玲的想法也差不多。她不奢求儿子能有多大出息,只要不赌博、好好过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许海棠在心里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拼凑在一起。 短视频里那个神乎其技的大学老师。 继母口中那个最近浪子回头、当上教授的亲生儿子。 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名字。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胸腔里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她依然保持著沉默。 计程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夜色中,江海大学的正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门楼上江海大学四个烫金大字被暖黄色的射灯照得极为醒目。 车辆缓缓靠近,校门口的景象逐渐清晰。 整个正门区域被隔离墩分出了几条专用通道。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得笔直,手里拿著对讲机和检测仪器,警觉地注视著每一辆靠近的车辆。 大门两侧还停著两辆黑色的特种车辆,车顶的警示灯在夜色中闪烁。 许永成隔著车窗看到外面的阵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在省三甲医院工作了二十年,接待过不少重要人物,见过各种级別的安保场面。 一所普通大学的校门口搞出这种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 季秀玲也坐直了身体。 她凑近车窗,仔细打量著那些安保人员。 “老许,这个学校,確实跟咱们之前了解的情况完全不同。” “是不同。”许永成低声回应。 他脑海里浮现出司机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国防第八子? 季秀玲的亲生儿子,在这所被军方重点保护的大学里当老师。 只是巧合吧? 第200章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计程车在如意酒店门口停下。 许永成付了车钱,帮季秀玲和许海棠把行李箱搬下来。 江海市的冬夜比赣城冷得多,冷风从海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咸湿的腥味。 季秀玲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手脚被冻得有些发麻。 许永成拿著三人的身份证去前台办入住手续。 许海棠拖著自己的粉色行李箱,站在一旁东张西望。 她脑子里还在回想之前在计程车上听到的那些话。 司机口中那个研发出灵梦ai的神仙教授。 短视频里那个拿著拖把制服体育生的硬核老师。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继母,把心里的疑惑死死压住。 许永成拿好两张房卡,走回季秀玲身边。 “你先给小宇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到了。”许永成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许海棠,“免得明天直接过去,他没准备。” 季秀玲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翻到通讯录,点开那个存著“小宇”名字的號码。 按下拨號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声响了四下。 一个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季秀玲愣了一下,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 她以为自己按错了,又重新拨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是满的,网络连接完全正常。 许永成见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没人接?” 季秀玲皱起眉,声音里透著做母亲的条件反射式的焦虑。 “提示不在服务区。” “他大晚上的,电话怎么不在服务区?” 许永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能在地下车库或者电梯里,信號不好。咱们先上楼安顿下来,过个半小时再打。” 季秀玲把手机攥在手里,跟著许永成走向电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海大学,ai学院大楼地下一层。 这里原本是一间閒置的半地下室学术报告厅。 一个月前,林宇向学校申请,把它改建成了高等级保密教学区。 整层楼加装了军用级別的信號屏蔽设备和电磁隔离层。 入口处设置了三道门禁,进出必须刷指纹和虹膜。 此刻,报告厅內灯火通明。 林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支黑色马克笔。 他背后的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流程图。 台下坐著ai学院的三十一名学生,以及两名国安部派驻的技术人员。 所有人的手机在进入楼层时,就已经被统一存放在门口的信號屏蔽柜里。 白板最上方,写著今天的课题。 ai辅助可控冷核聚变实时管控系统原理与架构。 林宇转过身,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上的一组数据。 “冷核聚变过程中的核心控制难题,在於反应腔內的鈀金属靶。” “它在聚变过程中,会承受极大的能量衝击。” “如果能量释放不及时,或者分布不均匀,靶材会在极短的时间內达到结构极限。” “这会直接导致整个装置报废,甚至发生不可控的危险。” 台下的学生全神贯注,整个教室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宇在白板上画出一个闭环控制迴路。 他在迴路两端写下输入和输出变量。 “传统的人工监控,根本跟不上反应腔內以微秒为单位变化的参数。” “引入ai实时管控系统的核心逻辑,就在这里。” 他在迴路的几个节点上画了重点记號。 “ai通过传感器阵列,实时採集反应腔內的温度、压力、伽马射线通量等数据。” “利用深度学习模型,在毫秒级別完成分析和预判。” 林宇加重了语气,转身直面台下的学生。 “当靶材应力达到设定閾值的百分之七十时,系统自动启动分级降功率程序。” “到达百分之九十时,主动关闭聚变过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机器比人手快,这就是我们要在这一套系统里写死的底层逻辑。” 齐思源的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林宇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参数。 赵磊听得一知半解,但他抓住了关键信息。 他用红笔把“自动关闭”四个字圈了三遍,並在旁边注音。 程建国在纸面上写下“量子隧穿概率”几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號。 他准备下课后直接去问灵梦。 一行极简的文字提示在林宇脑海中浮现。 【当前课堂:31名学生深度理解ai辅助核聚变控制系统基本原理】 【返还:核工程控制系统·精通级运用能力】 【附加返还:材料疲劳分析与寿命预测·高级运用能力】 一股清凉感从头顶灌入。 新的知识潮水般涌入大脑。 金属靶在极端环境下的微观晶格变化模型。 中子辐照损伤的累积计算公式。 应力应变曲线的非线性拐点预测。 这些精密到令人战慄的知识,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迅速编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络。 林宇闭上眼睛,消化了三秒钟。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晚上九点半。 “今天就讲到这里。”林宇放下马克笔,“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陆续走出屏蔽区。 大家走到门口的信號屏蔽柜前,拿出自己的手机。 脱离屏蔽区的一瞬间,十几部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积压了两个多小时的消息通知炸锅般涌出。 林宇也从自己的专属储物格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接连弹出三条未接来电提示。 来电人显示为季秀玲。 林宇愣了一下。 紧接著,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发件人还是季秀玲。 “小宇,我和你许叔、海棠来江海市看你了。” “现在住在大学旁边的如意酒店。” “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林宇盯著这几行字,站在信號屏蔽区出口的走廊里,好一会儿没动。 他完全没料到母亲会来。 那天电话里的交谈还歷歷在目。 他给她转了十万块的亲情卡,她问钱哪来的,他说自己合法合规挣的。 她问今年过年回不回赣城,他以陪老爹为由婉拒了。 那个电话掛断之后,他以为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 林宇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回拨。 他忽然停住了。 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他现在的身份,跟几个月前那个打电话哄骗母亲的前身,已经完全是两个量级的存在。 江海大学变成了国防序列院校。 自己的名字上了中科院院士增选名单。 身边隨时跟著国安的人,连上课都要在最高保密级別的地下室里进行。 季秀玲来了。 一个只当自己儿子是普通二本讲师的母亲,如果明天走到江海大学的门口。 她会看到什么? 她会怎么想? 是不是一点一点让她接受这些信息比较好?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两名换岗的国安人员走出来,对著林宇微微点头致意。 林宇点头回应,深吸一口气。 他按下回拨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声响了两下,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季秀玲的声音,带著一层如释重负的轻快。 “小宇,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 第201章 你好,我也是来找林宇的 “小宇,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 季秀玲的声音从听筒里涌过来,带著一层积攒了两个多小时的焦虑。 林宇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手机换到左手。 “地下室信號不好,刚看到你消息。” 他没解释什么信號屏蔽柜、什么保密教学区。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季秀玲一个字都消化不了,只会平白增加她的胡思乱想。 “你们几点到的?” “六点多就到了。”季秀玲的语气鬆快了一些,“如意酒店,离你学校很近,走路就能到。你许叔和海棠都一起来了。” 林宇沉默了一拍。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別担心。” 这六个字太轻了,轻得让林宇皱了下眉。 但他没追问,电话里追问一个不想让你操心的母亲,只会让她把话包裹得更严实。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想去学校看看你。”季秀玲试探著开口,“你现在住学校还是外面?办公室在哪栋楼?” “住学校。明天上午十点,你们到正门,我在门口等你们。” “好好好。” 季秀玲高兴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宇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早点休息,別洗太长时间的澡防感冒。说完掛了电话。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一层蓝白色的光。 他在原地站了五六秒,点开通讯录翻了两下,拨出了第二通电话。 两声响,接通了。 “林教授?”李文浩的声音很清醒,完全没有深夜被打扰的不耐烦。 “文浩,明天上午会有家属来访。三个人,季秀玲、许永成、许海棠。身份证號我现在发你,你报备进访客系统。” “收到。需要安排专车接送吗?” “不用。正常访客流程走一遍就行,別搞特殊。” 林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妈不知道学校现在的情况。她只当我是个普通讲师。明天你安排门口的安保收著点,別把人嚇著了。” 李文浩顿了一拍,应了声好。 掛断电话,林宇把三人的身份信息编辑好发了过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宿舍方向走。 脑子里转了转,明天十点之前,他得先把那间被各种实验器材和列印稿堆满的办公室收拾一下。 至少得腾出个能坐人的地方来。 第二天上午。 江海市没有放晴的意思。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低,从海上吹来的风黏在皮肤上,带著一股潮湿的凉意。 九点四十分,季秀玲从酒店大堂出来,砖红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围著那条在暖气片上烘了一夜的蓝色围巾。 许永成提议打车,她摆了摆手。 “十分钟就到,走一走舒服。” 巷口一家麵馆的排烟管道正往外喷白气,混著葱花和猪油的味道飘了一路。 许海棠走在季秀玲右边,时不时搭一下她的胳膊,嘴上说怕路面滑,其实是在暗暗观察继母走路的状態。 步幅还行。没有喘。脸色比昨天在高铁上稍微好了一点。 许海棠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简短的匯报,然后把注意力分出一半给了兜里的手机。 昨晚她没怎么睡。 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周昊的硬核课堂”那个帐號主页上所有视频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地找那个男人的正脸,但可惜隔著点距离总是看不清晰。 有一条点击量最高的视频,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在阶梯教室的黑板上徒手画ai架构图。 镜头拉得很远,但在某个瞬间,那个人侧过头跟学生说了一句什么,露出了完整的侧脸轮廓。 许海棠把画面定格,截了一张图,然后从相册里翻出继母以前给她看过的一张旧照片。 旧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著件洗褪色的格子衬衫,笑得有点拘谨。 那是季秀玲的儿子,大学刚毕业那年拍的。 视频里的那个老师意气风发,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自信沉稳的气质;而照片里的人笑容勉强,眼神有点涣散,仿佛既自卑又漫不经心。 两个人的气质对比起来差太远了,很难认同是一个人。 许海棠找好角度,將两张脸放在一起比对。 五官轮廓有七八分像,下巴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但许海棠把截图和旧照反覆切换了十几遍,还是没办法百分之百確定。视频的画质不够清晰,角度也有偏差。 她不敢赌。 如果她兴冲冲地把视频拿给继母看,说“这个全网爆火的神仙教授就是你亲儿子”,结果到了学校发现根本是两个人。 那种从天上摔到地底的落差,季秀玲扛不住。 所以她闭了嘴,手机塞进口袋,安安静静地走在继母身边。 十点零五分,三人走到了江海大学正门。 昨晚在计程车里远远看了一眼,今天凑近了再看,衝击感翻了几倍。 校门口被隔离墩分成了好几条通道。 行人通道旁边站著两名穿深色制服的安保,站姿笔挺,视线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闸机顶部嵌著一组小型摄像头,旁边的led屏上滚动著“访客请出示预约凭证”的红色提示。 许永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他在省三甲医院干了二十年,接待过部级领导的健康体检,见过武警全程封楼的安保场面。现在站在一所大学门口,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面前这套系统的部署强度,已经超过了他经手的绝大部分医疗会议。 这到底是大学还是军事基地?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领著季秀玲和许海棠走向访客通道。 安保人员很客气,但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您好,请出示三位的身份证,以及访客预约编號。” 许永成把三张身份证递过去。他昨晚按照学校官网的流程提前做了线上预约,这会儿手机里存著系统生成的预约二维码。 安保扫完证件,又核对了二维码。然后请他们移步到旁边一间不大的访客登记室,做最后一轮身份核验。 季秀玲乖乖跟著走进去,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珠子一直在四处打量。 她看到了登记室墙壁上贴著的“江海大学来访人员安全须知”,一共十二条,条条加粗,最后一条写著“禁止在校园內拍摄涉密区域,违者將依法追究”。 她又看到了门口停著的两辆黑色特种车辆,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但车窗贴了深色膜,顶部的天线造型和普通车辆完全不一样。 季秀玲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就在三人坐在登记室里等工作人员核验的这几分钟里,外面的贵宾通道传来了一阵动静。 许海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瞥到一辆黑色商务轿车稳稳停在贵宾闸机前面。 后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西装笔挺,动作利落,目光在四周快速扫了一圈。 保鏢。许海棠在心里给他们贴了標籤。 然后,第三个人从车里出来。 身材高大,两鬢花白,深灰色羊绒大衣。面部线条极深,像被刻刀凿出来的,整个人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都跟著紧了半拍。 许永成的动作僵了。 他盯著那个男人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季秀玲察觉到丈夫的异常,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许永成没回答她。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推开登记室的门走了出去。 “请问……” 他朝那个男人的方向迈了两步,声音里带著一种见到教科书上走出来的人物时特有的慌乱。 “您是沈崇渊沈首席吗?我是赣城省立医院的……” 话到一半,沈崇渊身旁的一名警卫不紧不慢地向前挪了半步。 没有伸手拦,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个位置卡得极准,刚好挡在许永成和沈崇渊之间,把两人隔开。 沈崇渊的视线从许永成脸上扫过,没有停。 “不好意思,赶时间。” 七个字说完,人已经被警卫引著往贵宾通道里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接待区的转角处。 许永成站在原地。 嘴还半张著。举起来准备握手的右手僵在半空中,显得有些滑稽。 季秀玲从登记室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人家忙,別往心里去。” 许永成訕訕地放下手,苦笑了一声。 “没事。就是没反应过来。”他揉了揉后脑勺,“沈崇渊,国家能源署的首席科学家,搞可控核聚变的。我读大学的时候看他的专访,才决定学理科。”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沈崇渊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失落慢慢变成了困惑。 “不过,他怎么会来这里?国家能源署和一所大学,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季秀玲没太在意这个问题。她把身份证收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微微停顿了一下。 许永成注意到了,但没问。 登记室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喊了他们的名字。 “三位,核验通过了,可以进校了。” 三人拿好访客证,刚走出登记室的门,正准备往第二道闸机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一个穿制服的校园安保快步走过来,表情有点微妙。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登记簿,又抬头看了看许永成胸前掛著的访客卡。 “请问,你们三位,访问的也是林宇教授?” 这句话里有个字,让许永成的思维卡了壳。 “也?” 安保的视线往左偏了偏,朝贵宾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接待室的门半开著,隔著几米的距离,许永成能看到里面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深灰色羊绒大衣。两鬢斑白。 沈崇渊。 五分钟前在校门口连他一句话都没听完就走掉的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此刻也在等。 等的人,竟然和他们一样? 这难道还是巧合? 第202章 你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孩子的 许永成的大脑运转了整整三秒,才把那个“也”字消化完。 安保人员没有多做解释,引导三人进了旁边的普通访客等候区。房间不大,几把靠背椅沿墙摆了一排,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贴著一张江海大学校园平面图,边角翘了起来,用透明胶重新粘过。 许海棠搀著季秀玲坐下,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季秀玲坐定之后,脑袋不自觉地偏向左边。透过等候区和走廊之间的玻璃隔断,正好能看到斜对面那间贵宾接待室。 沈崇渊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朝校园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两名隨行人员站得笔直,各占一角,不交谈,不看手机,像两根钉在地面上的桩子。 季秀玲收回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学校排场真大。” 许永成去饮水机那边接了杯温水端过来。“先喝口水,暖暖。” 季秀玲接过纸杯,双手捧著,杯壁的热度透过来,指尖这才有了些知觉。 许永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著。 他的脑子这会儿根本停不下来。 沈崇渊,外界传闻的“可控核聚变之父”,国內核能领域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这號人物出现在江海大学,已经够离谱了。 安保人员嘴里蹦出来的那个“也”字,直接把离谱的程度拉到了天际线外面。 沈崇渊也是来找林宇的。 许永成把计程车司机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灵梦ai”、“两千万用户”、“双一流”、“国防第八子”。 这些標籤摞在一起,他反覆拼了好几遍,拼出来的那个人物轮廓,跟他认知里季秀玲那个前几年还沉迷赌博、欠网贷、被学生投诉的儿子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那个“也”字,像一根细针,把两个本来不可能重叠的人影往一块缝。 不会真是同一个人吧? 许永成吞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 他侧头看了一眼季秀玲。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抿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异样。她压根儿没往那个方向想。 在她的世界里,儿子就是那个刚改邪归正的普通讲师,今天过来就是一趟探亲,没有更多了。 许海棠坐在季秀玲另一边,双腿併拢,书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插在书包侧兜里,手指攥著手机壳的边缘,指腹摩挲著那道接缝。 她也听到了那个“也”字。 她没有转头,没有跟许永成对视。两个人各自把那个疑问吞进了肚子里,各自在脑袋里翻腾。 大约过了五分钟。 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从校区方向快步走来。衣服是深灰色的衝锋衣,拉链拉到领口,鞋子是黑色的低帮作训靴。 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踩出来的声响几乎一样。 他先到保安值班室,出示了一张证件,跟值班的安保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他转身,先去了贵宾接待室。 隔著玻璃,许永成看到那个年轻人对沈崇渊说了几句话,沈崇渊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动作。 年轻人出来,走进了普通访客等候区。 “请问哪位是季秀玲女士?” 季秀玲放下纸杯,站起来。“我是。” “您和林宇教授的关係是?” “我是他母亲。” 年轻人的脸上掠过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他的视线在季秀玲脸上多留了一拍,隨后恢復了职业状態。 “林教授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请您稍等几分钟。” 他转身离开了。 等候区重新安静下来。饮水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季秀玲重新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掌心。 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件事。 斜对面,贵宾接待室的门开了。 沈崇渊走了出来。 他没有往校园方向走,而是朝这边过来了。 身后两名警卫跟了上去,走到等候区门口的时候,沈崇渊抬起右手,做了个很简短的制止动作。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沈崇渊一个人走了进来。 许永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 沈崇渊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季秀玲面前,停下来。 这个距离下,季秀玲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得很高,衬出一张被岁月刻出深纹的面孔。 五分钟前在校门口的那种冷漠和赶时间的急迫,这会儿全都不见了。 “您是林宇的母亲?”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刚才慢了不少。 季秀玲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侷促,下意识看了许永成一眼。许永成嘴唇动了动,想介绍沈崇渊的身份,又觉得这时候插嘴不太合適,生生咽了回去。 季秀玲回过头,点了点头。“是。” 沈崇渊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您是怎么教育他的?” 季秀玲呆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完全接不住。她张了张嘴,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尷尬和窘迫混在一起的笑。 “我……其实没怎么教他。” 声音不知不觉就变轻了,轻到坐在隔壁椅子上的许海棠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他从小就是自己折腾。我也没什么文化,学习上的事我帮不了他。” 她攥了攥手里的纸杯,杯壁被她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后来我跟他爸离了婚,他就更……我更管不上了。” 她停在这里,低下头,盯著纸杯里晃动的水面。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挤出了一个带著歉意的表情。 “说实话,他这些年能长成什么样,全是靠他自己。我这个当妈的,亏欠他挺多的。” 沈崇渊没有说话。 他盯著季秀玲的脸看了很久。那种凝视的强度让许永成的后背都绷了起来,但奇怪的是,里面没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在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孔上,寻找某种不属於普通人的答案。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面前的女人穿著一件不太贵的砖红色羽绒服,头髮花白了一小半,脸上有明显的病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普通到让沈崇渊原本准备好的很多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沈崇渊点了点头。“谢谢。” 两个字,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截,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走进贵宾接待室之后,门被隨行人员从外面轻轻带上。 等候区恢復了只有饮水机嗡嗡响的状態。 许永成慢慢坐回椅子上,满脸不可思议。 沈崇渊。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绝对权威。 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季秀玲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態度问她“怎么教育儿子”。 如果季秀玲口中的“林宇”和让沈崇渊登门的“林宇教授”是两个人。 那沈崇渊刚才那番举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但沈崇渊不是会做无意义事情的人。 许永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確认了。 同一个人? 就是同一个人! 他回头看季秀玲。她正低著头,用食指一圈一圈地描著纸杯的杯沿,动作很慢,像在画一个没有终点的圆。 她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男人是什么级別的人物。 她甚至可能还在为自己说的那番话而感到难为情,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丟了儿子的脸。 许海棠的右手从书包侧兜里抽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许永成。 许永成和她对上了视线。 父女俩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许海棠从许永成脸上读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撼。她微不可察地朝他点了下头。 许永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是他们该说的。 这件事,应该由林宇本人来告诉她。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很快,带著一点赶路的急促,但每一步踩得很稳。 许海棠先听到了。她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视线投向玻璃隔断外面的走廊。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深蓝色的薄款外套,里面是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黑框眼镜,个头一米七八左右。 走路的时候每一步的间距极其精准,身上好像散发著一股强大的气场。 他经过走廊里的安保人员时,那些站得笔直的年轻人齐刷刷地微微欠身。 许海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见过这个侧脸。在手机屏幕上,在那个“周昊的硬核课堂”发布的视频里,在他侧头跟学生说话时露出的那个角度。 一模一样。 第203章 你是那个林宇教授吗? 林宇停在走廊尽头。 玻璃隔断后方,那个穿著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低头看著手里的纸杯。 她比记忆中苍老太多。前身留下的那些零碎片段里,季秀玲的头髮还是黑的,背脊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 现在的她,白髮从鬢角一直蔓延到头顶,眼角的纹路深刻且密集。整个人瘦小了一圈,坐在那把宽大的靠背椅上显得有些空荡。 当她抬起头看向走廊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宇停顿了不到半秒。 他迈开步子穿过走廊,在等候区门口站定。 “妈。” 一个字,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你来了?” 季秀玲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翻涌上来的潮热硬生生压了回去。 “打你电话打不通。”她的嗓音有些发哑,“我还以为你又把电话停机了。”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两只手下意识地在羽绒服下摆搓了搓。这个动作透著一种长久未见產生的生疏和侷促。 旁边的许永成赶紧跟著站起身。 “小宇,不对,林教授……”许永成被自己的称呼绊了一下,乾笑两声, “你手机一直显示不在服务区,我们到了酒店才发的简讯。” 林宇点了一下头。 “学校有个特殊教学区域,信號全屏蔽。昨晚下课才看到消息。” 他的视线在许永成和许海棠身上各停了一秒,微微欠了下身。 “许叔,海棠,辛苦你们跑一趟。” 这声称呼叫得很自然。许海棠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点。 她偷偷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深蓝色薄外套的年轻男人,试图把他和短视频里那个拿著拖把制服体育生的人重合起来。 走廊另一侧传来一声刻意放大的咳嗽。 沈崇渊从贵宾接待室走了出来。两名警卫紧跟在后方。这位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的视线越过警卫,直接落在了林宇身上。 “林教授。”沈崇渊的声音很沉,透著常年居於高位的习惯,“能给我个时间聊聊吗?” 林宇从安保那里接到通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访客名单。 他转过身面向沈崇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沈首席,我家人刚到,今天不太方便。具体有空的时间,我会让助理通知你。” 许永成的下巴微张。 刚才在校门口,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招呼都没打上就被警卫无声挡了回来。 此刻他亲眼看著季秀玲的儿子,用一种平淡隨意的语气,对这位可控核聚变领域的顶尖人物说出了“今天不方便”。 沈崇渊身后的一名警卫向前迈了半步,对林宇的態度感到不满。 沈崇渊抬起右手,制止了警卫的动作。 这位在学术殿堂里俯瞰眾生的大人物,眉头微微皱起,下頜处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他並没有发作。 “那我等你上课的时候去旁听。”沈崇渊吐出一句话。 “隨时欢迎。”林宇乾脆利落地点头。 转身面向季秀玲三人时,林宇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走吧妈,我带你们去吃饭。学校食堂有个不错的包间,今天请你们吃一顿。” 季秀玲被他自然地扶著胳膊往前走,脚步有些发飘。她偏过头端详儿子的侧脸。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五官轮廓没变,气质完全不同了。以前那种浑浊、带著油腻和心虚的神態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澈与篤定。 她的眼眶又热了起来。这次没忍住,她用围巾的一角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四个人沿著校园主干道往食堂方向走。 天空依旧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从海上吹来的冷风捲起路边冬青树的落叶,在柏油路面上打著旋儿。 季秀玲冷得缩了缩脖子。 林宇立刻脱下身上的深蓝色薄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 “我不冷,你穿著。”季秀玲连忙推辞。 “披著吧,江海市的风硬。”林宇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道路两旁偶尔有抱著书本经过的学生。他们看到林宇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微微鞠躬,喊一声“林老师好”。 那態度里不仅带著明显的敬畏,甚至还有抑制不住的狂热。 林宇只是简单地点头回应,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季秀玲身上,低声询问她路上的情况。 许海棠走在最后面。她的视线在四周快速扫动。 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从他们走出访客等候区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两个穿著便装、佩戴耳麦的年轻人,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这两人的步伐隨四人的速度调整,位置始终保持在十到十五米之间。 遇到有学生靠近,其中一人的手就会自然地垂向腰间,直到学生离开才重新放鬆。 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鬆散但严密的保护阵型。 许永成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季秀玲的手背。这种级別的安保配置,早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大学教授应有待遇的认知范畴。 他在省三甲医院干了二十年,接待过部级领导的健康体检,见过武警全程封楼的安保场面。现在这种暗中保护,外松內紧,级別显然更高。 他在脑海里重新计算季秀玲儿子的级別。 刚才那个沈崇渊亲自登门求见,甚至愿意退步去旁听。再加上周围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卫人员。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拼出的结论,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起了昨晚计程车司机说的“国防第八子”。 这绝对脱离了一个普通大学教员的范畴,这分明是国家级重点保护对象。 食堂二楼尽头的包间门被推开。 內部的装修出乎三人意料。原木色的长桌,暖色调的壁灯,窗外能看到校园里的人工河。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套餐具和一壶热茶。 这间屋子脱离了大学食堂的范畴,完全具备中式私房菜餐厅的规格。 林宇拉开椅子,先让季秀玲坐下,接著招呼许永成和许海棠落座。 服务员很快端著托盘走进来。清蒸石斑鱼、白灼虾、几道精致考究的淮扬菜陆续上桌。菜品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隨便吃点家常菜,我已经提前让人准备了。”林宇拿起茶壶,给季秀玲倒了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氤氳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这孩子,在学校里怎么还能有这种排场?”季秀玲看著面前精致的瓷杯,声音里透著隱隱的不安。 “学校现在待遇好,对教职工比较照顾。”林宇隨口答道,把茶壶递给许永成。 许永成双手接过茶壶,连声道谢,动作显得侷促。他现在面对林宇,已经完全拿不出长辈的姿態。 许海棠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很。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把从昨晚到现在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疯狂串联。 季秀玲坐定后,端起茶杯暖了暖手。视线在包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宇身上。 她想起了以前那个总是在电话里要钱、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儿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温和稳重、连国家级科学家都要客气对待的年轻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宇。”季秀玲喊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试探和不確定。 林宇停下给许永成倒茶的动作,抬起头看著她。 “怎么了妈?” 季秀玲咽了一口唾沫。 她问出了来之前就在心里反覆排练了无数遍,却一直不敢开口的话。 “那个网上说的,江海大学很有名的一位林宇教授,是你吗?” 第204章 老许,我儿子真有出息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林宇手里的茶壶倾斜,淡黄色的茶水注入季秀玲面前的瓷杯里,冒出裊裊的热气。 听到季秀玲那个小心翼翼的问题,他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把茶水倒满,放下茶壶。 他抬起头,直视著季秀玲的眼睛。 “是我。” 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季秀玲放在桌面底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了一下。 这十几年来,她因为前夫的失踪,因为儿子的墮落,受尽了亲戚邻居的白眼。 逢年过节,別人家討论孩子考上什么大学、进了什么单位,她只能躲在厨房里洗碗。 刚才在等候区,沈崇渊问她怎么教育孩子的时候,她觉得丟人,觉得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配不上那种大人物的关注。 但现在,一切都翻盘了。 她没有追问“怎么做到的”,也没有感嘆“怎么可能”。 她直接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许永成。 眼眶里蓄满了水汽,但脸上却爆开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把她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愁苦、委屈和担惊受怕,在这个瞬间一次性点燃了。 “老许,你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全力,“我儿子真有出息!” 许永成的鼻腔瞬间酸透了。 他看著妻子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孩子般的骄傲,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是个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妻子现在的身体状况。 看到她能有这么高兴的时刻,他觉得这趟江海市来得太值了。 哪怕回去之后病情恶化,至少她没有遗憾。 他赶紧偏过头眨了眨眼,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声音哽了一下才稳住。 “那还用说嘛。也不看看谁的孩子。” 坐在对面的许海棠,心臟狂跳了一下。 她在高铁上的猜测彻底被验证。 继母的儿子,那个在视频里用拖把干翻体育生的人,那个带出全国最抢手ai专业的人,那个连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都要亲自登门拜访的人,就真真切切地坐在她面前。 她脑子有点恍惚,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开口。 “那个……林宇哥。”她声音小小的,透著拘谨,“网上说江海大学变成双一流了,是……是你的功劳吗?” 许永成也猛地转过头,盯著林宇,满脸的期待压都压不住。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所排名垫底的二本院校,在短短几个月內完成国內高等教育史上前所未有的跨越,背后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推动? 林宇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往上挑了挑眉,弧度里藏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是个秘密。” 许海棠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但紧接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崇拜。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態,比任何长篇大论的炫耀都来得震撼。 服务员敲门进来,几道热气腾腾的菜陆续端上桌。 气氛从最初的紧绷和震动中慢慢鬆弛下来,包间里终於有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温度。 季秀玲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最嫩的腹肉,放到林宇碗里。 看了一眼,觉得肉太少,又夹了一大块红烧排骨添上。 她连自己的筷子都没动,视线就没从林宇脸上移开过,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脑子里。 “你瘦了。是不是平时不好好吃饭?” 她嘴上埋怨著,手里已经拿起汤勺,往林宇的碗里舀了一勺排骨汤。 “学校食堂伙食很好,我每天按时吃。”林宇把排骨咬了一口,“这道菜味道不错,你们也吃。” 许永成在旁边默默观察著母子俩的互动。 席间,季秀玲几次问到林宇的生活状况。问他的穿著,问他的作息,问有没有人照顾起居。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小心翼翼,生怕问多了惹儿子心烦。 但林宇的耐心远超她的预料。 他一条条回復,语气平淡却温和,甚至反过来问她在赣城过得怎么样,身体怎样。 季秀玲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你许叔对我特別好,家里什么活都不让我干。” 许永成在旁边附和著笑了笑,端起茶杯喝水,把心底翻上来的一层无声的苦涩咽了下去。 “许叔,你们这次来江海,打算待几天?我安排人带你们去周围转转。”林宇给许永成倒茶。 许永成双手接茶,有些侷促。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你妈说看你一眼就放心了。我们在酒店休息两天就回赣城,医院那边还有工作。” “赣城的省立医院对吧?”林宇隨口问。 “对,我在消化內科。”许永成点头。 “消化內科平时挺忙的,你能抽时间陪我妈过来,费心了。”林宇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 许永成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吃到一半,季秀玲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欣喜,变成了一种带著催促的认真。 “小宇,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吧。” 林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没有谈对象?”季秀玲往前凑了凑,“你现在事业忙妈清楚,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学校里女老师那么多,就没有看著顺眼的?” 林宇把菜放进碗里,笑了。 “妈,我是真忙不开身。每天上课、带项目,连睡觉的时间都要挤。这事以后再说。” 季秀玲撇撇嘴,显然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 “你现在条件这么好了,要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她的语气急切起来,带著做母亲最朴素的焦虑,“趁妈现在还走得动,还能帮你带带孩子。你別嫌妈囉嗦,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这业都立得这么大了,家也该提上日程了。” “行了妈,菜都凉了,先吃饭。”林宇夹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在她碗里,打断了她的话。 表面上,他笑著应付了过去。 但在前意识层面上,系统赋予他的宗师级社会心理学和医学影像分析能力,一直在以后台运行的方式疯狂运转。 他捕捉到了几个极不协调的信號。 季秀玲说话的时候,眼轮匝肌的收缩幅度和面部肌肉的上扬弧度存在细微的不匹配。 也就是说,她的笑容是真的开心,但那份开心底下,死死压著一层刻意掩盖的东西。 许永成的微表情更加复杂。 每当季秀玲兴奋地规划未来,说到“將来帮你带孩子”的时候,许永成就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的侧脸。 停留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收回。 那种短暂的注视中,包含的信息密度大得惊人。 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提前做好了承受准备的隱忍。 许海棠也有问题。 她全程表现得很乖巧,但有三次,当季秀玲说到“以后”、“將来”这类词汇时,许海棠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宇没有声张。 他依然笑著跟季秀玲聊天,偶尔跟许永成碰一下茶杯。 但他心里已经扎进了一根极细的刺。 是什么事,需要这三个人统一口径,同时瞒著他? 吃完饭,林宇安排三人住进了校內的专用接待宾馆。 这栋楼归国安部直接管控,安全级別极高。 林宇提著季秀玲的行李箱,一路送到三楼的房间门口。 “里面什么都有,热水是二十四小时的。”林宇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晚上好好休息。” 季秀玲转过身,拉住林宇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骨有些硌人,手背上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透著青色的血管。 “小宇,妈就住两天。你忙你的正事,不用总跑来陪我。” 她笑著拍了拍林宇的手背。 就在她笑的那一瞬间,右眼下方的皮肤微微抽动了零点几秒。 以正常人的视觉精度,这个抖动完全无法被捕捉。 但林宇看到了。 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在极力压抑某种强烈生理痛苦时,面部神经不受意识控制的微反应。 第205章 她在笑,可她的微表情不对 林宇走出接待宾馆大门,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主干道两旁的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冬青树丛的叶片泛著暗绿色的油光。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很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十五米外,两个便衣保持著距离,默默跟著。 林宇没有回宿舍,也没有直接去办公室。他顺著人工河边的小路走。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芒草枯成了焦黄的一丛,风一吹,窸窣作响。 饭桌上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系统返还的微表情读取能力早就到了精通级。 面部肌肉运动的解析精度,精確到了毫秒和零点几毫米的层级。 在这种精度下,季秀玲、许永成和许海棠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无限放大,无所遁形。 林宇把三个人的异常信號重新梳理。 先是季秀玲。 第一点,笑容。 吃饭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但眼轮匝肌与颧大肌的配合度偏低。 这是典型的“情绪遮蔽型微笑”。 人在极度悲伤或者承受巨大压力时,为了掩饰,会强行调动面部肌肉做出笑的动作。但真实的喜悦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遮蔽型的笑,肌肉的发力点完全不一样。 她在掩饰一种强度极高的负面情绪。 第二点,瞳孔反应。 当提到“以后”、“將来带孩子”这类词汇时,季秀玲的瞳孔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收缩。 这是人类面对不確定威胁时的本能防御机制。 她在害怕“未来”。 第三点,小动作。 她右手的大拇指,会间歇性地搓按食指的指根。 精通级医学分析能力给出了明確的解释:这是慢性疼痛患者或长期承受心理压力者常见的自我安抚动作。右上腹区域,她在席间无意识地用手肘压过两次。 接著是许永成。 他对季秀玲的注视频率,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夫妻互动水平。 林宇算过,每一次注视的持续时间在零点三到零点五秒之间。 这叫“评估型扫视”。 临床医学中,医生在观察重症病人时,会不自觉地用这种频率去持续监控对方的生理状態变化。 许永成是个消化內科医生。他在用医生的职业习惯,看自己的妻子。 他在害怕妻子隨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最后是许海棠。 这个十七岁女孩的异常最隱蔽。 每当季秀玲说到“以后”,许海棠的指尖就会收紧。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二秒,恢復速度极快。 她在有意识地控制情绪外溢。 一个高中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情绪管控,原因只有一个。 她知道某件需要在长辈面前死死隱藏的事情。这件事情足以让她產生恐惧级別的心理波动。 而且,这件事与季秀玲的未来有关。 林宇在人工河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河面上的薄冰反射著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白花花的一片。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冬夜的冷空气中蜷缩了两下。 三个人同时做出情绪遮蔽的行为。 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和指向性。 被隱藏的核心主体,是季秀玲。 被隱藏的內容,与未来有关。 这內容足以让许永成启用医学评估型注视,让许海棠產生恐惧级別的情绪波动。 所有的条件匯聚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林宇极其不愿意去碰触的方向。 他越推理,那个答案就越清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宇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许永成发来的微信。 “小宇,你妈已经休息了。今天辛苦你了,谢谢你招待这么周到。” 文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黄豆表情。 林宇盯著那个微笑表情看。 在微信的聊天界面里,这只是一个由像素组成的黄色圆脸。 但在林宇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许永成在饭桌上那张脸。 许永成每一次看向季秀玲时,那种用力压住的、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的悲伤,根本藏不住。 林宇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站起身。 冬夜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刮在脸颊上,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 林宇转身,朝著人工智慧学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便衣安保立刻加快脚步跟上。 林宇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系统返还给他的医学影像精通级运用能力,以及病理特徵识別高级能力,此刻在大脑中飞速运转。 显示器亮起,蓝光照在林宇的脸上。 他调出灵梦ai的內部测试版本,直接进入医疗数据分析模块。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在搜索栏里,他准备输入几个关键词。 “胰腺”两个字刚打出来,他的动作停住了。 停了一秒,他按下退格键,把这两个字刪掉。 他不想先入为主。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开始输入今天在饭桌上观察到的所有客观体徵线索。 “女性,五十岁左右。” “面色苍白,偏黄,体重偏低,呈现消瘦状態。” “右上腹区域存在间歇性自我按压行为。” “情绪中高频率出现对未来的迴避反应。” “同行亲属为医生,表现出高频医学评估型注视模式。” 输入完毕。 林宇盯著屏幕上的这几行字,食指放在回车键上。 按下去,灵梦ai就会给出基於全网医疗资料库的概率推演结果。 他居然犹豫了。 哪怕面对曾经的举报信、面对国安的人,他都没有犹豫过。 “咔噠。” 回车键被按下。 灵梦ai的分析界面闪烁了一下。 进度条在屏幕中央快速滑过。 三秒钟后。 屏幕右侧弹出了一份概率排序报告。 排在第一位的可能诊断结果,被系统自动標註了一个刺目的红色高亮框。 林宇盯著那几个字。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可他的手指,凉得发麻。 屏幕上的红色高亮框里,几个字冷冰冰地亮著。 【胰腺导管腺癌(晚期)】 诊断置信度:百分之七十三点六。 后面还跟著一行小字:建议结合影像学检查及血清肿瘤標誌物进一步確认。 林宇的手悬在滑鼠上方,久久没有动。 他转过头。 窗外,校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著。 从他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接待宾馆那栋楼。 宾馆的灯光还没有全部熄灭。 季秀玲此刻就在那些亮著的窗户后面。 许永成说她已经休息了。 可林宇觉得,她也许根本没睡著。 她或许正睁著眼,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忍受著右上腹传来的阵痛。 而她在饭桌上时,还强作笑顏关心著自己的一点一滴。 第206章 她瞒了我,我也瞒不了自己 林宇闭上眼,双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压在太阳穴上。 指腹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五秒钟后,凭藉他的权限网络,他迅速登录了赣城省立医院的家属查询系统,输入了季秀玲的身份信息和自己的直系亲属证明,试图直接查阅电子病歷。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权限不足】。 林宇眉头紧锁,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赣城省立医院档案室的24小时值班电话。 亮明直系亲属身份后,电话那头的值班人员语气抱歉却极其坚决: “林先生,非常对不起。系统显示,季秀玲女士在入院检查时,特意签署了最高级別的『单方隱私全权保密协议』。她的所有电子病歷档案已被彻底锁档。” “我是她的亲生儿子,难道连知情权都没有吗?”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抱歉,协议规定,除非患者本人亲自到场,进行人脸和身份证双重验证,否则任何人,包括直系亲属,都绝对无权索要和查阅任何资料。” 电话掛断了。 林宇握著手机,在黑暗中沉默著。 他这才彻底明白,季秀玲已经下了绝对的决心,要把这个残酷的真相死死瞒住,甚至提前堵死了他所有通过常规渠道查阅的可能。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机屏幕的光刺破了办公室的黑暗。 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了。 林宇拨通了王志海的號码。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音里有翻阅纸质文件的沙沙声。 “王哥,帮我查一个人的电子病歷。”林宇省去了所有寒暄,单刀直入,“季秀玲,女,五十三岁。我需要赣城省立医院近半年的全部影像检查和病理报告。” 听筒里翻阅文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著是整整三秒的绝对安静。 季秀玲?这不是林宇的生母吗? “林老师,你清楚你在提什么要求吗?”王志海的嗓音彻底沉了下去,透著一股极少见的严肃和警告意味。 这位国安分站的负责人,此刻完全拿出了执行最高级別任务时的態度, “调取公民隱私医疗档案,这是明確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的行为。就算我有权限绕开医疗系统防火墙,这件事一旦被纪委盯上,你sss级保护对象的身份会留下不可消除的行政污点。” 王志海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现在处於风口浪尖。学术圈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那些被你砸了饭碗的旧体制维护者,做梦都想抓你的把柄。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滥用国家安全权限去查私事,等同於给他们递刀子。” “我清楚,如果出事了全部让我担责就好。”林宇把身体靠向椅背,转动视线看向窗外。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你妈要?”王志海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显然对林宇的固执感到头疼,“她是你亲妈。你找她要报告,她拿给你看,问题就解决了。何必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林宇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王哥,你不了解她。”林宇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她和我那个在缅北扛了十二年的老爹是一类人。纯种倔驴。她已经签署了最高级別的『单方隱私全权保密协议,只要她不想让我知道,你把刀架她脖子上,她都能笑著跟你说没事。” 他回想起饭桌上季秀玲那个强行挤出来的笑容,还有许永成那隱忍的注视。 “她今天来江海,就是为了看我一眼。確认我过得好,她就打算把秘密带进棺材里。”林宇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线路里再次安静下来。这种安静被拉得很长,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 “我是sss级。”林宇打破了沉默,语气中透出一种一意孤行的强硬,“有国家给我兜底,就算因为这件事取消我的院士提名,我也不在乎。” 他停顿了半秒,语气突然一转。 “王哥,我很需要那份报告。” 听筒里传来清脆的“咔噠”一声。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紧接著是王志海深吸一口烟的气流声。烟雾吐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王志海终於张开嘴。字眼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了,王哥。”林宇的语调里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柔软。 听筒里安静了两拍。 “等等。”王志海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带著点试探和调侃,“你能再喊我一声王哥吗?我刚才没听清。” “王局长,请注意身份。”林宇的音调在零点五秒內切回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咳……咳咳!”王志海在那头被烟呛得连声咳嗽,“你这小子真是用完就扔。行了,半小时后发你加密邮箱。” 林宇掛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国安分站的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王志海把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著电脑屏幕上林宇的绝密档案。 档案左上角,三个鲜红的“s”字母极其刺眼。 “这小子,真是给我出难题。”王志海嘟囔了一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特殊安全审查授权书》。手里的签字笔转了两圈,迟迟没有落下。 调取外省省级医院的医疗数据,需要跨越三个系统防火墙。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这种行为一旦被系统自动捕捉上报,连他这个局长都要写检查。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林宇最后那句话。 那个平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敢指著学术泰斗鼻子懟的年轻人,语气里居然透出了恳求。 王志海咬了咬牙,拔掉笔帽,在授权书的“审查事由”一栏快速写下一行字。 “目標人物季秀玲,系sss级重点保护对象直系亲属。为排除境外敌对势力利用医疗手段进行定点投毒或基因武器攻击的潜在风险,特申请全面调阅其近期医疗档案,进行安全评估。” 写完这行字,王志海自己都觉得有些扯淡。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按下內线电话的免提键。 “沈磊,进来一下。” 十秒钟后,沈磊推门进入办公室,站得笔直。 “拿著这份授权书,去技术科。”王志海把文件递过去,“最高权限,直接接入赣城省立医院的资料库。把季秀玲近半年的所有病歷、影像资料、化验单,全部打包。动作要快,不要惊动赣城那边的人。” 沈磊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事由,眉头微微一皱。 “王局,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如果上面核查下来……” “核查下来我顶著!”王志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去办就行!” “是!”沈磊立刻转身离开。 王志海重新点燃一根烟。他看著窗外江海市深邃的夜空,吐出一口浓烟。 “林宇啊林宇,我得让你叫我一辈子王哥才行。” 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大楼。林宇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分钟。大脑处於一种极度清醒却又异常空转的状態。 校园的路灯在树枝间洒下黄色的光斑。远处的人工河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反光。风吹过乾枯的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辆夜巡的校园保安车从楼下缓缓驶过,车顶的警示灯在墙壁上投下红蓝交替的影子。 他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显示器亮起,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极快地燃烧。 他的双手放在键盘上,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 胰腺癌。 页面瞬间刷新,海量的医学文献、存活率统计图表、靶向药物研发进程铺满屏幕。 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十。被称为“癌症之王”。早期极难发现,一旦確诊往往已是晚期。 林宇滑动滑鼠滚轮,快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宗师级医学知识让他对这些数字背后的残酷现实有著比常人深刻百倍的理解。 常规的手术切除、化疗、放疗,对於晚期患者来说,往往只是在延长痛苦的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既然常规医学手段无效,他必须寻找另一条路。 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灵梦ai的底层代码界面,输入一行行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蛋白质摺叠模型。 如果以第二代ai的算力,结合宗师级医学分析能力,能否在短时间內推演出一种针对胰腺导管腺癌特异性突变基因的全新靶向分子?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推进。灵梦ai的算力被瞬间拉满,机箱內部的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林宇死死盯著屏幕上不断变幻的分子结构图。 他现在的身份是江海大学的讲师,是国家级智囊。他能用数学公式预测股票,能用物理学理论製造武器,能用几节课的时间改变整个国家的科技走向。 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那个坐在饭桌前,强忍著剧痛还要对他笑的女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加密邮件的提示框。 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 王志海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那份足以宣判季秀玲命运的医疗报告,已经躺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林宇的手指悬停在滑鼠左键上,只要按下去,所有的猜测都会变成白纸黑字的现实。他深吸了一口气,食指猛地按了下去。 第207章 你一半的作业都是我写的 时间回拨到十二点零三分。 王志海把菸头按进已经堆满菸蒂的玻璃缸里,第七根。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份空白的信息调取申请表,光標在“调取事由”那一栏一闪一闪,像在催他。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刪掉。又敲了一行,再刪掉。 第三遍,他终於把措辞定了下来。 “配合国安专项调查,排查目標人物近亲属健康风险评估。” 写完这行字,他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勉强能糊弄过去。“勉强”这两个字是关键。 放在平时,这种申请理由能过初审,但绝对经不起任何一个较真的纪检干部往深里查。 他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审批流程窗口。第一级审批人:王志海。他输入密码,签字,通过。 第二级审批需要一名副处级以上人员覆核。 王志海的手悬在滑鼠上方,开始在脑子里过人选。沈磊?资歷够,但牵扯进来不好。技术科的老周?那人嘴不严。信息研判组的小方?级別差半级,不够格。 他正纠结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磊端著两杯速溶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王志海桌上,另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咖啡是用纸杯装的,杯壁上印著休息室自动咖啡机的logo,热气从杯口往上躥。 “头儿,不睡觉?” 王志海隨手把屏幕切到桌面,动作很自然。“值班。你怎么还没走?” 沈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咖啡杯暖著手。他没急著喝,而是朝王志海的电脑屏幕方向瞟了一眼。 “系统刚给我推了一条提醒,我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毕竟你的理由实在牵强。” 王志海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你掛的是林老师母亲的信息调取申请。”沈磊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把最近三个月的任务清单翻了,翻了两遍,都没有收到任何关於她的调查指令。” 王志海抬起头,看著沈磊。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两个人隔著一张办公桌对视了三秒。 “你管得挺宽。”王志海拿起桌上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齜了下牙。 “你关心林老师的家事我理解,可有一点我不懂。” 沈磊把咖啡放在桌沿上,两只手撑著桌面,上半身稍微前倾。 “头儿,咱俩搭档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沈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有什么事非得像电视剧里那样,一个人硬扛著不说?” 王志海放下咖啡,沉了两秒。 “小沈,我是真为你好。这事出了岔子,处分往轻了说是记过,往重了说够降级。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担,你別跟著沾。” 沈磊没接这茬。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王志海面前晃了两下。屏幕上是一个他自己搭建的数据分析界面,代码窗口密密麻麻。 “头儿,你別逼我啊。”沈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欠揍,“我跟林老师学了三个月ai了。你信不信我用链上追溯跑一遍,十分钟就能把你这个申请背后关联的人物关係链条扒得乾乾净净?” 王志海的眉毛跳了一下。 沈磊把手机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语气里多了一股藏不住的得瑟。 “顺带还能把你日常刷什么短视频平台、在哪条下面点过赞、评论过什么,全给你翻出来。上礼拜你在某站给一个跳舞视频点了三连,我看到了,没好意思说。” 王志海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从警觉到错愕再到破防的完整过程。 他抬起手指指著沈磊,嘴张了两次,愣是没组织出一句像样的反击。 “你沈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磊把手机收回兜里,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 “谁让你作业做得少?” 王志海一愣。“什么作业?” “林老师布置的。”沈磊翻了个白眼,“上个月那三次ai实操作业,你交了几次?一次。另外两次是谁替你写的?” 王志海的表情凝固了。 沈磊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我熬了两个通宵。其中有一次我为了让你的作业看起来不那么像抄的,还特意往里面加了几个低级错误,让整体水平跟你平时的表现匹配。” “那,那不是你主动说帮我……” “我主动?”沈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站在我工位前面,端著一杯奶茶,笑眯眯地跟我说小沈啊,哥最近实在忙,你帮哥看看这几道题,看看就行。看看就行?最后全是我从零做到尾。” 王志海的手指从指向沈磊的方向慢慢收了回来。 “而且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沈磊的语气从控诉变成了幽怨,“林老师私信我了。问我为什么我的作业和王志海同志的作业相似度达到了五成以上。” 王志海咳了一声。“那你怎么回的?” 沈磊瞪著他,“我哪敢回,你觉得我能骗过一个神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志海猛地把烟盒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你別翻旧帐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王志海抹了一把脸。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江海市的高楼群亮著星星点点的灯光,倒映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他认了。 “林宇的亲妈,季秀玲。今天到的江海,来看他。” 沈磊端起咖啡,示意他继续。 “林宇在吃饭的时候发现他妈的身体有问题。具体什么病他没確诊,但他的判断你也知道……那小子的微表情分析能力是什么水平。” 沈磊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 “他需要確诊。但他妈死活不会主动承认。按照林宇的原话,她签了单方隱私保密,把病歷锁得死死的。从她嘴里问不出半个字。所以他找我调她在赣城省立医院的电子病歷。” 沈磊慢慢放下了咖啡杯。 他脸上那种有点欠揍的得瑟劲儿,在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细微嗡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沈磊站起来。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走到自己那台电脑前坐下,输入密码,打开了审批系统。 “你干什么?”王志海从椅子上站了半个身子。 “二级覆核。”沈磊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头都没回,“我签。” “沈磊,你听我说……” “头儿。”沈磊打断了他,手指没有停,“你刚才自己说的,出了岔子够降级。你一个局长降了级,谁来罩林老师?你得留著。这个覆核我签了,万一上面查下来,最多追到我这一层。副处级,扛得住。” 王志海张了张嘴。 沈磊按下確认键。 “审批已通过”五个绿色的字弹了出来,在屏幕正中央亮了两秒,然后自动跳转到数据调取页面。 沈磊的权限接入了赣城省立医院的电子病歷系统。指令穿过三层系统防火墙,在后台留下了一串加密的访问日誌。 文件开始一份一份地加载。 ct影像。腹部核磁。血常规。生化全套。肿瘤標誌物检测。ca19-9数值。cea数值。 一页又一页的报告在屏幕上铺开,白底黑字,数据冷冰冰的。 沈磊的手放在滑鼠上,滚轮一格一格地往下滑。他没有受过系统的医学训练,但国安的基础素养让他能读懂大部分关键指標。 ca19-9的参考值上限是37个单位。 季秀玲的数值是4826。 沈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份文件是病理诊断报告,三个月前出具的。 “胰腺导管腺癌(4期)。已见肝臟及腹膜多发转移。建议姑息性化疗,预后不良。” 沈磊盯著那行黑体字,脊背一点一点地僵硬。 屋子里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咕嚕咕嚕的水声。他听著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没有说话。把所有文件压缩打包,拖进加密传输通道,发到了王志海的工作终端上。 王志海接收。解压。扫了一眼第一页的诊断结论。 他把滑鼠移到转发按钮上,犹豫了大概三秒。 然后点了发送。 发件提示音“叮”地响了一下,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王志海把滑鼠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灯管里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小飞虫,烤成了一个黑点,粘在灯罩內壁。 ...... 加密邮件的提示框在屏幕右下角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红色眼睛。 林宇的手指悬在滑鼠上方,没有立刻点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机箱里散热风扇的低沉轰鸣。 他把那份完整的医疗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张ct影像切片都被他放大到像素级別,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些灰阶的图像被系统赋予的能力自动解析、三维重建。 胰腺体部,那个3.2厘米大小的低密度肿块,像一块骯脏的棉絮,边界模糊不清。胰管已经因为压迫而出现了扩张,周围的腹腔干动脉和肠繫膜上动脉,被肿瘤组织紧紧包绕。 淋巴结转移阳性。 肝臟表面,三处可疑的小结节,在重建模型中被標註为高亮的红色警告点。 t4n2m1。 临床分期的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他的神经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王志海发来的消息。 “报告你看了?要不要我帮你联繫国內最顶尖的胰腺癌专家?协和、中肿那边的人我都能搭上线。” 林宇盯著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敲了三个字。 “不用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刚亮起,他紧接著发出了第二条。 “帮我准备一批设备。纳米级精密加工平台、微流控晶片製造仪、原子层沉积系统,还有一台高分辨透射电子显微镜。” 第208章 我要攻克癌症!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王志海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宇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林老师,你冷静一点!”王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著一种极度的错愕和不安,“你这是要干什么?” 林宇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病理报告的结论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治癌症。” 电话那头,王志海像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足足停顿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著急,但癌症这东西不是你教两节课就能解决的!我立刻帮你联繫,协和的赵主任,中肿的李院士,他们是国內最好的团队。化疗、靶向、免疫治疗,能用的手段咱们全用上,抢时间才是正道……” 他话说到一半,林宇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国安分站的办公室里,王志海举著黑屏的手机,愣了足足十秒。 旁边的沈磊小心翼翼地探过头。 “头儿?他说啥了?” 王志海把手机放下,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复杂。 “他说他要治癌症。” 沈磊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他不会是……疯了吧?” 王志海摇了摇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道。”他吐出一口浓烟,“但你见过林宇说要做什么,最后没做成的吗?” 沈磊仔细想了想,没有答案。 …… 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办公室。 林宇掛掉电话后,起身,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咔噠”一声轻响。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系统已经返还的全部知识体系。 宗师级的ai算法。 精通级的医学影像分析。 高级病理特徵识別运用能力。 …… 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领域的知识碎片,在他的意识里像无数块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地筛选、组合、拼接。 胰腺癌之所以被称为“癌症之王”,核心在於三个跨不过去的坎。 看不见。 进不去。 杀不死。 “看不见”,是因为胰腺深藏在腹膜后方,被胃、十二指肠、肝、脾等一圈器官层层包裹,早期几乎没有任何特异性症状,一旦发现,大多已是中晚期。 “进不去”,是因为胰腺癌肿瘤內部的间质屏障极其致密,像一道坚固的城墙,阻碍了大部分化疗药物和靶向药物的有效渗透。 “杀不死”,是因为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胰腺癌,都由一种叫做kras的基因突变所驱动。这个突变基因像一个失控的发动机,让肿瘤细胞拥有了极强的耐药性和无限增殖的能力。 林宇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画下三个方框。 第一个框里,他写下:ai精准定位+纳米载体靶向递送。 用宗师级的ai算法,结合季秀玲的全部影像数据,建立一个精度达到微米级的、独属於她个人的三维病灶模型。然后设计一种能穿透间质屏障的纳米载体,像精確制导的飞弹一样,把药物只送到肿瘤细胞那里。 这解决了“看不见”和“进不去”的问题。 第二个框里,他写下:液態纳米机器人物理清除。 设计一种能在血液中循环的、尺寸在纳米级別的微型机器人。当它们通过第一步的靶向引导到达肿瘤位置后,就地激活,通过高频振动或局部热效应,直接破坏癌细胞的物理结构,再配合专用靶向药,彻底粉碎癌细胞。 这解决了“杀不死”的主体问题。 第三个框里,他写下:kras g12d抑制剂。 彻底切断那个失控的发动机。利用ai的药物筛选平台,设计一种全新的小分子抑制剂,专门针对她体內癌细胞的kras g12d突变位点,从基因层面掐断癌细胞的增殖信號。 这解决了“復发”的根源问题。 三条路线,同步推进,形成一套完整的、从宏观到微观的立体打击方案。 林宇看著纸上的三个框,眼神锐利。 但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缺口。 他目前掌握的纳米材料学和分子生物学知识还远远不够独立完成纳米机器人的底层设计製造,以及全新靶向药物的分子筛选。 林宇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时钟。 凌晨一点十五分。 距离明天上午八点,给全校资深教授的第二堂培训课,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他拉过键盘,打开备课系统。 在新建文档的標题栏上,他敲下了一行字。 “ai在医学前沿领域的实战应用:以攻克胰腺癌为模型。”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分子结构式,一张张复杂的信號通路图,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铺满了整个屏幕。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光禿禿的梧桐树枝丫被吹得来回摇晃,不断刮擦著办公室的窗框,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吱嘎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光標,和那份冰冷的、仿佛已经宣判了死刑的病理报告。 明天的课堂上,他要赌上整所大学的全部力量, 攻克癌症之王! ...... 七点五十分,四號报告厅仅剩下一个空位。 其他两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走廊两侧加了一排临时摺叠椅,连后门口都挤著几个端著笔记本的年轻讲师。 钱文海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钢笔的笔帽旋下来搁在一边。他没像往常那样跟身边人寒暄。整个报告厅里,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低头刷手机。 这种安静,跟上一堂培训课完全是两回事。 那天散场之后的四十八个小时里,每个坐在这儿的教授,家里都各自发生了点事。 有人想起了在火场进出的亲人,有人接到了远在战乱地区孩子的电话,有人盯著病床上的爱人看了一整夜。 这些事他们谁都没说。但今天进门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了。 八点整,报告厅后方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宇走进来。 前排几个教授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他的状態不对。 眼底压著一层青灰,眼白里全是红血丝,衬衫领口有一道没抚平的褶子。 这是一晚上没合眼、早上也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样子。 第209章 这张片子的主人,还能活多久? 可他走路的步子很稳。 李明远本来低头在翻昨天的笔记,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想点头打招呼,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林宇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呢子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两鬢染了霜,一张脸的线条硬得很。进门之后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第一排最后一个空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的。 报告厅里起了一阵骚动。 李明远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中间区域的乔宇猛地扭头,跟旁边的傅天行对了一下视线。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那张脸他们太熟了。 电视上见过,学术峰会的直播里见过,国家科技奖颁奖典礼的合影上也见过。 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可控核聚变领域排第一的人物,龙科院院士。 沈崇渊。 “他怎么会在这儿?”傅天行声音压得很低,声带绷著。 乔宇咽了口唾沫,摇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前排的钱文海回头扫了一眼,看清那张脸之后,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回身,在笔记本页边的空白处快速写了几个字:沈崇渊,旁听。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事透著古怪。 一个搞核聚变的顶级院士,跑来听一个以ai出名的年轻人讲课,还坐在角落,跟个普通学生似的。 这传出去,没人会信。 讲台上,林宇没理会底下的动静。 他也没看角落里的沈崇渊,转身打开投影仪,从兜里掏出u盘插上。 幕布亮起来。 一张高清ct影像投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灰黑色的断层画面占满整个视野。腹腔里器官的轮廓一层一层叠著,清晰得能数出纹理。 “上节课我们聊了ai在医学影像里的初步应用。”林宇开口,音量不高,但报告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今天理论部分跳过,直接上一个实打实的案例。” 他拿起雷射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影像里一处暗影上。 “这张片子的主人,女性,五十三岁。”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胰腺体部占位,最大截面三点二厘米,已经包住了肠繫膜上动脉。肝臟表面,多发转移灶。” 红点在那几处暗影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谁来告诉我,这代表什么?” 第三排,李明远慢慢直起了腰。 他不用想。三十年的临床经验,让答案直接顶到了嘴边。 “胰腺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晚期。这个程度……活不过三个月。” 报告厅里那点本就稀薄的声音,彻底没了。 沈崇渊坐在角落,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墙上那张灰暗的片子,一句话没说。 林宇点了下头。 “李教授判断得很准。” 他把雷射笔关掉。 “按现在的临床路径,这个病人的中位生存期,撑不过九十天。手术、放化疗、靶向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医学界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手段,对晚期胰腺癌五年生存率的贡献,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十。” 底下有人倒抽气。 “胰腺癌为什么叫癌症之王?”林宇问,没等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它看不见,进不去,杀不死。藏在腹膜后头,早期一点症状没有,一发现就是晚期。肿瘤外面那层间质硬得很,药打不进去。九成以上的胰腺癌,又被一个叫kras的突变基因驱动著,怎么都杀不乾净。” 他说一句,李明远点一下头。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在胰腺癌治疗最难的那几个点上。 一个搞ai的人,把临床上最头疼的三道坎说得比专科医生还利索。 李明远盯著他,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宇没接著往下讲治疗。 他转过身,从笔槽里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了笔帽。 报告厅里几百號人都看著他的背影。 笔尖压在白板上,写字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显得特別响。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得很重。 写完,他退后半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行字。 用ai,攻克它。 李明远的身子猛地往椅背上一靠,倒抽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下去。 傅天行和乔宇几乎同时把视线从白板挪到林宇脸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怪,憋得通红,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攻克胰腺癌? 一个教ai的人,站在讲台上,说要攻克全球医学界判了死刑的癌症之王? 第三排有人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开玩笑呢吧。”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传出去老远。 角落里,沈崇渊抱著胳膊的姿势没动。 但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摁了一下左前臂的衣料。摁得很轻,是想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来江海大学,本来是为了核聚变那套管控系统的事,想旁听林宇的课,看看这个把他二十年路线踩在脚底下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没想到,第一堂蹭来的课,听的居然是攻克癌症。 钱文海回头扫了一圈底下的反应,又转回来盯著白板上那六个字。 这两天他本来已经认了,认了ai这股浪头挡不住,认了林宇是个有真本事的硬骨头。 可“攻克胰腺癌”这五个字,还是衝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这不是教学生写代码,不是预测股票,不是造个机器狗。 这是癌症之王。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最有钱的药企、最聪明的脑子砸了几十年、几千亿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凭一堂课?凭他一个人? 钱文海握著钢笔的手紧了紧,张了张口,想站起来问点什么。 就在这时,林宇放下了马克笔。 “我大概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他面向所有人,声音很平,“在想这是不是疯话。” 他没辩解,转身走回讲台,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 幕布上那张ct影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 文件標题跳出来的那一瞬间,下面跟著密密麻麻的分子结构图和信號通路图,一屏都装不下。 第210章 看不见、进不去、杀不死? 林宇没急著讲那份文件。 他把投影切回一块空白页,从笔槽里又抽出两支马克笔,一支蓝的,一支绿的,连著手里那支黑的,三种顏色捏在指间。 “这份方案细节多,待会儿再说。我先把最根本的东西讲清楚。” 他在白板正中画了一个简化的人体腹腔。胃,十二指肠,肝,脾,一圈器官的轮廓勾出来,再在最中间那块位置,用红笔点了一个小圈。 “这就是胰腺。” 他敲了敲那个红圈。 “现在重新回到之前的问题,『看不见,进不去,杀不死。』” 笔尖一字一顿地落下这九个字,中间用竖线隔开,分成三块。 第三排的李明远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九个字,他在无数次病例討论会上听同行念过,也在深夜里对著片子想过。 从一个搞ai的人嘴里冒出来,分量竟有点不一样。 “先说第一个,看不见。” 林宇用红笔在第一块区域添了几条线。“胰腺藏在胃后方,脊柱前面,位置极深。早期肿瘤只有几毫米的时候,普通ct和核磁的解析度根本够不著。等病人开始黄疸、腹痛、消瘦,来医院一查,八成已经是中晚期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第三排。“李教授,临床上胰腺癌確诊时,晚期占比大概多少?” 李明远没料到会被点名,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百分之八十以上。早期能逮住的,靠运气的成分居多。” “对。”林宇点头,在“看不见”下面写了一行小字:ai影像增强识別 + 液体活检筛选。“所以第一步,得让机器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上节课灵梦ai演示的那套微小肺结节识別,原理可以平移过来,再配合血液里游离dna的碎片分析,把早筛窗口往前提一两年。这一关,咱们已经过了一半。” 李明远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起来。 “第二个,进不去。” 蓝笔换上。林宇在第二块区域画了一团密集的网格,把红圈整个裹住。 “胰腺癌肿瘤外面包著一层特別厚的结缔组织,叫间质。致密到什么程度呢?药物从血管里出来,想钻到癌细胞跟前,效率不到百分之五。九成以上的化疗药,全被这层东西挡在门外。” 他在网格旁边画了几个小箭头,一个个被弹回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药再猛也没用,根本送不到地方。” 傅天行皱起眉。 他是电气工程学院的院长,对医学是外行,可这两句话他听明白了。 问题不在药,在送药的路。 “那怎么进去?”他没忍住,出声问。 林宇看了他一眼。“傅院长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在“进不去”底下写:纳米级液態机器人。 “答案是造一种足够小的载体。小到能从间质的缝隙里钻过去,把药物精准卸在癌细胞表面。尺寸控制在几十到一百纳米,能在血液里循环,靠第一步ai给出的坐標导航。” 傅天行张了张嘴,想说这听著太玄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前阵子那只在三百多个学生里找准林宇的机器狗,当时也像天方夜谭。 他把“玄乎”两个字压下去,重新捏紧了笔。 “第三个,也是最难的,杀不死。” “胰腺癌里,超过百分之九十带著一个叫kras的基因突变。这个突变就是肿瘤疯长的总开关。你这批癌细胞杀乾净了,只要开关还开著,它立马再长一批出来。” 林宇在第三块区域写下“kras”,旁边画了个开关符號。 “四十多年,全球药企砸进去多少钱想关掉这个开关?上千亿,失败上百次。一直到这两三年才勉强出来第一款抑制剂,效果还很有限。” 他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难?因为kras蛋白表面太光滑,找不到让药物结合的口袋。传统办法靠人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去试,试一轮要好几年。” 他在“杀不死”下面补完:ai加速分子筛选 + kras g12d特异性抑制剂。 “可ai不用一个一个试。它能在几个钟头里,把几十万个候选分子全跑一遍,算出每一个和突变位点的结合强度,直接圈出最有戏的那几个。” 林宇放下笔,退后一步,让所有人看清白板上那三块写满字的区域。 “总结一下。”他的手指在三块之间来回点了点,“ai负责定位,找到看不见的目標。纳米机器人负责进去,物理清除主体肿瘤。靶向药负责断根,关掉kras这个总开关。三条线,同时跑,一条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拍。 “单拎出任何一条,都救不了人。但三条线一起跑通……” 他没把话说满,只看著台下。 “这病,就摘掉绝症这俩字了。” 报告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李明远的笔尖压在纸上没动,渗出一个慢慢扩散的墨点。三十年了,他亲手送走的胰腺癌病人记不清有多少。 確诊到走,平均不到半年。 家属在病房门口哭,他能做的只有把止痛的剂量往上调一调。 那种使不上劲的滋味,他太熟了。 可白板上这三块字摆在那儿,让他三十年来头一回生出一个念头:这病,兴许真有得治。 他的手有点抖。 角落里,沈崇渊一直没出声。他抱著胳膊,盯著那三个区域,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痴人说梦。 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听得耳朵起茧。 当年他提磁约束新构型,整个圈子都这么编排他,后来他用二十年把这四个字一个个塞回了那些人嘴里。 可那是核聚变,是物理,是他从二十几岁啃到六十几岁的地盘。 林宇呢?一个搞ai的年轻人,踏进医学这扇门,满打满算有一个月吗? 沈崇渊的右手拇指在左臂的呢子衣料上轻轻摁了一下,確认自己没听岔。 攻克癌症之王。 换別人说这话,他早冷笑著起身走人了。可讲台上那人,是把他二十年托卡马克路线踩在脚底、领著一帮学生做出冷核聚变的林宇。他没走,反倒往前挪了半寸,怕漏掉一个字。 报告厅后方的安保通道口,李文浩已经掏出了对讲机,音量压到最低。 “信號封锁范围扩大,主教学楼周边三百米全覆盖。所有进出人员的手机,统一交存放处。没我批准,任何录製设备都不许带进这栋楼。” 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 李文浩收起设备,把视线落回讲台。 那些分子结构他听不太懂,但有件事他听得明白。林老师讲的东西,每一句的密级都在往上躥。 林宇没等眾人缓过神。 他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幕布上的空白页换成一组三维分子模型。彩色的原子球串成一团,化学键把它们连起来,整个结构在屏幕上缓缓转著。 “这是我昨晚让灵梦ai跑出来的初步结果。”他抬手指了指,“十二万个候选分子,ai筛了一遍,挑出四个和kras g12d位点结合最好的。排第一的就是这个,预测的ic50值,十二纳摩尔。” 李明远猛地从椅子上半站起来。 十二纳摩尔什么概念,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量级,已经摸到一线临床候选药的门槛了。一个ai,一个晚上,跑出了药企几年都未必跑得出的东西。 “这……这数据靠谱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靠不靠谱,做出来一验便知。”林宇很平静,“理论筛选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分子动力学模擬、体外活性验证、成药性评估。但起点,咱们已经站在这儿了。” 李明远缓缓坐回去,半天没说出话。 林宇嘴上讲著,脑子里那股清凉感正一波接一波往里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密,都急。 意识底层,那行字无声地滚过去。 【当前课堂:47名教授深度理解“ai辅助纳米靶向治疗体系”核心原理。宿主获得返还:胰腺癌综合治疗方案(宗师级)。】 【额外获得:第一代液態医疗纳米机器人设计与製造技术。】 林宇的瞳孔收了一下。 昨晚卡住他的那个缺口,纳米机器人的底层设计製造,此刻被彻底填满。海量的知识顺著涌进来,和他原有的体系一寸一寸咬合、锁死。从看不见到杀不死,从理论到工艺,整套方案在他脑子里闭了环。 他端起讲台上那杯早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把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昨晚缺的那块,到手了。 就在林宇咽下这口凉水的同一时刻。 一千米外,校內宾馆三楼。 季秀玲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捂著右上腹,身子蜷成一团,额头上瞬间沁满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嗓子里堵著一声闷哼,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睡在旁边的许永成一下子弹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灯。 灯一亮,他看清了妻子的脸。 白得没一点血色。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去的瞬间,心沉到了底。 烧了一整夜的低烧,这会儿又开始往上爬。 体温计还没拿出来,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医生,光凭手感就明白不对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难道...只能撑到今天了么? 第211章 临床实验的对象是谁? 报告厅里,看著那密密麻麻分子图的傅天行很快想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纳米机器人的方案確实可行,但加工的设备怎么办? 如此一来,难道林宇所说的攻克癌症仅停留在ppt级別? 想到这里傅天行举起手: “林教授,你说的这种纳米机器人,外层还要修饰抗体,內部要搭载加热元件,加工精度要求至少在十纳米以下。按我们电气学院现有的设备条件,根本做不到这个量级。” 林宇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昨晚已经让人去调设备了。纳米级精密加工平台、原子层沉积系统、微流控晶片製造仪,今天很快就能到位。” 傅天行倒抽一口气。 “你昨晚就开始准备了?” 林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讲。 李明远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举手打断了林宇,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林教授,你这套方案从理论到落地,中间隔著一座喜马拉雅山!就算纳米机器人和靶向药都做出来了,临床试验怎么办? 动物实验至少要三到六个月,伦理审批又是半年起步。 没有这些流程,任何药物和器械都不可能用在人体上! 这样一来,又谈何攻克癌症呢?” “你说的小白鼠,”林宇问,“医学院最近有符合要求的吗?” 李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没有。上一批用完还没来得及补充。” 林宇放下了手里的马克笔。 转过身,面向李明远。 他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到了一种让整个报告厅都屏住呼吸的频率。 “不需要小白鼠。直接临床。” 李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林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行人体临床试验。” 李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哪来的志愿者?这是要出人命的!” 林宇看著李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妈。” 两个字砸在报告厅的空气里,像两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 李明远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国栋眼睛驀然瞪大,林宇说出的那两字衝击力实在太大。 他和一旁的胡晋、钱丽玲等教授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坐在角落里的沈崇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慢慢鬆开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离开了椅背。他看著讲台上那个通宵未眠、眼底泛青、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动摇的年轻人。 原来那张ct片子上的灰色暗影,不是一个教学案例。 是他母亲的命。 是他昨天看到的那个普通女人? 沈崇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在放狂话,而是他的母亲生命垂危,逼得他不得不堵上最后一份希望。 沈崇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了多年前,他为了可控核聚变的第一次实验点火,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而这个年轻人,走上了和他完全不同的路。 林宇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打了钉子。 “她是胰腺癌晚期。按照常规治疗路径,活不过三个月。我不打算让她走那条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开这个会之前,我先让李文浩封了信號。在场的各位,从这一刻起就是这个方案的知情者和参与者。我需要你们帮我。不是帮『林教授』,是帮我把我的母亲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报告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李明远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发紧,语调里带著一种被点燃了的东西。 “林教授,我们会尽力的。” 他环顾左右,旁边的几位医学院教授纷纷点头,目光沉重而坚定。 乔宇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粗獷。 “机械学院的加工设备全部开放,人员我来调配!” 傅天行紧跟著站起。 “电气学院的微纳实验室,今天就清场!” 报告厅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瞬间注入了润滑油,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只有沈崇渊一个人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教授们,像被同一根引线点燃的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表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群人,是真的相信林宇能做到。 可他们凭什么相信? 就凭一堂课? 林宇把几十页图纸拍在讲台上。 动作极度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他当场开始分配任务,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三成,每一项指令拋出来都条理分明,完全是一套早已经排演过无数次的严密作战计划。 “李教授。”林宇第一个点了李明远的名字。 “靶向药的合成交给你带队。灵梦ai筛选出的四个候选分子里面,排名第一的那个我已经连夜跑完了全套毒理预测。 合成路线也同步生成了。原料清单我十分钟內直接发到你的內部邮箱。你的药化实验室今天能不能出成品?” 李明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体绷得很紧。他压根顾不上客套,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遍实验室那几百种试剂库存和手底下的人员配置。 “合成路线如果少於五步,原料咱们库房里又有现成的话。最快今晚十点之前,我能让他们把初步纯化產物端出来。”李明远报出了自己的极限底线。 “只要三步。”林宇的话接得没有半秒停顿,“原料全是常规的便宜试剂。” “那没问题。”李明远立马侧过身准备走,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剎住脚回过头,“我马上回学院去挑人,把我手里最好的三个研究生拉进组。” 林宇点头同意,视线立马转向另外一边。 “傅院长,乔院长。” 电气和机械两位院长听见点名,直接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纳米机器人的壳体加工和內部元件组装,这个硬骨头需要你们两个学院全天联合作战。” 林宇手指点著桌面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设计图,“壳体结构的图纸我已经出了。加工精度要求卡在正负五纳米。原子层沉积系统送进实验室之后立刻开机打片。” 林宇继续细化分工。“乔院长负责微型加热元件的精密焊接。傅院长负责表面抗体的偶联工艺。” 乔宇拉开摺叠椅站起来,嗓门很大。“我亲自进车间盯著这帮小子做,保准一点岔子不出。” 傅天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拔下钢笔笔帽准备往本子上记。“需要加工多少数量?” 林宇抬头看著他。 “第一批,一亿个。” 第212章 只有疯子能形容 这三个字从林宇嘴里冒出来,让傅天行拿著笔的手彻底僵在半空,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巨大的黑点。旁边的乔宇也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倒抽著凉气。 一亿个正负五纳米精度的微型设备。这放在国內任何一家顶尖加工厂,给出的排期都会是按年计算。 “採用克隆技术方案,刚好今天就能用。”林宇一句话把他们所有的疑问和不可思议全部堵了回去。 两位院长没再多问半个字,收起东西转身就走。 报告厅里的教授们接二连三站起来往外走。 没有人閒聊,没有人抱怨任务重,甚至连寒暄都没顾得上说。 所有人都是三三两两地快步走向门口,出了大门就开始一路小跑。 走廊里的脚步声密集且急促,皮鞋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 林宇站在讲台后面,视线越过讲桌看著这些背影。这帮平时在各自专业领域养尊处优的学者们,现在为了他拋出来的一个目標,甚至把跑得太急掉在地上的笔都懒得捡。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那双发红的眼睛一直没挪开。 周知萱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她没有往前挤。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本边角已经发黄的速写本,铅笔的石墨笔尖在纸页上疯狂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林宇嘴里说出那两个字开始,她的笔就再也没停过。讲台前林宇拍下那叠图纸的动作,站起来大声表態的白髮教授们,走廊里快步衝出去的人群背影,全被她用粗糲却又极其生动的线条固定在纸上。 她是搞美术的,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到了骨子里。她的直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今天发生在这个两百人报告厅里的画面,以后是一定会被郑重其事地写进江海大学一百年校史里的头版头条。 同排的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也没有挪窝。他甚至没抬头看前面。笔记本被他翻到了全新的一页,水笔在最顶端用极重的力道写下了一行大字。 江海大学全校总动员攻克癌症纪实。 写完这个標题,他掏出兜里那部用了五年的老旧智慧型手机,点开通讯录,勾选了六个带过的好几届最出色的毕业生。 这几个人现在全是国內顶尖媒体里说得上话的主力。 编辑简讯框,他只打了几行字。 “马上买机票来江海。把你们报社里最好的转播设备全带上。这里正在发生一件你们这辈子只会遇到一次的大事。” 点击发送。钱文海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步走出门。 外面的天还没彻底亮透,寒风颳得人脸生疼。但仅仅过了十分钟,消息已经在整个校园的各个角落彻底传开了。 这期间没有一条官方通知,没有辅导员在群里下命令。不知道是哪位跑出报告厅的讲师隨口在路上喊了一句“林教授要救他妈”,这几个字立刻经人传播下传遍了全校几十栋宿舍楼、四个大食堂和图书馆。 原本准备去上早八课的学生全跑出来了。人流开始不受控制地朝著各个学院的实验楼方向疯狂涌过去。 赵磊、周昊等人也得到消息,二话不说全跑来了。 电气学院的门口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实验包裹。十几个一米九几的男生主动围了过来,二话不说捲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成箱成箱重达几十斤的化学溶剂被他们扛在肩膀上,脚底下跑得飞快,一溜烟顺著林荫道往实验楼的电梯口送。 机械学院实验楼楼下,孙志刚披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站在大门口台阶上扯著嗓子大喊。 “有没有力气大的!全跟我上来!三楼的精密加工工具机需要赶紧挪到底楼车间!那电梯太小根本塞不进去,咱们走楼梯全靠人力抬!” 他这嗓子刚喊完,周边看热闹的七八十个男生直接呼啦啦全部冲了过去,队伍把实验楼的感应门挤得水泄不通。没人顾得上这玩意到底多重,就想进去搭一把手。 沈崇渊把大衣衣领竖起来,独自一个人站在报告厅侧门的台阶上,眼睁睁看著广场上这场几乎失控的狂欢。 周围乱糟糟的,全是年轻人的喊叫声和设备碰撞声。 这位院士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具体的表情,但紧紧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已经慢慢被手汗浸湿。 一群平时端著架子的大学教授,加上满校园乱跑的本科生和毛头小子,非要在十几个小时之內,从图纸开始造出一套纳米级的顶尖医疗纳米机器人,还要同步合成出抑制剂。 更离谱的是,居然要直接用在人体上。 这种行为在任何正规的科研体系里都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疯子。 可是沈崇渊的脚底板却像钉死在台阶上一样。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期待,他想亲眼看看这个隨后搞出冷核聚变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把死神也给按在地上摩擦。 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空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林宇走到讲台旁边的窗户前,后背死死靠著冰凉的瓷砖墙壁。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准备去摸手机,才发现整个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种颤抖根本压制不住。 这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加上大脑在极短时间內被系统强行塞进去庞大知识体系后產生的剧烈透支反应。 他连著做几个深呼吸,强行调整內臟的供血节奏,用左手把手机掏出来拨通號码。 “李文浩。”电话一通他直接开口,“马上去帮我呼叫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急诊特护小队。把带全套心肺復甦设备的救护车开到江海宾馆楼下待命。” 说完这句,林宇切断了通话,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刚存上没两天的號码。 拨號。 彩铃响了整整五遍,电话那头才传来被接通的声音。 同一时刻的校內高规格宾馆三楼套房里。 许永成半跪在床沿边,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白色的铝箔药板。他费了极大劲才剥出一粒褐色的药片。 床上的季秀玲整个身子完全缩成了虾米状。脸上的汗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嘴唇发紫,牙齿咬在下嘴唇上甚至渗出了血丝。 温度计被隨意扔在床头柜上,上面的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九度四的位置。 她现在疼得连呼吸都在打哆嗦。那是一种內臟被生生绞碎再重新拼起来的剧痛。 许永成把那片纯度极高的吗啡塞进她嘴里,端起温水想餵她咽下去,水全顺著季秀玲的嘴角淌在了被单上。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片了。 扔在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著光。 许永成慌乱地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贴到耳边,连声音都在发著颤。 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现在身份高得嚇人的继子说。瞒不住了,彻底瞒不住了。 还没等他组织好一句完整的话,林宇极其平稳的声音已经顺著听筒传了过来。 “许叔,別怕。我已经叫了全省最好的急诊专家。” 第213章 希望能有奇蹟 许永成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整个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字句沉稳到了极点。 “许叔,江海市最好的肿瘤科专家正在赶过来,二十分钟之內到。你现在做一件事,让我妈的疼痛先控制住,別让她乱动。” 许永成的第一反应压根没落在专家这两个字上,他脑子嗡地响了一整圈。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声音全劈了调。 “你……你怎么知道你母亲的病的?” 电话那头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林宇的回答简短得有些嚇人。 “数学和心理学。” 许永成彻底愣在床沿边。他干了二十多年的临床医生,平时经常翻看各种医疗前沿期刊。他当然明白微表情分析以及行为逻辑推演这些学术名词代表著什么。 但这是现实。一个做儿子的,仅仅陪著家人吃了一顿晚饭,甚至连体检报告都没看一眼,就能精確无误地推断出母亲刻意隱瞒的晚期绝症?这种观察力和数据处理能力,早已经把天赋两个字的界限踩得粉碎。 “许叔,我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林宇的声音顺著无线电波传过来,里面仿佛绷著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我妈的病,我能解决。专家到了之后先稳住她的体徵。其他的,等我。” 嘟。电话切断了。 许永成攥著发烫的手机站在窗边。 短短三秒钟,他脸上的神情变了五次。震惊、困惑、怀疑交替闪过,最后全部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出奇的镇定。 他回过头。病床上的季秀玲还在痛苦中挣扎。 站在门口的许海棠用手死死捂著嘴,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许永成深吸一口气,两步走回床边坐下。 他伸出双手,把季秀玲正在抽搐的手掌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秀玲,你忍一忍。”他的声音很厚实,“小宇说了,他能解决。” 二十三分钟后。 走廊尽头传来极其密集的脚步声。沉重的皮鞋跟砸在地毯上,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李文浩打头,身后紧跟著四个穿白大褂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髮修剪得很利落,面部线条偏硬,胸前的铭牌上印著“肿瘤科主任张玉清”。 她进门后根本没看家属。视线直接越过眾人扫了一遍床上的患者,反手就拉开了隨身携带的急救箱。 “便携监护仪接上。”张玉清的指令乾脆利落。 旁边的助手立刻上前操作。屏幕上的数据很快跳动起来。 “体温三十九度四,心率一百零二,血压偏低。”