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魂穿贾芸,开局截胡林黛玉》 第1章 魂穿贾芸,秋雨破局 承平十五年,神京。 秋雨歇在五更后,寧荣街外的窄巷里还积著水,破瓦檐下一滴一滴落著冷雨。 贾芸醒来时,额头滚烫,耳边却有人压著哭声说话。 “芸哥儿,你可不能丟下娘啊!” “你爹去的早,娘就剩你一个了,就剩你一个……” “你若再有个好歹,叫娘,叫娘往后……” 后半句没说完,变成急促的抽噎。 那妇人的嗓音又哑又涩,哭了一整夜,连气都接不上。 贾芸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发黑的屋樑,又看见床边一盏豆油灯,灯火小的可怜,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晃。 他额角疼的厉害,脑中两段记忆搅在一起。 雨夜狭巷中刀刃扎进小腹时滚烫的感觉还在。 他原是现世的散打冠军,未曾想见义勇为,死在刀下。 耳边妇人的哭声不停传来,倒叫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片刻,记忆渐渐清晰了。 寧荣街,贾府,贾母,贾宝玉,林黛玉,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贾芸眉心蹙起,耳鸣退了。 穿进红楼,这也是够离谱的。 凭著前世那一肚子红楼底细,他心知这位少年是何等命数,不过是个靠巴结王熙凤勉力求存的攀附之辈。 原主名叫贾芸,十六岁,贾府旁支,父亲早丧,母亲卜氏靠针线浆洗过活,穷的连药钱都拿不出来。 贾芸眸光沉了沉。 既已来了,岂可再循那等仰人鼻息的窝囊旧路。 床边妇人见他睁眼,忙凑近了些,眼圈红肿,髮髻也散了,鬢边露出不少白髮。 “芸哥儿,你醒了?” “娘。”贾芸开口。 卜氏怔了怔,连忙端起小几上的药碗。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把药喝了。” “这是哪来的药?” “你舅舅那边没借著银子,娘又去当了你爹留下的旧袄,换了钱,请巷口张郎中开了两剂药。” 卜氏说著,忙把药碗往他手里送。 贾芸接过碗,药汤苦气扑鼻,碗沿还缺了个小口。 贾芸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压过舌根,胃里也跟著翻动。 “舅舅没借?” 卜氏手指攥著衣角,低声道:“你舅舅说家里也艰难,又说你这病来的急,未必救的回,叫娘別把银子丟进水里。” 屋里安静下来。 灯火在墙上投出两人的影子,一个瘦弱,一个佝僂。 贾芸將药碗放下,抬眼看向卜氏。 “娘,从今往后,您不用再去卜世仁家求他。” 卜氏慌忙道:“芸哥儿,別这么说,到底是你亲舅舅。” “亲舅舅?” 贾芸轻轻念了一遍。 “亲舅舅也不能看著外甥病死,还怕药钱打了水漂。” 卜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这个儿子从前也怨也恨,可多半是少年人的急躁,骂两句便没了章程。 如今的贾芸却不同。 贾芸倚坐在床上,病容还在,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看著儿子,卜氏心头又酸又怕。 “芸哥儿,你病了一场,倒换了个人。” 贾芸垂下眼瞼,视线落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鼻尖泛酸。 前世孑然一身,何曾尝过这般相护的牵绊? 自是明白,既承了这副躯壳,斯是生身之母,这份恩骨,当一肩挑起。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总要明白些事。” “你別嚇娘。” “娘,我不嚇您。” 贾芸伸手扶住卜氏的手腕,才发现这妇人的手瘦的厉害,掌心满是针线磨出的硬茧。 “娘,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卜氏迟疑道:“柜底还有一两六钱碎银,米缸里还有半缸陈米,柴倒是够烧十来日。” “一两六钱。” 贾芸暗道,够撑半月,不够翻身。 翻身两个字不知怎的就蹦出了嘴边。 卜氏听见,苦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平安过日子,娘就知足了。” “只平安过日子,也要有银子。” 贾芸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身子微晃,很快扶住床沿站稳。 卜氏唬了一跳,连忙拦他:“你这热症才退,如何能乱动!” 贾芸按住她的手,温言道:“娘且宽心,我这身子已无大碍,纵然在家中枯臥,焉能等来半点出路?” 贾芸走到案边,隨手拿起一卷旧书翻看,纸页潮软,墨跡发糊,字跡却颇为工整,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贾芸手指在书脊上微顿,心下暗自鬆了口气。 这副身子至少还识字,这是好事。 红楼世界里旁支穷亲戚若只靠贾府施捨,到头来不过被人呼来喝去。 可若能读书科举入仕,那便另是一条路。 卜氏在旁看著,轻声道:“你从前说要读书,可请先生要钱,买书也要钱,府里那些爷们又看不上咱们。” “他们看不上,是他们的事。” 贾芸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院中老槐树被秋雨洗过,落叶铺了半地,墙角堆著劈柴,灶房里飘出稀粥香。 这日子贫寒的发紧。 可只要人还活著,就有破局的余地。 “娘,今日我先养身子,明日出去走走。” “你还要出去?” “总要弄清时日,也要去府里看看。” “府里?” 卜氏神情透著不安。 “芸哥儿,你从前去府里,总被那些管事婆子拿话挤兑你,娘怕你受委屈。” “以前受气,是因为没本事。” 贾芸语气温和,字字咬的极实。 “往后未必。” 卜氏看著他,点了点头。 晌午时,卜氏端来一碗稀粥,粥里只有几粒米,另有半块醃萝卜。 贾芸坐在小桌旁,慢慢喝著,卜氏好几回把萝卜往他碗边推。 “你病才好,多吃些。” “娘也吃。” “娘不饿。” 贾芸放下筷子。 “娘若不吃,我也不吃。” 卜氏怔了怔,眼眶又热起来。 “你这孩子。” 两人分著半块醃萝卜吃完,贾芸洗了碗,又把院里湿柴搬到檐下晾著。 卜氏在旁嘮叨不停。 “你歇著,叫娘来。” “你身子还虚呢。” “这些活儿又不急。” 贾芸未应,只把柴码的整整齐齐。 他收了功架,垂首端详著自己那双皮薄骨细的手掌。 他暗自度量,这副身子气血双亏,莫说拉开一石的硬弓,便是寻常健仆挨上一拳也难以消受。 然则骨相端肃,根基未毁,年岁尚轻,日后以肉食滋补,將筋络拉开,总能恢復前世几分功底。 贾芸站在院中,先活动肩颈,再压腿,隨后试著出了几拳,前手直拳打了几下,又换后手摆拳,再踢两记低鞭腿。 拳风带出来的力道还不到前世的三成,但骨架对了,发力的路径还在。 卜氏看的发愣。 “芸哥儿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病中躺著无聊,从前在府里见过护院练拳,瞧了几回,记了些架势。” 卜氏將信將疑,但见他气色好了些,便不再追问。 贾芸收拳,额上沁出薄汗,胸口鬆快许多。 卜氏忙拿帕子给他擦汗。 “可別练坏了身子。” “不会。” “你爹年轻时也爱舞枪弄棒,可他命苦……” 说到这里,卜氏又低下头。 贾芸未接话。 日头偏西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这条窄巷平日少有马来,几户人家都探头看。 一个穿贾府差役衣裳的小廝跑到院门外,拍著门喊道:“芸二爷在家不在?” 贾芸开门。 那小廝上下打量他一眼,见贾芸虽病容未退,衣衫却齐整,站姿也端正,倒和印象里那个见人矮三分的穷哥儿不大一样,愣了一下。 “芸二爷,府里传话。” “哪一房传话?” “嗐,珍大爷那边说了,荣府老太太那边发了话,明儿有位远客到,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从扬州来的林姑娘。” 林姑娘。 贾芸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收了收,面上却未动。 “可是林姑老爷家的姑娘?” “正是。” 小廝喘了口气,又道:“说是贾敏姑太太没了,林姑老爷送姑娘进京投奔老太太,明日午前到府。” 卜氏在后头轻声道:“这等事,怎么传到咱们家来了?” 小廝笑道:“老太太讲究体面,叫寧荣街里外各家都拾掇拾掇,別叫远客看了笑话。” 贾芸问道:“船已到神京了?” “昨儿入了长安地界,今儿歇在码头,明早起轿。” “从哪个门进?” “自然荣府正门那边迎,女眷从二门进去。” 小廝顿了顿。 “芸二爷问这个做什么?” 贾芸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小哥跑一趟辛苦,喝碗热茶。” 小廝眼睛一亮,接过铜钱,態度亲近不少。 “芸二爷客气了。” “明日府里人多,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家得了信,会拾掇门面。” “成,那我还得往前头传话。” 小廝转身走了,隔壁张婶子探著头瞧了一眼又缩回去,压低声音和屋里人说了句什么。 贾芸关上院门,没去理会。 院门关上后,卜氏看过来。 “芸哥儿,你面色怎么这般沉?” 贾芸抬头看向远处寧荣二府的飞檐。 林黛玉明日入府。 这意味著第三回已经到了,贾宝玉与林黛玉初见,木石前盟落入人心。 贾芸面上不动声色。 林黛玉,林如海之女,他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寄居十年,泪尽而亡,原著末页那几个字,凉透了纸背。 如今人在局中,自是不能当个旁观者。 站在院中,秋风卷著落叶从脚边擦过。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刚没了娘,孤零零坐船走了几千里水路来投奔外祖母,明日踏进那座高门时,满府的人都在打量她,却未必有一个是真心疼她的。 贾芸心下思忖,他如今身份卑微,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若能让这姑娘头一日入府时感受到善意,於己於人都不算坏事。 况且,林如海两淮盐运使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份善意日后未必没有迴响。 只是要快,赶在宝玉之前。 贾芸看向院角,那里有一丛被秋雨打湿的雏菊,花瓣洗的乾乾净净,茎叶却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在满院枯叶里兀自立著。 他看了片刻。 “娘,把我那件洗乾净的蓝布直裰找出来。” “做什么?” “明日去府里。” “你才说不受气,怎么又要去?” “去办正事。” 贾芸弯腰,把那丛雏菊边的杂叶拨开。 “我去送东西。” 第2章 黛玉將至,一步先手 入夜后,卜氏將那件蓝布直裰从箱底翻出。 拿在手里抖了数下,凑在豆油灯下细细看了半日,仍嫌不够体面。 “芸哥儿,这衣裳也太旧了。” 贾芸接过直裰,借著剪子挑开袖口的线头。 “乾净就好。” “府里连个下人都长了双富贵眼,看衣不看人,你穿成这样去,又要听人说閒话。” 贾芸坐在灯影里,拈针过线,將肩头磨破处密密缝补拢来。 “他们要说,由他们说,嘴长在別人身上,听听也掉不了肉。” 卜氏坐在一旁,迟疑著嘆气。 “省钱自是好事,可你明日去送花,到底是谁叫你送的?府里有的是名贵草木,哪里就缺咱们家这一盆野花了?” 贾芸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正因轮不到,才要去。” 卜氏眉头微蹙。 “娘听不懂你这绕弯子的话。” “林姑娘初来乍到,府里上上下下都忙著铺陈排场,谁会真正在意廊下几盆花是不是新鲜?” 贾芸將直裰按平,目光清明。 “这花不值什么银钱,送了,反倒不扎眼。” 暗道,若是送了贵的,反惹出攀附的嫌疑,便宜的草木才是最稳妥的由头。 卜氏仍不放心,绞著衣角问。 “你到底想去筹谋什么?” 贾芸忖度半晌,瞒下几分心思。 “娘,贾府是咱们本家,往后我读书,谋差,做事,总是绑不开那里。” “可是府里水太深了啊。” “正因水深,才要早些学会摸著石头走路。” 卜氏小声劝道。 “你才十六岁,別去学那些心眼多的大人算来算去……” “娘,穷人家的孩子若不会自己盘算,连口安稳饭都端不住。” 