张玉清看著那些红色的数字,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迅速配比镇痛药剂。 “先上地塞米松压住炎症反应。吗啡泵调至持续输注模式,每小时三毫克起步,看她的耐受情况隨时加量。” 针管刺破皮肤,透明的液体顺著输液管一点点推进季秀玲的静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五分钟后,季秀玲紧皱的眉头终於缓缓鬆开了一点。因为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渐渐平展,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起来。 强效镇痛药起效了。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懂的话,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许永成趁时间和张玉清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等人的身份信息。 张玉清把掛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摘下来,这才转过身面对许永成。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病人睡著而有任何放鬆。 “许医生,我查过你们的系统报备。”张玉清的话很直,“情况太糟糕了。” 许永成站直了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等待那个判定。 “胰腺癌t4n2m1,肝转移已经出现了多发病灶。”张玉清把病歷夹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分量极重,“按照现在的进展速度以及她表现出来的耐药反应,全身臟器衰竭隨时可能发生。” 她看著许永成的眼睛,没有给予任何虚假的安慰。 “我不能给你盲目乐观的预期。请做好心理准备。大概率就是今天,最多撑到明天。”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全被抽乾了。 许海棠积压了半天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转过身背对著病床,双肩剧烈抖动,双手死死捂住脸,却依然挡不住指缝里漏出来的哭腔。 许永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灰白一片。 从医几十年,他在病房外面给几百个家属下过这种通知。 今天这个结论终於落到了自己头上,这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当场压垮。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守在门口半步没挪的李文浩往前走了一大步。 “张主任。” 李文浩的声音不高。 “还有希望,请不要放弃。” 张玉清猛地转过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上下打量著这个穿著便装的平头男人。 作为全省顶尖的肿瘤专家,最反感的就是外行在宣判时瞎插嘴。 “这位同志。”张玉清的语气立刻变得严厉,“这是生死攸关的医学诊断。我的结论基於几十年临床经验和明確的病理指標。请不要拿家属的情绪开玩笑。” 李文浩没有退让。他伸手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证件,在张玉清面前展开停了两秒。 国安標识在顶灯下有些反光。 “我在林宇教授身边负责安保大半年。”李文浩把证件收回去,字句咬得很实,“我亲眼见证他解决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被认为绝对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就在三十分钟前,他叫停了全校所有的日常课程。” 张玉清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 “林宇?那个搞灵梦ai的林宇?” “对。” 张玉清摇了摇头,那种作为学者的严谨让她下意识地排斥这种说法。 “我承认他在计算机领域是个天才。医学影像辅助也是一种突破。”张玉清指了指病床,“可躺在这里的是一个多发转移的癌症晚期患者。写几行代码救不活人。医学需要的是药、是设备、是漫长枯燥的活体实验。这不是一场计算机模擬竞赛。” 她把急救箱扣上卡扣,准备交代助手后续看护事宜。 李文浩看著她的背影,补上了一句话。 “张主任。林教授从来不开玩笑。”李文浩的声音透著一股热度,“因为躺在这张床上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张玉清的手僵在急救箱上。 她转过身,眼睛睁大了几分。这个在手术台上切除过几千个肿瘤都面不改色的主任医师,此刻脑子里经歷了一场极其剧烈的风暴。 把全校的教授组织起来停课?用人工智慧体系去硬撼癌症之王? 这种事情听起来荒谬到了极点。放在以前,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提这种计划,她会直接让保安把人赶出医院。 可是,那个牵头的人是林宇。 那个被称为计算机史最强最年轻的教授。 现在,那个年轻人正在为了救自己的母亲,赌上了一切。 张玉清再次转头看向病床。季秀玲的脸色依旧苍白,旁边监护仪上的线条缓慢起伏。 “小刘,去把走廊上的摺叠椅搬进来。”张玉清直接把手里的急救箱放回桌子上,拉开拉链, “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看著她的体徵。我信一次林教授,希望...能有奇蹟。” 此时此刻,江海大学机械学院实验楼。 底楼的超净车间原本是用来组装高精密工具机的。现在所有的旧设备已经被粗暴地推到了墙角。场地正中央,摆著一台刚刚拆除外包装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台顶配的原子层沉积系统。 林宇站在操作台前。他脱了外套,里面那件衬衫的袖口高高捲起。他身后站著电气工程学院的傅天行和机械学院的乔宇。 第214章 全校灯火通明等一个奇蹟 上午十点二十分。 机械学院精密加工实验室的合金大门紧闭著。 原子层沉积系统的银灰色机身已经用粗大的钢製螺栓卡死在地板上。 乔宇从设备底部的缝隙里钻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把油乎乎的重型扳手。 “底盘水平校准完了,误差卡在千分之一毫米以內。”乔宇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隨时能开机。” 林宇站在宽大的操作台前。桌面上放著一块巴掌大的高纯度石英基底。他把一卷写满物理参数的列印纸拨到旁边,直接在触控萤幕上调出外壳构建模块。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极快,控制面板上弹出的各项参数框被接连不断地填满。 设备內部抽真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第一层原子薄膜开始在真空腔体內进行沉积。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氮化硅原子,正一层一层地向基底表面附著。 乔宇凑到操作台侧面的观察窗前,两眼直直盯著电子显微镜传回副屏上的实时显像。 两百纳米级別的球形壳体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你给的图纸上,这壳壁厚度真的只有十五纳米?”乔宇看著那个透明的微观球体模型,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太薄了。放在人体血管里,动脉收缩带来的血压冲刷力极大。它受得住?” 林宇继续敲击著键盘,头都没抬。 “壳体主材是氮化硅复合碳涂层。”林宇给出了准確数值,“杨氏模量在三百吉帕以上。抗压强度足够在冠状动脉里跑几十个来回都没事。” 乔宇愣了半秒。 “外壳强度没问题就行。”林宇重重敲下回车键,把一份新生成的局部放大图推到乔宇面前的显示器上,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的焊接精度。加热元件的引线焊点直径限制在三纳米以內,差一丁点就会导致短路报废。你手底下的设备和人,能干得了这个细活吗?” 乔宇盯著屏幕上那几个微乎其微的红点標记,牙关咬紧了。 “我马上打电话。”乔宇立刻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我手底下带过一个在微雕焊接上有点邪门天赋的学生,我让他现在就过来盯这道工序。” 同一时间。 医学院药化实验室里,排风系统的轰鸣声盖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李明远套著加厚的防护服,脸侧卡著宽大的防爆护目镜。他双手捧著一个两百五十毫升的圆底烧瓶,將其稳稳卡在水浴锅的铁架台上。 瓶內装著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底部的磁力搅拌转子正在飞速旋转,带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旁边的几名研究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明远脑子里反覆过了好几遍林宇凌晨发过来的那份合成图谱。 缩合。 环化。 脱保护。 总共就这三步。 这中间去掉了所有的中间体提纯步骤,砍掉了繁琐的催化剂置换环节。整个路线设计乾净利落。系统预估的每一步產率甚至全都標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干了三十年临床药物研发,李明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脆的化学反应链。这完全顛覆了他对靶向药合成流程的固有经验。 “主任,反应釜温度稳在六十度了。”旁边负责监控仪器的研究生出声匯报。 “稳住別动。”李明远盯著烧瓶里开始冒出细小气泡的溶液,“把外层的冷却循环水再开大一点,我们要保纯度。” 机械学院的走廊拐角。 林宇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屏幕上亮起林浩的名字。 他按下红色的拒接键。 三秒钟后,屏幕再次亮起,震动继续。 他再次按掉。 当震动第三次传来的时候,林宇转头对刚从实验室跟出来的助理开口:“去帮我盯著二號反应舱的气压值。” 看著助理跑远,他才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爸,我这边正忙。”林宇先出了声。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著医院走廊特有的推车滚动声。 “大周末的忙啥呢?”林浩问。 “做实验。” “啥实验非要今天做?” “事情很复杂,在电话里跟你讲不清楚。晚点我打给你。” 林宇没等林浩继续发问,直接按下了掛断键。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大步走回实验室敞开的大门。 走廊顶端的日光灯打下来,照著他的背影。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早就被热汗浸透,脊背中央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下午两点整。 江海大学校园网和各类班级私群里的消息数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 “上午四號报告厅里的人透出来的底,林老师带头停课,把全校老教授都拉去攻克癌症了。” “这是要直接做实物救人。” “那个病人是他亲妈。据说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专家手里,情况很不乐观。” 这几句话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江海市大学城。 而另一边,林浩嘀咕著:“忙啥呢,连自己明天生日都不知道啊?” 林浩想了想,发了个信息给洛书桓。 “书桓啊,帮叔挑几个生日蛋糕。” ...... 张小曼回了个宿舍,刚好趁机会摸个鱼,结果就刷到了学校大群里的信息。 她心里猛然一紧,连忙跑向ai学院楼,急匆匆验证身份后立刻赶到班级教室。 “晚晚!雨薇巧儿!还有其他同学,林老师要救他癌症晚期的亲妈,快来帮忙!” 正在自习的苏晚等人像是被一阵狂风暴雨冲刷了一秒,隨后马上起身走出教室。 “路上跟我说下详细情况,怎么个救法?!” “林老师现在在哪儿?” “对了赵磊那帮男生死哪儿去了?” 十几个人像是被赶出来的羊群,你一言我一言地衝出学院楼。 门口临时安检的老吴愣住:“出啥大事了怎么走的这么急?” 他寻思著自己偷溜一会儿刷个手机,高队应该不在吧? 没信號真的太难了! 实验楼电气工程实验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有机溶剂气味。 十几名研究生围在一台经过重度改装的生物偶联仪前。 纳米机器人造出壳体只是第一步。外表面必须精確修饰上一层极具特异性的抗体蛋白,以此来识別並锁定隱藏在组织深处的胰腺癌细胞。 傅天行戴著丁腈手套,亲自在操作台上调配缓衝溶液。每一个刻度上的读数都要和林宇给出的標准参数核对三次。 “院长,目前的抗体偶联效率算出来了。”一名负责测算数据的博士生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百分之七十三。” 傅天行停下手里的移液枪,眉头拧紧。 “不合格。”傅天行毫不犹豫地给出结论,“林教授在这个指標上划定的最低红线是百分之九十。七十三的附著率根本达不到精確靶向的要求。把反应釜温度提上去两度,延长孵育时间半小时。” “可是提温可能会破坏部分抗体活性。” “按我说的办!”傅天行加大音量,“只要活性损失在允许范围內,今天必须把偶联率给我死死逼上去!” 傍晚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沈崇渊独自坐在机械学院大楼对面的一张木製长椅上。那两名隨行的警卫已经被他打发回越野车里待命。 冷风卷著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皮鞋边缘打转。 他微微仰起头,看著眼前这栋楼。从底楼的大车间到顶楼的小实验室,每一扇窗户都亮著极其刺眼的白光。 不断有裹著羽绒服的年轻人抱著一摞摞列印图纸或者装满试剂的塑料箱从他面前飞奔而过。 现在没有人关心这位能源首席科学家。 沈崇渊的两根手指在风衣口袋里用力搓了搓。理智让他很想把这些胡闹的人全赶回去。医学突破必须用时间堆砌,需要无数次失败去验证,还要走严苛到极点的双盲测试流程。 今天这阵仗违背了他这辈子信奉的所有科研常识。 他嘴唇轻微动了动,吐出四个字。 痴人说梦。 可是他的脚底板却死死钉在地面上没有挪动半步。 下痴人说梦的判断是因为理智和客观事实摆在那儿,可挪不开的腿或许是因为一个孩子想要救母亲的执著让他留步。 毕竟当年核聚变第一次点火的时候,他错过了母亲的最后一面。 而林宇这个年轻人,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路吗? 下午五点整。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江海大学东门外猛地踩下剎车。王志海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沈磊紧隨其后。 两人掏出证件让门卫放行,直奔机械学院实验楼。 在楼外的执勤岗亭处,王志海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两名保安立刻走出来询问情况。 王志海把墨绿色的工作证在两人眼前展开停了两秒。 “从现在开始,这栋大楼周边五十米的安全管控由我们接手。”王志海语气很直接,“你们维持外围常规巡逻就行,不要让人跨过警戒线。” 两名保安愣愣地看著这两个满脸严肃的男人走到实验大门两侧的台阶上。王志海和沈磊各自占据了一个绝佳的视野死角,站定后便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黑透了。 厚重的冬云把整个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江海大学的校园却在这个寒夜里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感。 机械学院、电气学院、医学院的三栋主实验大楼彻夜未眠。灯光从一楼大厅一直亮到顶层,在漆黑的夜色里极其耀眼。 从图书馆自习结束走出来的学生停下脚步。他们举起手机,对著那几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按下快门。 这些未经修饰的照片被迅速上传到各个社交平台和朋友圈。 绝大多数人都在照片下面配上了极其相似的一段文字。 “全校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奇蹟。”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安静的校园主干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皮鞋奔跑声。 李明远连御寒的外套都没顾得上穿,身上套著那件沾了少许黄色污点標记的白大褂,双手死死捧著一个厚实的棕色玻璃瓶。 他衝过五十米的警戒区,推开实验楼沉重的大门,一路跑进一楼的精密加工实验室。 厚重的合金门被他一把推开。 李明远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 “靶向药出来了!”李明远把手里的玻璃瓶重重放在无菌操作台上,声音在宽阔的房间里来回激盪,“初步定性分析结束,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林宇闻声慢慢抬起头。 他的右手手心里,正稳稳托著一支二十毫升的透明玻璃试管。 试管里装著小半管看似清澈的悬浊液。 没有任何人能凭肉眼看清那液体里到底有什么。但在那些微波荡漾的液体深处,正静静悬浮著一亿个刚完成总装下线的纳米机器人。 斩杀死神的全部武器,终於就位。 第215章 她后半辈子没这么幸福过 晚上十点。 实验楼底楼车间。 林宇把装有靶向药的玻璃瓶和装有纳米机器人悬浊液的试管並排放在无菌操作台上。 他低头查看著电子显微镜传回副屏上的最后几组参数。 屏幕上,纳米机器人的球形壳体呈现出极其整齐的排列矩阵。 林宇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偶联率的测试报告。百分之九十二。超过了预期红线两个百分点。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电脑界面。 加热元件的压力测试曲线趋於平稳,响应时间稳定在零点三秒。 最后一份报告是药化实验室传来的。十二纳摩尔krasg12d特异性抑制剂,分子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溶解度和血液循环稳定性全部达標。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过去十五个小时內彻底完工。 林宇直起腰,把试管和玻璃瓶分別装进两个带有恆温模块的黑色金属抗压盒里。咔噠两声清脆的锁扣闭合音在车间里迴荡。 李明远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被乳胶手套捂出来的冷汗。傅天行和乔宇也紧紧盯著林宇的动作。 “拿上东西。”林宇拎起其中一个金属盒递给李明远,“你们跟我去宾馆。”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重重点头。 推开实验楼大门,十二月份的寒风迎面扑来。 夜空完全被厚重的冬云盖住。江海大学的主干道上空无一人。白天沸腾的校园在管控下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风声贴著柏油路面卷过去,剩下的只有四个男人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急促闷响。 走在最后面的乔宇步子迈得很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缝和手背上还沾著没来得及洗掉的银灰色金属粉末。 他直接把两只手往满是机油印的裤腿上用力抹了两把,加快脚步跟上前头的人。 校內宾馆三楼套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 套房內的光线调得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医用消毒水味,还混杂著从药泵里散发出的微弱药味。 季秀玲平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在强效镇痛药的作用下,她此刻正安静地睡著。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每次呼吸都很浅。 床头的可携式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缓慢起伏,心率和血压的数据勉强维持在临界的警戒线边缘。 张玉清坐在床边的一把皮质转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手写的体徵记录表,每隔五分钟就会低头看一眼时间。 许永成靠在角落的墙壁上。 这个从医大半辈子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抽乾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连站直身体都很勉强。 许海棠蜷缩在外间的沙发上,身上裹著一件薄毯。听到房门开启的轻微响动,她立刻掀开毯子坐直身子,两只哭得红肿的眼睛紧紧盯向门口。 林宇走在最前面。李明远、傅天行和乔宇依次跟了进来。 许永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李明远手里提著的那个黑色金属盒上。 他干了几十年临床。他太清楚那种盒子里装的通常是什么级別的生物製剂。 许永成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他想问林宇拿来的到底是什么药,想问这几个老教授真的在一天之內弄出了能治这绝症的办法吗? 但他把这些疑问全咽了回去。 他看著林宇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著一团极其旺盛的火。 那是一种绝对不会退让的决断。 “需要我做什么?”许永成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张玉清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位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肿瘤科主任转过身,表情严厉地看著林宇,以及他身后这三位院长。 “林教授。”张玉清的语速不快,字音咬得很重,“我必须以主治医师的身份提醒你。” 林宇停下脚步,看著她。 “你带来的东西,没有任何动物实验的数据支撑,没有走过一期二期的临床验证流程。” 张玉清伸手指向病床,“直接把这种未经审批的实验性合成物打进人体静脉,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你都要承担极其严重的法律后果和伦理审查。你的教职甚至你个人的自由,都会搭进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我知道。”林宇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 就这三个字。 病床上的季秀玲在这个时候醒了。强效镇痛药虽然压住了疼痛,但让她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 她半睁开眼睛。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適应了好几秒。 她看到了床头站著的林宇。然后视线越过儿子,看到了后边穿著白大褂的李明远,看到了有些邋遢的乔宇,看到了西装革履却满脸疲惫的傅天行。 最后,她看到了那个黑色金属盒。 季秀玲不是傻子。这些年为了躲债为了拉扯儿子,她练就了极其敏锐的观察力。这么大的阵仗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只会说明一件事。 她努力藏了三个月的那个秘密,被公之於眾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嘴唇猛烈地哆嗦起来。 那些被她强行死锁在眼底的泪水,顺著眼角汹涌地溢出,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你……你怎么……”季秀玲张著嘴,嗓音乾涩沙哑到了极点,一句话根本说不完整。 林宇绕过张玉清,径直走到病床边。 他单手撑在病床的不锈钢护栏上,弯下腰。 他伸出手,准確地抓住了季秀玲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常年做家务,皮肤粗糙,骨节粗大。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温度冰凉。 林宇把那只手握紧。 “妈,有件事我知道你瞒了我。但没关係。”林宇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再是报告厅里下达指令时的那种冷硬,而是极尽温柔。 季秀玲听到这声妈,哭得更凶了。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听我说。我有办法。”林宇看著她的眼睛,字字句句带著极重的分量,“这个病,我能治。这屋里的人,都是来帮我们的。” “你信我。” 季秀玲反手用力抓住了林宇的手指。她的指甲掐进了林宇的手背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这辈子太要强了,哪怕是被诊断出绝症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哭过。 可是现在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如今却能把全省最好的专家叫到床前的儿子,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垮塌了。 “小宇啊……”季秀玲断断续续地抽泣著。 她用力咽了一下干痛的喉咙。 “妈这辈子后半段,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蓝白条纹的病號服上。 “你出息了……真出息了。”她抓著林宇的手继续往下说,“有你许叔这么照顾我,还有海棠这好孩子。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值了。” 季秀玲喘了两口粗气,视线看向窗户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其实我刚才做梦了。我梦见回了以前那个老房子。”她收回视线,看著林宇,“就是可惜了,没去春城见你爸最后一面。我挺想骂他一顿的。” “明天是你的生日,你放心...妈肯定陪你过个完整的生日。” 房间里的几个人全偏过了头。 许永成转过身,用手背死死捂著嘴。 许海棠直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不停地耸动。 林宇握著季秀玲的手。指节微微泛著白。 他微微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站在床尾的李明远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宇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些快要衝破胸腔的情绪,用近乎残忍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 半秒钟后,林宇直起腰。 他鬆开季秀玲的手,转过脸。 再次面对张玉清和李明远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跡。 “开始吧。” 张玉清的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她听著刚才那番对话,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糟糕透顶的数据,又看了一眼林宇的脸。 她转过身,一把打开桌子上的急救箱,取出一套全新的无菌注射器材。 “把金属盒打开。”张玉清向李明远下达医嘱要求。 李明远立刻把金属盒平放在桌面上,输入密码解锁。盒子开启。 里面静静躺著那只装著淡黄色靶向药的玻璃瓶。 另一个盒子里,林宇亲自取出了那支装著银灰色纳米机器人悬浊液的试管。 冷白色的室內顶灯打下来,光线穿透玻璃器皿,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张玉清动作嫻熟地撕开注射器的包装。针管吸头刺入玻璃瓶內部的橡胶塞。 她缓慢拉动活塞,淡黄色的药液被一点点抽入针筒內,停在十二毫升的刻度线上。 旁边,李明远亲自戴上手套,拿过另一只注射器,极其小心地將纳米机器人悬浊液全部抽了进去。 两支针管並排放在铺著无菌布的托盘里。 张玉清走到病床右侧。她拿起那根淡黄色的橡胶压脉带,绑在季秀玲枯瘦的右小臂上。 手指在乾瘪的皮肤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一根还算清晰的静脉。 棉签蘸著碘伏,在皮肤上画出一个褐色的同心圆。 “林教授。”张玉清拿起第一支装有纳米机器人的针管,排掉针头顶端的一小段空气,最后確认了一遍,“一旦推进去,就没有后悔药了。” 林宇站在床尾,双手自然垂在裤子两侧。 “推。” 针尖斜向下一沉。 尖锐的金属头刺破了季秀玲手背上的静脉血管。 极其细微的痛感让季秀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玉清的拇指压在针筒的活塞尾部,以一种极其平稳的匀速,將那管银灰色的悬浊液推入季秀玲的血液循环系统中。 紧接著,第二支靶向药被接在三通管的另一端,同样缓慢地注入。 拔出针头。张玉清用医用胶带把一根无菌棉签按压在针眼处。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壁上的钟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噠声。 这一刻,林宇屏住了呼吸。 按照他在系统里跑过的千万次模擬推演数据,那一亿个携带加热元件和抗体的纳米机器人进入静脉血液循环后,需要通过心臟的泵血作用进行周身游走。 最终抵达並识別定位胰腺区域的时间,大约是十二分钟。 在这漫长的十二分钟里,无论是身为肿瘤专家的张玉清,还是搞了一辈子药化的李明远。 包括掌握著超越时代科技的林宇。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图纸和不眠不休的赶工。全要在十二分钟后接受现实最残酷的检验。 只能等。 等一个活命的结果,或者等一个彻底的死亡。 第216章 像一群猎犬循著血腥味扑过去 张玉清把空了的注射器丟进医用托盘。 医用棉签紧紧压在季秀玲手背的针孔上,张玉清足足按压了一分钟才鬆开。 枯瘦的皮肤上只剩下一个极小的红点。 林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张临时工作檯。檯面上放著一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跑著灵梦ai的定製监控模块。 那些注入血管的纳米机器人外壳,全都镀了一层极特殊的示踪涂层。 靠著便携超声波探头的微弱激发,这些涂层反馈回来的信號被ai毫秒不差地重构成实时的三维影像。 屏幕亮著。 一团极其密集的蓝色萤光点从右上角的手臂静脉主干道闯了进去。 光点群顺著血流快速上行。 衝进上腔静脉。 匯入心臟右心房。 短短十几秒,心臟强有力的泵血动作將这团蓝色像素推入右心室,切进肺循环的轨道。转了一圈回到左侧心房心室后,那团蓝色瞬间炸开。 亿万个微小球体顺著主动脉分流到全身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里。 李明远挤在工作檯跟前,两眼死死盯著那块十五寸的屏幕。 三十年的药化临床经验全在这块屏幕前卡了壳。 他看过无数次核磁影像,盯过成千上万张pet造影。造影剂在体內的分布通常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高亮区域。 现在他看到的是清晰到微米级別的实时追踪。 每一个带著靶向抗体的微观球体都在屏幕上拥有自己的坐標。 “连冠状动脉的毛细分支都跑进去了,一点滯留都没有。”李明远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著极度震惊后的发乾。 时间跳到第四分钟。 屏幕下方的腹腔区域出现了异动。 散落在其他血管网里的蓝色光点突然开始大面积折返减速。 它们原本在血液循环系统里隨波逐流,在这一刻却表现出极其统一的目的性。 表面修饰的抗体蛋白发挥了作用。 胰腺深处的癌细胞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特异性诱导信號。在这群纳米级別的机械造物接收端里,这种信號是最具刺激性的血腥味。 几千万个纳米球体在血管壁上强制减速,成群结队地改变轨跡。 大批量的蓝色光斑朝著胰腺的方向疯狂聚拢过去。 第七分钟。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脑屏幕正中间的胰腺区域开始整体发亮。 越聚越密的蓝色像素点把那块原本在ct影像上边界模糊的暗影生生填满了。边缘变得极其清晰。 一个长度三点二厘米的不规则肿块被强行勾勒出来。 右上方肝臟的三处位置也分別亮起了大小不一的蓝色光斑。 灵梦ai的后台算力全开,自动在这些发光区域画上红色外框。標註出来的坐標参数,和之前张玉清拿到的確诊影像一分不差。 第十分钟。 床头的可携式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报警。 滴声急促刺耳。 张玉清立刻转头看向仪錶盘。 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 体温项的红色数字在疯狂跳动。 张玉清一把拉开急救推车的第二层抽屉,手直接抓住了退烧针剂的药盒。 “体温升得太快,出现急性排异了!”张玉清扯开包装盒准备抽药。 “放下。”林宇的声音从工作檯那边传过来,他连头都没回,声音带著毋庸置疑。 “那是正常反应。” 张玉清拿著药剂的手僵在半空。 “纳米机器人的预热程序已经介入,局部的温度攀升必然诱发她全身免疫系统的炎症对抗。”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双眼锁定屏幕,“体温没有突破三十九度都在预设閾值里,用退热药会干扰靶向抗体的结合效率。” 张玉清看著手里的药。 她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按常规流程现在就该用药压制炎症。但林宇给出的底层逻辑摆在那里,完全建立在数据推演之上。 张玉清咬了咬后槽牙,把退烧药重重丟回托盘里。 第十二分钟。 屏幕上的胰腺区域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蓝色像素点的密度突破了系统设定的最高安全閾值。 所有的机器人彻底將那个三点二厘米的肿瘤死死包围。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行指令。 他准备敲击回车键的食指停在半空。指尖停了大概两秒钟。 站在林宇斜后方的乔宇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宇的右手手背崩起了几条清晰的青筋。指端带著极高频率的发颤。 乔宇马上偏过头。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正在压制怎样惊人的情绪负荷。 两秒后,食指重重砸下键盘。 “全体设备加载满负荷。”林宇开口,嗓音乾涩发紧,“目標设定为已標记区域內所有异常蛋白表达细胞,执行摄氏四十三度恆温加热。立刻运行。” 病床上的季秀玲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她的整个身体在瞬间绷紧成了一张弓。 后背完全离开了床垫,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单。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得极高。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惨哼从她咬紧的牙缝里漏了出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把病號服的衣领全浸透了。 原本平稳的强效镇痛药在四十多度的高温炙烤下完全失去了统治力。上亿个微小的烙铁正在她体內最敏感的臟器表面硬生生烫毁那些变异的组织。 “妈!”许海棠疯了一样往前扑,双手伸向季秀玲的肩膀。 张玉清侧跨一步,伸手把许海棠隔开。 “別碰她!”张玉清厉声喝止,“现在碰她只会加重她的痛觉刺激!让那些设备自己跑完!”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大。 三十八度二。三十八度六。三十八度九。 季秀玲的惨哼变成了短促倒抽凉气的喘息。 整张脸因为剧痛完全扭曲变形。泪水混著汗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滑。 许永成两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大腿。 指甲穿透了裤子面料抠进肉里,抠出了几道极深的红痕他都没觉得疼。 他做了一辈子医生,最见不得病人受这种活生生遭罪的苦。何况床上躺著的是跟他相互扶持多年的妻子。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不顾一切衝上去拔了所有的管子,也要让妻子少受点煎熬。 许永成大口喘著气,转头看向工作檯。 林宇坐在转椅上。 背部的肌肉把衬衫撑得极紧。 那张侧脸找不到多余的表情,可额角一滴接著一滴往下砸的汗珠全落在了桌面上。 键盘旁边的一张列印纸被汗水彻底泡软了。 这个策划了整场营救的年轻人,现在连呼吸都在刻意放缓。 许永成把想喊停的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他转过头,强迫自己看著痛苦挣扎的妻子,脚底一动没动。 窗外的乾冷冬风猛烈拍打著玻璃窗。 三十九度一。 张玉清的手已经按在了急救推车的静脉推注器上。 “退热程序必须立刻上!心肺系统快承受不住这种代谢负荷了!”张玉清直接冲林宇吼,“再高半度我就要强制切断所有外设电源!” “再等两分钟。”林宇盯著屏幕,嘴唇快速开合,“抗压模型还没有崩盘,强行降温会打断受体灭活。” 张玉清推注器的盖子都拔下来了。 她死死咬著牙,视线紧逼监护仪的屏幕。 数字跳到了三十九度二。 这个温度极其危险,一旦纳米设备製造的高温衝进脑循环,极有可能会导致脑蛋白失活! 此时,监护仪也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第217章 三十九度二 三十九度二。 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一下接一下敲打著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张玉清的手死死捏著急救推车的金属把手,两根大拇指压得泛白。 “林教授!”张玉清的嗓音拔高到了极限。 她一步跨到工作檯侧面。 “再升半度就碰到高热惊厥的死线了!” 她指著屏幕上方那些狂跳的红色数字。 “你造的那些微纳设备正在她血管里製造极端高温,万一顺著颈动脉衝进脑循环,脑蛋白只要发生一点点热变性,人当场就没救了!” 张玉清的话又急又厉。作为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一把手,这种脱离掌控的极端体徵在挑战她三十年的临床底线。 林宇盯著电脑屏幕,连眼睛都没有眨。 “没那种可能。”林宇开口。 声线出奇地平稳,连半个颤音都找不出来。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组代码。 “纳米机器人的外壳加了血脑屏障过滤层,直径超过一百纳米的物理颗粒根本无法穿透脑血管的內皮间隙。” 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指令框刷出一串绿色代码。 林宇给加热功率增加了一道强制冷却程序的硬核锁。 “现在的发热反应源自癌细胞大面积坏死。” 林宇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 “大量坏死组织释放的炎症因子激化了免疫系统,等组织清除率迈过那个特定拐点,温度自己就会降下来。” 话音落下。 回车键被他重重敲响。 张玉清看著这个比自己学生还年轻的教授。 她很想强行切断这套疯狂的实验流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电脑屏幕上那块渐渐扩大的暗灰色区域,把她所有反驳的话全部堵回了嗓子眼里。 那些暗灰色的標记,代表著確確实实的癌细胞消亡。 三十年的行医经验告诉她,人类医学史上从来没有一种手段能以这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剿灭变异细胞。 张玉清狠狠咬紧了牙关。 她转身走回病床边,把拿出来的退烧药剂直接扔进了底部的医疗废弃桶。 “我再给你十分钟。” 张玉清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眼睛紧紧锁定在监护仪的心电图上。 “十分钟后体温如果不降,我绝对会进行强制降温干预。” 这份妥协里带著极其沉重的责任。 病床上的季秀玲发出痛苦的闷哼。 高热让她全身的肌肉进入了一种痉挛状態,整个身体完全扭曲了起来。 由於剧痛,她的五官紧紧皱缩在一起。 汗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將病號服的衣领和整个枕套全部泡透了。 许永成半跪在地毯上。 他手里拿著一条温热的毛巾,不断擦拭季秀玲额头上的汗珠。 可毛巾刚刚擦乾,新的汗液马上又涌了出来。 “秀玲,忍著点。” 许永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发乾发涩。 “再熬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 这位平时在病房里看惯了生死的副主任医师,此刻连拿毛巾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僵硬。 沙发那头的许海棠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顺著指缝不断滑落。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干扰到工作檯前的那个男人。 她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向林宇的背影。 那个背影透著一种极度的紧绷感,每一块肌肉都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 她看得出来,林宇承受的精神折磨仅次於床上的季秀玲。 因为若是稍有不慎,他有可能会带走自己母亲的生命,並为此自责一辈子。 工作檯前。 林宇面前的屏幕画面正在发生快速演变。 胰腺主病灶区的那团蓝光里,灰色面积在疯狂扩张。 从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十五。 接著突破百分之二十五。 旁边的ai清除进度条在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31%。 35%。 41%。 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值死死卡在三十九度二。 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枯枝拍打著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明远双手撑在工作檯的边缘。 他凑近副屏,查看著微纳设备的温度反馈模块。 “局部热量扩散得太快了。” 李明远指著边缘区域的血管成像。 “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內完成变异受体的靶向清除,周围的胰岛素分泌细胞会遭到不可逆的热损伤。” 林宇侧过头,看了李明远一眼。 “冷却程序已经预载在第二批閒置机器人的涂层里。” 林宇敲击键盘,调出一组新的控制界面。 “这些设备吸附在主病灶外围,一旦检测到环境温度突破四十三度红线,它们会立刻释放碳复合材料的隔热薄膜。” 李明远看著屏幕上那些快速组装成一圈隔离带的微观结构。 他在药化领域干了一辈子。 今天晚上见到的这套东西,完全超越了他对现代物理和生物医疗的所有认知边界。 乔宇站在稍远一点的墙边,身上那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有些突兀。 他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著。 乔宇负责了纳米设备的壳体焊接,他最担心的就是外壳在高温下崩盘。 “林教授,壳体压力读数怎么样?”乔宇大声发问,嗓门因为紧张变粗了。 “最高压强一百二十兆帕。” 林宇给了他一个精確的数据。 “壳体没有任何形变,氮化硅复合涂层完全抗住了这种极端应力。” 乔宇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壁上。 “那就好。我带那帮小子连夜赶出来的东西,没给你掉链子。” 肝臟转移灶那边的图像弹出了黄色的警报框。 因为血供分支过於庞大,其中一个较大病灶区域的纳米机器人浓度被强行稀释了。 清除速度明显滯后於主病灶。 林宇十指翻飞。 几行底层调度代码被迅速输入指令台。 他切断了胰腺外围部分处於游离状態的纳米机器人控制权限。 重新赋予了它们向肝臟二號坐標点集结的定位指令。 第二十八分钟。 体温项的数值终於停止了那种让人绝望的狂跳。 三十九度二,彻底稳住了。 张玉清紧绷的双肩稍稍往下沉了一点。 她一直屏住的呼吸跟著顺畅了些许。 “心率一百一十八。” 张玉清低头看了一眼数据记录本。 “还在安全承受范围內。” 这句话是说给许永成听的。 许永成拼命点头,发红的双眼里全是疲惫与紧张。 “谢谢张主任,谢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第三十五分钟。 屏幕左下角的进度条爬到了71%。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林宇没有回头,但敲击键盘的频率放缓了一点。 三十九度整。 张玉清猛地凑到屏幕前,仔细確认了三遍那个数字。 降了。 整整降了零点二度。 她转过头看著林宇的侧脸。 所有的生理指征完全贴合了这个年轻人数十分钟前给出的推演。 三秒钟后,仪錶盘上的数字刷新。 三十八度九。 张玉清粗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体温开始下降了。” 她的音量骤然拔高,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震撼。 这位临床一把手彻底被这套不讲理的治疗方案折服了。 李明远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指著肝臟部位的图像。 “右侧的三个转移灶全部变灰了!” 李明远的脸全涨红了。 “那些特异性蛋白全部被高温灭活,连周边正常细胞都没伤到分毫!” 第四十五分钟。 进度条衝到了92%。 体温跳到了三十八度二。 病床上的季秀玲不再抽搐了。 她扭曲的五官线条渐渐舒展平復,紧咬著的后槽牙也鬆开了。 双手软绵绵地摊开在身体两侧。 急促短浅的呼吸变成了平稳深长的鼻息。 痛感消退后,强效镇痛药带来的疲倦感彻底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间带著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安稳。 第五十二分钟。 体温回落到三十七度八。 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生理温度。 林宇面前的屏幕上,胰腺区域的蓝色光点几乎绝跡。 只剩下零星几个蓝点还在扫描著那些极其微小的组织间隙。 97%。 98%。 99%。 蓝光彻底暗了下去,整个屏幕变成了代表著安全的灰绿色。 进度条停在100%上。 系统界面弹出一个巨大的完成方框。 【病灶清除指令执行完毕,所有微纳设备转入静默休眠模式,等待排泄。】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说话。 只有那台可携式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滴答”声。 外面的冬风依旧颳得厉害,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林宇的双手从键盘上方慢慢撤了回来。 十根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 超过十五个小时的不间断脑力压榨,加上情绪处於高压紧绷的边缘。 这种极端的透支终於在此刻全面爆发。 疲惫感完全压垮了他强行提起的那口气。 他拉开转椅,站直了身体。 视线越过工作檯,看向躺在床上的母亲。 季秀玲胸口规律起伏,睡得很沉。 林宇提步,打算走到病床前。 右脚刚刚迈出第一步。 膝盖关节一阵诡异的酸软。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挺挺地朝著前面的医疗推车栽了下去。 第218章 母难日迎来新生 他额头撞在小车的金属栏杆上,额角渗出了一丝鲜血,隨后朝地面栽去。 李明远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住林宇的胳膊,往回一拽。 乔宇同时扑过去,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林宇发软的身体。 “林教授!” 许海棠的尖叫声衝口而出。 张玉清已经抓起急救包衝到近前,两根手指直接搭上林宇的手腕,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林宇被两人架著,勉强站稳。 他抬手摆了摆,动作幅度很小,带著点疲惫后的虚浮。 “没事。低血糖,没吃东西。” 张玉清没接话,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数了几秒,又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收缩反应。確认不是颅內问题后,她从急救箱底层抽出一管橙色包装的高浓度葡萄糖口服液。 拧开盖子,塞进林宇手里。 林宇仰头灌了两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胃部传来轻微的痉挛。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把整管液体喝空。 空塑料管被他捏扁,隨手搁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那点橙色液体带来的热量开始往四肢末梢蔓延。脸上那层失血般的苍白退了点,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停了下来。 林宇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 那里刚才磕在金属护栏上,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用袖口把那点血跡抹开,感受到了自己指尖的温热。 今天是他的生日,二十八年前,他这具身体也曾和母亲心血相连。 但好在他在母难日这天,亲手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他走向许永成。 脚步比刚才稳当多了。 “许叔。” 林宇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不少。 “最难的过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让这句话站稳。 “后续每天口服靶向药,四到六周,残余的微转移灶会被清乾净。我想让我妈在江海大学再住一段时间,这边设备齐,有什么变化方便隨时处理。” 许永成站著没动。 他做了半辈子医生,听到这个结论,大脑里自动弹出一排评估词条。 復发概率、五年生存率、后续化疗方案。这些词他说过几百遍,平时张嘴就来。 可是现在,那些词全卡住了。 卡在喉咙的某一处,出不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很重,带著水汽。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毫无徵兆地滚下来,顺著脸颊的纹路往下淌,滴在他灰蓝色的毛衣领口上。 可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谢谢你。”许永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了我妻子的命。”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许海棠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她走到林宇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宇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妈妈。” 林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连眼角的疲惫都淡了些许。 “她也是我的妈妈。” 说完他看向许永成,语气真诚得没有半点客套。 “也感谢她后半生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许永成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僵硬,但眼里的水光怎么也压不住。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还在发颤。 “赣城永远有你一个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又没忍住,別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站在门口附近的傅天行摘下那副金丝眼镜。 他用衬衫下摆反覆擦拭镜片。镜片早就乾乾净净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擦了很久,久到眼镜腿都被捂热了,才重新架回鼻樑。 乔宇转过身面对墙壁。 那两只沾满金属粉末的粗糙大手捂住了整张脸。肩膀微微耸动,呼吸声粗重。 李明远摘下防护目镜掛在脖子上。 目镜內侧早就蒙了一层水雾。他用白大褂的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快得像是在擦汗。 林宇把许永成和许海棠重新安顿在季秀玲床边。 他弯腰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三十七度四。 完全正常了。 “张主任。”林宇直起身,“后续的用药监测方案我明天整理出来发您。常规的血象和生化指標,麻烦您这边盯著。” 张玉清点头。 “你放心。我既然接了这个case,就会负责到底。” 她看著林宇,语气缓了缓。 “你自己也得休息。低血糖只是表象,连续十五个小时高强度用脑加上情绪应激,身体已经透支得厉害了。” 林宇没接这话。 他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走向套房门口。 拉开房门的瞬间,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冰冷的夜风。 那风很硬,带著十二月底特有的凛冽感。风声里混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能分辨出那是很多人的声音。 林宇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出房门。 傅天行、乔宇和李明远跟在后面,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 宾馆的玻璃门刚推开一道缝,寒风就呼啦一下灌了进来。 林宇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等视线適应了光线,他看见了广场上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人。 数以千计的学生站在宾馆外的空地上。他们裹著羽绒服,戴著毛线帽,手插在口袋里,有的在原地跺脚取暖,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手机屏幕的微光连成一片,在冬夜里铺开一整条蜿蜒的银河。 林宇的脚步停在台阶上。 他愣了一下。 人群最前面,苏晚、张小曼、陈雨薇、赵磊、周昊等人全挤在一起。苏晚的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显然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了。 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宾馆大门,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看到林宇出来的那一刻,广场上几千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颳过梧桐树枯枝的声响。 苏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旁边的张小曼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赵磊和周昊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紧张。 几千双眼睛盯著林宇。 盯著他额角那道刚擦过血跡的伤口,盯著他衣服上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盯著他脸上还残留的疲惫。 林宇站在台阶最高处。 寒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冻得发白却依旧不肯离开的脸,看著那些在黑暗里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看著苏晚死死咬住下嘴唇的样子。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台下的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林老师笑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他笑了是不是说明……” “师母...哦不师奶没事了?!” “真的假的?快说啊!” 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又迅速收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宇站在台阶上,任由寒风把衣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视线从人群里扫过去,略过苏晚、周昊等人的脸。 第219章 癌症之王,被江海大学干掉了 广场上的沉默硬生生被拉长了大概三秒钟。 在这三秒里,苏晚的两边脸颊被夜风颳得生疼。她把两只手死死攥紧,指甲完全掐进手心的肉里,连呼吸都忘了。 旁边的张小曼两条腿直打哆嗦,当年查高考成绩的时候都没抖成这样。 赵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嘴巴张开又闭上。没人敢往前多迈半步,也没人敢先出声问那个问题。大家都怕那个笑容背后藏著一个让人没法接受的坏结果。 林宇就站在宾馆大门外最高的那级台阶上。 刺骨的冬风打在他略显单薄的衬衫上,额角那块磕破的皮渗出的血跡被冷风吹得一阵阵发痛。 他把视线慢慢放出去,扫过底下一张张冻得发白却死倔著不肯走的脸。 那抹极其轻微的笑容慢慢扩大。 林宇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冷空气的传递下显得极其清晰透亮。 “今天,江海大学成功攻克了癌症之王。” 这句话刚刚落地。 整个广场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晚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半张著再也合不上。 张小曼愣了半秒,两只手直接捂住了脸,温热的眼泪从指缝里爭先恐后地往外涌,滴滴答答砸在她的羽绒服衣领上。 赵磊在原地呆了两秒钟。他突然猛地扬起脖子,衝著黑压压的夜空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了一嗓子。 这声破了音的嘶吼彻底把几千人的情绪引爆了。 震天的欢呼声直接掀翻了江海大学上空的厚重冬云。 有人原地一蹦三尺高。 有人转过身死死抱住旁边压根不认识的同学,双手在对方后背上使劲拍打。 男生们摘下毛线帽往天上扔。 苏晚和陈雨薇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两个女生在原地一边掉眼泪一边跳著叫喊。 站在人群侧面的周昊高高举著手机,屏幕一直处於录像模式。 他两只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镜头里拍下的画面全是一片模糊晃动的重影。他压根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又见证了一个医学奇蹟在自己老师手里诞生了。 李明远跟在林宇身后刚迈出玻璃门。 听著外面铺天盖地的吶喊声,这位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一天的医学老教授再也绷不住了。 两条腿一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 他摘下护目镜抹了把眼,一整天的重压和疲惫混著眼泪倾泻而出。 乔宇就站在他边上,仰著粗脖子看著天。 嘴巴咧得很大,眼底的水光匯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他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滴落。 他活了大半辈子,有十几年都没再像此刻这般热泪盈眶过。 傅天行右手扶著冰凉的铝合金门框。金丝眼镜的镜片被他呼出的热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他摘下眼镜捏在手里,也不去擦,由著眼前的一片模糊。 广场边上一条连接食堂的柏油小路上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塑料轮子摩擦声。 李文浩正指挥著三个身强力壮的便衣,几个人吃力地推著一辆四轮平板车往宾馆正门这边赶。 推车上面放著一个极其夸张的多层大蛋糕。 体积大得惊人,最顶层甚至快到李文浩的下巴。上面堆满了红彤彤的草莓块和厚实的奶油裱花,顶端那些精巧的糖霜装饰正在夜风里微微打著颤。 林宇裤兜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震动。 他把手探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跳动著林浩两个字。 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有点吵,林浩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种明显心虚的试探。 “儿子,忙完了没?” “到底忙啥国家大事呢,一整天我打你电话都打不通。” 林宇抬眼看著前面那辆正在艰难挪动的平板车,沉默了一两秒。 “我妈得了晚期胰腺癌。” 林宇的语气异常平缓。 “不过现在没事了,被我和我的同事们救下来了。” 这几句话通过信號塔传过去后,听筒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安静到林宇能听见电流偶尔发出的沙沙声,他甚至把手机拿离耳朵看了看,確认通话还在继续。 足足过了半分钟,林浩的声音才重新冒出来。 带著极其明显的颤音,连呼吸都在发著粗喘。 “你……你先打住。” “让我好好缓一缓。” 林宇没催他。 听筒里传来好几次林浩深吸气再重重呼气的声音。 这种事情对一个普通中年男人造成的衝击力实在太大,林浩显然被砸蒙了。 过了一会儿,林浩强行转了话题。他的语气里带著一股硬生生撑出来的轻快劲。 “算了算了,你们搞的这些大事太嚇人,我这脑子一时半会儿完全转不过弯来。你妈只要没事就好。” 他停顿了两秒钟。 “先说另一件最重要的事。” “儿子,生日快乐。” 林宇整个人怔在台阶上。 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上方的锁屏时间。 2021年12月26日。 农历十一月廿三。 这是他的生日。 从前世睁开眼穿越到这个臭名昭著的水课讲师身上,他每天都在算计著怎么活下去,怎么帮原身收拾那堆烂摊子。后来搞ai、抓间谍、打击缅北诈骗、搞核聚变、专业整合、攻克癌症。 他的时间被各种繁杂庞大的数据填得满满当当,彻底把这件专属於自己的私人事件忘得乾乾净净。 底下那座五层高的巨型蛋糕已经被李文浩他们推到了台阶最下面。 几千个原本在狂欢的学生全被这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发出各种夸张的惊嘆声,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给这大傢伙腾地方。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蛋糕是我让书桓帮我挑的。” “那孩子嘴碎,非说我这当爹的十二年没尽过责任,怎么也得买个最大的给你补上。” 林浩嘟囔著解释。 “我寻思他说的也有理,就乾脆搞了个最顶配的,一次性把你这十二年的亏空全补上。” “对了打你电话老打不通,还好那个李文浩同志接了物流电话,不然蛋糕都送不进校门。” “好好吃儿子!记得给你的同事还有那个文浩同志多分点。” 林宇听著这些话,喉头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一阵比之前都要猛烈的寒风颳过来,带著十二月末的凛冬寒意,林宇却觉得手脚正在慢慢回暖。 “谢谢爸。” 林宇轻声回应,隨即补上一句。 “你这个蛋糕送得太及时了。” 林宇看著眼前几千名学生和那座荒唐巨大的蛋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的江海大学,值得一场痛痛快快的庆祝。 第220章 以蛋糕代酒,庆新生! 林宇从台阶上走下来,径直走向站在警戒线边缘的保安老吴。 老吴身上的军大衣裹得很紧,两眼直勾勾盯著林宇,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著一个红色电喇叭。 林宇伸出手。 老吴把喇叭递过去时,整条胳膊都在哆嗦。 他咽了好几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十分期待的声音:“林教授,你母亲的病,真的……” 林宇接过喇叭,嘴角上扬,伸手在老吴厚实的军大衣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的力道极足。 老吴立刻就懂了,嘴巴咧开,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笑得既难看,又真诚。 林宇转身重新走上宾馆门前最高的那级台阶,按下喇叭的红色开关。 “滋...” 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刺破了寒风。广场上几千人原本还在嗡嗡议论,在这阵啸叫中瞬间收声。所有的视线重新匯聚到那个穿著单薄衬衫的男人身上。 林宇举起喇叭,开了口。 声音通过劣质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点电流杂音,每个字都硬生生抗住了呼啸的寒风。 “今天,是个好日子。” 人群里没人说话,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说实话,要不是刚才我老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林宇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隨意,“农历十一月二十三,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愣住了。苏晚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赵磊下意识去掏手机看日历,旁边的陈雨薇连抹眼泪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宇紧跟著拋出下一句。 “好巧不巧,今天也是胰腺癌这种绝症,被我们江海大学彻底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这番话引发了炸裂般的迴响。 底下几千號人全疯了。有人喊“林老师牛逼”,有人喊“林老师生日快乐”,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彻底沸腾。 林宇拿著喇叭,指了指旁边那座连便衣推著都费劲的巨型多层蛋糕。 “那是家里老头子用来补我这十二年生日亏空的。看著挺大,但要切成五千份,估计连牙缝都不够你们塞的。” 在场的学生,忍不住笑了几下。 林宇换了只手拿喇叭,带著课堂上调侃的语调继续发话。 “这样吧,从现在算起,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天亮之后,全校四个大食堂,所有的档口全部开门。想吃什么隨便点,肉管够,帐算我的!” 林宇把喇叭稍微拿远了一点。 “就当是我对大家,对江海大学的一点感谢!” “嗷!” 赵磊第一个扯著嗓子嚎了起来。周围的男生们跟著起鬨,掌声和口哨声接连爆发。几千个人在寒风里跺著脚狂拍手,巴掌拍红了都没人停下。 人群后方的绿化带旁边。 江海大学校长陈千仞和教务处长张国栋並排站著。冬风把陈千仞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完全没理会。 陈千仞看著前面那一片黑压压、沸腾不已的年轻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老张啊。” “哎。”张国栋应声。 “我上一次看到全校师生这么齐心协力地折腾,还是在学校建校那会儿的旧照片里。”陈千仞侧过头,“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见识一回这场面。丝毫不亚於当年建校啊。” 张国栋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睛一直盯著台阶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侧脸,连连点头。 “何止不亚於当年。”张国栋感慨万千,“这分明是硬生生把江海大学重新建了一遍。” 此时的台阶下。 那座多层蛋糕已经被推到了正中央。林宇放下喇叭走过去,衝著人群前排招了招手。 “苏晚、赵磊、周昊、陈雨薇,你们几个过来帮把手。” 被点名的四个人猛地窜了出来。赵磊跑得太急,脚底下差点绊一跤。苏晚一路小跑过来,小脸被冻得通红。 林宇拿过那把有些夸张的塑料切刀,顺著最高层切了下去。他动作很稳,切下第一块最厚实的蛋糕,装在纸盘里。 他没有把蛋糕递给离得最近的赵磊,而是端著盘子转身走向了身后的李明远。 李明远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上面沾著好几处洗不掉的试剂斑点。林宇把蛋糕递到他面前。李明远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掌抖得很厉害。纸盘边缘的奶油甚至蹭到了他的大拇指上,他也完全没在意。 紧接著,林宇又切了两块,分別递给乔宇和傅天行。 寒风里,林宇的视线扫过这三张老脸,双眼熬得通红,透著分量。 “今天多谢三位。”林宇说话的语速很慢,透著发自內心的真诚,“没有你们三位不眠不休的赶工,我今天救不回我母亲的命。谢谢。” 三个在各自领域极其显赫的老教授,捧著一块小小的纸盘蛋糕,表情从紧张疲惫逐渐过渡到了一种彻底的释然。 李明远低头看著盘子里的奶油,喉结滚了滚。 他突然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些许急切,更多的是一种不吐不快的坚决。 “林教授。”李明远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天这套攻克癌症的技术资料和合成流程,过两天准备往上报成果对吧?” 林宇点点头回应肯定要报。 “那填表的时候……”李明远往前凑了半步,“能不能把我们那个新成立的『智能医疗』专业的名字,掛在最前面?” 这句话刚一落地,旁边的乔宇立马不干了。 这位机械学院的老大粗直接把手里的蛋糕盘子往旁边一懟,大嗓门跟著吼了起来。 “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什么叫把你们掛前面?最要命的那一亿个纳米机器人壳体是谁焊的?那可是正负五纳米的死线!要加也得加咱们『智能製造』的名字!” “你懂个屁!”李明远转过头就瞪他,脖子上的青筋完全崩了起来,“靶向药的合成路线是我们智能医疗的人盯著熬出来的!没有药,你那些破壳子送进血管里也就是个废物!” “你说谁废物?!”乔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没等两人吵明白,另一边的傅天行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两位,都冷静一下。”傅天行语气平缓,切入的角度却极其刁钻,“抗体偶联工艺这块硬骨头是我们新整合的智能控制院完成的。要是没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偶联率,你们的药和壳子根本找不著病灶。怎么算,这头功也该算我们一份。” “你插什么嘴老傅!” “就是,这是搞医疗的事!” 林宇站在一旁,看著这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在零下几度的冷风里为了一个专业排名吵得面红耳赤。 他脑子里晃过几天前在会议室里的场景,那时候这几位老教授可是对ai专业整合抱著抗拒心的。 这才过了几天,一口一个“智能医疗”,一口一个“智能製造”,生怕少沾了一点ai改革的边。 林宇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从后面传过来。陈千仞背著手,迈著方步走了过来。 “行了行了,瞎胡闹什么。”陈千仞板著脸,视线在三个老伙计身上扫了一圈,“底下学生们全看著呢,为了个名字爭来爭去。林宇还没发话,你们急什么?” 被陈千仞一镇,三个人同时闭上了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全盯著林宇。 林宇摇了摇头,转身从桌子上又端起一块切好的蛋糕,面向广场上那几千张兴奋的面庞,把手里的纸盘高高举过头顶。 “这份成果不是智能医疗的,也不是智能製造的。”林宇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宽厚,“这是整个江海大学所有人的功劳。今天在场的每一位,全都有份。” 底下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不需要爭排名,也不需要抢功劳。” 林宇手腕微微用力,纸盘在半空中停住。 “今天没有酒。就以这块蛋糕代酒,庆祝江海大学的新生!” “新生!” 赵磊涨红了脸,脖子上的大动脉崩得死紧,带头吼出了这两个字。 全场的欢呼声毫无保留地彻底炸开,年轻人放肆地扯著嗓子吶喊,声浪一波连著一波直衝漆黑的夜空。 人群侧面的路灯下。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一直举著那部边缘掉漆的旧手机。他找了个极佳的侧方视角,屏幕取景框正好套住了林宇高举蛋糕的背影以及远处那群歇斯底里的学生。 手指在屏幕底部的拍摄键上疯狂连点。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被淹没在鼎沸的欢呼里。 钱文海看著相册里刚生成的那些照片,心里满是感慨。 或许这是新闻学院最后能留下来的痕跡了,它会被掛载校史相册里,供后人观看,成为学校歷史上最重要的一笔。 切蛋糕的环节隨后彻底放开。 苏晚、陈雨薇手里拿著切刀忙得满头大汗。赵磊一边往嘴里塞奶油一边帮著递盘子。五层高的巨大蛋糕没用半个小时就被分得七七八八。 这群平时在各种保密级別极高的科研项目里打转的人,现在全放开了胆子,把斯文架子全扔了。 连一直在外围拉警戒线的便衣,都被热情过头的学生硬塞了两大块奶油丰厚的切片。 整个广场的气氛从紧绷激动变得热气腾腾。说话声、咀嚼声、玩笑声混杂在一起。 张国栋端著一个底部稍微变形的纸盘,一个人站在广场最边缘的台阶角落。他用塑料小勺颳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齁甜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看著满广场到处奔跑、嬉笑打闹的年轻面孔,这位当了半辈子教务处长的中年人嘆了一口气。 “老了啊。”张国栋低声嘟囔,“折腾不动了。以后这江海大学终究是这帮年轻人的天下。” “五十八岁,拿退休金还早著呢。” 林宇毫无徵兆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同样端著一块切好的蛋糕,顺手递给张国栋。 张国栋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 “院长。”林宇看著他接稳了盘子,“您在这儿伤春悲秋个什么劲?” 张国栋愣住,辩解道:“我这是感慨……” “收起您的感慨吧。”林宇打断他,语气里透著股戏謔的挑衅,“您怎么就觉得自己只能给年轻人让道?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能跟著江海大学一起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张国栋被懟得哑口无言。 林宇拍了拍手上的蛋糕渣。 没等张国栋回过神,林宇直接往后撤了一大步,身体非常敏捷地一侧身闪开。 就在林宇躲开的零点五秒之后。 一块裹著厚实草莓果酱的蛋糕底座,从人群那边飞了过来。 “啪嘰!” 一声极度清脆的闷响。 那一整块草莓蛋糕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张国栋的脸上。红色的果酱和白色的奶油瞬间在他脑门上炸开,顺著眉毛和鼻樑一路往下淌,连夹克领口都没能倖免。 张国栋举著两盘蛋糕,原地僵住了。 第221章 全校追杀寿星 张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果酱,视线穿过模糊的奶油渣,精准捕捉到了五米开外的周昊。 周昊两只手全沾著白腻的蛋糕底座碎屑,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往后缩了半寸,那副表情摆明了做贼心虚。 张国栋刚想发作,周昊突然转头,把手里剩下的一大团奶油直接盖向了吴志平的后脑勺。 “啪。” 黏稠的奶油顺著吴志平的后颈衣领滑了进去。 吴志平同学猛地转身,抬手指著周昊的鼻子大吼出声:“竖子敢尔!” 这位老小子根本不管什么纪律,直接从旁边那辆空了一半的平板推车上抓起一大块边缘完整的戚风蛋糕,甩开步子朝周昊追了过去。 这个动作直接成了导火索。 整个广场瞬间炸了锅。刚才还顾及师道尊严的学生们集体暴走。手里拿著纸盘的直接往旁边的熟人脸上糊,没拿到的乾脆冲向推车徒手去抓。 张小曼从左边的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右手里攥著满满一团红白相间的草莓奶油。 她视线锁定在刚躲开一块蛋糕的林宇身上,右手用力往前一甩。 那团奶油贴著林宇的肩膀飞过去,结结实实砸在后方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干上,发出极响的闷声。 张小曼盯著那棵树愣了两秒。 “坏菜了。”张小曼嘀咕了一句,转身就想往苏晚背后躲。 林宇转过头,余光瞥见张小曼手上残留的红色果酱痕跡。 他顺手从旁边一个男生的纸盘里挖走一小块带花边的顶层奶油。手腕翻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甩了出去。 精准无误。 那一小撮奶油在半空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拍在张小曼的右脸颊上。 “啊呀!”张小曼双手捂住脸,尖叫出声。 林宇干完这事,没有半点犹豫,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王志海和沈磊站在外围,两人条件反射般立刻跟上。这俩国安人员在几千人的混战里硬是保持著警戒队形,一边跑一边快速扫视左右两侧,防备著任何突发状况。 陈千仞背著手从行政楼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这位校长看著满天飞舞的蛋糕碎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举起右手,清了清嗓子,声音极其威严:“都冷静一下!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 “吧唧。” 一块沾著大颗草莓的完整切片蛋糕从侧边飞过来,直接糊在了陈千仞的右半边脸上。 红色的果酱顺著他高挺的鼻樑往下滴流。 张国栋站在四米外,两只手保持著投掷后的姿势,手上全白。 他看著被自己砸中的陈千仞,表情极其纠结:“抱歉了老陈,我得先收拾完林宇那小子,回来再给你道歉。” 陈千仞抬起右手,用手背抹掉糊在眼睛上的奶油,舌头舔了舔残留的甜味。 他沉默了几秒钟。 突然,陈千仞弯下腰,一把捡起林宇刚才放在台阶上的红色电喇叭,直接按下开关。 “大傢伙全部去追林宇!”陈千仞握著喇叭大吼,“今天他是寿星!別让他跑了!”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几百个手里攥著“武器”的学生齐刷刷转头,盯住了正在往主干道狂奔的那个单薄背影。 “冲啊!” 赵磊带头嚎了一嗓子,几百號人浩浩荡荡地压了过去。 林宇在前面跑得不慢。 王志海跟在他侧后方,喘气声越来越粗。 “林教授!你跑慢点!”王志海扯著嗓子喊,“你十五个小时没进食了,折腾不起这种运动量!” 沈磊在后面跟著狂奔,一块不知道哪个方向飞来的碎蛋糕擦著他的右耳朵飆过去,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白印。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赵磊带著十几个体训队的男生从侧面的林荫道直接切了进去。 他们手里举著半块没切过的底层蛋糕,一边跑一边嚎叫:“堵住他!围死了別让林老师跑了!” 月光打在江海大学的主干道上。几百个身影在冬夜的冷风里追逐,笑声和叫喊声把校园的安静彻底撕碎。 宾馆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往里灌,许海棠却浑然不觉。她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冻得发红的双手端著手机,镜头一直死死追著林宇那个被人群追著跑的身影。 屏幕里的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背景音全是年轻人的笑闹声。 许海棠心里痒得不行。她看著底下的混战,恨不得立刻翻出那件厚羽绒服衝下楼,去给林宇的后背也补上一块奶油。 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子衝动。 身后的病床上,季秀玲睡得极其安稳。被子起伏的弧度平缓规律,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个没有被剧痛折磨醒的夜晚。 许海棠继续举著手机录像,嘴里小声念叨著,等妈明天早上要是醒了,一定要把这段完整的录像放给她看。 广场另一侧的绿化带旁边。 沈崇渊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脚边散落著几块被踩扁的蛋糕碎渣。刚才混战中,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往他手里硬塞了一块带樱桃的蛋糕,现在那块蛋糕还在他左手里端著,底部的纸盘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硬。 他看著远处那群疯跑的年轻人。 林宇不久前对张国栋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耳边迴荡。 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这句话很轻狂,很直接。 沈崇渊在这条路线上熬了二十年。 他一直觉得科研是枯燥的,需要无数人当垫脚石,需要用时间去熬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结果。 他曾经对林宇那种顛覆所有常识的搞法充满排斥和怀疑。 一个二本讲师,带著一帮连门槛都没摸到的学生,弄出了冷核聚变,今天甚至把癌症也攻克了。 他亲眼见证这个奇蹟落地。看著几千个学生为了一个老师发狂。 看著那些在学界呼风唤雨的老教授们为了一个专业排名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在拿到一块蛋糕时笑得毫无芥蒂。 知识在林宇手里,成了一把能劈开任何阻碍的利刃。 沈崇渊在寒风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那块一直端著的蛋糕,被他慢慢抬起来,咬了一小口。极度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转过身,和身后的两名贴身警卫朝停在路边的黑色专车走去。 拉开车门前,沈崇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几栋灯火通明的实验大楼。 “这就是未来。”沈崇渊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大半的尾音全被寒风吹散了。 他坐进越野车后座,对著前排的司机开口。 “回京城。” 江海大学人工智慧学院的这栋大楼,目前是全校安保级別最高的地方。 林宇气喘吁吁地衝进大门,刷卡过闸。 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落锁,特製的不锈钢闸机挡住了所有追兵的去路。 几百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在闸机外面剎住脚步。他们把脸贴在玻璃门上,一张张沾满奶油的脸上全是兴奋过后的涨红。 赵磊双手拍在玻璃上,衝著里面大口喘气。 林宇站在安全区內,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原本乾爽的衬衫上到处都是红白相间的痕跡,左边袖口甚至还掛著半颗草莓,右边额角磕破的地方沾著一小块黏糊糊的白糖霜。狼狈到极点,也滑稽到极点。 他直起腰,抬起右手,冲门外那几百个学生挥了挥。 门外爆发出阵阵鬨笑和口哨声。 林宇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留给眾人一个极其囂张的背影。 凌晨两点半。 广场上的喧囂已经彻底平息。绝大部分学生在耗尽了所有体力后,陆陆续续返回宿舍。 冬夜的寒风把地面上散落的纸盘和奶油残渣吹到路沿石的角落里。 周知萱一个人坐在宾馆对面的木製长椅上。 她的膝盖上摊著一本厚实的速写本,右手捏著一根碳铅笔,正在纸面上勾勒最后几道阴影线条。 画面的构图很简单,却极其有张力。那是林宇单手把蛋糕举过头顶,宣布庆祝江海大学的新生那一瞬间。周围虚化了狂欢的人群,所有的视觉中心全压在那个並不强壮的背影上。 周知萱停下笔,手指在画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传统美术学院的那些旧体制,那些依靠死记硬背和机械重复的教学模式,在这场由人工智慧引发的浪潮中註定要被淘汰。 她低头看著这幅速写。 那些狂乱的线条里带著人在极度激动时肌肉颤抖的痕跡。这种带著极强情绪感染力的创作,无论多高级的智能算法都无法模仿出其中的粗糙和真实感。 周知萱把速写本合上,塞进隨身的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拢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朝著自己学院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她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这漫长的一夜,把所有江海大学老教授们心底的最后一点抗拒全部击碎了。 他们这些人,跟著林宇在这个夜晚强行逆转了一个普通家庭的绝境,亲手把死神的镰刀折断。 和这样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去搏一个前程,真的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让他们维护的旧体制彻底焚毁在过去吧。 重头再来而已,五十多岁的自己也不算老。 凭什么自己这些人不能和新生的江海大学一起,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呢? 三楼的院长办公室里。 林宇扯了几张纸巾,勉强把脸和脖子上的奶油擦乾净。 衬衫是彻底报废了,他只能隨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了一件以前留在这里的深蓝色外套披上。 他整个人重重地跌进真皮沙发里,两条腿发软地搭在茶几边缘。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负荷运转,加上刚才那场要命的狂奔,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劲。 林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刚亮起,一条新消息的弹窗直接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负责外围安保统筹的李文浩。 消息內容很短。 “林教授,沈崇渊院士已经乘专车离开江海。走之前,他在宾馆前台给你留了一封信。” 林宇盯著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第222章 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宇在沙发里睡了整整八个小时。 醒来时光线已经变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细长的亮色,在地板上压出清晰的格纹。 他坐直身体,脑子里那层沉甸甸的雾气散了大半。 额角磕破的地方贴著一块创可贴,是李文浩趁他睡著贴的。 林宇对著洗手间的镜子把脸用湿纸巾擦了擦,换掉昨晚那件报废的衬衫,去食堂扒了碗热粥,大步走向接待宾馆。 套房的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张玉清正坐在床边翻记录本,听到动静抬起头,先开口。 “体温三十六度八,心率七十五,血压回来了。”张玉清把本子合上,放到膝盖上,“所有指標全部稳定。” 林宇把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还在睡著的人身上。昨晚睡前脸上那层蜡色已经淡了,颧骨周围多了一点血色。 “后续护理我这边写了方案。”张玉清从急救箱边上抽出一张列印好的纸,递给他,“靶向药的服用节点和剂量在上面,每七天做一次血象复查。”她停顿了一下,“三个月后,拍一次ct,做对比。” “麻烦您了。”林宇接过那张纸,认真道谢。 张玉清摆了摆手。 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里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行医三十年,我见过很多病人硬撑著走完最后那段路。”张玉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昨晚那个过程,我这辈子不会忘。” 她抬手拍了拍急救箱的提手,“能亲眼看到这件事发生,是我的荣幸。” 林宇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比昨晚多了三分郑重。 张玉清带著助手收拾好所有设备,拎包出了门。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许永成站在窗边,背对著屋子里的两个人。窗外的冬日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了一夜之间深刻了不少的纹路。 他转过身。 “小宇,”他开口,语气沉,“我和海棠得回去了。” 林宇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那边堆了一摊子事,好几个病人急著等手术。海棠高三了,再请几天假也不合適了。” 许永成顿了顿,“你妈这里,我放心交给你。” “放心。”林宇说,“有专人看护,用药我亲自盯,有任何变化我第一时间联繫你。” 许永成点了两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床头,低头看了季秀玲一会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被角,才重新直起腰。 “小宇。”许永成开口,话到嘴边改了方向,“攻克癌症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公布?” 林宇拿著那张护理单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几秒。 “得先和相关部门协调,审批流程走完,推广方案確认之后,能快就快。” 许永成听完,抬眼看了林宇一下,脸上的表情里有欣慰,有更复杂的东西,一时说不清楚。 “好。”许永成没再追问,“我信你。” 这三个字说完,他去里间叫了许海棠出来准备出发。 林宇给李文浩发了一条消息,安排了一辆车送他们去高铁站。 从宾馆到停车场的走廊不长,许海棠一路上都拉著季秀玲的手不松,走到门口了还往回望。 上车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拽住林宇的袖子,掏出手机往他面前一伸。 “加一下。” 林宇扫了码,手机震动了一下,好友申请通过了。 许海棠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小宇哥,我一定考上江海大学。” 林宇扯了扯嘴角。 “行,等著你。” 许海棠这才鬆开他,大步钻进车里。 红旗轿车驶出校门,沿著滨海大道往高铁站方向开。 许海棠侧过身,脸贴著车玻璃,看著江海大学的轮廓一点点从视野里退远。 主楼顶上的校徽在阳光下反著光,刺了她一下眼睛。 她转头看许永成。 “爸,我们干嘛这么赶?妈刚脱离危险,多陪两天不行吗?” 许永成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前方的公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癌症既然被攻克了,我手里那几个拖了好几个月的晚期病人,我得回去先稳住他们的病情。”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个音阶,带著一种让许海棠陌生的东西,“你小宇哥那边的仗打完了,我的仗才刚开始。” 许海棠歪著脑袋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 “爸,你今天看起来特別帅。” 许永成嘴角刚往上扯,许海棠接了下一句。 “不过跟小宇哥比还是差一点。” 许永成脸上的表情僵在原地,转头看窗外,沉默地决定不搭理她。 车里传出许海棠心满意足的笑声。 “只是可惜了,昨晚的视频妈看不到了。” “没事,以后让她开心的机会多的是,幸福的日子也多的是。” 宾馆套房里。 那扇窗户还开著一条缝,冬天的风把被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了下去。 林宇坐在床边,手里捏著那张护理方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 房间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身上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一截。 原来自己真的救下了自己的生母。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慢慢移动,落到床上的被面上,在那层洗旧了的棉布上压出淡淡的暖色。 季秀玲的眼皮动了一下。 细微的,像是睡梦里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先动了,在被面上蹭了两下,然后眼皮又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阳光太亮,她眯了好几秒,视线才聚焦。 入眼的第一个,是林宇。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捏著一张纸,头微微低著,像是在看什么,又不像。 季秀玲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像是在分辨这是不是还没醒完。 林宇察觉到动静,侧过身,把那张护理方案放到桌上,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被面外头的那只手。 温热的。 和昨晚不一样了,不再是冰凉的感觉。 季秀玲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声音沙哑,很轻,带著刚醒来的茫然。 第223章 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季秀玲直愣愣地盯著林宇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似乎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眼前这个画面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炸开。 “小宇……” 她的声音干哑发涩,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喇过一样。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试著动了动右手手指。 林宇的掌心立刻包裹过来。 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混合著林宇手指关节上的一点粗糙,顺著皮肤直接传进了她的神经。 这一下真实的反馈,让季秀玲的瞳孔猛地缩紧。 “妈,” 林宇两只手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不是做梦。” 林宇拿起旁边保温壶,倒了小半杯温水,插上一根可弯折的医用吸管,递到她乾裂的嘴边。 季秀玲下意识地含住吸管。 她小口小口地咽著水。 水流顺著食道滑下去,干痛的嗓子得到了一点滋润。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望著林宇,连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 半杯水喝完。 林宇把玻璃杯放回床头柜,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妈,你的病,已经治好了。” 林宇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胰腺上的肿瘤,还有肝臟那边的转移灶,已经全部清除乾净。” 林宇伸手帮她理了有些褶皱的被子。 “现在你体內没有任何变异细胞。接下来只需要每天吃一粒药,在江海大学这边住个把月,每隔七天做一次抽血复查。” 他停下动作,看著床上的妇人。 “之后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彻底康復。” 季秀玲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彻底僵在床上。 她半靠著软枕,嘴唇快速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枯瘦、蜡黄。 接著,她的右手抖得厉害,颤颤巍巍地伸进被窝,隔著病號服,摸向自己的肚子。 过去这三个月里,那里就像是藏著一把生了锈的钝锯条。 不管她是躺著、坐著还是站著,那把锯条都在不分昼夜地来回拉扯她的內臟。 稍微喘一口重气,或者是翻个身,那种能让人眼前发黑的绞痛就会顺著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可是现在,她的手按在腹部。 那团一直沉甸甸压在臟器上的、要命的坠胀感消失了。连呼吸时总卡在气管里的那股血腥味也没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卸下了一副几百斤重的铅块,透著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轻盈。 “不可能的……” 季秀玲使劲摇著头,两鬢夹杂著白髮的髮丝散乱在额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蓝白相间的病號服上,洇出豆大的水渍。 “赣城的专家看过的……。” 她的两只手紧紧抓著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青白。 “医生说过,最多也就三个月。” “我连你以后结婚买房的钱都单独存到另外一张卡里了,密码就写在老房子的抽屉底下……” “我都准备好怎么走了,我不想在医院里插满管子拖累你们……怎么可能就治好了……” 季秀玲的话越说越碎,越说越语无伦次。 压抑了三个多月的恐惧、绝望和不敢表露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她鬆开抓著床单的手,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放声痛哭。 这是极其失態的一场大哭。 前几个月在赣城,哪怕疼得整宿睡不著觉,她也只会咬著毛巾缩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生怕吵醒外面准备高考的许海棠,生怕让上完大夜班回来的许永成看了难受。 她习惯了硬撑。 可是现在,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蛮横地撕碎了她身上所有的硬壳。 林宇没有出声打断她。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重新握住季秀玲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双手紧紧包裹著。 房间里只有季秀玲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始终保持在一个极其健康的区间里,默默记录著这场新生。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季秀玲的呼吸才慢慢喘匀。 她抽出手,用袖口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擦掉那些交错的泪痕。 她重新抬起头。 红肿的眼皮下,那些浑浊、死气的阴霾彻底散乾净了。 她反手抓住林宇的几根手指,攥得很紧。 指甲甚至掐进了林宇手背的皮肉里。 “小宇啊。” 季秀玲的嗓音还带著重重的鼻音,尾音发颤,但她咧开嘴,笑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弯得很高。 “妈苦了半辈子。” 她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看著他那张略带疲倦却异常沉稳的脸。 “从你爸失踪,催债的天天堵门,到后来搬去赣城,没日没夜地做零工……” 季秀玲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来了,查出这个病的时候,我就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这辈子草草收场也罢。” 她把林宇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前,贴著那跳动的心臟。 “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林宇伸出另一只手,在她满是老茧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以后都不用再苦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把每一个字都落在季秀玲心上。 “你就安心在江海大学住著。” “吃的、用的、住的,全有专人安排,你什么心都不用操。许叔那边也有人打点。” “等这几个月把底子彻底养起来,身上长点肉。” 林宇抹了抹眼角,扯过几张纸巾,擦乾净她的泪痕。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季秀玲攥著那几张面巾纸,连连点头。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声。她乾脆不说了,就这么攥著纸巾,一边掉眼泪,一边止不住地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林宇就坐在床边,陪著她閒聊。 不聊那些沉重的医疗名词,也不提江海大学现在因为攻克癌症引发了多大的震盪。 他挑著自己这几个月在讲台上遇到的一些趣事讲。 说怎么抓几个学生抄作业,说陈千仞校长和张国栋院长之间的趣事,说江海市这边哪家档口的红烧肉做得最地道。 季秀玲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跟著插几句话。 她的精神状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精气神已经完全是一个活人的模样。 看著季秀玲靠在软枕上,慢慢有了困意,林宇站起身。 “你先睡会儿,靶向药下午会有护士送过来。” 林宇帮她把病床调平了一点。 “我就在学校里,有事隨时按床头的红色的呼叫铃。” 季秀玲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脸上的线条彻底放鬆下来。 林宇轻手轻脚地走出里间,带上套房厚实的隔音门。 推开外间通向走廊的大门。 走廊上的灯光明亮刺眼。 门外三米处,拉著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两名穿著黑色制服的便衣保安站得笔挺,看到林宇出来,立刻微頷首。 李文浩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这位年轻的国安外勤人员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夹克外套皱巴巴的。 他刚抽完一根烟,正往窗外散著烟味。 听到开门声,李文浩立刻转身,快步走过来。 “林教授。” 李文浩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手直接伸进內侧夹克的口袋里。 他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林宇面前。 “这是沈崇渊院士昨晚离开江海前,亲自留在宾馆前台的。指名说等您醒了,交到您手上。” 林宇视线下移,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没有密封,封口只是简单地摺叠著塞在里面。 牛皮纸的表面没有任何邮戳,乾乾净净,只在右下角压著一个很小的钢印。 那是国家能源署的內部標识。 林宇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的分量不轻,里面装的东西似乎不止一两页纸。 他走到走廊旁边的供人休息的沙发区,坐下来。 手指拨开摺叠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的是一张质地极硬的烫金卡纸。 这是一份极其正式的邀请函。 大红色的抬头,下面是几行列印得极其规整的宋体字。 抬头赫然写著: 【诚邀江海大学林宇教授,出任国家能源署新晋首席科学家。】 落款处盖著一个鲜红的国徽大印,旁边是沈崇渊个人的签名私章。 沈崇渊竟然直接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林宇看完邀请函,把它放到茶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封里剩下的那张信纸上。 那是一页很普通的a4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行的字跡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著老一辈学者特有的那种端正和板正,墨跡力透纸背。 “林教授,这封信既是邀请,也是一个老头子欠你的一句正式道歉。” 第224章 贫瘠的土地需要你 林宇仔细读著信。 手里的这页信纸,他反反覆覆看了两遍。 沈崇渊的字跡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全端著老派学者的架子,但那些横竖撇捺之间透出来的情绪,完全没有笔画本身那么安稳。 信的开头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寒暄。 “林教授,这封信是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的正式邀请。” “同时,也是一个老头子欠你的正式道歉。” 白纸黑字里,沈崇渊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个乾乾净净。 他直接承认,当初听说冷核聚变被一个二本讲师攻克时,脑子里全是傲慢和偏见。 “我在江海大学满打满算待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我看见了一群被国內学术圈当成笑话的二本教授。这帮老骨头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名利,为了救一个普通家属的命,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生理极限。” “我看见了几千个年轻人。在零下几度的寒风里,站成黑压压的一片,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奇蹟。” “我活了六十三年。在最顶尖的科研机构里坐了三十多年。我看过无数大项目落地,拿过无数大奖,但我这辈子,从来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写到信的后半段,纸上的字跡出现了轻微的发抖。墨水在几个起折的地方重重压了下去,留下很深的印子。 “我得承认自己老了,偏执了太久。高高在上的日子过得太多,脱离一线太久,早就把科技要服务群眾、来源於群眾这句最基本的话忘得一乾二净。” “你比我更適合坐在首席这个位置上。能源署需要的绝对不是一个死守著旧路线不放的老顽固。他们需要一个能让贫瘠的土地开出花来的人。” 信纸的最下面一行字,几乎穿透了纸背。 “祝你,也祝你的学生们,前程万里。” 落款是沈崇渊的全名,后面跟著今天的日期。旁边盖著一方红色的私人印章。 林宇捏著信纸的边缘,在墙边靠了很久。 走廊里的风顺著通风口吹过来,带著十二月早晨特有的凉意。 他把信纸按照原有的摺痕叠好,重新塞回那个厚实的信封里。 摸出手机,他翻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在卡纸最底部找到了一行很小的电子邮箱地址。那是沈崇渊留下的內部联络方式。 打开邮件客户端,新建邮件。 林宇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快速敲击。 正文框里,他只留了一行字。 “当首席太累了,学校这边一摊子事我还忙不过来。另外,沈首席您其实也不算老。您凭什么觉得接下来的自己不能继续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落款写上林宇两个字。 点击发送。 屏幕顶端闪过一条发送成功的提示条。 林宇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两千公里外,京城。 黑色的红旗专车刚刚驶入三环主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后排座位的真皮靠背把沈崇渊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短促的震动声。 沈崇渊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邮件到达的提示框。 发件人只显示了一个拼音缩写。 他点开正文。 车窗外的天空被厚重的雾霾笼罩,灰濛濛的冷空气被隔绝在玻璃外面。 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沈崇渊盯著那行简短的回信。 眼眶里迅速涌起一股酸涩。那种发胀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把头往后靠,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下頜的肌肉微微拉扯,连带著脸上的皱纹跟著舒展。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笑意,没有任何收敛。 前排的警卫员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 他跟了沈崇渊五年,上一次看到这位大领导笑得这么彻底,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江海大学的校园里,中午十一点的阳光碟机散了昨夜的严寒。 广场上的地砖被水枪冲刷得乾乾净净,但绿化带边缘还残留著几团微小的奶油痕跡,证明昨晚那场近乎疯狂的蛋糕大战真实发生过。 几个穿著橘色马甲的保洁阿姨拿著大扫帚,一边干活一边大声说笑。 “林老师给咱们发那个大红包,抵得上半个月工资了。” “可不是嘛,说是什么请全校吃饭的额外补偿,让咱们清理场地受累了。这年轻人做事就是大气。” 今天整个校园的空气里都飘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鬆劲头。 那些熬了半个通宵的学生陆续从食堂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 各学院的行政楼也热闹起来。教授和讲师们一扫前几天的颓废抗拒,一个个步履生风地往办公室赶。 专业整编的对接工作被所有人主动提上了日程。没有人扯皮,没有人踢皮球。 医学院的办公楼里。 李明远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著办公电话的听筒,正在给省卫健委工作的一个得意门生打电话。 这已经是他今天早上打的第二通电话了。 说话的语速极快,声音大得连门外的助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管你们那个审批流程要盖几个章。这套治疗方案昨晚已经在真实重症患者身上验证成功了。人现在就活蹦乱跳地躺在我们学校的招待宾馆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支支吾吾的推脱声,讲著各种规章制度。 李明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保温杯晃了一下。 “人命关天的事情你跟我扯流程?” “方案的临床数据你们全都拿到了,纳米医疗机器人配合靶向药能把胰腺癌的病灶清得一乾二净。你们之前报上来的那个贫困县癌症筛查和治疗试点申请方案,必须儘快实行!” 对面的门生被自己老师这种近乎骂娘的语气嚇蒙了,连声保证今天下班前一定把加急通道打通。 李明远“啪”地掛断电话。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浓茶,转头就开始在纸上列下一阶段临床大样本测试的设备清单。 隔著几栋楼的电气工程学院。 傅天行坐在院长办公室的宽大转椅上。 办公桌正中央摊开著一份足足有二十多页的全新课程大纲。 那是他让教务处刚刚列印出来的初步预案。 他手里拿著一支红蓝双色原子笔。 笔尖在“传统电气工程导论”这几个加粗的大字上用力划了两道横线,直接抹掉。 他在空白处写上了一行新字:智能製造与纳米工程基础。 写完这个標题,他的手停了下来。 脑子里回想起昨晚在宾馆里,看著电脑屏幕上几千万个纳米球体精准锁死变异细胞的画面。 红色的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他在標题下方加上了一行长长的备註。 “实践案例教学:纳米医疗机器人的外壳抗压强度加工,以及抗体偶联工艺在电气化控制中的深度应用。” 最后一个字收笔。 傅天行把原子笔扔在桌面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浊气。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他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细碎的亮斑。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仔细擦拭。 “再见了,江海大学的电气学院。”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眼镜重新戴好,站起身走向会议室。 今天,他得给全院的老师开个彻底的动员会。 夜幕再次降临。 晚上七点二十八分。 人工智慧学院的地下绝密实验室里,灯光亮得毫无死角。 林宇坐在一排高配工作站前,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全是一排排复杂的分子式和纳米结构的三维建模数据。 他正在对全部的癌症攻克技术进行彻底梳理。 这套方案的底层逻辑必须做到足够傻瓜化,必须確保一旦放开审批,国內所有省会城市的三甲医院,只要设备到位,就能靠这套资料百分之百无损復现整个治疗过程。 进度条推进到百分之九十五。 旁边的备用显示器上,正静声播放著晚间的新闻播报。 屏幕下方的红色加粗滚动字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拿过滑鼠点开了那个新闻窗口的声音按键。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立刻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 “最新消息。昨日下午,在我国藏地西线边境巡逻区域,我方边防部队遭遇梵音国非法越线部队的蓄意挑衅。” “双方在对峙过程中发生肢体衝突。目前梵音国涉事部队已与我方脱离接触。” “经初步核实,双方互有轻微人员受伤情况。我方已向梵音国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其严格约束一线部队,停止一切侵权挑衅行为。” 第225章 攻克癌症的消息,谁敢发? 人工智慧学院的地下实验室里,只有伺服器散热风扇发出的稳定低鸣。 林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三个独立的压缩文件包静躺在桌面上。 【纳米医疗机器人製造规范及操作手册v1.0】 【靶向药c-17合成路线及质检標准】 【临床標准化治疗流程(胰腺癌)】 他將三个文件打包加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旁边那块用来看新闻的副屏上,女主播正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著一则边境消息。 “……我方已向梵音国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其严格约束一线部队……“ 林宇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王志海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教授。“王志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把癌症治疗的完整方案发给你。“林宇没有一句废话,“三个文件包,对应设备製造、药物合成和临床操作,全部是傻瓜式流程,確保国內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团队拿到手就能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宇听到了王志海那边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你的要求是什么?“王志海的语气严肃起来。 “最短的时间,通过全部审批。“林宇说,“我要这套方案,以最快的速度下发到全国所有符合標准的三甲医院。“ 王志海又沉默了,像是再衡量著什么。 “林教授,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王志海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套技术如果真的推广开,你知道会动多少人的蛋糕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王志海嘆了口气,“这变化的摊子铺得太大,短期內,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很多事情不是技术上可行就能推动的。“ “早一天推广,就能多救几个人的命。“林宇的语气平静却又很坚定。 王志海在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加密频道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 “文件发过来吧。“王志海说,“我亲自盯著。流程上的事情,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敢拖延一分钟。“ 林宇掛断电话,將文件包发送了过去。 国安分站的值班室里,王志海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接收进度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从没想过,林宇的技术推广也会给带来一个天大的问题。 之前专业整合动了不过是一个学校上千人的饭碗而已。 这个技术推广,触动的可就是滔天洪水了。 “妈的,“他盯著屏幕,低声骂了一句,“有时候真羡慕这小子,想干啥就干啥,一点顾虑没有。“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王志海猛地坐直身体,连续在內部系统上签发了三道最高优先级的协调函件。 收件方分別是:国家卫健委、国家药监局、总后勤部医疗保障局。 三道函件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加密座机突然响了。 王志海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首长。“ “志海啊。“电话那头,黄老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久经风霜的沙哑,“我刚收到了消息,林宇那边,癌症攻克的事是真的?“ “確认属实,首长。“王志海站起身来,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林教授已经把完整的技术方案移交给我了,三份文件,设备製造、药物合成、临床操作,全链条打通。“ “哦?“黄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奇,“用的什么技术路线?“ “医疗纳米机器人,首长。“王志海说,“林教授自主研发的纳米级机器人,可以在人体內精准靶向癌细胞,配合他新合成的靶向药物,实现对胰腺癌的彻底治癒。 整套流程已经標准化了,三甲医院的医疗团队可以直接上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王志海听到了黄老一声短促的笑。 “纳米机器人……“黄老喃重复了一遍,隨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调侃的意味,“这小子不会真是个外星人吧?“ 王志海嘴角微微一扯,忍不住低声应了一句:“说实话首长,有时候我也这么想。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黄老在那头“嗯“了一声,沉吟片刻。 “还有別的吗?“ “有。“王志海的语气正了起来,“林教授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这套癌症治疗方案能以最快速度通过审批,下发到全国所有符合標准的三甲医院。他的原话是,早一天推广,就能多救几条人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沉重,反而透著一种安静的力量。 “那小子的出发点是好的。“黄老的声音缓慢而篤定,“社会需要他这样的人。“ “是。“王志海应道。 “行了,“黄老说,“该你盯的事情盯好,不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手伸进来。“ “明白。“ “嗯。“ 通话结束。 王志海將听筒放回座机上,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句话,他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 千里之外,黄老放下电话,在书房的老藤椅上静坐了片刻。 窗外是京城冬日灰濛濛的天空。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拨出了一个號码。 那是藏南边境前线指挥部的加密直线。 电话接通后,黄老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是我。前线梵音国的情况,给我详细说说。“ “是!首长,最近梵音国和我方衝突激烈,有几名战士因公...致残了。” 隨著电话那头的消息陈述完,黄老的面色迅速阴沉下去。 “我去找个人,来想想办法。” …… 第二天上午,江海大学北门外的停车场。 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穿著一件领口起了毛球的旧呢子外套,两只手揣在兜里,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法桐树下。 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在路边急剎,车门滑开,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叫顾诚,围巾掛在脖子上,手里捏著一支录音笔。 后面跟著一个短髮女人,叫方如柏,肩上挎著一个被设备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 “钱……钱老师!“顾诚跑到跟前,喘著气。 “你俩怎么回事?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钱文海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顾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方如柏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钱老师,真不是我们故意拖著。“顾诚连忙解释,“报社这几天的版面全扑在藏南边境衝突上了,所有主力记者和编辑全被拉过去了。我和如柏是硬请了假才跑过来的。“ 方如柏在旁边猛点头:“我俩跟主编磨了半天嘴皮子,就差给他跪下了。“ 钱文海听完,脸色稍缓。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到两人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宇站在宾馆的台阶上,单手举著一块蛋糕,背后是几千张狂热的面孔。 照片的构图和光影都堪称完美,充满了要把屏幕撑破的情绪张力。 “可惜你们两个不在。“钱文海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江海大学,昨天晚上,成功攻克了胰腺癌。“ 这句话像一颗没有声音的炸弹,在两个年轻记者耳边炸开。 “啪嗒。“ 顾诚手里的录音笔掉在了水泥地上。 方如柏肩上的帆布包顺著胳膊滑了下去,重砸在脚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人的瞳孔几乎在同一时间放大到了极致。 顾诚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录音笔,手指抖得捏了两次才握住。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乾地问:“钱老师……这消息,確实吗?这要是发出去……“ 方如柏比他反应更快,声音都在发颤:“这种级別的新闻,我们两个……有资格报吗?“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 “医疗行业的水太深了,老师。我怕……我怕动了不该动的蛋糕。“ 钱文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著面前这两张写满畏惧和算计的脸,跟他记忆里那两个刚毕业时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完全对不上號。 一股说不出的失望涌上心头。 “顾诚、方如柏,还记得我当年教你们的第一堂课,讲的是什么吗?“ 顾诚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新闻人,要敢为人先。“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敢了?“钱文海盯著他们。 一句话,把两个人问得哑口无言。