这话一出,卜氏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油灯烧的发暗,屋里只剩针线摩挲布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卜氏才低声开口。 “你舅舅那边……” “娘。”贾芸咬断线头,语气温和,態度坚决,“过去的事,翻不出新花样来,往后咱们靠自己。” 卜氏眼圈红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从前有苦就嚷的满大街都知道,如今不嚷了,娘反倒害怕。” 贾芸面色稍缓,温言道。 “娘放心,我会过好,也会让娘过的体面。” “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过好?” “总要先挣银子,再去读书。” 贾芸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 “有些门路別人看不见,我却能看见。” 卜氏定定看著他,终究化作一声嘆息,咽下了话头。 这一夜,贾芸未曾早歇,独坐桌前,將前世记得的情节一桩桩在脑中过了一遍。 明日黛玉入府,从这一刻起算,五年到八年,便是贾府从极盛走向败落的最后几年。 秦可卿已嫁入寧府。 其余元春,探春,迎春,惜春,各有各的劫数,但眼下还不到逐个盘算的时候。 他得先站稳脚跟,挣银子考功名建人脉,一步一步从局外人变成说的上话的人。 事情难办,然则他前世在擂台上,也未尝打过什么容易的比赛。 贾芸摊开破旧书卷,借著灯火默读,文字与前世差异不大,只是本朝科举制艺的规矩稍有出入。 正看的入神,卜氏端著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別熬太晚,眼睛熬坏了明日怎么去府里?” “看完了,这就歇。” 贾芸轻笑一声,將书页合拢。 母子二人閒话几句,这漏雨少灶的屋子里,今夜倒也没那么难熬。 次日天边才泛灰,贾芸便已起身,去院角寻昨日看中的那丛白雏菊。 秋露正重,花瓣上挑著水珠,枝干虽显单薄,但胜在顏色洁净。 贾芸翻出一只打过补丁的陶盆,连根移入压实细土。 卜氏在灶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 “动作轻点,莫扯了根须。” 卜氏走上前蹲下打量。 “这花倒清雅,只是太素净了罢?” “素才好。” “为何?” “远道而来的姑娘,母丧未出百日,见了艷色也是徒惹伤心。” 卜氏面色顿了下,看他的目光多出几分新奇。 “你这心思倒是细。” “咱们家没银子送好东西,那就把心思用到处。” 卜氏望著长高了不少的儿子,好半晌才点头。 “芸哥儿,你有了这份成算,將来定非池中物。” 早饭吃罢,卜氏擦乾手,从柜底摸出一小只黄铜手炉,炉身老旧,雕花都盘的没稜角了。 “你方才说那林姑娘的娘没了,孤零零从扬州来……”卜氏嗓音低下去,“娘想著,这时节神京风冷,小姑娘家家的,手脚易生寒。” 贾芸拾起铜炉试了试手感,小巧厚实。 “娘捨得?” 卜氏转过脸去扒拉炭盆,挑了几块细炭用两层旧帕子包严实,装进手炉,仔细叩拢盖子,隨即嘆了口气。 “死物搁在家里也是占地,你顺带捎去,暖个手也是好的。” 末了卜氏又忧心忡忡的叮嘱。 “到了府里,见了那些眼高於顶的婆子管事,嘴甜著点,若是受了挤兑,切不可跟人动手。” 贾芸收起手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卜氏盯著他问。 “听见没?” “听见了,娘。” “你如今瞧著是不一样了,可娘总看你这好脾气里头,窝著火。” “娘放心,今日只是送物,不动手。” 贾芸替卜氏顺了顺鬢边白髮。 辰时过后,寧荣街头的人声渐次喧闹起来。 贾芸单臂环抱著陶盆,袖笼里捂著铜炉,踩著长巷积水朝荣国府走。 门外早停满了杂役车马,几个婆子叉腰站在石狮子边调度。 “那边帘子掛正点!” “老太太方才发了话,今日谁敢乱嚷嚷,仔细自己身上的皮!” 贾芸置若罔闻,没走拥挤的正门,径直绕去二门找熟脸。 守门的婆子姓周,斜他一眼,看清是那件半旧蓝布衫后,眼皮当即耷拉下去。 “哟,芸二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串门子?府里忙著呢,没工夫招呼您。” 贾芸稳稳端著陶盆。 “周妈妈辛苦,昨儿听说府里迎贵客,瞧见这几株白菊开的应景,特来给二门廊下添个清气。” 周婆子撇了撇嘴。 “你倒会挑日子送孝敬。” “晚辈家寒,也就这点跑腿的诚意了。” 贾芸拱手。 周婆子听的受用,摆摆手放行。 “去吧,搁在廊下就赶紧走,莫撞见主子们。” “多谢妈妈。” 贾芸信步迈入二门的穿堂甬道,挑了荣禧堂前抄手游廊偏角处,將白菊摆上条案。 刚放下,一个面色横著肉的婆子便过来撵人。 “放下赶紧走!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这就走。” 贾芸面上毫不著恼。 还没等他退步,外头人声一阵倒腾,有人扯嗓子喊。 “到了到了!轿子进来了!” 那婆子当即急火火的扭身跑了。 贾芸趁势退到雕花廊柱的影后。今日这桩事,拿捏时机才是关键。 若是上赶著套近乎,只会惹林黛玉生出戒备;若是站的过远,这局也就算白布了。 两顶青帷小轿在婆子们的簇拥下停稳。 轿帘掀起,丫鬟先搭出一只手,隨著帘子高掛,一个纤瘦人影步出轿厢。 两弯细眉似蹙非蹙,一双眼睛似泣非泣。 髮髻梳的家常,未簪华饰,一套半旧的素白对襟褂子外罩著银鼠坎肩,肩头窄削,腰身不盈一握。 整个人嶙峋单薄,秋风拂来,连银鼠坎肩的下摆都跟著抖。 贾芸抵在廊柱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前世將这些人的命运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书中的人真切站到跟前,也不免让他感到惊嘆。 这本该是个享著父母宠爱的书香嫡女,如今却要在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中间討日子过。 偏头去避秋风时,小姑娘缩起肩膀,將冻白的手指往袖笼里拢了又拢。 就是这一刻。 贾芸端起花盆的空当,悄然从廊柱后跨出半步,在她前行的侧道上现出身形。 “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了?” 