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 冬天的风从光禿禿的树杈间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钱老师,我们记得。“方如柏吐了一口热气,很快在寒冬里变成了霜。 “可是……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一个月一万二。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就学会了两句话。“ 她抬起头,满眼的心酸与无奈在眼眶里打转,早已不復刚踏出校园的模样: “少说少做,不做不错。“ 钱文海沉默地看著自己的两个学生。 他心里的那团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烬,和一种无力的悲哀。 原来自己的儿子耀文,竟才是践行他意志的传承者。 他缓缓伸出手,在顾诚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理解。“ 钱文海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回去吧,这个新闻,確实不是你们能碰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个人往校门里走。 他的背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拖出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 那件旧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里面磨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 顾诚和方如柏站在原地,像两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 地下实验室里,林宇刚刚把癌症治疗方案的备份上传到军方加密云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龙剑风。 “林教授,藏南那边的陆军部队,有几件事急著想请教下您。最近方便出一趟远门吗?“ 第226章 你们不是学生了,你们要去当老师 “龙处长。” 林宇没有一句废话:“消息我看到了,是藏南边境的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情况比新闻里播报的要复杂一点。” 龙剑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这次联繫你,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陆军在藏南驻防的部队,有很多因公致残的边防战士。 黄老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想请你看看,能不能用你的纳米医疗技术,帮助这群战士恢復。” 龙剑风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老首长原话:拜託林教授,一定走一趟藏南。” 林宇神色肃穆,表示自己需要安排一些事情后掛断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分钟没动,沉思了一会儿。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著照进来,在桌面上那叠尚未批改完的学生作业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在核心学生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全体核心学生到学院会议室开会。” 下午三点整。 学院的二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苏晚、赵磊、周昊、陈雨薇、张小曼、齐思源、程建国……所有ai学院的核心成员全都到齐了。 林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换了一件乾净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没拿任何教案或者讲义。 他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大字。 临时教学安排。 “我需要离开江海大学一段时间,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林宇放下笔,转身面向全场。 “在我离开期间,核聚变专业的课程全部暂停。但是,其他七大专业的ai原理课程,不能断。” 他环顾全场,把手里的马克笔像一根教鞭,指向了前排的苏晚、赵磊等人。 “这些课,由你们来上。” 会议室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坐在第二排的张小曼第一个反应过来,两只手直接拍在桌面上,猛地站了起来。 “林老师,您说什么?!我们……我们给別人上课?!” 赵磊坐著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脸上的表情介於惊恐和荒诞之间,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才学了多久,连论文格式都还写不利索呢,去给人上课?” 旁边的陈雨薇也急忙摆手,脸都白了。 “对啊,林老师,我们不行的。我们充其量就是学生,哪有资格站到讲台上去?” 一时间,会议室里全是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宇没有打断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站著,等那股议论的声浪自然消退下去,才缓缓开了口。 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在云澜科技的实战项目里,做的那些东西,教材上有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亲手调试过的ai推理框架,你们为了解决一个bug熬了多少个通宵踩过的坑,还有你们自己总结出来的那一套绕过算力瓶颈的野路子……”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虚虚一点,像是在点每个人的脑门。 “这些东西,全国任何一本大学教材里,都找不到。” “你们已经把纸面上的理论,变成了实实在在跑起来的东西。这种能力本身,就是最好的教学內容。” “没有任何人,比你们更適合去教。” 苏晚低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林宇课堂时的样子,想起当初自己也在为进了这个学校,却学不到任何有用东西而感到困惑迷茫的模样。 而现在,自己竟然要站上讲台? 她抬起头,喉咙里堵著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激动。 最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试试。” 林宇当场花了一个半小时,给这群学生上了一堂前所未有的课。 关於如何教课讲课的课。 他没有讲任何高深的教育学理论,全部用最直白、最粗暴的例子进行拆解。 “怎么在前三分钟抓住学生的注意力?” 他指著周昊,“很简单,用一个跟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开头。比如,『你们想不想知道,食堂打饭阿姨的手抖,在数学上怎么建模?』” 周昊瞬间想起了林宇上的第一堂课,连忙做起了笔记。 “怎么判断学生走神了?”他看向张小曼,“看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的眼神。那个位置是视觉死角,也是心理安全区,一旦那个位置的人眼神开始飘,就证明你的课开始变得无聊了。” 张小曼:.......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经常在那个位置开小差的? “怎么用一句话,把一个复杂的概念,压成一个能让他们记住的画面?” 林宇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示意图。 “你把神经网络,想像成一群瞎子摸象。每个瞎子摸到一部分,耳朵、尾巴、或者大腿。 最后所有人投票,根据自己摸到的那点信息,决定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分布式计算和权重投票。” 他讲得飞快,每讲完一个技巧,就直接点名让一个学生当场模擬演示。 赵磊被第一个推了上去,他被要求用三分钟讲明白强化学习。 他紧张得满头大汗,站在白板前结结巴巴地讲了两分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宇在旁边听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三个问题,让他重来。 第二遍,赵磊明显流畅了很多。 一个半小时下来,所有人都记了满满好几页的笔记,手腕都写酸了。 林宇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教,是最好的学。你们教出去的每一堂课,自己会比台下的学生进步更大。” 全场沉默了两秒。 坐在角落的齐思源合上笔帽,猛地抬头。 “林老师,那……那核聚变专业的实验课呢?总不能也停了吧?” 林宇撑著桌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核聚变的实验课,不停。” “但不是我来带。”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刚刚列印好的项目预算书,直接摔在了会议桌上。 “啪”的一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给你们批了预算。”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都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五个亿以內。聚变堆的改进和后续应用方向,你们自己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周昊的嗓子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完全变了调的声音。 “五……五个亿?” 林宇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拎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头也没回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每一笔支出都要做详细报表,我回来会一毛一毛地查帐。” “省著点花。” 厚重的会议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昊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向眾人,两只眼睛里放著一种极其危险的光。 “兄弟们,五个亿……” 他掰著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我算算,够不够咱们先造几百把赛博飞剑出来耍耍?” 第227章 五个亿,你们想好怎么花了吗? 门內门外,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长桌周围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感觉就像是高压锅的排气阀被拧到了最紧,所有人都被那句“省著点花”砸得有点懵。 可与此同时,周昊的嘀咕声也像在给所有人的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迅速发芽壮大。 所有人的眼神开始放光。 五个亿是什么?! 那是实现梦想的金钥匙啊!! 气氛瞬间炸烈! “啪!” 周昊两只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那双总是带著点散漫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点燃了两簇失控的野火。 “兄弟们!”他环视全场,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发飘,“五个亿啊!” “我做大创的时候才500块!” 他完全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自己的座位旁,一把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我刚才就在想了!”周昊一边飞速搭建文档框架,一边头也不抬地喊,“冷核聚变反应堆的能量输出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咱们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配不上它!” 屏幕上,一个文档被命名为【赛博飞剑v0.1版本设计草案】。 “用聚变堆的电力,驱动高功率定向能单元,再配合咱们之前做的那个路径规划算法,製造小型的、具备自主索敌和规避能力的近程制导飞行器!”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狂热。 “这不就是飞剑吗?!赛博朋克版的飞剑!” 赵磊张著嘴,半天没合上:“我靠,你还真打算赛博修仙啊?” “別闹了,周昊。” 苏晚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色的记號笔,在林宇留下的字跡旁边,画出了一张极其简单的能量流向图。 一个代表“聚变堆”的方框,后面跟著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写著“终端设备”的方框。 “聚变堆的能量输出远远超过了当前任何用电设备能消化的极限。你就算把全校的用电系统都接上去,也只是九牛一毛。” 她用笔尖在图的末端重重画上了一个新的方框,在里面写下四个字。 能量回收。 “没有配套的储能系统,多余的能量要么被白白浪费,要么就会因为过载烧毁整个电网。” 苏晚转过身,看著眾人,“所以,我的项目,是设计一套聚变堆能量溢出回收装置。把每一度多余的电能都高效存储下来,这才是支撑你们后面所有花活儿的基础。”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周昊的狂热浇熄了一半,却点燃了其他人脑子里的另一根弦。 “我同意。” 张小曼举起手,声音比平时低沉,带著一种罕见的认真。 她翻开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组她已经画好的概念草图。 “林老师不在的这段时间,学院的安保绝对不能出任何紕漏。” 她將平板展示给眾人,那是一款半人高的四足机器人,外形充满了硬朗的工业风格,背部预留了模块化接口。 “我要做几台智能安保哨兵。搭载红外热成像和高精度声纹识別模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比咱们现在靠便衣在外面站岗靠谱多了。” 门外的便衣听到这里,互相对视了一眼,面色不悦地竖起了耳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陈雨薇,慢慢举起了手。 她抱著膝盖上的速写本,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著。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她才小声开口:“我……我想做一个导盲机器犬。” 这个提议和前面那些充满科幻感和火药味的项目比起来,显得格外柔软。 陈雨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大二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社区做过志愿者。那边有个盲人大叔,他的导盲犬已经很老了,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了。 新的导盲犬要排队,申请下来至少要等三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本子上画的草图。 那是一只造型圆润、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小型四足机器人,眼睛的位置是两颗温和的摄像头。 “如果能做出可以无线充电的智能导盲犬,它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累,可以一直陪著主人。” 张巧儿一听,眼睛亮晶晶地说:“雨薇,我要和你一起做!” 齐悦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她羡慕地看了一眼陈雨薇和张巧儿:“怎么你们都有想做的东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晚立刻接话:“悦悦,別想了,直接来我这儿干活,能量回收系统正好缺人手,咱们一起做。” 赵磊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发愁:“那我干啥?我脑子也懵,但也想整活啊,难不成继续搞ai?” 他旁边的何文丽用手肘戳了戳他: “我叫上吴志平还有向承志,我们一起做一款可以无线充电的ai配送车。让无人车代替骑手跑腿,你坐在办公室里当调度经理,实现你那个外卖帝国梦。 怎么样,中不中?” “这个行!”赵磊一听,眼睛亮了。 不过他隨即又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等会儿,你们又是安保机器人,又是导盲犬,又是配送车的,都提到了一个词。” 他看向眾人。 “无线充电。这个技术,谁来搞定?” 话音落下。 周昊、苏晚、张小曼、何文丽等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 六七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坐在会议室最后排,那个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的身影。 齐思源正低著头,在一张草稿纸上飞速演算著什么。 他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了那几道灼热的视线。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顺著他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苏晚第一个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思源,你看,我的储能装置需要给各个终端设备进行无线供电,这样才能灵活调度……” 张小曼紧跟著补上一刀,语气乾脆利落:“我的安保机器人也需要无线充电,总不能让它每次巡逻都拖著一根电线到处跑吧?太影响战斗力了。” 陈雨薇温柔地加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分量不轻:“导盲犬也是……我设计的续航方案,就是基於远距离无线输电的,这样主人就不用操心充电问题啦。” 周昊更是直接把底牌掀了,他凑过来,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我那几百把飞剑就更不用说了,大学霸,你总不能让我每把剑后面都拖一根电线吧?那还叫飞剑吗?那叫风箏!” 向承志也跟著起鬨:“对啊大学霸,总不能让咱们的快递车屁股后面拖著跟猪尾巴似的充电线吧?这让咱们赵磊同学的梦想怎么实现啊?” 齐思源的两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从指缝里挤出一行极其痛苦的声音。 “你们这哪是分配项目,你们这是把所有人的毕业设计,全都压在我一个人头上了!” 他猛地放下手,站起身,指著白板上苏晚画的那张能量流向图,手指在代表“能量回收”的方框和各个终端设备之间来回画著虚线。 “你们所有人的东西,听起来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全都要靠无线输电技术把它们串起来!储能也好,充电也好,实时供能也好,核心全在这一个技术上面!” 他气得脸都红了。 “我一个人,要扛下所有项目的底层技术支持!你们倒是轻鬆了!” 赵磊从旁边凑过来,一把勾住齐思源的脖子,咧著嘴笑得极其真诚,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齐,別这么说嘛。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凑到齐思源耳边。 “你想不想,等林老师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一进校门,就看到整个学院实现了全自动化运转,聚变堆的能量一滴都没有浪费,咱们做的东西满地跑……你想想他看到那一幕时的表情。” 齐思源的眼神,动摇了。 他盯著白板上那张潦草的图,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牙齿在嘴里磨了两下。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 “行!我接了!” 全场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是!我有要求!”齐思源抬手,制止了眾人的骚动。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所有项目的接口协议和硬体规格,全部按照我定的標准来。谁的方案跟我的无线供电模块对不上,自己回去改,不许来找我,我不会为了迁就你们的方案而修改底层架构。” 他环视一圈,眼神锐利。 “第二,你们每个人,在我进行底层技术攻关遇到瓶颈的时候,必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马上过来给我出主意。涉及底层算法和材料的活,你们必须全力配合我。” “这是我的条件,接,还是不接?” “接!”苏晚第一个点头。 “没问题!”张小曼。 “我听你的!”陈雨薇。 “大学霸说啥就是啥!”周昊和赵磊异口同声。 赵磊在旁边拍著齐思源的肩膀,乐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嘛!回头林老师看到咱们哥几个的成果,不得感动得当场宣布,请全校师生再吃一顿蛋糕?” 齐思源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往上翘起。 会议室里的灯光明亮又温暖,窗外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被天边的夕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群平均年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这个下午,用一种近乎瓜分赃物的狂热方式,开启了人类歷史上第一个由学生主导的、预算高达五个亿的核聚变应用项目。 而就在他们热火朝天地规划著名未来时,林宇已经坐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军用越野车。 车辆沿著通往军用机场的內部专用公路,正朝著西方疾驰。 他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来自龙剑风。 那是一个附件,点开后,是一份藏南边防某连队的简略伤亡通报。 通报的第三行,一行黑色的宋体字赫然在列。 【列兵:陈荣凯,男,十九岁。左腿股骨粉碎性骨折,已进行紧急手术,术后评估为:永久性肢体功能障碍。】 第228章 十二年后的重逢 同一天清晨。 春城长水机场出发大厅。 林浩拖著一个帆布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在人群里。 断腿养了快一个月,总算能脱拐了。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起刚出山时那副鬼样子,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洛书桓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拎著一大袋鲜花饼,左手拎著一袋松茸乾货,活像个跟班小廝。 “叔,你放鬆点。”洛书桓看著林浩第四次掏出手机检查地址截图,忍不住出声。 “谁紧张了?”林浩把手机摁灭塞回兜里,“我就看路线。” “您已经看了十一遍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洛书桓识趣地闭了嘴,低头憋笑。 候机厅的塑料椅硬邦邦的。 林浩坐下来,捏著那张列印出来的登机牌,指腹来回摩挲著纸面的摺痕。 经济舱,最便宜的那种。 他本来想买商务舱,被洛书桓拦住了。 “叔,你那十万块的亲情卡,省著点花。林教授回头要查帐的。” 林浩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老子花自己儿子的钱还得跟他匯报?!” 嘴上这么骂,最后还是乖买了经济舱。 广播响了,航班开始登机。 林浩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洛书桓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推开。 “去去去,我还没老呢!走你的路,別搀我。” 洛书桓缩回手,在后面跟著,嘴角往上翘了翘。 飞机降落在江海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底的江海市比春城冷得多,海风裹著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林浩一出航站楼就打了个寒颤,把那件辅警送的军绿色棉服领子往上拉了拉。 计程车在江海大学正门停下。 林浩透过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崭新的教学楼群在夜色里亮著灯,门口有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便衣来回走动。 这阵势,和他印象里的“二本大学”差了十万八千里。 “到了叔,走吧。”洛书桓已经拉开车门下去了。 保安室里,值班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看证件的速度比银行柜员还慢。 “林浩?来访目的?” “找人。” “找谁?” “林宇。人工智慧学院的。” 值班保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抬头多看了林浩两眼。“您和林教授什么关係?” “我是他爹。” 保安又多看了他三眼。 林浩被看得有点火大,正要发作,洛书桓赶紧拉住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折腾了十来分钟,验证了身份信息、通过了两道电话確认,两人才拿到临时通行证进了校门。 “现在大学门槛这么高了?”林浩嘟囔了一句。 洛书桓没告诉他,这门槛高的原因,就是他儿子。 教务处值班室的灯还亮著。一个年轻的行政人员在电脑前加班,听完来意后,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教授……今天下午就离校了。行程保密,归期也没通知我们。” 林浩愣住了。 手里攥著行李箱提手的五根手指,一根地鬆开。 洛书桓急忙开口:“那元旦呢?后天就是元旦了,林教授能赶回来过节吗?” 行政人员摇了摇头:“这个真不清楚,他的日程安排不归我们这边管。” 出了教务处,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冬夜的冷风把林浩的裤管吹得直扇。 洛书桓攥著那袋鲜花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浩沉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口白气。 “那就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走路还打晃的右腿,又看了看远处那栋亮著灯的人工智慧大楼。 “反正我又不赶时间。” 校內宾馆的前台很客气。听说是林教授的父亲,办入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房卡拿到手,洛书桓帮林浩把行李送进房间,就开始告辞。 “叔,我先走了。我妈在外面等著呢。” “去吧。”林浩摆了摆手,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替我跟你妈带个好。” “行!”洛书桓跑出宾馆大门,在门口站定,掏出手机拨了郑婉欣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连气都没喘匀就蹦出一句话。 “妈!那个在缅北救我的大叔!他叫林浩!他现在就在江海大学的宾馆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郑婉欣又確认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是他,妈!就是那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替我挡了一铁管的大叔!他是林教授的爸!”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来。” 宾馆大堂里,林浩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他给林宇发了条微信:“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估计那小子在忙什么不能带手机的事。 林浩把手机锁屏,正打算起身回房间,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粉色护工服的年轻女孩端著托盘从他面前经过,托盘上放著一小杯药和一杯温水。 前台那边有人招呼她:“小王,302的季阿姨今晚的药送过去了没?” “送了送了,刚热好的牛奶也给她端过去了。” 林浩按电梯按钮的手指悬在半空。 姓季? 住302?还是病人? 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手指悬了三秒钟,又缩了回来。 他站在电梯口,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林宇之前在电话里提过,季秀玲得了癌症但被他救活了,在学校这边疗养。 他本打算做好心理准备去见她的, 可他没想到,此刻就和十二年前的妻子在同一栋楼里。 电梯来了,门开了。 林浩走进去,再出来的时候他朝三楼走廊的方向看去,呼吸开始急促。 走廊里灯光暖黄,安静静的。 脚底下像是灌了铅。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滇省卫生间跳窗户那次都没这么费劲。 302的门半掩著。 门缝里透出柔和的暖光和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林浩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服的拉链没拉正,裤脚还沾著计程车上蹭的灰。 他伸手把拉链扯了扯,又用手掌胡乱抹了两下头髮。 然后,他站在了门口。 季秀玲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捧著一杯热牛奶。 驼色的羊绒开衫裹著消瘦的身子,头髮梳得整齐,颧骨上带著几分淡淡红晕。 她先看到了地上那道影子。 长的,歪歪斜斜的,一条腿的影子比另一条短小截。 再顺著影子往上看。 两个人隔著半扇门对视了十秒。 第229章 抵达藏南 季秀玲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牛奶在杯壁上盪出一小圈波纹。 林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第一句话跟任何人想像中的重逢场面都不搭边。 “你怎么把我求婚踩牛粪的事抖搂给那小子了?“ 季秀玲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笑了。 那种笑从肚子里往上涌,根本剎不住车。 她弯著腰笑得直咳嗽,杯子里的牛奶洒了一大片在开衫上,她完全顾不上。 林浩又急又窘,三步並两步衝进去,瘸著腿从床头柜上抽纸巾,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你先別笑了!衣服都湿了!“ “你……你说……“季秀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你消失了十二年,见面第一句话问我这个?“ 林浩的老脸腾地红透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把抽出来的纸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那是……我那不是……“他憋了半天,声音闷闷的,“那个臭小子拿大喇叭在山里喊了三座山头,你知不知道?辅警都笑得蹲地上了。“ 季秀玲笑声终於缓了下来。 她接过纸巾自己擦著开衫上的牛奶渍,眼角还掛著笑出来的泪。 “那孩子隨你。“她声音还带著笑意里的尾音,“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林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塑料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小的床头柜,柜上放著药瓶和一本翻开的杂誌。 安静了几秒。 林浩把那三条横幅的內容、大爷大妈喊话队的阵仗,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刘大妈自己笑得蹲地上那段,季秀玲又笑了一轮,捂著肚子直喘气。 “这孩子……太缺德了……“ 笑完了,房间里渐渐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稀疏的影子。 季秀玲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著面前这个瘦了一大圈、头髮花白了一半的男人。 “永成对我很好。海棠那孩子也贴心。“她的声音平和,没有试探,也没有暗示,带著一丝宽解和释然。 “你也別老背著以前的事了。往前看吧,以后的路长著呢。“ 林浩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上那块磨得发白的布料。 半晌,他使劲揉了一把脸,嗓音粗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放心。我不会糟蹋后半辈子。“ 他顿了顿,从嗓子里硬挤出后半句。 “那臭小子还没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呢。我得好好活著催他。“ 季秀玲被逗笑了,伸手在床头柜上拿了杯没洒完的牛奶递给他。 “喝口热的再走。外面冷。“ 林浩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从胸腔到胃的通路。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柜上。 “我走了。你好养著,缺什么让护工给你买。“ “嗯。“ 林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著她停了一秒。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快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 季秀玲没有回话。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柜上。 门合上了。 林浩深吸一口气,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他后半辈子的心结已解,该放手了。 她说得对,自己该往前看了。 走廊里还飘著那股淡淡的奶味。 他抬起头,准备往电梯方向走。 入眼却发现走廊尽头站著两个人。 洛书桓,和一个穿鹅黄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 洛书桓冲他招手,声音兴奋得整条走廊都在迴响:“叔!这是我妈!“ 郑婉欣看著眼前这个瘸著腿、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洛书桓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涌了上来。 他在水牢里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他的腿是替我挡的。 他一直在说,他也有个儿子。 郑婉欣的脚步快了起来,脸上带著点笑。 林浩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已经停在了他跟前。 ...... 数千公里外。 一架军用运输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舱里的气压让耳膜微发胀。 林宇坐在机舱侧面的摺叠座椅上,膝盖上摊著那份伤亡通报。他手指压在最后一行字上:“永久性肢体功能障碍“。 舷窗外,远处的雪山连绵成一条白色的线,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冷光。 龙剑风从对面座位上探过身来,递了一杯热水。 “还有四十分钟到。“ 林宇接过杯子,拇指摩挲著纸杯的壁。 “这个陈荣凯的完整病歷,到了之后能第一时间给我吗?“ 龙剑风点头。 林宇把那份通报折好收进胸前口袋里,透过舷窗往下看。 雪线以下,是大片荒凉的褐色高原。 那片土地上,有一群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守著国境线,和他教室里那群学生一样大。 军用运输机的起落架撞上跑道的那一刻,整个机舱猛烈顛簸了一下。 林宇扶住座椅扶手,耳膜上一层闷闷的压力感还没消退。 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又干又冷,像是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一块冰。 海拔四千二百米。 他只站了五秒钟,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每吸一口都像是只吸到了七成。龙剑风走在前面,步伐快且稳,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反正常,过几个小时就適应了。慢点走。” 跑道两侧是连绵的灰褐色山脊,上半山峰全是厚厚的积雪,看不到一棵树。 远处的雪线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和江海市那种湿漉漉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跑道尽头停著一辆越野车,车旁站著个穿迷彩大衣的中年军官。 个子不高,肩膀极宽,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和寒风折腾得泛著暗红色。 龙剑风走过去和他碰了一下肩膀,转过身给林宇介绍。 “**边防团团长,秦怀安。” 秦怀安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瞬间,只感觉那只手粗糙得像一截老树皮,指节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有两道深的缝隙里还渗著血丝。 “林教授。”秦怀安鬆开手,声音是那种长年在高原上被风吹出来的沙哑。 他打量了林宇两秒,欲言又止地收回视线,拉开车门。 “上车吧,首长在营地等著。” 第230章 你要是能治好他的腿,我给你磕一个 越野车沿盘山公路往上爬。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晃。 窗外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个简易哨位,有的就是几块水泥板搭的棚子,里面裹著棉大衣的哨兵端著枪站得笔直。 林宇注意到路边一个碉堡的外墙上,密密麻麻的裂痕,有些地方的水泥被砸得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秦怀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林宇的表情,闷声说了句:“上个月的事。” 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份伤亡通报。 纸张边角被他翻了太多次,已经起了毛。 营地比他想像中简陋。一排活动板房沿著山脚铺开,板房之间拉著电线和迷彩偽装网。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座信號塔,天线在风里微微颤动。 越野车在最里面一间板房前停下。 板房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卫兵,看到龙剑风的军衔后立正敬礼,侧身让开。 门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摆著一壶冒著白烟的酥油茶,旁边几碟干肉和糌粑。 黄振国坐在桌子另一头。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军用棉袄,领口露出里面那套老旧的毛衣。 手里捧著碗酥油茶,看到林宇进来,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先喝口热的。別急。” 林宇在对面坐下,倒了碗酥油茶。茶的味道很冲,带著一股酥油特有的膻味,但灌下去之后,从嗓子到胃都暖了起来。 高原反应引发的头疼也稍微缓了些。 黄振国等他喝完了一碗,才把手边一沓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三个手写的钢笔字:陈荣凯。 林宇翻开。 里面夹著几张x光片,从不同角度拍的。他把片子举起来对著板房里那盏日光灯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左腿脛骨和腓骨的粉碎性骨折。钢板固定术后的复查片上,骨折线依然清晰可辨。 钢钉打了六颗,骨头碎片的贴合度很差,有两块碎骨的位置明显偏移了。 附带的诊断报告结论只有两行字,但每个字都如同藏南的雪一样冰。 “术后永久性肢体功能障碍,无法恢復正常负重行走能力,建议评定伤残等级並办理退役。” 林宇把报告放回桌上。 黄振国的手指按在那张x光片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这个孩子二十二岁。入伍三年,两次三等功。”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抿了口,又放下。 “前几天梵音国那边的兵越过实控线挑事,就是他第一个衝上去用身体顶回去的。推搡的时候他踩到了结冰的碎石,整个人摔进了侧面的山沟。” 秦怀安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扭过头看向窗外那刀削斧凿般的山脊线。 黄振国继续往下说:“我这次来藏南,本来是想回来看看前线。年轻时候在这地方蹲过三年,有感情。结果一来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他抬起头,看著林宇。 “小林,我知道你的主攻方向是ai和聚变,问你骨科的事有点不搭界。但是……” 林宇头一次看到黄振国说话卡壳。 这个他见过的、在任何场合都能一锤定音的老首长,此刻搓著茶碗边沿,把接下来的话反覆组织了两遍,才挤出来。 “你那套治疗癌症用的纳米技术,能不能用在骨伤修復上?” “不止他一个。”黄振国补了一句,手往那沓牛皮纸袋下面指了指。 林宇这才注意到,陈荣凯的档案下面,还压著厚厚一沓。他用手掂了掂,少说二十份。 “都是这两年因公致残的。”秦怀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且闷。“最小的一个,十九。”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陈荣凯的x光片,对著灯看了第二遍。脑子里的纳米医疗知识图谱被快速调出来。 纳米机器人的核心逻辑是靶向识別、精准干预、辅助细胞再生。 用在癌症上,它乾的活是“找到坏细胞,清除坏细胞”。 用在骨伤上,它需要乾的活完全不同:“找到错位的骨碎片,归位,搭建支架,引导骨细胞沿著正確的方向生长”。 底层硬体是现成的,但软体要重写。 相当於同一台机器,换一套作业系统。 林宇合上档案,抬头。 “可以。” 黄振国攥著茶碗的手猛地紧了一下,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 秦怀安从门框上弹开,往前迈了半步。 “但我需要最好的骨科医疗团队配合。”林宇把x光片放回桌上,“纳米机器人的新指令集我可以在这里现场编写,但注射操作和术后监测必须有一线临床专家在场。” “我来协调。”龙剑风立刻接话,“某院骨科的顶尖团队,明天中午之前能到。” “还有一件事。”林宇敲了敲那份档案的封面。 “我想先见一下陈荣凯本人。” 秦怀安没有半秒犹豫,拽出別在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三连,把陈荣凯送到指挥部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 等人的这十五分钟里,黄振国又给林宇添了碗酥油茶,问了几句江海大学那边的情况。 林宇挑著说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均匀的,带著明显的拖拽感。 门被从外面推开,带著一股寒风。 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中间那个人走进来。 中间那人的左腿绑著厚重的金属支具,从大腿一直包到脚踝,每迈出一步,支具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在板房里格外清晰。 陈荣凯。 脸很黑,呈现出被高海拔紫外线长期灼烧后的那种紫铜色。 颧骨很高,嘴唇乾裂,鼻樑上有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擦伤。 他进屋的第一个动作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看到黄振国肩上的军衔时,整个人的脊背“啪”地绷直了,嘴里条件反射地喊了声报告。 “坐。”黄振国摆手。 陈荣凯被两个战友扶著坐进了椅子。 坐下的瞬间,他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宇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去看支具,也没有翻病歷。他先看了一眼陈荣凯的脸。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两颊瘦削,但下頜线条绷得很紧。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甚至带著一点攻击性的直接。 林宇蹲下来。 “我碰你的腿,你告诉我哪个位置有感觉、什么感觉。” 陈荣凯愣了一秒,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怀安。秦怀安朝他点了下头。 “是。” 林宇的手指隔著支具,按在膝盖下方两寸处。 “这里。” “胀。有点麻。” 往下移了三公分。 “这里。” “疼。闷疼。” 再往下,小腿中段。 “这里?” 陈荣凯沉默了两秒。 “没感觉。” 林宇的手指停住了。 他又按了旁边两个位置,都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林宇站起身,走回桌子那边,重新翻开x光片。他的手指沿著骨折线划了一道,停在其中一块偏移最大的碎骨上。 这块碎骨压迫了腓总神经。 如果不解决它的位置问题,別说走路,这条腿从膝盖往下迟早会全面丧失知觉。 他合上档案,转头看著黄振国和秦怀安。 “医疗团队到位之后,最快明天就能开始。” 秦怀安的鼻樑猛地一酸。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几秒。最后整个人吐出一口粗气,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硬撞出来的。 “林教授。” 他跨前一步,站得笔挺。 “你要是真能治好他的腿,我秦怀安...” 他猛一抬手,朝著黄振国的方向拍了一下自己胸口。 “当著首长的面,给你磕一个!” 黄振国没有阻止他,板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林宇摇了摇头:“別说这话。他的腿我来治,你就准备把那二十份档案里的人都叫过来体检就行。” 秦怀安整个人怔住了。 黄振国放下茶碗,缓缓笑了。 陈荣凯被战友架著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半掩的门框把会议室切成一个窄窄的画面,林宇正站在桌边翻看另一份档案。两个人的视线隔著那道门缝对上了。 陈荣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別的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关上后,林宇把剩下的十九份档案全部摊开在桌面上。 x光片铺了一桌子,白花花的一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每一条骨折线、每一处关节损伤、每一段神经压迫的位置。 看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份的伤者只有十九岁。脊椎第四节到第六节压缩性骨折。 备註栏里多了一行小字。 “伤后下肢丧失全部运动功能。” 林宇把这份单独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系统返还的纳米医疗知识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在脑子里铺展开来,他需要在今天夜里,把第一版骨修復指令集的框架搭出来。 第231章 或许只要几小时? 凌晨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高原的黑夜比平原漫长得多。 活动板房外的碎石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 林宇已经在隔壁那间被临时清出来的板房里待了一整夜。 军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著他的脸,分子结构模型的三维渲染在屏幕上不断旋转、拆解、重组。 他右手操作触控板,左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著参数校验公式。 六点整,第一版骨修復指令集的核心框架完成。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文件存好,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乾冷的空气灌了满嘴满肺,整个人从睏倦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远处的雪山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浮出线条,天边泛著一层很薄的灰蓝。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x光片。 二十个人的骨伤。 得一个一个来。 先把陈荣凯搞定。 早上七点,三名骨科专家从成都军区总医院飞抵。领头的是骨科主任张泽民,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了大半,一下直升机就被龙剑风接去了指挥部板房。 两名麻醉师紧跟其后,拎著可携式麻醉设备箱子。 张泽民看到临时手术室的条件时,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迟疑,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过头打量了林宇两眼。 “林教授,龙处长在电话里说的那个纳米机器人修复方案……” “七点半我给你们讲。”林宇把投影仪的电源线接好,回头衝著张泽民笑了一下,“不止给你们讲,驻地医疗班的人也得来。” 张泽民愣了愣:“您的意思是,术前先上课?” “对。所有参与操作的人必须理解纳米机器人在体內的运行逻辑。盲操不行。” 张泽民的眉毛拧了一下,但很快鬆开了。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龙剑风发来的技术简报,里面提到的“纳米医疗”以及“攻克癌症”的字眼让他在两万米的高空上翻来覆去读了四遍,直到降落才把嘴合上。 儘管龙处长不会开玩笑,但他总感觉自己活在梦里。 就好像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在等五十年的核聚变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样? 太荒诞了!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確认自己没做梦,隨后顶著世界屋脊的寒风走下了飞机。 七点二十八分,隔壁板房里挤满了人。 驻地医疗班六名军医、四名护士,加上张泽民带来的三名骨科专家和两名麻醉师,总共十五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 摺叠椅不够,后排的几个军医直接站著,手里捏著钢笔和巴掌大的记事本。 林宇打开投影仪,白板上亮起第一张ppt。 没有花哨的动画效果,就是一张放大了几万倍的纳米机器人结构示意图,旁边標註著关键部件的名称和功能。 “先回答你们心里最大的疑问。”林宇开口,声音不大,但板房里的所有杂音瞬间消失了。 “纳米机器人是不是科幻?不是。它已经在真实的人体里完成过一次完整的癌细胞清除治疗,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前排一个年轻军医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今天我教你们的,是它的第二个应用方向:骨组织修復与神经通路桥接。” 林宇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纳米机器人在模擬血管环境中运动的动画。 “看清楚这个东西的尺寸。直径四十纳米,比你们血液里的红细胞小一百五十倍。 它进入血管之后,不会堵塞任何毛细血管,不会触发免疫排异反应,因为它的外壳材料是仿生磷脂双分子层。” 他讲得极快,但每一个技术概念都配了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类比。 “你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个带gps的微型施工队。gps就是磁性定位模块,施工工具就是它携带的生物活性因子释放装置。它知道自己该去哪,到了之后知道该干什么。” 张泽民的笔在本子上刷地记,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盯著屏幕上那段操作逻辑图,瞳孔微放大。 “等一下。”他出声打断,“您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到达目標区域后,能自主判断哪些组织是坏死的、哪些是可修復的?” “对。” “它靠什么判断?” “细胞表面標誌物识別。坏死细胞的膜蛋白构象和活细胞完全不同,纳米机器人表面搭载的分子探针能在零点零三秒內完成识別。识別为坏死,清除。识別为可修復,释放生长因子辅助再生。” 张泽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猛地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这堂课讲了两个小时整。 最后四十分钟,林宇专门讲了神经修復模块。 “断裂的神经,传统医学怎么处理?”他扫了一眼全场。 张泽民接话:“如果断端距离在两厘米以內,可以尝试显微吻合。超过这个距离,基本判定为不可逆损伤。” “陈荣凯的腓总神经断裂距离多少?” 张泽民沉默了一下:“四点七厘米。” “四点七厘米。”林宇把这个数字写在白板上,“传统手段,死刑。” 他在“死刑”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词。 人工桥接。 “第二代纳米机器人的神经修復模块,可以在断裂的两个神经端之间,逐段搭建人工导管。导管材料是可降解的生物活性支架,引导神经轴突沿著支架方向重新生长,最终实现功能性连接。” 他转过身,面对著十五张因为过度专注而略显呆滯的脸。 “理论再生速度:每天零点八到一点二毫米。四点七厘米的断裂距离,在纳米机器人持续辅助下,预计四十到六十天完成桥接。” 前排那个掉过笔的年轻军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教授!那是不是说,过去所有被判定为永久性神经损伤的伤员,都有可能……” “坐下。”林宇抬手压了压,“先把今天这一个做好。別急著推广。” 年轻军医咬著嘴唇坐了回去,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笔记本上最后几行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第四十五分钟。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亮起来。 【当前课堂10名学员深度理解“医疗纳米机器人修復原理”。宿主获得返还:第二代医疗纳米机器人技术·精通级(新增模块:神经元修復与替代)】 清凉感从头顶灌下来。 像是有人把一整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了进去,顺著脊椎一路淌到尾椎骨。 林宇整个人僵了將近两秒,一套全新的架构在脑中展开。 第二代纳米机器人,神经元修復与替代。 不仅能搭桥,还能充当桥本身。 纳米机器人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永久驻留在神经通路的断裂区域,自身转化为具备生物电传导功能的人工神经元节点。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不用等四十到六十天。 意味著注射后数小时內就能恢復基础神经信號传导。 第232章 他重新感受到了脚趾头 林宇攥著笔站在白板前。 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心跳已经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转过身,把课讲完了最后十五分钟,宣布下课。 刚一说出下课,张泽民就从后排快步走上前来,叫住了他。 “林教授,留步!”张泽民还是感觉自己像活在梦里。 “龙处长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攻克了癌症?”张泽民紧紧盯著林宇,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林宇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將重构的指令集框架,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容耽搁。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转过头,给出了一个平静却无比肯定的答覆: “是。” 没等张泽民再追问半句,林宇已经转过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教室,直奔自己的板房。 张泽民僵立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嘴巴微张,本想仔细探究其中的临床机制,但看著林宇那神色匆匆的背影,只能將一肚子惊涛骇浪般的疑问死死压了下去。 这时,旁边的几个医疗兵正在整理笔记,其中一个年轻军医越想越气,忍不住骂出了声: “妈的,梵音国这帮孙子,一天天就知道越线挑事!真当咱们的脾气跟他们吃的那糊糊一样软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医疗兵气得把本子一摔,“老子真想衝过山脊,给对面那帮瘪三一人扎一管大剂量的麻醉针,全给他们推牛粪坑里埋了得了! 还妄图侵占咱们的高原领土,也不撒泡恆河水照照自己那黑煤球一样的德行!” “对!到时候还得在牛粪里给他们多掺点恆河水,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回味一下原生態的家乡味!” 几句粗糙的笑骂引得周围人一阵鬨笑,但笑声里掩饰不住那股对战友受伤的憋屈和对敌人的怒火。 笑骂完,最先开口的年轻军医转头看向张泽民,神情变得期待起来: “张医生,您是咱们部队里骨科和神经外科的权威。您给交个底,如果真按林教授刚才展示的这个纳米技术,陈荣凯的腿……大概多久能恢復知觉?” 张泽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將思绪从“攻克癌症”的震撼中拉回现实。他推了推眼镜,用三十年临床经验的严谨態度沉声估算道: “神经重建不是儿戏,哪怕有这种划时代的纳米微观辅助,组织再生和电信號恢復也需要漫长的生理周期。保守估计,最起码也得一个月,才可能出现微弱的神经反射。” 而此时,回到板房的林宇已经打开了电脑。 指令集的代码框架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他把写好的第一版全部推翻。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速度快到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分子结构模型一个接一个地生成、测试、优化。 方案完成,他直接推送给龙剑风,后者迅速下令相关小组即刻生產。 上午十一点。 第二版指令集完成,同时龙剑风安排的医疗纳米机器人悬浮液也被准时送到,林宇紧接著完成了对这批纳米机器人的指令部署。 整个过程快得林宇都不敢相信。 ...... 临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陈荣凯被两名护士推了进来。 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打下来,把他那张黑瘦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左腿的支具已经拆掉了,裸露出来的小腿比右腿细了整一圈,肌肉萎缩的痕跡清清楚楚。 麻醉师上前,在他的手背上扎了留置针。 陈荣凯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加快。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 秦怀安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手术台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片高原上,陈荣凯的父亲陈禾祥背著他蹚过齐腰深的雪沟撤回哨位。 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 第二天的衝突里,陈禾祥为了阻止梵音国士兵越境,自己从山脊下滑落。 当秦怀安再次看到他的时候,陈禾祥只剩下半口气了。 临终前託付给他的只有一句话,老秦,帮我看著我那娃儿。 那小子当时才两岁,现在躺在手术台上,腿废了。 秦怀安都不知道怎么给逝去的战友交代。 林宇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著陈荣凯。 “紧张?” “不紧张。”陈荣凯的声音很平。 “紧张也没用,放心死不了。” 陈荣凯心里一个咯噔,嘴角扯了扯:“您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虽然我今天第一次当医生...” 陈荣凯听到这儿瞳孔驀然瞪大,连忙紧张道:“我看您黑眼圈挺重的,要不换个医生开刀?” “放心,我有经验,保证死不了的,你睡吧。” 一天的经验吗,我还敢睡?!陈荣凯感觉世界无比荒诞。 两名麻醉师你看我我看你,也愣住了。 张泽民抽了抽嘴角:这林老师这么喜欢整活吗?看把孩子嚇得。 而林宇直接趁这个时候推入麻醉剂。 陈荣凯的眼皮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沉,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坠。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嘴唇动了一下。 林宇弯下腰凑近了些,但没听清。 可能是谢谢?也或许是別的什么 麻醉起效,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 林宇戴上手套,拿起注射装置。 银色的针管里,淡蓝色的纳米机器人溶液在无影灯下泛著微弱的萤光。 三个预设注射点,从膝盖上方一路往下,最后一针扎在脚踝附近。 林宇每换一个位置,张泽民的身体就跟著往前倾一寸。 等第一针推入,张泽民的视线已经死钉在旁边的显微监控屏幕上了。 他的眼神中仍带著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期待。 屏幕上,放大了数千倍的血管內壁画面里,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像一群鱼苗涌入血流。 它们顺著血液方向高速前进,在到达第一个目標区域时,像收到了统一指令,整齐地钻入骨折癒合区附近的毛细血管网。 “开始识別。”林宇盯著屏幕,声音低而稳。 纳米机器人在坏死组织表面逐一探测。 每识別到一个坏死细胞,机器人表面的分子探针闪烁一次红色萤光標记。 十几秒,骨折区域的坏死组织被標记得密密麻麻。 “清除开始。” 红色萤光逐一熄灭。 每一次熄灭,代表一个坏死细胞被分解吸收。 隨著坏死组织被精准清除,张泽民眼中的审视逐渐化为惊骇。 新的生物活性因子同步释放出来,在显微画面中呈现为绿色的微光点。 它们像一颗种子,落入周围健康组织的缝隙里。 张泽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个速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压制不住的颤音。 “这个清除速度,比传统清创术快了至少……” 他下意识想估算一个倍数。 算了两秒,放弃了。 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夸张到他无法估算了。 第二针,第三针。 神经修復模块启动。 屏幕上,纳米机器人沿著断裂的腓总神经两端开始聚集。 它们排列成线性队列,首尾相接,在断裂的四点七厘米间距中搭建起一座微观的桥。 机器人直接充当了桥本身。 它们的外壳在特定指令下发生构象转变,磷脂层重组为具备生物电传导能力的仿生髓鞘结构。 每一个纳米单元都在將自身转化为神经通路的永久构件。 人工神经元。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换气系统低沉的嗡声。 下午三点零七分。 林宇摘掉口罩,从手术室走出来。 秦怀安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起了层干皮。 龙剑风从摺叠椅上站起来,两步走到跟前。 林宇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痕跡,但他的声音很稳。 “让他醒过来之后,试著动一下左脚趾。” 秦怀安浑身一震,菸蒂从指间掉了下去。 麻醉减退用了將近四十分钟。 陈荣凯的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听觉恢復,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然后是触觉,后背下面是硬邦邦的手术台。 最后是视觉,天花板上的灯刺得他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睁开。 秦怀安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关节发白。 张泽民站在另一侧,盯著监护仪上的数据,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一半。 龙剑风和林宇靠在稍远的墙边。 “小陈。”秦怀安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糲得厉害。 “试著动动你左脚趾。” 陈荣凯的脑子还有些混沌,想不起来意识模糊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过去三天,那只脚就是一块死肉。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咬牙,大拇指连颤一下都做不到。 军医告诉他永久性功能障碍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躺了一整天没吃饭。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所有的注意力都灌进了左脚大拇指。 动,给我动! 一秒,两秒,三秒。 床尾,那根大拇指,颤了一下。 幅度极小,只有两三毫米。 但那个动作,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清晰得像一道闪电。 陈荣凯瞪大了眼。 他不信。 又使了一次力。 脚趾动了第二下,比第一下大了一点。 一滴水从他颧骨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秦怀安猛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呼吸的声音。 张泽民盯著监控屏幕上正在重建的神经信號传导图谱,两只手开始抖。 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说好的保守估计一个月呢?! 三十年的医学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他看向林宇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质疑。 你他娘的是外星人吧?! 他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林宇,嘴张了两次,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林宇走到床边,拍了拍陈荣凯的肩膀。 “好好休息,接下来每天都会有进展。” 陈荣凯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教授……” “嗯。” “我的脚……” “我知道,它动了。” 陈荣凯把头別过去,脸朝著墙的方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没有再多待,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 狂风捲起地上的碎雪,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怀安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很快很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林宇的袖子。 “林教授。” 秦怀安的嗓子完全是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磨出来的。 “他……他以后还能回连队吗?” 林宇停下来,转过头。 他看著秦怀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秦团长,你跟他……” “他爹是我战友。”秦怀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 “零一年牺牲在前面那道山脊上,走之前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看著他儿子。” 他鬆开攥著袖子的手,粗糙的指节在军裤侧面蹭了一下。 “那小子从小就一句话,长大了要去他爸站过的地方。” “高考完体检、政审、入伍,一步都没偏过。” “分到这个连队第一天就跟我说,秦叔,我爸当年守的是哪段?” 秦怀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把他带到那段山脊上,他站了二十分钟没说话。” “回来以后训练最狠的就是他,巡逻抢著走最前面的也是他。”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看著林宇。 “我想问您,他的腿还能让他回去吗?” “回到他爸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林宇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冰凉的,带著高原特有的乾燥气息。 “他的腿可以恢復正常行走功能,日常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但想让他重新回到那种高强度的边防巡逻,在零下二十度的山脊上跑十公里,或者跟对面的人肉搏……” 林宇顿了一下。 “目前做不到。” 秦怀安攥著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开了。 他的肩膀垮下来一寸,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支撑的东西被抽走了。 “我答应过他爹的。”秦怀安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 “我答应过让他好好的。” 林宇没有接著说安慰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秦怀安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 墙上钉著一张连队合影。 几十个年轻人穿著迷彩服,笑得露出牙齦。 有人搂著战友的肩膀,有人举著拳头比造型,有人被旁边的人架著做出飞翔的姿势。 他在照片里找到了陈荣凯。 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左手搭在旁边一个更矮的战友头顶上。 林宇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 他站了几秒。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一块拼图从模糊的碎片逐渐拼出了轮廓。 梵音国的帐,似乎也该收一收了。 “秦团长。” 秦怀安抬起头。 “你们这里最大的车间有多高?” 第233章 十五米高的机器人?! 秦怀安还没回过味来,林宇已经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 “最大的车间?”秦怀安愣了两秒才追上去,“修理连那边有一个,平时用来修装甲车和运输车辆的。挑高大概……六七米?” “不够。” “那就只有营地东侧的物资库了。去年刚扩建过,顶棚净高十八米。” 林宇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八米。够了。” 他没再多说,拐进了通讯板房。 龙剑风和李文浩已经在里面了。李文浩手里攥著一部加密终端,正跟龙剑风嘀咕什么。 林宇进门的时候,李文浩从桌上抄起信號屏蔽器“咔”一声按下去。 指示灯亮起,整间板房的手机信號全部消失。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铝合金门一合,变成了一座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信息孤岛。 在座四个人。林宇,龙剑风,秦怀安,李文浩。 林宇走到白板前面,从槽里抽出一支黑色记號笔,拔掉盖子。 笔尖落在白板上,几秒钟的功夫,一个极其粗略但比例精確的人形轮廓出现在白板中央。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方形的头部。 轮廓旁边,他写下了一个数字单位。 15m。 笔帽套回去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板房里格外清晰。 秦怀安盯著那个数字。他张了张嘴,喉咙深处传出一声极其乾涩的吞咽,像是有块石头卡在了那里。 李文浩的反应更大。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脑子里有个念头疯了一样往外拱。 机甲?! 林老师要造机甲?! 龙剑风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啪”地撑在桌面上,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教授,你是说,你把我们叫过来,是想告诉我们,你打算造一个身高...十五米的机器人?!” 他的语气在“十五米”三个字上拔高了半个调。 “这不是科幻片吧?” 又顿了一拍。 “你认真的?” 林宇没回答真假的问题。他转回白板,重新拔开笔帽,在人形轮廓的胸口正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冷核聚变反应堆·微型化版本。” 龙剑风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三秒,慢慢坐了回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闷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林宇不是在说梦话,是自己还没回过神来。冷核聚变反应堆已经被亲手造出来了,微型化只是工程层面的问题。 而对面这个人的实践能力…… 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质疑了。 真他娘科...哦不,真他娘现实! 秦怀安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完又看了一遍白板。十五米的人形,胸口塞著核聚变反应堆? 这个聚变反应堆认真的吗?什么时候咱们这么牛逼了? 他终於开口了,嗓子干得快冒烟。 “林教授,这个梦挺好的,我暂时不想醒。” 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接著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让荣凯当驾驶员?” 林宇转过身看著他。 “第一,你没做梦。第二,你猜对了。” 秦怀安整个人呆在椅子上,大脑短路了足有三四秒。 李文浩趁这个空档,快速伸手在秦怀安后脑勺上薅了一根头髮。 “嘶!” 秦怀安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位,条件反射地一巴掌往后拍过去。 “你他妈……” 骂了半个字,他猛地顿住。后脑勺上那股火辣辣的疼还在往上窜。 真疼! 做梦不会疼,他不是在做梦! 李文浩冲他咧了咧嘴,把那根薅下来的头髮弹飞了。 秦怀安双腿发软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著白板上那个“15m”的数字,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 龙剑风率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著军人特有的精准。 “你打算怎么实现?” 林宇转身面对白板,笔尖重新落下。 “第一个问题,结构强度。”他在人形轮廓的骨骼位置画出几条线,旁边標註著材料代號。 “十五米高度意味著自重在三十五到四十吨之间。普通钢结构扛不住关节处的应力集中。需要军用特种合金框架,关键承力点辅以碳纤维复合材料加固。” 他在难点后面写了三个字:可解决。 “第二个问题,关节伺服系统。” 笔尖移到肩部、肘部、髖部、膝部的位置,画出了液压缸和电磁驱动的混合方案示意图。 “单纯的电动伺服扭矩不够,纯液压的响应速度太慢。混合驱动,用电磁系统做精细动作,液压系统负责大力矩输出。两套系统並行工作,互为冗余。” 可解决! “第三个问题,散热。”他在背部和大腿外侧画了蜂窝状的散热模块。“聚变堆本身发热不大,但关节伺服系统在高强度运动时的摩擦热是个天文数字。主动液冷循环加被动辐射散热,双管齐下。” 可解决! “第四个问题,武器掛载。”他在双臂外侧和肩部各標出了方形接口,旁边画了几个虚线框。“预留標准化接口,具体武器型號由军方技术人员后续適配。我只负责保证接口的承重和供能没问题。” 还是可解决! 秦怀安从最初的呆滯里一点缓过来了。那些公式和参数他看不懂,但每一项难点后面那三个字,他看得清楚楚。 清一色的可解决?! 连著好几项,没有一个写著“做不到”。 他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往前探著,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脖子伸得老长。 李文浩已经掏出了隨身带的速记本,笔尖在纸面上飞,记得手腕都在打颤。 先不管什么时候上交,学了再说! 谁还没个手搓机甲的梦了?! 林宇的笔停在了最后一个模块上。 他在人形轮廓的颈部位置画了一条横线,从横线引出一根连接线,指向驾驶舱。 “操控系统。” 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三个人。 “整个方案里最核心的技术。” 龙剑风身体前倾了两公分。 “传统的机甲操控方式无外乎两种。操纵杆加踏板,或者体感捕捉。” 林宇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第一种的问题是响应延迟太高,人脑发出指令,手去推桿,杆子转化成电信號,电驱动伺服系统。从大脑到动作,中间隔了三四层转译。在战场上,零点几秒的延迟就是生死之隔。” “第二种稍好一点,但精度不够。人的肢体动作幅度和十五米高的机甲肢体幅度完全不成比例,映射关係非常容易產生累积误差。” 他停了一拍。 “所以我的方案是第三种。” 他在白板上写了六个字。 神经元直连驾驶。 第234章 你今天绝对没做梦 秦怀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驾驶员的神经信號通过颈部植入式接口,直接与机甲的中央运动控制系统对接。” 看到几人脸上浮现出震惊与疑惑交织的神情,林宇转身在白板的侧边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颈部剖面图。 李文浩眼睛瞪大问:“这真能做到?神经元信號的捕捉咋办,难不成机甲驾驶员都得在颈部开个插口吗?” 龙剑风莫名想到要是自己想体验机甲,还得给自己脖子来一刀? 秦怀安也下意识抹了抹自己脖子。 林宇看著三人的表情瞬间知道他们在想啥了。 “別慌,不用在颈部开个口子。” “听起来很科幻,其实原理並不复杂。” 林宇用笔尖指著画出的神经束,“要实现直连,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无损且精准地提取大脑发出的神经电信號。传统的开刀插管太危险,而且容易產生排异。但我们有现成的解决方案。” 他看向秦怀安:“陈荣凯体內现在还有我之前注射的医疗纳米机器人,对吧?” 秦怀安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这就够了。那些纳米机器人就是最完美的介质。” 林宇在神经束表层画了一圈细密的小点,“我会向他体內的纳米机器人发送新的指令,让它们顺著血液循环,集中附著在颈部的主干神经束表层。你们可以把这些纳米机器人想像成成千上万个微型的『窃听器』兼『扩音器』。” “当驾驶员的大脑產生动作意图时,神经元会发生放电。 这些附著在神经表层的纳米机器人,会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些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號,然后將它们同步放大,极大提升信號的清晰度和准確度。隨后,通过贴合在颈部的外部数据接口將信號导出。” 林宇用笔尖敲了敲那条颈部横线,“所以,没有操纵杆,没有按键面板,没有中间层。驾驶员想抬手,机甲就抬手。 想迈步,机甲就迈步。 想转头,机甲就转头。” “最重要的是,咱们的伤残战士长期承受肢痛、残缺的感知错位,大脑早已適应疼痛,极大减少普通士兵会感受到的关节劳损、肌肉酸痛等神经信號,和机甲的同步率会达到最適合的水准。” 他扫了一眼三个人。 “对於他们而言,驾驶机甲,就会像驾驶自己的身体一样。” 板房里安静了足五秒。 龙剑风和李文浩当场呆住,这纳米机器人不是管医疗的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机甲的驾驶必备条件了? 这么说,最合適驾驶机甲的,还真是那些体內长期滯留纳米机器人的復健士兵。 这机甲简直就是伤残战士们完美的第二躯体! 李文浩的笔顿在纸上,他抬头看向那简易的机甲的眼睛,仿佛看见一群曾因伤残而不得志、被迫转业的战士们眼中熊熊的烈火。 秦怀安的喉结滚了好几下。他想到了躺在宿舍里的陈荣凯,想到了那条废掉的腿。 纳米机器人正在修復他的神经……而林宇现在说的,是让那些治病救人的纳米机器人化作桥樑,在他体內构建一套全新的神经接口…… 让他驾驶一台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让他再度实现父亲夙愿,捍卫疆土! 龙剑风深吸一口气:“要是让那帮兔崽子知道,这还得了。” 他难以想像前线的战士要是知道就算缺胳膊少腿,还能开著大型机甲去溜,他们不得疯掉?! 林宇脑海中的提示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当前课堂:3名学员深度理解“大型人形机甲运作原理与神经元直连驾驶”。宿主获得返还:人形机甲工程·精通级(含结构力学优化、关节伺服系统设计、神经信號编解码架构)】 清凉感从头顶灌下来,顺著脊椎一路往下淌。整套机甲工程的完整知识体系在脑中铺展开来。结构应力分析、合金焊接工艺、液压伺服控制参数、神经信號编解码的全部细节,像一座图书馆瞬间被点亮了所有灯。 林宇握著笔的手顿了一秒。 然后他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转向白板,在原有的框架上补充著大量细节。数据更精確了,方案更完整了,连材料规格都精確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三分钟后,林宇搁下笔。 他在白板最底部写了两行总结。 第一行:“第一代人形机甲,我可以製造。人手充足的前提下,预计工期:三天。” 第二行:“战术层面改造和武器適配,交给军方技术人员完成。” 秦怀安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手一拍桌面,声音大得差点把头顶的日光灯管震下来。 “三天?!” 林宇把笔放回槽里:“没错,三天。” 三人几乎彻底石化,再次明白什么叫林宇速度。 “条件是:大型焊接设备、液压关节组件、军用特种合金钢材,以及整个营地的工程技术人员全部配合我调度。” 林宇掰著手指一项一项列,“材料清单我过会儿列出来。能就地採购的就地採购,调不到的让军方后勤走最高加急通道。” 秦怀安的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看向龙剑风。 龙剑风沉默了几秒钟。 板房里只剩下信號屏蔽器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底噪。 他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等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龙剑风没有请示,没有铺垫,只说了四个字。 “全力配合。” 然后掛断。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著林宇。 “林教授,后果我来担。东西造出来能不能用,看你的。”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一个上校军官,用自己的前途和军衔做了担保。 林宇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酥油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凉了,还带著一股子酸味,好在足够提神。 杯子放回桌上,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看了秦怀安一眼。 “对了,把陈荣凯叫过来。” 秦怀安的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又陷入了一种恍惚。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突然迈前一步,声音里带著某种近乎哀求的確认欲。 “林教授,我真没做梦?您说的那个……机甲,真能实现?” 林宇把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著这个在高原待了二十多年、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的中年军人。 “我以预备役少將的身份告诉你。” 林宇的声音不大,但字砸在地上。 “你今天绝对没做梦。” 门被推开,高原的夜风灌进来。林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怀安站在原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微颤抖。 龙剑风从他身边经过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別愣著了,去叫人。” 眼见秦怀安没反应,李文浩又顺势薅了一根头髮。 “你他妈...” 秦怀安吃痛转过头,就看见李文浩訕訕地笑了句:“我確认一下有没有做梦。” “你他娘的拔的是老子的头髮!” “所以你觉得这是做梦吗?” “废话,那么疼怎么可能在做梦!”秦怀安面色不善。 “那不说明我没说错吗?” 李文浩眼见秦怀安要发火,直接指了指他背后张大嘴喊:“我靠!机甲!” 秦怀安猛地回头,除了林宇画的那副简图,啥都没有。 再回头,李文浩已经跑没影了。 “臭小子,都一个德行。” 秦怀安笑骂了一声,隨后他在回过头去,只见那副机甲的简图,每一处线条都在散发著极具科幻的工业美。 那是科幻吗?不,那是即將到来的陈荣凯的第二条命。 ...... 当天夜里。 三辆满载特种合金钢材的军用重卡碾著结冰的盘山公路驶入营地。轮胎上缠著防滑链,金属撞击碎石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 营地东侧那座十八米挑高的物资库被连夜清空。几十號工程兵把里面堆放的弹药箱和物资架全部转移,地面用高压水枪冲了两遍,龙门吊的轨道重新上了润滑油。 车间门口的灯柱上,有人掛了一盏军用探照灯。雪花落进光柱里,飞得歪歪斜斜的,没有方向。 远处,连队宿舍区最东头的那间屋子还亮著灯。 陈荣凯一个人坐在床边。左腿的支具已经换了轻便款,脚趾头能动了,小腿的感觉也在一点一点往回爬。这是三天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的体验。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垂著头,盯著摊开在腿上的两张纸。 那是林宇派人送来的。a4大小,正反两面,列印得很简单。 封面上印著一行字。 他反覆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在纸面上发著烫。 “神经元直连驾驶系统·驾驶员选拔技术简介”。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笔手写上去的。字跡潦草,但他认得出来,是林宇的。 “明早七点,物资库见。” 陈荣凯把纸翻到第二页,右手食指压在“驾驶员”三个字上面,指腹用力到泛白。 窗外,探照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他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把那两张纸对摺,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了下去,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不,或许自己正在合眼,说不定还打著呼嚕呢? 第235章 你腿废了,但你能开十五米的高达 物资库里焊花飞溅。 凌晨七点零三分,林宇已经在这座十八米挑高的临时工程车间里站了快一个小时。身上穿著秦怀安塞过来的军绿棉袄,大了两號,袖口往上翻了两层。头髮里夹著几粒焊渣碎屑,他没空去抖。 平板电脑横握在左手上,屏幕亮度拉到最高。 三维建模图纸上,主骨架结构件的每一条焊缝、每一个铆接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根横樑切一百七十三厘米,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內。” 他的声音压过了切割机的嘶鸣。面前七八个穿著防护服的工程兵同时点头,手里的量尺和记號笔飞快比划。 第一批特种合金钢材是昨夜运到的。三辆重卡的货物被卸在车间门口,整齐齐码了半面墙。 军用碳素结构钢,表面泛著冷灰色的金属光泽,摸上去比普通钢材轻了將近三成,但强度是它的四倍。 切割机咬上钢材的瞬间,火星子喷出去一米多远。 林宇退后两步,护目镜往上推了推,转头冲身后的龙剑风喊了一嗓子。 “液压关节组件到了没?” 龙剑风正蹲在角落里跟后勤打电话,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用嘴型比了个“下午”。 林宇“嗯”了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图纸上。 主骨架今天必须成型,液压件明天装配,第三天搞定驾驶舱和神经接口,时间刚好。 他把平板夹在腋下,朝车间外面走。 阳光扎进来的一瞬间,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往脸上拍了一巴掌。 车间里被焊花烤出来的十几度暖意,两步之內就被抽乾了。 隔壁那间板房的门虚掩著。 林宇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 暖气片嘎吱响著,温度勉强维持在能脱棉袄的程度。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按了一下。 “秦团长,把陈荣凯带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应答。 等人的几分钟里,林宇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那两张纸已经送过去了,但纸上写的只是“技术简介”,没有涉及核心问题。 核心问题得当面说。 门响了。 陈荣凯出现在门口。 比昨天利索了一些。左腿迈步的时候不再拖拽地面,支具和地板之间多了两三公分的间隙。但歪斜的步態还是很明显,每走一步,右肩就要往上耸一下来借力。 他进门的第一眼扫了一圈屋子,发现只有林宇一个人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瞬。 “坐。”林宇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陈荣凯走过去,撑著桌沿坐了下来。坐定的一剎那,左腿弯曲的角度让支具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宇没绕弯子。 “昨晚那两张纸看了?” “看了。”陈荣凯的声音比昨天手术后沉稳了不少,但回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连夜把那几页內容翻了不止一遍。“神经元直连驾驶系统。我看了三遍。” “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 “大部分看不懂。”他老实交代,“但意思我明白了。” 林宇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那我把剩下的跟你说清楚。” 他没有用ppt,没有打开平板。就是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面对面地聊。 “你应该知道,这里的地形对远程操控有多不友好。” 陈荣凯点头。藏南的山沟里信號衰减严重,卫星通讯在深谷区几乎等於废物。 “所以遥控不行。”林宇一句话把路堵死了,“必须有人坐进去。” 陈荣凯的喉结滚了一下。 “坐进去。”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大了就会碎掉。 “对。”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驾驶舱在机甲胸腔的位置。你坐进去以后,颈后的神经捕捉接口会和中央运动控制系统对接。你想抬手,它抬手。你想迈腿,它迈腿。中间没有遥杆,没有按键,没有延迟。” 他停了一拍,让对面的人消化。 “它的高度十五米。衝刺速度初步估算在每小时六十公里以上。单臂抓举重量超过十二吨。驾驶它不需要你的腿承受任何衝击力,你坐在里面,靠的是你的大脑和你的神经信號。” 板房里安静了好几秒。暖气片的嘎吱声格外刺耳。 陈荣凯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寸,两只手扣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收紧。他盯著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机甲驾驶员”。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五六个回合,每撞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绑著支具的左腿。 三天前,军医告诉他“永久性功能障碍”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脸上整一天。 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昨天脚趾头动了。 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好消息已经用完了。 然后今天早上,林宇告诉他一台十五米高的机甲在等他坐进去。 他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右大腿。 指甲掐进去,肉皮发白了一圈,然后是钻心的疼。 疼的,竟然是真的?! 他的眼眶发了酸。眨了两下,硬扛回去了。 “林教授。” 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压著颤。 “您是说……我还能继续留在部队?” 林宇看著他,点了一下头。 “不光留下来。”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每个字清楚楚地砸出来。 “你將是蓝星上第一个人形机甲驾驶员。” 陈荣凯攥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咔响了两声。 他的头低了下去,隨后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 钻心的疼痛顺著神经蔓延入骨髓。 这竟然是真的?! 陈荣凯的鼻腔里传出来的呼吸声,粗重得像在拉风箱。 林宇没有阻止,只是默默感嘆,能扛疼真好。 过了大概十来秒。 陈荣凯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里面是乾的。 “什么时候开始?” 林宇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焊渣。 “三天后。” 消息是怎么传到连队的,林宇不清楚。 但当天下午,秦怀安跑过来跟他说,陈荣凯所在连队的宿舍已经闹翻了天。 晚上九点多。 林宇从车间里出来透口气,路过连队宿舍区的时候,听见里面一群人的声音透过窗户往外炸。 “妈的老陈你是不是上辈子救了银河系?腿断了反而去开高达了?!” 第236章 我感觉到他的手了! “这叫什么来著……因祸得福?不对,这根本就是天上掉钢铁侠战甲!” “听说十五米高!十五米啊!四层楼高的那种!你以后上哨不用爬山了,一脚就迈过去了!” “瞎扯什么,那玩意儿要是一脚踩下去,哨位都没了。” “哈哈哈哈.......” 陈荣凯的声音夹在里面,又骂又笑。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正经点!” “正经个屁!老陈你就说一句话,以后我站哨的时候你能不能从后面走过来给我挡风?十五米高足够了吧?” “滚!” 笑声从窗缝里漫出来,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林宇没停步,继续往车间走。嘴角扯了一下,没忍住。 龙剑风也听到了,可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们是最好的守护者,已经把保密两个字刻入骨髓。 就让他们带著对机甲的徜徉,好好在这冰天雪地里释放那颗赤子之心吧。 接下来的时间。 整个营地变成了一座不眠不休的临时工厂。 几百號工程兵分成三个班次,八小时一轮。白天焊接切割,晚上装配打磨。探照灯把物资库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在巨大的钢构件之间来回穿梭。 第一天,主骨架成型。 林宇亲自盯著龙门吊把十五米长的脊柱主梁吊装到位。四条粗壮的结构腿竖起来的那一刻,周围干活的兵全停了手,仰著头往上看。 那个框架虽然还只是骨头,但人形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操。”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第二天,液压关节组件到了。 从渝省空运过来的,用军用泡沫箱塞得严实实。 林宇带著八个工程兵拆箱、编號、逐一安装。肩关节、肘关节、髖关节、膝关节。 每一个关节处都是液压和电磁驱动的混合结构,线缆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装配到半夜三点的时候,林宇把电焊面罩往头顶一推,灌了半壶凉掉的酥油茶,又接著干。 龙剑风三次过来让他睡一会儿,三次被他挡回去了。 “关节的同轴度我不亲自校,后面全白搭。” “林教授,机甲的製造不著急,咱们完全可以慢慢来。” 龙剑风很想说你才是国家真正的財富。 林宇轻拍了几下后脑勺,一口回绝: “早点造出来,早点对南边收帐。如果不彻底震慑那些入侵者,还会有更多的战士牺牲在无名的山谷里、溪水里,甚至界碑处。” “他们有些人长眠边境,以雪铸碑,或许离世前还睁眼望著家乡,我三天不合眼,或许能再少一双埋在风雪中的眼。” 龙剑风听完,双腿併拢,神情严肃地向林宇敬了个军礼。 第三天凌晨四点。 驾驶舱的外壳合拢。 林宇钻进那个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半躺著的狭小空间里,用万用表一个一个测神经接口的触点电阻。二十七个触点,每一个的电阻值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三欧姆。 测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长时间没有合眼。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体力消耗,肾上腺素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深吸几口气然后吐出来,脑子清醒后继续测。 测完后他直接枕著机甲的大腿睡著了。 技术兵们直接掏出来一床暖和的被盖在他身上。 第三天下午四点整。 物资库的大门被彻底拆掉了。 门框是钢结构的,用切割机花了四十分钟才割下来。 门一开,西沉的日头从正面照进来,把车间里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拉出去几十米远。 十五米高。 主骨架是军用碳素合金钢的灰黑色。关节处裸露著银亮的液压管路和线缆束。 躯干正前方的装甲板还没来得及打磨,焊缝纵横交错,粗獷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没有喷漆,没有流线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但当那个巨大的人形剪影投在暮色中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都仰到了极限。 工程兵停了手里的活。 来围观的步兵连忘了口令。 连远处哨位上的哨兵都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被班长一巴掌拍回去了。 秦怀安站在车间门口,仰著头,下巴抬得快要和脖子成一条直线。 太震撼了! 林宇从车间里走出来。 三天没睡的脸上胡茬冒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两分,棉袄上全是焊渣的灼痕。 他看了一眼手錶。四点一十七分。 “把陈荣凯叫过来。” 二十分钟后。 陈荣凯站在机甲脚下。 他的左腿比三天前好了许多,走路时的跛已经不太明显了。但此刻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袋几乎要仰脱臼了,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仰望过一座四层楼。 它的脚比他整个人还长。 “上去吧。”林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陈荣凯回过头看他,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工程兵操作升降平台把陈荣凯送到了胸口位置。驾驶舱的门是侧开式的,內壁贴著一层缓衝材料,半躺式的座椅上固定著一套复杂的绑带系统。 陈荣凯被两个兵扶著坐了进去,安装好了神经连接设备。 舱门合拢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舱內很暗。只有仪表台上几十个指示灯发出红绿相间的微光。 林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陈荣凯,准备好了吗?” 舱內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大,但稳得出奇。 “报告。准备完毕。” 林宇站在地面控制台前,右手搭在主开关上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拨下了神经连接系统的启动开关。 一秒,两秒,三秒。 机甲胸口正中央那块巴掌大的圆形装置忽然亮了。 幽蓝色的光从装置缝隙里涌出来,在暮色的天空下绽开。 那是连夜从某处军用基地空运过来的缩微版冷核聚变反应堆,成功点火的光。 整片营地在那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蓝。 龙剑风盯著那块巴掌大的蓝色光源看了三秒。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在场只有他和林宇知道。 从此刻起,这台机甲和它胸口的那颗心臟,將是这片国境线上密级最高的存在。 而与此同时,通讯器里传来了陈荣凯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破音的颤抖。 “林教授……我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感觉到它的手了!” 第237章 他迈出了第一步,地面裂了 “林教授……我感觉到它的手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几乎破了音。 陈荣凯的嗓子在颤,每个字都带著拔高的尾音,压都压不住。 林宇没有立刻回话。他低头盯著控制台上的神经信號同步率读数。 数字在跳动,从最初的百分之十二一路爬升,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三。 每一跳都对应著驾驶舱里那具年轻身体的某一段神经通路被机甲的中枢系统识別、握手、锁定。 十五秒过去了。 机甲全身的液压管路开始充压。沉闷的吱嘎声从十五米高处传下来,金属关节在高压液压油的推动下逐节舒展。 那声响在暮色的山谷里来回撞,低频的,闷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外拱。 营地里所有干活的人全停了。 手里攥著扳手的工程兵仰著头,嘴半张著忘了合上。远处巡逻的两个哨兵扭过头来,被班长一人一巴掌拍回去。 “感觉怎么样?”林宇按下通讯键。 驾驶舱里的陈荣凯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视觉信號刚刚完成切换,从狭窄舱室里的仪表灯光,陡然跳转到了机甲头部多光谱传感器阵列的输出画面。 整个营地,整条山谷,连带远处雪线上的反光,全部铺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报告……” 他的声音从机甲外部的扬声器里放了出来,迴荡在车间周围的空地上。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了几十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能看到整个山谷。” 停了一拍。 “团长家门口那棵樺木树的叶子全掉光了。” 车间外,秦怀安正叼著根草站在路边。听到这句话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瞬,脖子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的方向。 那棵树確实禿了。入冬以后一片叶子都没剩。 但问题是,从车间到他宿舍,直线距离三百二十米,中间还隔著两排活动板房。 这小子能看到? 林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同步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七。所有关键节点的握手全部完成,可以进入动態测试了。 “试著抬起右臂。” 通讯器里传来陈荣凯的呼吸声,粗重了一拍。 三秒钟过去了。 然后,头顶上方那条由特种钢和液压缸组成的右臂动了。极慢的速度,极稳的角度。从贴著躯干的位置一寸一寸往上升,液压伺服系统在负重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巨大的金属手掌在十五米高的位置张开。五根粗壮的钢指撑开的瞬间,夕阳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暗影。 那只手的展开面积比一辆小型轿车还大。 正在搬弹药箱的两个兵把箱子撂在了地上。其中一个人的嘴张到了极限,喉咙里卡著半声“臥槽”愣是没叫出来。 林宇扫了一眼数据。关节温度正常,液压压力在安全閾值之內,结构应力分布均匀。 没问题。 “收回。” 右臂缓缓放下。 “左臂。” 左臂抬起。速度比第一次快了零点三秒。 “攥拳。” 五根钢指收拢。液压增压的一剎那,拳面上的合金装甲板之间摩擦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尖响,把站得最近的两个工程兵嚇得往后蹦了一步。 林宇盯著屏幕上的力反馈数据。 握力峰值四十七吨,足够把一辆主战坦克的炮塔从底座上拧下来。 “陈荣凯,匯报体感。” “报告!”扬声器里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亮了两度,“就像……就像自己的手!攥拳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指在收紧!” 林宇嘴角扯了一下。 体感反馈通路畅通。 该试腿了。 “迈步。” 他的声音很平。三个字从通讯器里传进驾驶舱,又从扬声器里放出来,迴荡在整个营地上空。 营地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空气凝住了。 机甲的右腿从地面抬起。 吊臂粗细的小腿带著巨大的惯性前移。液压关节在几十吨的自重下发出低沉的嘶鸣,活塞杆在缸筒里猛地推出半米行程。那种声音又闷又厚,从脚底一路往上传,钻进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然后,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钢铁巨脚,落了下去。 “咚。” 地面颤了一下。 这个“颤”不是形容。是物理层面的、肉眼可辨的震动。站在控制台旁边的龙剑风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那股力,像是有人在地壳底下捶了一拳。 碎石从机甲脚底被震飞出去,最远的一颗弹了將近四五米远。 龙剑风的面部肌肉绷了一瞬。他没有出声,转身走到十几米外的通讯车旁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三十秒后,他从车里出来,手里多了部加密终端。 拨號。接通。 “启动反卫星系统。致盲当前时段內所有过境的非本国侦察卫星。” 对面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龙剑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著话筒:“有几颗是友好国家的也一样处理。事后我来解释。” 掛断。把终端塞回口袋。他回到控制台旁边的时候,机甲已经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踏下去,周围半径十米內的地面都会抖一次。碎石和灰土在钢脚边上炸开,腾起一蓬蓬的烟尘。 机甲走出了车间的范围。十五米高的钢铁人形踏入了车间外的空旷场地,暮色把它的影子拉出去几十米远,投在对面的山壁上。 林宇的视线在控制台的六块屏幕上来回扫。 关节温度:正常。液压压力:正常。结构应力分布:均匀。神经信號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一,还在往上爬。 所有参数全在安全线以內。 他按下通讯键。 “转向。面朝营地后方的碎石坡。” 机甲的上半身先动了。 躯干以髖关节为轴做了一个流畅的旋转,带动下肢跟进。两只巨脚在地面上碾出两道弧形的压痕。 转身完成,正面朝向营地后方那道接近六十度的碎石陡坡。 “爬上去。” 扬声器里传来陈荣凯的一声短促吸气。然后是他的回覆。 “收到。” 机甲迈向陡坡。 在坡脚的位置,它的上半身前倾,两只巨大的钢手探出去,十根合金手指扣进了坡面的岩石缝隙里。 驾驶舱里,陈荣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神经连结传来的反馈清晰得难以置信。 他能“感觉“到指尖嵌入岩缝时石头挤压合金的触感,像是自己亲手扣进去的一样。 左手发力,右腿蹬地,整个身体往上攀了一个身位。 岩石在它的指缝间碎裂崩塌,拳头大的石块从坡面上滚落,砸在下方的碎石地上噼啪乱响。 他的左腿在现实里几乎废了一半。 但在这里,在这个座舱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机甲左腿液压缸爆发出的推力顺著神经迴路传进脊髓。 那是一种健全的、完整的、甚至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感。 右手跟进,左腿蹬。又是一个身位。 陈荣凯咧著牙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藏在面罩后面,谁也看不到。 老子的腿……又回来了! 不,不只是回来了!比回来还多,比他受伤前能做到的任何事都多! 整个攀爬过程稳定得离谱。 几十吨重的钢铁躯体贴在六十度的陡坡上,四肢交替发力,节奏均匀,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出现重心失衡的跡象。 秦怀安仰著头看完了全程。他嘴里那根草都被他咬禿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士兵挤在一块儿。 一个上等兵死攥著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操……这他妈是人造出来的玩意儿?“ 旁边那人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嘴上没搭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坡面上那个钢铁身影。 机甲爬到了坡顶。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后退。原路下坡。“ 十五米高的钢铁人形在坡顶转过身,面朝下方。它的双脚交替后撤,一步一步退下陡坡。 每一步落点都精確地踩在上坡时留下的脚印附近,步態平稳,没有打滑,没有摇晃。 陈荣凯在座舱里微眯著眼。 神经连结把机甲脚底板与地面接触的每一寸压力都反馈给了他的感知系统。 他能“看见“落点,能“摸到“地面的硬度和倾斜角。 这不是在开车,不是在操控什么机器。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十五米高、几十吨重的身体! 退回平地。 “快速奔跑。“ 陈荣凯没有任何犹豫。 两条钢铁大腿同时弯曲蓄力,液压系统发出一声爆裂般的闷响。然后整台机甲像一支被鬆开的弹弓,猛地弹射了出去。 “嘭!“ 座舱里的加速度把他死压在椅背上。抗荷服收紧,血液被挤向下肢。 但他没有收力,反而在加速的间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著嘶哑的笑。 这种感觉,这踏马的感觉...真痛快!!! 每一步落地都是一次小型地震。地面上的裂纹在它的奔跑路线上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扬起的灰土在身后拉成一道几十米长的烟幕。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速度读数。 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一。 时速三十一公里,还在加速。 “够了。减速停下。“ 机甲的步频放缓,最后两步拖出了两道长长的制动痕跡,稳停住了。 地面上多了一条从起点到终点、长约八十米的碎裂带。 场边围观的人群里,一个年轻的中士把手里的水壶都攥变了形都没发觉。旁边的战友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他妈眼珠子要掉了。“ 第238章 他娘的真科幻! 中士吞了口唾沫,声音酸得像吃了一百斤柠檬:“靠,凭什么是陈荣凯那混小子第一个上?!“ 另一个列兵低声接了一句:“妈的,等第二台造出来……我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去。“ 林宇在控制台上记录下这组数据,抬头扫了一眼场地。 最后一个科目。 “工程班,把那堆废料推到跑道中间,垒三米高。“ 八个工程兵跑过去,用推土机和人力把碎石块和废旧钢材堆成了一道土墙。三米出头,宽度將近两米,结实实的。 “陈荣凯。“林宇的手指搭在通讯键上。“跳过去。“ 扬声器里没有立刻回话。 座舱內,陈荣凯盯著面前全息投影上那道障碍物的轮廓数据。 三米二,他的心跳在一瞬间拉到了一百四。 几十吨的东西,跳过三米? 两秒后,陈荣凯的声音传出来。带著一种压抑到极点又快要爆开的兴奋。 “收到!“ 机甲退后了二十米。然后它开始助跑。一步,两步...... 第五步的时候,两只巨脚同时蹬地。 几十吨重的钢铁躯体腾空了。 陈荣凯在座舱里感受到了失重。 零点几秒的失重。整个世界在全息屏上向下坠落,天空涌满了视野。 他的胃被托起来,血液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 那一瞬间,他不是残疾军人,不是退役边缘的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 他是一台战爭机器的灵魂,守护国家的利剑! 十五米高,凌空三米。 那一瞬间,整个营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液压系统在空中维持姿態时发出的高频啸叫,以及机甲躯体划破空气產生的呼啸。 十五米高的人形跃过了那道三米高的障碍物。 落地。 衝击波从落点向外扩散。十米內所有站著的人都被震得踉蹌了一步。最近的一个工程兵直接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怀安的军帽被气浪掀飞了。他没去捡,光著脑袋仰著头。 “他娘的真科幻。“ 说出来的话,也带著一丝丝酸味。 玛德让这小子因祸得福了! 人群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像是炸了锅。 “臥槽!“ “飞起来了!真他妈飞起来了!“ “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好几个士兵抱在一起跳,像球场上进了绝杀球,一个列兵直接把钢盔扔上了天,被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但班长自己也转头眼红地望著那台机甲。 “他娘的陆军总算不是只有新兵蛋子了!” 林宇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控制台上最后一组数据存档,直起腰来。三天没睡觉的疲惫在这一刻集中涌上来,太阳穴突地跳。 “陈荣凯,返回基地。“ 机甲转身。 夕阳铺在它背后,把整片天烧成了深红。十五米高的钢铁剪影迈著沉稳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带著大地的颤动。 座舱里,陈荣凯慢慢鬆开了微微攥拳的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压不住的亢奋从骨头缝里倾泻而出。 他的眼眶有一点热。 几天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在后勤部门混到退役,领一份残疾军人的补贴,然后在某个小城市里开个早餐铺子。 他以为自己跟“战斗“两个字已经彻底没关係了。 现在他要继续战斗到死!接好老爹的班,守好国门! 他重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面罩下面,没人看得见。 秦怀安身旁站著一群年轻士兵。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最前面那个才十八岁的列兵,也可能是好几个人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他们抬起了右手。 向那台正在走过他们面前的机甲,敬了一个狂热的军礼。 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喊口號,就是一种本能。 陈荣凯通过外部摄像头看到了那一排抬起的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下了什么东西。 机甲停回了车间位置。 胸腔处那块冷核聚变反应堆的幽蓝光芒在暮色里缓熄灭,升降平台把驾驶舱的门送到了地面高度。 舱门打开。 陈荣凯被两个兵扶著走了出来。浑身是汗,贴身的內衣湿透了,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瞬间冒出一层白雾。 他的左腿踩在地面上还带著跛,每一步都要借右肩的力。 刚才在里面,他是完整的。现在出来了,腿又不是他的了。 但这种落差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確认了一件事: 那个座舱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但他的背挺得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直。 扶他的两个兵都比他年轻,一个是上等兵,一个是列兵。上等兵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能感觉到对方胳膊底下肌肉还在一阵阵地抽跳,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操控后的生理反应。 列兵忍不住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凯哥,爽不爽?“ 陈荣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比天还高的那个角度,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列兵咽了口唾沫心想:下次那帮阿三再过来,自己得再拼命点才行! 不残是英雄,残了那就更好了! 他走到林宇面前,脚跟併拢,右手举到帽檐的位置。 “报告!驾驶员陈荣凯,完成全部测试科目!“ 林宇点了一下头。“去休息。“ 陈荣凯放下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巨大的、在暮色里逐渐暗下去的钢铁轮廓。 嘴角抽动了两下,藏著一抹化不开的兴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整晚睡在里面。 当晚。 加密通讯把一份四页纸的报告送到了黄振国的手机里。 附件里有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截图。 画质很差,夜间加密传输压缩得厉害。但那个十五米高的人形剪影在夕阳下迈步的姿態,看得清清楚楚。 黄振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盯著那张截图看了整一分钟。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几下,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声。 没想到刚从藏南回来,转头又要回一趟藏南。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直拨电话。 “备机。我要再去趟藏南。“ 放下电话的时候,老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极轻,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这小子……又给我整不会了。“ 同一个深夜。 营地东侧的维修车间外面。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机甲的腿部装甲上,反射出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陈荣凯又折返回车间门口。他刚从宿舍那边走过来,头髮还是湿的,洗完澡没擦乾就出了门。零下十几度的风一吹,头髮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他仰著头,看著那个十五米高的轮廓在探照灯下沉默地矗立。 今天白天的每一秒都刻在他脑子里。攀坡时指尖传来的岩石碎裂感。奔跑时风切割在装甲表面的阻力。起跳那一刻失重的飘忽,和落地瞬间从脚底板衝上头顶的巨大震盪。 全都是他的,每一秒都是他的。 龙剑风从旁边的阴影里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碎石地面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响。 陈荣凯转过头。 看到军衔的一瞬间,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紧。笑容收了,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標准的军人冷硬表情。 “龙处长。“ 龙剑风走到他身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 “在。“ “关於那台机甲胸口的东西。“ 龙剑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盖住。“我需要单独跟你交代几句话。“ ...... 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龙剑风和陈荣凯站在车间外的一堵挡风墙后面。远处营地的灯光稀疏地散落在黑暗中,几盏探照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斑在地面上来回拖拽。 龙剑风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陈荣凯接了,没拆,揣进了棉袄內兜里。他不抽菸,但能感觉到面前这位上校军官身上那种极少外露的、带著物理重量的严肃。 陈荣凯等著。 龙剑风沉默了几秒钟,呼出的白雾被风扯得歪歪斜斜,瞬间消散。 “机甲胸口那块发光的东西,你看到了。” 龙剑风的声音被寒风削得很细,但每个字都钉进陈荣凯的耳朵里。 “对外的代號叫高能电池。” 陈荣凯没吭声,他在等下文。 “你今天操作的时候应该感受到了,那东西的能量输出完全不像是任何你见过的电池。” 陈荣凯微微点头。 他確实感受到了。驾驶舱里的能量指示器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波动。 攀坡、奔跑、起跳,三个科目做完,能量储备消耗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百分比。 他在部队待了三年,见过步战车的柴油机,见过通讯车的鋰电池组,见过炊事班那台用液化气的发电机。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解释不了今天那块“电池”的表现。 第239章 就算死,也得把那块电池带回来 那个能量密度,完全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龙剑风转过身,正面对著他。 营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只照亮了龙剑风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我不能告诉你那到底是什么。你的保密级別不够。” 龙剑风顿了一拍。 “但我需要你清楚一件事。” 他每说一个字,在冷空气里呼出的白雾就浓一分。 “那块电池是这台机甲上最核心的东西。比机甲本身重要十倍,百倍,一千倍都不止。” 陈荣凯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寸。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因为寒冷和某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微微发麻。 龙剑风往前靠了半步,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任何情况下,任何情况......” 他重复了一遍。 “包括机甲被击毁、驾驶舱被撕裂、你本人受到致命伤害,都不能让那块电池落入任何非己方人员之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陈荣凯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白雾。那团白雾被风捲走,散进了无边无际的高原夜色中。 他站著没动。脑子里在飞速过一些东西。 龙剑风说的那些词,“机甲被击毁”“驾驶舱被撕裂”“致命伤害”,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件事。 这台机甲不是练兵用的玩具,它是要上战场的。 而他陈荣凯,是目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驾驶员。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他开口了。 “龙处长。” 他身子站得笔直。 “我陈荣凯向您保证。” 他的声音没有颤,平稳得像复述一条操作规程。 “哪怕是死,也会把那块电池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龙剑风盯著他。 五秒钟。 陈荣凯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多加任何修饰语。该说的说完了,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龙剑风伸出右手,重重拍了一下陈荣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个年轻士兵往前踉蹌了小半步,左腿的支具咔响了一声。 “好兵。” 龙剑风转身往营地方向走。走出七八步后,脚步忽然停了。 头没回,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电池的事,不要跟任何战友提。包括你的班长、你的连长、你的团长。” 停了一拍。 “秦团长那里,我会让他签补充协议。” 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在冻硬的碎石地面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陈荣凯一个人站在挡风墙后面。 他把手伸进內兜,摸到了那包没有点燃的烟。指腹捏著那精美的包装。 龙处长给他烟,不是让他抽的。是一种军人之间传递信任的仪式。老兵都懂。 他不知道那块“电池”到底是什么。 但龙剑风的语气告诉他那个东西,比他的命重要。比一台价值数亿的机甲重要。比营地里所有装备加在一起都重要。 能让一个上校军官单独把驾驶员叫出来、用这种口气交代后事的东西,在陈荣凯的认知范围里只有一种可能。 国之重器。 他转头看了一眼维修车间的方向。 透过门缝,隱约可见机甲的轮廓沉浸在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胸口的反应堆泛出微弱的蓝光维持著机甲待机。 陈荣凯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耳朵尖冻得发红。他没觉得冷。 他想起了他爹,陈禾祥。 零一年牺牲在前面那道山脊上。 老爹守的是一段界碑,用的是一条命。 他陈荣凯守的是一台机甲,胸口装著一颗他不知道名字的心臟。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把命交出去,换身后的人平安。 他右手在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两下。那条曾经废过的左腿踩在冻硬的地面上,稳稳噹噹的。 三天前那种拖死狗一样的无力感已经淡了很多,纳米机器人还在他体內持续修復著神经通路。 他转身往宿舍走。 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有力。不是刻意挺胸抬头那种有力,是从骨架子里撑出来的。 身后,那团蓝色的微光在寒夜里安静地亮著。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几个战友还没睡。上等兵周斌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他进来“嘿”了一声。 “凯哥,又跑出去看你的高达了?” 陈荣凯脱了棉袄掛在床头的铁鉤上,坐到床沿上开始解支具。 “看什么看,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 “得了吧,你今天第三趟了。”周斌翻了个身,把手机亮屏衝著他晃了晃,“我跟你说啊,要不是保密条例管著,我今天休息时拍的那段视频够我在抖音上火一辈子的。” “刪了没?” “刪了刪了,龙处长的人挨个查的手机,逮著没刪的直接关禁闭。” 陈荣凯“嗯”了一声。支具解下来搁在床底下,左腿的肌肉在被窝的温度里慢慢鬆弛。 “凯哥。”对面铺位的列兵小孙探出头来,压著嗓子,“你说那个机甲……以后真能上战场?” 陈荣凯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著天花板。 上战场。 龙剑风刚才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机甲被击毁”“驾驶舱被撕裂”“致命伤害”。 “睡觉。” “哎?你就回一个睡觉?” “明天还有训练。闭嘴。” 小孙嘀咕著缩回了被窝。周斌识趣地关了手机屏幕,翻了个身面朝墙。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嘎嘎响著,偶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丝冰凉的风。 陈荣凯闭著眼,但没睡著。 他在想一件事。 龙剑风说那块电池比机甲重要一千倍。那如果真到了那种局面:机甲被打穿了,驾驶舱破了,他快死了。 那他怎么才能把那块东西带回来? 靠两条腿跑? 他的左腿虽然在恢復,但离高强度的负重奔跑还差得远。 得想个办法。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问林教授。 不对,龙处长说不能跟任何人提。 那就自己想。 他攥了攥被角,终於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正午。 一架军用直升机的轰鸣声从东方的天际线传来。 旋翼搅碎了高原稀薄的空气,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中拖出一道暗影,贴著山脊线往营地方向压过来。 秦怀安从指挥所出来的时候,直升机还在两公里外。他举起望远镜,镜片里那架墨绿色的直九越来越近,机身侧面的编號在阳光下反著光。 看清编號的那一瞬间,秦怀安的烟从嘴角掉了。 他猛地一个立正,脊背崩成了一根钢筋。 那是黄振国將军的专机。 第240章 把它涂成邪眼牛头的模样! 黄振国的专机降落在营地东侧的临时停机坪上。旋翼还没完全停转,舱门已经打开了。 老人就穿了一身朴素的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踩著冻硬的碎石地面往营区医疗站的方向走。 龙剑风小跑两步跟上去,刚想开口匯报机甲测试的数据,被黄振国一抬手堵了回去。 “先去看人。” 医疗站里,陈荣凯正在做术后恢復训练。纳米机器人持续修復的神经通路已经让他的左腿恢復了大部分知觉,军医正辅助他做屈伸运动。 黄振国进门的时候没带任何隨从,就龙剑风一个人跟著。 陈荣凯条件反射要起来敬礼,被老人按住了肩膀。 “躺著別动。” 黄振国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看了看陈荣凯左腿上新换的轻型支具,又扫了一眼床头夹板上的恢復数据表。 “疼不疼?” “报告首长,不疼。就是发痒,军医说是神经在重新长。” 黄振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伤情。他在床边坐了大概三分钟,聊了几句家常。 陈荣凯一一回答,声音稳当,没有因为將军的身份而磕巴。 黄振国起身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被面。 “好好养。后面有你忙的。” 从医疗站出来,黄振国才转向维修车间的方向。 车间的门敞著,正午的日头从正面打进去,把那个十五米高的钢铁轮廓照得通透。 黄振国走到机甲正前方,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指节无意识地扣著左手的手背。 看著那尊庞大的战爭巨兽,身体里每一处热血仿佛都被其牵引而出。 龙剑风站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等著。 將军就这么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 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需要扛著八一槓,在老山那边翻山越岭炸南洋白眼狼的碉堡。 四十年后,未来战爭的形態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当时,他们有这种武器就好了。 头顶的机甲沉默地矗立著。 关节处裸露的液压管路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胸口的聚变堆处於休眠状態,只有核心部位隱约透出一抹极淡的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振国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 “走吧,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林宇已经等著了。 三天没睡的疲態还掛在脸上,胡茬冒了一圈,但精神状態还算撑得住。面前的平板电脑里存著完整的测试数据,白板上提前写好了几组关键参数。 黄振国坐下后,林宇开始匯报。 “负重状態下最大移动速度,时速四十公里。无负重衝刺极限尚未测试,保守估计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结构应力方面,昨天所有测试科目跑完,最大承受应力只触及材料极限的百分之四十七。离红线远得很。” “神经连接系统信號同步率,稳定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二。驾驶员反馈体感延迟几乎为零。” 黄振国听著,没插嘴。等林宇把最后一项散热数据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人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叶,没喝。 “小林,你造这东西不只是为了巡逻的吧?” 林宇放下平板。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槽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尖落下去,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实控线。 然后在线的另一侧,他画了五六个三角形。 “梵音国前沿哨所。”他把笔帽套回去,转身面对黄振国。“巡逻机器人能解决日常警戒的需求,这个没问题。但眼下的情况,黄老您比我清楚。”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条弯曲的线。 “梵音国最近半年的挑衅频率翻了一倍。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没底线。光防守,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贼心不死一天,陈荣凯那样的事就会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林宇在机甲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两个字。 威慑。 黄振国搁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打算怎么威慑?” “心理战。” 林宇拔开笔帽,在白板右侧开闢了一块新的区域。 “梵音国十四亿人口里,超过百分之七十九信仰梵教。他们的士兵绝大多数来自中低种姓家庭,受教育程度低,宗教观念根深蒂固。在梵教的世界观里,神灵干预人间是完全可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科学解释。”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宗教恐惧、从眾心理、黑暗环境放大效应。 “梵教神话体系里有一个形象,在民间传说中属於最邪恶、最不可触碰的存在。牛头人身,三只邪眼,通体赤红,出现即代表毁灭。普通梵音国士兵从小听这类故事长大,对这个形象的恐惧是刻在潜意识里的。” 龙剑风的眉头跳了一下,他隱约猜到林宇要说什么了。 林宇转回身,看著黄振国。 “把机甲的外观改造成这个形象。牛头,邪眼,红白涂装。然后我们可以命令机甲趁夜色出击,配合大功率雷射装置製造视觉震撼,再加上提前布置的爆炸声响系统,在对方阵地上製造一场神降事件。” “底层士兵的心理防线,会被直接击溃,自动往后退。” 会议室里沉了两秒。 秦怀安在角落里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咽了口唾沫。 黄振国没有立刻表態。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秒。 “风险呢?” 老人抬起头看著林宇。 “机甲暴露在对方视野里,哪怕是夜间,他们也可能拍到影像资料。万一泄露了技术细节怎么办?” 林宇回到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第一,夜间行动配合机甲外掛的高热红外干扰模块,对方的普通光学设备拍到的只会是一团模糊的热源轮廓,根本无法提取有效画面。” “第二,牛头造型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息混淆。就算他们拍到了什么,第一反应永远不会是这是军用机甲。他们会往宗教层面去想。恐惧会让人的判断力急剧下降,越害怕,就越倾向於用自己熟悉的框架去解释未知事物。” “第三......” 他看了一眼龙剑风。 “雷射装置加爆炸声响的组合,能在十秒之內把一个前哨阵地的秩序彻底打碎。在那种级別的混乱里,没有人还能冷静地举起手机拍照。他们只会跑,或者趴在地上。” 黄振国听完,手指停了。 他盯著白板上那个被涂成牛头样子的机甲简笔画,眉头拧在一起。 “聚变堆呢?” 老人的声音沉了半度。 “万一出意外。机甲被损毁,或者被缴获?” 这是最核心的担忧。一台机甲可以再造十台,但那颗微型冷核聚变反应堆,一旦落入他国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林宇没让这个问题悬太久。 “我设计了自毁装置,可以在远程遥控聚变堆以最高功率输出,外围鈀金属会在高温下迅速溶解,对方什么都不会得到。” 龙剑风也补充了一句:“首长,陈荣凯也会用命保护那个东西,要相信咱们的边防战士。” 黄振国看著龙剑风那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林宇接著往下说。 “情况不会那么糟糕。而且黄老,说句实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忽然鬆了下来。 “这台机甲,充其量算民用级別。” 黄振国端起来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龙剑风的呼吸也顿了一拍。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隨意地弹了两下。 “第一代原型机,用的是现成的军用合金,通用液压件,三天赶工攒出来的东西。它的作用是验证概念,证明人形机甲这条路走得通。但要说技术含量,它和我脑子里真正的军用方案比起来,差了至少两代。” 黄振国的茶杯慢慢放了回去,没喝。 “等空天发动机有了突破,材料那边再解决一两个瓶颈,第二代机甲直接具备飞行能力。到那时候,今天这台就该进军事博物馆当展品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黄振国盯著林宇。 足足十秒。 “你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老人的声音很慢,“就不能一次性都摊开来说?”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林宇想了想。 “空天发动机完成之后,我要做一台能进入外太空飞行的机甲,直接交给军方。” 他顿了一下。 “还有,黄老您上次提的那个大傢伙,到时候也不是梦了。” 南天门计划,空天母舰。 这几个字没有被说出口,但在座每个人都听懂了。 黄振国沉默了很久,他也深切体会到平日里那帮小子说的第一林宇速度了。 久到秦怀安都开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最终,老人站起身来。 他走到林宇面前,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牛头的方案,批了。” 林宇的后背鬆了一寸。 “但有一个条件。”黄振国竖起一根手指,“行动四十八小时內完成。打完就撤,不许恋战,不许追击,不许越过实控线超过三公里。” “明白。” 黄振国转身面对龙剑风,语气切换回了下达命令的模式。 “调一批红色和白色的耐高温涂料,型號我不管,別掉漆就行。再找几个画师过来,把那东西涂得越邪乎越好。牛头、邪眼、獠牙,能加的全加上。” 龙剑风笔直站著,逐条记在脑子里。 黄振国又压低了声音,往前迈了半步。 “行动期间,天上那些不长眼的卫星,该瞎的都给我弄瞎了。友好国家的也一样。事后解释的事情我来办。” “是。” 黄振国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扣好,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涂料的事別省钱。这玩意儿要是不够嚇人,白瞎了。” 门关上了。 当天傍晚。 三个从渝省军区紧急调来的军事画师站在维修车间里,仰著脖子看著面前这台十五米高的钢铁巨物,手里攥著临摹好的梵教邪神图样,半天没人先动手。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士官,干了二十年的装备偽装涂装,什么稀奇古怪的活都接过。但今天这个需求,属实头一回。 “长官,这个……眼睛画几只?” 龙剑风抱著胳膊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图样。 “三只。额头正中一只,越大越好。” “牛角呢?角的弧度按图上来还是……” “往夸张了做。焊两根钢管上去,外面包蒙皮,涂黑色。要让人从一公里外就能看出轮廓。” 老士官吸了口气,把图样夹在工装板上,招呼两个徒弟搭脚手架。 红白两色的耐高温涂料被一桶桶搬进车间。喷枪接上气泵,呲呲地试了几下压力。 第一道赤红色的涂料落在机甲小腿装甲板上的时候,车间里焊花恰好熄灭了一瞬。 那团红在灯光下浓得发暗,像是凝固了的岩浆。 两个工程兵从机甲腿边经过,不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正在成形的涂装,脚步都快了两拍。 其中一个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晚上撞见,不用打仗,直接嚇死人。” 夜幕落下来了。 车间里的照明灯全部拉到最亮。三个画师轮班作业,喷枪和画笔交替使用。 牛角的钢骨架已经焊好了,一米八长的弧形结构从头部两侧伸出去,在灯光下投出两道弯曲的影子。 额头正中,那只巨大的邪眼轮廓已经用白漆勾了出来。瞳孔的位置留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空洞,那是预留给雷射发射器的安装口。 到了凌晨两点,涂装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老士官从脚手架上下来,退后了二十步,仰头看了一眼整体效果。 赤红的底色覆盖了整个躯干和四肢。白色的獠牙纹路从口部位置向两侧延伸,每一颗牙的尖端都用萤光涂料加了一层,確保在微弱光线下也能被肉眼捕捉。 三只眼的轮廓已经全部完成。两只侧眼用黑色涂料画出了极度夸张的瞳孔,配合白色的眼白,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至极。 正中那只还空著,等待雷射装置到位。 老士官把喷枪递给徒弟,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画的东西能把自己嚇著。” “这不好事儿,看那帮阿三不爽很久了!最好把这帮玩意儿嚇死!” 第241章 那个能直角拐弯的东西 涂装作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宇刚准备回板房休息,龙剑风从车间外的阴影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教授,首长让你跟他走一趟。” “现在?” “现在。” 林宇跟著黄振国穿过营地。 夜里的气温已经跌破了零下二十度,棉袄裹在身上,依然隔绝不了刺骨的寒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三道哨卡,最后在一处半埋入山体的混凝土工事前停了下来。 入口极其不起眼。 要不是黄振国径直朝那个方向走,林宇甚至注意不到那扇和山壁顏色完全融为一体的钢製门板。 三重验证。指纹、虹膜、声纹。 龙剑风和李文浩都被挡在了外面。 林宇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龙剑风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显然提前知道自己进不去。 厚重的金属门关闭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这声音被四壁的吸音材料截住了大半,但残余的震动顺著地面传到了脚底。 密室不大,比上次在江海市地下室里那间还小一圈。四面墙壁包著深灰色的特殊涂层,天花板低压压的,只装了两根日光灯管。灯光偏黄,照得人脸色发暗。 桌上的东西不是林宇第一次见了。军用速燃通讯纸,一支削尖了的铅笔,侧面是那个带红色按钮的金属销毁托盘。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 黄振国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废话。 他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推到林宇面前。 “机甲的事处理完之后再谈空天发动机。今天先说另一件事。” 林宇点头。 纸被投入托盘。红色按钮按下,无焰高温瞬间將纸张化为灰白色粉末。 黄振国取了第二张纸。这回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一划一划地行进,中间停顿了两三次。 纸推过来。 林宇低头看。 “上次在江海地下室谈完冷核聚变之后,我安排人调查了一件一直压在军方最高层的旧档。与聚变无关,但现在事態有了新的进展,需要你的判断。” 林宇抬头看了黄振国一眼。老人的脸在昏黄的灯管下显得比平时苍老了几分,但那双眼的清醒程度和任何一个年轻军官比都不差。 林宇点了一下头。 纸销毁,第三张。 黄振国这回写得更慢了。铅笔尖在某一个位置悬了足有两秒钟才落下。 “冷聚变点火的时候,我们的反卫星防空系统在江海大学上空捕捉到了一个异常飞行目標。高度三万七千米。速度极快,目测超过五马赫。但最异常的特徵是......” 林宇的视线隨著笔跡移到了下一行。 “它做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转弯。然后瞬间加速消失。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林宇的瞳孔驀然放大。 五马赫?九十度直角转弯?十秒? 他的大脑在看到这组数据的瞬间就开始了自动推演。 速度先放一边,单说“九十度直角转弯”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 在五倍音速下做直角转弯,飞行器需要承受的瞬间过载超过一千个g。 別说人了,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固態材料都会在那一瞬间被自身的惯性撕碎。 鈦合金不行,碳纤维不行,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特种合金钢也不行。 物理定律不允许。 黄振国等著他。 林宇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在背面轻轻用指甲划了一条痕跡,示意自己看完了。 纸被销毁,第四张。 “类似的观测记录在过去二十年里並不罕见,但全部作为绝密信息封存。我需要你用纯物理学的角度告诉我。 一种飞行器如何实现五马赫以上速度的九十度直角转弯,且瞬间加速到十马赫以上?这种技术如何实现?” 林宇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近乎癲狂的速度运转。 系统此前返还的所有物理学知识,包括他前世今生的数理积累,从最基础的牛顿力学到聚变反应堆工程中涉及的等离子体物理,再到空天发动机概念设计时触及的极端气动力学边界,全部被调用出来,在意识空间里组成一张巨大的关係网络。 每一条路径都被推演到了尽头。 流体力学?否!五马赫下做直角转弯產生的激波和热载荷足以摧毁任何飞行器。 材料极限?否!一千g以上的瞬间过载,没有材料扛得住。 等离子体磁约束变轨?否! 能量输出响应速度起码差三个数量级。 惯性消除?理论假设,没有已知物理机制能实现宏观尺度上的惯性消除。 反重力?纯科幻瞎扯淡的,没有实验基础。 每一条线都是死胡同。 在三维空间的物理框架內,这种机动不可能发生。 但它確確实实被观测到了,而且是二十年里反覆观测到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林宇放下了铅笔,他没在纸上写字。 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从桌上那叠通讯纸中抽出一张,沿著中线对摺,再折。 两个三角翼压出来,机尾往上翻。 十秒钟,一架最简单的纸飞机成型了。 黄振国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宇没解释。他用左手把纸飞机举到桌面上方,右手去按了桌角那盏可调节角度的金属檯灯开关。 咔。 白光打在灰色墙壁上,纸飞机的影子被清晰地投射在墙面正中央。 一个二维的、平面的轮廓。 林宇控制著手中的纸飞机向前缓缓移动。墙上的影子跟著走,平滑的直线轨跡。 然后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纸飞机在三维空间里做了一个很普通的动作:俯衝,然后顺势左转。弧度很大,速度很快,但过渡很自然。任何一个纸飞机都能完成的简单动作。 但墙壁上的影子呈现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个二维投影先是平稳前行,接著突然做了一个没有任何过渡弧度的直角拐弯。没有减速,没有弯曲,就是硬生生地从“向前”变成了“向下”。 黄振国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密室里陡然变粗。 他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了將近十公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是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军人。不懂高深的科学理论,但他懂投影。 军事沙盘推演、地形等高线图、卫星影像的二维呈现、雷达屏幕上那些光点的运动轨跡……全是投影。把三维世界压成二维来观察和分析,这个思维方式他用了一辈子。 所以他立刻就懂了林宇在表达什么。 林宇把纸飞机搁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 “这种飞行器所有在三维空间中观测到的不可能机动,在更高维度空间中可能只是最普通的直线运动。”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换了一行继续。 “我们观测到的,只是高维运动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就像这架纸飞机在三维中做了一个简单的俯衝转弯,但它投射在二维墙面上的影子看起来就是在做不可能的直角转弯。” 笔放下。 纸推过去。 黄振国看完这段话的时候,两只手的指节攥得泛白。 他死盯著纸面上那几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能的威胁竟来自於四维?!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一半。 林宇的脑海中,在写下这段话的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忽然从头顶灌了进来。来得猛烈,比之前任何一次课堂反馈都猛。 【系统提示:当前课堂1名学生初步理解“多维空间物理与引力波投影理论”。获得返还:多维空间理论·入门级、引力波探测与分析·入门级】 这次的知识灌入和以往不同。没有那种条分缕析的清晰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那些概念在脑中展开的时候,他有一种自己的三维认知正在被强行撑开第四个方向的错觉。 太阳穴剧烈地跳了几下,头痛。 但隨之而来的信息量让他顾不上疼。多维空间的数学框架、引力波在不同维度之间的传播规律、以及一个让他汗毛竖起来的结论性推演: 如果那个飞行器確实在进行多维空间运动,那么它所掌握的物理学体系,至少领先人类三百年。 最保守的估计,三百年。 黄振国销毁了纸条。 他又拿起笔,写得很慢。 四个字,推过来。 “地外有人?” 林宇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拿起笔,在这四个字下面写了同样的四个字。 “地外有人??” 末尾加了一个问號。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因为他確实无法百分之百確认,那到底是不是地外生命。 因为地外生命、和高维生命有时候是两个概念。 纸推回去。 黄振国看完,闭了一下眼。那个闭眼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三秒之后他睁开,表情已经恢復了之前的沉稳。 他最后一次拿起笔。 四个字,写得极慢,力透纸背。 “保持沉默。” 林宇点头。 最后一张纸被投入托盘。红色按钮按下。无焰高温將所有痕跡化为齏粉。 桌上乾乾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振国站起身。他把那支铅笔放回原位,拉了拉军便装的衣摆。没有看林宇,径直走向门口。 三重验证解除。厚重的金属门滑开。 走出地下通道时,高原的冷风迎面扑来。林宇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棉袄。 黄振国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和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別。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哨卡,回到了地面。 林宇抬头。 高原的夜空此时清澈得离谱。没有光污染,没有云层遮挡。 银河从东北方向横贯到西南,繁星密集得让人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越是仰视,越能感觉到人类自身渺小到连成为沧海一粟都不够资格。 黄振国停了下来。 老人仰著头,看著那片漫天的星光。 他站了很久,將近一分钟。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星光照著,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站立的姿態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迈步。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碎石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宇一个人站在原地。 脑子里那股清凉感消退之后留下的隱痛还在。 新涌入的知识体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往一个方向匯聚。 引力波传播特性、维度摺叠的数学模型、以及那个该死的结论。 至少三百年。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片星空里的某个角落,或者说他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关注著这里了。 而且它来过不止一次。 远处,黄振国的身影已经融入了营区的黑暗中。 林宇转身往板房走。 走了两步,他的加密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龙剑风发的,只有一行字。 “牛头涂装完毕。隨时可以出击。” 林宇把通讯器收回口袋,抬头又看了一眼头顶的银河。 三万七千米高空,零点三秒消失。 目前看来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出於观察。 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怜悯上。 眼下,得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第242章 午夜牛头 凌晨两点十三分。 机甲在峡谷通道里摸黑走了四十分钟。 这条路是秦怀安昨天派侦察兵提前勘查好的,两侧崖壁最窄处刚好能容十五米宽幅的机体侧身通过。 陈荣凯把步频压到最低,每一脚落地前都让机甲的足底传感器先扫一遍地面硬度,確认不会踩碎岩层引发坍塌,才把重心移过去。 几十吨的钢铁在零下二十一度的峡谷里一步步往前挪,液压系统切到了静音模式,关节伺服电机的转速降到了日常行走的三分之一。整台机甲发出的声响甚至盖不过峡谷风声。 驾驶舱里暗得只剩仪錶盘那层绿莹莹的底光。 陈荣凯的呼吸稳在了每分钟十二次。心率:六十七。神经连接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他的脑子格外清醒。 出发前,龙剑风最后交代了三条纪律。 第一,不准越过实控线超过三公里。 第二,不准造成人员死亡。 第三,雷射装置严禁直射人体。 陈荣凯一条一条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那我能不能把他们碉堡踩了?” 龙剑风沉默了两秒:“碉堡是建在我们的地盘上的。踩不踩你自己掌握。”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踩。 峡谷尽头的开口越来越近。陈荣凯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十五米高的视角让他的观测范围比任何哨兵都广。前方一点三公里处,两团模糊的热源簇拥在一起,轮廓方方正正。 碉堡。 两个固定碉堡呈品字形扎在一处山坡平台上,中间用沙袋和铁丝网连成一道简陋的防线。右侧五十米处还有一个移动巡逻岗,正在沿著预设路线来回走。 热成像画面上,碉堡內部亮著十几个光点。 大部分挤在一起,横七竖八,姿態鬆散,大概率在睡觉。 值夜的只有七八个人,分散在碉堡顶部和巡逻路线上。 其中两个光点凑在一块儿,手里各有一个微小热源,应该是在抽菸。 陈荣凯盯著那两团菸头的热信號,呸了一声。 这帮人修碉堡的位置,距离陈禾祥当年牺牲的那道山脊直线距离不到一千二百米。 他爹倒在那里的时候,身上还穿著没来得及换的秋季军装,眼睛还望著南面,正是自己前进的方向。 “狗日的。睡得挺香是吧。” 陈荣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底下滚出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在跟通讯器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们的神来收你们了。” 通讯器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龙剑风的声音切了进来,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动代號午夜牛头。开始执行。” 陈荣凯把右手往前一推。 静音模式解除。 液压系统的增压阀门全部打开,几十吨的钢铁躯体从慢走瞬间切换到全力衝刺。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的冻土层被踩出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和泥块往两边炸开,在黑暗里打出一连串的脆响。 “咚。” 第二步。 “咚。” 第三步。 “咚!” 频率越来越快。速度表的读数从零开始疯涨。十五,二十二,三十一,三十八。 峡谷口的冷风被机甲撕开一道缺口,灌进驾驶舱外壳的缝隙里,发出尖细的啸音。 前方一公里,梵音国哨所。 值夜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地面的震动。 脚底板传来有节律的颤动,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间隔极其规律,像什么东西在用锤子砸地面。 一个蹲在碉堡顶上的年轻士兵扭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兵。 “地震?” 老兵的烟夹在手指间,没送到嘴边。他歪著脑袋听了两秒。 不对,地震是连续的、无规律的。 这个声音有节拍,像脚步声,但又过於剧烈。 老兵站起来,把手电筒朝著声源方向照过去。 手电的光柱在零下的空气里打出一道白蒙蒙的光柱,射程不到三百米,末端被黑暗吞掉了。 什么也看不见。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动已经大到碉堡顶上的沙子开始往下滑了。 五百米。 八枚声响弹同时引爆。 陈荣凯在操控面板上按下释放键的同时,腰部掛载的弹头被弹射出去,分別落在哨所的八个方位。引信延时清零。 轰! 爆炸声响起,却没有任何火光。 声响弹的弹头里装的是压缩气体和金属薄膜共振腔。 炸开的瞬间,低频声波在峡谷壁之间反覆弹射叠加,形成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沉闷的、仿佛大地在呻吟的恐怖轰鸣。 人的听觉系统在接收到二十赫兹以下的次声波时,会產生本能的恐惧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眩晕、以及一种无法用理性控制的、发自內臟深处的惊恐感。 龙剑风专门让声学专家把声响弹的共振频率调到了十七赫兹。 碉堡里瞬间炸营。 睡梦中的三十多个士兵被这种从地底下拱出来的闷响震醒,踉踉蹌蹌衝出营房的时候,有人连裤子都没穿上。 军靴踩在冻土上噼啪乱响,手电筒的光柱到处乱晃。 叫喊声、咒骂声、呼喊长官名字的声音搅成了一锅粥。 最外面那个年轻哨兵是第一个看见那鬼怪的。 他的手电筒照到了什么东西,光柱打到了一片赤红色的表面。 他反射性地把光柱往上移、上移, 再上移...... 光柱从腿部扫过腹部,扫过胸膛,扫过肩膀。 他的手臂已经抬到了极限仰角。 手电筒的光勉强够到了那个轮廓的颈部。颈部以上的东西太高了,光照不到。 但黑暗中有两个东西是不需要手电筒就能看见的。 那是两只赤红色的圆形光源,正从四层楼的高度往下看。 涂装用的萤光材料在机甲面部传感器的高温余热激发下,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晕。两只侧眼的瞳孔位置,被涂成了比周围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红。 年轻哨兵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尖叫! “神啊!!” 电池弹了出来,光灭了。 但紧接著,更强的光来了。 陈荣凯按下了雷射发射键。 两道蓝白色的光柱从“牛头”额头正中那只巨大邪眼的位置喷射而出。光柱的直径超过半米,亮度足以在一瞬间把方圆两百米內的所有阴影全部消灭。 两道光柱以三十度仰角射向夜空,穿透了头顶稀薄的云层,在几公里外的山脊线上打出了两个肉眼可见的灼烧点。 山脊上的积雪在雷射扫过的一瞬间蒸发殆尽,裸露出下面被烧焦的岩石。 那两道光在天空中持续了整整四秒。 四秒足够了。 蓝白色的强光把机甲的全貌彻底暴露在了哨所所有人的视野中。 十五米高的躯体。赤红与惨白交错的涂装。两支向外弯曲的、超过一米八的巨大牛角。三只邪眼,扭曲的獠牙纹路从下頜延伸到颈部,每一颗牙尖都用萤光涂料加了层。 暗红、惨白、蓝光。 画面维持了四秒。 对於三十多个从小在梵教神话故事里长大的中低种姓士兵来讲,这四秒够他们记一辈子。 哨所彻底崩了。 崩溃的方式和林宇预判的一模一样。没有人拿枪,更没有人组织防线。 恐惧一旦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军事训练在它面前就跟纸糊的没区別。 至少十二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额头砸向冻硬的泥地,嘴里念诵著什么。 语速快到含混不清,像一台卡了碟的播放器。 七八个人在哭,一边又声嘶力竭得扯著嗓子嚎,声音里全是丧失理智后的原始恐惧。 有三个人翻过后面的围墙就往山下跑,跑的方向都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组织性可言。 一个掛著军官肩章的人抓起了通讯器。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指连续戳了三次频道键,每一次都戳偏。 第三次的时候手指从按钮上滑脱,指甲盖刮在金属外壳上崩掉了一角。 血珠冒出来,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机甲在哨所外五十米处停下了。 陈荣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操控著那个十五米高的身体,缓缓低下了头。 牛头低垂。 三只赤红的眼从高处往下看。 地面上那些缩成一团的人影,和蚂蚁没什么区別。 陈荣凯想说点什么,比如“滚出去”,比如“这是我们的地方”。 但他忍住了,连碉堡都没踩。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龙剑风说过,全程不准发出任何人类语言。 “神”是不会说人话的。 他沉默地俯瞰了十秒钟。 十秒钟后,通讯器里传来龙剑风的声音。 “目標达成。撤退。” 机甲直起身,转过去。那两支巨大的牛角在转身的过程中划过夜空,轮廓消融在黑暗里。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咚、咚、咚”,频率均匀,越来越远。 地面的震动一下比一下弱。 三分钟后,震动消失了。峡谷恢復了安静。 哨所里跪著的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巨大的恐惧让这三十个人战慄不已 凌晨四点整,机甲走进了营地维修车间。 涂装班的人已经等在里面了。灰绿色的军用涂料开了六桶,喷枪的气泵发出嗡嗡的响。牛角是临时焊上去的,拆比装快,切割机十二分钟就卸完了。三只邪眼的萤光涂层被专用溶剂一层层洗掉。红白涂装上面覆盖灰绿色,三遍喷涂足够。 天亮之前,这台机甲会变回一台普通的灰绿色工程设备。牛角、獠牙、邪眼,全部进焚烧炉。 陈荣凯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止不住地抖。 肾上腺素在体內烧了快两个小时,现在退潮了,身体在还债。 秦怀安在升降平台下面等著。 陈荣凯踩到地面上那一刻,秦怀安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拍完了,什么话也没有。 陈荣凯也没说。 两个人就站在凌晨四点的冷风里,听著车间里喷枪嗡嗡响,一人一口把秦怀安兜里那壶凉透了的酥油茶分完了。 龙剑风靠在通讯车的车门上,拨出了加密电话。 “反卫星系统可以撤了。另外,持续监听梵音国军方通讯频段,所有截获內容原文直送我这儿。” 掛断后他把电话揣回衣兜,仰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天际线。微微泛白了,高原的黎明比平原来得早。 第二天中午。 监听站上传了一份截获报文。 通讯参谋拿著译文往龙剑风的临时办公室跑。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差点在拐角撞上一个搬弹药箱的工程兵。 龙剑风接过那张a4纸。 梵音国边防第四师第十一团向恆河首府战区指挥部发送的加密报告。 密级:最高紧急。频段已被破译。 译文只有一句话。 “昨夜零二三零时,实控线附近出现巨型不明生物,高约十五米,形似梵天教典所载之阿修罗形象。全体哨兵目击,多人精神崩溃。请求紧急增援及宗教安抚团进驻。” 龙剑风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宗教安抚团? 他们管军方要的竟然不是火力增援,也不是防空飞弹,更不是坦克? 他们要了一群...和尚? 龙剑风把那张纸轻轻搁在桌面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最后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跟了黄振国十几年,龙剑风在军队系统里的外號叫“铁脸”,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任何场合见过这个人笑。 此刻他坐在藏南边防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对著一张a4纸,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他拿起加密电话,拨给了黄振国。 电话接通。 “首长,梵音国那边的反应出来了。” “念。” 龙剑风把译文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然后传来黄振国的声音,老头子明显在憋笑。 “宗教安抚团……” 又沉默了两秒。 “让工程兵们准备一下。等他们的安抚团到了,再去一趟。” 龙剑风愣了一拍。 黄振国的声音飘过来,多了一层他很少流露的促狭。 “和尚来了,牛头也得到场。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第243章 石头会动 车间里的涂装工作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层灰绿色的军用偽装色覆盖住机甲的躯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终於被压了下去。 它又变回了一台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战爭机器。 睡了一觉的林宇起来,望著那台机器又陷入了深思。 恐嚇战术貌似取得很好的效果,可边境线这么长,总有不信邪的阿三又跑过来咋办? 正在此时,他正好瞥见了六台从后方运来的机器狼,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两个小时后,林宇打著哈欠走出车间,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直接去了指挥板房。 黄振国和龙剑风居然都还没睡。秦怀安也在,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黄老,下一步我有个建议。”林宇没坐下,直接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画的牛头简笔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威慑只能管一时。要想彻底把这帮人钉死在实控线外面,我们需要一套全天候的、不间断的监控体系。”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六个小小的狼头標誌,分布在实控线我方一侧的各个关键节点。 “我设计了六台机器狼。体积不大,和一条成年的藏獒差不多。外层覆盖了特製的仿石纹橡胶蒙皮,內部有温控系统,可以让它的表面温度和周围的碎石保持一致。” 林宇敲了敲白板。 “只要它们趴在碎石堆里不动,就算是最高解析度的侦察卫星,也只会把它们当成普通的石头。” 秦怀安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抬起头,脸上带著明显的怀疑。 “林教授,不是我不信你。但这高原上的石头,我看了二十年了。哪块是新搬来的,哪块是被狼尿过的,我隔著一百米都能看出来。这机器玩意儿,不会被那帮阿三刨出来吧?” 林宇笑了笑,没跟他爭辩。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让二號样品出来遛遛。” 片刻之后,一个工程兵推著一台用帆布盖著的、轮廓方正的东西走到了指挥板房外。 林宇指了指营地外五十米处的一片碎石斜坡。 “就放那儿吧。” 工程兵过去,把帆布掀开,將那台“机器狼”往碎石堆里一放,然后快步跑了回来。 秦怀安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军用望远镜,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著那个方向仔细看了起来。 碎石,还是碎石。 大大小小的石头毫无规律地堆在一起,顏色深浅不一,在凌晨灰濛濛的天光下,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焦距调到最清晰,顺著斜坡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石头,还是石头。 一块顏色偏白的石头。 一块稜角分明的石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秦怀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举了起来。 这次他看得更慢,几乎是在用镜头的十字准星去挨个点名。 整整两分钟过去了。 “怎么样,秦团长,找到了吗?”林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怀安的脸有点掛不住,他嘴硬地回了一句:“你小子別是压根就没放东西过去吧?” 林宇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小型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秦怀安的望远镜镜头里。 那片静止的碎石堆中,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褐色的“石头”,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两点猩红色的光芒,在灰暗的石堆中亮起。 那是红外摄像头的镜头。 “石头”的头部微微抬起,转动了十五度,两只“眼睛”精准地锁定了秦怀安所在的方向。 “我操!” 秦怀安手一哆嗦,那台价值不菲的军用望远镜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这东西要是能用来阴那帮阿三就好了。” ..... 天亮之前,六台机器狼全部部署到位。 它们像六个最忠诚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梵音国哨所周围,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监视网。 高清摄像头、热成像模块、微型声纹採集器。 所有的数据,都通过加密的通讯链路,实时回传到林宇面前的终端上。 与此同时,实控线的另一边。 三辆漆著英文编號的军用卡车,正沿著尘土飞扬的盘山公路,艰难地向著边境哨所的方向开进。 最后一辆车的后车厢里,坐著二十多个穿橘红色长袍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用硃砂点著一个鲜红的印记,脖子上掛满了各种顏色各异的护身符和黄铜铃鐺。 他叫拉詹·夏尔马,是恆河中游一座著名神庙的主持祭司。 昨天半夜,他正准备就寢,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直接衝进了他的禪房,半请半绑架地把他带了出来。 当拉詹的车队抵达哨所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不像一个军事据点,反而像一个刚刚经歷过瘟疫的难民营。 三十多个士兵,全都挤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里。 不少人身上裹著毯子,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嘴里神经质地念诵著经文,手里的念珠被捻得飞快,绳子都快被搓断了。 拉詹皱著眉走进了帐篷。 他什么也没问,先是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大把檀香,点燃后插在帐篷的各个角落。 浓郁的、带著安抚作用的香气迅速瀰漫开。 “跪下。”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帐篷里的士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哗啦啦跪倒一片。 拉詹领著他们,开始一遍遍念诵净化心灵的经文。 整整一个小时,帐篷里只剩下嗡嗡的念经声。 仪式结束,拉詹单独叫来了几个当时在场的士兵,听取他们的“目击证词”。 听得越多,他的脸色就越凝重。 最终,他走回帐篷中央,对著所有士兵,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是天罚的徵兆。” 他的声音庄严而低沉。 “你们的驻地,侵入了神明的领域,你们的武器,惊扰了沉睡的阿修罗。昨夜降临的,正是神座下的毁灭之相!” 他张开双臂。 “唯一的赎罪之道,就是后撤。所有人,后撤至少五公里。然后在这里,建立祭坛,供奉神牛的雕像,用最虔诚的祷告,平息神明的怒火!” 士兵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走了进来。 他身形精壮,脊背挺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肩章上一个特殊的梵文姓氏,標识著他高贵的剎帝利出身。 维卡斯·达希亚,边防第四师侦察连指挥官,一个標准的三代军人世家子弟。 他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掛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打量著帐篷里跪了一地的士兵和那个神神叨叨的祭司。 维卡斯开了口,声音冷得像高原的冰。 “祭司大人,您的神学造诣真是令人敬佩。” “但我更相信物理学。”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拉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维卡斯走了进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十五米高的『神』,居然需要靠脚步声来宣布自己的到来。它留下的脚印,深度超过半米,完全符合重力加速度的物理规律。它甚至还需要我们的哨兵用手电筒去照射,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他停在拉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祭司。 “请问,您见过哪个神,是需要靠走路来移动的?” 激烈的爭论就此爆发。 拉詹涨红了脸,反覆强调这是神跡,凡人的逻辑无法揣度神明的行为。 维卡斯则冷静地逐条分析那些所谓的“证据”。 “它的出现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这是人类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它的行进路线,是从北方峡谷口直线插入,这是最短的突击距离。” “它製造的声光效果,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营地,但没有对任何人员造成实质伤害。” 维卡斯的声音在帐篷里迴荡。 “这一切,都精准得像一场教科书式的军事行动。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跡,这是华夏人使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巨型机械装置,在对我们进行心理战!” 拉詹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那些底层的士兵们则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彻底不知道该信谁了。 最终,爭执以维卡斯摔门而出告终。 拉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口的方向,大骂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夜幕再次降临。 维卡斯独自一人站在哨所外,迎著刺骨的寒风,盯著北方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入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菸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脸上,慢慢浮现一抹冷笑。 他的脑子里,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形。 而在不远处。 一片寂静的碎石堆里,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正用它的红外镜头,將维卡斯脸上那抹冷笑,以及他抽菸时明暗不定的火光,忠实地记录下来,並转化为数据流,发送了出去。 第244章 这帮人是真不怕臭啊 第二天一早,维卡斯什么都没说。 在军官晨会上,他甚至对祭司拉詹的建议表示了附和,同意部队应该暂时休整,用祷告来平息神明的怒火。 拉詹对这个高傲的剎帝利军官的转变感到满意,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 但会议一结束,维卡斯回到自己的帐篷,立刻分批次叫来了自己侦察连的八个班长。 门帘拉得死紧,两个亲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篷里,八个班长站成一排,气氛压抑。他们不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兄弟们,昨晚的事情,你们怎么看?”维卡斯没有坐下,他背著手,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 一个年纪稍长的班长犹豫了一下,开了口:“长官,那东西……太嚇人了。弟兄们士气很低,昨晚有七八个人做了一夜噩梦。” “是啊,长官,祭司大人说那是天罚,让我们后撤。” 维卡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们。 “天罚?”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如果真是天罚,昨晚你们所有人都该化为灰烬。可你们活下来了。”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 “神降临了,却没有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为什么?” 班长们面面相覷,没人能回答。 “因为神在考验你们,在筛选真正的勇士!”维卡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他为你们指明了方向,一条通往荣耀和財富的道路!”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 “向北五公里,那片河谷高地!华夏人占著的那块地方,牧草比我们这里肥沃十倍!你们不想让自己的牛羊吃上那里的草吗?” 一个年轻的班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维卡斯看在眼里,继续加码。 “只要我们拿下来,每个参与行动的人,家里分二十亩地!你们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费用,国家全包!谁能在行动里立下功劳,你们的家族,往后三代都將享受军人优待!” 帐篷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土地,教育,家族荣耀。这三样东西,对这些出身贫苦的士兵来说,比任何虚无縹緲的口號都更具诱惑力。 维卡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话语里带著一丝蛊惑。 “而那些……在行动中光荣牺牲的英雄,他们的灵魂將直接升入神国,与眾神同在,永享荣光。”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底层的士兵中传开。 恐惧依然存在,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战慄,正在被更原始的欲望一点点地啃噬。 当天下午,一个在牛圈旁餵草的老兵,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丟下手里的草料,一路小跑找到了正在帐篷里打坐的祭司拉詹。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祭司大人,我有个问题。” 拉詹缓缓睁开眼。 “如果……如果我把圣牛的粪便涂在身上,顶在头上,神是不是就闻不到我的气味,认不出我了?” 拉詹本想开口斥责这种荒谬的想法,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在梵教最底层的民间信仰里,牛粪確实被当成最神圣的辟邪之物,据说能驱赶一切污秽和邪祟。他不能直接否定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否则会动摇自己的威信。 拉詹沉默了几秒钟,从嘴里吐出四个字。 “心诚则灵。” 老兵如获至宝,连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这句话被他传出去之后,意思彻底变了味。 傍晚时分,哨所后方的某片草场旁,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几十个士兵围著那几头特意请来的牛,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布片或者树叶,眼巴巴地等著。 每当有牛抬起尾巴,人群就发出一阵骚动。 “新鲜的!这坨是我的!” “別抢!排队!” 有人用宽大的树叶小心翼翼地把还冒著热气的牛粪包起来,有人则乾脆脱下自己的军用头巾,把那坨黄褐色的东西在中间一兜,打个结,直接顶在了脑袋上。 整个哨所,开始瀰漫著一股浓烈到令人窒顶的特殊气味。 …… 实控线的另一侧。 指挥部的加密终端屏幕上,六个狼头图標正在平稳地闪烁著绿光。 其中一个图標忽然跳了一下,弹出一段新的数据流。 负责监控的参谋立刻將数据调出。 热成像画面上,梵音国哨所內部,大量热源正在快速集结。数量远远超过了哨所原有的编制。 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声纹採集系统截获的对话片段,经过自动翻译后,反覆出现几个高频词:“牛粪”、“新鲜的”、“头上”。 参谋不敢怠慢,拿著平板电脑,快步冲向了龙剑风的临时办公室。 龙剑风看完截获的內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对方在集结兵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集结的规模。机器狼的热成像分析显示,除了哨所原有的三十多人,从后方至少还开过来了两百五十人。看热源的分布,还携带了大量的輜重和冷兵器。 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大规模武装推进。 龙剑风迅速查阅了对面相关的军事主官的资料,並把所有信息重新整理,確认无误后,直接送到了黄振国所在的板房。 老人正戴著老花镜,对著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研究著什么。 他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目光很快停在了一张由机器狼在三百米外拍摄的高清截图上。 截图里,一群梵音国士兵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往自己头顶上绑著一坨坨黄褐色的、形状极不规则的东西。 “这是什么?”黄振国指著屏幕,问了一句。 龙剑风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立正站好,深吸了一口气。 “报告首长,根据声纹截获的对话內容,以及图像的综合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措辞。 “那是......牛粪。” “他们认为,把牛粪顶在头上,可以躲避『神』的目光,获得庇佑。” 黄振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足足三秒,老人才缓缓把手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龙剑风,脸上的表情混杂著震惊、荒诞,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去。”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林教授叫来。还有秦怀安,也叫过来。” 龙剑风立刻应声,转身准备出门。 “等等。”黄振国叫住了他。 老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补了一句。 “顺便通知炊事班,给我泡一壶顶好的浓茶。要最提神那种。” 第245章 笑完了,干正事! 指挥部板房里,气氛一度非常古怪。 四个人,此刻正围著一块三十二寸的加密终端屏幕,像是在看什么年度搞笑集锦。 屏幕上是机器狼从三百米外传回的实时高清画面。 画面中央,一群梵音国士兵正在山坡上集结列队。 每个人头上,都顶著一坨用头巾或布片包好的黄褐色物体。 有的绑得方方正正像块板砖,有的则歪歪扭扭,走两步就往下掉,还得用手扶一下。 领头的那个叫维卡斯的军官,正叉著腰,在队伍前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呵斥著,让后面的人把脑袋上的“护身符”绑紧一点,绑牢一点。 “噗!” 秦怀安第一个没绷住。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他咳得满脸通心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边用拳头捶著胸口,一边断断续续地挤出半句话。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 坐在他对面的龙剑风,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铁脸也裂开了一条缝。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硬生生用肌肉给压了下去,最后没压住,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林宇靠在椅背上,乾脆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只有那不断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態。 玛德隔著屏幕都感觉味道真大! 黄振国是最后一个停止的。 老人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把面前那杯滚烫的浓茶重新端正放好,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笑归笑,仗还是要打的。那个领头的军官叫维卡斯,出身剎帝利军人世家,还是有点脑子的。” 一句话,板房里的氛围变得严肃起来。 秦怀安不咳了,龙剑风的肩膀不抖了,林宇也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咳嗽了一声。 三个人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切换回了军人或准军人的冷峻模式。 “他们这次来了將近三百人,看热成像,携带了大量的冷兵器,还有一部分远程武器。这不是骚扰,是来抢地盘的。”黄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怎么打?你们说说看。” “直接干!” 秦怀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桌上的菸灰缸都跳了一下。 “把那台机甲换个更嚇人的牛头,然后开出去!功率开到最大,雷射对著他们阵地前面那块空地扫一圈!我就不信,这帮孙子还能站得住!我保证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长年驻守边防积攒下来的憋屈和怒火。在这里,每一寸土地的背后可能都藏著边防士兵的一份憋屈。 龙剑风也跟著点了点头,算是对秦怀安的方案表示了支持。但他考虑得更深一层,补充道:“可以打。但打完怎么收场,这个必须提前想清楚。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林宇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节奏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在计算著什么。 等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將视线投向他时,他才开了口。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团长,直接把他们打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宇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结构图。 “对面那个不信教的军官,维卡斯,是关键人物。” “我们这次就算把这三百人嚇退了,打残了,只要他还活著,他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手段。用信仰当刀子,用土地当鱼饵,再裹挟一批人过来。这次是三百人,下次就可能是八百人,一千人。” “除非,我们解决掉这个根源。” 秦怀安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干掉那个维卡斯?” “不只是干掉他。” 林宇的笔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曲折的弧线,將梵音国士兵预估的行军路线標註了出来。 “我要把这条河谷,变成他们所有人心里的禁区。让『恐惧』本身,成为一道永久性的防线。这比任何碉堡都管用。” 秦怀安和龙剑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等著林宇的下文。 林宇的方案,开始一点点展开。 “第一步,地形。利用我们机器狼传回的地形数据,把他们引入河谷中段那片光线最暗、两侧崖壁最陡峭的区域。那里的地形最不利於他们展开阵型。” “第二步,视觉剥夺。等他们全部进入预设区域后,从崖壁上方,同时投放三十二枚特种烟雾弹。这种烟雾弹里掺杂了干扰红外探测的金属粉末,可以在三分钟內製造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盲区。” “第三步,审判。” 林宇在白板上重重写下这两个字。 “重新安装了牛头涂装的机甲,在浓雾中现身。但它不进行无差別攻击。它的攻击目標只有两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那个没有在头上绑牛粪的军官,维卡斯。” “第二,队伍里那些拿著武器,试图组织反击的基层军官和老兵。” 秦怀安追问了一句:“攻击到什么程度?” 林宇转过身,面对著板房里的三个人。 他的语气,陡然如同雪山般冷酷。 “將聚变堆的输出功率,提高到百分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这个功率下的定向能雷射,足以在零点零三秒內,將一个成年人的有机组织,完全汽化。” “不留骨头,不留残骸。” “只有一团蒸汽。” 板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刺耳得嚇人。 秦怀安那只刚刚拍过桌子的手,握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龙剑风盯著林宇的后背,只觉得一股细密的寒意,顺著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他忽然想起了黄振国以前在一次內部会议上,半开玩笑说过的一句话。 “千万別惹那些顶尖的读书人。他们一旦动了杀心,下手比任何人都乾净利落。” 黄振国没有立刻表態。 老人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空气隨之如铅华般沉重,紧接著一个问题悬在三人脑门上。 毕竟杀了人,会否引起...... 战爭? 第246章 我纯纯的华夏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八秒。 秦怀安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发涩,像是被高原的乾冷空气刮过了一遍。 “林教授,这样做……会不会引起更大规模的衝突?甚至...” 他顿了一下。 后面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利索,最后还是从牙缝里硬挤了出来。 “战爭?” 这两个字落在桌面上,比铅还沉。 龙剑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黄振国端著茶杯的动作也停了片刻。 秦怀安问出的这个问题,在场三人心里其实都转过了好几圈。 林宇没有躲这个问题。 他放下白板笔,走回座位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很篤定。 “不会。” “杀死那些士兵的不是华夏军队。”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桌前的三张脸。 “是他们自己的神。” 秦怀安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林宇继续分析: “整个行动在浓雾中进行,对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拍到清晰的画面。牛头机甲的外观、出现的方式、攻击的手段,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超自然力量的惩罚。不信教的异端被神处死,信教的虔诚者安然无恙。这套敘事逻辑,比任何军事报告都更符合他们底层士兵的认知体系。” 他的手指落回桌面。 “只要我们在行动结束后立刻恢復机甲原貌,清除一切物理痕跡,他们拿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指控华夏。就算他们的情报部门疑心再重,最终呈交给高层的报告里,也只能写疑似两个字。” 龙剑风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公分。 “但有个问题。”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 “根据机器狼的拾音资料,那个维卡斯已公开判断,那个牛头是华夏的机械装置。如果我们这次的行动只杀了不信教的人,放过了信教的人,那高层事后回头一看,维卡斯的分析不就反而坐实了吗? 恰恰是因为它不是神,才需要有选择地杀人。” 林宇点了点头。 “想得对。高层肯定会怀疑。” 他把白板笔扔回笔槽里,金属笔身在槽沿上弹了两下。 “但怀疑归怀疑,他们敢动手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没有证据。没有影像资料,没有弹壳弹头,没有任何属於人类製造的武器残留。雷射汽化的目標连骨头都不会剩下,验尸报告根本没法写。”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二,底层士兵的恐惧已经形成了既定事实。不管高层信不信神,基层的两百多號人是真的信了。任何针对这个方向的军事动员,都会遇到巨大的內部阻力。要让一帮觉得前面有神在等著收命的低种姓士兵衝锋,他们寧可吃枪子也不愿意往前走。” 第三根手指慢慢举了起来。 林宇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第三。” 他停顿了两秒钟。板房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两秒钟的间隙里被无限放大。 “等他们真下定决心搞点大动作的时候,咱们的空天发动机必然突破,第二代机甲將具备飞行能力。如果他们真的不长眼……” 他的手指缩回来,五指握成拳头,轻轻搁在桌面上。 “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暗中摧毁他们全部的核设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板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 秦怀安的后背不自觉地靠上了椅背,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椅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龙剑风眼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一团热血从他身体各个角落蔓延而出。 黄振国端著的茶杯悬在嘴边,茶麵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老人半张脸。杯子在那个位置定了很久,没有再往前送过半分。 林宇的拳头在桌面上鬆开,又收拢。 “届时。”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计算好了的定理。 “灭其国,不过翻手之间。” 板房里没有人接话。 这九个字太重,重到秦怀安这种在边境线上扛了二十年枪的老兵油子,此刻都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灌满了高原稀薄的冷空气。 灭其国?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將相穷尽毕生心血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讲师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 最可怕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明白,林宇说不定是认真的。 冷核聚变反应堆能在一秒內烧穿八块军用装甲钢板的画面,龙剑风亲眼看过。那只是千分之一的功率。 那台十五米高的机甲能在高原上能跑能跳的场景,秦怀安也亲眼看过。 如果这些东西再加上空天飞行能力…… 沉默持续了將近十秒。 最终,黄振国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金属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老人开口了,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这件事的级別,超出了我能单独拍板的范围。” 他两手撑著桌面站起身,军便装的下摆在起身的动作中带出一阵微弱的气流。 “我需要跟上面通个气。” 他迈步,朝著隔壁加密通讯室的方向走去。 “黄老。” 林宇叫住了他。 黄振国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林宇站了起来,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支记號笔。 “藏南六点八万平方公里,被侵占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有多少力度。但板房不大,每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长眠在国土里的战士,他们只能看著外藩士兵耀武扬威,等不来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门口的老人。 “该接他们回家了。” 秦怀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在这条边境线上守了二十年。二十年里见过太多的东西。 暴风雪里没了踪影再也没有回来的巡逻兵。对峙中被飞来的石头砸破脑袋、血流满面却不敢还手的年轻战士。 还有那些他听说过但没见过,可却睡在零下三十度冻土里的、永远留在了雪线以上的名字。 还有陈荣凯的父亲,陈禾祥。 那个倒在零下十几度山脊上的人。 秦怀安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黄老!” 他的声音粗糲得像砂纸刮过铁板,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二十年的边防线硬生生把他的泪腺也磨成了老茧。 “如果国家有需要,我秦怀安这条命搁这儿!” 龙剑风跟著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秦怀安那样的情绪外露,但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扬起,喊了一声很久没用过的称呼。 “司令!” 龙剑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铁锈味儿。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奉献一切!” 啪。 黄振国抬手,精准地拍在了龙剑风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拿捏得分毫不差,正好是这些年来挨了无数次的那个老地方。 “你这小子脑子就是容易热。” 老人瞪了龙剑风一眼。 龙剑风的脖子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老老实实地站回了原位。 黄振国又扭头看著秦怀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你也少自我感动。” 他的下巴朝林宇的方向抬了抬。 “有外星人在这儿,还轮不到你们拼命。”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林宇身上。 板房里安静了两秒。 林宇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从疑惑到无语再到一言难尽的完整演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纯纯的华夏人。” 秦怀安的嘴角猛地一扯,那股子刚才还翻涌在胸腔里的酸涩劲儿,被这句话硬生生给岔了出去。 他憋了两秒,没憋住,一声短促的、带著鼻音的闷笑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龙剑风嘴角扯了扯,好像自己脑子刚刚真热了。 黄振国看了林宇一眼,老人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上,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他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抬手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拍完了,他转身,推开了通讯室的门。 第247章 石头扔脸上,你还还得起贷款吗? 加密通讯室那扇厚重的门关了整整二十二分钟。 林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支记號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著。 板房里很安静,秦怀安站在窗户边抽菸,龙剑风笔直地站在门口,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掛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通讯室的门终於响了。 黄振国推门走出来。 老人的步伐明显比进去的时候更加沉稳,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极其清晰的闷响。 他走到金属桌前,两只手按在桌面上。 “批了。” 极短的两个字,整个板房里的气压瞬间为之一变。 黄振国看著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担。” 秦怀安猛地併拢双腿,脚下的军靴发出一声重响。 龙剑风的双腿靠在一起,身子挺得笔直。 林宇放下手里的记號笔,点了点头。 既然最高层点了头,战术部署立刻铺开。 秦怀安把那张大比例尺的军事地图摊在桌面上。 他拿著指挥棒,在地图西南侧重重地点了一下。 “目標河谷在这个位置。” 地图上显示的等高线极其密集。 这是一个位於实控线以南约两公里的地带。两侧的山壁几乎呈九十度垂直,谷底布满碎石。最关键的是,谷底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四百米。 一个绝佳的天然口袋阵。 林宇拔下红笔的笔帽,在河谷东南段画了一个圈。 “选这里。” 他指著那个圈,给出了理由。 “这段位置光线最暗,距离梵音国那一侧最近。” “当地的气候特徵决定了,一旦太阳下山,这里就会有天然的浓雾升起来。这能给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秦怀安仔细看了一眼等高线,当即拍板。 几名边防连的排长被迅速叫进了指挥部。 秦怀安双手撑著桌沿,布置第一阶段的战术任务。 “任务就一条,把对面那两百號人,安安稳稳地引进这个河谷。”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地图。 “迟滯他们的速度,想尽一切办法激怒他们。” “逼著他们偏离原定的行军路线,追著你们的屁股跑。听明白没有?” 几个排长齐刷刷地敬礼答应。 ...... 高原上的寒风颳在脸上,能生生割掉一层皮。 梵音国的队伍在闹哄哄的氛围中正式出发了,接近三百人的规模。 可画面荒诞得令人髮指。 队伍里绝大多数人的脑袋顶上,都绑著一坨用各种破布兜著的黄褐色物体。 他们手里抓著生锈的钢管、粗糙的木棒,还有些人举著开了刃的长矛。 维卡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穿著一身极其乾净的军装,头上没有任何累赘,腰间別著一把战术匕首。 祭司拉詹紧紧跟在维卡斯侧后方,一只手举著黄铜铃鐺,手腕不停地抖动,嘴里一直念诵著长长的经文。 铃鐺声在寂静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队伍刚刚翻过第一道缓坡。 麻烦直接撞到了脸上。 走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士兵,一脚踏空,整个身子猛地往前栽。 那是一大片新造出来的烂泥坑,表面十分精细地覆盖著一层冻土和碎石渣。 冰冷刺骨的泥浆瞬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 几个士兵惊叫著往后拔腿。腿拔出来了,厚重的军靴被泥浆牢牢吸在底下,直接光著脚踩在了零下十几度的石头上。 后面的人根本剎不住车。 人群挤压过去,脚下又拌到了几条拉得极其隱蔽的尼龙绳。 前排顿时像倒多米诺骨牌一样,连带著后边的人稀里哗啦摔成一堆。 维卡斯的脸变得铁青。 他拔出腰间的刀,准备大声下令稳住阵型。 侧前方的山坡上,毫无预兆地冒出十几个戴著防寒面罩的脑袋。 双方的距离也就两百来米,互相看得十分真切。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华夏边防兵,从背后掏出一个红色的大喇叭,熟练地按下了扩音开关。 一阵夹杂著极其浓重地方口音的印地语,被喇叭放大后,在山坡之间来回迴荡。 “兄弟们!这么早就出来锻炼啊!” “头顶上那坨热乎东西,捂在脑袋上味道咋样啊?” 梵音国的队伍里安静了一秒,隨后爆发出一阵骚动,不少士兵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喇叭里立刻换人。 这次换上了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用流利的英语混杂著几个印地语词汇。 “听说你们的恆河水包治百病,连死人都能医活!” “那你们出门前怎么不先喝两口洗洗脑子?这智商要是多泡两天水,指不定还能往上拔一拔!” 山坡那边爆发出整齐且响亮的大笑声。 没等对面的士兵反应过来。 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高处呼啸著拋射过来。 扔石头的边防兵手劲极大,准头极佳。 石头噼里啪啦地砸在队伍前面五米处的烂泥坑里。 一大片冰冷的泥点子四下飞溅。 有两坨黏糊糊的稀泥正好跨过弧线,精准地糊在了一个前排士兵头顶的牛粪包上。 拉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铃鐺摇得飞快,扯著嗓子大喊。 “退后!都別衝动!” “这是魔鬼的试探!神在看著我们!” 维卡斯冷眼打量著山坡上那十几个上躥下跳的华夏士兵。 他根本没有理会拉詹的叫唤。 对方这摆明了是在挑衅,意图把队伍往偏离主路的方向引。 要是放在平时,他绝对会立刻下令收缩阵型,原地固守,绝不上当。 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背后这群低种姓士兵,这两天一直处在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態里。 他们肚子里攒满了对巨型生物的恐惧,急需一个泄洪的口子。 愤怒就是最好用的催化剂。 维卡斯把军刀重新插回腰间,乾脆闭上嘴,任由底下士兵的情绪开始升温。 山坡上的边防兵眼看对面不衝过来,立刻加大了输出力度。 一个士兵掏出手机,贴在扩音喇叭的麦克风上。 一首极其欢快、节奏感爆炸的宝莱坞舞曲响彻整个山谷。 放音乐的兵甚至站直了身子,扭动腰胯,当著近三百號人的面跳了一段幅度极其夸张的舞蹈。 底下的梵音国士兵咬牙切齿。 几只抓著长矛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音乐一停,新一轮的物理兼精神攻击再次袭来。 “哎!我们刚才看新闻,你们那个什么卡巴迪联赛,是不是输给尼泊尔了啊?” “卡巴迪也就算了!昨天晚上你们连巴铁的板球都没打过啊!” “兄弟们,全民体育这块你们是真的拉胯啊!” 卡巴迪是他们的国民运动,板球更是他们的民族自尊心所在。 当面被人指著鼻子嘲讽连宿敌都打不过,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兵双眼直冒火星。 一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下士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攥著手里的木棍,朝著山坡方向爆出一声怒吼。 山坡上的花活接连不断。 一块巨大的废旧硬纸板被两名士兵举了起来。 上面用非常难看的梵文字体写著一行大字。 “牛粪帽时装周,今日清仓大甩卖!” 紧接著。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边防兵抢过喇叭,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充满了说教的意味。 “各位!这都有劳动法的呀!” “你们这大清早出来吹冷风,纯属被资本家压榨劳动力!” “听我一句劝,赶紧集体回去罢工討薪吧!” 他停顿了一下,把音量拉到最大。 “就你们那点少得可怜的军餉,石头扔到別人脸上出了事,回去以后你这贷款还还得起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 直接把底层士兵心里那点最脆弱的经济帐翻到了檯面上。 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个小鬍子下士再也按捺不住,嚎叫著衝出了烂泥坑,踩著碎石朝山坡的方向狂奔。 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个衝出去了,十个就跟著冲,隨后是一大片。 维卡斯立刻拔出军刀,顺势往前重重一指,口中大喝出声。 將近三百人彻底陷入癲狂,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踩著泥浆和碎石,嚎叫著朝山坡方向扑了过去。 山坡上的十几个华夏边防兵见状,把纸板和喇叭往背上一收,动作极其利索地翻过山脊。 他们跑的速度控制得极其精妙。 不远,不近,正好卡在对方能看到背影、却怎么也追不上的距离上。 每一次回头露脸,每一次大声嘲笑,都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牢牢牵著这头暴怒的巨兽。 把他们一步步拉向那条预定好的狭窄河谷。 指挥部的屏幕前。 机器狼的镜头將这一幕完整地切回了大屏幕。 秦怀安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不断向前移动的红点。 “鱼进网了。” 天色变得极其昏暗。 高原上的太阳一旦隱没,气温就会呈现断崖式的下跌。 河谷尽头。 浓烈的白雾已经开始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之间翻滚。 山脊的背光面,一个高达十五米的金属躯体,安静地蹲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等待著属於它的时间。 第248章 你们的神收你们来了! 傍晚六点零七分。 太阳落到了西面山脊线以下。河谷里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两侧陡峭的崖壁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最后的余暉切割得七零八落。谷底那些原本界限分明的碎石和矮灌木,很快混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十五分钟內,温度骤降了九度。 指挥部的大屏幕前,几个男人盯著各项实时回传的参数。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屏幕上的热成像画面里,將近三百个鲜艷的红点正挤在四百米宽的谷底。这群人完全没有任何战术队形可言。最前面的人跑得气喘吁吁,后面的人拖拖拉拉,队伍拉得极长。 维卡斯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身边围著几个手持粗糙木棍和生锈钢管的亲信。 至於那个叫拉詹的祭司,早被后面的人流挤到了队伍尾巴上,他手里的黄铜铃鐺偶尔发出一声闷响,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推搡声盖过去。 “他们全进来了。”龙剑风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给出了確认。 六点二十一分。 林宇点点头,敲击键盘:“起雾。” 两个小时前埋设在河谷东南段、长达八百米范围內的三十六枚特种烟雾弹,在接收到遥控引信的脉衝信號后,同时工作。 嘶嘶嘶的漏气声从地面数十个点位一起炸开。 乳白色的致密雾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从石缝和灌木丛底下疯狂涌出。膨胀蔓延的速度极快,仅仅过了十五秒,整个河谷东南段被彻底吞噬。 浓雾完全不透明。 最关键的是,这种军用配方的烟雾没有任何刺鼻的味道,不会引起对方防化级別的警觉,但能见度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三米以內。 梵音国的队伍瞬间炸锅。 视野被强行剥夺,方向感在几秒钟內崩塌殆尽。前后左右全是令人压抑的白色。 维卡斯扯开嗓子吼叫,要求所有人原地蹲下。 但没半点用。 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路,直接撞了上去。有人一脚踩空,连带著拽翻了旁边的同伴。咒骂声、呼喊长官名字的声音、因为踩踏引发的惨叫,在这片浓雾中发酵,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抓住身边人的手!闭嘴!”维卡斯一把揪住旁边亲信的衣领,吼出了最大音量。 队伍还在推搡中不断后退。看不见的环境把这群底层士兵骨子里的恐惧彻底逼了出来。有人甚至开始胡乱摸索自己头顶的那坨牛粪包,生怕它掉下来。 …… 同一时间,山脊后方。 陈荣凯坐在机甲驾驶舱內,盯著主屏幕上的热成像反馈。那一团团红色轮廓在白雾中挤成了混乱的麻花。 他的心跳监控仪读数稳定在七十二。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三次。神经连接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完美的数据。 他转动视线,透过监视器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蜿蜒的山脊线。 这条线,秦怀安给他画过无数次。二十年前,陈禾祥就是在这条线上死死拦住了越界的梵音国前线连队。为了阻拦梵音国非法越境,那个人倒在了零下十几度的冰碴子里。 当年丟掉的帐,今天该算了。 “行动代號『午夜牛头』,第二阶段。”龙剑风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进驾驶舱。 陈荣凯收敛心神。 “听好规则。”龙剑风语速极快,吐字极重,“第一,优先清除脑袋上没有牛粪包的目標,那些是他们的军官。第二,手持武器且有攻击姿態的目標,视为绝对威胁,敢还手立刻清除。第三……” 频道里停顿了一拍。 “神不说人话。全程不准发出任何属於人类的语言。” 陈荣凯在通讯器这头“嗯”了一声。 他两手同时向前推。 伴隨著液压杆传出的低沉轰鸣,十五米高的金属躯体切换姿態,结束了防御性的蹲伏姿態。它在山脊线上,慢慢站直了身子。 庞然大物在浓雾中投下一块更为浓稠的黑影。 头顶重新装配的巨大牛角直指天空。额头正中间,那只用特製萤光材料涂抹的邪眼,在热红外干扰模块的高温激发下,开始向外辐射出一圈令人不適的暗红色光晕。 左脚迈出。 金属足底狠狠砸在冻土层上。 这股巨大的动能穿透了碎石层,声波轻而易举地钻进了谷底每一个梵音国士兵的脚底板。 咚!咚! 规律又极度沉重的脚步声,顿时在整个河谷迴荡。 常人听到,估计连魂都要被嚇飞,更何况这帮迷信的梵音国士兵。 大雾里的混乱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一个刚刚被踩倒在地的年轻士兵哆嗦著抬起头。他脑袋上那坨发臭的牛粪包歪到了一边,但他完全顾不上扶。 透过瀰漫的白雾,他看到了一团小山般的阴影正在靠近。 对方实在太高了。他必须把下巴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那个轮廓的顶端。 两点暗红色的光在雾气深处闪烁,从四层楼的高度俯视下来。 年轻士兵张大嘴巴,喉咙里卡满了沙子般乾涩发紧,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本能地把脑袋死死贴在满是烂泥的地面上,双手疯狂捂住头顶那坨牛粪,整个人缩成了虾米,抖成了一团。 维卡斯没有跪。 他是整条山谷里唯一一个站得笔直的人。 他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团暗红色的光圈已经清晰可见。 地面传来的震动引发了他军靴底部的共振。他的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咬肌绷得快要断裂。 恐惧是生物本能。但他生在剎帝利阶层,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向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屈膝。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带著土腥味的浓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团巨大的黑影咆哮出声。 “华夏人!別装神弄鬼了!” 喊声在浓雾中遭遇阻挡,传到前方时变了调,掺杂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慄。 “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你们这是违背国际规则!你以为弄个铁皮架子就能骗得了我吗?!” 维卡斯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遥遥指著那团令人窒息的轮廓。 后方不远处。 祭司拉詹整个人已经扑倒在碎石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他听见维卡斯的吼声,嚇得心臟差点停止跳动。 “闭嘴!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拉詹疯狂摇晃手里的黄铜铃鐺,声嘶力竭地嚎叫,“这是真神降临!跪下!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求求神宽恕我们的罪过!” 铃鐺声和哭喊在雾中迴荡,更增添了几分诡异。 维卡斯不退半步。 “跟我一块衝上去!揭穿这玩意儿!”他回头朝著身后的亲信大吼,“他们不敢开枪!” 没有任何动静。 那几个亲信早就嚇破了胆,手中的武器不知道丟到了哪里。他们全都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上的污物,甚至有人裤襠下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玛德都是废物! 指望不上別人,那就自己来。 维卡斯转过头,双脚扎进泥地里,匕首横在胸前。他要亲手戳穿这场荒诞的骗局。 机甲停在距离他三十米的位置。 巨大的金属头颅在雾气中微微低垂。那只红色的邪眼正对著下面那个举著匕首的渺小生物。 陈荣凯坐在驾驶舱里,冷眼看著屏幕上放大的画面。 画面中心圈定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头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遮挡物。手里还握著一把具备攻击性的战术武器。 条件完美触发。 陈荣凯没有藉助扬声器回话。他不打算跟对方爭论任何神学或者物理学的问题。 手指离开操作杆,轻轻搭在操作台边缘的能量输出旋钮上。 旋钮刻度分了好几个档位,能量装置目前处於完全待机状態。 他深吸一口气,捏住那颗金属旋钮,毫不犹豫地將它顺时针转动了一格。 伴隨著內部聚变堆传出极其细微的蜂鸣,那台足以把一切碳基生物瞬间汽化的定向能雷射发射器,功率被稳稳推到了百分之一。 第249章 天罚降临! “这根本就是个铁壳子!华夏人搞出来的机械架子!” 维卡斯一边咆哮,一边大步跨过去,一把拽起其中一个跪在地上的士兵。 那士兵背上背著一桿用来防暴的加长铁矛。 维卡斯毫无顾忌地將铁矛一把夺了过来。 两米长的实心矛身极其沉重。他双手攥住中段,右脚向后狠狠一蹬,军靴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 投掷姿態极其標准。 目標直指浓雾深处那一团散发著暗红光晕的庞大阴影。 十几米开外,祭司拉詹听到了前方的动静。老头子急得从碎石地上爬起来半截,但又迫於对神明的敬畏不敢直起身。 “维卡斯!跪下!”拉詹疯狂摇晃手里的黄铜铃鐺,手腕因为用力过度甚至发出咔咔的关节声,“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维卡斯完全没有理会。 剎帝利的血统刻在他的认知里。他的父亲、祖父都是带兵打仗的军官。三代人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膝盖。 他根本不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真神显灵。他只信手里的铁傢伙,还有自己极其敏锐的军事直觉。 “这就是对面的把戏!” 维卡斯怒吼出声。声音里透著一股急於撕碎一切恐惧的狂热。 他猛地助跑两步,手臂肌肉彻底暴起,將铁矛全力掷了出去。 铁矛破开浓稠的雾气,扯出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破空啸音。 同一时间,陈荣凯坐在驾驶舱里。 热成像屏幕上显示出一根细长的红色条状物,正朝著机甲的方位快速逼近。 “当。” 极度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河谷中迴荡。 铁矛尖砸在机甲左小腿的外装甲板上,当场弹飞了出去。 十五米高的金属造物表面,连漆皮都没有蹭掉半点。 陈荣凯的右手大拇指此时已经搭在了操控台右侧那个红色的雷射发射键上。 通讯频道里,龙剑风的声音早已经绷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带著实打实的杀气。 “开火!” 两个字砸下。 陈荣凯大拇指重重按到底,心里默念: “该死的阿三,这只是利息!” 这一瞬间的能量调动极其狂暴。 机甲额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发光体骤然改变了波长。 一道高频蓝白光柱毫无徵兆地从半空中直砸下来。 光柱本身不过十厘米粗细。 亮到刺眼。 方圆五十米內的白雾在这道强光下彻底分崩离析,空气里的微小水滴在接触到光束边缘的瞬间就彻底蒸发乾净。 光柱的落点分毫不差,精准覆盖了下方举著军刀的维卡斯。 时间仅仅走过了零点三秒。 这短促到人类神经甚至来不及產生痛觉的时间跨度里,这片河谷发生了一场最极致的物理破坏。 人体百分之六十五都是水,蓝白光柱蕴含的庞大能量瞬间將维卡斯身体的水分沸腾、汽化。 他的皮肤、肌肉纤维、內臟器官连同骨骼,根本没有经歷燃烧或者碳化的过程,当场瓦解为最原始的微观元素。 零点三秒过去。 那个位置空了。 地面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巨大刻痕,十二米长,两米深。 沟壑底部全是刺目的白色熔融物,周边成吨的碎石和冻土被极高温度强行电离,生成了一大团极其危险的等离子体。 高温气体受热极速膨胀,顺著地表疯狂扩散开来。 灾难直接降临在了周边区域。 距离最近的三十多名梵音国士兵集体离地。 绝对暴力的衝击波把他们硬生生拔出泥坑,狠狠甩向十几米外的石堆! 沿途的高温气流瞬间引燃了他们身上所有能燃烧的物件。 一团团橘黄色的火球在浓雾中接连升起。 人类濒死前的本能反应彻底爆发。撕裂声带的嚎哭,肉体在粗糙石头上拼命摩擦试图压灭火苗的沉闷响声,交织成一种足以摧毁任何人理智的恐怖噪音。 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杂著高温泥土的腥气,以极快的速度填满了这片河谷。 雾气由於周边温度的急剧变化產生了强烈的气流涌动。 那道致命的蓝白色光柱收了回去。 只有沟壑底部的白色岩浆还在散发著暗红色的余光,把周围那些跌跌撞撞、身上冒烟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士兵並没有受到衝击波的波及,但他们彻底丧失了逃跑的能力。 有人跪在烂泥里疯狂乾呕,连胃酸都吐了一地。有人双手捂著脸,大小便完全失控。 维卡斯的几个亲信就趴在十米开外。 他们亲眼见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团升腾的水蒸气。 其中一个亲信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的下巴已经脱臼,发不出半个音节,嘴唇哆嗦著开合,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带著焦糊味的空气。白眼仁翻了上去,面部肌肉彻底扭曲。 现场没有任何一点残留物。 那把定製的碳钢军刀,那身笔挺的军装,全都被烧成了绝对的虚无。 对这些士兵而言,眼前的景象唯有两字可解释。 天罚! 祭司拉詹本来站在后方十几米的地方。 气浪扫过来,老头子整个人腾空翻了一圈,重重摔进烂泥坑。 他身上的橘红色长袍沾上了一点火星,火苗顺著袖口直窜上来。右臂传来的钻心剧痛让他浑身一哆嗦。 拉詹用完好的左手撑起半个身子。 他强忍著疼看向前方。 原本站在那里的指挥官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尸体,没有武器残骸,只有一条散发著骇人高温岩浆的沟壑。 这种死法完全超越了拉詹此生所有的认知边界。 梵教经文里记载的惩罚终於化作实质的画面,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脑壳。 褻瀆者被抹除了存在本身,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神罚。 拉詹根本顾不上右臂那些惨烈翻卷的硕大水泡,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拼命撕掉身上正在燃烧的外袍。 隨后,他在地上一阵疯狂摸索。 满手泥巴总算抓住了刚才掉落的那个牛粪包。 老头子双手將这块散发著臭味的污物高高举起,直接顶在自己的脑门上。 双膝重重砸地。 额头死死磕在坚硬的石块上,破了皮流了血也浑然不觉。 “伟大的阿修罗……” 拉詹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扯出梵教典籍中最沉重的懺悔祷文。每个音节里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战慄和敬畏。 这举动立刻引发了恐怖的群体效应。 剩下那两百多號处於崩溃边缘的士兵,纷纷丟掉手里那些可笑的冷兵器,整齐划一地扑倒在泥浆中。 每个人都死死护著头顶那一坨牛粪,生怕稍微偏离一点就会招来同样的灭顶之灾。 两百多人的阵地里,只剩下连绵不断的牙齿打颤声,还有含混不清的经文念诵声。 金属的摩擦声从半空中沉闷地传下来。 陈荣凯心念一动。 巨大的金属造物微微低下头。三只毫无感情的监测眼,借著地面沟壑传上来的微弱红光,静静地注视著脚下匍匐一地的卑微螻蚁。 驾驶舱里极其安静,只有仪錶盘发出的滴滴声。 陈荣凯没有动作,足足停顿了五秒。 这短暂的五秒钟,对下面那些梵音国士兵来说,比一辈子还要难熬。 五秒一过,十五米高的机甲完成转身。 左腿抬起,落下。 “咚!” 右腿跟上。 “咚!” 脚步声平稳、规律,从重到轻,一步步走入浓雾的最深处。 这些震动最终被河谷的冷风彻底吹散。 拉詹趴在地上,直到地面连续三分钟再也没有传来任何颤动,他才敢悄悄抬起一点点眼皮。 前方空空荡荡。 眼前的浓雾被刚才的气浪吹散了大半。 那条焦黑的沟壑横在眾人面前,底部的岩浆已经开始冷却,凝固成黑色的玻璃状晶体。烫人的热度还在一波波向外扩散。 战术行动极其完美。 机甲此时已经彻底退回了华夏实控线內。现场没有留下一枚弹壳,也没有任何属於现代工业的製造痕跡。 这场心理战却远未终结。 这活下来的將近三百號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连滚带爬地撤出这片河谷。 他们亲眼见证了彻彻底底的瞬间蒸发,亲身经歷了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怖袭击。 等他们带著这些刻在骨子里的画面回到恆河战区大本营,这近三百个嚇破胆的活口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將成为摧毁梵音国前线士气的最强武器。 第250章 阳谋:神的禁区 拉詹花了將近二十分钟,才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重新拢到一块儿。 清点人数的过程极其痛苦。不是因为数字本身,而是因为每喊到一个名字,回应他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一声带著哭腔的“在”。 死亡...哦不蒸发一人,维卡斯。 烧伤三十七人,其中九个重度,皮肉翻卷得不成人形,被同伴架著,嘴里发出间歇性的闷哼。 其余的人,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他们的精神状態已经和活死人没有区別了。 拉詹没有任何犹豫。 “撤。” 一个字从他乾裂的嘴唇里蹦出来。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举著那个摇了一夜的黄铜铃鐺,右臂上的烧伤水泡在冷风里火辣辣地疼。每走三步,他就要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浓雾还没散尽的河谷。 铃鐺声急促而疯狂。 鐺鐺鐺鐺鐺。 像是在驱赶什么尾隨而来的东西。 “这片河谷,是神的禁区。” 拉詹一边走,一边用最大的嗓门向身后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士兵宣告。 “维卡斯褻瀆了神明,你们都看见了他的下场。凡是踏入这片土地的不敬者,都將遭受同样的天罚!” 没有人反驳他。 那条焦黑的沟壑,那团升腾的水蒸气,还有维卡斯站在那里一秒、消失一秒的画面,已经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每个人的脑浆里。 队伍在寂静中缓慢移动。没有人交谈,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低泣,很快又被咬紧的牙关堵了回去。 回到哨所时,天还没亮。 某个班长询问拉詹现在该怎么办? “撤。” 拉詹第二次说出这个字。 守哨的士兵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后退三公里。所有人,所有装备,一样都不许留。” “三……三公里?”班长结巴了。 拉詹猛地转过身,他那张沾满泥浆和血渍的脸在火把的光亮下狰狞得嚇人。 “你没听清吗?三公里!退到那条线的另一边去!不要和我提军事责任和指挥权!这在神的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他举起手里的铃鐺,朝著北方那片黑暗猛摇了几下。 “除非你想留在这里,等著神罚!等著被蒸发!”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彻底被嚇破了胆。 士兵们以一种近乎逃难的速度开始拆帐篷、搬輜重、扛伤员。有人甚至连自己的睡袋都没拿,光著脚就往南跑。天亮之前,这个存在了三年的前沿哨所,被彻底清空了。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扩散。 活下来的士兵回到后方营地后,无法自控地向所有人讲述那一夜的经歷。每个人讲的时候,嗓子都在抖。 第一个人说:“那条沟有十几米长,底下全是岩浆。” 第二个人说:“不止十几米,至少五十米。整条河谷都是红的。” 第三个人说:“维卡斯长官不是一个人消失的,他身边好几十个人全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故事在口口相传中被无限放大。 三天之內,整个南部边境线上的梵音国驻军乃至平民,全都听说了那个河谷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再敢朝华夏方向多迈半步。 …… 实控线的另一侧。 秦怀安趴在前沿观察哨上,军用望远镜贴著眼眶,纹丝不动地盯著对面。 哨所没了。 帐篷拆了,沙袋搬了,连地上的木桩都被拔得乾乾净净。 他把焦距往远处拉了拉。三公里外,零星的灯火在山坡上闪烁。那是对方新的驻扎点。 秦怀安放下望远镜。 手在抖,身体里的每一处热血在激盪。 他一把抓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嗓子里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各哨位注意!对面主动撤退三公里!” 步话机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真撤了?!” “妈的!真撤了!” 秦怀安没给他们太多时间激动。 “都他妈给我闭嘴听好了!所有观测设备、哨位標桩、自动监控装置,全部前移!天亮之前,新防线给我建起来!” “是!” 整个边防团像捅了马蜂窝。 战士们扛著设备和標桩,在漆黑的碎石山路上小跑前进。所有人在热火朝天中兴奋地搬迁著营地。这帮在零下二十度的哨位上蹲了无数个日夜的兵,此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一个年轻的列兵在新设的观测点上插下第一根標杆,忍不住扭头朝南面的山谷方向呸了一口。 “嘿!多收復三公里!爽不爽?” 旁边一个三期老兵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下。 “注意军容!” 训完了,老兵自己咧著嘴笑得合不拢,牙花子在月光下白晃晃的。 天亮之前,新防线全部到位。 秦怀安站在最前面的哨位上,裹著军大衣,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谷。 往前多占一分地,身后的老百姓就远离一分危险。 这个道理,他在这条线上守了二十年,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落到实处。 …… 收尾工作干得极其利索。 陈荣凯驾驶机甲返回车间后,三个涂装画师带著人立刻上了脚手架。牛角拆解,焊点磨平,涂料用工业溶剂一层层洗掉,再重新覆盖灰绿色的军用偽装漆。 三个技术兵一点没抱怨,巴不得再来一回。 一个年级稍大的技术兵撇嘴道:“靠,画这些有啥意思,下次我想焊门火箭筒上去!” 一个新兵吐槽了句:“你这太保守了,要我直接把1130搬上去!” “...和你们这帮保守派说不来。” 天亮之前,那台十五米高的钢铁巨物再次变回了一台毫无特徵的“工程设备”。 龙剑风站在指挥部里,拨通了林宇的通讯器。 “行动完成。对方主动后撤三公里。我方零伤亡。”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宇的声音,带著点鼻音,带著一丝疲倦。 “收到,辛苦你们了。” 龙剑风掛了通讯器,又拿起来,犹豫了一下,重新拨了过去。 “林教授,还有个事想问你。” “说。” “梵音国的高层,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这是我们做的?”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林宇正坐在营房外面的一块石头上,裹著军大衣,手里捧著一碗热得烫手的酥油茶。月光把远处的雪山照得发白,冷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子冰碴子味儿。 “恐怕他们今天就会猜到。” 龙剑风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林宇端起碗喝了一口酥油茶,咸腥的味道滑过喉咙,整个人暖了一截。 “但猜到是一回事,能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秦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新哨位巡视回来了,正好听到这句话的尾巴。他搓著手凑过来,脸上还掛著刚才巡防时的兴奋劲。 “那我们要不要趁热打铁,再来一次?把他们往后多赶几公里?” 林宇摇了摇头,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 “没必要了。” 他靠在窗框上,肩膀鬆了下来,整个人的状態从这几天绷紧的弦上滑落,恢復到了那个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的鬆弛劲儿。 “梵音国这个国家很复杂。表面上看,社会等级森严,底层民眾被榨得渣都不剩。但实际上,底层的利益同样捆绑著整个国家意志。” 秦怀安皱著眉,没太跟上。 林宇竖起两根手指。 “选票和信仰。” “梵音国的底层民眾构成了最庞大的票仓。任何政客要上台,都得跪著哄他们。而信仰,是捆绑这个票仓的核心纽带。” 他放下一根手指。 “这次行动之后,那两百多號活著回去的兵,会把神罚的说法传遍整个南部边境。几十万边境民眾都会恐慌。你猜上面那帮政客会怎么做?” 秦怀安想了想,拍了下大腿。 “闢谣?” “恰恰相反。”林宇又喝了口酥油茶,“他们非但不敢闢谣,反而会顺著信仰的敘事去安抚民眾。是的,神灵在保护那片圣域,我们不该去打扰。这个说法对他们来讲,政治成本最低。” 秦怀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边境线上扛了二十年枪,打了二十年交道,对面那帮人的脑迴路他自认为已经摸得透透的了。但今天才发现,林宇看到的东西比他高了不止一层。 “所以这个禁区……”秦怀安慢慢琢磨过来了。 “对。”林宇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不是我们说它是禁区,它就是禁区。是他们自己需要它成为禁区。信仰、政治、舆论,三条线同时锁死。就算他们的军事情报部门分析出了真相,高层也不敢公开推翻这个结论。因为推翻它的代价,比默认它大得多。” “这阳谋,对他们而言无解。” 黄振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说得不错。”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军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霜,两只手揣在兜里,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他听到了最后那段分析,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外星人。” 林宇差点被嘴里的酥油茶呛到。他猛咳了两声,连忙腾出一只手摆了摆。 “黄老,那帮阿三怎么说都比我更像外星人。至少我可不敢喝恆河里的水。” 秦怀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龙剑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肩膀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黄振国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最后也没绷住。 笑声在高原的夜风中散开。 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矗立著,把这些属於人间的声响,全部吞进了千年不化的冰层里。 笑了一阵,秦怀安安静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月光下的山谷,看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有连绵不断的雪峰,有他驻守了二十年都无法踏足的土地,有埋在冻土里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黄老。” 秦怀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股子被冷风磨粗了的沙哑。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拿回那六点八万平方公里?” 第251章 很快了 黄振国没有立刻回答。 高原的夜风猛烈灌进来,军大衣被掀得啪啪响。老人把两只手揣进兜里,站到了哨位的最边缘,面朝南方。 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山脊线在月光下起伏延展。像一条凝固的银色波浪,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 那些山脊的背后,六点八万平方公里。 比整个寧省还大。 森林、河流、肥沃的谷地。还有几十年来长眠在冻土之下的英灵。 秦怀安站在老人的侧后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紧。他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很。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想问的,整条边防线上几千號扛枪的兵,肚子里都搁著同样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龙剑风觉得老人可能不打算回答了。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孤零。 黄振国抬起手,拍了拍秦怀安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很沉。 老人没看他,视线依旧停在南面的山脊上。顺著那个方向望过去,所有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山脊的边缘,一个单薄的轮廓蹲在那里。 陈荣凯。 他面前的一块平坦石头上,整齐齐码著几个橘子。橘子皮在月光下泛著淡黄,在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堆里格外扎眼。 陈荣凯跪在石头前面,脊背绷得笔直。 他缓缓弯下腰,额头碰上冻得硬邦的地面。 起身,再弯下去。 第三下磕完,他直起身子,两只手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爸。” 声音很低。低到被风一裹就散了。 “你说过想把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占回来。” 陈荣凯盯著面前的橘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儿子今天先替你往前推了三公里。”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被风颳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我知道,三公里不够。”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堵。 “但迟早的事儿,有林教授,黄將军和秦团长这样的人,那6.8万平方公里到时候一定会回来!” 说完这些,他没再开口。安静静地跪在那里,陪著面前那几个橘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地铺在碎石上,一直延伸到山脊的另一面。那一面,就是他父亲陈禾祥倒下的地方。 黄振国看著那个跪在月光下的年轻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宇,又看了一眼秦怀安和龙剑风。 “有像他、像你们、像林教授这样的人在。”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著一种极为罕见的东西。不像是长官对下属说话,倒更像是一个老父亲在跟自家孩子交底。 “很快了。” 三个字。 秦怀安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又仓促。 龙剑风站在原地,抿著嘴没动。但鼻翼翕动了好几下,眼眶泛著红。 林宇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向陈荣凯跪拜的那道山脊边缘,哨所的强光扫过,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碎石缝隙里,有一簇极小的东西探出了头。 深蓝紫色的花瓣,边缘长著绒绒的细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绿绒蒿。 林宇认出了它。西藏高原的特有植物,只在极端环境下开放。而这簇花生长的位置,恰好在那天雷射扫过的区域附近。 高温將冻土瞬间解冻,激活了沉睡在土壤深处不知多少年的种子。 一道能把人烧成蒸汽的武器,竟然催生了象徵生命奇蹟的花朵。 是个好兆头。 …… 离开藏南的前一天。 林宇把完整的纳米机器人骨修復治疗方案交给了张泽民。程序代码、操作手册、注意事项,厚厚一沓文件,用保密袋封得严严实实。 “后续的伤员按照这套方案治疗就行。” 林宇把袋子推到张泽民面前。 “参数都调好了。你们按步骤操作,別跳步。陈荣凯第三周的时候做一次全面复查,神经通路的巩固期大概还要一个月。这个月里別让他乾重体力活。” 张泽民接过文件袋,双手捧著,指节微发白。 他当了三十年骨科军医。 三十年里,见过太多断了腿的年轻战士被抬下前线。他能做的就是保住命,保住残肢。让他们坐著轮椅回家,领一份残疾军人补贴,在老家的院子里养一辈子鸡。 而面前这沓文件里的东西,能让那些人重新站起来。 重新走路,重新跑起来。 张泽民的手抖了一下。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了五个字。 “林教授,谢了。” 林宇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能多治一个是一个。” 登机前一个小时。 林宇正在板房里收拾东西。没多少私人物品,就一个行军背包,里面塞著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本营区图书室借来翻了一半的杂誌。 板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荣凯站在门口。 这小子今天穿得板正正。军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帽子也端得规矩矩。