领路的王嬤嬤被这生人唬了一跳,戒备的横过身子问。 “你是哪个房的?” “在下贾芸,族中行二,今日特来给廊下添置盆秋菊。” 贾芸微微欠身。 黛玉闻声抬眼。 本是对这没规矩的拦路有两分疑虑,但见这衣衫陈旧的少年站的端正,眼神乾净,没有旁人打量姑娘时那股子轻浮劲儿。 廊角一阵风过,吹的那盆白菊细枝微颤。 贾芸从宽袖中稳稳托出那个包著旧帕子的黄铜手炉,双手平递至半空。 炉身铜色发暗,帕子底下却有著炭火的热气。 “神京入秋风寒,林姑娘久居江南,想来还不耐寒。” “这铜炉不值什么,里头炭火正温著,留给姑娘暖手。” 王嬤嬤当下便皱眉去挡。 “这……府里自有安排,不劳……” 黛玉看了看那暗淡的炉壳。 这一路上听的儘是千盼万盼、百般疼爱的场面话,人还没进门,耳朵先疲了。 反倒是眼前这旧手炉,没什么富贵气,火炭的热气却实打实。 “多谢芸二哥。” 黛玉迟了迟,轻轻伸手接过,捂在掌心里。 炭火的温热顺著手指传开,发僵的手掌渐渐回了温。 贾芸不再多说半句,利落的侧让出半步。 “林姑娘先请。” 擦肩那一瞬,贾芸视线垂向地面,低声留了句话,只有两人听的见。 “深宅墙高规矩多,姑娘初来,若遇短缺不便开尊口,可遣人去寧荣街外芸家递个话,虽是旁支远亲,遇事总不至於袖手旁观。” 黛玉步履略滯了下。 偏过头,飞快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却已收了身形,退避迴廊柱边,转身去侍弄那盆带土移来的白菊,低头拨弄枝叶,头也没回。 秋风又起,黛玉两手將暖炉紧紧捂在身前,隨王嬤嬤一道向荣禧堂行去。 第3章 雪中送炭,暗潮已起 荣禧堂中,贾母早已等的心焦。黛玉一进门,礼还没行完,贾母便一把將她搂住,哭出声来。 “我的儿,你可算来了。” 黛玉本还强撑著规矩,被这一抱勾起丧母之痛,眼泪跟著落下来。 “外祖母……” “你母亲去的苦啊。” “外祖母莫伤心,母亲临终前……也惦念著您。” 贾母哭的更痛,旁边邢夫人与王夫人及李紈等人都红了眼圈。 哭了好一阵,三春上前见礼。 迎春低眉敛手,行礼时声音很小,目光只敢看地面的花砖。 惜春最小,才八九岁模样,脸上还带著懵懂,规规矩矩行了礼便躲回嬤嬤身后。 唯探春行礼时抬眸看了黛玉一眼,一双俊眼明亮,不似旁人那般拘谨侷促。 探春行到跟前,忽然鼻尖动了动,朝廊下方向瞥了一眼。 “林姐姐一路辛苦。方才我从廊下过来,闻见清气,走近一看,条案上不知谁新添了一盆白菊,开的正好。听婆子说是族里一位哥哥送来的?” 黛玉頷首,轻声道:“进门时倒是遇见一位族中哥哥在廊下摆弄花盆,想来便是了。” 探春笑了笑:“那花选的倒有意思。满府里都忙著摆牡丹芍药,偏他送了盆素菊,反而显眼。” 黛玉听的出这话里的分量,暗自留了心,这位三姑娘,倒是个有主见的。 王熙凤从屏后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帘子掀起,一身彩绣辉煌的妇人快步而入,丹凤眼,柳叶眉,通身富贵逼人。 黛玉眸光转动,打量了一眼。 这位姐姐身上的金丝楠木香压住了半间屋子的檀香,笑容热络,全无头回见面的生分,倒比旁人多出许多熟稔。 她快步上前,一双眼把黛玉从头到脚溜了一遍,隨即拊掌笑道:“噯哟!这就是林妹妹?天下竟有这样標致的人物,我今儿个才算开了眼了!怨不得老太太成日家念叨,果真不虚。” 黛玉起身见礼。凤姐一把拉住她的手,握著翻来覆去的看。 “可怜见的,这么点子年纪,千里路赶来,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 黛玉轻声应著,目光却不时落到手边铜炉上。 凤姐掌家多年,什么器用没经过她的眼?这手炉样式粗朴,铜色暗沉,连盖上的花纹都盘的没了稜角,一眼便知断非荣府內造。 凤姐眼波流转,笑容没变,话头却拐了过来。 “咦,妹妹这手炉倒別致的很,铜色沉著,瞧年头不短了。非是路上带来的罢?” 黛玉垂眸道:“方才进来时,一位族中哥哥送的。” 贾母问道:“哪个族中哥哥?” “芸二哥。” 堂中一时无声。 王夫人眉头动了动。 “可是寧荣街外卜氏家的芸哥儿?” 凤姐目光在王夫人脸上一扫,又收回来,笑嘻嘻道:“可不是他嘛。嗐,那孩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儿倒有这份心思,也难为他了。” 这话说的轻巧,可难为两个字往里细品,是夸是贬,隨听的人自己去想。 贾母倒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 “那孩子家贫,还知道体贴远客,难得。” 王夫人不再接话,端起茶盏,茶盖碰了碰杯沿,目光垂了下去。 黛玉將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外祖母话里有怜惜,凤姐姐嘴上热络但眼珠子转的飞快,王夫人那杯茶端的不早不晚,恰好堵住了话头。 她未发一言,只將手炉往袖边拢了拢。 不多时,外头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锦衣少年快步进来。 头戴束髮金冠,项悬通灵宝玉,脸庞圆润,眉眼灵秀。满屋丫鬟婆子见著他,神色里皆是宠溺。 宝玉奔到贾母身边。 “老祖宗!林妹妹来了?” 贾母笑骂道:“猴儿,还不见你妹妹。” 宝玉转向黛玉,上下看了一回,眼里当即亮了。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你哪里见过?” 宝玉道:“虽没见过,可看著面善,心里就熟稔。” 黛玉听了这话,眼睫低了低。 手心里铜炉的暖意还在,踏踏实实的。 她只是含蓄一笑:“宝二哥说笑了。” 宝玉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边的铜炉上。 “咦,妹妹这手炉是谁给的?” 黛玉道:“芸二哥。” “芸二哥?” 宝玉面色顿了下。 “哪个芸二哥?” 凤姐在旁笑道:“还能有哪个?寧荣街外那个贾芸。” 宝玉眉头蹙了蹙。 “他怎么倒先见著妹妹了?” 贾母道:“他来送花,正巧碰见的,也算缘分。” 宝玉走近看了看那铜炉,用手指碰了碰炉盖,嘟囔道:“这炉子也太旧了些,若熏坏了妹妹的手可怎么好?我叫人去取个新的来。” 说著,便伸手要去將那铜炉拿开。 黛玉把手炉移开半寸。 宝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没碰著炉盖,便被她避开了。 