要不是脸上还掛著两坨高原红,看著倒有几分正经军人的样子。 “林教授。” “嗯?” 陈荣凯走进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鹅卵石。巴掌大小,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光溜溜。灰白的底色里夹著一道天然的蓝色纹路,弯曲曲的,像条小溪。 他两只手捧著,递到林宇面前。 “我在藏南转了好几天,也没看到什么特產。”陈荣凯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有点发红。“就这块石头长得还行。送给您。” 林宇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石头不重。被高原的冷空气冻得冰凉,贴著手心有一种很实在的触感。 “在河滩上捡的?” “对,就那条溪边上。”陈荣凯的话多了起来,“我看这上面的蓝纹挺好看的,像是天然长出来的画。別的石头都是灰不拉嘰的,就这块有顏色。” 林宇把石头翻了个面,又看了看那道蓝色纹路。 “这也是祖国的土壤。” 他抬头看著陈荣凯,声音很认真。 “谢谢你。这很贵重。” 陈荣凯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怕林宇觉得这东西太寒磣。一块破石头,谁稀罕?人家是给国家搞绝密技术的教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结果林宇说贵重。 陈荣凯咧开嘴笑了。笑得又傻又灿烂,两排牙齿白得晃人。 和在机甲中满是杀气的模样完全不同,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 “那我就不耽误林教授赶飞机了!”陈荣凯后退两步,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林教授,一路平安!” “別搞这么正式。”林宇笑著把石头揣进外套口袋里。“有空来江海玩。” “好嘞!”陈荣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噔跑了出去。 …… 停机坪上,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慢速预转。 林宇背著包走到机腹下面,正准备登机。 余光扫到了车间方向。 那台十五米高的机甲正在被一群工程兵分解成標准尺寸的模块。液压剪咬开连接件,吊臂把拆下来的装甲板一块吊进军绿色的运输箱里。箱体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组看不出含义的数字编號。 陈荣凯站在停机坪的边缘,远地看著那些箱子被叉车一个接一个地运走。 他的表情有点像被人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嘴巴抿著,肩膀微耷拉下来,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秦怀安从后面走过来。 啪。 一巴掌精准地扇在了陈荣凯的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又跑不了。”秦怀安的嗓门粗得像敲铁桶。 陈荣凯被拍得脖子一缩,条件反射地立正。 秦怀安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往陈荣凯胸口一拍。 “拿好了。別弄丟。” 陈荣凯低头打开。 纸上是一份军队內部调转表,盖著省军区的红章。 名目写著:第一代人形机甲驾驶员预选名单。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 陈荣凯。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指缝间发出细微的褶皱声。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怀安已经转过身走了,一只手背在身后冲他摆了摆。 “好好养腿。” 直升机的旋翼转速拉满,气流把停机坪上的碎沙石吹得四处乱窜。 林宇坐进舱內,扣好安全带。 透过舷窗回头看了一眼。 陈荣凯站在停机坪的边缘,一只手攥著那张纸,另一只手挡住被风吹起的沙尘,仰头望著爬升中的直升机。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和笑容搅在一起,被高原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 与此同时,梵音国,恆河首府。 国防部大楼內一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风暴前的海面。 祭司拉詹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橘红色长袍,但脸上的疲惫和惊魂未定却无法掩饰,右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被烧伤的痕跡。 他对面,坐著几名身穿笔挺军装的高级將领。为首的,正是梵音国国防部副部长,贾斯维尔。他年近六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祭司先生,”贾斯维尔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请再详细描述一遍,你是如何判断……那是一位神明的?” 拉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再次浮现出那晚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狂热的篤信。 “那不是判断,副部长阁下,那是事实!”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凡人的武器,哪怕是最强大的炸弹,也只能摧毁血肉之躯。可那个褻瀆者维卡斯……他是在一瞬间被抹除的!连一根头髮、一滴血跡都没有留下,就像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拉詹伸出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比划著名。“那是神罚!是对我们踏入禁区、冒犯神灵的惩罚!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位將领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荒诞和不信。 贾斯维尔沉默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静静地看了拉詹足足十秒钟,然后,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充满理解和认同的微笑。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无比虔诚,“辛苦您了,伟大的祭司先生。是您的虔诚,才保护了我们那么多无辜的士兵免於神罚。您做得对,非常对。” 他站起身,走到拉詹面前,甚至微微躬身。 “请您继续去传播神的教义吧,去安抚我们那些受惊的子民和士兵。告诉他们,只要心怀敬畏,神明是仁慈的。” 拉詹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的肯定,他激动得站起身,对著贾斯维尔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被卫兵恭敬地请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贾斯维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將军!”他身边的参谋维克拉姆终於忍不住开了口,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解,“我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他宣扬的这套『神罚禁区』的教义,与我们的『北进战略』完全背道而驰!这会彻底摧毁前线士气的!” 贾斯维尔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城市,冷笑了一声。 “维克拉姆,如果这个故事只在几十个人之间流传,別说抓他,我把他枪毙一万遍都不为过。”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但这个拉詹很聪明,或者说,他很幸运。他在第一时间就把『神明降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边境。 现在,几十万生活在边境的低种姓贱民全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就是我们最大的票仓!在这种时候动他们的『神使』,你猜下一次大选,我们还能拿到几张选票?” 维克拉姆的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他艰难地问道:“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著华夏人把防线向南推进?默认那片河谷是他们的了?” “默认?”贾斯维尔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一抹狡诈的光芒一闪而过。“当然不。”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部保密电话。 “m国那位国务卿先生,不是一直想卖给我们一批新的军用无人机和侦察设备吗?” 他一边说,一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联繫他。告诉他,我们在北部边境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涉及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疑似华夏方的巨型战略武器。 把我们截获的所有模糊影像和那些士兵的『目击证词』,整理一份,和他们『共享』一下。” 维克拉姆迟疑道:“可是咱们並没有任何正面照片,前线那帮蠢蛋连拍照的勇气都没有。m国人会信吗?” 贾斯维尔放下电话,语气中满是精明的算计。 “无所谓,大不了就给他们几张素描图,如果是別人,m国人根本不在意。但如果是华夏...呵呵。” 贾斯维尔轻笑:“就让我们的m国朋友,也为这个突然降临的『神』,头疼一下吧。” 第252章 凭什么一个学生来教我们? 江海大学ai学院教学楼。 三零一阶梯教室。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开课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里坐著两百三十多个学生。绝大多数来自原新闻传播学院和视觉传达专业。他们刚刚被整编进“智能传播方向”不到一个星期。 座位上的气氛介於好奇和牴触之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下面乱撞,吵得人脑仁疼。 何思雨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她是原视觉传达专业的大三学生,扎著一个利落的马尾,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一页乾乾净净,一个字都没写。她手里转著一支水性笔,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面上。 旁边室友凑过来嘀咕:“听说今天来上课的是林教授的学生?也才学了三个多月吧?三个月能学出什么来?” 何思雨挑了下眉毛,语气里带著一丝质疑:“在云澜科技那个公司干过一段时间。可是干过就能教课了?咱们专业的老师读了十年博士,讲个排版构图还得讲半个学期呢。” 室友耸了耸肩。 何思雨翻了翻课表上写的授课內容。“ai原理导论与智能传播应用”。 她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她原以为最先教她们ai应用课的,应该是接受林老师培训过后的自家老师,又或者是別的学校引进来的ai教授,可不曾想竟是个同龄人。 九点整。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苏晚和齐悦並肩走了进来。苏晚穿著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头髮挽在脑后,手里抱著一台厚重的工程笔记本电脑。齐悦跟在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背著双肩包,脸上的肌肉有些紧绷,明显能看出紧张。 两个人站到讲台上的一瞬间,教室里的嗡嗡声反而更大了。前排几个男生甚至面面相覷,交头接耳起来。 何思雨打量了一下台上的两个人。她承认这两个人的气质確实很好。 尤其是苏晚,站在讲台上的姿態沉稳得不太像一个本科生。没有侷促,没有討好,只是平静地把电脑连上投影仪。 但气质好和讲课好是两回事。 何思雨把背靠在椅子上,轻轻放下了笔。 虽然是林宇的学生,但总归才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真能教出点东西吗? 这个疑问,悬在所有人头顶。 苏晚打开电脑,投影亮了。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ppt封面页,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课程標题,只有一张图片。 一只橘猫。 图片底下跟著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这是一只猫。你怎么认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隨后好几个男生私底下笑了笑。 如果台上换成一个老学究,他们或许会想別的深意,可偏偏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总会有人质疑其会不会只是个花瓶。 苏晚没笑,她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看著台下两百多张脸,声音清晰得能传到最后一排。 “这个问题,你们觉得很好笑。但对一台计算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之一。它不认识猫。它没有眼睛,没有大脑。它看到的只是几百万个红绿蓝相间的像素色块。” 笑声停了。 苏晚敲了一下回车键。下一张图切了出来。那只橘猫的照片被分解成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满屏的数字看得这些文科生直犯噁心。 “ai要认识这只猫,第一步叫卷积。” 苏晚拿起讲台上的一本厚重的新闻摄影杂誌,摊开,直接放在投影仪的展示台上。 “假设这本杂誌的封面就是一张图片。你们现在闭上眼睛。用你们的食指,在上面摸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杂誌封面上缓缓滑动。 “你摸到一个尖尖的角。你摸到一条粗糙的弧线。你摸到一块毛茸茸的区域。你把这些局部特徵在脑子里拼起来,就大概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 苏晚收回手,指著屏幕上的数字矩阵。 “这就是卷积神经网络在干的事。它用一个小滤镜,充当你们的手指,在图片上滑动,提取局部特徵。它不懂什么是猫,它只知道这里有个三角形的耳朵特徵,那里有个带条纹的尾巴特徵。” 何思雨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她本来只是想隨便听两句应付一下。但苏晚的这个说法太直观了。没有枯燥的微积分公式,没有复杂的算法推导。 那只在杂誌上滑动的手指直接把一个极其抽象的数学概念变成了具体的触觉经验。 齐悦在旁边適时地拿过了麦克风,声音还有点抖,但专业知识极度扎实。 “这个过程和你们做视觉设计的时候其实是一回事。你们画一张海报,第一步也是从局部元素开始构思。顏色、形状、线条的走向。ai只是用数学公式在做同样的事情。” 何思雨的笔不知不觉地动了。她在空白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局部特徵提取”几个字。她偷偷往左右两边瞥了一眼,发现好几个刚才还在议论苏晚和齐悦外表的男生,现在已经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苏晚接著往深处推了一层。 她切出一个极简的演示程序界面。让前排的一个男生当场拍了一张教室的自拍照,传进系统里。 进度条闪了一下。三秒內,屏幕侧边弹出一排数据。照片里有两百三十六个人,三十一个人在低头,两个人在笑,背景判定为室內阶梯教室,光线光源来自左侧窗户。 全场譁然。 “它怎么做到的?”苏晚拋出问题,没等学生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它被餵了几百万张標註好的照片来训练。这和你们小时候认字一样。大人指著路边的动物教你们那是狗。教了一千遍之后,你们不用思考就能认出狗。ai也是拿海量数据硬生生餵出来的。” 话锋一转,苏晚敲击键盘的力度重了几分。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案例。一张白色的篮球和一张光头男人的合照。旁边赫然显示著ai的识別结果,系统把那个光头男人框了起来,打上了“篮球”的標籤。 教室里再次哄堂大笑。 苏晚站在讲台上,看著底下的学生笑完,才缓缓开口。 “你们笑了。但这种错误在实际应用中是要出人命的。” 她的语气放平了,每一个字都带著实打实的压迫感。 “自动驾驶的摄像头把路面上飘过的一个白色塑胶袋识別成了一块实心石头,结果系统紧急剎车,导致后车追尾。ai內容审核系统把正常的医学胸透影像判定为违规色情內容,结果直接封禁了医生的帐號。” 底下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这就是ai的弱点。它根本不理解它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含义。它只是在做统计层面的模式匹配。光头和篮球在像素排列上高度相似,它就会认错。” 苏晚看著何思雨的方向,“你们以后是要用ai去生成新闻图片、去做gg设计的。如果你们不知道它的弱点,你们就会被这个工具坑死。” 何思雨的背彻底挺直了。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唰唰地写著,半页纸已经记满了。 苏晚讲的东西全是从实战里捞出来的乾货,一点废话都没有。 课程最后四十分钟,苏晚做了一件让全班彻底折服的事。 她打开了一个在线的ai视频生成工具。 “掌握ai的原理,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文科生变成敲代码的程式设计师。是为了让你们把自己的生產力彻底解放出来。你们是做內容的人,ai是你们的工具。但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和这个工具对话。” 苏晚开始当场教所有人如何写提示词指令。 她逐条拆解了指令的结构。 “场景描述不能只写『一个操场』。要具体。光线方向设定为下午四点的逆光。镜头运动方式写明三十五毫米焦距缓慢推近。色调关键词直接填上具体的十六进位色值。” 齐悦在旁边同步进行操作。长长的一串指令输入对话框。 回车键敲下。 三十秒后。一段十五秒的校园宣传短片在全班的注视下生成了。 画面的质感堪比专业摄影团队用电影机拍出来的效果。逆光下飞扬的尘土、人物跑动时肌肉的线条、整个画面完美的色彩偏向,全部精准命中了苏晚刚才写下的那些参数。 前排一个学广播电视编导的男生张大了嘴巴,连臥槽都忘了喊。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疯狂拍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举著手机,试图把大屏幕上那套指令格式记录下来。 苏晚把电脑合上。 “这堂课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知道,在这个工具面前,你们脑子里的创意才是唯一值钱的东西。下课。” 下课铃非常配合地响了起来。 何思雨看著自己写满了整整三页的笔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讲台。 前排那个编导专业的男生站了起来,大声问了一句。 “苏晚学姐!这些底层的逻辑和指令格式,都是林宇老师教给你们的吗?” 苏晚正在收拾电源线。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动作,笑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 “不是,林老师很多时候只教了我们怎么去思考问题。至於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在云澜科技实战的时候,一条一条踩著坑、被市场毒打出来的经验。” 何思雨坐在座位上,看著台上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学姐”。她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早已经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人家確实有资格站在那里教课。 智能传播专业的首课结束了。学生们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视频生成技术,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但同一栋教学楼里,事情远没有结束。 其他的六间阶梯教室里,另外五组被林宇派出来的“新老师”们,正在面对同样紧张的局面。 走廊尽头的五零二教室。 这里坐著一百三十多个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大三学生。这些常年和代码打交道的理科生,眼神里带著比文科生更强的挑剔和审视。 讲台上站著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略显青涩的男生。他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面对底下那些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学长学姐,男生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准备任何ppt。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有些生疏地写下了一行大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你觉得,ai是怎么思考的?” 第253章 高中生给大学生上课? 五零二教室。 黑板上那行字是用力写的,粉笔末簌簌地往下掉。 “你觉得,ai是怎么思考的?” 讲台上站著个男生,个子不算高,穿著一件洗得有点旧的卫衣,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程建国,十七岁。 他的手心有点冒汗,捏著半截粉笔的手指紧了紧。 台下坐著一百四十多个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大三学生。 一道道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带著审视,带著挑剔,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无所谓。 一个高中生,给他们这帮写了三年代码的大学生上课。 这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荒诞。 后排角落,一个反戴著棒球帽的男生压低了声音,对著旁边的同桌嘀咕。 “开玩笑呢?这谁家弟弟走错教室了吧?” 他的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不大,但足够前后三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噗。” 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像投入池塘的石子,从后排开始,一圈圈地散开。 程建国听见了。 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小片,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吸了口气,转过身,没理会那些笑声。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在那行问题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假设你家的猫,总是在下午三点叫。” 写完,他转了回来,面对著台下那一百多张各怀心思的脸。 他的声音还带著点少年人的青涩,但吐字异常清晰。 “连续叫了七天,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叫。到第八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个脑筋急转弯。 前排有几个学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去看看猫唄。” “还能干嘛,给它准备吃的。” 程建国点了点头,追问:“为什么?” “猜也猜到了,它三点又要叫了唄。” “对。”程建国终於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你根据过去七天的数据,预测了第八天的行为。这就是ai最底层的逻辑。”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七个並排的方块,每个方块里都写上了“三点/叫”。 “它不思考。它只做一件事,根据海量的歷史数据,找到一个规律,然后用这个规律去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在第八个位置画上了一个空方块,里面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你们学过的所有算法,梯度下降、反向传播、注意力机制……花里胡哨的,但扒光了看,全都是在为这一件事服务。只是数据更多,规律更复杂,预测更精確。”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 那个反戴棒球帽的男生,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额头。 程建国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现在,我加一个条件。” 他走过去,用粉笔在第五个方块上,重重地打了个叉。 “第五天的时候,猫没叫。” “现在,你们的预测还成立吗?ai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立刻激发了计算机系学生的专业本能。 “过滤噪声数据。” “调整权重,降低第五天数据的影响。” “可能是过擬合了,需要引入正则化项。” 各种专业术语从教室的不同角落冒了出来。 程建国听完,摇了摇头。 “你们想得太复杂了。”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的凹槽里,语气忽然变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ai其实很笨的。” “它遇到异常数据,第一反应不是『分析原因』,它没那个能力。它只会做一件事。” 他走到黑板前,在第五个方块旁边,画了一条陡然向下的曲线。 “降低它对『三点会叫』这个预测的信心值。就这么简单。” “发现一个反例,信心就降一点。发现两个,再降一点。等信心值降到某个閾值以下,它就彻底放弃这条规律,滚回去找新的。” 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得若有所思的脸,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猫在第五天没叫的真实原因,是那天家里来了客人,猫害怕,躲起来了呢?” “ai根本不知道有『客人』这回事。它能找到真正的原因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足足五秒,一个坐在前排,看起来像是研究生来旁听的女生,才缓缓地开了口。 “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它的认知范围,被训练数据集锁死了。如果『客人来访』这个变量从来没有出现在它被餵过的数据里,它永远都发现不了。” “对。” 程建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了四个大字。 关联≠因果。 “这就是ai目前最大的瓶颈。它很擅长在已知的数据里找关联,但它完全不理解数据背后的因果。” “你们以后要做ai研发,真正要啃的硬骨头,就是怎么让ai从『看图说话』,进化到『理解世界』。” “今天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你们得知道它的存在。这样你们在写每一行代码的时候,才清楚自己脚底下踩的坑到底有多深。” 时间走到了下课前十分钟。 程建国把粉笔放回粉笔盒,动作很轻。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投屏,连接上了投影仪。 “最后,给你们看个东西。”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华丽的界面。 就是一段代码。 “这是我在灵梦ai项目里,自己写的一套提示词逻辑框架。” 屏幕上的代码结构简洁得有些粗暴。 变量命名带著一股子高中生特有的直白。 比如“cat_meow_time_list”。 甚至有一个核心函数,被他命名为——“zhe_ge_di_fang_bie_luan_gai”。 (这个地方別乱改) 前排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死死盯著那段代码的逻辑链路。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震惊。 他看懂了。 这套框架虽然写得“野”,但它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绕过了好几个底层算法库的性能陷阱。 这绝对不是靠背教科书能写出来的东西。 “你……”眼镜男生忍不住站了起来,“你真的是高中生?” 程建国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关掉投屏,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笑了。 “是啊,学籍还掛在江海中学。理论上,我现在应该是高二,在教室里刷数学卷子。” 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鬨笑。 气氛和开课前那种审视与怀疑,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 后排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棒球帽摘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他手里拿著笔,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什么。 程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捂著后脑勺笑了笑。 “我讲的这些,课本上都没有。全是我自己做项目的时候,一头一头撞在墙上想明白的。”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扫码加入一代灵梦的开源社区开发群,里面有很多比我聪明得多的人。好啦下课。” 五零二教室的课刚结束,学生们还围在讲台边上,想加程建国的联繫方式。 隔壁的五零三,智能製造专业的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我操!周昊你要修仙?!” 一声悽厉的怪叫,穿透了墙壁。 紧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大声响。 有人看见,那个叫彭焰的学生,正指著白板上的一张草图,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白板上,周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极其中二、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飞行器。 流线型的剑身,两侧是矢量喷口,尾部还有复杂的机械结构。 草图下方,是四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赛博飞剑。 第254章 你这飞剑,打算真造出来? 五零三教室,智能製造专业。 整个教室的氛围不断升温。 周昊站在白板前面,一只手攥著红色的马克笔,另一只手叉著腰。他身后的白板上,那幅狂放不羈的飞行器草图占据了正中央,像是一头准备挣脱纸面束缚的猛兽。 流线型的箭矢造型,前端標註著“定向能发射单元”,中段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矢量推进器矩阵”,尾部展开两片锋利的可摺叠稳定翼。 整体长度:一点二米。 草图的笔触张扬得像是要划破白板,但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参数標註却精確得嚇人。 最底下,是四个用血红色马克笔写出来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大字。 赛博飞剑。 张小曼就站在他旁边,怀里抱著一台平板电脑,隨时准备用冷冰冰的技术参数,给周昊点起来的这把火浇上最关键的汽油。 两个人分工明確,一个负责放飞想像力,一个负责把想像力焊死在地上。 台下坐著一百七十多个从机械工程和自动化专业抽调过来的学生。最前排,彭焰不知道从哪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那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周昊环视一圈,开场白简单得近乎粗暴。 “在座的,有没有看过机甲动画的?高达、eva、或者铁人那种?” 台下稀稀拉拉地举起了三十多只手。 “好。”周昊嘴角一咧,“你们已经比其他专业的同学,多了一项核心竞爭力。因为我今天要讲的东西,和那些动画片里的武器,没有本质区別。” 他把手里的红色马克笔往讲台桌上重重一拍。 “唯一的区別是,我这个,打算真的造出来。” 彭焰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猛地举起手,不等周昊点名,人已经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工程师特有的、急於拆解问题的迫切。 “周昊!你那个定向能发射单元的功率从哪里来?你那个微型推进器用的是什么燃料?还是说是电推的?”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如果是电推的话,一点二米的尺寸能塞下多大的电池组?续航够不够?” 一连串的问题,个个都扎在项目的心窝上。 周昊咧嘴一笑,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那柄飞剑的尾部画出一条虚线,虚线的另一端,连接上一个潦草的方框,方框里写著六个字:无线供能基站。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周昊指著那个方框,“飞剑本身,不装电池。它的全部能量,来自无线远距离输电。” 他在方框旁边,重重写下了一个名字。 齐思源。 “这套无线输电技术,由我们团队另一个成员负责攻关。一旦技术成熟,这些飞剑可以在供能半径內,实现无限续航。” 教室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学过自动化和电磁学的学生,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恐怖的技术含量。 这不是画大饼。 这是一个需要跨越机械设计、材料科学、电磁学、ai路径规划等至少六个前沿学科,进行协同攻关的庞大系统工程。 彭焰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白板前面,死死盯著那张草图。 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每一个细节,每一条標註,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最后,他转过头,看著周昊,语气异常严肃。 “我加入。实验室、工具、焊接设备我那边都有。我可以负责机械结构和飞行姿態的工程验证。” 周昊伸出手,彭焰伸出手。 两只年轻的手,在一百多號人的注视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一旁的张小曼看著面前的场景,脑子里忽然起了个念头。 既然周昊能趁上课公开招人,那自己的安保机器人计划,不也有著落了? 她看向周昊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 同一栋教学楼。 三层,智能交通方向教室。 赵磊和何文丽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赵磊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著ai调度算法在他曾经兼职送外卖时的应用。讲的不是理论,全是血泪经验。 “你们知道骑手最怕什么吗?不是下雨天,是系统狗日的给你同时派三个完全反方向的单!你明明知道从这条小路穿过去能省五分钟,但系统非让你绕个大圈。为什么?” 他一拍桌子。 “因为系统的路径规划算法,根本没考虑到这条小路前两天刚他妈修了减速带!” 台下笑成一片,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这个痛点,切得太准了。 …… 四层,智能金融方向教室。 陈雨薇和张巧儿正用最基础的概率论知识,给学生们讲解金融风控模型。 陈雨薇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决策树。 “假设你今天早上出门,看到天上有乌云,你会带伞。为什么?因为根据你过去二十年的生活经验,乌云出现时,下雨的概率大於百分之六十。金融风控的逻辑,完全一样。” “ai分析歷史交易数据里的各种『乌云』特徵,当这些特徵累积到某个閾值时,就会自动发出预警。” 张巧儿在旁边冷静地补充。 “但和天气不一样的是,金融市场里,有人会故意製造假的『乌云』来骗过系统。这就需要你们理解博弈论了。” …… 五层,智能能源应用教室。 齐思源一个人撑著全场。 他没讲太多理论,直接把一台巴掌大的无线供电装置摆在讲台上,旁边放了一个没有装任何电池的led灯泡。 装置启动。 嗡。 在一片惊嘆声中,距离供电装置足足一米远的led灯泡,亮了起来。 齐思源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著灯泡的光。 “这是最初级的演示版本,传输效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距离一米,功率十瓦。但我们的目標,是把距离拉到一百米以上,功率提高到千瓦级。” 他看著台下那些被镇住的学生。 “有想和我一起把这个目標干出来的,今天下课来找我报名。提前警告,活很多,经常通宵。” …… 最右侧的教室里,向承志和吴志平正在讲智能医疗方向。 向承志的切入角度很独特。 他给学生们展示了一张自己手臂上伤疤的照片。 “这是我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现代医学至今都没法让它完全修復。但你们应该也知道上个月26號的事了,纳米机器人技术,已经可以在人体內部,进行精准到细胞级別的组织修復了。” 吴志平在旁边,展示了他们正在学习的纳米编程框架的简化版本。 “医学生要学解剖,我们的学生,要学细胞级別的编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落针可闻。 “这门课的终极目標是,让你写的代码,能在人体內跑起来。” 课程结束的铃声响起。 江海大学的校园论坛,在短短半个小时內,被彻底引爆。 《炸裂!智能製造课上公然造飞剑,指导老师竟然是个大三学生!》 《ai课讲师是个高中生?我听完课直接跪了,代码写得比我导师还骚!》 《视觉传达专业表示,苏晚学姐教的ai绘画指令,能直接拿去给甲方交稿,这课上得太值了!》 帖子里,全是关於林宇这群学生上课內容的討论。 “我以前觉得教授上课念ppt就够离谱了,今天才知道,原来课还能这么上!” “听说他们把自己在云澜科技实战的技术,一点没藏私,全拿出来讲了,確实比学校里那些老学究有意思多了!” “这帮学生自己真有实力啊,林教授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怪物?” …… 此时。 正在返回江海市的军用直升机上。 林宇裹著军大衣,正靠在舷窗边闭目养神。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苏晚他们在那个六人学习小组的群里发来的消息。 苏晚:“老师,我们第一堂课,上完了!” 周昊:“我这边的场子炸了,当场招了十几个人进飞剑项目组!” 程建国:“学长学姐们人都挺好的,没为难我。” 齐悦发了一个长长的消息,总结了各个课堂的反馈和遇到的问题。 林宇看著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正准备回復。 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苏晚。 “老师,有个很奇怪的感觉。”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教个书,还真感觉脑子更清晰了,对知识的应用也更清楚了些!” 第255章 学了三个月,你让他们当研究生? 直升机舱內,引擎的轰鸣声被隔音层削弱成低沉的嗡响。 林宇靠在舷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向平原过渡的地貌,阳光穿过旋翼的间隙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林宇往上滑动屏幕,逐条翻看其余人的匯报。 齐悦发了一份详细的表格,总结了各教室的到课率、互动频次和课后反馈数据。表格里有一项数据標了红,智能传播方向的课后满意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周昊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林宇点开,周昊那大嗓门几乎要盖过螺旋桨的噪音,嚷嚷著彭焰已经带著工具箱衝进实验室开始焊飞剑骨架了,还顺带吐槽了两句齐思源的无线供电模块进度太慢,害得他只能先用小功率电源做测试。 程建国的消息最短。 “学长学姐们人都挺好的,没为难我。” 文字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 林宇盯著这些消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正在逐渐成型。 或许,可以再把苏晚等人的培养速度往上提一提。 毕竟周昊、苏晚他们在教学过程中,对知识的理解深度正在加速提升。 教是最好的学。 这句话他在前世当补习老师时就深有体会。 当一个人需要把复杂的概念拆解给完全不懂的人听时,他自己对知识的掌握程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这个办法,叫费曼学习法,也是他前世最喜欢用的学习自检办法。 他经常以自己教自己的方式,將晦涩的数学知识讲给自己听,自己质疑,自己解答,自己验证。 通过这个办法掌握知识的牢固程度,要明显强於普通的尖子生。 现在这群学生的增速远超他的预期。三个月的实战加上高密度教学输出,他们的技术积累速度已经彻底甩开了传统培养模式。 林宇犹豫了会儿,切出群聊,打开和陈千仞校长的私聊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陈校长,我建议把苏晚、周昊、齐思源、程建国等第一批三十二名核心学生,全部提前录取为免试研究生。同时正式聘任他们为ai专业方向的第一批学生讲师。” 消息发送成功。 对话框底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状態闪了至少二十秒才停下。 陈千仞的回覆接连弹出三条。 第一条:“你小子几天都没理我了,一有消息就是整活儿。不过你確定?” 第二条:“他们才跟你学了多久?三个多月?论文一篇都没发过。” 第三条足足有两百个字,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老校长的审慎与担忧。 “另外,现在学校经费充足了,我们完全有条件从外面引进几个顶尖大学的博士生来充实师资力量。清北、华夏科大那边我有些老关係,打几个电话的事。你不考虑一下?” 林宇没有立刻回復。 直升机正在穿越一片厚厚的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水汽在舷窗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机舱內的气压变化让他的耳膜微微发胀。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理解陈千仞的顾虑。这位老校长在传统学术体系里浸泡了三十多年,论文数量、学歷资质、科研年限,这些东西早已深深扎根在他的观念里。 在老一辈教育工作者眼里,没有经过完整学术训练的人,是不具备登台授课资格的。 可ai时代,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尤其是在这个充满学术腐败、学术造假的平行世界。 衡量人才的標准早就不该以论文数量取胜。 林宇重新拿起手机,开始逐条回復。 “第一,ai打破了传统知识的获取门槛,信息不对称的障碍已经被彻底清除了。我这批学生全程参与了灵梦ai的底层架构搭建,他们在实战中积累的技术经验,是传统培养路径下的研究生花三年时间都未必能追上的。”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 “第二,自己培养的人会把最新成果毫无保留地教给江海的同学。你从外面引进来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吗?外面的人来江海,图的是编制和安家费,就算他们手里有核心技术,也只会將其当成自己评职称的筹码。” 第三条回復更加尖锐。 “第三,外面那些所谓的博士,有多少是靠堆论文数量混出来的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有几个真正下过工厂、做过工程、在企业一线被甲方毒打过的?实战经验这个东西,学歷替代不了。” 林宇最后补了一句。 “评价学术水平的標准不应该只看发了几篇论文。苏晚他们一旦做出来ai的应用成果,含金量不低於任何一篇sci。陈校长,时代变了,我们的评价体系也得跟著变。” “我寧肯相信我们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花,会反哺自身脚下的土壤。” “那些传统体系里所谓的大拿,早就不適合新时代的江海大学了。”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宇能想像到陈千仞坐在办公室里皱著眉头反覆斟酌的样子。 老头子讲道理,只是习惯了旧规矩。让他亲手打破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学术门槛,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 过了足足三分钟,陈千仞的回覆终於弹了出来。 只有一行字,透著一种深深的无奈。 “行吧。现在反正你是院士提名,你说啥都对。手续我让研究生院去办。” 林宇轻笑出声。 老校长嘴上抱怨,行动上却比谁都利索。 他正要锁屏,余光扫到通知栏里压著一长串未读消息。 全是同一个发件人。 老爹。 林宇划开第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发的。 “小宇,你到底干啥去了?怎么电话也打不通?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我在宾馆遇到你妈了,她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你忙完赶紧回来陪陪她。” “你这逆子,看到消息回个话。” 足足十二条消息,时间跨度从三天前一直排到今天早上。 第256章 你给你爹安排上了? 老爹林浩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像素很低的大红花。 林宇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反正只要不是自己的大头照就行。 林宇逐条翻消息。 前几条全是林浩日常的嘮叨和找不到人的急躁。到了第八条,画风忽然拐了个弯。 “上次我在水牢救的孩子洛书桓,去海川区的復读学校报到了。他妈郑婉欣非要请我上御宴宫庭吃顿饭,还拿个厚厚的红包硬要塞给我。我能要吗?这不打你林教授的脸嘛,我给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紧接著的第十一条消息,让林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书桓他妈在海川区新开了一家花店,叫德馨花店。我这几天閒得骨头疼,去她那搭了把手,帮著搬了搬花盆。那边的绿萝和兰花品相真不错,进货渠道挺稳的。” 原来头像这么来的?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来的。 “今天搬了一整天,腰有点酸,但还行。” 林宇靠著椅背,盯著“德馨花店”和“搬花盆”这几个字看了两秒,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林宇脑子里浮现出郑婉欣的模样。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温婉得体,曾在ai学院门口,为了儿子洛书桓毫不犹豫地跪在自己面前。 据张国栋院长说,郑婉欣的丈夫因为白血病早早就撒手人寰,她一个人把孩子供到大学毕业。 算起来,自己老爹现在也是单身。 两个人都受过半辈子的苦,年纪也合適,脾气一个倔但是粗中有细,一个温婉却內里坚强,要是能凑个对搭个伴,好像確实挺般配。 林宇没忍住,嘴角往上抽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这位倔强了十二年的老头子,不会是真的找到第二春了吧? 直升机在中途某机场停下,林宇换乘了专用军机。 林宇上飞机后转头看向舷窗外。不到两小时高原的连绵雪山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冬季江南平原特有的灰白色天际线,大片水田里蓄著一层浅浅的冰渣。 一小时后。 运输机平稳降落在军用机场。 舱门开启的瞬间,江南特有的湿冷空气猛地灌进机舱。 机场外围已经停著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发动机处於怠速状態。 林宇钻进越野车后座。车子平稳起步,驶上通往江海市区的內部公路。 他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浩的语音通话。 嘟声只响了一下。 听筒里立刻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臭小子你还知道给你爹打电话!” 林宇被这嗓门震得把手机往远处拿了拿,等那边的咆哮稍微减弱了一点,才重新贴回耳边。 “你到底跑哪去了!连著好几天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你这兔崽子咋一声不吭地走啊!”林浩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 林宇揉了揉眉心,语气轻鬆:“去了一趟偏远山区搞了个封闭项目,那边连基站都没有,信號全屏蔽了。” 藏南的机甲属於最高机密,他只能含糊其辞。 林浩骂骂咧咧了几句,见儿子平安无事,语气慢慢软了下来。 “吃饭没有?”林浩问。 “飞机上吃了点乾粮。”林宇顺著话头把话题引向正轨,“爸,你现在在江海住哪儿?” 林浩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透著点老派人的精打细算。 “我在海川区滨江路一百零七號租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一个月一千五的租金,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最关键是离那个德馨花店近,走路过去也就十来分钟,挺方便的。” 林宇眉毛一挑。 连租个房子都要看花店的距离,这老头子的心思有意思。 “滨江路那边的房子太旧了,暖气也不行。”林宇靠在越野车的真皮座椅上,声音非常隨意,“我在附近给你买个一百多平的新房子,带电梯的。你要是有心动的对象,可以直接领回家。”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足足过了三秒。 林浩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险些穿透手机的扬声器:“你说什么?买房?!江海市一百多平的房子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可別犯错误啊!国家的钱不能隨便乱用!” 林宇没有马上反驳。 他指尖轻点,切出通话界面,打开了手机银行客户端。 一条红色的系统提示悬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军方支付的第二笔五百万特殊技术转让费,已在今天凌晨打进了他的个人帐户。 帐户余额显示为一千零七十万。 “钱的来路很乾净,全是合法的科研奖金。”林宇看著那串鲜艷的数字,声音毫无波澜:“钱这东西,对我来说只要够用就行,现在给你买套房子,就跟下楼买根雪糕差不多。” 林浩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等老爹发问,林宇紧接著拋出了第二套安排。 “另外快过年了。我明天让人给你安排个驾校vip班,你抽空去练几天。爭取年后把驾照拿下来,车子我到时候给你直接提好放楼下。” 林浩彻底被这一连串的重磅炸弹砸蒙了。 他在电话里结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理顺舌头:“你……你这臭小子到底要干什么?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林宇勾了勾嘴角,语气带著极强的调侃意味:“你老大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花店进货搬花盆那种体力活挺累的,你有了车,平时帮人家送送货也方便。” 空气再次凝固。 林浩终於反应过来儿子话里话外指的究竟是谁。 恼羞成怒的老父亲彻底炸毛了。 “林宇你个小兔崽子!”林浩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跳脚,“你爹我还轮得到你来安排婚房?!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林宇笑得肩膀直颤,完全不受威胁。 林浩气喘吁吁地反击:“你有这閒心瞎琢磨,怎么不解决解决你自己的个人问题!你都多大岁数了,是时候重新谈个女朋友了!那房子你先给自己留著结婚用,別往我头上推!” 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林宇慢悠悠地拋出最后一击。 “別指望我给你生孙子。”林宇语气极其欠揍,“你自己趁著身体还行,抓紧时间去练个小號吧。” “兔崽子我今天非得......” 嘟。 没等林浩把骂人的话说完,林宇手指一按,非常果断地掛断了电话。 车厢里瞬间清净了。 只有越野车发动机沉闷的运作声在耳边迴荡。 林宇把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给老头子找点事情做,顺便把养老和个人问题一併解决,他这个当儿子的也算操碎了心。 第257章 你的后半生应该是自由幸福的 军用越野车在江海市区的晚高峰车流中穿行。 车窗外,天色正在迅速暗下去。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落在行色匆匆的行人肩头,也映在车窗玻璃上。 林宇坐在后排,隨手关掉手机屏幕。连续一天的高强度奔波,让他眉宇间带上了一抹抹不去的疲惫感。驾驶员把车开得极稳,避开了几个拥堵路段,直接从大学东侧的內部通道拐进去,稳稳停在接待专用宾馆的台阶下。 林宇推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踩著台阶往里走。 宾馆走廊里常年飘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林宇顺著走廊走到三零二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墙上的液晶电视开著,地方台正在播报晚间新闻,音量被刻意调得极低。季秀玲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捏著遥控器,正盯著屏幕发呆。 听到门轴转动的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来。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原本有些疲倦的神色立刻被惊喜取代。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季秀玲把遥控器丟在被子上,掀开被角就要下床。 林宇大步走过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人重新塞回被窝里。 “在外面连著开了几天会,刚好路过就来看看。”林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季秀玲上下打量著他,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瘦了,脸色也差得很。你这趟出去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晚上光线不好,你看错了。” 林宇只能含糊其辞,转头拿起床头电话呼叫护士。 很快,当班护士推著小车进门。林宇接过护士递来的平板电脑,调出季秀玲这两天的血常规报告单和最新的影像片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宇手指划过屏幕的微弱沙沙声。他翻看得很慢。 白细胞计数完全恢復正常,红细胞压积稳步上升。癌细胞转移的几个部位,原本明显的阴影边缘已经完全消失,那些转移灶被纳米机器人清理得极其乾净,连残存的坏死组织都被代谢出去了。 最棘手的胰腺周围炎症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恢復得比预想中好太多了。”林宇把平板还给护士,顺便道了声谢。 他转头看著季秀玲,脸上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按照这个指標走下去,用不了下个月,再观察一周左右就能正常生活。以后定期吃靶向药巩固就行。” 季秀玲听到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现在听到能出院,心里那块千斤重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护士换完输液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季秀玲拉了拉身上的毛线披肩,靠回枕头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 “你爸前几天来过了,你知道吧?”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连带著呼吸都很平稳,“十二年没见了。这个人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话还是那么直来直去,油盐不进的脾气。” 林宇没有插话,耐心地等著下文。 季秀玲伸手理了理床单边缘的褶皱,眼底泛起些微的波澜。 “但他转身的时候眼圈红了。他低著头装模作样地看地砖,根本不敢正眼看我。” 林宇静静打量著病床上的母亲。 那张曾经被病痛折磨得失去血色的脸上,现在已经恢復了健康的红润。她在谈起当年那个拋妻弃子的丈夫时,语气里找不到任何怨恨或者遗憾,只有大起大落后的透彻。 林宇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试探著拋出一个问题。 “妈。当年他走的时候,头几年里,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再遇见,一家人重新过日子?” 季秀玲的动作顿住了。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林宇的肩膀,停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枝椏上。枯黄的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几根乾枯的树杈在冷风里晃荡。 “想过。”这句回答没有任何掩饰。 季秀玲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他刚没影的那两年,经常整宿整宿睡不著觉。翻来覆去地想他能去哪,想他要是明天推门进来了我该拿扫帚抽他哪里。” 她停顿了两秒,重新对上面前的年轻人。 “后来日子总得过下去,你上大学要钱,家里欠的债也得换,我只能去別的地方打工,之后就碰见你许叔了。再往后,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想明白了。” 季秀玲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半圆。 “有些人命中注定只能陪你走上一小段路,缘分尽了求也没用。有些人偏偏就能陪你磕磕绊绊走到最后。人生这本烂帐,根本算不清。” 林宇专注地听著。 季秀玲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接著往下说。 “特別是这次。从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回来,更觉得以前那些纠结的放不下的陈芝麻烂穀子,全在自寻烦恼。” 她拍了拍床铺边缘。 “你许叔他对我是掏心掏肺的好。海棠那小丫头也懂事。这就够了。你爸那边现在有人陪著,我也替他高兴。人活一辈子,大家都能往前走,总比全都困在原地强得多。” 林宇心里唯一的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母亲接受了命运所有的阴差阳错,找到了属於自己的落脚点。 父亲也將追求属於自己的幸福,两人没有任何电视剧里的狗血情绪,而是都选择了告別过去,拥抱属於自己的人生。 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挺好。”林宇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点开银行客户端。 一阵轻微的屏幕点击声过后,季秀玲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僵住,紧接著差点从病床上直接弹起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整整两百万。打款人显示是林宇。 “你这是在干什么!”季秀玲的声音全变了调,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带著一抹惊慌,“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林宇你给我说清楚,你这钱干不乾净!国家的钱不能乱用的!” 林宇赶紧伸手压住她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被窝里。 “绝对乾净。我刚给国家做了个重要项目,这是上面拨下来的技术奖金,一分钱一分货,合法合规。” 林宇看著季秀玲依旧惊疑不定的脸,补上了一个更具衝击力的消息。 “而且这只是一小部分。我刚看好了一套滨江路那边的电梯新房,准备给我爸买下来,全款。” 季秀玲张著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林宇趁著她还在消化这些信息,继续往下安排。 “这笔钱你踏踏实实拿著。”林宇根本不给她反驳的余地,“等年后海棠高考结束,你让许叔请半个月假,你们一起去国內几个景点好好转转。机票酒店全挑最好的订,千万別捨不得花钱。这钱你花不完,我赚著也觉得没劲。” “我不要……”季秀玲下意识就要把钱转回去。 林宇的手直接盖住了她的手背。 “妈,听我的。”林宇把语速放慢,字字句句说得异常清晰。 “你操劳了大半辈子。后半生的时间,別总惦记著省钱,更別委屈自己。” “你的后半生应该去完成二十多岁时候的梦,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去內蒙看草原、想去东北看天池,还想去看大西北的戈壁滩。” 林宇的声音温柔而富有力量:“你应该活出二十岁的模样,偿还曾经的自己,你的后半生......” “应当是自由,且幸福的。” 季秀玲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死死盯著林宇那张褪去青涩变得稜角分明的脸,眼眶里一直强行忍著的泪水终於决了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眼角滚进枕头里。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被盖在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转过来,用力回握住林宇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了青白色。 “好。”她哽咽著,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妈听你的。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根本求不来別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林宇在病床前又陪了半个多小时。 听著季秀玲絮絮叨叨地讲著这几天医院里的琐事,讲护士站的小姑娘手脚多麻利,讲食堂的饭菜偏淡。 等到季秀玲明显露出倦意,他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季秀玲又喊住他。 “回去早点睡,明天按时吃早饭,別光顾著瞎忙活把胃给熬坏了。” 林宇转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林宇顺著楼梯走下大堂,推开玻璃旋转门。 冬夜冷硬的寒风瞬间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冻得人脸颊发紧。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深吸了一口带著凉意的冷空气,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 今天是周一。 刚好他回来的消息谁都不知道,明天正好偷偷旁听一下自己学生的课。 想想就很有意思。 第258章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次日早上,林宇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羽绒外套。 卫衣的帽子拉到头顶,头上又扣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冬天的校园安静得有些慵懒。 教学楼之间的银杏大道上落叶早就扫乾净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操场上隱约传来体育课的哨声。 他过了检查后,从ai学院的侧门溜了进去。 看得保安老吴和一群警卫员一愣。 “林老师这是要玩哪一出啊?”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贴著墙根走。 几个迎面走来的学生跟他擦肩而过。 那几个人正激烈討论著等下食堂吃什么,根本没分神看他一眼。 没人多看他一秒。林宇微勾了下嘴角,步子不由得迈得更鬆快了些。 循著课表,一层层往上找。 刚走到五楼拐角,还没看见五零三教室的门牌號。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直接穿透了走廊的墙壁。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这嗓门极大,震得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林宇的脚步硬生顿在原地。 他的表情在帽檐下面变得极其精彩。 这中二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台词,除了周昊那小子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到教室后门。 伸手捏住门把手,无声地推开一条细缝。 侧著身子,像泥鰍一样挤了进去。 教室里乌泱泱全是人。 两百多號学生把阶梯教室塞得满满当,后排甚至连过道上都加了好几排红色的塑料凳。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视线死盯在讲台方向。 林宇贴著墙角站定,抬头一看。 帽檐底下的嘴角猛地一抽。 周昊站在讲台正中央。 双脚叉开,站了个极其不標准的马步。 左手向著天花板高伸出,五指夸张地张开。 他面前半空的位置,悬浮著一个奇怪的玩意儿。 大约六十厘米长,外壳被打磨成了流线型的锋刃状,隱约有点剑的轮廓。 腹部掏空了四个大洞,內嵌著四个微型旋翼。 尾端粗暴地伸出两片金属稳定翼。 整体造型透著一股浓烈的硬核中二审美。 那把“飞剑”此刻正颤巍巍地悬浮在空中,机身轻微地打著摆子。 四个旋翼飞速旋转,发出类似蚊群过境的嗡嗡声。 看那摇晃的幅度,隨时都有可能砸到地板上。 “各位同学看好了!” 周昊右手捏了个剑诀,猛地往上一挥。 那个动作大开大合,仿佛真的是个在做法的剑仙。 “起!”他大吼一声。 飞剑的旋翼转速骤然拉高。 嗡声瞬间变成了尖锐的空气撕裂声。 机身摇晃晃地往上猛窜了大约两米,悬停在了黑板的最高处。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嘆声,夹杂著刺耳的口哨声。 前排几个男生兴奋得直拍大腿。 周昊极其受用地扬起下巴,脸上掛著“本剑仙法力深不可测”的得意笑容。 可惜帅不过三秒。 那把悬在半空的飞剑,姿態忽然开始发飘。 它先是像喝醉了酒一样,往左边斜了十五度角。 紧接著机头猛地往下一点,又朝右边疯狂打转。 其中一个旋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臥槽!”周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施法的双手立刻放了下来,开始手忙脚乱地在空中胡乱比划,试图隔空控制那个失控的铁疙瘩。 “稳住!” “往左一点!” “大爷的你给我稳住啊!” 飞剑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指令。 它在空中划出一条极其诡异的死亡螺旋线,机头彻底倾斜。 直地朝著讲台侧边的位置扎了下去。 速度极快,带著尖锐的呼啸声。 它扎向的那个位置,坐著个人。 张小曼。 她头上戴著一顶宽大的草帽,檐宽得像个小型遮阳伞,严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还拿著一根笔,似乎正在本子上写写画。 “小心!”台下好几个学生连忙准备去接。 张小曼始终没抬头。 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捕捉到了头顶急速逼近的气流变化。 下一秒,右手离开桌面。 动作极其隨意地往上一伸,五指精准地一合。 咔! 五根纤细的手指,稳稳当地扣住了飞剑的剑柄处。 四个疯狂旋转的旋翼在她掌心旁边嗡鸣了两声,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火了。 教室里瞬间一点杂音都没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这难道是安排好的剧本? 不过她单手接剑的姿势好帅。 周昊咽了口唾沫,在台上站得笔直,试图挽回刚才崩塌的顏面。 “不愧是曼姐!”他竖起大拇指,扯著嗓子强行打圆场,“这飞剑看来灵性极高,它认你为主了!” 张小曼没理他这茬。 她放下手里的笔,左手把草帽的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拎著那把失去动力的飞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一言不发地朝著讲台走去。 周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上了黑板。 张小曼的步伐其实很慢。 她穿著一双平底帆布鞋,走路甚至都没出声。 但每往前迈一步,台上的周昊就觉得喘气有点费劲。 张小曼走到讲台前站定。 右手举起飞剑,手腕往下重一压。 砰! 金属外壳和实木桌面狠地撞在一起,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前排几个男生嚇得往后缩了脖子。 台下两百多號人谁也不敢吭声。 空气里全是一股看好戏的兴奋劲儿。 林宇站在后排角落里。 他把后背靠在墙上,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看著台上拼命缩小存在感的周昊,再看看气场全开的张小曼。 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有一种老父亲在幼儿园玻璃窗外偷看的既视感。 这堂课,確实有点意思。 张小曼转过身,面对著台下乌泱泱的学生。 她的视线扫过全场。 “这飞剑为什么会摔下来?” 她的声音非常清晰,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死的。 “周昊同学心里肯定觉得,是我嫉妒他长得帅,偷偷按了遥控器干扰他。” 台下的学生捂著嘴开始偷笑。 周昊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没有!我绝对没这个想法!” 张小曼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那我现在来告诉你们真正的原因。” 第259章 疑似便秘,无法匹配飞剑预设指令 张小曼站在讲台正中央。面对台下两百多號学生,她从容地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插上数据线。教室前方的超大投影屏幕闪烁了一下,瞬间亮起。 那上面显示著一个满是代码与复杂折线的后台控制界面。 “这飞剑为什么会摔下来?我现在来告诉你们真正的原因。”张小曼的声音传遍阶梯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握著一支雷射笔,指向屏幕左上方那条上下剧烈震盪的红色曲线。 “第一,控制算法完全不到位。”张小曼盯著那堆数据,“这是飞行姿態的实时回放记录。你们看陀螺仪的读取曲线,波动极大。姿態修正的pid参数根本就是出厂默认状態,他甚至没有针对我们新加装的四个微型旋翼动力特性,去做任何的二次標定。” 前排的彭焰连连点头。他就是学机械的,只要有人稍微一点拨,其中的门道立马就能想通。 张小曼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用大白话来讲。这把剑的控制核心里,装著一头大象的运动模型。可它本身只有四只小蚊子的翅膀。动力和模型完全脱节,能稳住才见鬼了。” 台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闷笑。周昊摸了摸鼻子,脸颊微微泛红。 紧接著,张小曼切出了第二个数据界面。这次出现的是一条忽高忽低的绿线。 “第二,无线输电极度不稳定。”张小曼看向台下,“齐思源那边的无线输电基站还在攻关期。目前测试的传输效率和稳定性统统不及格。这条绿线跌到底部的时候,连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四十都不到。”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周昊。 “基础供电条件极度不成熟。某位同学非要在课堂上强行装这波大的。结果就是飞到一半突然断电,整个系统抽风坠机。”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彭焰一拍大腿,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其实是没电了。 张小曼停顿了半秒。她唇边浮起几分极其危险的笑意。 前排的学生本能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周昊站在旁边,后背没来由地窜上来一股凉风。他有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 “这两个是硬核技术问题。但不是造成摔机的主要原因。”张小曼的手指直截了当地戳向周昊,“最关键的问题,出在这个人身上。” 全班两百多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匯聚在周昊脸上。 张小曼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大屏幕上跳出一个全黑底色的终端操作窗口。上面整齐排列著一行行白色的系统识別日誌。 “这是ai对操控者手势动作的实时识別记录。”张小曼的声音压住全场的杂音,“我们设定的飞剑控制逻辑很简单。操控者摆出特定手势,ai通过前置摄像头捕捉识別,再去后台匹配相对应的飞行指令动作。” 她伸出手指,把画面局部放大。 “大家一起看看,刚才周同学操控的时候,系统到底识別出了什么东西。” 张小曼盯著大屏幕,一字一句地往下念。 “第一次动作捕捉。系统分类:不明肢体抽搐。匹配失败。” 底下的学生先是愣住了,隨后几个人低下了头。 “第二次动作捕捉。系统分类:驱赶飞虫,俗称打蚊子,匹配失败。” 有人开始哧哧地笑出声。捂著嘴的动作此起彼伏。 “第三次动作捕捉。系统分类:交通指挥。匹配失败。” 笑声变得越来越大,交织成一片响亮的声浪。 周昊那张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站在台上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张小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继续快速往下滚动日誌页面。满屏的匹配失败飞速掠过,一直滚到第十一条记录。 “第十一次动作捕捉。” 张小曼的声音突兀地卡壳了。她自己也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唇角肉眼可见地连续抽动了好几下。 她抬起头,强行憋住笑,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分类:疑似便秘发作。无法匹配飞剑预设指令。”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半秒钟。 紧接著,爆发出的狂笑声险些掀翻整层楼的天花板。 前排的男生直接趴在实木桌面上,双拳用力锤著桌板,肩膀剧烈地前后摇晃。 后排有两个学生笑得浑身脱力,直接从红色的塑料方凳上滑到了地上。旁边的同学伸手去拉,结果手一软,两人全瘫在一起。 几名女生笑到涨红了脸,互相靠在对方肩膀上,连气都喘不上来。走廊外面的冷风从后门缝隙灌进来,吹不散这满屋子快要爆炸的欢乐气氛。 教室最后方的偏僻角落里。林宇一只手捂著下半张脸,肩膀疯狂地上下起伏。他把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忍俊不禁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台上的周昊彻底破防了。 他那张脸涨成了一块大红布,连脖子根都透著紫红色。 “胡说八道!”周昊拼命挥著双手,嗓门拔到了最高限度,“这肯定是ai识別模块出了bug!我的动作明明很標准!你们看好了!” 他顾不上別的,当场在讲台上重新摆出刚才那个控制飞剑的手势。 左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用力完全张开,下盘扎著一个彆扭的马步,面部肌肉极度紧绷,接著手臂猛地往下一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台下的学生看完,笑得更疯了。 刚才大伙被半空中的飞剑吸引了注意力,没仔细看操作者。现在剥离了飞剑单看这套动作。那紧绷的面部肌肉、涨红的脸色、扭曲的下盘姿势。 真的透著一股极其难受的生理性紧绷感。 张小曼抱著胳膊,冷眼等著他做完这一套操作。 她二话不说,转过身在电脑后台点开了一个视频製作软体。 “既然周同学坚持认为自己的动作属於標准剑诀,那我们用科学的办法做个对照组。” 张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两分钟內,她熟练地在瀏览器里找出一段某知名肠胃药的电视gg短片。接著调出刚刚前置摄像头抓取的周昊正脸照片。直接启动了目前很火的二代灵梦视频模块开始合成。 进度条瞬间跑满。张小曼重重敲下回车键。 合成视频被投屏到大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 所有人清晰地看到了gg男主角捂著肚子、面部极度扭曲、下盘微蹲的夸张姿势。 而那张脸,完完全全属於周昊。 gg里那浮夸的音效响起,配合著“周昊”那几个经典的难受姿態。 大伙惊讶地发现,视频里这段发病的姿態,和刚刚周昊操控飞剑时的中二手势动作,完全做到了完美重叠。连脸部肌肉的抽搐方向都分毫不差。 教室里的狂笑声已经彻底变成了缺氧的咳嗽声。 彭焰笑得直抹眼泪,捂著肚子连连摆手,大声喊著笑得我肚子疼。 张小曼转过头,看著旁边已经彻底僵硬石化的周昊。 她的语气平淡、优雅。 “周剑仙,您这施法姿势確实很帅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昊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满脸写著生无可恋。 角落里,林宇实在憋不住了,漏出了一声突兀的笑音。 周昊正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突兀的声音。他猛地转头,死死盯向后门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灰衣男人。 “后排那个戴棒球帽的!你笑得最大声!有本事你上来飞一个!”周昊指著林宇的方向大喊。 全班两百多人的视线,跟著周昊的手指,瞬间锁定了后门角落。教室里两百多道视线,顺著周昊手指的方向,如同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扫向后门。 被当眾点名,林宇咳嗽了一声。 他把双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隨手摘下那顶压得极低的棒球帽,接著拉下卫衣的兜帽。 隨著这套偽装卸下,那张稜角分明、带著几分无奈的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整个五零三阶梯教室,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气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坐在前排的彭焰眼睛猛地瞪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失声喊了出来。 “林……林教授?!”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顿时倒吸了一大片冷气。几个原本还瘫在地上的男生连滚带爬地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讲台上。 周昊那根指著后方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中。他嘴巴半张,那张憋得通红的脸此刻迅速褪去血色,变得煞白。他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变了调的称呼。 “老……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宇没理他,径直迈步顺著台阶往下走。 两百多人的教室里,只有他那双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学生们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他走到讲台前,视线先落在张小曼那台平板电脑上。 “问题拆解得很精准。”林宇对张小曼给出了非常肯定的评价,“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前提,你这套逻辑没毛病。” 张小曼立刻退后半步,把电脑主位让了出来。 林宇转过头,看著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周昊。 “至於你。”林宇顺手捞起那把彻底熄火的飞剑铁疙瘩,掂了掂分量,“敢想敢干是好事。你能把它先攒出来,动手能力算及格了。但是,你把力气用错地方了。” 周昊站得像根电线桿,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小曼刚才说得很对,硬体拉胯,算力有限。”林宇把飞剑重新插回数据线上,拖过键盘,“但这就是工程学的魅力。硬体不够,算法来凑。” 林宇的手指搭上键盘。 一阵极其密集的敲击声在教室里响起。大屏幕上的代码开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翻滚。 “你那个ai识別库太臃肿了。”林宇一边敲击一边讲解,语速平稳,“既然是近程或者中短距离操控,你根本不需要去识別那些花里胡哨的全身动作。动作幅度越大,引入的视觉噪点就越多,出错率呈指数级上升。” 林宇敲下一个回车。 屏幕上的几百行冗余代码被他瞬间刪空,替换成了一个极其精简的指令包。 “我把识別特徵库砍掉了百分之九十。现在,它只认这一个关节的细微变化。” 林宇拔掉数据线。 他没有像周昊那样摆出什么中二的马步。他只是单手拿著飞剑,隨手往讲台前方的半空中一拋。 铁疙瘩受到重力影响,眼看著就要砸向地面。 就在它下坠的瞬间,林宇右手隨意地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向上一挑。 幅度极小。 “嗡......” 那四个微型旋翼发出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刺耳的尖啸,而是极其低沉、稳定的蜂鸣。 半空中的飞剑猛地一顿。 它悬停在距离地面一米五的位置。机身稳如泰山,连一丝一毫的晃动和倾斜都没有,完美得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吊在那里。 前排的彭焰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著桌沿,满脸骇然。 这就是教科书级別的pid姿態控制! 林宇併拢的双指微微向前一送。 嗖! 飞剑化作一道残影,在教室狭窄的过道里贴地飞行,速度极快却悄无声息。隨后机头猛地拉起,绕著天花板的吊扇画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同心圆。 最后,它极速俯衝,稳稳地停在周昊面前。 剑尖距离周昊的鼻尖,只有不到十厘米。 旋翼带起的强风吹得周昊的刘海疯狂向后倒伏,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呼吸都完全停止。 全场鸦雀无声。 这才是真正的御剑。 大道至简,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动作! 第260章 失败就是成功他妈妈 林宇把那把造型夸张的铁疙瘩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隨后隨手搁在讲台最边缘的角落里。 他偏过头,看著满脸通红的周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课上得很精彩。”林宇的声音里带著真切的讚赏,“寓教於乐,大伙儿也都跟著学到了实打实的乾货。动手能力很强。” 他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把讲台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林宇拉起兜帽,慢悠悠地退回教室最后方的角落里,靠著墙壁站定。走廊外的风透过门缝吹进来,吹得门页轻轻发颤。他安静地看著这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等著看他们还能搞出什么大动作。 张小曼乾脆利落地把数据线插进自己的平板电脑。 大屏幕闪烁了一秒,重新亮起。 这次画面变得极度乾净。黑色的底色上,只打著两行白色的加粗字体。 《智能安保机器人:从概念到量產》 张小曼转过身,手里的翻页笔轻轻按下。 “好了,仙侠世界的表演到此结束。”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利落脆生的节奏,“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屏幕切换到第二页。上面並排罗列著三组极为精细的三维建模图。 张小曼指著最左边的那组设计图。 那是一个白色的椭球体,外表没有任何多余的稜角,看起来极其圆润柔和。头部碳纤维面罩下方,透著两个温和的蓝色光点。 “第一组,家居守护款。”张小曼点开旁边的参数列表,“大伙千万別被它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外表骗了。这个圆胖子內部配备了高强度的液压关节,能够轻鬆扛起一百公斤的重物。它內置紧急医疗包和高压灭火模块。” 台下有学生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家里老人万一摔倒,它能第一时间进行全身骨骼扫描並把人扶起来。遇到火情,它能直接撞开反锁的木门衝进去灭火。” 翻页笔再按。 屏幕正中央跳出第二组建模。 画风陡然一变。那是一个拥有修长四肢的机械构造体,所有关节处都做了极限收窄处理,整体线条极度锐利,透著极其浓烈的攻击性。 张小曼点开一段模擬动画。 大屏幕上,这台巡逻款机器人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虚擬街道上狂奔。转弯时,它身体重心的偏移极低,四肢的交替协调流畅到了极点。 “这一款的核心优势,只有一个字,快。” 张小曼报出一串硬核数据。 “最高时速四十五公里每小时。標配红外热成像和全频段声纹识別模块。充一次电,可以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真有小偷翻墙进来,还没跑出五米,就会被它按在地上。” 阶梯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討论。 好几个男生皱起了眉头。 这两款机器人展示出的性能確实非常吸引人。但也实在太超前了。单单是那些复杂的传动结构和硬体组装,就需要耗费海量的时间去开模和试错。 张小曼一眼看穿了台下的顾虑。 “很多人肯定在犯嘀咕,这么复杂的工程,光是搞零件打样就能把咱们熬死,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她转身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出两条平行推进的时间轴。 “老办法行不通,咱们换一条路。让ai替我们提前跑完这些弯路。” 她在第一条轴上写下物理开模,在第二条轴上写下虚擬仿真。 “机器人的零部件製造和ai的线上控制模擬,必须同步推进。工厂在那边加工零件,咱们在这边让ai在虚擬引擎里反覆测试上万种复杂的运动场景。” 张小曼重重敲了敲白板。 “等零件全部加工完送过来组装的时候,我们的ai控制逻辑早就已经跑完了十几万次的错误修正。直接插卡,开机就走!” 底下的学生眼睛亮了起来。 逻辑完全闭环了。 “至於大伙最关心的东西。”张小曼收起白板笔,语气里透著一股绝对的底气。 “资金方面。我个人分到的项目基金,是一千五百六十二万。”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五百多万。这笔钱足够买下江海市中心一整层高档写字楼。 周昊咳嗽了几声:“打断一下,別稀奇,我也是一千五百六十二万。” 全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问:“两位同学,不会林教授给你们每个人都批了这么多吧?” 周昊打了个响指道:“bingo!老师给我们批了五个亿,每个人都分到了1562万!所以咱们资金充足,这么多钱砸下去,保你们实现梦想,还不快快加入我们?!” 张小曼面色不悦:“周昊你闭嘴!” “这还没完。”张小曼隨手一挥,“除此之外,我的几位好姐妹,陈雨薇、张巧儿、苏晚还有齐悦。她们手里的资金隨时可以调拨过来作为场外追加支持。总额一千多万。” “而且我和周昊打了赌,要是我拉的人比他多,他要再划给我两百万。” 她两手一摊,拋出一个砸晕所有人的数字。 “也就是说,我现在能够调配的现金流,接近三千万。” 说完,她特意转过头,视线在那把歪在讲台角落里的飞剑上停留了两秒。 “这个项目有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托底。我们有完整的商业变现逻辑,比某个要靠信仰和情怀去发电的破铜烂铁靠谱得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周昊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曼姐你这也太黑了!”周昊满脸涨红,“咱们可是公平竞爭!你拉场外援助算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门方向的林宇,拼命打手势。 “老师!您管管她啊!这属於资本恶意碾压咱们的技术创新!” 林宇靠在墙边,低头咳嗽了两声。 “我不下场干预。”林宇两手插在口袋里,“你们各凭本事,谁拉到的人多算谁的。” 张小曼连多看周昊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她重新面对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学生,拋出了最后也最重磅的筹码。 “咱们关起门来说点实在的。这个项目一旦实现量產推向市场,所有参与进来的同学,全部按照个人贡献度分红。只要做成了,我保你们毕业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台下好几个原本持观望態度的学生,腰板明显挺直了。 但大额资金和高回报往往伴隨著高风险。中间偏后排的位置上,几个学自动化的男生凑在一起,低声交流著。 “周昊那个飞剑確实炫酷,但感觉太天马行空了,做著玩还行。” “张小曼的机器人有清晰的商业化路径。卖给物业绝对有搞头。” 其中一个男生抓了抓头髮,满脸的不確定。 “不过你们想想,这种千万级別的硬体大项目,外面那些经验丰富的团队接活都得小心翼翼。咱们就是一帮大三的二本学生,真能搞定?” 这几句嘀咕声並不大。 偏偏阶梯教室这时候安静了一瞬。 张小曼的耳朵极尖,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带著心虚的质疑。 她转过身,径直看向那个男生所在的方向。 “我一个掏两千万的都不怕,你们一帮出力的怕啥?” 张小曼的声音异常洪亮,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可是两千多万的真金白银。就算最后东西没造出来,咱们把这些钱全砸在试错里,也能攒下一笔天价的技术经验!” 她停顿了一拍。 唇角往上一扬,甩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再退一万步讲,失败就是成功他妈妈!” 这句话在五零三教室里迴荡。 教室里陷入了几秒钟的短暂寂静。 紧接著,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迅速蔓延,直接覆盖了全场。 这次的笑声和之前看周昊笑话时的那种哄闹截然不同。它带著极高的温度,透著一股要把屋顶掀翻的热血劲儿。 中排那个刚刚发笑的女生,推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我加入张小曼的项目组!” 话音刚落,她前排的两个男生同时站了起来。 接著是第四个。 第六个。 第十个。 起身的动作连成了一大片。塑料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此起彼伏。 短短半分钟。 宽敞的阶梯教室里,陆陆续续站起来超过一百一十个人。 站著的人数,直接压过了还坐著的人数。 而且还有不少人正在交头接耳,显然也已经到了起身的边缘。 周昊彻底傻眼了。 他看著对面那乌泱泱站起来的一大片人头,那张脸上的顏色从红色褪成白色,最后变成了极其难看的铁青色。 这哪是拉人。 这简直是开著推土机在他的地盘上强拆! 周昊慌了神,猛地扭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彭焰。 这是他刚刚拉到的核心机械工程师,是他现在手里唯一一张能打的牌。 彭焰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非常稳当。 “好兄弟!”周昊压低声音,语气急得快要著火,“快帮我喊两嗓子拉拉人!再这么下去咱们项目组连凑齐一桌麻將都费劲了!” 张小曼抱著双臂,看著周昊急得跳脚的样子,笑容极其灿烂。 她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刀。 “周大剑仙,看来那两百万的赌约大局已定。准备掏钱吧。” 第261章 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彭焰坐在第一排,屁股稳稳噹噹地黏在椅子上。 他朝讲台上的周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两下。 “放心,我不跑。” 彭焰的指尖转了个向,指著阶梯教室另一边乌泱泱站起来的一百多號人。 “看在飞剑的份上我肯定帮你到底。就是其他人嘛……” 彭焰耸了耸肩膀。 “我可说不准了。” 话音刚落,教室中后排又有十几个人推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他们径直走到过道,清一色地表示要跟著张小曼干安保机器人项目。 张小曼站在讲台右侧,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 大局已定。 她偏过头,特意多看了一旁的周昊两眼。 她连开口嘲讽的话都懒得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讲台边那把熄火躺尸的飞剑上敲了几下。 指关节撞击金属外壳,发出篤篤两声闷响。 这种声音在现在的氛围里,极其扎耳。 给这把破铁疙瘩直接钉上了最后一块棺材板。 周昊站在讲台左侧,上牙抵住了下嘴唇。 他看著对面那群选择张小曼的学生,再看看自己这边寥寥无几的支持者。 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平时那个在讲台上插科打諢的傢伙完全消失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此时的周昊仿佛即將被世界拋弃。 大伙都想看看,面临这种碾压局,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废气全部挤出去。 他没有再看张小曼,也没有转头去寻彭焰的帮助。他直接转过身,双手撑在实木讲台的边缘,手指用力,背上的青筋都纤毫毕现。 他面对著阶梯教室里两百多张年轻的面孔。 嗓音降了两个八度。 平时那种油嘴滑舌的调调被洗得乾乾净净。 有些沉重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舌根底下,压著他的喉咙。 “我承认。” 周昊的背脊挺得笔直,坦坦荡荡。 “赛博飞剑这个项目,天马行空,根本看不到短期收益,甚至极有可能会彻底搞砸。” 他转过头,看著张小曼的方向点点头。 “曼姐的安保机器人有清晰的变现逻辑,比我靠谱得多,这一点我心服口服。” 五零三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番坦诚的剖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小曼微微偏过头,多打量了他一眼。 “但我想问在场所有人一个问题。” 周昊抬起头,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你们小时候,看过仙侠小说吗?” 前排几个男生愣住了。 周昊指著第三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 “你,別躲,你刚才上课前还在看修仙动漫对不对?” 胖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周昊重新扫视全场。 “看过那种御剑飞行、白衣胜雪、一人一剑独闯天涯的画面吗?” 他的声音在大教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那纯粹属於年少的恣意狂想。” “那是我们还没有被现实的条条框框打磨之前,心里最透亮的那团火!” 前排几个刚才还犹豫不决的男生,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碳素笔。 空气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咱们这帮人坐在这里,手里捏著上千万的巨额资金,脑子里装著最新的ai技术。” 周昊指著黑板上方。 “难道就是为了毕业后去当个高级社畜,人生永远只剩下柴米油盐吗?” “你们难道不想在江海大学的校史上,留下一抹足够浪漫的飞剑史?” 周昊的嗓音带上了极强的穿透力和蛊惑力。 “几十年以后,新来的学弟学妹们翻开江大校史。” “他们会看到,在二零二二年初,有一群彻底疯掉的傢伙。” “用冷冰冰的钢铁和代码,把『御剑飞行』这四个字硬生生变成了现实!” 周昊双手按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你们觉得,未来的他们看到这段歷史,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这届江大学子,简直酷毙了!” “他们会觉得,有一群浪漫的人,在自己的青春即將消失的那一刻,依然不放弃做梦,去创造独属於理工科的传奇!” 五零三教室鸦雀无声。 有人盯著桌面的笔记本发呆。 有人抬头看著天花板出神。 那些坐著的、站著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彻底鬆动了。 大家並不是被什么枯燥的理论说服。 大家只是被触动了某个很深的、平时不太会拿出来看的隱秘角落。它藏在六七岁天真无邪的梦里,藏在十八九岁的理想逐渐被侵蚀后的废墟里。 原来有一天,这些梦还会被人以中二又严肃的偏执方式捡起来,然后认真地告诉自己:看,你的梦还可以做,你要继续吗? 现实击溃他们需要十几年如一日,但骨子里的浪漫被唤醒只需要一个契机。 张小曼站在讲台另一端。 头顶宽大的草帽投下一片阴影。 她扬起下巴,第一次发觉这个平时总是中二的周大剑仙,骨子里確实藏著点血性。 沉寂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后排一个穿著印有机械臂图案t恤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 “我加入飞剑组!” 这一声喊得极大,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一点火星掉进了乾燥的柴火堆。 现场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二个男生站了起来。 第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也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 “加我一个!搞砸了大不了挨骂,这辈子总得疯一回!” 推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刺耳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大片人从座位上站直了身体。 有人攥著拳头,有人红著眼圈。 短短两分钟。 將近八十个学生清清楚楚地表明了立场,坚定地站到了周昊这边。 教室角落里。 林宇后背靠著墙皮。 他看著这帮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头顶棒球帽下的嘴唇弯起一个很深的弧度。 讲台上,周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臟终於落了地。 他满血復活,重新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周昊转过头,衝著张小曼挑了挑眉毛。 “曼姐,走著瞧。” 周昊大手一挥,“赛博飞剑绝对会比你们的安保机器人先出成果!” 张小曼毫不退让,她伸手顶起草帽宽大的边缘,冷笑一声。 “你先把我的头髮还给我再说。” 周昊满脸茫然,挠了挠耳朵。 “你头髮怎么了?” 张小曼一把扯下头顶的草帽,重重地摔在讲台上。 她右侧耳畔原本柔顺的齐肩发,缺了极其突兀的一大块,发尾参差不齐,被什么东西强行绞断了。 她用吃人的视线死死锁住周昊。 “你那破飞剑掉下来砸了我好几次!” “你猜我的头髮被那四个微型旋翼绞成了什么鬼样子!” 张小曼猛地一拍桌子,那把熄火的飞剑在桌面上剧烈弹了一下。 “要不是我闪得快,刚才差点被你削成阴阳头!” “我现在天天戴著这个破草帽,在教室里捂得满头是汗,你以为是因为好看吗!” 全班安静了半秒。 接著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那些刚才还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的学生,这会儿全都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昊嚇得连退三步,躲在彭焰身后死活不肯露头。 “对不起对不起,曼姐我回头给你买生髮液!” 林宇默默转身。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 听著身后门缝里传出的阵阵欢笑与怒骂,他的步伐都变得极其轻快。 大学时代就该是这个样子。 无所顾忌,敢想敢拼。 第262章 你以为AI时代不需要审美了? 林宇从五零三教室那片混杂著青春和赛博热血的喧闹中退出来,顺著楼梯往下走了两层。 他循著课表上的位置,找到了智能传播学院的授课教室。 和楼上那个像是隨时准备原地爆炸的工科课堂不同,这里的气氛明显文静许多。 林宇照旧把帽檐压得极低,贴著墙根从后门溜了进去,混在一群旁听的学生中间。 阶梯教室里坐了將近两百人,绝大多数都是女生。 讲台的正中央站著苏晚,旁边是齐悦。 苏晚穿著一身干练的白色衬衫,手里拿著翻页笔,正有条不紊地讲解著。 齐悦坐在她旁边的操作台前,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两人的配合极其默契,显然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 林宇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好讲到一个关键点。 她在大屏幕上放了一张流程图,讲解ai生成视频的底层逻辑。 “很多同学觉得ai生成视频像变魔术,其实不是。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ai在后台悄悄给你搭建了一个数字木偶。” “第一步,是构建骨骼。当你输入『一个男人』,ai会先在虚擬空间里生成一个基础的人体骨架,有头、有四肢、有关节。这副骨架决定了人物的基本形態和动作的可能性。” “第二步,是穿上皮肉。ai会根据你的描述,比如『一个穿著鎧甲的將军』,在骨架上包裹一层对应的『数字皮肉』。你给的细节越多,这层皮肉就越精致,光影、材质就越真实。” “最关键的是第三步,驱动动作。ai的资料库里,储存了海量的动作数据,就像一个巨大的动作素材库。你命令它『打一拳』,它就从库里调取一个『打拳』的动作模块,套在那个数字木偶身上。” 这个比喻简单直白,一下就把一个复杂的生成逻辑讲透了。 苏晚继续往下推进,讲到如何通过更精確的指令,引导ai组合这些动作模块,生成更流畅、更具表现力的画面。 就在这时,中排偏右的一个男生忽然举起了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苏老师,我有个问题。”男生的语气很诚恳,带著大学生特有的那种纯粹的探究欲,“您刚才讲的,是如何给ai下达更精確的指令,让它更好地完成我们的想法。但隨著ai本身越来越智能,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提了提,確保大家都能听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比如说,以后我们是不是不用学习那些复杂的镜头语言和美学理论了? 我们只需要告诉ai一个最终目標,比如『请运用希区柯克式的悬疑手法,生成一段gg片』,ai自己就能调用相应的理论知识去完成。 那我们这代学传播的,最核心的技能,会不会就变成了如何定义目標和下达高级指令,也就是『学好怎么写提示词』就行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教室里瞬间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確实,以后ai肯定越来越聪明的,让它自己学理论不比我们快?” 不少学生的脸上都露出了认同的表情,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他们的痒处,也代表了他们对未来的迷茫和好奇。 苏晚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平静地侧过头,和齐悦对视了一眼。 齐悦冲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苏晚重新面向台下,甚至把手里的无线话筒递向了齐悦。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觉得,让齐悦同学来回答,比我更合適。她是美术专业出身,对这个问题比我更有发言权。” 齐悦接过话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苏晚要柔和一些,但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好,那我们不说理论,直接用事实说话。” 她转身面向大屏幕。 “现在,请大家看屏幕。” 投影画面被迅速分成了左右两栏。 左边標註著“普通用户提示词”,右边是“专业提示词”。 齐悦当著所有人的面,在左边的输入框里打下了一行极其简单的指令。 “生成一段武打戏,两个人在雨中对决,很帅。” 回车键按下。 ai引擎运转了十几秒,左边的画面栏里跳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两个模糊的人形在雨里挥动著拳脚,动作生硬得像是提线木偶。背景的雨丝像一条条僵硬的白色直线,整个画面灰濛濛的,看不出任何质感。 台下有几个学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悦没做任何评价,直接把光標切到了右边的输入框。 这一次,她输入了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长度超过三百个字。 林宇站在后排,眯著眼看清了其中几个关键词。 “……镜头语言:逆光剪影,突显人物轮廓……” “……细节特写:雨滴击中刀锋时的微观飞溅效果,慢动作零点二五倍速捕捉对手瞳孔中的倒影……” “……音画同步:配乐节奏必须卡在第三个重拍出拳的瞬间……” “……画面风格:色调参考王家卫导演作品《一代宗师》的青蓝冷调……” 这一长串指令,看得台下学传播的学生们眼花繚乱。 当齐悦敲下回车键,ai引擎足足运转了三十秒。 右边栏的视频开始播放。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画面里,两个身影在泼墨般的雨夜中交错,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镜头在远景和特写之间切换得极其流畅,光影的运用、色彩的饱和度、人物动作的情绪张力,已经无限逼近院线电影的水准。 强烈的视觉衝击力,让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视频播放完毕,齐悦把右边那段长长的提示词全文放大,投屏在屏幕中央。 她拿起雷射笔,指向其中几个被她標红的关键词。 “大家看,『逆光剪影』这个词,背后需要的是摄影学的布光知识。『色调参考』,需要你有足够多的电影美学阅片量。『节奏卡点』,需要你懂剪辑理论。『微观飞溅』,考验的是你对物理动態的观察力。” 她放下雷射笔,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提问的男生脸上。 “同样是打字,你打出来的是一句乾巴巴的废话,我打出来的是一整套成熟的视听语言体系。” “ai听得懂人话,但它更听得懂专业人士说的人话。” “差距,就在这里。” 台下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发自內心的惊嘆和掌声。 那个提问的男生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著屏幕上那段堪称艺术品的提示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最后认命似的低下头,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一字一句地抄录那段专业指令。 苏晚在这时走上前,接过了话头。 “齐悦刚才演示的,就是我们这门课的核心。ai时代,提示词就是第一生產力。但能写出顶级提示词的人,恰恰就是那些把传统理论吃得最透、基本功最扎实的人。” 齐悦翻开自己的平板,调出一张新的图片。 那是一张用数位板画的线稿,一个脚踩风火轮的哪吒,线条极富张力,但细节略显粗糙。 她將这张手绘稿直接导入ai系统,选择风格化增强。 十秒钟后,一张细节爆满、色彩层次丰富、光影质感炸裂的哪吒概念原画,出现在大屏幕上。 新的图片在细节上全面碾压了原稿,但画面的骨架、人物的神韵、动態的张力,却完完全全继承了那张手绘稿的灵魂。 齐悦指著左右两张图的对比。 “手绘,是骨骼。” “ai,是皮肉。” “没有骨骼的皮肉,不管堆砌得再华丽,也只是一堆站不起来的烂泥。” 话音落下的瞬间,讲台下方,学生们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哗哗作响,连成了一片。 坐在前排的何思雨,不知何时已经低下了头,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第263章 我们欠你们一个道歉 齐悦的演示结束,那张细节爆满的哪吒概念图还停在屏幕上。 教室里翻动笔记本的哗哗声响成了一片。 此前那种隱约瀰漫在空气里的,夹杂著轻慢与好奇的氛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刷了一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惊嘆,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前排,何思雨低著头,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著刚才那张手绘稿变成最终成品的瞬间。 骨骼与皮肉。 这个比喻,直接砸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旁边的那个男生,也就是最先提出质疑的那个,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中后排,有几个学生悄悄摸出手机,点开班级群聊,往上翻著几天前的聊天记录。 当看到自己发出的那句“林教授叫来两个美女来教室镇场子”的调侃时,一个男生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打下一行字。 “我在群里向齐悦和苏晚道歉,是我浅薄了。” 点击发送。 屏幕上只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嘆號,和一行灰色的小字提醒:消息发送失败。 他这才想起来,ai学院的教学楼为了防止信息泄露,屏蔽了所有外部信號。 这句迟来的道歉,被物理隔绝了。 男生看著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嘆號,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最后认命似的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打算等出教室马上再发一遍。 苏晚给了台下学生几分钟的消化时间,隨后切换到下一个教学模块。 就在这时,中排那个提问的男生,再一次举起了手。 这次,他站起来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很多,推开椅子的声音也轻了不少。 “苏老师,齐老师。” 他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无线话包,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带著一种刻意压制过的沙哑。 教室里刚刚响起的零星杂音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一堂课的时候……”男生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桌面上,没有直接看讲台的方向,“我在咱们班的群里,说过一些……不太合適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大意是……你们两个长得好看,估计是林教授安排过来撑场面的花瓶。” 这话一出口,他周围几个学生的脸色都跟著变了。 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苏晚和齐悦的反应。 苏晚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愤怒或者尷尬。 她只是微侧过头,等著对方把话说完。 旁边的齐悦,原本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目光沉稳地落在那个男生身上,没有躲闪。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终於抬起头,直视讲台。 “我错了。” “你们不是花瓶。” “你们是我在这所学校里,除了林教授以外,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他把话筒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这里,正式向你们道歉。” 话音刚落。 前排的何思雨也缓缓站了起来。 椅子復位时发出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我也欠你们一个道歉。” 何思雨的声音有点发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第一节课刚开始那会儿,我和旁边几个同学私下议论过,说什么『在云澜科技干了几个月就能教课了?』这种话。” “今天这堂课让我知道,我有多么浅薄。” 她对著讲台,微微欠身。 “对不起。” 两个人的道歉,像两颗石子,在教室这片平静的水塘里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先是前排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 紧接著,是中排,后排。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最后匯成一片整齐而响亮的节奏,在阶梯教室里迴荡。 苏晚看著台下一张张真诚的面孔,鼻尖有一瞬间的发酸,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发热。 但她很快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讲台的最前沿,將话筒凑到嘴边,声音清晰又柔和。 “谢谢你们的坦诚。” “我和齐悦,接受这个道歉。” 她停顿了一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但说实话,你们第一节课质疑我们,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错。”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解。 苏晚继续往下说:“大学的课堂,本来就应该有质疑的声音。质疑,说明你们在动脑子思考,而不是被动地接受。真正糟糕的不是质疑本身,是带著偏见去看一个人,拒绝去验证。” “你们今天验证了,然后改变了看法。这恰恰就是学术討论的意义所在。” 齐悦在旁边也拿起了话筒,笑著补了一句。 “况且我们自己也是学生。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在林老师的课上,被虐得有多惨。” 这句话像一剂润滑剂,瞬间化解了空气中最后残留的那一丝尷尬。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轻笑。 紧接著,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整齐,更响亮,带著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度,经久不息。 教室最后方的角落里。 林宇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著讲台上那两个从容大方、配合默契的女生,心里最后一块悬著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他至今还记得,半年前,苏晚在校园僻静的角落里,被前身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样子。 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女孩,和此刻站在两百多號学生面前,谈吐自如、逻辑清晰的苏晚,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成长,有时候真的就在一瞬间。 林宇没有出声,也没有鼓掌。 他只是默默地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用黑色的水笔,写下了两个字。 满分。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课堂重新恢復了教学节奏,学生们听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 他知道这堂课,成了。 林宇身体后撤,无声地推开虚掩的后门,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他的下一站,是智能金融学院的教室。 张巧儿和陈雨薇。 林宇的脑海里,浮现出张巧儿的样子。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个月前,这个女孩还因为深陷校园贷的泥潭,被迫退学。 今天,她要站上讲台,给別人上金融风控课了。 林宇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第264章 人心真是叵测 智能金融学院的教室在四楼。 林宇进去的时候,张巧儿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她的状態和苏晚截然不同。 苏晚是从容內敛,张巧儿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快刀斩乱麻的利落劲儿。 她说话语速很快,动作也极其乾脆,板书写得又快又狠,笔尖戳在白板上,啪啪作响,跟她文静的外表完全不搭。 陈雨薇坐在讲台右侧的电脑前,负责把张巧儿讲的理论,用数据模型实时呈现出来。 一个主攻理论案例拆解,一个负责ai模型实操,分工极为清晰。 林宇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课堂內容正好讲到博弈论里的经典案例“囚徒困境”。 “这个理论听起来很绕,我给你们换个金融市场里的场景。”张巧儿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方框,一个写著“基金a”,一个写著“基金b”。 “假设有两家大型投资基金,都重仓了同一只股票。市场平稳的时候,股价稳定上涨,两家基金都能赚钱,这是最好的合作状態,对吧?” 台下学生点头。 “但是,”张巧儿的笔尖在“基金a”上重重一点,“市场突然传出一个利空消息。基金a的经理晚上睡不著觉了。他想,如果我明天开盘就抢先砸盘卖出,趁著基金b还没反应过来,我能高位套现离场。等基金b发现时,股价已经崩了,他就会被死死套牢。” “这个想法很诱人。但基金a的经理又害怕,万一我没卖,对面的基金b明天先砸盘了,那我岂不就成了接盘侠,损失惨重?” 张巧儿看著台下若有所思的学生们,继续剖析。 “所以你们看,对基金a来说,不管基金b卖不卖,他自己抢先卖出,都是最安全、损失最小的选择。如果基金b不卖,他大赚离场;如果基金b也卖了,他至少避免了成为最后的接盘侠。” “问题是,你能想到的,你的对手也能想到。基金b的经理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就是,第二天开盘,两家机构疯狂拋售,引发市场恐慌,股价瞬间暴跌,踩踏出逃。最后,两家基金都在比预期低得多的价格清仓,谁也没占到便宜,还把整个盘子砸烂了。这就是典型的双输。” 张巧儿放下笔,总结道:“为了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或者为了避免个人损失最大化,最终导致了集体利益的崩塌。在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背叛合作,往往成了每个人的最优选。这就是囚徒困境。” 这个故事讲得浅显易懂,台下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陈雨薇紧接著在大屏幕上,展示了一段ai对近一个月a股某板块走势的回测预测。 屏幕上,红绿交织的预测曲线,和旁边实际的走势曲线,吻合度高得嚇人。 “综合回测准確率,百分之七十八。”陈雨薇报出最终数据。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声。 不少学生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金矿,开始窃窃私语。 “我靠,百分之七十八,这比外面那些付费的股评大v牛逼多了吧?” “学会这个,是不是就能自己炒股了?” 第五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终於按捺不住,直接举手站了起来。 “陈老师、张老师,我想问个直白点的问题。”他扶了扶眼镜,“我们把这套ai模型学会了,是不是就能自己下场赚钱了?毕竟百分之七十八的准確率已经很高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教室里至少有五十个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脖子伸得老长。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等著答案。 陈雨薇和张巧儿对视了一眼。 陈雨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把话语权推给了张巧儿。 张巧儿放下手里的马克笔,走到讲台正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玩过模擬炒股?” 台下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十几只手。 “那我再问一个。”张巧儿的视线扫过那些举起的手,“为什么很多人在模擬盘上赚得盆满钵满,一到真实开盘的时候,反而亏得底裤都不剩?” 教室里顿时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 “真实环境更复杂,变量太多了。” “自己的资金量太小,进场了根本影响不了盘面。” “肯定是心態问题!真金白银的压力下,操作肯定会变形的!” 这些答案有理有据,说得在场不少人频频点头。 张巧儿安静地听著,等討论声渐渐小了,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不是核心原因。” 她转过身,拿起笔,在白板上重写下两个字。 人心。 笔画刚劲,收笔的那一下力道极大,红色的墨跡在白板上洇出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模擬盘和真实盘最大的区別,不在於市场环境。”她转回来,面对台下,语速刻意放慢了许多。 “在於你面对亏损的时候,你的心理防线,会不会瞬间崩溃。” 张巧儿停顿了两秒。 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沉重感,正从讲台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半年前,有个女孩子。家里很穷,学费全靠助学贷款。大二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校园贷的gg,说借三千块钱,利息极低,一个月只需要还两百。” 