他看著黛玉,忽然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摇头:“没有。” 宝玉伸手扯下颈中通灵宝玉,脸涨的通红。 “什么稀罕物!连妹妹也没有,我也不要了!” 贾母惊呼:“孽障!” 屋里一阵忙乱。丫鬟们抢著去扶,李嬤嬤嚇的脸都白了,凤姐忙上前按住他的手。 “宝兄弟!快別闹,老太太要急坏了!” 宝玉抱著贾母哭道:“家里姐妹都没有这个,偏我有,倒显的我怪。” 贾母一边哄他,一边叫人把玉收好:“这是你的命根子,岂能乱摔?” 黛玉坐在一侧,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这位宝二哥初见便说曾见过的,又因她没有玉便要摔自己的命根子,一腔热忱来的又猛又急,倒叫人不知如何接。 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铜炉。 炉壁温热,不烫手,也不凉,不声不响的暖著,和满屋子方才的兵荒马乱全然两个气息。 黛玉垂下眼,默然不语。 晚些时候,黛玉被安置到贾母院中。 雪雁替她解外衫时,看见她还抱著那只铜炉,问道:“姑娘,这炉子到底哪来的呀?” 黛玉坐在床沿,低头看著炉盖上磨旧的花纹,答道:“进门前,碰见一位族中哥哥,他给的。” “府里的哥哥?” “旁支的。” 雪雁心生好奇:“他怎么知道姑娘冷?” 黛玉迟延了片刻。屋里熏笼暖著,锦被香软,处处富贵。 可她偏偏想起方才廊下那个少年,穿著蓝衫,怀里抱一盆白菊,站在风口上,却先把暖炉递给了她。 “他细心,”黛玉垂首敛眉,说道,“也诚实。” “诚实?” “他那件衣裳上有补丁。送的起金炉银炉的人哪会穿那样的衣裳?他把自家的手炉给了我,说不值什么,不值什么,却是暖的。” 雪雁笑道:“姑娘才来头一天,就有人惦记著,也是好事。” 黛玉把手炉搁在枕边,答道:“好不好的,还要慢慢看。” “姑娘不信他?” “我连这府里的人都还没认全呢,谈什么信不信。” 她说著,眼圈却红了。 “只是今日进门前,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 她顿了下,没继续往下说。手指在炉盖上的旧花纹里描了一圈。 雪雁等了等,见她不开口了,便轻手轻脚去铺床。 这边,贾芸送完花后,径直离了荣府。 出了二门,周婆子见他两手空空,隨口问了句:“芸二爷,花送完了?” “送完了。” “没乱走吧?” “妈妈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周婆子打量他一眼,心想这穷亲戚今日倒知规矩,便挥手放了行。 贾芸走出荣国府大门,外头日头正高,街上车马声不断。 他径直前行。 今日第一步已经落下。 不求黛玉当即信他,更不求她一见倾心。 只要她记得,在最冷最陌生的那一刻,有个人给过她暖意。 这便够了。 回到小院时,卜氏正在门口张望。 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问:“可顺利?” “顺利。” “见著人了?” “见著了。” 卜氏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怎么样?” 贾芸想了想:“很瘦,很冷。”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能一眼就看出那手炉不值钱,但还是接了。” 卜氏怔了下:“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说人家姑娘的?” “我说的是实话。” “手炉给了?” “给了。” 卜氏鬆了口气,又生出满眼心疼:“她收了就好。” 贾芸看出她心思,宽慰道:“娘,等过些日子,我给您买个新的。” 卜氏嗔道:“先把饭吃饱再说这些。” 午饭仍旧简薄。卜氏將昨日剩粥热了,又切了半碟咸菜。贾芸吃完,洗手回屋,铺开纸笔。 他要做的事太多。 前两日想的那些,读书、赚银、练武、交人脉,条条都在脑子里列著。 贾芸写了几行,又停笔。 他想起秦可卿。寧国府那边是浊水。贾珍好色荒淫,焦大醉骂中的丑事皆有实据。秦可卿之死,是寧府乱象的外露,也是贾府败亡的前兆。 若要改命,迟早绕不开贾珍。 正想著,院门被人敲响。 卜氏在灶房喊道:“芸哥儿,去瞧瞧谁来了。” 贾芸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小廝,衣裳比寻常家丁鲜亮,腰间掛著寧国府的牌子。 那小廝一见他,拱手笑道:“芸二爷安。” 贾芸目光在他腰牌上一落,问道:“寧府来的?” “正是。” “何事?” “珍大爷吩咐,明儿府里设宴,请芸二爷过去吃杯酒。” 卜氏在屋里听见寧府二字,忙走出来问:“珍大爷请我们芸哥儿?” 小廝笑道:“是请芸二爷。珍大爷说了,族中子弟也该亲近亲近。” 贾芸看著那小廝,沉声问:“只请我一个?” “这个嘛……小的只管跑腿传话,旁的没问。” “何时?” “明儿午后,寧国府东花厅。” 贾芸点头应道:“劳你回去稟珍大爷,明日我必到。” 小廝笑著应了,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脸上的忧色比方才更重:“芸哥儿,寧府珍大爷平日哪里看的见咱们?怎么忽然请你吃酒?” 贾芸回到桌前,指腹压住尚未乾透的墨跡,不紧不慢道:“无事不登门。” “那別去了。” “不去,反倒更惹眼。” “可娘心里不安吶……” 贾芸抬眸看向寧国府方向。 那边高墙深院,富贵鼎盛,墙里头却藏著原著中最脏的一滩水。 贾珍此时请他,要么是族长例行做做面子,要么与今日他在荣府廊下露了那一手有关。 无论哪一种,都得去探上一探。 “娘,明日我会小心。” “芸哥儿……” “放心。” 贾芸將纸折起,收进书页里:“有些局,躲不开。” 他望著窗外西沉的天色。 心想,寧府请吃酒,偏偏在他刚办完荣府这一桩的隔日。 若只是巧合,那便吃他一顿酒。 若非巧合…… 贾芸將书页合拢,心想,那就要看看,贾珍想拿什么菜来下这杯酒了。 第4章 寧府赴宴,暗察贾珍 翌日清晨,天色还是青灰的,贾芸便已起身。 卜氏跟到院门口,把干饼塞进他手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一句:“记得少喝酒。” 贾芸应了一声,迈进窄巷。 他沿街向东。荣国府角门从身侧掠过,门前几个婆子正晒被褥,说笑声远远传来。 再往前走百步,寧国府的高墙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將整条路遮去大半,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两扇朱漆大门就立在阴影尽头。 门前石狮子蹲踞两侧,朱漆鲜亮。 可贴近了看,门槛上几枚铜钉已经鬆脱,歪歪斜斜的掛著。 这等毛病,但凡管家的还有几分章法,早让人修整了。 守门两个小廝蹲在石阶上嗑瓜子,见贾芸走近,才懒洋洋的起了身。 “您哪位?” “贾芸。昨日珍大爷传话,今日来赴宴。” 左边那小廝上下打量他一眼,撇了撇嘴:“哦,就是寧荣街外头那个芸二爷吧?进去,往东,会芳园。” 右边那个连站都没站直,朝里头一努嘴,又蹲下去了。 贾芸未去计较,迈过门槛。 暗道,连门房都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寧府怕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早叫人掏空了。 进了仪门,他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暗中打量。 重重院落叠进,迴廊转折处处可见前朝遗风,檐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著光,廊柱上的彩绘却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灰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拐过花墙,假山石后头传来骰子落地的铜钱声,三个穿短褂的小廝围坐在地上,贏了钱那个咧著嘴,输了钱那个骂骂咧咧。 大白天,府里正院,没见半个管事露面。贾芸收回目光,双唇轻抿。 会芳园在寧府东北角,推门进去,园中花木尚盛,湖石假山错落有致。 一座抱厦临水而建,檐下掛著湘帘,里头传出说笑声和杯盘碰撞的脆响,夹著浓郁的花雕酒气,老远便扑过来。 贾芸整了整衣衫,提步走上台阶。 湘帘一掀,一个长隨迎上来,麵皮挤作一团:“芸二爷可算到了,珍大爷等著呢。” 厅中已摆了两桌酒席,八冷八热,海碗大盘,满满当当。 居中太师椅上坐的,便是贾珍。 年过三旬,五官算得端正,眉眼间和贾蓉有几分相像,可同一副骨相,在他脸上被岁月和酒色揉的松垮。 一身大红织金蟒袍,右手无名指上套著枚碧玉扳指,半倚在椅背上,左手搂著个唱曲的小旦,那小旦面容稚嫩,脖颈上有一道新掐出的红痕。 他右手举杯,嗓门洪亮,笑声在厅里迴荡。 贾蓉坐在下首,一副恭顺模样,麵皮绷著討好的神態,眼神却空洞无物。 另有三四个族中旁支子弟分坐两侧,有认识的,也有只闻其名的。 贾芸的位次在末席,离主位最远。 他行至席前,恭恭敬敬的拱手。 “小侄贾芸,给珍大爷请安。” 贾珍这才把目光从那小旦身上收回来,朝他瞥了一眼。 他麵皮一扯,大手一挥:“坐吧,別站著了,当这里是衙门里过堂呢?” 眾人鬨笑。 贾芸神色和缓,不疾不徐的走到末席坐下,抬手將面前的杯盏摆正,动作熟稔从容。 贾蓉从旁凑过来,半个身子挡在贾珍的视线死角里,压低声音:“芸二哥,好久不见了。” 贾芸点头:“蓉大哥近来可好?” “好什么。”贾蓉嘴上答著,眼角却往上首的贾珍那边飘了一眼,见父亲正搂著小旦说话,才把肩膀放鬆了一寸,“成日跟著父亲应酬,骨头都散了。” 贾芸没接话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下暗忖,这贾蓉挨父亲的眼皮子找他说话,就是想借著末席这个死角,寻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若日后有机缘,这人倒未必不可拉拢一二。 酒菜流水价的上来,贾珍猜拳划令,嗓门越发大。 贾芸吃菜的动作不紧不慢,落筷举箸皆有章法,既不拘谨,也不放肆。 贾珍拿眼角扫了他好几回。 忽然,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隨口拋过来一句:“芸哥儿,你吃菜倒斯文,跟咱们这帮粗人大有不同。” 席上声音稍稍低了低。 贾芸放下筷子,回道:“珍大爷看的准,小侄肚量浅,不是谦虚,上回醉倒了,大病了好几日,这回实在不敢托大。” 贾珍端著杯,身子朝前倾了倾,下巴微抬,隨口閒聊般。 “我听底下人说,你昨儿去了荣府,给老太太那边送了盆花?” 贾芸面色如常。 “是,昨日听闻府里迎贵客,小侄园中恰有几株白菊开的应景,便送去添个彩头。” “嗯。” 贾珍慢吞吞的转著碧玉扳指,不置可否。 他不说话,旁边几个子弟也不知该不该搭腔,厅里只剩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 贾珍拈起桌上一只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擦了擦手指,才又开口。 “还听说,你给那位林家来的姑娘,送了个手炉?” 席上几个子弟都竖起了耳朵。 贾芸不慌不忙。 “林姑娘远道而来,正值深秋,手脚冰凉,小侄不过顺手而为。” 贾珍哦了一声,上下端详了他片刻,拊掌大笑起来。 “好你个芸二,倒是个知冷知热的!” 他笑著一指贾蓉:“比蓉哥儿强,蓉哥儿连他媳妇都不知道疼!” 贾蓉被当眾点名,脸上訕訕的,低著头乾笑两声,半个字也不敢回。 贾珍笑罢,端起杯来遥遥冲贾芸一举。 “来,敬你一杯。我听蓉哥儿说,你近来读起书了?” 贾芸欠身举杯。 “小侄不过閒来翻几页,谈不上读书二字。” “嗐,你別谦虚。”贾珍一口乾了,用袖角隨手抹了抹嘴角。 “咱们贾家子弟里头,真正能读进书的,有几个?璉二整日在外头鬼混,珠大爷又去的早,宝玉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可那脾气,读书也读不出什么正经名堂。” 他把荣府子弟挨个点评了一遍,贾芸只神色和缓的应了句:“珍大爷谬讚。” 贾珍摆摆手。 “誒,你这孩子跟从前大有不同了。” 他碧玉扳指在杯沿上轻叩两下,眯著眼道。 “从前芸哥儿见了我,低头缩脖子,话都说不利索。如今你瞧瞧,坐在这儿吃菜喝酒,不慌不忙的,倒有几分气象。” 