台下有人已经屏住了呼吸。 “她借了。因为当时確实急用钱,想著下个月兼职工资发了就能还上。” “但一个月后她发现,那两百块的利息,只是第一期的幌子。一旦逾期,利滚利,砍头息,还有各种她听都没听过的手续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三千块钱,不到半年,变成了一万二。” 张巧儿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像是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 “那个女孩子最后被迫退学。因为催收的人,把她手机通讯录里所有人的联繫方式都导了出来。然后给她的老师、同学、还有远在老家的父母,群发了极其难听的侮辱简讯。” 全场死寂。 前排几个女生不由瞪大了眼,呼吸都停了一瞬。 张巧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带著震惊的脸。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教室里两百多號人的心上。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们这句话。” 她伸手指了指白板上那两个鲜红的字。 “在任何投机形式的商业行为里,所有的模型和算法,永远都贏不过『人心』这两个字。” “贪婪是人心,恐惧是人心,利用你走投无路的绝望去疯狂收割你,也是人心。” “学金融的第一课,不应该是学怎么赚钱。” “是学怎么识別那些,利用人心弱点来吃人的陷阱。”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讲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女孩,心里某种情绪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份沉重的寂静中,前排一个女生缓缓举起了手。 她站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但问题却问得异常清晰。 “张老师,那我们学了这些理论,到底该怎么把ai真正用在金融领域?传统金融的人有资源有人脉,那些大交易所肯定会搞自己的ai模型。我们这些二本……我们这些学生,出路又在哪里?” …… “人心?” 同一时刻,江海市国安分局。 局长王志海將手里那份报告狠狠拍在办公桌上,椅子被他撑起的身体带得往后滑了半尺。 满脸煞气。 四个间谍买通了相关部门的某些內部人员,试图获取攻克癌症的全套技术资料。 站在他对面的情报科科长沈磊和行动组组长曾永义,几乎同时绷紧了脊背。 “四个!整四个境外间谍!”王志海一巴掌扇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震出了几滴。 沈磊低声匯报:“局长,好消息是核心技术並未泄露。经过我们排查確认,那几个间谍最终拿到的,只是一份医疗设备清单。真正的纳米机器人工艺,还有纳米编程等核心技术,始终掌握在林老师手里,从未进入过任何资料库。” “我知道!”王志海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用力戳著报告上的某一页,指节发白。 “但那几个狗东西在被我们收网之前,干了件丧尽天良的事。他们把那份设备清单,直接捅给了好几家外资独资的大牌医疗设备厂商!” 曾永义瞳孔微缩:“报復?” “报復!纯粹的报復!”王志海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他们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把情报往外散,故意製造混乱。现在那几个设备厂商已经得到了確切消息,知道我们在推进癌症攻克计划,知道必须採购这批设备。” “三天內,纳米级精密加工平台、原子层沉积系统、微流控晶片製造仪,全都在疯涨!” “他们吃准了那些三甲医院短期內找不到替代供应商,坐地起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王志海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依次扫过面前两人。 “沈磊。” “到!” “立即与其他各市分部协调联动。这次被我们抓住的四个只是明面上的,水底下还有多少蛀虫,我要你一个不漏地给我挖出来。所有接触过那份设备清单的人员,全部重新进行背景审查。” “是!”沈磊挺直腰板,转身便要出门。 “曾永义。” “到。” “行动组即刻出动。我们前期监控名单上那几个可疑人员,之前证据不充分没有动他们,现在不等了。全部带回来谈话。” 曾永义顿了一下,职业素养让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局长,部分目標目前只有关联嫌疑,没有直接证据。这样直接带人……合规吗?” 王志海冷笑一声。 “合规?那几个间谍搞出来的烂摊子,每耽误一天,设备价格就多涨一截,老百姓看病就多花一分冤枉钱。” 他从抽屉里拽出一个u盘,丟到曾永义手里。 “这是林老师之前留下的微表情识別体系课件。带上你的人,谈话之前先复习一遍。”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台连接著加密內网的终端。 “还有,內部的灵梦二代系统已经全面接入我们的审讯辅助模块了。谈话全程开著实时分析。语音微颤、瞳孔变化、呼吸频率,全给我捕捉到位。” 王志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不需要他们开口认罪。只需要让他们坐在那把椅子上,聊上二十分钟,灵梦会告诉你,谁在说谎。” “用林老师那套微表情审讯法配合ai实时分析,把他们诈出来!” “是!”曾永义不再犹豫,接过u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沈磊也紧隨其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喧囂褪去,只剩王志海一人。 他缓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他拍皱的报告封面。 报告標题下方,附著一张截图。 是那几家设备厂商发给医院的最新报价函,白纸黑字,数字触目惊心。 间谍是为了任务来窃取技术。 厂商是嗅到了利益坐地起价。 而那些被买通的內部人员,不过是为了几十万的好处费,就把事关万千生命的信息拱手奉出。 王志海缓闭上眼,又睁开。 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声。 过了许久,他盯著报告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喃喃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人心……真是叵测。” 第265章 知识变成钱的第一步 那个女生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教室里某种微妙的平衡。 空气里刚刚被张巧儿的故事搅动起来的沉重感还未散去,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又浮了上来。 在座的之前都是金融相关专业的学生。 他们是江海大学升级后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但骨子里,那份属於二本院校的自卑感,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始终刻在心底。 学了最前沿的ai金融,未来真能跟那些名校毕业生同台竞技吗? 出路,到底在哪里?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雨薇从电脑后面走了出来,站到讲台中央。 她没有急著回答,先把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搁在桌面上,动作很慢。 “这个问题,我特別想回答。”她的声音很柔和,却轻易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因为就在半年前,我和你们一样迷茫。” 台下有学生抬起了头。 陈雨薇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那棵在寒风里光禿禿的梧桐树。 “我跟著林老师学了这段时间,最大的收穫,不是多学了几个金融模型,也不是多背了几条理论。” “那是什么?”台下有人忍不住追问。 陈雨薇收回视线,重新看著那个提问的女生,眼神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是一种能力。” “林老师能把任何一种看起来和现实八竿子打不著的知识,在极短的时间內,变成可以实际运用的工具。高数能用来算股票,物理能用来优化出拳,心理学能直接看穿一个人的谎言。”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台下的学生更近了一些。 “你们真正渴望的,不是一个现成的、能赚钱的ai模型。因为模型总会过时,算法总会被叠代。” “你们需要掌握的,是这种跨学科的知识融合能力。是这种把知识,变成真正价值的能力。” “这,才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財富。”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但有些稀疏。 陈雨薇能看出来,很多人鼓掌是出於礼貌,眼神里的迷茫並没有真正散去。 大道理谁都懂,可具体该怎么做? 她知道,光用嘴说是没用的。 陈雨薇转头,和旁边的张巧儿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默契的眼神。 该上真傢伙了。 陈雨薇走回电脑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教室前方的大屏幕瞬间切换,出现了一张全新的ppt。 那是一张极其精美的三维渲染图。 一个造型圆润、通体洁白的四足机器人,头部的位置装著一双散发著柔和蓝光的镜头,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可爱。 图片的正下方,打著五个醒目的黑体字。 【智能导盲犬】 “这段时间,林老师给我们第一批核心学生,批了五个亿的项目预算。” 陈雨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教室里引爆。 “我和巧儿,每人分到了一千五百六十二万的科研启动资金。” “嘶……” 教室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一千五百多万?! 这是什么概念?很多人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多钱。 陈雨薇根本不给他们消化这个天文数字的时间,直接拋出了更震撼的消息。 “我的项目方向,就是研发並量產这款智能导盲犬。” “我希望你们,能跟我们一起,把它做出来。” 台下彻底炸了锅。 学生们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荒诞和不解。 “搞什么啊?咱们是学金融的,去做机器人?” “这跨界也跨得太离谱了吧?” 一个男生终於憋不住,猛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陈老师,咱们学金融的,搞这个……合適吗?” 这个问题,正是陈雨薇和张巧儿一直在等的。 陈雨薇笑了一下,侧过头,把舞台完全交给了张巧儿。 张巧儿接过话茬,大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看都没看,反手就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极其陡峭的上扬曲线。 “谁说搞机器人和金融没关係?” 她的笔尖,重重地敲在曲线的起点。 “你们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一款技术绝对领先、能真正解决社会痛点、帮助到无数盲人朋友的智能导盲犬,一旦研发成功,进入量產阶段,它本身意味著什么?”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被点燃了。 几个反应快的男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们终於明白了! “它本身,就是一支超级潜力股的底层逻辑!”张巧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导盲犬的诞生,就是这支股票起飞的最强信號!” 刚才张巧儿还在讲,投机贏不过“人心”。 可现在,他们想到了另一层。 如果你自己,就是那个创造价值的人呢? 如果你自己,就是那个推动股票上涨的信號源呢? 靠自己亲手创造的价值,去撬动市场的人心。 这才是金融的最高境界! 这才是最大的槓桿! “参与这个项目的同学,所有人,按照个人贡献度进行最后的收益分成。” 陈雨薇站出来,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无法抗拒的条件。 “这笔钱,將是你们在大学期间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创业资金。” “不是模擬盘里那些虚无縹緲的数字,是能打到你们银行卡里的,真金白银。”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啪嗒。 椅子復位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前排,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中排,后排,一大片人猛地起立。 不到三分钟。 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里,还坐著的人,已经不到三十个。 剩下的一百七十多人,全部站了起来,用最直接的行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迷茫和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光。 张巧儿看著这些眼里冒著光的年轻面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陈雨薇在旁边,悄悄对著张巧儿比了个大拇指。 稳了。 走廊里。林宇嘴角上扬,脚步已经转向了另一栋实验楼。 张巧儿和陈雨薇的表现出色,张巧儿更是表现出和外表完全不符的利落劲儿。 自己没必要再打扰这样一场出色的课堂。 智能医疗学院的教室在三层。 根据临时课表,今天在那里上课的,是向承志和吴志平。 林宇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男孩的样子。 陈书越。 上次在体育场里,那个因为父亲瘫痪在床,当眾抹眼泪的男孩。 他今天大概率就坐在那间教室里。 ...... 数千公里外的恆河首府。 国防部的一间密会室內,m国亚太军事事务防长格雷格·哈里斯,正与梵音国国防副部长贾斯维尔相谈甚欢。 “贾斯维尔先生,关於新一批『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出售协议,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大部分共识。” 格雷格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状似隨意地说: “另外,我们的工程师提到,如果这批直升机有部署在高原地区的需求,我们可以提供全套的改装服务,保证它们在任何严苛环境下都能发挥最大效能。” 格雷格的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潜在的台词不言而喻:你们是不是准备在藏南地区,给华夏的部队增加点压力? 贾斯维尔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但说出的话却直接得像一把刀。 “格雷格先生,你我都不是第一天跟华夏打交道了。这批24架直升机的意图,你应该猜得到。”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取关於华夏边境上那些『新的机械造物』的准確信息,那这批直升机,必须打五折。” 格雷格轻笑一声,靠回椅背: “贾斯维尔,你要知道,这批『阿帕奇』是当今世界最好的高原猎手。 如果你们想压制华夏,为自己的国家夺取更多的生存空间,那它们是必需品,不是可以討价还价的商品。” “必需品?”贾斯维尔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先生,我可以告诉你,华夏人动用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 一种战略雷射武器,在我们的士兵眼前,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將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身上的装备,完全汽化,连灰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格雷格: “我听说,贵国的第七舰队最近总在华夏的宝岛附近晃悠。如果华夏將那种武器装在他们的军舰上,请问,你们的航母战斗群,有反制的手段吗?” 格雷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折不可能,”他沉声说,“最多八折。” “七折。”贾斯维尔斩钉截铁,“成交后,我会给你一份关於那种武器的详细参数报告。” 格雷格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七折,成交。” 会议结束,格雷格在助理的陪同下,拿著一个密封文件袋匆匆离开,登上了返回的专机。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袋。 然而,里面没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技术参数或数据图表。 只有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素描图,图上是一个高达十五米、长著牛头、胸口嵌著一颗巨大邪眼的巨型金属造物,旁边还附带著几段士兵语无伦次的回忆性描述,充满了惊恐与迷信的色彩。 “shit!”格雷格猛地將文件摔在桌上,“我被那个老狐狸给坑了!” 旁边的助理低声问道:“先生,那我们是否要取消和梵音国的交易?” “取消?”格雷格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阴鷙, “不用取消。通知下去,把这批直升机的最终报价,在原价基础上再提高20%。 如果梵音国的人来问,就告诉他们,这是针对高原环境的最新款,价格贵一点很正常。” 他顿了顿,转向助理,下达了另一个命令。 “另外,立刻去联繫cia,让他们动用一切资源,在华夏境內,再寻找几个有重大价值的目標。” “如果有机会,立刻组织人手除掉。” “yes, sir!” 第266章 二十万和一百八十万 林宇从金融学院的教室退出来,走廊里还迴荡著那股混杂著金钱与梦想的狂热气息。 他顺著楼梯下到三楼,拐进了智能医疗所在的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完全不同。 没有喧囂,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电子元件过热后產生的特殊味道。 三零一教室比楼上的阶梯教室小了一整圈,但设备密度高得嚇人。墙边立著三台白色的显微操控臂,机械关节在无影灯下泛著冷光。 讲台上,向承志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实验服,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一台复杂的操控台前。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著一个透明的丙烯酸容器,里面盛著淡蓝色的液体。几个微米级別的银色小点,正在液体中跟著他的指令缓慢游动。 吴志平则站在一旁的白板前,手里拿著笔,给台下的学生画著纳米机器人的磁场引导示意图。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一个技术节点都讲得极其透彻。 台下四十多个学生,几乎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示和公式。 林宇照旧把帽檐压低,从虚掩的后门挤了进去,贴著墙根站定。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落在了第二排最靠边的位置上。 陈书越。 那个瘦削的男生还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他的背挺得像一桿標枪,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著那个透明容器里游动的银色光点。 那眼神里,全是一种近乎饥渴的专注。 林宇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向承志的一段实操演示收尾。 “刚才给大家看的是纳米机器人在液態环境中的基本控制逻辑。“向承志关闭了操控台的电源,主动引出下一个议题,“接下来,我想聊一个延伸方向。“ 他按下遥控器。 背后的大屏幕上,跳出一张人体神经系统的三维剖面图,红蓝色的神经束像密集的树根一样盘踞在画面中央。 “如果我们把这套纳米技术,用在神经信號的放大和传导上呢?“ 吴志平在这时接过话头,他翻开手里的平板,调出几页林宇此前攻克癌症时留下的部分技术资料清单。 “根据林老师治疗方案中涉及的部分纳米传感技术,我们做了一个初步的推演。“ 吴志平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人体脊椎图的一个位置画了个叉,代表断裂点。然后,他从断裂点上方,画出一条虚线,一路延伸到下方的大腿肌群。 “理论上,少量的纳米机器人可以充当信號中继站。它们能精准地聚集在神经断点,把上方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號捕捉、放大、再翻译,最后通过外部设备,將指令传导给下方的智能假肢。“ 这段话讲完,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林宇清楚地看到,陈书越的身体,明显地往前倾了一截。 椅子腿和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又刺耳的刮擦声。 他攥著笔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青。 他慢慢举起了手。 向承志注意到了他。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陈书越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动什么。 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向老师,我想问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套技术,如果用来治疗脊椎损伤导致的下肢瘫痪……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教室里所有的空气。 在座的学生里,有不少人都认识陈书越,也或多或少知道他父亲的情况。 向承志没有迴避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吴志平。 吴志平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项目笔记本,上面贴满了林宇留下的设备清单和材料。他低头用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数字。 “这是非常前沿的技术,材料和设备都极其昂贵。我们保守估计,全套治疗,加上后期智能假肢的製造和適配调试,费用大约在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陈书越的耳朵里,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他的胸口。 也就是说,只能等他毕业攒几年钱才能给自己父亲装上假肢。 可他父亲需要的恐怕不只一条假肢,三年瘫痪说不定神经已经永久坏死,治疗成本只会更大。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沉。 周围几个学生注意到了陈书越脸上那一瞬间掠过的灰败,有人想开口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二十万。 对他那个父亲瘫痪三年,母亲在餐馆洗碗月入两千三,全靠他自己兼职和贷款读书的家庭来说,这是现阶段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向承志站在讲台上,他学过林宇的微表情课。 陈书越颧骨周围那块肌肉细微的收紧、瞳孔短暂的涣散,全被他捕捉到了。 他立刻明白了,这个沉默的动作背后,到底压著多沉重的绝望。 台下的学生也开始窃私语。 “二十万……还只是估计,实际治疗只会更贵,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啊。“ “是啊,技术再好,用不起也没用。“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犹豫,但还是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两位老师,我想知道,咱们这个技术的成本,还有可能再压下去吗?“ 她看了一眼陈书越的背影,补充道:“我们国家目前依然有很多人生活很困难,咱们学校里,也有不少同学家里有残疾的亲人。 我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我只是想问,我们能不能在考虑盈利的前提下,让技术更贴近普通人?“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一道道视线,全都匯聚到了讲台上。 向承志和吴志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神色。 向承志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台下的学生。 “大家的问题,我们很清楚。“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变得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这,也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与此同时。 赣城省立医院,消化內科病房。 走廊里瀰漫著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混杂著某个病房里隱约传出的呕吐声。护士站的呼叫铃一直在响,红灯闪烁不停。 许永成从三號病房里退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摘下一次性手套,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刚才那一个小时里,他连续处理了三个消化道癌症晚期的病人。 两个胃癌,一个结肠癌。 一个老太疼得在床上打滚,止痛泵已经开到接近极限剂量,他不得不亲自调整用药方案,才把她的痛感暂时压下去。 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吐得胆汁都没了,体重两周掉了八斤,许永成花了二十分钟才稳住他崩溃的情绪。 第三个最棘手。 结肠癌晚期,已经出现了肝转移的跡象。家属在病房外面拉著他的袖子哭,问还有没有希望。 许永成表示还有办法,坚持住。稳定住了几个病人的病情后,他火速赶往院长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过景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 他五十出头,头髮花白,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透著一股精明的疲惫。 “过院长。“许永成开门见山,“卫健委上个月下发的那份癌症治疗方案,咱们院里准备得怎么样了?设备採购走到哪一步了?“ 过景琛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沉默了两秒。 “老许,坐。“ 许永成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隱约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对。 过景琛嘆了口气,把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著下巴。 “这个方案,院里正在考虑,是否正式立项。“ 许永成愣了一下。 “考虑?“ 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过院长,这可是卫健委直接下发的文件,是攻克癌症的正式方案。我们消化內科现在躺著三个晚期的病人,其中一个已经出现了肝转移。 这个方案如果能落地,他们就还有机会。怎么院里连这都要考虑?“ 过景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拍在桌面上。 “老许,你知道这个方案的治疗成本是多少吗?“ 许永成皱眉:“方案里有预估的……“ “整整一百八十万。“过景琛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病人,一百八十万。“ 许永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景琛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著一种无奈的沉重。 “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新的pd-1抑制剂联合靶向治疗,一个疗程多少钱吗?进了医保之后,患者自费部分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贵是贵,但至少在可控范围內。“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 “一百八十万,老许。这个价格,是最新靶向药的將近十倍。就算疗效是革命性的,你觉得我们的病人,那些躺在你科室里的普通老百姓,掏得起吗?“ 许永成深吸了一口气,压著声音说:“就算贵,至少能彻底攻克癌症。那些靶向药再便宜,晚期的五年生存率也不过百分之二十几。 这个方案如果真能做到逆转,哪怕贵,至少是一条活路。这还不够吗?“ 过景琛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许永成,望著窗外医院停车场里密麻麻的车辆。 “老许,钱只是最简单的问题。“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地盯著许永成。 “最麻烦的是设备。“ 他走回桌前,翻开那份文件中的设备清单页,用手指点著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peald系统。等离子增强原子层沉积设备。这台机器是整套方案里纳米药物製备的核心。原价,一百四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你知道现在市场上这台设备被炒到多少了吗?“ 许永成摇了摇头。 “九百万。“ 过景琛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嘴里含了块铁。 “原价一百四十万的设备,现在被炒到了九百万。而且这个价格还在涨。全国的医院、研究机构、甚至一些嗅到商机的投机商,都在抢购这套方案里涉及的设备。供不应求,价格被彻底炒上了天。“ 他把文件合上,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还只是一台。整套方案涉及的核心设备不下七台,每一台的价格都在被疯炒。你算,全套引进下来,大几千万。“ 过景琛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镜片,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几乎没有温度。 “老许,我问你一个现实的问题。现在真正的富豪,有几个会得癌症晚期?他们每年体检的频率和精度,是普通人的十倍不止。真正等到晚期才来求医的,全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全都是普通人。 掏不起一百八十万的普通人。“ 许永成的嘴唇动了动。 过景琛把眼镜重新戴上,坐回了椅子里。 “一旦我们花大几千万引进这套系统,每年能接多少病人?这些病人里,有多少付得起一百八十万的治疗费?十个?五个?还是一个都没有?“ 他看著许永成的眼睛,声音变得很轻。 “院里会永远收不回成本。“ 许永成攥紧了拳头。 “过院长,但我们是医院,不是...“ “好了,老许。“ 过景琛抬起手,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你先回去,稳定好那几个癌症晚期病人的情绪。后续的事,院里会统一考虑。“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文件上批了个什么。 没有再看许永成一眼。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第267章 我们並不比別人差! 许永成站在那里,看著过景琛埋头批文件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永成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三號病房里那个结肠癌晚期的病人,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浮现在他脑海里。家属拉著他袖子哭的声音,还在耳边迴荡。 一百八十万。 攻克癌症的方案就在那里。 可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他下意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宇。 他想打这个电话问林宇,你的技术是真正的奇蹟,可它正在变成一场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享用的盛宴。 他想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准备拨出去。 就在这时...... “砰。“ 一个瘦小的身体,猛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来得突然,许永成一个踉蹌,手机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头髮枯黄,扎成一个松垮的马尾。她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许永成身上,正在剧烈地咳嗽。 然后,许永成感觉到了胸口一片温热。 他低头。 白大褂的胸口位置,沾上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不断往下淌。 那些血,是从女孩的嘴角溢出来的。 她每咳一声,就有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唇缝里渗出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度苍白的脸。 眼窝微凹陷,嘴唇毫无血色,颧骨高突起,那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叠加严重消耗性疾病的典型面容。 许永成见过太多次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对……对不起……“ 女孩这才发现,自己把血蹭在了许永成的白大褂上,眼睛立刻涌上一层浓烈的恐慌。 她连忙后退一步,慌乱地用袖口去擦许永成胸口的血跡,越擦越多,越擦越乱。 “对不起医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咳嗽声一阵接著一阵,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撕裂。 她一边咳,一边拼命用手背捂住嘴,不让更多的血溅出来。 然后,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医生我没钱……我赔不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 “但是我可以……我可以给你洗乾净的……我会洗衣服……真的……“ 许永成站在原地,看著面前这个瘦得像一只小猫一样的女孩,看著她一边咳血一边慌张地道歉的样子。 他的眼睛微酸了一下。 二十年的从医经歷,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 咯血,面色苍白,极度消瘦,嘴唇无血色。 消化道出血,或者肺部病变? 结合她的年龄和体徵,大概率是晚期。 许永成缓缓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到一只受伤的小鹿。 “孩子。“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是那种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才能掌握的,让病人瞬间放下戒备的温度。 “衣服的事不要紧。一件白大褂而已,不值钱的。“ 女孩愣了一下,咳嗽声短暂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许永成。 像是在確认,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永成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那瘦得只剩骨头,隔著卫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锁骨硌手的触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的嘴唇又动了动,一滴血珠从嘴角滑下来,滴在了地板上。 “你的父母在哪里?“许永成又问,“別担心,我没有恶意。我是这里的医生。“ 女孩看著许永成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许永成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微鬆动了一下。 她又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擦了嘴角的血,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叫李平安。“ 停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沾著一点水光。 “我……没有父母。“ ...... 向承志站在讲台中央,把话筒握紧了一圈。 他没有继续讲ppt上的技术內容。那双眼睛扫过台下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第二排那个瘦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我跟大家交个底。” 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的空调出风声都显得突兀了。 “这个智能假肢的项目,不是林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我和吴志平主动申请的。” 细微的杂音全部消失了。刚才还在低头记笔记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向承志指了指身后大屏幕上那张红蓝交织的神经通路图。 “林老师攻克癌症的时候,用到了纳米机器人的精准控制技术。吴志平最先提出来,能不能把同样的思路,用在神经信號放大上,做一款辅助型智能假肢。” 吴志平站在白板旁边,手里还捏著那支红色的记號笔,微点了下头。 向承志继续往下讲:“我第一时间就支持了他的想法,並且林老师给我们每个人拨了一千五百多万的经费,我们打算全部投入这个项目。” 台下有人咽了口唾沫。三千万?说给就给? 这就是林老师的魄力吗? 向承志的视线再次落在第二排。 陈书越坐在那里,背脊僵得像一根插在椅子上的铁棍。他的手里还攥著那支碳素笔,指节泛著青白色。 “书越。”向承志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陈书越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 “你刚才问要多少钱。二十万,是按照目前市面上的设备和材料价格估算的。” 向承志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但我们做这个项目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 吴志平在旁边接过话头,把手里的笔搁下,走到讲台正中央。 “我们计划用江海大学自己的实验设备来加工核心部件,把外购成本砍到最低。 纳米机器人的製造设备,学校就有。 磁场引导模块的晶片,我们打算自己设计版图,找国內的代工厂流片。” 他翻开手边那本贴满標籤的项目笔记本,指著其中一页密麻麻的数字。 “如果这些环节全部走通,最终面向普通家庭的价格,能压到五万以內。” 五万。 这个数字和刚才的二十万之间,隔了一道天堑。 陈书越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攥著笔的那只手轻微发抖。 五万,他如果靠著產学研的项目补贴,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凑到。 教室里响起了低的议论声。但更尖锐的声音很快冒出来。 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举起了手。 他没等向承志点名,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某种很直白的质疑。 “向老师,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同学,好几个人给他递去鼓励的眼神。 “咱们在座的都是本科生。別说做纳米机器人了,大部分人连实验室的设备怎么开机都还没整明白。这种级別的项目,放在外面的企业里,那都是硕博团队带著千万经费啃好几年的课题。”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的困惑。 “我们这帮啥也不会的本科生,真能搞出来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好几个学生跟著点头,那种“听个热闹”的鬆弛感,正在悄蔓延。 向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吴志平一眼。两人之间像是有某种提前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契。吴志平微頷首,往前迈了一步。 “我反问大家一个问题。” 吴志平的声音比向承志低沉一些,语调也平得多,听起来像在陈述某种不容置喙的事实。 “你们知道林老师为什么能攻克癌症吗?” 台下几个人面相覷。有人脱口而出:“林老师是天才教授啊,他创造奇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吴志平摇了摇头。 “这几年全世界学术界天才层出不穷。搞纳米医疗的顶级团队,光我能叫上名字的就有十几个。mit、斯坦福、哪个实验室没有几百號博士后在拼命?”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 “有哪一个人,真正彻底解决了癌症?” 教室里安静了。 那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確实找不到反驳的论据。他犹豫了两秒,又坐了回去。 吴志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讲台的最前沿。 “林老师比別人多了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们都听说了,林老师的母亲,是胰腺癌晚期。” 台下突然变得安静。 “为了救自己的母亲,他赌上了一切。”吴志平的语速很慢,字字珠璣。“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才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而不是什么天赋,更不是什么运气。” 他停了两秒。 “仅仅是因为他要救的人,是他的母亲。” 教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变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窗外光禿禿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投下一片零碎的影子。 向承志在这时接过话头。 “我爸是江海市寧武区的一名民警。”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但他握著话筒的那只手,指关节泛著白色。 “十三年前,他在处理一起刑事案件的时候,得罪了人。”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些人报復不了我爸。就衝著我妈下了手。” 向承志顿了一拍。。 “我妈的左腿,从那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我从初中开始,每天都能看到我妈拄著拐杖,从臥室挪到厨房。三米的距离,她要走十几步。每一步都很费劲。” 全场顿时陷入沉默。 陈书越坐在座位上嘴巴微张。他的身体不由往前倾了一大截,他盯著讲台上的向承志,这才发现原来向承志和他,和林老师,都有著同样的信念在支撑。 当知识和科技用於拯救亲人,那份蕴於其中的情感必然可攻坚破石。 向承志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林老师那样的天分。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可以赌上一切。”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在了陈书越的脸上。 “我愿意为了我妈,也为了所有和我妈一样的人,把这条路走到底。哪怕需要走很多年,我都认。” “我也並不觉得为了亲人搏命的我们,会比那些坐在昂贵实验室里的博士后,顶尖学者们差一分一毫!” “我相信只要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去做好每一步,积土成山、水滴石穿。总有一天我们的成果可以造福千万像我妈一样的残疾人士!” 第268章 那是文学鑑赏! 教室里的安静沉重得几乎要把天花板压塌。 暖气片的嘀嗒声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一声一声,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然后陈书越站了起来。 全教室的人都看向了他。 “我加入。” “不管需要多久,不管有多难。” “就算最后做不出来,就算花十年二十年,我也要跟著你们一起试。” 陈书越这句话落下去,整间教室像是被烧开了。 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猛地站起来,“我也加入。” 她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著,第四排两个男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还把笔记本重合上,塞进了书包里,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第五排,摺叠椅復位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放了一整掛鞭炮。 向承志站在讲台上,视线从左扫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那些站起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层开裂,速度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不到一分钟。 三十多个人站在座位前,脊背挺得笔直。 向承志的鼻根突然发酸,热意从胸腔往上涌,衝到眼眶的时候,他用力眨了两下,隨后眼神躲闪地扫了一眼天花板。 讲台不是哭的地方。 吴志平从旁边伸过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然后竖起大拇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这回服你了。” 向承志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两趟,那股酸涩的劲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转回来面对台下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掛回了笑容。 “好。”他拍了一下手掌,“既然大家信任我们,那咱们就把事情往前推。” 吴志平已经在白板上开始画分组框架图了。磁场引导组、传感信號组、材料加工组、临床適配组,四个大方向清清楚楚地列在白板左侧。 “有机械基础的同学优先进材料加工组,写过代码的去传感信號组,剩下的统一进磁场引导组跟著我学基础。” 向承志在旁边补充:“没有任何基础的也別慌,第一周全是培训期,保证每个人都能上手。” 台下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迅速转向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几个男生已经凑在一起商量自己適合去哪个组,两个女生在翻手机里的课表,盘算怎么腾出更多的空閒时间。 就在这时,陈书越忽然又开了口。 “向...同学,有件事我想跟你提一嘴。” 他犹豫了会儿换了个称呼,手指无意识地搓著笔帽。 向承志正把话筒往桌上放,听到这话扭过头来:“怎么了?” 陈书越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开了又合,明显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上次我去智能製造那边旁听的时候,周昊为了拉人加入他的飞剑组,说了些……关於你的事儿。” 向承志的动作顿住了。 放话筒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张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事儿?” 陈书越的表情越发不自然了。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他说……给智能医疗临时上课的那个人是个猥琐男,好像还提了什么別的……大概是你藏了什么书……” 话还没说完。 向承志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深红,最后直奔猪肝色而去。 他不需要陈书越把后面的內容补全。 周昊那个大嘴巴。 肯定是把他换宿舍前,床板底下藏《金瓶梅》的事给抖出去了。 那是文学鑑赏! 是明代世情小说的巔峰之作! 是严肃的古典文学研究资料! 向承志的脑子里嗡作响。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教室里还坐著的那些女生。 完了。 第一排靠左的那个女生正用手挡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想都知道,ai学院楼手机老被监控,那既然手机不能用,那不只能看书吗? 第三排右边两个女生头碰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瞟他一眼,那种“原来如此”的微妙笑意根本藏不住。 第五排那个刚站起来表態加入的扎马尾女生,更是直接拿起手机假装在打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向承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直跳。 “兄弟!!”他猛地转向陈书越,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幅度大到差点甩飞话筒,“那是文学!古典文学!你们千万別听周昊那货胡说八道!”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教室里憋了两秒。 然后整个三零一教室炸了。 前排的男生直接拍著大腿往后仰,笑得椅子吱嘎作响。后排有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喘气,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连林宇都捂住了脸笑得肩膀直抖。 该说这陈书越是天真还是损人呢? “文……文学鑑赏……哈哈我记住了!” 第四排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旁边的人看,嘴里念叨著:“百度百科,《金瓶梅》,又名《金瓶梅词话》,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世情章回小说。”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確实是文学。” “確实是文学!”旁边三个人齐声附和,笑得东倒西歪。 吴志平抱著胳膊站在白板旁边,脸朝著墙壁的方向偏了过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手里还捏著那支记號笔,鬼使神差地在白板最右下角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周剑仙以马桶刷证剑道在前,向才子以金瓶梅赏名作在后。” 停笔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 “横批:剑仙与才子。” 写完之后他歪著头欣赏了两秒,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是妙哉妙哉! 然后面不改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块区域。 向承志顶著一张通红得能煎鸡蛋的脸,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周、昊!” “你、给、我、等、著!” 那声音里的杀意浓得能拧出水来。 台下的笑声又掀起了一波高潮。好几个刚才还在感动流泪的学生,这会儿已经笑得肚子疼了,情绪切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陈书越缩著脖子,一脸“我是不是不该说”的后悔表情。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最后只好用手背挡住半张脸,靦腆地笑了笑。 “不过……拋开这个不谈。”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了起来。 “来上课之前,我確实对你们有点怀疑,觉得ai学院的学生能有多厉害?满打满算才学了几个月。”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收了。 陈书越看著讲台上的向承志和吴志平,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 “但今天这堂课上完,我服了。” 他顿了顿。 “不光是技术层面。你们对这个项目的態度,你们愿意把自己的经歷拿出来跟我们分享,这份坦诚……比任何漂亮的ppt都有说服力。” “ai学院的核心学生,实至名归。” 这句评价让向承志脸上残余的那点尷尬彻底散了个乾净。 他深吸一口气,学著林宇的样子把两只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挺了挺腰板,努力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体面。 “谢谢书越同学的认可。” 停了半拍。 “还有,我再强调一遍。”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 “那是明代的古典文学名著。兰陵笑生的传世之作。是严肃的、认真的、正经的文学研究。” “噗。” 前排三个人同时喷了。 友善的轰笑再一次填满了教室。 这一次的笑声温暖又鬆弛,像冬天里一杯刚泡好的热可,把先前所有沉重、酸涩、滚烫的情绪统统裹住,化成了年轻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林宇把棒球帽的檐又往下压了两公分。 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呼吸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时候带著几分没绷住的笑意。 几个月前,这帮学生还是一群迷茫的、在二本大学里找不到方向的普通学生。 现在,每一个人都站上了讲台,用自己的方式,去点燃下一批人。 林宇在心里给今天听到的所有课堂,默打了同一个分数。 满分。 他没有出声。没有鼓掌。只是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后门,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贴著地面灌过来,吹得裤脚轻晃动。 林宇顺著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 该去看看齐思源了。 林宇拐过三楼的转角,朝著实验楼的方向走。 然后他停住了。 实验楼后面那块平时用来停放施工车辆的空地上,齐思源的“课堂”根本不在任何一间教室里。 空地正中央,一座三米多高的金属塔架拔地而起,顶端焊接著一个造型奇特的环形发射天线。几十个学生分成三组,围在塔架周围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蹲在地上拧螺栓,有人举著万用表在测量线路,还有两个人架著梯子往塔顶递送设备。 齐思源本人站在塔架正下方,头上扣著一顶明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攥著一捲图纸,正衝著梯子上的人大声喊著什么。 焊花在冬日的阳光下劈啪跳跃,迸溅出的火星画出一道细小的拋物线,转瞬即灭。 第269章 十四次失败与大洋彼案的交易 林宇没有靠近。 他站在实验楼拐角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空地上的场景一览无余。 三米高的金属塔架立在正中央,顶端那个环形发射天线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冷光。 二十多號人分成三拨,围著塔架各司其职。 齐思源站在塔架正下方,明黄色的安全帽歪了,卡在他后脑勺上,前面露出一撮翘起来的乱发。 他顾不上扶,手里那捲a3大小的图纸被风吹得啪响,边缘已经卷了好几道摺痕。 五十米开外,一组学生架著一台半人高的接收装置。 “第十四次!” 戴护目镜的瘦高男生在接收端扯著嗓子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接收功率衰减百分之九十七!有效传输距离还是卡在六十二米!过了这个点信號就是断崖式衰减,跟前十三次一模一样!” 林宇听到这里视线落在齐思源身上。这个平时在课堂上经常低著头算题的闷葫芦,此刻蹲在寒风里,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起了皮,黑眼圈浓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齐思源咬了咬牙,站起来,转身在图纸空白处飞快地列了一组新的参数。 “把第三级谐振腔的阻抗再调高零点三个百分点!”他冲发射组喊,嗓子哑得厉害,“换频段试!从七点八ghz往上挪,试七点八五!” 发射组那边,两个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动作明显慢了,其中一个伸手去拆谐振腔的外壳螺丝,手指冻得发僵,扳手滑了两次才卡上螺帽。另一个乾脆先把手揣进兜里暖了暖,才不情不愿地去翻备件箱。 数据採集组那边更惨。 一个顶著熊猫眼的女生蹲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字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她旁边的男生早就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整个人靠在塔架的金属支腿上,仰著头看天。 “思源。” 男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咱们从昨天下午四点干到现在。整二十个小时了,没合过一次眼。” 他伸出手掌摊开,五根手指上全是细小的铁屑划痕和焊接时溅上的烫伤红点。 “十四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六十二米就是个坎,迈不过去。” 齐思源没搭理他。 他蹲回地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那串被划掉又重写了三遍的傅立叶展开式旁边,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接收组长摘下护目镜,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叫徐朗,物理系转过来的,是齐思源主动点名拉进组的,基础功底在这帮人里算最扎实的。 他走到齐思源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了声音。 “思源,我说句实话,你別急。” 齐思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徐朗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护目镜的勒痕还红著。 “咱们的理论模型在五十米以內是完美运行的,这个没问题。但超过六十米之后,空气里的水分子对微波的散射衰减完全不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 他顿了一拍。 “这不是调参数能解决的事,是底层物理限制。” 这句话一出口,像是拔掉了一个瓶塞。 所有人压了二十个小时的情绪,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数据组另一个男生“噌”地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著塔架的支腿,声音急促: “对啊!前天那组傅立叶展开我算了三遍,结论明白的。 空气湿度每升高百分之一,六十米以上的传输效率就往下跌三个百分点! 今天湿度思源你自己看!百分之七十二!” 他指了指旁边气象监测仪上的数字。 “理论极限就摆在那,我们再试一万次也是这个结果!” 旁边好几个人跟著出声。 “对,我也觉得是物理瓶颈。” “能不能先休息一下,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十四次了思源,真的十四次了。” 更尖锐的话紧跟著来了。 材料组的一个男生,平时话最少的那种闷头干活的人也摘下安全帽,用力在裤腿上蹭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著抱怨的语气,反而很平静。 “齐思源,我问你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你明明可以选一个更现实的方向。五十米以內的短距精准供电,我们已经做到了。 拿出去,就是成果。写成论文,足够发一篇顶刊。” 他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扣得很用力。 “为什么非要死磕一百米?”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焊机散热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齐思源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有点嚇人。二十个小时没合眼的后果写在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里,嘴唇乾裂,瞳孔里布满血丝。 他转了一圈头,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这些人跟著他熬了快一个星期,从第一次实验的兴奋雀跃,到现在的疲惫、困惑,还有一种正在快速消散的信心。他全看在眼里。 材料组那个男生没有停,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想想周昊他们。飞剑的原型机都飞起来了。张小曼那边安保机器人的仿真环境搭了百分之六十。赵磊的配送车路测都跑了十几公里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捲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图纸。 “就我们,在这死磕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几个人跟著点头。 有人补了一句:“不如退一步吧,做个短距方案先交差。至少林老师回来的时候,能看到点东西。” 齐思源攥著铅笔的手指泛白了。 整根铅笔被他捏得微弯曲,木质笔桿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响。 一阵冷风从实验楼的拐角灌过来,把他手里摊开的图纸掀翻了一角。 齐思源一把按住,低著头盯著纸面上那些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的公式。 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轻微跳动。 十几秒过去了。 他依旧沉默著。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有人往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了。一个女生拧开保温杯喝水,另一个男生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万用表线缆。 这些微小的动作传递著一个信號:如果齐思源说“好,先做短距方案”,所有人会立刻鬆一口气,收拾东西回去补觉。 没有人会怪他。 十四次失败,够多了。 连远处站著的林宇都能感觉到,空地上的氛围正在朝著一个方向倾倒。 所有人都在等齐思源点头。 ...... 与此同时,m国cia总部,对华分局局长办公室。 埃利奥特·索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从一份加密文件中移开。 文件来自m国亚太事务防长格雷格,內容让他颇感棘手。 格雷格在请求中明確指出,根据梵音国方面提供的最新情报,华夏在藏南地区部署了某种新型的巨型机械兵器,杀伤力评估为“极度危险”。 防长的要求简单粗暴:cia必须立刻启动预案,针对华夏境內可能的重大价值目標进行摸排,並制定针对性“清除”计划。 埃利奥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桌上摊开著三份报告。 第一份,是关於华夏最新的高校名单变动,江海大学赫然被列为新的双一流国防重点建设院校。 第二份,来自东洋cia外勤小组,负责人渡边明浩提交的报告,详细描述了“灵梦ai”的创始人林宇的三个月的活动信息,报告著重强调,有证据表明,此人疑似拥有世界顶尖的暗网逆向追踪技术。 第三份,则是一份审讯记录,来自最近在华夏境內被捕之前的一名cia外围人员的报告。报告中表示:根据渗透的外围人员反馈:江海大学疑似已经攻克了癌症,並且和林宇教授高度关联。 埃利奥特的眼神在三份报告间游走,但最终,他的视线里仿佛只剩下两个高亮闪烁的关联词:林宇、江海大学。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场由他亲手策划,针对华夏通讯领域核心人物的行动。 那个惊才绝艷的通讯天才教授程东来,恰好也来自江海大学。 “这个学校……是有什么魔力吗?”埃利奥特喃喃自语,“十年前出了一个通讯天才,差点顛覆了整个行业的格局。十年后,竟然又冒出来一个更了不得的怪物?”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格雷厄姆·斯特林,m国顶尖製药企业:斯特林生物製药的董事长。 “埃利奥特。”电话一接通,格雷厄姆那带著一丝焦虑的沙哑声音便传了过来。 “格雷厄姆,我的老朋友。”埃利奥特换上了一副轻鬆的语气。 “別废话,”格雷厄姆直奔主题,“我要你动用你在华夏的力量,帮我办一件事。江海大学的林宇,想办法把他除掉,或者策反他,带到m国来。” 埃利奥特心中一动,没想到格雷厄姆也盯上了这个人。 他敏锐地嗅到了金钱的味道,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哦?格雷厄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也知道,最近我们在华夏境內的財產……呃,我是说『人员』,缩减得非常厉害。恐怕是无能为力啊。” “埃利奥特!收起你那套贪婪的鬼话!”格雷厄姆在电话那头直接骂了出来, “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个人到底研发出了什么玩意儿!那是解决癌症的技术! 一旦让这项技术在华夏推广开,我花了十几年、投入近百亿美元研发的那些靶向药,会立刻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到时候,你再也別想从我这里拿到每年一千万美元的政治捐款!” 埃利奥特心中冷笑,但嘴上依旧不鬆口:“一千万是给我的政党,又不是给我。而且风险太高了,格雷厄姆。这需要重新部署资源,最近对面用了新的ai技术诈出我不少棋子,你知道这……” “够了!”格雷厄姆直接甩出了王炸,“埃利奥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不肯干,我保证,我们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记录,包括你通过我洗的那些钱,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你对家政党的办公桌上! 你也不想这点丑闻,影响到今年至关重要的中期选举吧?” 埃利奥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知道格雷厄姆说得出做得到。 沉默了三秒后,他沉声道:“一千万美元的行动经费。打到我的瑞士帐户。” 电话那头传来格雷厄姆如释重负的呼吸声:“成交。” 埃利奥特掛断电话,开始思索怎么对林宇下手。 毕竟有了十年前的经验,这回华夏国安那边必然防守严密。 而且,对方这十年也在不断叠代技术,十年前的手段绝无可能再復现。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著报告,忽然瞥见了癌症两个字。 他嘴角顿时上扬,想起了列寧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坚固的堡垒往往总是从內部破裂。 他很想看到如果林宇看见成千上万的癌症病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无论选哪个,他都贏定了。 第270章 我受够了平凡! 齐思源把手里的图纸折起来,三下两下塞进口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齐思源的声音因为有些缺水和疲劳变得粗礪,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 “十四次失败,底层物理限制,理论模型走不通。换个方向,做五十米短距,至少能交差。” 他停了一拍,脑袋缓缓转了一圈,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对不对?” 几个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那个坐在水泥地上的男生甚至已经开始收手里的万用表线缆了,动作不大,却瞒不过任何人。 齐思源看到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指责。 他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寒风里攥了攥,然后鬆开。 “可我不会放弃。” 这六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实处。 周围的杂音全消了。连那台焊机散热扇的嗡嗡声都仿佛被人拧小了音量。 “原因很简单。” 齐思源抬起手,指向空地东侧那栋实验楼的方向。 “周昊的飞剑,需要远距离无线供能才能真正飞起来,脱离电源线的束缚。张小曼的安保机器人,需要无间断能量续航才能二十四小时巡逻。赵磊的配送车,陈雨薇的导盲犬,全都卡在这一步上。” 他的手指划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都同意了我的条件,说所有项目的底层技术由我统一架构。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架构的核心就是一百米以上的有效传输。” 徐朗皱了皱眉,想开口。 齐思源没给他机会。 “如果我退缩了,做个五十米的方案交差。” 他的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起来, “他们所有人的项目,就全都变成了纸上谈兵。我的底层技术一天不突破,他们的东西就永远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永远走不出校门!” “飞剑只能在五十米半径內打转,那叫什么飞剑?那叫遥控玩具!安保机器人每巡逻五十米就得蹲下来找充电桩,那叫什么安保?那叫扫地机器人!” 这两句话带著点周昊式的中二劲儿,放在齐思源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衝击力。 毕竟齐思源平时根本不会用这种方式讲话。 材料组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刚到嗓子眼。 齐思源的下一句直接堵了过来。 “你们觉得换个方向就能交差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平铺直敘的陈述,反而带上一层尖锐。 “换方向,降期望,做个容易的先应付著。你们觉不觉得这套逻辑很熟悉?” 全场安静了。 这个问题砸下来,很多人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有人开始无意识地搓手指。 齐思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高考那年,我数学最后两个大题死活做不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自己脚下那块铺著瓦楞纸板的水泥地面上。 “我跟自己说,算了。会做的那些分够用了,去个別的学校也挺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结果我想去的专业没录上,只能退档重投,我又跟自己说,算了去江海大学也不错,至少离家近。” “实习投简歷的时候,大公司的笔试没通过。我又跟自己说,算了,小公司也不错。” 他终於抬起头来。 “一次又一次,每次碰壁就告诉自己换个方向、降低期望、別跟自己较劲。” 齐思源咬著后槽牙。颧骨两侧的肌肉绷紧了,頜角线条硬得能割人。 “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 没人接话。 “那叫甘於平凡的藉口!”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实验场地上砸出了迴响。 “每一次放弃,都是在给自己的平庸找一个体面的台阶!高考是这样,投简歷也是这样,最后你回过头一看,整个人生都是这样!”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数据组那个刚才坐在地上摆烂的男生,攥著万用表线缆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一种很复杂的状態里,有被刺痛的难堪,也有被人揭开旧疤的酸涩。 那个提出“为什么非要死磕一百米”的材料组男生,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手掌上那些细小的烫伤痕跡。 徐朗站在接收装置旁边,护目镜攥在手里,指节收紧了一圈。 齐思源往前走了一步。 “外面多少人不服我们江海大学成了国防第八子?说我们是徒有虚名?说一群二本学生不配?”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学校变成双一流、拿到国防序列的编號,那都是林老师一个人的功劳。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们配吗?” 这句话太狠了。 狠到在场有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被说中了。 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来自二本院校学生骨子里的自卑和不甘,被齐思源一把扯到了阳光下面,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应该反过来。”齐思源的嗓子因为高声喊了太久开始发哑,但他没有降音量,“应该是我们做出的东西够多、够硬、让全世界闭嘴,这个名號才名副其实!” “不是学校给了我们光环,而应该是我们要配得上这个光环!” 空地上刮来一阵冷风,把塔架顶端的天线吹得微晃动。 几片从远处飘来的枯叶擦著地面卷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齐思源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都带著白色的雾气,在冬日正午的冷空气中散开。 “林老师能在一天之內破釜沉舟攻克癌症。” 他的声音忽然矮了下来,像是一把被拧到最高音的吉他弦突然鬆了半圈。 “我没有那种天赋。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那张写满公式的纸板。那上面十四次失败的记录,每一组被划掉的参数都是他亲手写上去又亲手否定的。 “但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齐思源重新抬起头来。 “做事,就要持之以恆。我相信哪怕失败一百次一千次,你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次论证,都会被后来的人继承。直到最后成功的那天。” “就算我做不到,总有人能踩著我的数据做到。” “可要是我现在停了,连这些数据都没有,那后面的江海学子连起跑线都找不到。” 他的眼眶泛红了。 二十个小时没睡觉、十四次连续失败积累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所以。” 齐思源仰了一下头,对著冬天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腔,刺得嗓子眼发紧。 他低下头,重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哪怕再失败一百次,我也会继续。” “因为我受够了平凡。” “我要证明,我们江海大学配得上国防第八子这个名字。” 空地上二十多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风颳过金属塔架发出低沉的呜声,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沉重。 死寂的空气被几声清脆的掌声打破。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实验楼的拐角处走出来。 第271章 万向锁与四元数 掌声从实验楼拐角处传来。 节奏不急不缓,却在空旷的空地上格外有力又清晰。 齐思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使劲眨了两下。熬了二十个小时后视线本来就模糊,加上刚才那番话把自己说得情绪上涌,这会儿眼前有点发花。 他定了定神,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穿深色羽绒外套的人正从拐角走出来。 棒球帽已经摘了,攥在左手里,露出一张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林老师?” 齐思源的声音拔了个尖。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了,拿下眼睛用手背搓了一下脸颊。 结果搓完之后看见那个人还在朝他们走过来。 不是幻觉?! “林老师!” “臥槽林老师回来了?!” “真的假的?!” 空地上瞬间炸了锅。刚才还累得像一滩烂泥的二十多號人全跟打了鸡血一样,有人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有人丟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前跑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合適硬生生剎住。 林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別动。 他径直走到塔架跟前。没急著开口,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面上那几张皱巴巴的数据记录表捡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组接一组被红笔划掉的曲线擬合。每一道红线都是一次否定,每一张纸都是一次推翻重来。 他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十四组数据,扫得很仔细。 齐思源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感觉跟小时候在家偷偷熬夜打游戏被老爸逮个正著差不多。虽然知道自己没做错事,但就是浑身不自在。 林宇看完那些数据,站直了。他拍了拍齐思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好。” 齐思源喉结滚了一下。他张嘴想笑,嘴角扯了扯,最后只是苦著脸摇了摇头。 “老师,说归说。但实际情况摆在这儿了。”他往塔架方向歪了下头,声音发哑,“理论推演走到六十二米就碰壁。空气散射衰减的物理极限卡在那,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频段组合全跑了一遍。十四次。一个都没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想不出新方案了。” 林宇没接这个话头。 他鬆开搭在齐思源肩上的手,转过身面朝著空地上的所有人。站著的、蹲著的、坐在水泥地上的,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林宇开口了。 “你们谁知道,陀螺仪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明大家都以为他会直接给齐思源支招,或者说几句鼓励的话,结果他拋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出来。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徐朗反应最快,脱口喊了出来:“万向锁?” 另外两三个物理底子还行的也跟著点头。 “对。万向锁。” 林宇环顾了一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他蹲下来,在脚边那块铺著的瓦楞纸板上,用笔帽画了一个简单的三环嵌套结构。 三条线代表三个旋转轴,嵌套在一起。 “三轴万向节。正常状態下,它可以让物体在任意方向自由旋转。但当其中两个轴重合的时候。”他在画面上两条线交匯的位置重点了一下。“系统丟失一个自由度。不管你怎么操作,有一个方向就是转不过去。整个姿態控制在那一瞬间彻底瘫了。” 周围几个学生凑近了些,盯著地上那幅简陋的示意图。虽然画得潦草,但三环重合的那个关键点一目了然。 林宇站起身,把笔帽扣好。 “1843年。一个叫哈密顿的爱尔兰数学家,为了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折磨了自己整十年。” 他的语速放得不快,每个字都嚼得很透。 “十年。尝试了无数种数学框架,全部失败。有一段时间他的妻子以为他疯了,因为他连吃饭都在桌布上列方程。直到某天早晨,他走过都柏林的布鲁姆桥,脑子里忽然通了。” 林宇顿了一拍。 “他当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桥栏杆的石头上刻了一组公式。i2 = j2 = k2 = ijk = -1。” “那就是四元数。” 这段话讲到这里,在场的人都听住了。就连刚才累得靠在塔架腿上摆烂的那个男生,也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 林宇继续往下讲。 “哈密顿花了后半辈子,写了一本八百页的四元数专著。他认为这是自己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 他把笔收回口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奇怪的是,越平淡,所有人听得越专注。 “结果呢?同行不买帐。学术圈嗤之以鼻,说这东西又丑又复杂又没用,三维向量就够用了,搞四个分量纯属多此一举。哈密顿辩解了一辈子,没人听他的。 最后他酗酒,潦倒,死的时候书房里全是没处理完的手稿和空酒瓶。” 空地上没人出声,风颳过塔架顶部的环形天线,金属管发出嗡的一下轻响。 齐思源站在林宇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捲折起来的图纸。 “四元数在歷史里沉了多久呢?”林宇竖起一根手指。“整一百二十六年,无人问津。” “然后,直到1969年阿波罗11號登月。” “登月舱在返回时要和指令舱对接。对接过程中,姿態控制系统的陀螺仪突然触发了万向锁。三个旋转轴中的两个重合了,飞船瞬间丟掉了一个方向的控制能力。” 林宇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摊开,比划了一下翻滚的动作。 “三个太空人待在里头,飞船在太空中不受控地打转。地面控制中心的工程师全疯了,所有常规手段都压不住。航天员被迫手动操纵,这才化解危机。” 数据组那个瘦高的女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们猜,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但心里却隱隱知道了答案。 林宇语气微微下沉了半度。 “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六年的爱尔兰酒鬼。” “工程师们翻遍了所有文献,翻到最后,在故纸堆的最底层,找到了哈密顿那本落满灰尘的八百页专著。用四个维度代替三个轴,从数学根基上绕开了万向锁。” “从那以后,全世界所有太空飞行器、所有卫星、所有飞弹的姿態解算系统,全部用的四元数。” 林宇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齐思源。 “一个人折磨了自己十年。被嘲笑了一辈子。死了之后又寂寞了一百二十六年。但他写下的那组公式,最终把人类送上了月球。” 空地上的空气重得能凝成块。 二十多个年轻人站在寒风里,有人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有人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齐思源的鼻根一阵发酸。 这几天的压力太大了。 十四次失败,让所有人的目光中质疑的底色越来越重。 周昊他们的项目都在往前推进,只有他,困在原地,像一只撞了十四次墙的苍蝇。 他想过放弃吗?想过。 可他谁都没告诉,但凌晨第十二次失败的时候,他蹲在塔架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里,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服软。 现在林老师站在他面前,给他讲一个死了快两百年的爱尔兰数学家的故事。 林宇的声音传过来,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砸出印子。 “你们做的每一次失败实验、记录的每一组数据,都是在铺路。也许你们的答案不在今天。但它一定会被后来人从故纸堆里捞出来,解决一个要命的问题。” 林宇停了一拍。 “这是理工科独有的浪漫。只要你脚踏实地走过的路是真的,总有人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独属於你的那束光。” 话音落尽。 林宇的脑海深处,一股熟悉的清凉感忽然从头顶灌下来。 【当前课堂:23名学生深度理解“万向锁问题与四元数姿態解算”】 【宿主获得返还:大型空天平台姿態控制·精通级】 信息流像溪水一样涌入大脑。不是生硬的灌输,而是某种自然而然的“本来就该知道”的感觉。 三轴陀螺仪的高阶修正模型、四元数微分方程在大型飞行器上的实时解算优化、多级姿態冗余控制的工程实现……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已有的知识网络里。 林宇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微眯了一下眼,用力呼出一口白雾。 他重新看向齐思源和周围那群年轻人。 齐思源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他咬著嘴唇,牙齿在肉上留下深的压痕。他一直在拼命忍,拼命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掉链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咳嗓子眼里的话还没来得及成型, 人群最后排,一道嘶哑到几乎劈裂的声音猛地炸开。 “十四次不够,就一百次!” 所有人循声望去。 喊话的人,正是十分钟前那个最先站出来质疑“为什么非要死磕一百米”的材料组男生。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安全帽歪在脑袋上,两只布满细小烫伤和铁屑划痕的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前。 “一百次不够,就一千次!” 他吼完这句,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又补了一嗓子。 “齐思源!我们材料组的人,陪你耗到底!” 第272章 我们不配吗? 材料组那个男生站在人群最后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被冬风吹得有些发散,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刚才是我说要你换方向的。我收回那句话!” 他把手里的安全帽狠狠扣回头上,帽檐弹了一下才稳住。 几步走到塔架旁边,从工具箱里抓起扳手,蹲下身就去拧谐振腔外壳的第一颗螺丝。 “第十五次,我来调!”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 接收组长徐朗猛地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拽下来扣好,大跨步冲回五十米外的接收端,跑出去好几步了还在扭头喊:“数据组!给我新的记录表!” 数据组那个顶著熊猫眼的女生从地上弹起来,翻开全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重重画了一道起始线。 “第十五次,起始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她报了一嗓子,声音里的那股子睏倦全消了。 所有人像被同时摁下了启动键。各归各位,工具碰撞声、螺丝拧动声、仪器开机的蜂鸣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织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交响。 齐思源站在原地,看著这群三分钟前还灰心丧气的人突然满血復活的样子。 他咬了咬下唇,使劲眨了两下。 眼眶里的酸意像潮水一样往外涌,他硬著脖子往回顶。讲台不是哭的地方。实验场也不是。 他转头看向林宇,嗓音沙哑无比。 “老师……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这句话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齐思源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二十个小时的硬撑,加上刚才那番把自己掏空了的演讲,像是终於在一个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把鎧甲卸了一块。 林宇走近一步,伸手拍了拍齐思源的肩膀。 “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那样。”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成功的结果未必是最重要的。你在这个过程中吃透的每一个细节、踩过的每一个坑,都会孵化出比你预期更惊人的东西。” 齐思源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林宇鬆开手,退后一步。 “继续干。我走了。” 乾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齐思源嘴角蠕动,许多话说不出口,只能重重点头。 林宇转身往实验楼方向走。 深灰色的羽绒外套被风灌得微鼓起,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身后传来动静。 他侧了下头。 二十多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成了一排。有的手里还攥著工具,有的护目镜还掛在脖子上。他们衝著林宇的方向齐喊了一句。 “林老师放心!” 声音从空地上飘出去,散在冬日乾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远处站岗的两个便衣互相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忍不住挑了挑眉。 林宇没回头,举起一只手往身后摆了摆。 脚步倒是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拐过实验楼转角,走进楼梯间。这里的温度骤然升了好几度,暖气管子贴著墙壁发出细微的咕嚕声。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著。来电显示:王志海。 已经是第三次未接了。 林宇按下接听,手机贴到耳边。刚说了一个“餵”字,对面的声音就压了过来。 低沉,急促,带著一股子没压住的火气。 “林教授,出事了。” 林宇面色一凝,刚刚舒缓的情绪又被收紧。 “你的医疗方案递交之后,审核流程都还没走完,设备清单就被人泄露出去了。” 林宇的脚步倏地停了。 “谁泄露的?” “四个间谍。已经抓了。用你留下的那套微表情课件配合灵梦二代ai审讯的,不到四十八小时全部锁定。” 林宇皱了下眉:“既然人已经抓了,出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沉。 “后果已经出来了。”王志海深吸了一口气,吐字速度放慢了半拍。“全球范围內,peald系统、纳米级精密加工平台、微流控晶片製造仪,这三类核心设备的价格,在四十八小时之內翻了六倍。” 六倍。 林宇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手指攥著手机壳慢收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他没有立刻开口。 楼梯间灰白的水泥墙面上,不知道哪届的学生用粉笔涂鸦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著“加油考研”四个字。 那只猫此刻看起来格外碍眼。 “现在整套治疗方案的成本是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一百八十万。一个病人。” 王志海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些外资厂商吃准了全球医疗市场对这套技术的需求,联合坐地起价。他们知道,全世界的癌症患者和家属会逼著各国政府购买设备。越急,他们就抬得越高。” 他停了一拍。 “我这边已经在协调发改委和工信部联合施压,但短期內根本压不下来。他们卡的是专利壁垒和核心零部件供应链,不是简单的价格问题。” 林宇闭上了眼。 一百八十万。 他母亲治病的时候,所有设备要么是江海大学实验室里现成的,要么是他走特殊渠道申请来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但推广到全国的三甲医院呢?每家都得重新採购全套设备。那些设备现在被炒成了天价。 攻克癌症的技术就摆在那里。可绝大多数需要它的人,付不起这个数。 一百八十万,太沉重了。 楼梯间的暖气管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管道里的气泡被挤碎了。 林宇睁开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沉的东西。 “人心...果然难测。” 电话那头,王志海显然还有话要讲。 他欲言又止地停了两秒。 然后王志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林教授,我问你一件事。” “你的这套技术……有没有考虑过申请专利?” 第273章 春水已暖,候鸟可行 “专利?“ 林宇反问了一句。 这两个字从耳朵灌进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从通宵设计纳米机器人方案,到十五个小时全校动员救母亲,再到后来把標准化治疗流程打包交给王志海推广,他的脑子里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专利变现“这四个字。 忙到根本顾不上想,也没必要想。 钱对他而言,早就成了手机银行app里一串跳动的数字。 五个亿的经费批给学生搞项目,眼都没眨一下。 让他琢磨怎么靠专利赚钱?说实话,真没那个閒工夫。 “对。“电话那头,王志海的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像是特意压过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讲。 “你现在还没有为纳米机器人方案的任何一个技术节点申请过专利保护。这意味著一旦你公开的技术细节被人拿到手,做逆向工程,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用在商业用途上。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王志海这话,表面上是在提醒他保护智慧財產权。但里头还裹著另一层意思。 如果申请了专利,授权方式就攥在他自己手里。 他可以决定对谁授权,什么价格,什么条件。 这是一把刀。 而且是一把可以切开整条利益链的刀。 “我会申请。“ 林宇开口了。语速不快,吐字很清楚。 “但如果是用於癌症治疗,我免费授权。“ 电话那头。 安静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林宇能听见听筒对面那种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 王志海的声音明显顿了。这位国安局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的语气却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错愕。 “免费。“ 林宇重复了一遍,怕王志海没理解他的意思。 “任何正规医疗机构,只要是將这套技术用於癌症患者的治疗,专利费用为零。不收一分钱。“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久到林宇以为信號断了,正准备把手机拿下来看一眼的时候,王志海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分量。 “林教授。“ 王志海的声音慢了半拍。 “有你这句话,事情会好办一些。至少在谈判桌上,我们手里多了一张底牌。“ 他停了一拍,语气里的那点释然很快被另一种沉重压了下去。 “但问题是,你免了专利费,只解决了一个环节的成本。“ 林宇的手指在手机壳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的方案不是一颗药丸,吞下去就完事了。它是一整套系统。“王志海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一组信息都拋得很密。 “纳米机器人的製备需要原子层沉积设备,微流控晶片平台,后续的体內监控需要高精度医学影像设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治疗闭环。“ “缺任何一个环节,这套方案就跑不起来。“ 林宇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而这些核心设备的製造商,“王志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百分之八十是外资控股。汉斯的,东洋的,漂亮国的。他们不会免费,他们甚至巴不得设备卖出天价。“ “你的免费授权,在他们的漫天要价面前……“ 王志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適的措辞。 “就像往大海里倒了一杯清水。“ 林宇的食指和拇指摩擦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响。 他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实验室里的场景。 李明远带著三个研究生,手套换了十几副,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断过,硬是在十个小时內把靶向药的合成跑完了。 乔宇亲自上手操作焊接,五十多岁的人了,趴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熬了四个钟头。傅天行把自己电气学院的微纳实验室全部清场,连在读博士生的课题都暂停了。 那一夜,整个江海大学灯火通明。 零成本,因为所有设备都是现成的。 因为所有人都是自己人,因为那是在大学的围墙里,不存在什么採购流程、招標公告、外资供应商。 但全国几百家三甲医院呢? 它们没有江海大学的实验条件。它们要从零开始採购每一台设备、每一种耗材、每一个配件。 而那些外资厂商掐著脖子等著呢,清单一泄露,价格直接翻了六倍。 一百八十万一个病人。 对一线城市的富人来说,可能只是卖一套房。 对赣城那种地方的普通家庭来说,把房子卖了,砸锅卖铁再加上全部亲戚的积蓄,可能都凑不出这个数。 他攻克了癌症,然后呢? 然后这份奇蹟变成了一场极少数人才吃得起的盛宴。 “那能不能走医保?“ 林宇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很难。“ 两个字,乾脆利落。 “一百八十万的治疗方案,医保基金兜不住。全国每年新增癌症患者超过四百万。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符合这套方案的適应症,那也是四十万人,乘以一百八十万...“ 王志海没有把最后那个数字报出来。 林宇很快心算出来。 七千二百亿。 比全国医保基金年度支出的四分之一还多。 “而且,“王志海补了一句,“这不是一款標准化的口服药片,没办法按照常规的drg付费方式纳入报销体系。它涉及精密设备操作、个体化定製、多学科协同治疗。每个病人的方案都要微调。设备成本一天不降下来,医保这条路就走不通。“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 林宇听著听筒里王志海粗重的呼吸。楼梯间的暖气管又咕嚕了一声,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免费授权,解决了专利费。 但设备仍然是天价,医保走不通。 一百八十万,对普通家庭等於宣判死刑。 他为母亲攻克了癌症,可这份技术正在被一群坐在写字楼顶层的外资高管们,变成印钞机。 “王局长。“ 林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平。 “辛苦你了。先这样吧。能推广一家医院是一家。先给普通人一个希望。“ 他顿了一拍。 “设备的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好。“王志海的回应很短,但那个“好“字里头包含的东西很多。“有任何需要我协调的,隨时打这个电话。“ 通话结束。 林宇把手机屏幕摁灭,攥在手心里。 自己的技术到头来成了资本的狂欢盛宴,这又让他犯了洁癖。 ...... 同一时刻。 杭城。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浙省最大的癌症患者互助群“浙里有光“里,消息提示音突然密集地跳了起来。 一个id叫“风中追风2019“的帐號发了一段话: “兄弟姐妹们,刚听到一个消息,苏省江海大学,有人攻克了癌症。不是化疗那种,是真正意义上的治癒。 纳米机器人技术。有认识的人已经证实了,方案是真的。 大家有条件的可以去了解一下,说不定是条活路。“ 群里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 “別是骗子吧,这种消息每年都有好几回。“ “纳米机器人?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吗……“ 怀疑的声音占了多数。 但不到两分钟,赣省的“生命之舟抗癌群“里也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內容。紧接著,鲁省的“齐鲁互助·癌友圈“、豫省的“中原生命线“、粤省的“岭南希望群“等数十个省级抗癌互助群里,同一条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措辞略有不同,但核心信息完全一致。 赣省群里,一个叫“老陈的日出“的帐號率先回应: “是真的。我舅舅是省二院的副院长,前两天开內部会的时候提了这个事。说是江海大学搞出来的,纳米机器人配合靶向药,临床验证已经成功了。但……“ 他打了个省略號,隔了十几秒才接著发。 “成本太高了。据说光设备和耗材加起来,一个病人要180万。还不知道医院实际收费是多少。“ 一百八十万。 这四个字落在屏幕上,群里骤然安静了几秒。 隨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180万……我家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40万。“ “有命没钱治,跟没命有什么区別。“ “这不就是有钱人的药吗?“ 就在情绪即將坠入谷底的时候,浙省群里,“风中追风2019“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打听到了,这个技术好像是江海大学那个ai天才教授搞出来的。就是前阵子新闻里报的那个,二十八九岁的林宇。大家如果能找到他本人,说不定有办法。毕竟技术是他的,他说了算。“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的画风骤变。 “找他本人?这……不太合適吧?“ “人家是教授,又不是开医院的,找他有什么用?“ “找他就能把价格打下来?“ 质疑声此起彼伏。 但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不试怎么知道?“ 鲁省群里,一个叫“向阳花开“的人发了一段长文字: “各位,我確诊肺腺癌三期已经八个月了。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头髮掉光了,人瘦了三十斤。医生上周跟我说,准备后事吧。我才三十四岁。我试过了所有能试的,吃过没批文的仿製药,喝过老家寄来的草药偏方。 如果真的有人攻克了这个病,不管多渺茫,我都要试一试。毕竟谁不想活下去?“ 这段话发出来的瞬间,群里的回覆像开了闸。 “说得对,试又不会死。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我也想活著。“ “我还有两个月的药没吃完,吃完就没钱了。如果有一线希望……“ 浙省群里,一条语音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点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年轻,但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才挤出来的颤抖。 “我叫粟莎莎。可能有人认识我,我以前做直播的。去年確诊的乳腺癌,现在已经转移了。“ 她停了一下,能听到她在吸鼻子。 “我女儿今年四岁。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叫妈妈。我不能...“ 声音哽住了。 沉默了三四秒。 “我不能让她叫不到人。“ “我要去江海大学。我想活著。我的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语音结束。 群里一瞬间涌出几百条消息。 “莎莎姐加油!我们陪你去!“ “我也去。我儿子才两岁,不能没有爸爸。哪怕跪著求,我也要试一试。“ “算我一个。坐標赣城,明天的火车。“ “我联繫了隔壁群的人,也有要去的。“ 消息像雪崩一样滚动。 不到半小时,仅浙省这一个群里表態要前往江海大学的人数就超过了三百。加上赣省、鲁省、豫省、粤省等群的统计,短二十分钟內,在各地抗癌互助群中明確表示“要去“的人数, 突破两千! 而此时。 发出第一条消息的那个帐號“风中追风2019“,已经悄无声息地註销了。 头像灰了。 聊天记录还在,但点进主页,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几乎同一时间,赣省群里的“老陈的日出“也消失了。 鲁省群里最早转发消息的那几个帐號,全部在三分钟之內完成註销。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群里的患者们正忙著互相交换联繫方式、查高铁票、商量住宿,谁还顾得上去翻一条几十分钟前的消息是谁发的。 ...... 太平洋彼岸。 cia东亚事务处对华分局的加密终端上,一条来自暗网中继节点的报告被自动解密。 报告编號:ops-cn-741。 內容极简: “任务涟漪第一阶段执行完毕。目標信息已在华东、华中、华南地区共计47个癌症患者互助社群中完成扩散。 预估触达人数:12万+。舆论自发演化態势良好,目標人物姓名已被高频关联。所有一次性帐號已销毁,数据链已清理。 等待下一步指令。“ 对华分局副主管埃利奥特·韦恩靠在转椅里,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的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桌面上摊著一份关於林宇的人物分析档案,扉页上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一个词:idealist。 理想主义者。 埃利奥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点开加密支付系统,在代號“燕尾蝶“的线人帐户里打入了一万美金。备註栏空白。 然后他转过头,对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尼诺。“ 年轻的助理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 “起草第二份加密邮件。发送至苏省內网节点。“ 埃利奥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在確认一个节拍。 “告诉白鸽启动。准备好相应药物。找机会行动。“ 他停了一拍。 “目標不变。“ 尼诺没有多问。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那台与外网物理隔绝的编辑终端。 加密邮件的模板已经预存在系统里。他只需要填入三样东西:激活代號、行动指令、时间窗口。 十分钟后,一封经过七层加密的电子邮件,从兰利出发,经由三个中继节点,最终落入了苏省境內某个不起眼的电子信箱里。 收件人的代號是“白鸽“。 邮件內容只有一行字: “春水已暖,候鸟可行。“ 第274章 未来城构想 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楼梯间走出来。 暖气管道的余温被冬风一刀切断,冷空气顺著领口往下灌,激得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走向校园主干道,在冷风中思索著普通人的未来。 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从刚才开始就卡在脑子里,横竖拔不掉。像一根鱼刺,不致命,但每咽一口唾沫都刺得嗓子眼发疼。 他攻克了癌症。 然后呢? 然后那帮坐在日內瓦和法兰克福写字楼里喝著咖啡的人,用一纸涨价通知,把他做的一切变成了极少数人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真让他不爽。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禿禿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交错缠绕,密匝匝地连成一张网。 他的脑子也跟那些枝杈差不多,好几十根线索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裹得严严实实低头赶路,鞋底踩著乾枯的落叶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没人注意他。 林宇莫名想到,如果自己只顾著教书育人,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责任心,是不是就能过得轻鬆了? 可转头,这念头就被他毙掉。 如果他没有那份责任感,他也不会成为老师,成为现在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冷风,洗去脑子里的杂念,转头琢磨起学生们的项目。 齐思源的无线传输塔。 周昊的飞剑。 张小曼的安保机器人。 赵磊的配送车。 陈雨薇的导盲犬。 向承志和吴志平的智能假肢。 苏晚的能量回收系统。 还有他自己手里的纳米医疗技术。 这些东西散落在不同的实验室里,各自为政。每个项目单独拎出来都有价值,都有清晰的商业化路径。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呢?如果不是把它们当成一个个独立的產品,而是当成一座机器里的零件呢? 林宇的步子慢了下来。 路边有一张石头长椅,他径直坐了上去。 冬天的石面凉得发狠,寒意从臀部一路往上渗,像坐在一块冰砖上。他浑然不觉。 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了几下。 核聚变+纳米製造+无线供能+智能终端=? 他盯著那个问號。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然后一下子把问號刪掉,打了两个字上去。 “城市。” 打完这两个字的瞬间,后面的逻辑像被一脚踹翻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全倒了。一块接一块,停都停不下来。 林宇的双眼瞬间亮了。 核聚变堆提供近乎无穷的清洁能源,作为整个城市的核心。 齐思源的无线传输网络负责把电力覆盖到每一个角落。 一旦突破百米级瓶颈,整个区域可以彻底告別电线桿和充电桩。 智慧机器人承担全部基础服务。安保、配送、导航、护理,统统交给机器。这些项目全在跑。 纳米製造设备在本地完成药物和器件的製备。不用找外资採购,不用看谁的脸色,生產成本直接砸到地板上。 如果有这么一座城市,不需要常驻居民,只用来服务人。 癌症晚期的病人来到城里,签治疗协议。 核聚变驱动的纳米製造设备在本地直接製备机器人和靶向药。全部自主製造,边际成本趋近於零。 不需要从汉斯进口原子层沉积系统。 不需要从东洋买微流控晶片平台。 那帮坐地起价的外资厂商?爱涨就涨去,有他们哭的到时候。 智能医疗的学生在这里实操,智能製造的学生在这里练手。 金融的学生设计还款方案和分期偿还机制。治癒后的病人不需要一次性掏出一百八十万,可以在城市的配套產业里工作若干年,以劳动偿还治疗费用。 彻底绕开整条被外资卡死的供应链。 让那帮漫天要价的傢伙哭去吧。 林宇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住额头,闭眼让自己冷静了几秒。 想法太大了,大到有点荒诞。 可是... 核聚变堆,有了。 纳米医疗,验证了。 智能终端,在造了。 缺的只剩两块拼图。一块是齐思源的百米级无线供能,另一块是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框架。 前者,齐思源正在用第十五次、第十六次、第无数次实验去填。 后者,就是他现在要做的事。 林宇猛地站起来。坐太久了,两条腿有点发麻,膝盖骨嘎吱响了一声。 他跺了两脚,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朝办公室方向走。 脚步从刚才的散漫变得极快,鞋底砸在水泥路面上啪响。 脑子里的蓝图越铺越开。 这座城市不光能治癌症。 以向承志的智能假肢为代表的实际產物可以在里面製造和適配。 陈雨薇的导盲犬可以在城里测试叠代。 苏晚的能量回收模块嵌入每栋建筑的屋顶,把多余的热能和动能全部收回来反哺系统。 一旦再建立以聚变能主导、ai辅助运行的大型超级工厂。 八成的科研项目成本在这里会被降到最低。 材料学实验,空天发动机的地面测试,大型结构体的悬浮等等。 科研成果在这座城市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被迅速產出。 这才是核聚变能源应用的效益最大化! 林宇脑海深处,系统返还的那批知识自动浮上来。 大型空天平台姿態控制、四元数微分方程在超大型飞行器上的实时解算...... 这些东西静地躺在他的认知网络里,像一套还没拆封的高级工具。 一座城市,如果规划得足够大,甚至完全可以容纳一条空天母舰的总装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宇自己都愣了一下。 脚步顿了半拍。 太远了,先按住。 眼下最紧迫的事,是把医疗成本打下来。把那个一百八十万变成普通人付得起的数字,空天母舰的事之后再议。 他加快脚步,回到办公室推开门。 桌上摞著一沓学术期刊。 林宇伸手一捞,哗啦一声全堆到了桌角,连键盘都被压在底下。 他都懒得管。 抽屉拉开,翻出一沓a3大小的空白纸。 墨水笔的笔帽用牙咬开,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没有任何犹豫。 核心区画在最中央,一个六边形。笔尖在里面写下標註:核聚变堆+能量分配中枢。 第二层,功能区。六个方块环绕核心分布:纳米医疗中心、智能製造车间、材料学实验室、药物合成工坊、精密加工厂以及数据处理中心。 第三层,服务层。配送网络覆盖全域,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导航辅助行动不便者,能量回收模块覆盖每栋建筑。 最外围,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测试场。 笔尖在测试场旁边停了两秒。然后又多画了一个长方形区块。 空天验证平台。 画完之后,他自己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多想,继续往下画。 供水系统、废物处理循环、人员通道、应急预案、模块化建筑的快速搭建方案。 城市里每一条路的宽度、每一栋建筑的功能划分、每一个节点之间的能量传输距离。 笔尖在纸面上沙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啃食白纸。 四十分钟后, 七张a3纸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纸的边缘互相重叠,有几张已经被墨水洇湿了角。桌面上除了纸就是笔帽和半杯凉透了的茶水,再没別的东西。 林宇握著笔,在最后一张纸的正中央停住。 他用力写下了三个字。 “未来城。” 句號落下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 一个小的墨晕从接触点慢慢洇开,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 一旦未来城建立,所有的苦难都將烟消云散,人类才真正能解放出所有的生產力。 如果未来城的规模足够大,数量足够多。 理论上每一个华夏人都將是宝贵的財富。 因为所有人的想像都能在最快速度变成现实,所有复杂的科研难题都能在无尽的试错和足够强大的团体智慧中被攻克。 那么横在他面前的只有一类敌人。 那就是所有阻碍实现超共產主义的敌人。 换个说法:全蓝星的资本主义。 林宇深吸一口气,企图让脑子冷静一会儿。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宏伟,但如果实现,华夏的进步速度將远超现有的十倍、百倍! 但他面临的敌人也会是十倍,百倍。 桌上的手机此时忽然亮了。 屏幕跳出来电显示: 许永成。 林宇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许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將近两秒。 许永成的声音传过来显得沙哑又疲惫,带著一种压了很久终於决定开口的沉闷。 “小宇,打扰你了。我这边……出了点情况。想跟你商量。” 第275章 看看和她一样生活的人 “许叔?” 林宇坐直了身子,把手机贴到耳边。距离上次在医院给母亲做术后复查已经过了快两周,许永成很少主动打电话过来。更何况是这个点。 “小宇。” 许永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 “这个时间打扰你,是我冒昧了。” 林宇下意识捏了捏笔桿。 “您说。” 檯灯被他调亮了一格。 许永成深吸了一口气。听筒里那口气吸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整个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吞了进去。 “我这里有个病人。一个女孩子,二十岁。子宫癌,晚期。” 林宇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那张“未来城”草图的边缘。 “多晚?” “t3n2m1。” 许永成报出分期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不想让自己在这些字母和数字上停留哪怕半秒。 “已经出现了盆腔淋巴结转移和远端臟器浸润。常规放化疗方案对她这个分期几乎没有意义了。我评估过,最乐观的情况,六个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宇思索片刻。 子宫癌晚期。纳米机器人的靶向清除逻辑是通用的,技术上不存在难点。他母亲的胰腺癌能治,这个也能治。 但许永成的语气不对。 “许叔,跟我说说这个病人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里,林宇能听到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是许永成换了个位置的脚步声。大概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然后许永成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叫李平安。这个名字是她十六岁的时候自己起的。说希望自己这辈子能平平安安。” 林宇嘴巴微张,喉咙莫名开始发堵。 “三岁那年,被人扔在了赣城福利院门口。那天下著雨,她只穿了一件单衣。” 许永成停顿了一下。 “福利院养到十六岁。按规定成年前一年就要离院自立。她从十六岁开始打各种零工。工地搬砖、饭馆洗碗、街边发传单、凌晨四点去菜市场帮人卸货。” 林宇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 “最苦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 许永成的声音在“一个馒头”这四个字上微微抖了一下。他大概是想控制住,但没控制好。 “我是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碰到她的。” 许永成继续往下讲,嗓音越来越粗礪。 “她撞到了我身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然后开始咳血。咳在了我的白大褂上。” “你知道她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许永成直接给出答案。 “她跟我道歉。说医生我没钱,赔不起,但是我可以帮你洗乾净。” 许永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停了足三四秒,才把后面的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二十岁的姑娘。咳著血跟我道歉。怕弄脏了我一件破白大褂。” 林宇闭上了眼。 办公室里暖气空调的送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声。檯灯把那七张草图照得纤毫毕现。他刚才还在上面画未来城的规划蓝图,画核聚变堆,画智能製造车间,画纳米医疗中心。 但他忽略了一点,那是未来,和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普通人没关係的未来。 “我后来问了她的情况。”许永成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她一个月收入两千多。房租占了一千二。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交水电、要还之前生病欠下的医药费。” “她的卫生巾,全是那种一块钱一大包的劣质货。” 许永成顿了一拍。 “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买了一支两块钱的劣质口红高兴了一整天。快二十岁的她就想给自己多买点好看的化妆品努力工作,结果没想到生日这天查出了子宫癌晚期。” “她没什么朋友。一个人住,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直到上个月突然大量出血,扛不住了去医院检查,一查就是晚期。” 许永成说完这段,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宇,我行医三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可今天这个女孩子,我在走廊里跟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回到值班室坐了半天没缓过来。” 林宇没有问为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季秀玲。想起她確诊胰腺癌晚期的时候选择一个人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告诉。 想起或许她也曾选择一个人默默等死。 但母亲至少还有他,还有许永成。 有一整个学校的教授愿意通宵不眠去拼那百分之一的希望。 这个叫李平安的女孩,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积蓄,没有任何人会为她拼命。 甚至连爱她的人都没有。 一百八十万的治疗费用摆在那里,对她来说和一百八十个亿没有区別。 “许叔。” 林宇睁开眼,声音很稳。 “这没多大事。” 电话那头许永成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我刚好在推进智能医疗方向的临床实训计划。”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在冬夜里排成一条线,从教学楼一直延伸到实验楼方向。 “把人送过来,直接作为临床教学案例治疗。我这边设备齐全,费用走正常的教学经费支出。” 他顿了一拍。 “她不用出一分钱。” 电话那头。 许永成长地、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声音很大,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如释重负。 像是一个人托著一块巨石走了很远的路,终於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把它放下来。 “谢你,小宇。” “我已经安排了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陪著这孩子坐高铁往江海市赶了。明天上午九点前到。” 林宇应了一声。 “到了之后直接送到江海大学接待宾馆。我提前跟那边打好招呼。” “好。”许永成吸了下鼻子,“好。” 他说了两个“好”字,第二个比第一个轻了很多。 “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苦的女孩子。拜託你……一定要救她。” 林宇握著手机靠在窗框上,冬夜的凉意从玻璃表面透过来,冰了后背一块。 “许叔放心。”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但说出来的时候,分量足够。 许永成在那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三秒,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林宇正准备掛断,许永成忽然又出了声。 “对了,” 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沉重里稍稍抽离出来,像是犹豫了良久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这孩子在高铁站录了一段视频发在网上。” 许永成沉吟了一下。 “我那个学生把连结发给我看了。这孩子在视频里面……”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她既没哭,也没卖惨,甚至还在笑。她说自己活了二十年,终於有机会在死之前去看一次海。” 林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微收紧。 “你要是有时间。”许永成最后说了一句,“去看看。看完你就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像她一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最后许永成还是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私心。 电话掛断了。 林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窗前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轮廓模糊。 几秒钟后,他解锁手机,打开了短视频平台的搜索栏。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打了三个字进去。 “李平安。” 第276章 这是她的遗言? 他按下確认。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播放量停在两千多。封面是个戴口罩的女孩,背景糊成一片,只能认出是公共卫生间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 发布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他点了进去。 画面先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手机大概是靠在洗手台边什么东西上撑著的,角度有点歪。镜头前的女孩伸手摘下口罩。 一张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著,皮肤透出那种长期吃不饱才有的蜡黄,嘴唇裂著好几道口子。 可她的眼睛很亮。 “嗯……大家好。”女孩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她笑了一下,因为嘴唇乾裂,那个笑扯得有点变形,可眼角却展现出真心实意的开心弧度。 “我叫李平安,今年二十岁。这个视频……算是我的遗言吧。” 林宇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视频里的女孩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该讲什么。 卫生间外面传来模糊的高铁站广播,一个电子女声在报站,开往江海方向的g21**次列车开始检票。她没理会,重新看回镜头。 “我原来一直以为,十六岁生日那年在路边摊买到的那支两块钱口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拥有属於我自己的东西。不是福利院里大家公用的东西,也不是別人穿剩下、用剩下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虽然只有两块钱。” 她抬起右手,无意识地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忆那支口红的顏色。 “可我现在发现,我运气好像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点。”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我遇到了一个特別好的医生。许医生。” 林宇喉咙动了一下。 “他……”女孩的眼圈红了。她赶紧仰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把。“他对我特別好。我这辈子没见过我爸,都不知道爸长什么样。但我想,要是有爸的话,大概就是许医生那个样子。” 她吸了下鼻子,鼻音让声音变得闷闷的。 “我听说他女儿今年十七了,在读高二。他肯定是个特別好的父亲。他们一家人……肯定过得特別幸福。” 说到这儿,她突然猛咳了一声。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咳嗽一下子连成了串。她整个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死捂住嘴。 林宇的指腹压在了屏幕边缘。 女孩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她摊开捂嘴的那只手,掌心里沾著一摊暗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擦手,是低头往下看。 一滴血从她指缝里漏下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件崭新的白色羽绒服的袖子上,慢慢洇成一小团红。 “啊……”她慌了。 两只手飞快去搓那块血渍。 可越搓越大,越搓越花,白色的绒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她脸上那点慌张变成了心疼,眼圈一下就全红了。 “这是小王姐给我买的……我才穿了一天……” 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 “我就知道,我不配穿新衣服……这不弄脏了……”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宇坐在办公室里,一动没动。窗外校园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一盏接一盏排到实验楼那头。 视频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画面外衝进来。 “平安!高铁要检票了!快一点!” 助理小王在外面连声催促。 李平安猛地抬头看向画面外,隨即慌忙伸手去够镜头。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手机的前几秒,她又转回来,正对著镜头。 她用力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咧著牙的笑。 那个笑因为唇边还掛著血跡,看著有点嚇人。 可她的眼睛里,光是暖的。 “许医生说,江海市有技术能救我。” 她说得飞快,像是怕来不及似的。 “我知道我这病有多重,我不傻。但,万一呢?” 她又拼命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得笑。不能苦著脸。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这么重视我。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服。” 她伸出去的手已经快碰到镜头了。 “真希望我死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被人爱著的感觉……真好。” 画面猛地一歪。 最后一帧定格在她伸手抓手机的那一刻,只拍到半截沾著血的白色袖口,和卫生间墙上那盏惨白的灯。 视频结束了。 林宇没有立刻退出去。他往下滑了滑,翻那为数不多的几条评论。 一共没几条。 有人问,这是真的吗。 有人问,是不是故意演出来博同情的。 点讚最多的一条,攒了三十四个赞。 “如果这是真的,我希望它是假的。” 林宇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 二十岁。三岁被人扔在福利院门口。 十六岁被扫地出门,自己出去討生活。工地搬过砖,饭馆洗过碗,凌晨四点去菜市场卸过货。用一块钱一大包的卫生巾,涂两块钱的劣质口红。生病,一个人扛。 看病,一个人去。 到最后,连死,都要对著手机镜头笑一笑。 生怕自己苦著脸,会辜负那件才穿了一天的新衣服。 林宇把手机搁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办公室里空调送风口在低地响。桌上那七张画满“未来城”草图的a3纸还铺著,被檯灯照得清楚楚。 核聚变堆、纳米製造车间、智能医疗中心,每一个方框里都写著他刚才亲手落下的字。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那个宏大的东西。 可李平安不在那张图里。 她这样的人,等不到那个未来。他(她)们现在就在生死线上,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熬著日子,一口血一口血地咳著。 仰望青天的时候,別忘了脚下的大地。 这话他曾说给学生听,如今需要再说给自己听。 林宇很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又把那段视频从头拉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她摘口罩时候的动作,看她提起许医生时候红掉的眼圈,看她心疼那件羽绒服的样子,看她最后那个咧牙的笑。 看完,他没有再多想什么。 他退出短视频平台,翻出智能医疗课题组的群。 群里刚才还有学生在討论向承志和吴志平那个智能假肢项目的分组,消息刷了一屏。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明天上午十点,智能医疗专业全员到纳米製备实验室集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有新的临床案例。” ...... 同一个夜晚,江海市某家快捷酒店的標准间里,粟莎莎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些。 她丈夫坐在床边的摺叠椅上,低著头,手里捏著一张皱了又皱的纸。 那是她这几个月的检查报告,他出门前翻出来装进口袋的,大概是怕她忘带,也大概是习惯了隨身带著这份重量。 粟莎莎在浙省抗癌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到江海市了。“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行。 “时间太晚了,怕打扰林教授休息,今晚就先安顿下来。不差这一天,咱们至少得带著诚意去。“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群里的绿色气泡就噼里啪啦冒出来。 “莎莎姐到了!“ “我也在江海!刚落地!“ “同!下午的高铁,刚出站!“ 粟莎莎往下翻,一条一条看。她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多。群里將近三百號人,这两天陆陆续续报到的,光是回復“到了“两个字的就已经有几十条。 正刷著,一条消息从中间插进来。 “既然这样,咱们明天一起去吧。明天早上九点,在江海大学正门口集合,人多一点更有诚意,也更让人重视。“ 粟莎莎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好。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咱们要不选个代表去吧?一两个人去说明情况,比大家一拥而上更合適。不然人家以为咱们是故意去道德绑架的。“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群里马上有人接了话。 “莎莎咱们知道你的意思。“ 对方停顿了一下,下一行才发过来。 “可咱们说句难听的,有些人可能就这几天了。好多人是一边咳血一边跑到江海市的。还有人拿出了最后的家当,就凑了一张单程票。“ 粟莎莎看到“单程票“三个字,胸口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不再把握这点机会,真得就是原地等死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没有再回復。 她丈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粟莎莎摇了摇头,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没事,咱们早点休息。” 她没有资格阻拦任何人。那些耗尽最后一分钱买了单程票的人,没有退路,也不应该有人替他们选退路。 他们只是想活著,仅此而已,哪怕只多活一天,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抬起头,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灯光,落在床单上。 粟莎莎轻轻嘆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差不多同一时刻,江海市国家安全局分局局长王志海还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屏幕上,沈磊刚发来一份实时统计数据: 江海大学周边三公里以內,各大连锁酒店、民宿、短租今晚的入住率在过去六个小时內骤然攀升,部分热门酒店已经满房,连便宜的隔断单间都被订完了。 王志海皱著眉,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ip追踪结果出来了。“沈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著有点沉。“大部分是从浙省、皖省、鲁省、闽省方向涌进来的。我顺著几个活跃ip摸了一下,流量大的几个集中在几个患者互助社群里。来的人……基本上都是癌症病人。“ 王志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食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 癌症病人。成批往江海市涌。目的地高度集中在江海大学附近。 这个逻辑指向哪里,他一秒钟就想清楚了。 “里面掺了多少杂的?“ “在核查。“沈磊的语气谨慎了一些。“目前发现至少有几个帐號的行为模式有问题,在多个群里同步推送,措辞雷同,像是有人在主动引导聚集方向。“ 王志海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了。你继续盯著,有新情况隨时报。“ 他掛了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找到林宇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教授。“王志海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这两天不要出校门。“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这边刚收到消息,今晚大批癌症患者涌入江海,集中在你们学校附近。“王志海的语气是平的,但力度很实, “这伙人里面,保不齐掺杂著別有用心的人。他们真正的目標,很可能是你。你要是明天贸然出校门,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也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极大的被动。“ 电话那头,林宇没有立刻回应。 王志海等著。 他了解林宇这个人,不是那种需要反覆劝的,但也不是那种听话听一半的。他需要给他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我明白了。“林宇的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我不会出校门的。“ 王志海鬆了口气。 “你早点休息,其他事情有我们处理。“ 掛断电话后的林宇沉默地看著窗外,藏在城市星火中延绵而去的黑暗。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们活,不想让自己活。 那就用文明的力量,把牌桌掀了! 第277章 和我们无关的,只有一种病 波林的凌晨两点,海慕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还亮著灯。 亚当·华格纳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从华夏区发来的加急报告。红色萤光笔在上面圈了好几处,全是数字。 他今年五十三,海慕集团全球医疗设备事业部的总裁。这个点本该在家睡觉,可这份报告让他半点困意都没有。 电子屏幕上,亚太区销售总监的大脸占了一半屏幕。 那是一张亚洲面孔,此刻压著一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华格纳先生,peald系统的全球订单量,四十八小时之內涨了十七倍。” 销售总监的语速很快,“华夏的三甲医院、东南亚那几个財团的医疗集团、中东王室的私人医院,全在抢。我们现在这点產能,根本餵不饱。” 华格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市面上炒到多少了?” “按照华夏那边原价一百四十万人民幣那个型號,经销商已经倒手炒到八百五十万。”销售总监咽了口唾沫,“如果咱们出厂价直接提到六百万,利润率能干到至少百分之五百。” 华格纳把报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底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提到九百二十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 “那些医院要是真想救命,不会在乎多掏这点差价。” 屏幕上的销售总监愣了半拍,隨即那张脸上的兴奋又浓了三分。 “明白了,华格纳先生。” 全息会议就要结束的时候,华格纳身后站著的年轻女秘书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劲儿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华格纳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华格纳偏了偏头,没转身。 “讲。” “如果……这些设备真的能治好癌症。”女秘书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平价供应?或者,別涨这么多?那些病人他们……” 华格纳这才慢慢把椅子转了过来。 年轻女人在他的注视下缩了一下脖子。 “莉迪亚。”他的语调听起来甚至有点和气,“你到公司多久了?” “三……三个月。” 华格纳点了点头。 “明天不用来了。去找人事结算离职工资。” 莉迪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华格纳已经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屏幕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这世界上的病有很多种。” 他顿了一拍。 “跟我们没关係的,只有一种。” 又停了一下。 “穷病。” 屏幕里的销售总监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是心领神会的笑。 莉迪亚攥紧手里的文件夹,指关节泛出青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空落地迴响。 …… 同一时刻,江户。 精工纳米株式会社的社长办公室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翻著同样的一沓销售数据。 他桌上摆著一杯抹茶,泡的时间太久,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老人拿起电话,用倭语吩咐了两句。 “微流控晶片製造仪的出厂价,上调到原来的四倍。” “卖给华夏那边的零部件,也涨,涨四倍往上。” 掛断电话,老人往后靠了靠,脸上浮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旁边站著的年轻助手弯了弯腰,欲言又止。他斟酌了半天,才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给部分医院留些余量。 回答他的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助手后背发凉。 第二天一早,这个助手的工位上,多了一封离职通知。 …… 沃盛顿,也是凌晨。 一家叫“诺森生命科学”的上市公司,ceo在自己別墅的书房里拨通了董事会主席的电话。 “超声阵列模组的报价,我的意见是直接翻五倍。” 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全球就三家能做这玩意儿,另外两家已经跟我们对好口径了,谁也不许压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 “干得漂亮。” …… 波林、江户、沃盛顿。 这些人坐在各自城市的高楼里,喝著咖啡、抹茶,用几通电话、几个数字,就把癌症病人和活下去的希望之间那道口子,硬生生扩大成180万都无法填补的沟壑。 他们连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毕竟吃鱼的人,无需关注鱼会活多久。 …… 一列从赣城开往江海市的高铁,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往东北方向奔。 李平安蜷在靠窗的座位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顺著皮肤往里渗,她却觉得挺舒服。 那件新羽绒服的那块血渍,被助理小王用湿巾擦了半天,暗红色总算淡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粉痕。 “还难受不?”小王坐在她旁边,手里攥著一瓶温水,“要不要再吃点镇痛药?许医生开的。” 李平安摇头。 “不用,姐。现在不疼。” 她说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牵扯著,笑容有点变形,可眼中却充满著人生的光。 小王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 这姑娘从上车到现在,没喊过一句疼,没抱怨过一句。 反倒是一路上不停地跟她道谢,谢她买的衣服,谢她买的水,谢她陪著一起来。 “平安。”小王把水瓶递过去,“你別老谢我。真的。” 李平安接过水,抿了一小口,又拧上盖子放回去。她做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浪费了什么。 “姐,我不是客气。”她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我活了二十年,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这么贵的水。第一次……有人陪我出这么远的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冬天的田是空的,光禿一片,远处偶尔掠过几个小村庄,白墙灰瓦,一晃就没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这样的人,能安稳把一天过完就不错了。”李平安的声音很轻,“哪敢想別的。” 小王没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李平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往下说。 “许医生跟我讲,江海市有一位特別厉害的老师,姓林。” “他说这位林老师连他自己妈的癌症都给治好了。”她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亮,“姐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小王喉咙动了动。 “有。”她声音有点哑,“平安,有的。你会好起来的。” 李平安听了这话,没接。她只是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脸上那个笑没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是真能好……”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来。 小王侧头看她,发现这姑娘的睫毛在轻轻抖。 第278章 这里好像科幻片 助理小王扶著李平安从大学安检室出来的时候,李平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著的地面。 乾净得能映出人影的石砖路,两侧栽著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一栋灰白相间的大楼前竖著旗杆,国旗在冬风里猎猎作响。 门口站著两个穿迷彩的战士,背著步枪,站得笔直。 李平安下意识往小王身后缩了半步。 “姐,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小王回头看她,发现这姑娘两只手揪著羽绒服下摆的角,攥得指节发白。 “没走错,这就是江海大学。” “大学……还有当兵的看门?” 小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含糊地应了一句:“这个学校比较特殊。走吧,里面有人等著。” 李平安点了点头,两只脚却像是踩在棉花上,怎么迈都不踏实。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两个持枪的战士,心里直打鼓。 那块正反都刻著苍劲有力字体的牌匾掛在正门顶上。 “江海大学”四个字,笔画粗壮有力,在黄昏的余光里泛著暖色。 她仰著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大学啊。”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有个年纪大些的孩子跟她讲,你要是能考上大学,这辈子就不用在外面流浪了。 她那时候连初中都没念完。 “走吧平安。”小王握著她的胳膊往前带,掌心里那根骨头硌得她心疼。 李平安裹紧了那件有些显大的白色羽绒服,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她走路的姿势很小心,脚尖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脚跟,像怕把地上的石砖踩坏了似的。 刚走到一处岔路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嗡鸣。 李平安浑身一激灵,本能地缩脖子抱住了脑袋。 “怎么了?” 小王赶紧拉住她:“没事没事,你往上看。” 李平安慢慢把手放下来,顺著小王指的方向抬头。 一个通体漆黑的飞行器正从操场方向横掠过来。四个旋翼高速转动,机身后面拖著一截极短的蓝光尾跡。 那东西飞得又快又稳,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像一柄被人甩出去的剑。 操场边围著一圈学生。有人举著平板拍摄,有人低头看数据。最前面一个戴安全帽的男生双手叉腰,仰著脖子朝天上扯著嗓子喊。 “稳住稳住!第三级转向的时候別加速!你轻点!” 飞行器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停,悬在半空晃了两下,又稳稳当地继续往前飞。 李平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那是什么?”她扯了扯小王的袖口,眼珠子追著天上那团黑影跑。 小王歪头看了一眼:“应该是学生自己做的飞行器?还挺像电影里那种御剑飞行的。” “御剑?” 李平安没看过多少武侠片。但她觉得那东西飞起来的样子確实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飞行器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栋教学楼的楼顶方向。 李平安还站在原地仰著头,像是捨不得收回视线。 “这是学生做的?” “对,学生做的。” “……大学生也太厉害了。” 小王听著这话,心里一阵发酸。她拉了拉李平安的手:“走吧,前面还有路呢。” 李平安这才收回视线,但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操场的方向。那个飞行器虽然已经看不到了,可嗡鸣声还隱约飘在空气里,像是挠著她心里某个痒的地方。 穿过一条光禿禿的林荫道,她们经过一栋实验楼的侧门。 门口的空地上,三辆巴掌大小的低矮小车正沿著地面画好的白线缓慢行驶。车顶装著半球形的传感器罩,侧面贴著手写的標籤。 李平安凑近了看。 “配送车v0.3测试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连“v0.3”都念得一板一眼。 蹲在路边的一个格子衫男生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隨后又低下去继续盯著小车的前轮转向,手里的笔刷地在本子上记东西。 李平安看了会儿,没敢打扰人家。她轻手轻脚地绕过那片区域,拽著小王继续往前走。 “姐,那个车是干什么用的?送快递?” “大概是吧。” “哦……”李平安点了点头,有点担忧地问:“那以后快递员以后就要失业了吗?” 小王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个。 “应该不会吧,估计还早著呢。” 再往前一百米。 一栋標著“智能工程实验中心”的楼门口,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四足机器人正沿著盲道往前走。 李平安停住了。 那个机器人的步態很笨拙。每迈一步都要停半秒钟,四条腿僵硬地交替摆动,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它的头部嵌著两颗蓝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旁边站著两个女生。一个抱著遥控器紧张得额头冒汗,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手机录视频。 机器人走到盲道尽头,前腿撞上了花坛的矮墙。 它抬了腿,又放下去。再抬,再放。像是彻底懵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转。 抱遥控器的女生急得原地跺脚:“转弯算法又卡了!我就说那段代码有问题!” 另一个赶紧凑过去看数据:“別急別急,你先把速度降到零点一……” 李平安盯著那个撞墙的机器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鼻子里溢出来。 “好可爱。” 小王转头看她。 “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小狗。”李平安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一瞬间,小王看见这姑娘脸上的表情变了。 没有了刚才在安检室时候的拘谨,也没有高铁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感恩。 她很放鬆,就好像来到了原本该属於她的天地里。 大学里这些笨拙的、忙碌的、鲜活的东西,把她身上那层硬壳子泡软了一点。 小王的鼻根猛地一酸。她赶紧把头別过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指示牌。 “快到了。”她攥了攥李平安的手,声音有点闷,“咱们先去江海宾馆。” 李平安嗯了一声,跟著往前走。 可她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个撞墙的机器人,看一眼远处操场的方向,看一眼实验楼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些灯光从窗户里洒出来,暖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是整栋楼都活著。 里面有人在忙,有人在学习,有人在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东西。 这些人和她差不多大。 可能二十岁,可能二十一二。 他们在造飞行器,在造小车,在造那种会走路的“小狗”。 而她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在菜市场卸货,在饭馆刷碗,在工地上搬一块一块的红砖。 她被困在日復一日的机械劳动中,心里却只藏著一份对其他人无比普通,却於她而言无比奢望的梦: 给自己买一套化妆品,迎接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甚至连那生日,也不过是福利院接纳她的日子,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李平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原来人活著,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真好。”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小王听见了。但她假装没听见。因为她怕自己一接话,这姑娘就不说了。 李平安深吸了一口冬天傍晚的冷空气。肺里隱隱作痛,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钝痛。 她把视线从那些灯光里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就算治不好。 生命最后这几天,能看到这些,也值了。 两人出示许永成给的专用访客码后,在江海大学专用宾馆住下。 李平安躺下,一边忍受著疼痛,一边想著第二天到底是生还是死。 想了想,她决定出去走走。 “平安,夜里冷,別出去了。” 王媛媛看著李平安起身,连忙劝阻。 “小王姐姐,我不出去,我就在走廊里看看大学的夜景。” “我想多看看大学的样子。” 王媛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多余的话对於她而言都是一种残忍。 她给李平安披上了一件厚大衣。 “別待太久,早点回来。我去给许老师匯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李平安应下,隨后紧紧裹著大衣来到走廊。 第279章 深夜来访者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刷成浅米色,顶上的感应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为了不打扰住客,被调成了极暗的夜灯模式。 李平安裹著大衣慢慢走。 她的拖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呼吸有意识地放得很轻。每路过一扇房门,她都下意识屏一下气,怕吵到里面的人。 走廊尽头有扇落地窗。 她走到那儿,停下来。 窗外是江海大学的夜景。路灯一盏接一盏排成两列,从宾馆这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栋亮著灯的实验楼。 有几间屋子到这个点了还透著光,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李平安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渗进皮肤。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隱隱的绞痛,她已经习惯了,不躲也不缩,只是把牙关咬紧,等那阵劲儿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带著一种特別鬆弛的节奏。 李平安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住了冰凉的玻璃。 走廊那头,一个穿著灰色棉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往这边走。头髮半长,隨意扎在脑后,脸上的气色看著挺好,脚上趿拉著一双酒店的白色一次性拖鞋。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上了视线。 李平安立马把头低下去,往旁边让了让。 “你也睡不著?” 那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带著一股子家常味儿。 李平安抬起头,有点慌。“我……我就看,马上回去。打扰您了。” 女人摆了摆手,走到她旁边那张休息区的双人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茶几上摆著暖水壶和几个纸杯,她顺手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往李平安那边推了推。 “快坐下来。这大半夜的,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著才出来溜达。” 李平安站在原地,两只手揪著大衣的衣角,犹豫了好几秒。 “来,別站著了。”女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反正这会儿就咱俩,聊会儿天唄。”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隔壁楼的邻居。李平安攥了攥手指,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只坐了半个屁股,隨时准备起身的架势。 她双手接过那杯热水,杯壁烫手,她没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掌心里的暖意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舒服得让她有点想哭。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端著自己那杯水,侧头看她。 “我……我叫李平安。” “平安。”女人念了一遍,点头,“好名字。谁给起的?” “我自己起的。”李平安低著头,盯著杯子里的水面,“十六岁那年。” 女人没追问为什么要自己起名字。她只是嗯了一声,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在李平安脸上扫了一圈。 瘦,太瘦了。 颧骨凸著,脸颊凹进去两个坑。 嘴唇乾裂得厉害,有两处已经起了皮。 眼窝深陷,眼圈发青。这副模样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 “孩子,你是来看病的?” 李平安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她张嘴想说不是,但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时,那句“不是”忽然就卡在了嗓子口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是她一直很渴望。 像她在福利院时候,有个女老师冬天塞给她一个热鸡蛋时的那种眼神。 “嗯。”李平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病?” 李平安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杯口冒出的水汽里。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声音。 “子宫癌晚期。” 这五个字从嘴巴里掉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女人没有倒抽冷气,也没有露出那种怜悯到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她只是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腾出一只手,覆在了李平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掌心乾燥温热。 李平安的鼻根猛地一酸。 “你家里人呢?” “没有。”李平安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往回逼,“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三岁的时候被扔在门口。十六岁出来的。” 女人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些年……自己一个人?” 李平安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来整句话了,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打工……洗碗,搬砖,发传单。后来查出来了。本来想算了,等死吧。”她吸了一下鼻子,“但是……遇到了一个好医生。姓许。他让我来这边,说有人能治。” 说到许医生三个字的时候,女人的睫毛挑了一下。 女人的身体微前倾。“姓许?赣城省立医院的?” 李平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您认识?” 女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复杂。盯著李平安看了好几秒,忽然站起来。 “孩子,你等我一下。別走。”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女人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了。灰色棉家居服的背影拐进一扇门里,消失不见。 李平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著已经半温的纸杯,浑身僵硬。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那个女人的反应不太对劲。听到许医生的名字之后,整个人的状態都变了。 李平安正胡思乱想著,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女人回来了。手里攥著一叠纸,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直接在李平安面前坐下来,把那叠纸摊开在茶几上。 “你看这个。” 李平安愣地低头去看。 第一张纸。 白底黑字的诊断报告单,左上角盖著医院的红章。 诊断结论那一栏,几个列印体汉字整齐齐排成一列:胰腺癌晚期,肝转移。ca19-9数值严重超標。 李平安看著那几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格式了。她自己那份报告就长这样。 “这是……您的?”她的声音发飘。 女人没回答,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抬头。 出具日期是三天前。 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 “各项影像检查未见异常。肿瘤標记物全部回归正常区间。” 李平安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缘。 她把两张报告並排放在一起。第一张,两周前,胰腺癌晚期肝转移。第二张,三天前,完全正常。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路抖到手腕。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张纸。看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把诊断结论那几个字反覆盯著確认,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女人重新坐回她旁边,声音很平稳,“两周前我跟你一样,已经准备等死了。” 李平安猛地抬起头,紧紧盯著她的脸。 仔细看,確实是一张大病初癒的脸。气色已经恢復了七八成,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要深一些,颧骨位置还有点微凹陷。 这些都是长期被重病消耗过的痕跡。 可她的精神状態是好的,眼里是活人才有的光。 “怎么……怎么做到的?” 李平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女人笑了,带著一股子止不住的骄傲。 “因为我有个好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下巴微扬了扬。 “我儿子叫林宇,就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他停了全校的课,把所有教授都叫了过来,给我造了一批纳米机器人,把我身体里的癌细胞一颗一颗清乾净了。” 李平安愣住了。 许医生说过,江海市有一位特別厉害的老师,叫林宇,能救她的病。 “您是……林老师的母亲?” 女人点头:“我叫季秀玲。” 李平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捧著纸杯的双手猛地攥紧,杯壁在指节的力度下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面前这个隨意坐在走廊沙发上、穿著家居服、说话跟邻居大妈似的女人,就是许医生口中“癌症真的能被治好”的活证据。 李平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活了二十年,被扔过,被饿过,被冻过,被忽视过。 每一次难关她都咬著牙自己扛,本以为这次自己扛不住了,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跟她得过一样的病,走过一样的路,然后活过来了。 这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阿姨……”李平安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混著鼻涕一块往下流,“我也……我也能好吗?” 季秀玲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伸开双臂,把这个瘦得硌手的女孩搂进怀里。 李平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整个人软了下去,脸埋进季秀玲的肩窝,哭声闷地传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季秀玲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两周前已经准备好遗书了。你信不信?” 李平安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结果我儿子一夜之间把癌症攻克了,就为了让我活著。”季秀玲的声音也有点抖了。回忆那一夜的感觉,到现在还是铺天盖地的。 “所以你听我说。”季秀玲掰著李平安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对上她哭得通红的一双眼。 “许永成让你来的,你就放心。他办事靠谱。我儿子既然答应接你的病,就一定能治。” 李平安拼命点头,眼泪根本止不住。 就在这时,一扇房门吱呀打开了。 王媛媛裹著外套快步走出来,嘴里还在喊:“平安?都快四点了你怎么还……”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沙发上的季秀玲,脚步猛地一顿。 “师母?”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李平安的哭音效卡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王媛媛,又转回来看季秀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拼合。 师母。 许医生的……妻子? “你是老许带过的学生?”季秀玲看著王媛媛,表情一变,“老许让你俩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王媛媛快走两步过来,连声解释:“许老师说不想打扰您休息,让我们先住下,明天先去找林老师。” 季秀玲皱了皱眉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我给那臭小子打电话。”她嘴里说的臭小子,语气里却带著一股子天然的骄傲和亲昵。 李平安坐在旁边,整个人还有点懵。 林老师的妈妈,许医生的妻子。胰腺癌晚期治癒者。 “阿姨。”李平安突然又开口了。声音是哭过之后的沙哑,但很认真。 季秀玲看向她。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愿意管我?” 李平安吸了一下鼻子,把袖口在眼睛上蹭了一把。“我什么都不是。没钱,没家,什么都没有。你们为什么……”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季秀玲愣了一拍。 隨后她伸出手,覆在李平安的头顶上。 掌心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把这个女孩弄碎了。 “你二十岁。”季秀玲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光凭这个,你就值得被人疼,也值得被人爱。” 李平安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 王媛媛站在旁边,使劲仰著头看天花板,鼻根又红又酸。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冬夜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漆黑。但远处实验楼里那几扇亮著的窗户始终没灭。 季秀玲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语气恢復了正常的爽利劲儿。 “行了,哭也哭够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儿呢。” “听阿姨的,你明天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280章 两个坏消息 时间拉回到晚上七点,ai学院的地下会议室。 三十二个年轻的面孔陆陆续续在长桌旁坐定,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刚下课的鬆弛感。 周昊最后一个风风火火地衝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嚷嚷开了。 “林老师,这大晚上的把我们都喊过来,又准备整什么大新闻了吗?” 他旁边的张小曼头都没抬,专注地擦拭著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嘴里飘出一句。 “周昊,你就不能少说点忌讳的事情?” 林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端著一杯热气腾脱的枸杞茶,他笑著把杯子放到主位上。 “周昊这次猜对了,確实有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 张小曼擦屏幕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警觉。 “林老师,您这又是想整我们了吧?这回就算您说要去月球,我都不带信的。” 林宇笑得更开心了。 “还真不是去月球。”他清了清嗓子,“坏消息是,各位在学校待的时间,可能要延期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搞不懂这句话里的意思。 林宇也不卖关子,直接宣布:“在座的三十二位同学,恭喜你们,全部被录取为江海大学免试研究生。从下个学期开始,你们將正式转为研究生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下面一张张瞬间呆滯的脸,继续补充。 “同时,你们也要继续保持现有讲师的身份。一边跟著我,跟进包括核聚变在內的更深层专业课程,一边继续给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授课,带项目。” 话音落下,地下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 “轰”的一声,炸了。 “什么?保研了?” “我没听错吧?我们成研究生了?” “不是……这连个考试都不用吗?也太草率了吧!” 苏晚第一个站了起来。 “老师,我们才学了不到半年。別人当教授讲师,都是自己领域里磨了好几年的。我们偶尔上去讲一两节课还行,一直这么教下去,真的不会误人子弟吗?” 齐悦紧跟著附和:“对啊老师,好多东西我们自己还没完全学明白呢,这怎么去教別人?” 陈雨薇面色担忧:“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把哪个学生给教废了怎么办?” 林宇抬手,往下压了压。 “这正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討论的。这是一个ai时代全新的评价体系。” 他看著台下这些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学生。 “你们要明白,在未来,绝大部分的理论知识,已经不需要在课堂上由老师一字一句地灌输了。学生隨时可以从网络,从ai那里获取。那么,大学课堂真正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他没有等学生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创新意识,是跨学科的知识融合能力,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动手能力。” “你们每个人,在跟进自己项目的过程中,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东西:实事求是。遇到不懂的问题,当场学习,立刻运用。这种从知识到实践的能力,已经强过了国內许多双一流大学的学生。” “所以,重要的不是你们现在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而是你们会不会学,敢不敢用。” 话是这么说,可底下的学生们脸上还是写满了不自信。 赵磊缩著脖子,弱弱地举了一下手。 “那个……林老师,我就问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万一我真把哪个学生教错了,人家毕业以后想起来,专门回来打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会议室先是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张小曼笑得最夸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赵磊,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会被打啊!” 周昊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嘿嘿直乐:“怕什么,到时候咱们组团跑路,去外太空发展!” 刚刚还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冲得烟消云散。 林宇也跟著笑,他摆了摆手。 “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没有谁是天生的老师。包括我在內,也经常临时抱佛脚,自己刚学会的东西,转头就拿来教你们了。” “得了吧您!”张小曼立刻接话,“林老师您就別谦虚了,信您个鬼。” 赵磊旁边的何文丽也笑著吐槽:“对啊,您那哪是临时抱佛脚,您那是直接把佛祖从西天请回家里供著了。” “行了行了,別贫嘴了。”林宇被这帮学生逗得哭笑不得,“说正事。”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把你们现在手上钻研的所有项目,全部组合在一起,会变成一个什么东西?” 周昊又抢著举手,满脸都写著“我知道”。 “我知道!赛博修仙!御剑飞行,机械飞升!” 张小曼冲他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我看你是饿了,多吃点菜,別光顾著喝酒。” 苏晚托著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难道是……一个未来社会的雏形?” 林宇讚许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答对了,但没完全对。”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提起了一个名字。 “在描述未来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个病人的故事。她叫李平安。” 他把李平安的基本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二十岁,孤儿,子宫癌晚期,被赣城的许永成医生送到我们这里,走投无路。” 话刚说到这里,向承志“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拍著胸脯保证。 “林老师您放心!这个病人包在我们智能医疗专业身上!我们肯定把她治好!” 他旁边的吴志平一把將他拉了下来。 “你个憨货,让老师把话说完!” 林宇继续往下讲。 他讲了那个女孩在三岁那年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讲了她十六岁被福利院赶出去后,是如何在工地上搬砖、在饭馆里洗碗维持著贫苦而孤独的生活的。 又讲到她如何为了一支两块钱的劣质口红而开心,如何为了一件新羽绒服沾上血跡而感到心疼。 当林宇复述出李平安在视频里那句话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说,我活了二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重视我。” 话音落下。 陈雨薇、苏晚、张巧儿,还有好几个女生,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 陈雨薇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哽咽。 “我们……我们一定要治好她!等她病好了,我带她去逛街,把江海市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 林宇静静地等著她们的情绪稍微平復。 然后,他拋出了一个更沉重,也更现实的问题。 “我们可以救一个李平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如果现在,就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外面,正等著几千个,甚至上万个李平安呢?” 吴志平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沉稳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瞪圆了。 几千个,上万个...李平安一样走投无路的癌症患者?此刻就在校门口?! 吴志平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地挤出几个字。 “林老师……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寒冬的冷气,顺著每个学生的脊背往上爬。 苏晚和陈雨薇只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冒冷气。 与此同时。 江海大学高大森严的正门之外,一条昏暗的马路边。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用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衣,將一个瘦小的孩子紧紧裹在怀里。 母子俩蜷缩在冰冷的道边石阶上,躲在呼啸的寒风里,遥遥望著校园里透出的万家灯火。 第281章 今夜的江海大学,格外沉重 北风卷著哨子,从江海大学高大的铁柵栏门缝里钻进来,颳得人脸生疼。 保安老吴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继续沿著校门內侧的步道巡逻。这个点,校园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只有一排排路灯在寒夜里站著岗,光线冷清。 走到靠近大门西侧的一个监控死角,老吴的脚步停了停。 墙根底下,蜷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心里嘀咕了一句,难不成哪个学生喝多了在这睡著了?他提著手电筒走过去,光柱晃了晃,照在那一团上。 那是一个女人,怀里还抱著个孩子,两人缩成一团,几乎跟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哎,这位大姐?”老吴放低了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呢?这儿不能待。” 女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线下,那是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嘴唇乾得起了皮。 她怀里的女孩大概六七岁,睡得很沉,手电照上去只见女娃子的小脸通红。 老吴探出两根手指头,顿时面色一变:“这孩子在发高烧啊,怎么不去医院啊?” 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了,刚从医院出来。”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医生说,治不好了。卵巢长了东西,晚期。”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手电筒的光都晃了晃。 “那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听说……听说江海大学能治这个病。”女人说著,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像是怕被风吹跑了,“我们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救救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周围的旅馆,都住满了,没住满的也涨价涨得嚇人。我们……住不起。想著就在这儿靠一晚上,等天亮了,再去问问。” 老吴听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二话不说,解开自己军大衣的扣子,脱下来,直接披在了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身上。 “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跑!我去找领导匯报!” 撂下这句话,老吴转身就往岗亭跑,脚步又快又急。 电话打给了校长陈千仞。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陈千仞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睡意,含糊不清地“餵”了一声。 老吴三言两语把情况一说,电话那头的陈千仞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马上到!你先稳住那位家长,千万別让她乱跑!” 掛了电话,陈千仞没有半点耽搁,又立刻拨通了张国栋的號码。两人在电话里碰了一下情况,约定在校门口见。 陈千仞披著大衣从家里开车赶到学校时,张国栋也刚停好车,两人快步走向西侧门。 等看清门外的情形时,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个人。 顺著墙根,黑压压地或坐或躺,足有几十號人。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靠著破旧的行李箱,还有的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依偎著取暖。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老吴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嗓门:“校长,我劝过了,劝不走。这些人……都是从外地赶来的,全是癌症晚期,或者病人家属。都是走投无路了。” “而且就您这路上的一会儿功夫,就多了十几號人。只怕晚上的人会越来越多。” 陈千仞和张国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棘手。两个人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现在怎么办?”张国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总不能真让他们在外面冻一夜吧?这天儿能冻死人。” 陈千仞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果断地做出决定:“老张,你立刻给后勤的老马打电话!让他带人把仓库里备用的应急帐篷、移动方舱全都拉过来!先让大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国栋重重点头,立刻掏出手机安排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十几顶军绿色的救灾帐篷和三台白色的移动方舱被卡车运到了校门口。后勤处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迅速开始搭建。 陈千仞亲自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他的声音很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歉意,“我是江海大学的校长,陈千仞。现在学校是军事化管理,我没有权限放大家进去,实在是对不住。 我们先搭了些帐篷,大家有什么困难,先进去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说,行吗?” 他话音刚落。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毫无徵兆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校长……您是个好人!”男人开口,声音已经哽咽,“我们大老远跑来,不给您添麻烦。我们就想问一句,我们……还有没有活路?要是有,求您给指条明路!”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號。 他旁边的几个人跟著跪下,然后是更多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都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有人已经控制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快起来!大家快起来!”陈千仞急了,赶紧上前去扶,“地上凉,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別跪著!” 可他扶起一个,旁边又跪下两个。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校长,我才二十四岁,乳腺癌晚期,已经转到骨头里了。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头髮都掉光了,医生让我回家准备后事……” 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我女儿才四岁……我不想死……我想看著她长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哭声和哀求声一下子连成了一片。 “我儿子才二十二,淋巴癌,还在上大学啊!” “我老婆的肝上全是肿瘤,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们家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实在没地方去了……” 一声声绝望的哭诉,混杂在呼啸的北风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千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国栋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眶止不住地通红。 老吴更是早早地背过身去,抬起袖子胡乱抹著眼睛。 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只是想活著。 陈千仞和张国栋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辛酸无奈。 这绝对是建校以来出现过的最棘手的事情。 陈千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又闷又痛。 “大家先起来。”他用尽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向大家保证,我会儘快把情况向相关部门匯报。大家先去帐篷里休息,保存体力。明天,明天我一定给大家一个答覆!” 在工作人员的搀扶和劝说下,这些人才千恩万谢地陆续走进了帐篷。 陈千仞转过身,往校內走。他的步子很沉,路灯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好长好长。 张国栋追上来,声音沙哑:“老陈,接下来怎么办?看这架势校门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全都是癌症晚期患者。” 陈千仞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那里还有几扇窗户亮著灯。 “我先和国安的同志说明情况,天亮以后再联繫林宇。” “老张,你来联繫一下医院,先稳住他们的病情再说。” “千万不能让一任何个人倒在校门口!” 张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隨后立即行动起来。 陈千仞抬头看了一眼江海大学四个字,莫名觉得今夜这块牌匾...... 重若千钧。 第282章 王志海的决断 地下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林宇那句话抽乾了。 每个学生都感到一阵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意。 几千个?上万个?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个体育场都装不下的,活生生的人。 还是几千上万即將走到生命终点的人? 吴志平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一个个学生看著林宇,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他微微闭了下眼道:“境外间谍出了毒招,故意將成千上万的癌症患者引往江海大学。” “估计明天,近万名隨时倒地的人就会扎在校门口,而这万名同胞里,” 林宇停顿了一下,语气不起波澜:“也藏著想杀我的人。” 在场的学生纷纷瞪大了瞳孔。 张小曼汗毛竖起:“林老师,你千万不能出去啊!” “对啊,千万不能出去啊!” “老师,您要是想出这个门,我就把您绑了!” 赵磊站起来严肃地说。 林宇看著底下满是关切的学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赵磊,你打不过我,怎么绑我?”林宇揶揄了一句。 只见赵磊神色坚定说:“林老师,我就不信我们32个人也不能绑住您!” 林宇直接掏出粉笔往桌子上一搁,赵磊周昊等人嚇得眼皮一跳纷纷后仰。 可紧接著赵磊又缩了缩脖子说:“林老师,不管怎样我们都不会放您出去的!” 在场的学生目光渐渐坚定,生怕林宇衝动。 张小曼更是偷瞄会议室里的工具了。 林宇扫了一眼所有人,语气带著一丝感动:“放心我不出去,但也不会放任这些病人不管,我做不到。” “既然有人不想看到我们攻克癌症,不想看到上万名被剥削的病人再获新生。” “我偏不让他们遂心。” …… 差不多同一时刻,江海市国安局分局。 王志海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暗。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由便衣拍摄的视频。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一个中年男人哭得撕心裂肺,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校长!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就只有十五岁啊!” “我们不闹事!我们就是来求一条活路!钱我们想办法凑,我们砸锅卖铁也凑!” “求求您了……” 视频里,哭喊声、哀求声、咳嗽声混成一片。 王志海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两行眼泪顺著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他关掉视频,靠进椅背里,很重地呼出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才只是开始。 根据沈磊传回来的实时情报,周边几个省份的癌症患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等到明天上午九点,这个数字只怕会轻易突破一万人。 儘管早有预料,可真当上万个走到生命尽头,只想活下去的同胞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能怎么办? 驱赶吗?用什么理由?他们犯了什么法? 他不敢,也不能! 这些人一旦被强行驱散,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会爆发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可如果不驱散,林宇的安全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王志海很清楚,境外那些势力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群里,一定藏著不止一把准备收割性命的刀子。 这是一个死局。 洋鬼子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逼著他对自己人下手。 王志海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加密电话,手指在拨號键上悬了半天。 他想打给林宇,让他千万別衝动,无论如何都不能露面。 可號码按到一半,他又把手放下了。 以林宇的性子,他如果知道了外面的情况,会是那种眼睁睁看著同胞在自己门外等死的人吗? 这无关善良或愚蠢,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一旦林宇站出去,就会变成敌人最想看到的结局。 王志海闭上眼,想起了当初九八年抗洪时,他亲自在一线救出一对爷孙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需要不惜命地去救人就好了,可现在完全不一样。 玛德真烦人,要是自己有林宇那脑子就好了。 十年前错过了程东来,十年后不能在错过林宇了。 他想到这里,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李文浩的號码。 “文浩。” “局长!” “明天,无论如何,动用一切手段,把林教授给我拦在学校里。”王志海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不要让他出现在任何公眾视野內。” 电话那头的李文浩愣了一下,“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我的,这是命令。”王志海的声音重了几分,“保护好林教授,这是你明天唯一的任务。” 李文浩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追问道:“那您呢?您有什么安排?” 王志海没有正面回答。 “我自有安排。” 他掛断电话,没有丝毫停顿,又拨通了沈磊的號码。 电话一接通,他就直接开口。 “沈磊,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沈磊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局长。” “明天,做好接手分局所有工作的准备。”王志海看著他,话说得很平静。 沈磊整个人都懵了,往前走了一步。 “局长!您这话什么意思?事情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王志海抬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如果今天围在校门口的是学生,是工人,是任何一群有诉求的普通群眾,咱们都有上百种办法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可他们偏偏是一群走投无路,只想活下去的同胞。” “洋鬼子这一招,很毒,那些晚期病人隨时都可能倒在校门口,但凡没了一条命都是天大的新闻。” 王志海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明天江海大学门口,哪怕多一具尸体,那也只能是我的责任。这件事,绝对不能和林宇,和江海大学沾上半分关係。” 沈磊的呼吸一窒,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局长,您是打算……” “我是打算,把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杂碎,从人群里全部揪出来。”王志海打断了他,“然后,一锅端掉。” 沈磊终於彻底明白了王志海的想法。 明天,王志海恐怕会亲自站到那一万名患者面前。 他会故意成为所有矛盾的焦点,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刀挥向的目標。 他要把自己当成诱饵,去钓出所有潜伏的杀手。 同时,他也要用自己的身份,去背下“见死不救”这口黑锅,为林宇挡住那足以压垮一切的舆论山崩。 “局长……”沈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哽咽,“您不能……”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不能的。在其位,谋其政。” 他看著沈磊,嘱咐道:“记住,保护好林教授。还有,好好学林教授教的那些东西,以后国家的重大人才,都要靠你们这一代人去守护。” “局长……” 王志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独自走进了旁边那间空无一人的小型会议室,轻轻关上了门。 他需要给家里人,留几句话。 …… ai学院,地下会议室。 林宇还在继续他的话题: “.......可现实也很残酷。国外资本掌控的设备价格一涨再涨,国內仅有极个別医院有条件救治癌症病人。 即便我们学校有能力,可想要救下成千上万个和李平安一样的病人,靠我们现在这点设备,这点人手,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毫无底线的救治,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的泥潭,最终被反噬。” “而这,也正是境外那帮人想看到的。” 齐思源满脸忧虑地站了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看著校门口那些人,慢慢等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一支感应笔。 “我有一个计划。”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把它叫做,『未来城』。” 话音落下,林宇手中的笔已经在白板上飞速移动。 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被画了出来。 “这座城市,將以可控核聚变装置为唯一的能源核心。” 一个代表著“太阳”的標誌,被点在了圆心。 “能源通过无线输电技术,覆盖全城每一个角落。” 无数条能量线从圆心蔓延出去,织成一张密网。 “周昊的飞剑项目,將组成这座城市的低空天网监控系统,必要时拦截一切空中威胁,以及监控不法行为。” “张小曼的智能安保机器人,会取代警察,二十四小时维持城市治安。” “向承志和吴志平的智能假肢,陈雨薇的导盲犬,赵磊的无人配送车……” 林宇一边画,一边说,语速越来越快。 白板上,一个又一个他们亲手在做的项目,像一块块拼图,被嵌入那座城市的蓝图里。 最后,林宇在代表著城市中心的位置,画下了一个醒目的,如同生命方舟一般的建筑。 “而这座城市的其中一个目的...” 他的笔尖,重重点在那个建筑上。 “我们將在这里,建立全球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自动化生產线,製造我们自己研发的一体化医疗舱。” “让攻克癌症的成本,从一百八十万,降到一万八,甚至一千八。” “让每一个像李平安一样的普通人,都能看得起病,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林宇转过身,看著台下那三十二张已经彻底呆滯的脸。 “无止境地救一个人、一百个人不过是圣母的行为,最终会把自己耗死。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用文明的火焰,把未来的光递到现在的人面前!”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答案。” 第283章 文明的火焰,交给你们来点燃! 白板上那个巨大的圆形轮廓,和里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个拥有无穷引力的黑洞,把三十二道视线牢牢吸附在上面。 吴志平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莫名想起金庸小说中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 他之前以为,林老师的格局是改变教育,是让科技服务於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冰山一角。 老师所求,恐怕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他脑海中一直幻想的大侠,开始渐渐和林宇重叠。 林宇像是没注意到学生们已经石化的表情,他拿著笔,在白板上继续勾勒著。 “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基础公共服务,都將由智能终端完成。” “配送、安保、医疗护理、甚至基础知识的授课,全部交给ai和机器人。这样可以把无效的人力成本压缩到接近於零。” “让每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能以最低的代价,获得最有尊严的服务。” 周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小星星,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师!这不就是……赛博乌托邦吗!” 林宇的手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算是吧。但我们这个,能实现。” 他转回去,笔尖点在了那个代表著医疗中心的建筑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里,將是未来城的心臟。我们会建立全球规模最大,也是唯一的全自动化纳米製造中心,实现纳米机器人和靶向药的完全本地化生產。” “我们不需要再从国外进口任何一台设备,不需要再看任何一家外资厂商的脸色。” “原材料成本,加上核聚变提供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源成本,单次治疗费用,就可以从一百八十万,压到一万八,甚至……” 林宇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都停止呼吸的数字。 “一千块以內。” 向承志和吴志平猛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一百八十万,到一千块。 这已经不是降价了,这是要把整个旧有的医疗利益链条,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这得触动多少人的蛋糕? “林老师。” 苏晚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挣脱出来,她扶著桌子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忧虑。 “就算成本能降下来,可建设这么一座城市,需要多少钱?又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很现实,把所有人都从狂热的幻想里拉了回来。 “这確实是最大的问题。”林宇坦然承认,他没有迴避,“但並非不能解决。” “我们不需要一步到位。可以先建一个试点,规模不用太大,能同时容纳一万人接受治疗和生活就足够了。等试点模式验证成功,再向全国推广。” “那试点……建在哪里?”旁边的张小曼追问。 “就建在江海市郊区。”林宇的回答让所有人一愣,“我已经初步选好了地址,是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交通方便,离市区也不远。最关键的是,那片地属於国有储备用地,我们可以走特殊审批流程,速度会快很多。” 陈雨薇小声问:“那……资金呢?” “我会解决。”林宇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现在最紧迫的,是把所有技术环节准备到位。” “可是老师……”齐悦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她看著白板上那个过於科幻的蓝图,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疑虑,“这个未来城,听起来……太像科幻电影了。它真的,真的能实现吗?” 林宇笑了。 他放下笔,看著台下这些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学生。 “半年前,你们能想像自己会站在讲台上,给比自己还大的大学生上课吗?” “三个月前,你们能想像自己亲手造出飞剑,造出智慧机器人吗?” “不可能的事情,只有在还没动手去做的时候,才叫不可能。”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旦我们开始了,去做了,去实践求知了,那成功,就只是时间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是啊,曾几何时,他们也觉得林老师说的那些东西是天方夜谭。 可现在,他们不都做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磊突然举起了手。 “林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未来城是咱们的长期目標,是咱们的终极答案。可是……眼下校门口那些人,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 林宇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三十二张年轻的面孔。 “说得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是给他们希望。” “让他们知道,癌症真的不再是绝症。让他们愿意,也能够,再多等我们一段时间。” “而给予希望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奇蹟。” 林宇的视线扫过全场,声音沉了下来。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要和死神抢时间!” “在他们见证奇蹟之后,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套方案,开发出一款能够快速部署、一体化治疗的设备!我们要抢在那些病情最恶劣的病人倒下之前,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苏晚和陈雨薇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热流从脊背直衝天灵盖。 张小曼张了张嘴,想说“这真的能做到吗”,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提问的人,是林老师。 一个从未失败过的男人。 “第二步甚至以后的未来城暂时不用想。”林宇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绪,“现在,先把第一步做好。让所有人,看到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 “向承志,吴志平。”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立刻站得笔直。 “你们的任务最重。明天,你们要在全网,在可能超过一万名绝症患者的注视下,完成对李平安的临床治疗。记住,操作全程必须公开,透明,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看明白癌细胞是怎么被我们杀死的。”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林宇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苏晚,齐悦。” “在!” “你们两个,明天担任这场直播的主持人。配合向承志他们的操作,向公眾进行解说。同时,调用灵梦ai,实时监控全网舆论,安抚患者情绪,並且把所有带节奏、有问题的id,全部给我筛选出来,定位到人。” “保证完成任务!”苏晚和齐悦的脸上写满了郑重。 “周昊。” 周昊一挺胸脯,脸上全是兴奋。 “你的飞剑,紧急改装。加装高倍率红外摄像头,把外观偽装成普通的玩具无人机,混在媒体的机群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天上,给我把人群里每一个行为异常的傢伙都揪出来。” “放心吧老师!交给我了!”周昊拍著胸脯保证。 旁边的张小曼翻了个白眼:“你可千万別再摔机了。” 周昊急眼了:“已经叠代了新版本了!这次肯定不会!” 林宇没理会他俩的斗嘴,继续安排。 “张小曼,你那四个半成品的安保机器人,明天要全部派上用场。它们不需要主动攻击,只需要配合周昊的空中侦察,锁定嫌疑人位置,然后把坐標实时同步给国安的行动人员。” “陈雨薇,你的智能导盲犬也一样,在人群外围巡逻,辅助识別。” “程建国。”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程建国猛地抬起头。 “老师!” “你和你的团队,连夜给向承志和周昊的操作,设计一套实时数据可视化的面板。我要让普通人通过最直观的动画,看懂治疗进度和索敌过程。” “是!”程建国重重点头。 林宇又看向另一边眼巴巴瞅著他的赵磊。 “赵磊,你和何文丽,还有李向阳、孙浩,把你们的无人配送车,全部改装成移动广播车。明天,我有些话,要亲自对校门口那些人说。” 赵磊几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 “收到!” 最后,林宇的目光落在了齐思源身上。 “齐思源。” 齐思源咬著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你的无线供能基站,必须做成移动版。明天直接拖著电缆去校门口,为周昊的飞剑、张小曼的机器人、赵磊的广播车,提供不间断的能源支持。能做到吗?” 齐思源的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老师!就算我今天晚上肝死在实验室,也一定把它做出来!” “好。” 林宇看著眼前这三十二个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的学生,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枸杞茶,一饮而尽。 “各位。”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未来城。从今晚开始,正式动工!” “文明的火焰,现在交给你们开始点燃!” 第284章 今夜註定无人能眠 会议室里的人流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散去。 三十二个年轻的身影带著一股被点燃的狂热,各自奔赴属於自己的战场。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他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看著那张草草勾勒出的未来城蓝图,静默了几秒。 然后,他拨通了李文浩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我需要你帮我找十二个技术过硬的人,半小时內到地下实验室集合。”林宇的声音很平稳,“带上所有你们能调用的仿生材料。” 李文浩在那头没有问为什么,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二十分钟后,地下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李文浩带著十二名穿著国安制服的技术人员快步走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队伍最后,还跟著两个熟悉的身影。 葛亮和范统。国安江海分局出了名的活宝。 林宇扫了两人一眼。 “我只要了十二名技术人员,你们两个怎么也来了?” 葛亮挺直腰板,神情严肃。 “林老师,听李队说您这边有紧急任务,我们觉得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兄弟二人?” 范统也跟著往前一步,胸膛拍得砰砰响。 “您说吧,这回让我们过来干什么?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宇看著两人慷慨激昂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那要是境外间谍朝我扔炸弹,你们挡得住吗?” 葛亮和范统的表情同时一僵。 实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文浩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似乎也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 下一秒,葛亮咬了咬牙,义正辞严地说道: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得挡!” 范统脸上的嬉笑也收敛起来,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 “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们两个哪怕把命拼上,也绝不会让您受到半点伤害!” 两人的语气没有丝毫作假。 林宇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们替我扛炸弹。” 葛亮微微一怔。 范统试探著问道: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把扔炸弹的人解决掉?” “也不是。” 林宇转过身,一边调取资料,一边平静地说道: “明天,你们不得以任何形式保护我。” 葛亮和范统同时懵了。 “啊?” “不保护您?” “林老师,这算什么任务?” 林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一份三维人体建模数据隨即被投射到主屏幕上。 那组数据,从身高、体型、骨骼轮廓,到走路时身体各关节的细微摆动幅度,甚至连说话时习惯性的微表情肌群分布,都与林宇本人完全一致。 李文浩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了半拍。 “您要造一个替身?” 林宇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不止是替身。”他补充了一句,“它得能挨一刀,还要有三百公斤以上的拳力才行。”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葛亮和范统。 “准確来说,你们明天需要保护的是另一个我。” “也就是我准备製造的仿生机器人。” 葛亮盯著屏幕上的建模数据,眼睛缓缓睁大。 范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还能这么玩?” 林宇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交代道: “明天只要有人攻击『我』,你们两个不要急著衝上去,更不能替它挡刀挡枪。” “等仿生机器人出拳制服对方之后,你们必须第一时间控制现场,搜缴对方身上可能携带的炸弹,以及用於自杀的毒药。” “整个过程必须快,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葛亮脸上的错愕瞬间消失,神情变得严肃。 “明白!” 范统也用力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林宇又提醒了一句: “记住,你们要防的不只是武器。那些人很可能抱著必死的决心而来。一旦他们发现行动失败,第一反应或许不是逃跑,而是自杀灭口。” “所以,机器人负责制服,你们负责搜身和阻止对方自毁。” “谁都不要擅自改变分工。” 葛亮和范统同时立正。 “收到!” 领完任务,范统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打开金属箱的技术人员,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忍不住问道: “林老师,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对啊。”葛亮也问道,“这些技术活我们不懂,总不能在旁边干站著吧?” 林宇环顾了一圈实验室。 所有技术人员都在迅速展开设备,接下来至少要连续工作几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深夜,疲惫很快就会成为最大的敌人。 他想了想,说道: “拿出你们的绝活。” “讲相声也行,唱歌也行。只要能激励大家,让大伙儿不犯困就行。” 葛亮和范统对视一眼。 范统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他清了清嗓子,顺手拿起旁边一根用於校准雷射设备的细长標杆,往地上一杵,当成了话筒。 “诸位老师,诸位同志,大家晚上好!” 葛亮立刻站到他旁边。 “这都后半夜了,还好呢?” “怎么不好?咱们今天乾的可是大事。” “什么大事?” 范统伸手指向主屏幕上的林宇三维模型。 “造林老师。” 葛亮一瞪眼。 “你这话容易出事。什么叫造林老师?” “那叫什么?” “仿生復刻,智能替身。” “意思不还是造林老师吗?” “意思一样,判得不一样。”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范统一拍大腿。 “要不怎么说知识改变命运呢?同样一句话,我说出来涉嫌犯罪,你说出来就是科研项目。” 葛亮点头。 “所以让你平时多读书。” “我读了。” “读的什么?” “《如何在三十天內成为科研专家》。” “学会了吗?” “学会第一章了。” “第一章讲什么?” “购买本书。” 这一次,笑声更明显了,大家的精神劲也跟著上去了。 就连李文浩都低下头,抬手揉了揉鼻子,掩饰嘴角的弧度。 范统见效果不错,顿时来了精神。 “不过说实话,大家今晚確实辛苦。有人问了,困怎么办?” 葛亮配合著问道: “怎么办?” “看看林老师。” “看他就不困了?” “当然。老板亲自动手,你敢困吗?” “这不还是害怕吗?” “害怕也是精神状態的一种。” “你这个激励方式不健康。” “那就换一个。”范统抬高声音,“大家想一想,咱们今天多拧一颗螺丝,明天林老师就能少挨一刀;咱们今晚多检查一遍线路,明天敌人就得多怀疑一次人生。” 葛亮点了点头。 “这话还像点样子。” 范统继续说道: “咱们造的不是普通机器人,是替大家挡危险的钢铁同志。” “它不用立遗嘱,不需要抚恤金,受伤了还能返厂维修。” 葛亮提醒道: “就是维修费可能有点高。” “那也比人命便宜!” 说到这里,范统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说句正经的。” “机器坏了,能修;零件碎了,能换。可人要是没了,家里人的那盏灯,就永远少了一份等候。” “所以咱们今天熬的这几个小时,不只是为了造一个替身。” “是为了让本来可能回不了家的人,平平安安地推开家门。” 实验室短暂地安静下来。 葛亮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隨后伸手拍了拍范统的肩膀。 “难得说句人话。” 范统立刻破功。 “我一直说人话。” 方才因为紧张和疲惫而略显沉闷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林宇微微笑著启动了机械臂。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被调到最亮,白得晃眼。 林宇亲手操作机械臂,焊接仿生骨骼的关节连接处,电火花“滋啦”作响。 鈦合金框架外,一层极薄的氮化硅外壳被精准地覆盖上去。这种材料的抗衝击係数,已经达到了军用级防弹衣的標准。 最外层,三层复合硅胶构成的仿生皮肤被小心翼翼地铺设粘贴。 从触感,到体表温度的模擬,甚至连皮肤上细微的毛孔纹理,都和真人找不出任何区別。 范统唱完一段跑调的军歌,又和葛亮说起了单口和对口混搭的相声。 两个小时里,他们的嘴几乎没有停过。 每当有人开始打哈欠,范统便立刻凑过去。 “这位同志,困了?” 对方赶紧摇头。 “不困。” “不困你张这么大嘴,是准备替机器人测试咬合力?” 一句话,又引得眾人发笑,困意消散了些许。 李文浩站在旁边,看著一个栩栩如生的“林宇”在操作台上被一点点组装成型,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东西要是站在他面前,灯光再暗一点,他绝对分不出来真假。 忽然间,他想起一个问题。 老王同志是不是觉悟得太早了? “林老师,有个事我想说一下。” 李文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將王志海准备大义献身的事情说得仔仔细细。 林宇听得一愣。 “老王同志怎么也玩起自我感动的戏码了?” “下次给王局也做一个机器人玩儿,他就不用老想著替谁挡子弹了。” 话虽这么说,可林宇手中的动作却变得轻快了些许。 葛亮和范统也慢慢安静下来。 李文浩看著那逐渐成形的仿生机器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ai机器人存在的意义。 如果当年的程东来有这样的ai机器人实时保护,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 这一夜,江海大学ai学院所有的实验室,灯火通明。 周昊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工作檯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把被拆开的飞剑。 他正给红外模组更换更高倍率的镜头,手里的微型焊枪时不时溅起一点火星,烫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远处的另一间实验室,张小曼正对著四台半人高的安保机器人,飞快地敲著代码。 她给它们刷入了最新版的灵梦二代ai情感互动程序,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调试著“拥抱”这个动作的力度参数,確保它既能制服一个成年人,又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户外实验场。 齐思源和他的团队成员,正围著那座巨大的无线输电基站忙碌。 他们要把它从一个固定的铁疙瘩,改成可以隨时移动的车载版本。 新的相控阵天线重新排布,底座加上了沉重的万向轮。 凌晨三点,当定向传输的光束精准地命中百米开外的接收器时,整个团队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凌晨四点。 赵磊和何文丽把最后一辆无人配送车推回了仓库。五辆原本用来送快递的小车,现在全都装上了一只防水的高音喇叭,车头还焊了一块用来展示二维码的防刮花屏幕。 何文丽从食堂的仓库里,又搬来了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乾,仔细地码放在车斗里。 赵磊实在累得不行,靠著冰凉的墙壁,脑袋一歪就睡著了。 何文丽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脖子上。她没有叫醒他。 程建国那边,实时数据可视化面板在凌晨五点完成了最后的联调。 他把测试画面投到大屏幕上。人体三维模型里,每一个代表纳米机器人的蓝色光点都清晰可见,被標记为红色的癌细胞,在光点的围剿下,肉眼可见地变灰、消散。 程建国自己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確认就算是完全不懂医学的普通人,也能一眼看懂这其中的原理。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校门口聚集的人数,已经从昨晚的几十人,悄无声息地膨胀到了將近两千人。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有人裹著薄被,席地而坐。有人靠著破旧的行李箱,闭著眼养神。更远处的路口,还有大巴车在不断地往下卸人。 校长陈千仞在接到保安老吴打来的第七个电话后,不再犹豫,直接联繫了江海市交警支队。 半小时后,校门口东西两侧各两百米的路段,被拉起了警戒线,实施了临时交通管制。整条宽阔的马路,被腾出来供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患者活动。 早上六点整。 “所有同学请注意,接上级通知,即刻起,学校进入半封闭管理状態,严禁任何人出入校门……” 冰冷的电子女声通过校园广播系统和简讯平台,同步推送到每一个学生的耳中。 江海大学高大的铁柵栏门內侧,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神情凝重的安保人员。 六点十五分。 林宇完成了仿生机器人的最后调试。 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躯体”,安静地躺在冰凉的实验台上。胸腔內,一整套鋰电池组和全套的动力伺服系统已经被完美嵌入。 林宇合上笔记本电脑,启动了远程操控程序。 实验台上,那具“躯体”的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又缓缓展开。那个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熟睡的人,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弹。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手机屏幕亮著,上面停著一条未读消息。 是季秀玲半夜发来的。 “儿子,那个叫平安的姑娘昨晚来找我了。她很害怕,但她想活。妈相信你。”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放心,她会活著的。” 不只是她,还有千万个像她一样的人也会活著。 而在此时,校门外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中。 几个衣著普通、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的“患者”,正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著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懂的眼神。 第285章 出发吧,平安 清晨七点,江海大学接待专用宾馆三楼。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外头的风颳过光禿禿的树杈,发出呜呜的响声。 李平安蜷在床头,两只手死死抓著被角。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床头柜上平摊著两张a4纸。那是季秀玲昨晚拿给她的医学检验报告。 李平安不认识上面那些复杂的医学专业术语,但她看得懂最后那个结论。 完全缓解,未见癌细胞残留。 她在这个晚上反反覆覆盯著那行字看,手指在上面摩挲了无数遍,把纸张边缘都摸得起了毛边。 胸口的钝痛又一次泛上来。 李平安捂住胸口。以前这种痛感出现,她只觉得喘不上气,只觉得剩下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可今天早上,这痛感里掺杂了別的东西。 那是期盼,能活下去的希望。 房门被推开。 王媛媛端著一杯温水走进来。 李平安已经自己穿好了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坐在床沿上。她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白。 “准备好了?”王媛媛把水杯递过去。 李平安点点头,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没喝。 “小王姐姐,我有点害怕。”李平安的声音发著颤。 王媛媛在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怕什么?怕疼?” 李平安摇摇头。 “我不怕疼。我怕这是一场梦。我怕等会儿一觉醒来,我又躺在那个漏风的出租屋里,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没有。” 王媛媛听得鼻根发酸。她拍了拍李平安的后背。 “这不是梦。你现在就在江海大学,你马上就要去接受全世界最好的治疗。等你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 季秀玲出现在房门口。 她身体恢復得极快,脸上的蜡黄已经褪乾净了,透出几分健康的红润。 她走到李平安跟前,伸出温热的手掌,一把覆在女孩发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丫头,去吧。”季秀玲的声音透著长辈独有的慈祥,“等你回来,阿姨亲自去食堂后厨,给你燉一锅老母鸡汤。多放点红枣和枸杞,给你好好补补气血。” 李平安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要给她燉鸡汤。 她使劲点头,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楼梯口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吴志平和向承志並肩走到走廊尽头。 两个人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昨晚他们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把医疗舱的所有参数重新核对了一百多遍。 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两人的精神头异常亢奋。 走到季秀玲面前,两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弯下腰。 “师奶好!” 走廊里迴荡著这响亮的一嗓子。 季秀玲被这个称呼逗得愣了一下,隨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这两个小子,嘴倒是甜得很。昨晚没睡好吧?看这眼睛红的。” 两人捂著后脑勺嘿嘿笑道:“我俩精神得很,谢师奶关心!” 笑容在季秀玲脸上只停了两秒。 她收起笑意,看著两个年轻人的脸,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人疼,吃了太多苦头。”季秀玲指了指李平安,“我希望你们能把她治好,让她別再吃苦了。” 她自己刚从绝症的泥潭里爬出来,最清楚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滋味。 吴志平和向承志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吴志平抬起右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 “师奶,您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们保证,一定让她平平安安!” 向承志在旁边重重点头。 平安,这两个字是承诺,也是这个女孩的名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李平安眼里的泪水终於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王媛媛把李平安送到楼梯口,伸手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翻出来,妥帖地戴在头上。 她蹲下身,捏住拉链的金属头,一点一点往上拉,一直拉到李平安的下巴底下,把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去吧。”王媛媛捏了捏女孩单薄的肩膀,“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 季秀玲站在王媛媛身后,冲李平安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说,但脸颊上掛著的笑意,比任何话语都让人觉得温暖。 李平安跟在吴志平和向承志身后,走出宾馆大门。 冬天早晨的冷空气刮在脸上,颳得人脸颊生疼。 校园里的柏油路面很乾净。路两旁的法桐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李平安缩著脖子往前走了几十米。 耳边突然捕捉到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隔著好几栋建筑传过来,嗡嗡作响。那根本没掺杂风声,全是人声。 就好像成千上万个人挤在一起,咳嗽声、说话声、哭喊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压在江海大学的上空。 李平安放慢了脚步,偏过头问。 “外面……好像来了好多人?” 向承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隱瞒。 “来了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李平安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跟我一样的……癌症晚期?” 吴志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平安。 “对。”吴志平的表情无比认真,“他们都在校门外等一个结果,等一条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们会把你的治疗过程进行直播。我们要让外面的所有人,亲眼看到癌细胞是怎么被杀死的。我们要告诉他们,这个病能治好。” 吴志平看著李平安的眼睛。 “治好你之后,我们再救所有人。” 李平安站在冷风里,瘦小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原因全变了,恐惧被彻底拋到了脑后。 她把头低下去,使劲吸了吸鼻子。 再抬起头时,她攥紧了拳头,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 “那我一定撑住。” 她咬著牙,吐字异常清晰。 她这条命,以前轻贱得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可现在,她不仅要为自己活,还要给外面那成千上万个绝望的人,打个样。 同一时间,江海大学正大门外。 几千名患者和家属挤在交警拉起的警戒线外。 寒风中,有人剧烈地咳嗽,有人裹著破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人群中,一个戴著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搓了搓手,凑到一个面容憔悴的病人家属耳边。 “大兄弟,这都几点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鸭舌帽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十几个人听见。 “咱们大老远跑过来,连校门都进不去。那个林教授也不出来说句话。难道真要看著咱们这些人在外面活活等死吗?” 被搭话的家属愣了一下,眼里的期盼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將信將疑的焦躁。 第286章 猎网已张,就等鱼儿咬鉤! 清晨六点半。 地下实验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林宇將最后一块仿生硅胶完美贴合在实验台那具躯体的颈部动脉处,仔细检查了边缘的缝隙。 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直起身,隨手拉过一把带滚轮的转椅坐下。连续一整夜的高强度脑力与体力消耗,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著疼。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去,强行把脑子里的困意压死。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被直接建立。 屏幕上跳出连接成功的提示框。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局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王志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七八个菸头。 他正对著沈磊和几个外勤队长做最后的交接安排。所有人都清楚,局长这是打算拿自己去填校门外那个可能隨时会炸的火药桶。 桌上的红色加密保密机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王志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按下免提键。 “林教授,你现在绝对不能出校门,外面的情况……”王志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老王同志,我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林宇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整个会议室,带著一种没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听我一句劝,平时少看点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把你脑子里那套自我牺牲的戏码赶紧扔掉。而且,时代变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顿。 王志海捏著半截香菸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干了半辈子情报工作,还是头一回被人当著下属的面这么直白地数落。 坐在旁边的沈磊猛地低下头,拳头抵在嘴唇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个外勤队长也纷纷转开视线,假装研究天花板上的纹理,拼命憋著笑。 这位林教授,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甩。 “林宇!”王志海咬著后槽牙,“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快三千人!里面藏著多少杀手谁也摸不准!” “所以我才让你听我的安排。”林宇没有半点退让,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敲,“查收数据,我把战术部署图同步到你们局里的主屏幕上了。” 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液晶屏闪烁了一下,瞬间被一张极其复杂的江海大学三维俯视图填满。 “第一层防御,空中侦察。”林宇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屏幕上,十二个红色的模擬光点在虚擬校门口上空六十米的位置盘旋。 “我让学生连夜改装了十二架赛博飞剑。加装了军用级红外热成像模组和微型心率扫描仪。” 林宇调出其中一个光点的放大画面, “这些设备的外观已经被彻底偽装成普通的玩具四轴无人机。等天大亮,这十二架无人机將在人群上方持续巡航,实时扫描每一个人的心率波动和肢体行为模式。” 会议室里,技术科科长张万和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林教授。”张万和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搞技术的执拗, “您这想法是不错。但我得提醒您,现在的民用无人机载荷有限。您加上这么多高精度模块,续航顶多撑二十分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六十米高空,那点微弱的心率信號早就被风噪和人群杂音干扰成乱码了,这东西在实战里根本不……” 张万和那个“行”字还没吐出来,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变。 一段测试录像被播放出来。画面中,无人机稳稳悬停在半空,底下的噪点被一种极其霸道的算法瞬间过滤乾净。 画面锁定在操场上一个正在跑步的学生身上,旁边清晰地跳出一组数据:心率142,体温37.1,步频168。 张万和的嘴巴半张著,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他死死盯著那套过滤算法的运行轨跡,脑子里那些固有的技术常识被砸了个粉碎。 “续航问题不用担心,地面有移动式的无线供能基站实时输电,它们能在天上飞到报废为止。”林宇淡淡地补了一句,把张万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堵死。 张万和咽了口唾沫,乖乖闭上嘴,看向上方屏幕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透著一股狂热的崇拜。 “第二层,地面渗透。”林宇继续往下说。 画面切换,四台通体雪白、造型圆润的机器人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张小曼做的安保机器人,外观套了动画片里『大白』的壳子,搭载了二代灵梦ai的情感互动程序。” 林宇介绍著,“它们表面上的功能是安抚患者情绪、逗小孩开心、发放热水和物资。但它们內部的双臂液压系统,能瞬间输出三百公斤的夹持力。” 林宇的声音停顿了半秒,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一旦锁定目標,大白会以拥抱的姿態直接箍住对方的上半身。別说是特工,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华南虎,也绝对挣脱不开。” 几个外勤队长听得一愣一愣。把大杀器偽装成治癒系吉祥物,还能这么玩儿? 这手段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层,近距离识別。” 六只造型可爱的机械导盲犬跳上屏幕。 “对外以表演和互动为主,表现得人畜无害。但犬头部內置了高精度面部微表情扫描仪。只要目標进入半米范围,它能瞬间捕捉到对方瞳孔收缩的频率和面部肌群的微动。” “第四层,网络监控。 今天我的学生会对一个子宫癌晚期病人进行公开直播治疗,只有校门口五百米內的人员才能进入直播间。” 林宇把视线投向电脑副屏,“我的学生会实时监控直播间的所有评论。 任何试图带节奏、引导负面情绪的id,会被灵梦ai第一时间標记,並通过ip追踪与现场人脸识別资料库进行交叉比对。线上线下,双向锁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志海盯著屏幕上那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沉默了將近十秒。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脑子简直是个无底洞。 但他干了二十年反间谍工作,骨子里的严谨让他必须找出所有的漏洞。 “林教授。”王志海坐直身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网织得確实比我想像中还要密。但我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敲了敲桌子。 “你面对的不是普通罪犯,是受过极限训练的专业特工。 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药物或者特殊的呼吸法,把心率强行压在一个平稳的区间。 面部微表情也可以通过肌肉控制来偽装。你確定那些飞剑和导盲犬,真能分辨出这些偽装?”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沈磊和张万和也纷纷点头,技术再强,也怕遇到那种不要命的死士。 林宇听完,手指摩挲著鹅卵石。 “老王同志,单靠心率数据当然不够。” 林宇敲击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交叉模型,“所以我这四层网络,从来不是独立运作的,它们用的是交叉验证的逻辑关係。” “空中锁定异常区域后,地面的大白和导盲犬会以『关怀患者』为由,主动凑过去。 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在面对一架无人机、一个送水的机器人和一只机械狗时,他的心理防线和生理反应是完全不同的。” 林宇把模型放大。 “三个维度的数据同时指向同一个人,后台的灵梦ai会在零点一秒內完成十万次行为逻辑比对。形成算力碾压。 在绝对的数据面前,人类的偽装毫无意义。误判的概率,低於万分之一。” 王志海看著那个完美闭环的逻辑链,刚才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这根本就是拿未来科技,去降维打击那些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耗子。 “好!”王志海果断拍板,一扫之前的沉闷,“我同意你的方案!行动组曾永义、技术科张万和、情报科沈磊,三条线全部配合你的系统调度!” 他转头看向几个队长,下达指令。 “便衣人员重新编组,十人为一个抓捕单元,分散在帐篷区和人群边缘待命。只要林教授的系统给出坐標,直接动手,不用请示!” “明白!”眾人齐声应答。 王志海重新看向屏幕,语气加重,带著长辈的严厉:“但有一条底线,林教授。你本人,绝对不能出现在校门口。这是死命令。” 林宇看著屏幕上王志海那张严肃的脸。 “我不会出去。”林宇回答得很痛快。 王志海刚鬆了一口气,就听到林宇补上了下半句。 “但我的『替身』会出去。” 林宇將摄像头调转,对准了旁边那张实验台。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平躺著的人影。 那是一个和林宇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身高体型,甚至连皮肤上细微的毛孔和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胸口还在隨著呼吸的节奏,进行著极其逼真的起伏。 