贾芸垂首回话。 “大病一场,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总得长些见识。” “哦?”贾珍眼皮一抬,“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倒走出精气神来了?这倒稀奇。” “活著比什么都好。小侄如今只想著把日子过好些,让我娘少操些心。” 贾珍点头,手中杯盏慢慢转著,目光在贾芸脸上打了两个来回,暗自掂量著什么分量。 厅里的笑闹声没停,可贾芸眼角余光瞥见,这双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片刻后,贾珍將杯盏搁下,侧身冲旁边丫鬟吩咐,隨口叫人添碟菜一般。 “去,叫蓉哥儿媳妇出来,给几位兄弟敬个酒。” 贾芸握著酒杯,暗道,寧国府的主母给席间旁支末席的小辈敬酒,这桩事若传出去,就是叫全席的人都看清,这女人,他想叫谁看就叫谁看,叫谁敬就叫谁敬。 贾珍这杯酒,终究还是摆出来了。 第5章 秦氏敬酒,金笼的鸟 丫鬟领命往后堂去了。 席上几个子弟交头接耳,有人挤眉弄眼,有人偷偷咽口水。 贾蓉面上的笑意淡去,低下头去夹菜,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未夹起半点菜餚。 贾芸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暗自忖道,贾蓉这副模样,是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是不敢反抗的屈从?应是两样皆有。 不多时,珠帘掀动,一个身影从后堂款款行出。 月白色绣兰花的缎面褂子,下系藕荷色百褶裙。 贾芸抬眼看去,目光在来人面上停了一息,隨即垂下,心下暗道自是这般。 来人十七八岁年纪,鬢若云堆,眉如远山含黛,一双秋水长目中笼著层化不开的幽愁。 肌肤莹白胜雪,衬著那身素净衣裳,整个人有股清冷又旖旎的气韵。 裊娜是骨,丰韵是肉,二者本该相悖,落在她身上却浑然不分。 月白衣裳下曲线窈窕,锁骨处雪肤若隱若现。 贾芸暗道,这等容貌搁在寧府里,就是祸根。 她端著一壶酒,先到贾珍面前蹲身行了个礼。 “公公。” 贾珍咧嘴一笑,大手一挥。 “別先敬我,去给你几位叔叔们斟酒。” 秦可卿垂下眼睫,轻声应了句是,转身持壶挨个斟去。 酒液倾入杯中的动静极轻,她走到哪里,哪里便安静下来。 几个子弟接过酒杯时,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游移,嘴里说著劳烦大嫂子之类的客套话,眼珠子却不老实。 秦可卿早已惯了这等目光,面上始终掛著礼节性的浅笑,不近不远。 轮到贾芸,她走到末席,微微蹲身,將酒壶倾斜。 “芸二叔安好,妾身代大爷敬二叔一杯。” 嗓音轻柔,却又十分低微。 贾芸起身回礼,双手接过酒杯。 就在四目交接的一瞬,他看见了她眼底深处,压著一层东西,用层层礼数和微笑包裹住的恐惧。 贾芸前世在武馆见过太多这种目光,无需旁的佐证,一眼便够。 他端起杯,饮了一口。 酒是好酒,贾芸品来却泛起涩意。 秦可卿斟完酒,正要退步,贾芸视线无意间扫过她的右手腕。 袖口遮掩的妥帖,但她倾壶时袖子微微上滑,手腕內侧,露出一圈淡青色的痕跡,五指宽。 贾芸將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心底却沉了下去,沉的没有半点声响。 秦可卿退回贾珍身旁,垂手立著。 贾珍伸手搭上她的肩头,拍了两下。 “我这个儿媳妇,模样是没的挑的,就是太闷了些,整日待在屋里不出来,我都替她闷的慌。” 他说这话时,秦可卿身子微颤,旋即又放鬆下来,面色一如方才,温顺恭谨。 贾芸端起酒杯,杯沿抵在唇边,未饮。 贾蓉始终低著头,筷子搁在碟沿上,没再动过。 贾珍又道:“芸哥儿,你看蓉儿媳妇如何?” 贾芸眸光微转,暗道,这话答重了是覬覦,答轻了是失礼,唯有四平八稳才是正路。 他放下酒杯,面色温和。 “大嫂子端庄贤淑,蓉大哥好福气。” 贾珍哈哈一笑,很是受用。 “你这话说的好。蓉哥儿,听见没?连芸二都夸你媳妇好,你可要惜福啊。” 贾蓉麵皮抽动两下:“父亲说的是。” 秦可卿退下去时,经过贾芸的席位,步履未停,眼睫颤动。 贾芸没多看她一眼,暗道,不能急,不能在贾珍眼皮底下露出半分端倪。 秦可卿这条线,要救,但万万不能是现在。 秦可卿退下后,席上又闹腾起来。 几个子弟划拳,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方才的事全拋诸脑后。 贾蓉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粗鲁,与他素日的恭顺判若两人。 贾芸瞥了他一眼,暗道,这是在借酒盖脸。 窗外暮色渐合,丫鬟进来掌了灯。 又过了半个时辰,眾人各自醉意上涌。 贾芸以身子未愈为由,始终控著酒量,一壶花雕下去不到三杯。 席散时分,眾人各自告辞。 贾芸起身行礼,正要隨人往外走,身后传来贾珍的声音。 “芸哥儿留步。” 贾芸转身,贾珍挥退了旁人,只留贾蓉在侧,歪在太师椅上,手指拨弄著碧玉扳指,目光懒洋洋的落在他身上。 “坐,我跟你说两句话。” 贾芸重新落座,面色恭顺。 贾珍转著扳指,开口道:“芸哥儿,你如今也不小了,成日在家閒著可不是个事。” “珍大爷说的是。” “我想著,寧府里正缺个管花木匠作的人,零零碎碎的活儿不少。你要是愿意,来帮我料理著,一个月二两银子月钱,逢年过节还另有赏赐。” 贾芸眸光微闪,暗道,正题来了。 二两银子不算少,够他和卜氏一月嚼用有余。 可这银子拿了,就等於把自己绑到贾珍的船上。 寧国府的花木匠作,听著是閒差,实际上跑腿办事传话打杂,什么都得干。 贾珍用银子收买旁支子弟为他效力,这是惯常的手段,进了这个门,日后让你往东你焉敢往西? 贾芸欠了欠身。 “珍大爷抬爱,小侄感激不尽。只是小侄近来一门心思想下场考个功名,分不出精力来替大爷当差,误了大爷的事。” 贾珍眼皮一掀。 “功名?” 他笑了一声。 “芸哥儿,你可知道考功名要花多少银子?买时文集子要钱,请先生要钱,进考场交卷费要钱。你家那几两碎银子,够填哪个窟窿?” 贾蓉在旁也跟著笑了笑,笑容里儘是討好父亲的成分。 贾芸面色不变,微笑道:“珍大爷教训的是,容小侄回去再想想。” 