王志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这...你变得魔术?还是化妆?”王志海越看越迷糊,替身的完美相似简直让他看不出破绽,这让他脑子里一时间宕机了。 “林教授,这是你做出来的假人吗?”沈磊迟疑地问。 “准確来说是仿生机器人。骨架是军用级鈦合金,外壳覆了氮化硅涂层。” 林宇把摄像头转回来,看著镜头,“这东西,能挨刀子,能挡子弹。连流出来的血,都是调製好的恆温仿生液。”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志海足足愣了半分钟,突然感觉到时代是真的变了。 王志海彻底服气了:“用假身引真刀,一石二鸟。林宇你脑子是真好使啊。” “一点迷惑手段罢了,还要多靠你们行动组抓人。注意让大白和机器狗先上,减伤不必要的伤亡。” “我马上把行动数据同步给你们,这一仗,只许成功......” 王志海、沈磊等人站直了身体严肃道:“绝不失败!” 林宇切断了通讯。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冬日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光禿禿的树干上。 校门方向传来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像是一锅快要煮沸的开水。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沈磊发来的实时统计数据。 【截至早上七点十分,校门外聚集人数已突破四千二百人。外围路口仍有大量患者持续抵达。】 第287章 我还有別的路吗? 早上八点整。 江海大学正大门外的柏油马路彻底被堵死了。 交警拉起的警戒线外,乌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粗略估算,人数已经逼近六千。 十几个军绿色的救灾帐篷被挤得水泄不通。 更多的人进不去帐篷,只能站在外头跺著脚取暖。 警戒线外头,源源不断的计程车和私家车还在往下卸人。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声、剧烈的咳嗽声、维持秩序的哨声,全搅和在一起。 人群里,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还在到处乱窜。 “大傢伙儿醒醒吧,江海大学这就是在拖延时间!”鸭舌帽男人扯著嗓门喊,“人家大教授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哪管咱们老百姓死活!” 周围几个家属听了,脸上的焦躁越来越重。 一个汉子急了,伸手推了前面的保安一把。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林宇!” 这一下牵一髮而动全身,后头的人群跟著往前涌。 铁柵栏被挤得哐当直响。 陈千仞和张国栋天没亮就到了现场。 陈千仞举著个红色的大喇叭,站在门卫室的台阶上。 “大家別挤!注意安全!” 陈千仞喊了一嗓子。 他嗓子早就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乾涩。 张国栋在旁边拿著对讲机,指挥后勤处的人把一桶桶冒著热气的开水往外抬。 “老陈,喝口水。”张国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这么喊下去你嗓子得废。” 陈千仞摆摆手,把喇叭放下。 他看著铁柵栏外头那一张张写满焦灼的脸,心里发堵。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最前排发生了一阵推搡。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硬生生挤到了铁柵栏跟前。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手肘处缝了好几块顏色不一的补丁。 她的脸黄得像一张放了十几年的旧报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进去。 老太太伸出两只手,死死攥住铁柵栏的竖杆。 那双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关节凸出,皮包著骨头。 她身后跟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眼圈发黑,满脸疲惫,正拼命拉著老太太的胳膊往后拽。 “妈,別挤了,咱们往后退退。”男人哀求著,“人家学校说等通知,咱们就等通知……” “我等不了了。” 老太太回过头。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锁子,妈等不了。” 老太太重新转过头,视线越过前面的保安,直直盯著站在台阶上的陈千仞。 “校长!” 老太太突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声喊破了音,带著一股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力道。 “校长!” 周围的人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推搡的动作停了下来。 陈千仞听到动静,把大喇叭塞给张国栋,快步走了过去。 隔著铁柵栏,陈千仞看著面前这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的脸。 心臟被狠狠揪了一把。 “大姐,您別著急。”陈千仞放缓了声音,“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老太太见陈千仞过来了,鬆开了攥著铁柵栏的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佝僂的背儘量挺直。 “校长,我叫陈翠兰,今年六十一。” 老太太开了口。 语气出奇的平静。 平得有些反常,根本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膀胱癌,晚期。” “查出来一年半了。”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 她转动脖子,看向校园里面那些隱隱约约的教学楼轮廓。 “我本来有四个孙子孙女。”陈翠兰自顾自地往下说,“家里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下去。” 陈千仞站在里头,没插话,安安静静听著。 “查出来这个病以后,我做了八次化疗。” 陈翠兰开始算帐。 “每次三万多。” “小卖部盘出去了,家里的存款花光了,能借的亲戚全借了一遍。”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係的流水帐。 “我大儿子锁子,把镇上的婚房卖了。带著老婆孩子租房子住。” “我二儿子为了多赚点钱,去工地上做了夜班,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还在家里躺著。” “我儿媳妇一个人,要照顾四个孩子,还要伺候我二儿子。最小的那个孙子,才两岁半。”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刚才还在跟著起鬨的几个家属,全都闭上了嘴。 陈翠兰的眼眶终於开始泛红。 她没有放声大哭。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无声地滑落下来。 眼泪砸在旧棉袄的补丁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校长,我不想死。” 陈翠兰的声音终於开始发颤。 “可我的家,被我吃空了。” 她把两只手摊开,展示给陈千仞看。 “我想活,但我不想再拖累我的儿孙了。他们还得活下去。” 站在她身后的锁子突然崩溃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猛地衝上来,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 锁子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你別说了!”锁子大声嚎哭,“咱们有钱!我不怕花钱!只要你能好,我去卖血去卖肾都行!” 陈翠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儿子胳膊上拍了拍。 她没有回应儿子的话。 她抬起头,隔著铁柵栏,看著陈千仞。 “校长,你能告诉我,我还有別的路吗?” 这句话问出来,陈千仞的喉咙彻底被堵死了。 他站在铁柵栏里面,和这对母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清楚楚看到老太太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看到她乾裂嘴唇上渗出的血丝。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林教授不能出来? 告诉她学校无能为力? 陈千仞很清楚,如果他现在把这些话说出口,面前这个已经被生活和疾病彻底掏空的老人,绝对撑不过今天。 绝望会瞬间抽乾她最后一口气。 “大姐,您听我说。” 陈千仞死死咬著后槽牙,强行稳住自己的声线。 “林教授……一定会给大家一个答案的。” 陈千仞把双手搭在铁柵栏上,身子往前倾。 “您等著,再等一等。” “我向您保证,今天之內,一定会有消息。江海大学绝不会对大家不管不顾!” 陈翠兰盯著陈千仞看了很久。 她浑浊的眼球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闪烁了几下。 最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等。” 锁子抹了一把脸,搀扶著母亲,慢慢往后退去。 母子俩瘦弱的背影很快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 陈千仞转过身。 他猛地抡起拳头,重重砸在铁柵栏的横杆上。 “砰”的一声闷响。 指骨传来钻心的钝痛。 张国栋快步走过来,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苍白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千仞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上面跳动著两个字:林宇。 陈千仞和张国栋同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张国栋甚至没忍住骂出了声。 “这小子总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他要在实验室里待到天荒地老!” 陈千仞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林宇!你总算来电话了!外头的情况你知不知道?现在起码有六千人堵在校门口!” 陈千仞急得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你听我说,你千万別出来!王局长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外头肯定有境外的特工混在里头,你一露面就危险了!” 第288章 一刻钟后,直播杀癌! 电话那头林宇的声音很稳,稳得陈千仞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矮了半截。 “陈校长,我知道。” “我知道?”陈千仞差点把手机捏碎,“你知道你还躲在实验室里?外面天都快塌了!” “塌不了。”林宇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急躁,“我需要您和张院长现在帮我做三件事。” 陈千仞一愣,下意识地就把耳朵贴得更紧了。 “第一,稳住现场的情绪。您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半小时后,会有一场全程公开的直播。” “第二,让校內所有能出动的讲师、教授、保安还有交警同志,全部到校门口帮忙维持秩序,安抚家属。” “第三,我发了一张二维码图片到您的手机上,想办法把它印出来,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乾脆,不带半点犹豫。 陈千仞彻底懵了,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个节奏。“直播?什么直播?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直播?” “直播治癒一个癌症晚期患者的全过程。” 林宇的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陈千仞的耳朵里。 “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这个病能治好。” 电话那头的杂音好像消失了。 陈千仞握著手机,呆住了,他很快明白林宇想干什么了。 “我明白了。” 陈千仞掛断电话,转身就把手机懟到张国栋的面前,屏幕上正是一张结构简单的黑白二维码。 “老张,別愣著了!”陈千仞的嗓子依旧沙哑,但中气一下子就足了,“叫人!把学校印刷室的机器全给我开起来!印这玩意儿!半小时!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校门口看到这东西!” 张国栋看著那张二维码,又看了看陈千仞通红的眼睛,二话不说,扭头就朝后勤办公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比陈千仞想像中要快得多。 李明远第一个从实验楼里冲了出来,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一手拎著个硕大的急救箱,另一只手抓著听诊器,跑得气喘吁吁。 “老陈!怎么回事?我听说林宇要直播救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傅天行,周知萱等人,还有直接从车间里跑过来的乔宇,工作服上还沾著机油。 不到十分钟,平日里散落在校园各个角落的近千名教授和讲师,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集结號,自发地匯聚到了校门內侧。 他们没有吵闹,也没有议论,只是安静地站成一排,在保安和前来支援的几十名名交警身侧,筑起了一道厚实的人墙。 李明远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有几个患者脸色青紫,呼吸困难,像是隨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他二话不说,直接打开急救箱,隔著铁柵栏把听诊器递出去,半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给人检查。 “大爷,您先把这片药含在舌头底下!快!” 乔宇把两箱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暖宝宝扛了过来,一片一片地往外分发。 傅天行站在陈千仞旁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多人,单靠一场直播,真的能稳住吗?就算救了人,可接下来的近万人,他怎么可能全救过来?” 陈千仞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著校门外那片涌动的人潮。 “我也不知道。”他吐出一口浊气,“但目前只能相信他。” …… 原新闻学院的院长钱文海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手里举著一台有些年头的老式单眼相机,镜头对准了校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按下快门的手指很稳,但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 “钱老师,你是老新闻人了,这事儿还有別的办法缓解吗?”身旁的周知萱压低了声音问。 钱文海苦笑了一声,放下了相机。 “很难,如果是普通的群眾咱们都好沟通,只要解决相应诉求就好,可问题是,眼前这帮人... 每一个都是將死之人,没有办法疏散他们。 而且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光是舆论就能把林宇活活撕碎。” 他看著远处那些激动的人群,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自媒体和营销號,就等著一个『天才教授跌落神坛』的热搜標题,好吃一顿昧良心的人血馒头。” 周知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就不能让省台或者市台介入帮忙吗?你师兄不是在省电视台当副台长?” 钱文海听完犹豫了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眼下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文海以为信號断了。 最后,他师兄的声音才传过来,带著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客气。 “文海,这件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客观报导。不能多一个字的额外立场,你明白吗?你別为难我。” 电话掛断了。 钱文海盯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脑海里莫名想起当初方如柏说的那句话。 “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把相机镜头的保护盖摘下来,揣进兜里,然后將存储卡的容量模式调到了最大。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要往林宇身上泼脏水,他至少能拿出第一手的,最真实的现场记录。 与此同时,远在江海市另一头的云澜科技总部大楼。 何永辉指著电脑屏幕上的新闻推送弹窗,抬头看向宋琦。 “林老师那边,出事了。” 宋琦只看了一眼標题,就立刻站起身。 “灵梦ai后台立刻设置舆论监控专线,所有抹黑林老师的言论,全部追溯源头。另外,我们紧急购置一批饮用水和压缩食品,送到江海大学门口去。” 何永辉点头:“我马上去办。” …… 校门外,人群中的焦躁情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蔓延。 已经有人开始用力拍打铁柵栏,嘴里大声叫喊著。 一个穿著灰色衝锋衣的中年男人,一次又一次扯著嗓子,冲周围的人高声喊道: “大家看到了吧!都这个点了,还是没人出来!那个林教授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看!难道真要看著咱们在外面活活等死吗?”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落进了早就堆满的乾柴堆里。 “对!让我们进去!” “我们要见林宇!” 站在人群深处的粟莎莎听著这些煽动性极强的话,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她身旁的丈夫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慰:“莎莎,別急,再等等看。” 粟莎点了点头,但她的视线,却一直死死盯著那个带头喊话的灰色衝锋衣男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脸上,缺了一样东西。 一样周围所有病人,甚至包括她自己眼里都有的东西。 那就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就像是在故意表演。 而此刻,就在现场气氛即將彻底失控的边缘。 校门內侧的电动闸道突然缓缓升起。 五辆贴著巨大二维码的纯白色无人配送车,排著整齐的队列,鱼贯而出。 它们在距离人群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紧接著,车载的扩音喇叭里,同时响起了一个清亮又沉稳的年轻女声。 是苏晚的声音。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请大家保持冷静!” “十五分钟后,江海大学將对一场癌症晚期病人的临床治疗,进行全程公开的网络直播。” “请大家扫描配送车上的二维码,进入官方直播间观看。” “配送车上有多余的二维码传单,请大家互相传播一下。” 苏晚的声音顿了顿,透过电流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广场。 “我们的老师林教授,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289章 直播开始 与此同时校门內。 五辆外形酷似移动电源车的白色平台,拖著十几根比手腕还粗的黑色电缆,从校门侧面的工程通道缓缓驶出。 车顶上,巴掌大小的相控阵天线密集排布,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它们隨著內部程序的指令微调著角度,像五座沉默而警觉的小型雷达站。 无形的能量波束以定向传播的方式,精准覆盖了校门口的每一台无人配送车,以及隱藏在媒体机群中的赛博飞剑预备区。 齐思源站在校门內侧,手里攥著一部军用级三防对讲机,额头微微冒汗。 他另一只手紧贴著裤缝,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在改装无线传输车的时候,从万向锁引入四元数的解决方案中得到了灵感。 既然传统的lc谐振腔方案只能被锁死在原地百米內,那就乾脆反著来!放弃三维立体传输,把电能传输改成相控阵微波干涉的方式,从三维直接压缩成一维! 万向锁需要四维才能解决,那无线输电直接降维反向尝试! “衰减率千万要合格!千万合格!” 他盯著手持终端上不断跳动的功率输出曲线,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稳住了……” “百米,零衰减。” “成了!” …… 赵磊和何文丽控制著那五辆无人配送车,在拥挤的人群边缘小心翼翼地穿梭。 车顶的高音喇叭里,苏晚清亮的声音正在循环播放。 何文丽在出发前,细心地把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乾搬上了车斗。配送车每经过一个地方,就会有病人或者家属感激地从车上取走一些食物和水。 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满脸憔悴。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划开手机,试探性地扫了一下车身上的二维码。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直接跳转到了一个简洁的直播间界面。 背景是江海大学的校徽,正中央是一个醒目的倒计时。 年轻母亲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拉住旁边一个老人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 “是真的!真有直播!真的要杀癌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快,都扫一下!” 不到三分钟,將近五千部手机的屏幕上,同时亮起了那个倒计时的画面。 整个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纳米实验室旁边的小型会议室里,被临时改造成了直播间。 苏晚和齐悦並肩坐在镜头前。 两人昨晚对著稿子足足练习了三个小时,把每一个专业术语的发音都校对到分毫不差。 可此刻,当孙浩举著的摄像机顶端那盏红色小灯亮起时,两人还是感到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各位正在观看直播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大家好。” “这里是江海大学纳米医疗团队,第二例临床治疗的实况转播现场。” 齐悦接过话头,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克制的沉重,生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屏幕前的观眾。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今天的患者。” 屏幕画面切换,一行行白色的文字浮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 没有照片,只有最基础的个人信息。 姓名:李平安。 年龄:二十岁。 籍贯:不详(孤儿)。 病史:三岁被遗弃於赣城福利院门口,十六岁离开福利院,靠打零工为生。三日前確诊为子宫癌晚期。 齐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念完一句,就停顿两秒。 直播间下方原本还在滚动的评论区,在这几秒钟的空白里,彻底停滯了。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是决堤的洪水,从屏幕底部疯狂地向上翻涌。 “才二十岁……” “天哪,这孩子也太惨了吧!” “我女儿今年也二十岁,我看得心都快碎了。” “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她啊!一定要啊!” 人群里,粟莎的丈夫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两人挤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眼眶都有些发红。 画面切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无菌操作室。 李平安安静地躺在冰凉的操作台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无菌单,只露出一张瘦削到脱相的脸。 她没有闭眼,睫毛在顶灯刺目的强光下,轻轻地颤动著。 向承志和吴志平穿著全套无菌服,分別站在操作台的两侧。他们身后,还站著几十个同样通宵未眠的团队成员。 操作台旁边的金属託盘里,五支特製的玻璃注射器整齐排列。 里面装著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色,在灯光下泛著梦幻般的光泽。 苏晚的解说声適时响起。 “大家现在看到的蓝色液体,是由五亿个纳米级医疗机器人组成的靶向药悬浮液。” “这些机器人的直径,只有人类头髮丝的千分之一。它们的表面,修饰了专门针对子宫癌特异性蛋白的靶向抗体。” “注入人体后,它们会通过血液循环系统,精准地找到所有癌细胞,並以物理加热的方式,將其彻底摧毁。” 吴志平拿起第一支注射器。 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一丝颤抖。 他走到操作台边,俯下身,看著女孩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的眼睛。 “平安。” 吴志平的声音很低,很柔和。 “会有点不舒服,但你撑住。我们在。” 李平安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注射器的推桿被缓缓压下。 淡蓝色的液体,顺著那根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流入了女孩纤细的手臂血管。 一旁的被临时请来的张玉清也做好了急救准备。 儘管是第二次治疗了,她依旧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 直播画面的右侧,程建国连夜赶製的实时数据可视化面板,同步亮起。 一个精细的三维人体模型上,一团密集的蓝色光点,从左臂的位置汹涌而入,顺著复杂的血管网络,向著心臟的方向快速推进。 苏晚的解说声,精准地配合著画面。 “大家可以看到,屏幕上的蓝色光点,就是已经进入患者体內的纳米机器人。” “它们正在隨著血液循环系统,开始遍布全身,主动搜索癌细胞释放的特异性生化信號。” 校门外,数千双眼睛,在同一时间,死死盯住了自己手机上的屏幕。 那些刚才还在鼓譟叫嚷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全部消失了。 整条被临时封锁的宽阔马路上,安静得只剩下冬风颳过的呼啸声,和从无数个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苏晚那清亮又沉稳的解说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等待著那些蓝色的光点,找到它们潜伏在身体深处的目標。 而在人群最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穿著灰色衝锋衣的男人,也同样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机。 但他的拇指,正在一个经过偽装的加密通讯软体里,飞快地敲击著键盘。 “目標没有出现。” “继续等。” 第290章 飞剑入场 向承志將注射器的推桿缓缓压下去的同一秒,ai学院教学楼顶的铁柵栏门被人周昊扛著剑一脚踹开。 周昊站在楼顶的水泥平台上,十根手指套在那副標誌性的机械外骨骼手套里,面前的全息控制界面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微发颤。 他身后的发射平台上,十二柄通体漆黑的改装飞剑以三列四排的方式整齐列阵,旋翼已经进入满功率预热状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 风大得吹起了他的衣角。 周昊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得鼓的。 上次在课堂上摔机的耻辱画面还刻在脑子里呢。飞剑一头扎进地板的那个瞬间,全班哄堂大笑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当著全世界的面,他要重新证道剑仙!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周昊中气十足地吼出这句话,双手猛地朝前一推。 十二道黑影瞬间弹射出楼顶护栏。 加速度在零点三秒內拉满。黑色的剑体在重力与推力的双重作用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校门方向俯衝而去。 尾部的蓝色光跡在灰白的天空中撕开一道道笔直的裂缝。 周昊的嘴咧到了耳根,门牙都在寒风里冻得发酸。 “稳了稳了!十二把全起来了!一把没掉!” 他身边负责辅助的彭焰看著主控屏上十二个绿色光点全部进入预定航线,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人,发射个无人机跟修仙似的,非得喊口號。” “你不懂。”周昊头也没回,两只手在面板上继续微调飞行参数,“这叫仪式感。” 校门外。 近六千人正低著头盯著手机里的直播画面。苏晚的解说声从无数个手机扬声器里同时传出来,匯成一片嗡的混响。 头顶突然炸开一阵密集的嗡鸣。 声音来得太急太猛,几千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了脑袋。 十二个漆黑的飞行体以品字阵型从校园方向高速掠来,越过校门上方的横樑,直接切入人群上空六十米的高度。尾部拖出的蓝色光带在冬天灰濛濛的穹顶下格外扎眼。 人群里炸了锅。 “那是什么!” “无人机?不对,飞得太快了吧!” “像电影里那种……飞剑!”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两条小腿兴奋得直踢他爸的胸口。 “爸爸快看!是仙人的剑!” 他父亲被踢得直咧嘴,仰著脖子看了半天,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大学里都在造这种东西?” 旁边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接了一句:“我家那口子要是上大学的时候能见著这些,估计也不至於天逃课打游戏。” 这句话逗得周围好几个人笑了出来,紧绷了一整个早上的气氛突然鬆动了一丝。 陈千仞和张国栋站在校门內侧,同时仰起头看著天上那些呼啸盘旋的黑影。 陈千仞的脸抽了一下。 “这是在整哪出?” 张国栋摇头:“不知道。” 他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但感觉,挺帅的。” 陈千仞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二柄飞剑在完成初始掠场之后迅速分散开来。按照周昊事先编入的航线程序,整个校门外的区域被精確划分成十二个独立的扫描网格。每柄飞剑各管一片,红外热成像镜头全功率运转,数据流以每秒六十帧的速度回传至周昊面前的主控台。 与此同时,数据被同步推送至江海市国安分局的临时指挥中心。 王志海、沈磊、行动组长曾永义、技术科的张万和,四个人围坐在大屏幕前。 屏幕上,一个个人形热源轮廓被灵梦ai的算法实时勾勒出来,心率数据以不同顏色標註在每个人形的右上角。 绿色代表正常波动。 黄色代表偏高但可理解。 红色代表异常。 整个屏幕上几乎全是黄色標註。这很合理,在场的全是癌症患者或家属,焦虑、恐惧、激动,心率偏高再正常不过了。 张万和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拿著记號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盯著那些密麻麻的数据点。 “目前没有红色標註。”张万和匯报了一句。 王志海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著的烟在指间来回捻。他的注意力完全钉在屏幕上,等著那个必然会出现的异类。 紧隨飞剑之后,校门侧面的工程通道里又有了动静。 四台通体雪白的机器人排成一列,以一种略显笨拙的摇摆步態缓缓走了出来。圆润的脑袋,胖胖的身子,柔和的蓝色指示灯在腹部一闪一闪,看起来就像四个放大了三倍的棉花糖。 人群前排最先看到它们的几个家属,脸上的表情从紧张瞬间变成了困惑。 “那是……大白?” 有人认出了这个造型。 “真是大白!跟动画片里长得一模一样!” 第一台大白径直走向人群前排。那对抱著发烧女孩的母女就在铁柵栏外侧三米处。母亲的脸冻得发青,怀里的女孩烧得两颊通红,蜷缩在一条薄被里直哆嗦。 大白走到母女身边,双腿弯曲,整个身体缓缓蹲了下来。圆胖的机械手臂伸出去,柔软的硅胶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 “你好呀小朋友。” 腹部的扬声器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声线带著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午睡。 小女孩被烧得迷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到面前那张圆的白脸,愣了两秒。 然后发出一声虚弱但清脆的笑。 她伸出小手去摸大白的鼻子。指头刚碰上去,大白的鼻尖亮起了一圈粉色的光环。 “摸到我鼻子啦,好厉害!” 小女孩咯笑了起来,连咳嗽都忘了。 她母亲看著这一幕,绷了一整夜的情绪突然松垮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偏过头,不想让女儿看到。 周围的患者们紧绷的神经在这个画面里鬆弛了一小截。有人甚至露出了带著苦涩味道的笑。 没有人注意到,大白那双蓝色的圆眼睛正在以极高的帧率採集每一张靠近面孔的微表情数据。瞳孔收缩频率、眉间肌群微动、嘴角下拉幅度,全部被打包压缩,实时回传。 几乎是前后脚,六只银灰色的机械导盲犬从校门另一侧跑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和金毛猎犬差不多大,关节处的转轴被柔软的硅胶皮肤包裹著,跑动的姿態流畅且自然,四条腿的协调性甚至比真狗还要好。 领头的那只衝到人群边缘,四条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腾空翻了一个后空翻。 落地稳稳当,连一点趔趄都没有。 “哇!”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和掌声。好几个孩子挣脱了家长的手,朝著那只机械犬跑过去。 “好酷!”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机械犬乖巧地趴下来,尾巴左右摇晃,肚皮朝天翻了个身。 谁会对一只会杂耍的机器狗產生警惕呢? 孩子们围上去的时候,犬头部內置的高精度面部微表情扫描仪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態。每一个进入半米范围內的成年人面孔,都被精確记录並上传。 楼顶。 周昊的主控台上,数据流跑得飞快。他两只眼珠子来回扫著十二块分区的匯总信息,左手食指悬在紧急標记键的上方。 七號网格区域。 一个红色的警报框弹了出来。 周昊的瞳孔骤然收紧。 目標编號:g7-014。 性別:男。 心率:五十八。 异常平稳。 周昊飞速扫了一眼七號网格的整体数据。该区域共计標记了四百三十一个热源。其中四百二十九个的心率都在八十五到一百二十之间剧烈波动。 只有这一个,五十八。 在场的全是癌症晚期患者和他们心急如焚的家属。焦虑、恐惧、寒冷,任何一个因素都会让心率往上飆。 可这个人的心跳像一口古井,一点涟漪都没有。 周昊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一划。 三號飞剑接收到指令,立刻脱离原有航线,朝七號区域低空接近。高度从六十米降到四十米,红外镜头对准那个编號为g7-014的热源位置开始高帧率特写採集。 与此同时,他在通讯频道里敲了一行字。 二號大白和四號导盲犬几乎同时接收到了路径更新指令。 二號大白调整了自己“巡游关怀”的路线,以缓慢的、毫不引人注目的步伐向七號区域移动。它走三步就停下来跟路过的人互动一下,递一杯热水,拍小孩的脑袋,看起来完全是隨机游走。 四號导盲犬更自然。它追著一只从路边飞起的麻雀一路小跑,跑著就拐进了七號区域。在g7-014標记位置正前方五米处,它停了下来,对著空气做了一个卖萌的歪头动作。 三个维度的探测设备,正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悄无声息地向同一个目標靠拢。 第291章 大白的拥抱 七號网格,灰色衝锋衣。 周昊的手指悬在標记键上方,整个人前倾到快贴上屏幕。三號飞剑刚从那人头顶十五米处掠过,红外镜头回传的数据在主控台上铺开了一张热力图。 面部温度分布太均匀了。 额头、鼻翼、颧骨、下頜,温差不超过零点三度。嘴角和眉心的区域温度几乎完全对称。 这在生理学上只有一种解释: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因为疼痛、焦虑或者恐惧而產生的肌肉紧张。 校门外六千个人里头,四千多是癌症晚期患者,剩下的全是心急如焚的家属。哪怕是那些已经放弃治疗、只是来碰运气的人,脸上多少少都会有不对称的热源分布。 只有这一个,像一块恆温的铁板。 周昊飞速给这组数据打了標籤,一个指头戳上发送键。数据包顺著加密通道,零点二秒后出现在国安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屏上。 曾永义正端著纸杯喝水,杯沿刚碰到嘴唇就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组热力数据看了两秒钟,纸杯往桌上一顿。 “不是病人。” 曾永义的判断乾脆利落。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沈磊。 “一个晚期癌症患者不可能有这种体温分布。给这个目標编號灰衣一號,跟紧,別惊。” 沈磊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跳了起来,將灰衣一號的坐標锁定推送至外围便衣的单兵终端。 屏幕上,灰衣一號的位置被一个持续闪烁的红色菱形框死框住。 校门外的人群里。 灰衣一號站在七號网格靠后的位置。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衝锋衣的拉链拉到了喉结。他的视线在缓慢地移动,但头部的转动幅度始终没有超过三十度。 每一次扫视都很克制。 普通人在人群里张望,脖子会大幅度转动,有时候甚至整个身体都跟著扭。但这个人的观察方式,像是在用余光完成全部工作。 三號飞剑在头顶四十米处兜了一个弧线,镜头锁定灰衣一號的侧脸,高帧率特写画面被实时传回。 与此同时,二號大白开始动了。 它胖墩墩的身体从七號网格边缘的位置启动,步態依旧是那种標誌性的摇摆。走三步,停一下,朝路过的人挥手。走五步,蹲下来,给一个坐在摺叠椅上的老人量了量脉搏。 “爷您好,我来检测一下您的身体状態哦。” 老人被这一嗓子逗得咧开嘴笑了,很配合地把手腕伸出去。 大白的硅胶指尖搭上老人的腕部,內置传感器飞速採集完数据。五秒钟后,它“不经意”地转了个方向,那对蓝色的圆眼睛扫过了灰衣一號的侧脸。 零点三秒。 灵梦二代ai完成了面部微表情的全维度分析。 目標的眼轮匝肌持续处於紧张收缩状態,眼裂比正常值窄了將近两毫米。但他的口轮匝肌和颊肌完全放鬆,嘴角没有任何牵拉痕跡。 这种上半脸紧绷、下半脸鬆弛的矛盾组合,在自然状態下几乎不可能出现。 高度警觉的眼部,配合刻意放鬆的嘴部。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经典的反侦察偽装模式。 ai的判定结果弹上了沈磊的屏幕:偽装行为,置信度94.7%。 沈磊猛地转头看向曾永义。 曾永义没有犹豫。他伸手按住耳麦的发射键。 “动手。” 两个字,又轻又短。 七號网格外围,两名穿著橙色志愿者马甲的便衣几乎同时从人群里分了出来。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一左一右朝灰衣一號的方位靠拢。手里还各捧著一摞一次性纸杯,像是在给周围的人分发热水。 二號大白也动了。 它告別了那位老人,圆润的身子一摇一晃,沿著一条看似隨机的路线往灰衣一號那边挪。每经过一个人就停下来打个招呼,比划两下。 “阿姨您冷不冷?需要暖宝宝吗?” “小朋友,来跟大白击个掌!” 旁边的人笑著配合,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台笨重的白色机器人正在以精確到厘米的路径,一步一步压缩著灰衣一號的活动空间。 四號导盲犬从另一侧跑过来。它追著地上一片被风捲起的塑胶袋蹦跳跳,四条腿撒得飞快,一路小跑著闯入了七號网格。 在距离灰衣一號正前方五米的位置,它突然停住了,朝著空气歪了歪脑袋,尾巴甩了两下。 三个方向,三种探测设备。 同时逼近。 大白走到灰衣一號正面两米处,胖身子一顿,头顶的蓝灯闪了两下。 扬声器里传出那个温柔的女声。 “先生您好,我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徵出现异常波动,血氧饱和度偏低,建议您立即前往独立帐篷区接受医疗观察。我可以为您带路。” 灰衣一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幅度极微。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但三號飞剑的高帧率镜头把这个变化拍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不用,我没什么事。” 声音平稳,语调自然,甚至还带著几分友善的笑意。说完他就想转身,打算朝人群更密集的方向走。 大白的硅胶脚掌往前挪了一步。恰好堵住了他左侧的空当。 “先生,根据我的传感器数据,您目前的状况可能存在急性恶化的风险。为了您的安全,我强烈建议您配合我们的医疗团队。” 扬声器里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撒娇式的恳切。 “这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 灰衣一號的下頜在口罩底下微收紧了。他的余光快速往右后方扫了一下。 两个橙色马甲已经站在了三米开外。其中一个正在给旁边的老太倒热水,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他们的站位太巧了。巧到恰好封住了他右侧和身后的两条退路。 灰衣一號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心率依旧压在五十八次。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著配合的意思。 “行吧,那我跟你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跟在大白后面,方向是帐篷区。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正常。 第三步。 他的脚尖偏了十五度。步幅加大了小半步。身体开始朝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倾斜,试图在那些挤挨挨的病人和家属中间找到一条缝隙,把身后所有的跟踪者甩进人堆里。 大白的步態在这一秒发生了质变。 那种笨拙的摇摆消失了。两条粗壮的机械腿跨出了一个远超“服务机器人”正常参数的步幅,整个白色的躯体突然转身,以惊人的爆发力从男人侧方欺近。 两条液压臂从灰衣一號的腋下穿过去,在他胸前合拢。 锁死。 三百公斤的夹持力在零点五秒內达到峰值。灰衣一號的双臂被完完整整地压在了身体两侧,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检测到您情绪激动,正在执行安抚拥抱程序。” 大白的扬声器还在播报著那个甜到发腻的温柔女声。 “请放鬆,做三次深呼吸。吸气,呼气。” 灰衣一號的脸在口罩下面涨得通红。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试图撑开那两条铁箍一样的机械臂。 纹丝不动。 三百公斤。 再强壮的人类躯体,在工业级液压系统面前也只是一块软泥。 周围的几个患者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转头看过来。 一个中年妇女还善意地笑了笑:“哟,这机器人还会抱人呢,跟真人似的。” “人家那是情绪安抚功能。”旁边有人接话,“我看新闻上说过,东洋那边的养老院就有这种机器人。” 两名便衣在这些议论声的掩护下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拦住群眾视线,暗地里一支枪顶在男人腰侧。 男人瞬间不敢挣扎了。 便衣脸上还掛著標准的志愿者微笑。 “先生別紧张,跟我们来吧。帐篷里头有热水有毯子,暖和著呢。” 三个人加一台机器人,组成了一个看起来极其友好的“护送”编队。以一种令周围所有人毫无防备的姿態,缓缓移向最远处那顶独立帐篷。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灰衣一號的身体被推了进去后快速被控制住。 门帘落下的瞬间,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曾永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进每一个外勤人员的耳朵。 “一號目標收网完毕。搜身,审讯,通报局里。继续下一个。” 楼顶上,周昊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重新把视线拉回主控屏。 十二块网格的数据流还在不停刷新。 “一个都別想跑。”周昊嘟囔了一声,十根手指重新贴上了操控面板。 指挥中心里,王志海靠在椅背上,盯著大屏。 灰衣一號的红色菱形標记已经变成了灰色,代表目標已经被控制。但他的眉头没有鬆开。 一个太容易了。 按照他对cia行动小组的了解,派出来的外勤人员绝对不止一个。 “张万和,把灰衣一號暴露前三十分钟內,与他距离小於五米的所有人形热源调出来。” 张万和飞速操作。屏幕上跳出了十几个编號。 “交叉比对这些人现在的位置。如果有人在灰衣一號被带走后突然改变了运动轨跡,標红。” 张万和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三秒后,他停住了。 “王局。” 张万和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一个都没有。所有关联对象的运动模式完全没有变化。” 王志海把那根没点著的烟往桌上一拍。 没有变化,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同伴在眼皮底下被抓走,正常人会慌,会跑,会下意识地改变行为模式。 可如果连心率都不带波动一下呢?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条真正的大鱼,已经看穿了整套猎捕流程。它正在主动规避所有能被机器捕捉到的生理反应,把自己彻底藏进六千人的人海里。 王志海缓缓坐直了身体。 “通知所有外围便衣,提高警戒等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周昊那边,飞剑的扫描模式切换成行为轨跡分析。生理数据靠不住了,看动作,看步態,看他往哪儿走。” 沈磊飞快记录著指令,头也没抬:“明白。”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画面正在发生变化。 程建国做的那块实时数据面板上,李平安的三维人体模型突然从底部亮起了一片橙色。 体温数值开始跳动。 第292章 她得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直播画面右侧,由程建国连夜赶製的数据面板同步亮起。 一个精细的人体三维模型上,一团密集的蓝色光点从左臂的位置汹涌而入,顺著复杂的血管网络,向著心臟的方向快速推进。 苏晚的解说声,精准地配合著画面。 “大家可以看到,屏幕上的蓝色光点,就是已经进入患者体內的纳米机器人。” “它们正在隨著血液循环系统,开始遍布全身,主动搜索癌细胞释放的特异性生化信號。” 校门外,数千双眼睛,在同一时间,死死盯住了自己手机上的屏幕。 那些刚才还在鼓譟叫嚷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全部消失了。 整条被临时封锁的宽阔马路上,安静得只剩下冬风颳过的呼啸声,和从无数个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苏晚那清亮又沉稳的解说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直播间里,三维人体模型的子宫位置,一团轮廓模糊的暗红色区域被系统自动用红色虚线圈出。 那团红色,在灰白的人体模型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的声音適时响起:“现在大家看到的红色区域,就是李平安体內的癌变组织。接下来,这些机器人会自动寻找並聚集到癌细胞周围。” 话音刚落,屏幕上那些原本四散分布的蓝色光点群,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开始出现极其明显的聚集趋势。 它们在血液循环的洪流中强制减速、变向,成群结队地朝著子宫的方向疯狂涌去。 齐悦接过话头,用一种儘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 “我们可以把这些纳米机器人,理解成一群嗅觉极其灵敏的猎犬。而癌细胞散发出的特异性信號,就是最诱人的血腥味。它们正在循著味道,找到敌人的巢穴。” 第五分钟。 数据面板上的体温项,数字开始跳动。 三十七度三。 三十七度六。 三十七度九。 无菌操作台上,李平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五官微皱了起来,双手开始不自觉地攥紧身下的无菌床单。 张玉清的一只手始终按在她的手腕脉搏上,另一只手时刻准备著,眼睛紧紧盯著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 第八分钟。 向承志在操作台的控制面板上,敲下了早已预设好的指令。 “四十三度恆温加热指令,已下达。” 几乎在指令生效的同一瞬间,李平安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的惨叫,从她咬得发白的牙缝之间硬生生泄了出来。 直播的特写镜头里,她那张本就瘦削的脸因为剧痛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汗水混著眼泪从她的脸颊两侧疯狂滑落,转眼间就將整个枕头都浸透了。 直播间下方的弹幕,瞬间炸了。 “天哪!她看起来好痛苦!” “这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出人命吧?我看著都觉得疼!” “姑娘!坚持住啊姑娘!一定要撑过去!” 校门外,几千个正全神贯注盯著手机屏幕的人,几乎在同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人不忍心地转过头去。 人群里的粟莎,双手用力抓紧了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了他厚实的棉袄袖子里。 “一定要撑过去……”她喃喃地重复著,像是在说给屏幕里的李平安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演播室里,苏晚快速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强制的镇定。 “大家不要恐慌!李平安现在所经歷的,是纳米机器人对癌细胞进行物理加热灭活的过程。” “这种剧烈的痛感是暂时的,因为数以亿计的微型机器人,正在用四十三度的恆温,逐个烫死那些盘踞在她体內的变异细胞。一旦这个清除阶段完成,痛感就会迅速消退。” 齐悦立刻补充:“这就像我们做一台最精密的外科手术,最痛苦、最关键的那几分钟过去了,迎来的就是新生。” 程建国操作的数据面板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边缘,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灰色的侵蚀。 那些灰色,代表著已经被高温彻底灭活的癌细胞。 灰色区域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地蚕食著红色。 一个实时清除进度条,在画面的最下方跳了出来。 8%…… 12%…… 17%…… 进度条上的数字每跳动一下,都伴隨著操作台上李平安身体的一次剧烈痉挛,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张玉清快步走到台边,拿起一块温热的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擦去李平安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她俯下身,凑到女孩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孩子,撑过去。” “撑过去,你就活下来了。” 李平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渗了出来,那是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她没办法回答。 但她拼命地点著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校门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那位叫陈翠兰的老太太,正坐在一个矮小的摺叠椅上。 她戴著一副镜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老花镜,把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手机举到眼前,贴得极近。 她的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直播画面一直在轻微地晃动。 身旁的儿子锁子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接过手机帮她举著。 “妈,我来吧,你歇会儿。” 陈翠兰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没有鬆手。 “让我自己看。”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想亲眼看著。如果这个小姑娘能活下来,那我……我也能活下来。” 锁子看著母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肩膀靠过去,让母亲能倚得更稳一些。 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跳到了23%。 就在这时,操作台上的李平安突然剧烈地、猛地咳嗽了一声。 “噗!” 一口顏色暗红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大部分溅在了张玉清雪白的无菌服上,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跡。 直播间里,那原本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瞬间停滯了。 弹幕陷入长达一秒钟的死寂。 紧接著以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密度,彻底爆发了。 “出血了!怎么回事!!” “是治疗失败了吗?!” “她不会死吧!求求你们救救她!” 演播室里,苏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只用了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就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声线,甚至比刚才还要洪亮。 “大家冷静!” “咳血,是因为大面积坏死的癌细胞组织碎片,在脱落过程中刺激了周围的毛细血管破裂!” “这说明治疗正在生效!我们的治疗方案正在起作用!请大家相信我们的医疗团队!” 第293章 极度危险分子 ai学院的院长办公室內,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超过一个排的武装人员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彻底接管了这整层楼。 所有的电梯被强制锁定在一楼,消防通道的门从外面焊死,每个窗户后面都站著一个面无表情的持枪士兵。 林宇坐在办公桌前。 他面前摊开著六块尺寸不一的屏幕,像一个小型的情报作战中心。其中四块是周昊那边十二柄飞剑回传的实时画面,第五块连接著国安指挥中心的抓捕进度,最后一块屏幕上,李平安的治疗直播正在进行。 屏幕上,那个代表著抓捕成功的灰色標记已经增加到了七个。 七名混在人群中的“患者”被大白和便衣以各种温和无害的理由带离现场,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但林宇的眉头並没有因此舒展开。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专注的安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持续地硌著人。 他伸手,將四块飞剑画面的播放速度,全部调慢到了零点二五倍。 一帧,一帧地往回拉。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四號网格的监控画面上。画面里,一个穿著深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正低著头看手机,身体隨著拥挤的人潮缓慢地移动。 这个人的位置很巧妙。 他始终处在三號飞剑和四號飞剑巡航路线的交叉盲区里。 每当飞剑的红外扫描波束即將覆盖到他的位置时,他都会有一个极其自然的规避动作。 或者,是恰好转了个身,跟旁边的人搭话。 又或者,是弯腰下去,假装自己的鞋带鬆了。 一次,可以当成巧合。 两次,也能解释为运气。 林宇快速回看了这个人在过去二十分钟里的全部动態记录,ai自动標记出来的规避行为,不多不少,总共十一次。 每一次的动作都和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看起来就像是人群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意识反应。可当这十一次巧合叠加在一起,在灵梦ai的后台里,触发红色警报的数学概率,已经低到了一个荒谬的数字。 更让林宇感到警惕的,是这个人的心率数据。 飞剑在有限的几次侧面扫描中,通过热成像捕捉到了他颈动脉的搏动频率。 五十四次每分钟。 像一台节拍器,规律到恐怖,没有任何波动。 这不是一个癌症患者应该有的生理状態。甚至,这都不是一个混在人群中、隨时可能暴露的间谍应该有的状態。 这心跳属於一个经过极端训练的怪物,一个能在任何情绪压力下,保持绝对生理机能控制的怪物。 林宇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通报给王志海。 他打开灵梦ai內网的直播间后台,直接拨通了苏晚的加密通讯频道。 “苏晚。” “林老师,我在!”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还能听到齐悦在稳定直播间观眾情绪的解说声。 “把所有被你们標记过的异常评论id,截图发给我。” “收到!” 苏晚的效率很高,三十秒后,一份整理好的清单就出现在了林宇的屏幕上。 总共十七个异常id。 它们的发言內容各有不同,但核心的煽动倾向高度一致。 质疑治疗的安全性。 暗示林宇迟迟不肯露面是因为心虚。 引导患者家属对江海大学產生敌意。 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逐一调取这些id背后的登录ip位址,以及它们连接的手机基站信號定位。 结果出来了。 十七个ip位址中,有十四个指向完全不同的手机型號和物理位置,像一把盐似的,均匀地撒在校门外那片拥挤的人群里。 但剩下的三个ip,它们的登录时间、发言频率、甚至切换基站的信號强度变化模式,都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同步性。 它们在同一秒钟上线。 在同一秒钟切换基站。 像是有个人,同时拿著三部手机,在同一个地方,用不同的帐號发布著內容相似的评论。 林宇没有丝毫犹豫,將这三个ip的基站定位数据,直接叠加到了飞剑的实时热力图上。 三个不断闪烁的信號源,物理位置被精確地標定出来。 它们的坐標,全部集中在四號网格那个穿著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身体周围三米的半径之內。 林宇眼神一凝,这人很危险。 他不仅把自己潜伏得滴水不漏,还在同一时间操控著三部手机,在几千人观看的直播间里疯狂带节奏。 他配合著外围那些已经被抓获的、负责在线下煽动情绪的低级棋子,试图从物理和舆论两个层面,同时向江海大学施加压力。 这绝不是普通的渗透人员。 这极大概率是一个指挥节点。 甚至,他很有可能就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 林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这是条大鱼,甚至亲眼目睹那些低级棋子被抓后,依然保持著高明的偽装和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身上极有可能存在某种致命性的武器。 这样一来,就不適合让国安的同志们直接抓捕了。 那样极大概率会被对方换掉一条命。 张小曼的大白机器人已被对方识破,根本不会上当。 既然这样,只好让自己的分身出动了。 他调出仿生机器人的远程控制界面,在那套复杂的动作序列里,新增了一组指令。 等李平安的治疗直播结束,他的“替身”,將会走出校门,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朝著四號网格的方向走过去。 如果那个人的最终目的,是刺杀“林宇”本人。 那当目標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时候,他绝对不可能再按捺得住。 第294章 他走出了校门 直播进入第三十五分钟。 程建国赶製的数据面板上,代表癌细胞清除进度的绿色长条,艰难地爬到了百分之五十一。 李平安的体温在三十九度一这个数字上,已经震盪了將近十分钟。 张玉清的手指始终悬在急救推车的退烧针剂上方,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却一次也没有真的按下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这次心態稳定很多,过早的药物注射只会影响纳米机器人的工作效率。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干预。 操作台上,李平安又一次剧烈地咳了起来。 一口顏色比之前更深的血液从她嘴里涌出,大片喷溅在身下的无菌床单上,那片鲜红刺得人眼睛发痛。 直播间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隨即被海啸般的弹幕彻底淹没。 恐慌和质疑的言论铺天盖地。 “又出血了!怎么回事啊!” “这根本就不是治疗,这是在折磨人!” 演播室內,苏晚看著特写镜头里的那片血跡,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各位请不要慌乱!坏死组织在大面积脱落的过程中,会释放大量组织碎片,刺激周围的血管壁,导致少量咳血,这是正常的排异反应!” 操作台边,张玉清弯下腰,用手里的无菌纱布,极其轻柔地擦去李平安嘴角和下巴上的血。 她的动作,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孩子,撑过去,撑过去就活下来了!” 这句话她已经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说得更用力。 李平安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著,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攥著床单的双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五十八。 李平安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幅度大得惊人。 紧接著,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回了操作台上。 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字开始飞速下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三十九度。 三十八度七。 三十八度四。 张玉清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监护仪的屏幕上,死死盯著那条起伏的心电波形。 正常竇性心律,每分钟九十二次。 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八次。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 “第一阶段高温灭活,结束了。” 张玉清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转过身,对著摄像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向承志立刻上前接手,在控制面板上调出一组新的指令,让残余的纳米机器人转入低功率的“扫尾清理”模式。 它们会像一群勤勤恳恳的清道夫,逐个处理那些散落在组织边缘的、零星的癌细胞。 进度条继续缓慢但坚定地向上爬升。 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六十三。 李平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深长,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线条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没有醒过来,但嘴角那条自己咬裂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 整个人像是在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酷刑里,终於昏睡了过去。 百分之六十四。 百分之六十五。 进度条稳稳地停住了。 向承志看了一眼数据面板上,ai根据李平安的体重指数和器官耐受閾值给出的综合评估。 他抬起头,对著镜头,一字一句地开口。 “第一阶段治疗结束。癌细胞清除率,百分之六十五。” 他伸手取过旁边一台可携式的ct扫描仪,在李平安的腹部区域缓缓移动。 几秒钟后,一张清晰的腹腔ct影像,出现在数据面板的右侧。 影像上,那团原本占据了子宫大部分空间、轮廓模糊的不规则暗影,缩小了將近三分之二。 残余的病灶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暗点,不再对周围的输尿管和膀胱形成压迫。 孙浩立刻將治疗前后的ct影像对比图,同步推送到了直播画面上。 一左一右,黑白分明。 那种巨大的、肉眼可见的差异,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衝击力。 校门外。 几千张正死死盯著手机屏幕的脸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出了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在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之后,缓缓升腾起来的,带著颤抖的希望。 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来疯狂打字。 一个年轻女人用力抓著身旁陌生人的肩膀,嘴唇哆嗦著,一个完整的词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的粟莎莎,再也控制不住,双手紧紧捂住嘴。 温热的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她猛地转过头,整个人扑进丈夫的怀里,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发抖。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压抑的哭声,从她紧紧搂住的臂弯里传出来。 这哭声就像一声信號。 人群里,一个又一个癌症患者,一个又一个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家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们拥抱著身边的人,放声大哭。 哭声里没有绝望,只有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释放。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弹幕里,突然蹦出了一条被几千人同时点讚置顶的留言。 字体很大,加粗標红,连续发了三遍。 “治疗费用是多少?!” “治疗费用是多少?!” “治疗费用是多少?!” 演播室里,苏晚看到这条弹幕,放在桌面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这个问题,是现场每一个人最想知道的答案。 也是今天,最沉重,最无法迴避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按照预案回应。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林宇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晚,不用回答。” “接下来,交给我。” 几乎在林宇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江海大学的正校门,沉重的电动铁门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著简单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戴著口罩的年轻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范统和葛亮神色严肃地跟在身侧。 那名穿著深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在此刻瞳孔微缩了一下。 第295章 天才教授?不过如此 那片由几千人匯成的嘈杂声海消失了。 举著手机的手臂僵在半空。 哭泣声、叫喊声、议论声,全部卡在喉咙里。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林宇”大半张脸。 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 他的步態平稳,看起来就是个准备去图书馆的普通学生。 就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校门外六千多人的目光,全部钉在了他的身上。 仿生机器人停在了校门外十米的地方。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那一张张因为疾病、焦虑和寒冷而显得憔悴不堪的脸。 “我是林宇。” 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无人配送车喇叭里传出来。 在针落可闻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ai学院內,林宇一边说话,一边调出监控画面,並同步投送给王志海那头。 国安临时指挥中心里,王志海从椅子上扭正了身体。 旁边的曾永义和沈磊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指挥中心的主屏幕。 屏幕上,由灵梦ai实时渲染的热力图中,四號网格区域。 那个用红色菱形框住的深蓝色羽绒服男人,身体的姿態出现了进入现场后的第一次不可控微调。 他的左肩,几不可查地向前倾斜了两度。 王志海很快明白林宇的意思,对曾永义说:“永义,你亲自去一趟现场,这个人很危险。戴上麻醉枪和捕捉网,谨防对方的无人杀伤性设备。” 曾永义回了句收到,迅速整理了一下装备后然后走出了帐篷。 而此时林宇的“替身”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话,给了现场几秒钟的消化时间。 隨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治疗李平安之前,我们还治疗过一个病人。” “她叫季秀玲,是我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四个多月前,她在赣城三甲医院確诊为胰腺癌晚期。” “医生告诉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藏起了诊断报告。” “她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在自己走之前,能赶到江海大学,好好陪我过一个生日。” “因为过去的十几年里,我没有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人群沉默了,太多的人这几年因为倾家荡產而感同身受。 人群的最前排,粟莎莎紧紧握著丈夫的手。 听到这里,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才四岁,自己难道也只能陪女儿过第四个生日吗? 她的丈夫用力將她抱在怀里。 下巴抵著她的头顶。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不远处的帐篷里,陈翠兰的儿子锁子低著头。 一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替身”的声音停顿了很短的一瞬。 “万幸。” “我带著江海大学的教授,还有一群最热情的学生,一起攻克了癌症之王。” “一起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是父母、是孩子、是伴侣,你们都不希望与自己爱的人天人永隔,我也和你们一样。”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点燃了全场积压已久的情绪。 压抑不住的低泣声从人群的四面八方响起。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大爷紧咬著嘴唇。 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一个年轻妈妈抱紧孩子。 闭著眼睛。 整个人在发抖。 如果可以,他们也想活下去。 校门內侧,由教授和讲师们组成的人墙中。 乔宇鼻头猛地一酸。 他飞快地偏过脸去,不想让身边的同事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傅天行用力抿著嘴唇。 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胀得难受。 李明远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半天。 可那两片厚厚的镜片上,却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水雾。 之前救的是林宇的母亲。 那才一个人。 可现在面前的是好几千癌症晚期病人。 好几千个被悲伤和绝望围绕的家庭。 “攻克癌症的全套技术清单,包括纳米机器人的製造工艺、靶向药的合成路线、標准化的临床治疗流程,在十天前,我就已经全部提交给了国家相关部门。”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只要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配齐了相应的设备,这套治疗方案就可以被完美復现。” “它的成本,根本就不需要一百八十万。”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类人,不希望我们华夏的普通老百姓,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们掌握著高价的靶向药,却不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他们掌握著高尖端的设备,却把癌症的攻克当做资本狂欢的盛宴, 甚至倒逼著人们自以为自己只得了一种病,『穷病』。” 四號网格。 穿著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依旧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机。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微微低头装出一副哀伤的模样。 但他的左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拇指正在一个极其隱蔽的角度,轻轻按压著一个微小的装置。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袖口里,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金属管口,无声地滑出了一毫米。精准地对准了十米外那个年轻人的方向。 距离,十米。 风速,每秒一点二米,西北风。 湿度,百分之七十四。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著弹道参数。 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仿生机械飞虫,从他袖口的边缘,被压缩空气无声地弹射了出去。 飞虫的翅膀以超声波频率高速振动。 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它贴著拥挤人群的头顶,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飞行。 零点八秒。 飞虫抵达了仿生机器人手臂外侧三厘米的位置。 头部一根堪比头髮丝细的毒针弹出。 毒针无声息地刺入“林宇”的手臂。 cia中毒性最烈的tz毒液迅速注入。 整个过程,比蚊子叮咬还要轻微。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任务完成。 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准备转身。 步態自然地混入人群外围,然后消失。 他的心率依旧维持在五十四次。 被注射tz毒液后,目標將在四十秒內,因突发性心臟骤停而死亡。 神不知,鬼不觉。 攻克癌症的天才教授?不过如此。 看来他的履歷又多了一笔。 可就在他刚转过身,准备迈出第二步时。 那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三米处响了起来。 “这类人堪比社会中的癌细胞,就比如...” “我面前的这位,间谍先生。” 话语间,“林宇”手指一挑! 在空中盘旋的三柄飞剑精准捕捉“林宇”的手势。 第296章 飞剑控人,林宇一拳! 白鸽的瞳孔收紧。 十七年外勤生涯,他执行过二十六次暗杀任务。 近距离射杀,远程狙击,投毒,製造交通事故,从未失手。 更没有人能在他完成攻击后的第三秒,还能精准叫出他的身份。 暴露了! 他双眼闪过狠色,今天死也要完成任务。 右手向上一翻,第二枚毒针从袖口滑进掌心。 只要再退两步,他就能抓住一名患者当人质,製造更大的混乱。 可当他右脚刚落地,头顶一阵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至! 三柄飞剑呈品字阵型从五十米高空同时俯衝而下。 在距离目標三米处,旋翼骤然反向制动,速度从时速八十公里骤降至二十公里。 人群中有人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三道蓝光压向地面。 第一柄飞剑率先抵达。 漆黑的合金机身侧转,用没有开刃的剑身精准撞上白鸽左肩。 砰! 一声闷响。 白鸽肩部一麻,视野被大片白色噪点覆盖。 他没有倒下,右手凭藉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继续朝仿生机器人的胸口递出。 第二柄飞剑到了。 剑身撞上右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藏在指间的备用毒针脱手飞出,落进脚边的排水缝隙。 第三柄紧跟著砸中后颈。 三次撞击前后相隔不到半秒。 白鸽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前栽去。 仿生机器人在他被攻击的那一刻同时动了,整台机器如猎豹般弹出。 右臂在此时快速横扫。 机器人在不到半秒內將力度调整到非致命閾值,隨后一拳狠狠打中白鸽下頜。 巨大的力量將他的脑袋向后打偏,牙齿磕破口腔內壁,血沫从口罩边缘喷出。 白鸽双眼上翻,身体当场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点五秒。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根本来不及看清。 他们只看到三柄黑色飞剑从天而降,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被当场放倒,“林教授”衝出去收回了右拳。 “打人了!” “怎么回事?” “快往后退!” 前排的人开始后撤,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几部手机掉在地上,有人踩空,险些摔倒。 人群侧面,两名穿橙色志愿者马甲的男人同时衝出来。同时后方的赵磊迅速控制无人配送车靠近,將人群隔开。 葛亮扑向白鸽上半身,膝盖压住他的肩胛骨,反扣双臂。 范统从另一侧切入,一脚踢开对方垂在腰间的手,双膝压住腿弯。 两人配合默契。 束缚带绕腕,收紧。 第二根捆住脚踝,第三根穿过腰部固定。 三秒钟,白鸽被绑得无法动弹。 耳麦里传来曾永义的命令。 “搜身,快!” 葛亮立刻从白鸽后腰开始排查。 腰带夹层,空。 鞋底,空。 衣领,空。 他的手刚探进羽绒服內侧,指腹便触到两个坚硬的圆柱体。 葛亮动作停了半拍。 “范统,压死他的右手。” “已经锁住了。” 葛亮用两根手指夹住圆柱体,缓慢抽出。 两枚拇指大小的密封胶囊躺在他掌心。 一枚乳白色。 一枚暗红色。 暗红胶囊的尾部连接著一块薄膜式压力开关。 只要白鸽的拇指再往下压一点,里面的东西就会释放。 范统扫了一眼,额头瞬间冒出汗。 “这什么玩意儿?” “乳白色的,可能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葛亮將胶囊托稳,没敢继续晃动。 “暗红色这一枚有扩散孔,极有可能是气溶胶毒剂。这里人太密,真让他按下去,三米內的人都得倒。” 范统低头看著已经昏迷的白鸽,压在他腿上的膝盖又加重了几分。 “这帮畜生。” 不远处,曾永义蹲在工程车后方,手中的发射器已经完成瞄准。 仿生机器人手臂附近,一只黑色机械飞虫还在低空盘旋。 它没有自行坠落。 毒针释放后,它正沿著原路线返航。 “捕捉网准备。” 曾永义调整角度,手指扣下扳机。 压缩气体將一团摺叠网片推出。 网片在空中展开,碳纤维细线罩住机械飞虫。 两者一起落向地面,被另一名外勤人员用长柄密封夹接住。 机械飞虫在网里挣扎数次,翅膀停止振动。 曾永义赶到跟前,没有直接触碰。 “密封袋。” 旁边的队员递来透明防爆袋。 “可能有残留毒液,按最高危险等级处理。送回技术科,外壳、通讯晶片、控制频段,全部拆。” “明白。” 校门外的骚乱仍在扩散。 飞剑的突然攻击,加上国安人员的强行控制,让不少患者產生了误解。 “凭什么抓人啊?” “林教授没事吧?” “刚才那人是不是想袭击他?” 范统抬头看了一圈。 再不解释,前面的人还会继续退,踩踏隨时可能发生。 他站起身,踩住白鸽被束缚的双脚,抓过旁边的无人配送车上的话筒。 “各位,先別挤!” 扩音喇叭的声音覆盖了整片区域。 “后面的人原地不要动,前排往两侧散开,谁身边有老人和孩子,先护住他们!” 几个学校老师跟著大声引导。 “別推,慢慢走!” “这边留出通道!” “大家先照顾病人!” 混乱渐渐缓了下来。 范统举起刚刚从白鸽身上搜出的密封胶囊。 “这个人是境外间谍!” 人群里的议论声停了不少。 有人还在摇头:“会不会搞错了?他穿得跟咱们一样……” 范统没多解释,直接扯开白鸽的羽绒服。 藏在內层的通讯设备、备用毒针发射器和微型按压开关,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前排几个家属看清那些精密装置后,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刚才还在质疑的中年男人盯著那枚暗红色胶囊,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发白。 “这……这要是炸了……” 他身边抱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后退半步,把女儿护得更紧。 人群里渐渐有人反应过来,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范统拿起那支藏在袖口內的发射器。 “正常病人会带著这个来求医吗?” “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自毁毒剂,还有一枚气溶胶毒弹。只要启动,周围几米內的病人和家属都可能中毒。” 前排的几个人立即向后退了一步。 那名先前坚持质疑的中年男人盯著地上的白鸽,又盯住两个胶囊,脸上的怀疑迅速散去。 满脸都是后怕。 范统看著还有些惶恐的患者们,握紧话筒继续解释。 “境外的资本不想看到林教授彻底攻克癌症,这套技术一旦在全国推广,天价进口靶向药就卖不动了。那些靠癌症赚取巨额利润的公司,会一夜倾塌。” “所以他们煽动大家来围堵学校,再派人混进患者队伍。等林教授出面以后,直接实施暗杀。” 范统抬起手,指向配送车上的直播二维码。 “他们要让大家继续绝望,继续砸锅卖铁买药,继续被一场病拖垮全家!” 校门外安静了几秒。 陈翠兰拄著拐杖从帐篷里走出来,锁子在旁边扶著她。 老太太盯住地上的白鸽,胸口起伏得厉害。 “就是他这种人,害得药那么贵?” 陈翠兰握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她为了治病,连家里的地和老房子都卖了。 她早就想过放弃,可锁子怎么说都不愿意。 而且那些治病的药一盒比一盒贵,几乎每个月都在涨价,医院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现在有人攻克了癌症,还公布了治疗方案,甚至想让他们每个人都能活下来。 可那些人居然跑来杀他,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两字。 “你还是人吗!” 陈翠兰扬起拐杖,差点朝白鸽身上砸下去。 锁子赶紧抱住她。 “妈,別动手,交给公安的同志!” 人群中的怒火隨即爆发。 “畜生!” “拿癌症发財,还要杀救命的人!” “把他送去枪毙!” “查他后面是谁,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个此前煽动眾人砸门的男人已经被带走,剩下的病人此刻终於理清了前因后果。 校门內侧,钱文海抬著相机,接连按下快门。 先前还在质疑林宇的几名患者家属,此刻主动站到人群边缘,开始协助老师维持秩序。 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將女儿交给丈夫,捡起掉在地上的喇叭。 “大家都往后退一点,给国安同志留出路!” 她嗓子已经发哑,仍旧一遍遍提醒。 “林教授冒著生命危险出来见我们,咱们不能再给他添乱!” 仿生机器人保持著站立姿態。 林宇坐在院长办公室里,通过它胸口的摄像头看著现场。 白鸽被控制,仿生飞虫也被缴获。 这一环结束得很乾净。 就在这时,人群最前排传来女人的尖叫。 “等一下!” 粟莎莎挣开丈夫的手,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她抬起手,指向仿生机器人的右臂。 “林教授的胳膊上有东西!” 旁边的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眾人一时间没发现,但眼神好的患者忽然发现林宇的胳膊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紧接著黑点周围,一圈暗紫色正在快速扩散。 粟莎莎往前挤了两步,声音彻底变了。 “那是一根针!” “还插在他胳膊上!” 第297章 这只不过是个机器人 粟莎莎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聚焦到那只白衬衫袖口上。那根比牙籤还细的银色飞针,確確实实刺在“皮肤”表面,尾部还掛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液珠。 恐慌的浪潮比任何预警来得都快。 “毒针!” “林教授中毒了!” “国安的同志们,快叫救护车啊!” 前排的人开始疯了似的往前涌,后面的人被挤得踉蹌。 几个上了年纪的患者差点被推倒,身旁的家属急忙护住。 国安的同志们连忙紧急维持秩序,安抚患者情绪。 粟莎莎的丈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拉,粟莎莎死活不动弹,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 “他被扎了!那个间谍扎了他!” 人群里有女人开始哭嚎。 “林教授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不能啊……不能啊……” 患者们对林宇的担忧达到了顶峰。 然后,那个“林宇”动了。 “大家別担心。” 他右手缓缓抬起,两根手指捏住毒针的尾部,像从衣服上拈掉一根猫毛一样,轻巧地將整根针拔了出来。 银色的针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被他稳地夹在指间,悬在半空。 整个过程,那只手没有抖哪怕一下。 人群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断层。先是前排的人愣住了,然后是中间,最后是后面。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前往后退去,最终只剩下风声。 “我没事。” 声音从仿生机器人的胸口位置传出来,平稳得让人安心。 李文浩三步並作两步从侧面衝上来,双手套著一副银灰色的特製手套。他接过那根毒针的动作又快又稳,直接塞进一个三层密封的鈦合金小盒子里,卡扣一推,死锁住。 “成分带回去分析。”李文浩压著声音对旁边的外勤队员交代了一句,把盒子递过去。 仿生机器人站在原地,微偏了偏头。 然后,它伸出双手。 右手摘下了口罩,左手取下了眼镜。 两个动作连贯而自然,甚至还带著一点慵懒的隨意感。 口罩摘下来的一瞬间,六千多人同时看到了那张脸。 五官清晰,轮廓分明,和网上流传的林宇照片一模一样。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的怪异。皮肤太均匀了,鼻翼两侧没有毛孔,嘴唇的顏色也太过统一。就像尊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精密蜡像。 人群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沉默。 “这不是我本人。” 林宇的声音从机器人胸口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楚楚。 “这是我製造的仿生机器人。一个替身,用来替我挡枪的。” 死寂持续了將近三秒。 然后人群里爆出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像是有人朝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盆冷水。 “机……机器人?” “假的?那不是真人?” “我的天,这也太像真人了吧!” 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下意识把手机举高,对准了仿生机器人的脸部,想看得更清楚。 她旁边的丈夫还在发愣:“所以刚才那根毒针,扎的是个机器人?” “这意味著什么你不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猛地转过头来,语速快得连珠炮似的,“意味著林教授早就料到了今天有人要杀他!他用机器人当诱饵,把杀手引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表情变了。 从惊讶,转成了后怕。 紧接著,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著敬畏的庆幸。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提前知道人群里混入了境外间谍。” 六千人的呼吸全拧在了一起。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杀死我。让癌症治疗技术永远推广不出去。” 仿生机器人的扬声器功率被调大了一格,声音覆盖了整片区域。 “他们不想让你们被治好。” “每年几百亿美元的抗癌药物利润,每一片天价靶向药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被拖入深渊。而这些钱,养活了大洋彼岸无数的大厦、游艇、和政治献金。” “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地要除掉我。” “想让你们继续被剥削,继续倾家荡產,继续在绝望里等死。好维持他们精致的上层生活。” 人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锁子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自己大腿上。他想到母亲为了治病卖掉了祖屋,想到自己去年腊月二十八还在工地上搬砖,就为了凑那个月的药钱。 粟莎莎的丈夫面色铁青,一只手把妻子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直打哆嗦。 “混蛋……” 不知道是谁先骂出了声。 “畜生!” “这帮吸血鬼!” “杀了他!把那个间谍判死刑!” 愤怒像滚油一样在人群里翻涌。但林宇没有让这股情绪继续烧下去。 “我知道大家的诉求。” 语气变了。从冰硬的揭露,转成了一种沉稳的承诺。 “一百八十万的治疗费用,不是技术本身值这么多钱。是那些外资企业垄断了核心设备之后,把价格拉高到这个数字的。” 仿生机器人微抬起手臂,指向校门內侧的方向。 “如果由我们自己製造设备。自己合成药物。自己做临床。” 每一句之间,他都停了半秒。 “整套治疗的实际成本,可以压到一万块钱以內。” 一万。 这两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顿了一拍。 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张著嘴,手机从手里滑下去,他连弯腰去捡都忘了。 陈翠兰以为自己耳背听岔了,猛地拽住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袖子:“小伙子,他说多少?” 年轻人也是一脸恍惚:“一……一万。” “一万块钱?”陈翠兰的声音开始发颤。 “对,他说一万块钱以內。” 陈翠兰的手鬆开了那只袖子。她拄著拐杖,整个身子晃了一下,锁子赶紧从后面扶住。 “妈!” “一万块……”陈翠兰重复著这个数字,嘴唇抖得厉害。为了治她的病,全家已经花了四十多万,还欠著亲戚朋友十几万的债。一万块。连她卖掉祖屋的零头都不到。 粟莎莎整个人软在丈夫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我们有救了……一万块……一万块我们凑得出来……” 她丈夫也红了眼眶,下巴死抵在妻子头顶上,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人群里的哭声此起彼伏,和之前的绝望不同,这次全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有人笑著哭,有人哭著笑。 一个穿著旧棉袄的老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捂著脸,抹了把眼泪。 “老婆,我们的孙子有救了。” 旁边他的老伴弯著腰拍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是。”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江海大学目前的產能有限。我们现阶段没办法一次性救治所有人。” 人群里刚升起来的希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无数张脸上浮现出同一种表情。知道曙光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所以我需要大家的配合。” 林宇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这句话落下之后,整片区域安静了好几秒。 王志海、李明远以及林宇的学生们,纷纷屏住了呼吸。 等,也就意味著现在只能先救一部分人。 那必然有人只能选择继续等死。 对於刚看到希望以为能活下来的人,何其残忍。 第298章 先救孩子 人群中陷入了沉默,一瞬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一分钟后,老太陈翠兰拄著拐杖朝前迈了两步,正对著那个站在校门外的仿生机器人。 身后的锁子意识到了什么,刚想拉住她却迎上了母亲决绝的眼神。 那眼神带著几分淒凉、痛苦,仿佛再说:孩子,让我自己做回决定吧。 锁子慢慢放开手,默默抹了一把眼角。 母亲从来都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自己应该尊重她。 陈翠兰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但周围的几百號人,硬是把那几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教授,我今年六十一了。膀胱癌晚期。” 她伸出一只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朝四周那些或站或坐或躺著的患者划拉了一圈。 “我这个岁数,活够本了。” “家里的积蓄全花在我身上了。”陈翠兰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喉咙里带著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我那儿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三十岁还在工地上搬砖,为了给我凑药钱。” 锁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死的呜咽。 他想开口说妈你別说了,但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陈翠兰没看他。 她把拐杖往前戳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年轻母亲的怀里。 那个烧得两颊通红的小女孩蜷在薄被里,整个人缩成小一团。 “先救孩子。” 这四个字从陈翠兰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孩子活著,以后能念书,能出息。说不定还能研究出更厉害的东西来,救更多人。”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这把老骨头,別浪费在我身上。” 全场的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没人说话,连那些一直在哭的人,也在这一刻闭上了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风从人群头顶刮过去,捲起几片塑胶袋,啪嗒啪嗒地拍打著路灯杆。 人群里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弦,终於断了。 粟莎莎转头看著丈夫。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丈夫的手紧紧攥著她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过了好一会儿,粟莎莎才开口。 “那位大娘说得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这里那么多年轻人,那么多小孩子……他们的路比我长得多。”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竟然还挤出一个笑来。歪扭扭的,带著水光。 “能遇见你,我已经够幸福了。” 她丈夫的下巴抵著她的头顶,两条胳膊死箍住她的肩膀。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嘴唇咬得快渗血了。 她遭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或许他们本就不该来这里。 这样,她或许能和自己还有孩子,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快乐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人群里,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了。 零散的,像雨点砸在乾裂的地面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转头看著身旁的妻子,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这些年……拖累你了。”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肩膀不停颤抖著。 一个头髮掉得稀拉拉的女人,伸手摸了摸身旁少年的脸。 少年才十五六岁,穿著一件袖口都磨白了的校服。 “妈没本事。”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少年猛地扭过头去,死咬著牙关。肩膀在冬风里抖得厉害。 更多的人开始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 一只枯瘦的手推著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把一个裹著围巾的小女孩往前送。 没有人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他们只是沉默著,用最简单的动作,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託付。 …… ai教学楼的院长办公室。 林宇盯著仿生机器人回传的画面,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半天没动。 屏幕里那些面孔,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已经瘦得脱了相,有的还在强撑著站直身体。 但他们做了同一件事。 在生命的尽头,把最后一口气让了出去。让给更年轻的人,让给下一代。 林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两世人生里,见过学术圈的尔虞我诈,见过资本的贪婪嗜血,见过普通人走投无路的绝望。 但他从没有在同一个画面里,看到过这么多人弯下腰,把自己的孩子推向前面,然后退到后面去等死。 这些人里头,有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有人大字不识几个。有人被病痛折磨得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们弯下腰推出去的那双手,和他前世跳进河里的那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手指已经切入了赵磊控制的无人配送车广播系统。 五辆配送车顶部的大功率喇叭同时响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这声音没有从仿生机器人那边传出来,而是从人群四周的五个方向同时灌进耳朵里。 六千人同时扭头。 “你们不用让。” 林宇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咬得清楚楚。 “也不用选。”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是救你们所有人。” 全场的哭声断了。像是有人一脚踩住了剎车。 抱在一起的人鬆开了彼此。有人抬起头来,泪还掛在脸上。那些正在往前推孩子的手,全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准备在一周之內,研发一款新型的一体化医疗舱。” 林宇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送。 “它可以同时治疗五到七个人。单次治疗时间压缩到四小时以內。预估成本低到一万以內。” 他顿了一拍。 “也就是说,如果这东西造出来,七天以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治疗。” 一周、七天、救每一个人。 这三组词撞进耳朵里的时候,全场像是被冻住了。 陈翠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锁子手忙脚乱地去扶,但这次老太直接拒绝了。 陈翠兰的膝盖直接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噗通”一声,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响亮。 她整张脸全是泪,嘴唇哆嗦著,牙齿磕在一起咯响,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跟著跪了下去。 更多人蹲在了地上,捂著脸放声痛哭。 有的人一边哭一边拍自己的腿,有的人使劲儿掐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確认不是做梦。 锁子蹲在母亲身旁,用力搀著她的胳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嗓子里像塞了碎玻璃。 “林老师……”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憋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真的只要一个星期吗?” 几千人的目光全钉在仿生机器人上。 “你们今天看到的直播,就是证明。”林宇的声音从五个方向同时传来。“这套技术是成熟的。我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它做成流水线。” 粟莎莎的丈夫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裂了好几道口子。 “林老师。” 他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死盯著喇叭的方向。 “我老婆……真的能等到吗?” 这个问题砸进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 几千张脸同时仰起来,几千双眼睛里头,全是生的渴望。 第299章 一个星期 几千张脸仰著,几千双眼珠子全钉在仿生机器人的方向。 赵磊、齐思源、何文丽等人都听到了这四个字。 人已经彻底麻了。 张国栋嘴唇动了动,和陈千仞莫名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光中读到了同一个疑问。 这次林宇如果不能创造奇蹟,恐怕整个江海大学的名声都会彻底臭掉。 两人都不敢去看人群。 那目光太烫了,仿佛隔著屏幕都能把人灼伤。 指挥中心的王志海也麻了,但又想到林宇一天攻克胰腺癌,三个月就解决了核聚变,据说上个星期还在藏南那边搞了个大动作。 七天,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一个星期,我不会拿你们的命开玩笑。”林宇的声音极其严肃。 锁子看著那虚假的仿生机器人,喉咙涌动,隨后直接跟著母亲一起跪了下去。 粟莎莎捂著嘴,整个人缩在丈夫怀里,眼泪把她丈夫那件旧棉袄的前襟全洇湿了。 人群里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像冬天的风,从东头刮到西头,此起彼伏。 林宇没给任何人继续消化情绪的时间。 “现在请大家稍等,我会妥善安置各位。” ai学院楼,林宇转头开始逐个点名。 “陈校长。” 校门內侧,陈千仞正拿衣袖使劲儿擦脸上的水渍,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蹦出来,整个人一激灵。 “麻烦您现在就联繫学校周边五公里內所有的酒店和民宿。费用从我的科研经费里出。在场所有患者,今天之內,必须住进有暖气的房间,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 “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亲自面谈!” 陈千仞立即回头喊道:“张国栋,快把能叫的人都叫上,去找酒店面谈!” 张国栋已经在拨號了,对讲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操作手机和对讲机,嘴里骂咧咧:“已经再喊了!你別催!” 患者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动容。 林宇没等陈千仞跑远,立刻拨通了王志海的电话。 “王局。” 国安临时指挥中心里,王志海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下意识绷直了。曾永义和沈磊同时看向他。 “请您的同志现在就启动在场全部患者的建档工作。按照病情危急程度分成三级,重症优先造册。” 林宇停了一拍。 “同时,这也是一次安全筛查。刚才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手隨时会伸进来。建档流程能帮你们把可能得漏网之鱼挡在外面。” 王志海把手里那截被捏断的菸头往垃圾桶里一扔,眼皮抬了抬。 他伸手按住通讯键。 “全员出动。分四组,东南西北各一组,按病情分级造册。重点关注拒绝配合登记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先標记再处理。” “收到!” 帐篷內所有剩余人员全部出动。 林宇切换频道,校门外的喇叭再度响起。 “接下来会有工作人员为大家登记个人信息和病歷资料。”林宇的语气放慢了半拍,像是在跟几千人当面说话。“这是为了確保每一个人都能按照病情轻重得到合理的治疗排序。” 他顿了一下。 “同时,也请大家配合身份核验。抓捕可能存在的间谍或者...杀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人群瞬间清醒了大半。好几个人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確认自己身边站著的到底是病友还是杀手。 “配合!” 第一个开口的是锁子。他嗓子都哑劈了,但喊得中气十足。 “我们全力配合!谁他妈敢不配合,我第一个收拾他!” “对!该查就查!” “林教授放心!” “那个狗间谍要是还有同伙,我们帮你揪出来!” 应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嘈杂,混乱,但每一句都带著真切的狠劲儿。 穿橙色马甲的国安便衣迅速从各个方向散入人群,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和便携印表机。患者和家属们主动排起了队。 那个之前被煽动最厉害的鸭舌帽男人,这会儿正扯著嗓门帮忙吆喝:“都排好了!別挤!让老人和孩子先登记!” 一切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仿生机器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粟莎莎从她丈夫怀里挣脱出来,朝前跨了两步。她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谢林老师。”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抱著发烧女孩的年轻母亲,自己抱著孩子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像推倒的牌,一个带个,哗啦跪了一大片。 “谢林教授!” “林老师,我们等您!” “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声音参差不齐地搅在一起。几千人的声音匯成了一条混浊的河,在冬天乾冷的空气里滚烫的。 ai教学楼。 林宇盯著仿生机器人胸口摄像头回传的画面。那些跪伏的身影占满了整块屏幕。老的,少的,瘦骨嶙峋的,抱著孩子的。 他的喉咙发紧。 两只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有光透进来,百叶窗把那些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沉默无言。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良久,他伸出手,在仿生机器人的控制面板上敲了一组动作指令。 校门外,仿生机器人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 “都起来。” 这三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地上凉。起来。” 粟莎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丈夫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轻轻地拍她膝盖上的灰。 锁子架著陈翠兰的胳膊往起搀,老太太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仿生机器人转过身,迈步走回校门內侧。铁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人群没有散。 他们自觉地排著队,配合登记。有人递水,有人让座,有人帮忙扶著站不稳的老人。 刚才的混乱、愤怒、绝望,全部被一种奇特的秩序取代了。 那种秩序不来自铁柵栏和保安,来自一个承诺。 一个星期。 …… 纳米实验室隔壁的无菌操作室里,灯还亮著。 李平安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耳边有仪器规律的嘀声,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背上覆著一只温热的手。 眼睛终於睁开了。 头顶是白得晃眼的无影灯。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对焦,最先看清的是张玉清那张带著细纹的脸。 “孩子。” 张玉清的声音发颤,跟平时给她量血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活下来了。” 李平安的嘴唇动了动。乾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一开口就扯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 “这……是梦吗?” 向承志从操作台另一侧绕过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的眼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梦。”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对著李平安。上面是治疗前后的ct对比图。那团占据了大半个子宫的暗影,现在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残余灰点。 “后续再做两到三次低强度清扫,这个也会消失。” 李平安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久。 她的手指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確认自己还能动。然后,鼻子猛地酸了。 眼泪顺著太阳穴滑进头髮里。 吴志平站在角落里,背过身去,使劲儿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鼻头。 张玉清拍了拍李平安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活著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演播室里,苏晚看著特写镜头回传的画面。 李平安侧著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和不断抖动的肩膀。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话筒。 “各位观眾。” 她的嗓子有点哑了,但每一个字都稳噹噹。 “第二例临床治疗,圆满成功。” “李平安,活下来了。” “我相信,七天后你们也能平平安安。”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像一场暴风雪把整个画面吞没。 校门外,几千部手机同时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使劲儿摇晃,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第300章 相控阵微波技术 下午两点整,ai学院大型阶梯教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李文浩站在门口,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句,紧接著无形的通讯屏蔽开启。 乔宇、傅天行、李明远三位教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后面呈扇形散开的座位上,密麻麻挤了两百多號人。 智能製造、智能控制、智能医疗三个方向的讲师和副教授全员到齐。所有人都是接到紧急召集令后十五分钟內赶到的,有些人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有些人嘴里还嚼著没咽下去的盒饭。 教室里闷得慌。两百多个人挤在一起,暖气又开得足,空气都发黏。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在场每一个人亲眼见证。校门口那一幕,从六千人下跪到仿生机器人当场揪出间谍,从李平安治疗成功到林宇承诺七天救所有人。 可是...七天? 这两个字压在每个人脑袋上,沉得人直不起腰。 林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仅存的那点窃私语瞬间消失了。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黑色卫衣,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脸颊也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他没看台下,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一体化医疗舱。” 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响了一声,一个立方体的框架被几笔勾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林宇转过身。 “同时容纳五到七名患者,单次治疗时间四小时以內,单人治疗成本低於一万元。”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脸。 “我需要你们所有人,帮我在七天之內把它从图纸变成实物。” 教室里安静了整五秒钟。 那种安静有重量,压得人耳膜嗡嗡响。 乔宇第一个开口了。他身子前倾,眉头紧皱,两只手撑在面前的课桌上,满眼困惑与担忧。 “林老师,之前那套方案用的是纳米机器人注射加靶向药物配合。如果要同时治疗五到七个人,光是纳米机器人的產量……” 他双眼快速扫过左上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现有的设备,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一天最多造出三个人的用量。要凑够七个人份,最少两天。这还不算良品率波动。” 李明远紧跟著接上来,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眼镜。 “大规模製造纳米机器人需要的原子层沉积设备、分子束外延仪,国內產能极其有限。进口渠道被外资卡住了脖子,我问了三家供应商,价格全翻了六倍。” 他摊了摊手。 “如果维持之前的技术路线,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別说七天,七十天能不能凑齐设备都两说。”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几个年轻讲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上午校门口的承诺还迴荡在耳朵里呢,现在告诉他们材料凑不齐? 林宇放下粉笔,把手里的粉笔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所以我们不用之前的路线。” 全场的呼吸停了半拍。 “换一种方式杀癌。” 两百多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林宇重新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那个立方体框架的內壁上画出了一圈密集排列的小方块。手腕翻转得很快,粉笔刮著黑板发出连续的咔声。 “齐思源今天凌晨做出了什么东西,在座应该都有耳闻。” 角落里,齐思源正靠著椅背打瞌睡。两百多人的视线唰地扫过去,他后背猛地一紧,整个人弹直了,差点把面前的水杯带翻。 林宇没管他,继续讲。 “相控阵微波波束传输。通过多束微波干涉的方式,將能量精准投射到目標位置。齐思源用它来无线输电。”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我要用它来杀癌细胞。”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齐思源的瞌睡彻底醒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林宇在黑板上快速勾出一个人体轮廓,在腹部位置標了一个红点。 “原理很简单。把患者放进医疗舱,舱壁內侧密集排布数百个微型微波发射单元。每个单元独立可控,功率、相位、方向,全部由ai实时计算。” 粉笔飞快地画出一组从四面八方射向红点的箭头。 “当所有单元的波束在同一个焦点会聚时,焦点处的温度可以精確升到四十三度,灭杀癌细胞。而焦点以外的区域,每个单元的能量密度极低,对正常组织几乎没有伤害。”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台下的脸,发现不少人皱著眉头,嘴唇在动但不敢插嘴。 “打个比方。” 林宇食指朝天花板上的那排led灯管划了一圈。 “一千支手电筒,每一支的光都很弱,照在皮肤上你啥感觉都没有。但一千支同时照向一个点,那个点亮到能把东西烧穿。” 好几个人同时“啊”了一声。第三排一个年轻副教授猛拍大腿,脱口而出:“这思路绝了!” 李明远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抬起手,示意要插话。 “等等。” 林宇侧过身看他。 “微波加热不像纳米机器人那样精准。”李明远站起来,半个身子转向后面的同事们,带著一种教学式的严谨,“人体组织对微波的吸收率不同,脂肪、肌肉、骨骼、血管……折射率全不一样。焦点的位置会漂移。” 他回过头看著林宇,语速加快了几分。 “如果偏了哪怕两毫米,烧到的可能是正常器官。两毫米在腹腔里意味著什么,在座搞医疗方向的同事应该很清楚。” 台下不少人点头。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林宇没有急著回答。他把粉笔往手里拋了一下,接住,然后在人体轮廓的外围又画了一层传感器阵列。 “两道保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治疗前先用舱体內置的高精度传感器阵列构建患者病灶的三维影像,精確到零点一毫米。ai对每个患者的组织分布做个体化建模,计算出该患者体內微波的折射和吸收参数,提前校准焦点。” 李明远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若有所思。他没坐下,继续听。 “第二。” 林宇在红点旁边画了几个蓝色小圆点。 “少量纳米ai机器人注入患者体內,充当活体gps。它们不负责杀癌细胞,只负责定位。” 他在蓝色圆点和外围的传感器之间画了几条虚线。 “机器人实时回传病灶的精確坐標,配合红外温度传感器形成反馈环。焦点温度达標就减功率,位置偏了就自动修正方向。 大型外部病灶用高功率微波直接灭杀。小型弥散病灶用低功率消融,诱导癌细胞凋亡,激活患者自身的抗肿瘤免疫。” 粉笔最后在黑板上重点了一下。 “一个患者最多两次治疗,彻底根除。” 最后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林宇的头皮猛地一麻。 那种熟悉的清凉感从天灵盖灌进来,顺著脊椎一路往下淌。大脑里像被注入了冰泉水,所有杂念被冲刷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极其完整的工程蓝图。 材料、结构、电路、算法。 冷却管路的走向,微波发射单元的间距精確到微米级以及ai控制晶片的架构、患者进舱后的全自动流程。 所有东西在零点几秒之內,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在脑海里组装完毕。 【当前教学:210名教师理解“相控阵微波聚焦灭杀原理”,宿主获得返还:一体化医疗舱系统架构·精通级】 【额外返还:微波热疗功率自適应控制算法·精通级】 林宇眨了两下眼。 瞳孔缩了一瞬,恢復正常。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黑板。手里的粉笔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以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快的速度,在黑板右侧空白处画出了三张核心设计草图。 第一张:舱体横截面,微波发射单元的环形阵列排布,每个单元的尺寸標註精確到毫米。 第二张:冷却循环系统和患者固定机构的剖视图,管路走向清晰到能直接交给工厂开模。 第三张:ai控制系统的模块架构图,从传感器数据输入到功率输出的完整信號链。 粉笔在最后一个標註数字的尾巴上停住。 整块黑板,满了。 林宇退后一步,把粉笔扔进了黑板槽里。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了一小截。 台下两百多號人,没有一个在动。 乔宇的嘴微张著,人定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著刚才撑桌子的姿势。他的视线从第一张草图扫到第三张,又从第三张扫回第一张。来回三遍。 傅天行整个人不自禁地站起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都没去推。 他盯著那张ai控制架构图,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同一个状態: 这竟然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