贾珍盯著贾芸看了两息,面上的笑意收敛。 “想想也好。不过別想太久,这差事有的是人抢著要。” 贾芸起身拱手。 “多谢珍大爷提点。” 他告辞出了会芳园,沿迴廊往外走,脚步沉稳,面色从容。 走到仪门处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抱厦的飞檐,目光在上头停了两息,便收了回来,迈出寧国府大门。 暗道,贾珍,你手上的脏东西,比我以为的还多。 第6章 舅舅算盘,聚文书坊 从寧国府回来,贾芸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半晌。 卜氏端来一碗白水,看他面色沉沉,手里拿著碗,没敢马上出声,过了一会才低声问道:“珍大爷说了什么?” “请我去寧府当差,管花木匠作的活儿,一个月二两银子。” 卜氏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 “你没应?” “没应。” “为何?” 贾芸接过碗喝了口水,缓声道:“娘,银子固然要紧,可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日后想脱身就难了。” 卜氏听不大懂,然则晓得儿子主意正,便没再追。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著碗沿,声音小下去:“那银钱怎么办?家里存银只够再撑十来天了。” 贾芸搁下碗,思忖道:“娘,明儿我去趟舅舅那里。” 卜氏手一顿。 “上回你病著,娘去借钱被他撵出来的事,你忘了?” “没忘。” “那还去?” 贾芸看著卜氏,温言道:“娘,我去一趟,是为断一桩念想。” “断什么念想?” “断您的念想。” 卜氏张了张口,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把碗在桌上搁下,转身去了灶房。 贾芸铺开纸笔,手指在砚台边顿了顿。 前些日子他在街面上走动时,曾留心看过摆出来的书摊。 书摊上才子佳人的话本堆积如山,打斗修仙的长篇全无踪影。 他心下暗道这便是缺口。 前世他把西游记翻了不下二十遍,章回结构早已烂熟於心。 若此间当真无人写过这等东西,那开先河的人便是他。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他一气呵成,落笔全无窒碍。 窗外日光西斜,屋內昏暗下来。 他浑然不觉。 直到入夜时分,卜氏端了碗粥进来,见贾芸还在灯下写字,便搁在桌角,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跡,张了张嘴,终究未问写的什么。 临出门时,只留了一句:“別熬坏眼睛。” 门板带上,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翌日。 贾芸换了蓝布直裰,往东市去了。 卜世仁的香料铺子开在东市尾巴上,三间门面,招牌半新不旧。 铺子里瀰漫著混杂的香气,檀香沉香桂皮丁香,什么味儿都有。 贾芸推门进去。 柜檯后头,卜世仁正拨著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面色连变,先是发怔,再是心虚,最后麵皮挤在一处:“哟,芸哥儿来了!快坐快坐。” 贾芸未坐。 他站在柜檯前,拱了拱手:“舅舅好。” “好好好,都好。” 卜世仁把算盘往旁一推,搓著手道:“你身子好了?前阵子听说你病了一场,舅舅心里头也掛念著……” “劳舅舅掛念。” 贾芸面色如常,开口道:“我娘来借药钱的时候,您说我未必救的回来,叫她別把钱丟水里。” 卜世仁的笑当场掛不住了,訕訕的摸著后脑:“嗨,那不是……舅舅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 “舅舅说话向来过脑子。” 贾芸面容和缓,话音不咸不淡。 卜世仁乾笑两声,忙岔开话头:“芸哥儿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贾芸直入正题:“小甥近来有意下场考个功名,手头银钱紧,想问舅舅借二十两银子周转,待来日有了进项,加倍奉还。” 这话一出,卜世仁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往后靠了靠,用指甲刮著柜檯上的木纹,嘶了一声:“芸哥儿,不是舅舅不帮你……” 贾芸站著不动,等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这两年生意实在不好做,官府新添了几道捐税,铺子里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 “嗯。” “再说了,你舅母管的严,帐上的银子一釐一毫都盯著的,我就是想挪也挪不出来呀。” “嗯嗯。” “你要是缺个三五百文的零花,舅舅咬咬牙还能匀出来。二十两银子,芸哥儿,你也知道舅舅不是不疼你……” 贾芸听到这里,点了下头。 暗道:这一番说辞半个字都不用改,连搬出舅母推脱的套路都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既如此,小甥不难为舅舅了。” 贾芸整了整衣衫,往后退了一步。 卜世仁鬆了口气,麵皮挤在一处:“芸哥儿別往心里去啊,舅舅是真没办法。等过阵子手头宽裕了,舅舅必会……” “舅舅。” 贾芸打断他,语调不急不缓,字字咬的极实:“小甥有句话想对舅舅说。” “你说你说。” 贾芸看著他:“我娘守了十年寡,把我拉扯到今天,中间多少难处,舅舅不是不知道。” 卜世仁嘴唇动了动。 “我娘生了病借不到药钱,来您铺子上求,您关著门叫她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让她把我爹留下的旧袄当了换钱。” “那不是……” “我病的要死,我娘来跪著求您,您说叫她別把银子丟进水里。” 卜世仁面色涨红,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拨算盘的手放在柜檯上,不知该搁去哪里:“芸哥儿,舅舅那时候真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舅舅自己肚里明白。” 贾芸眸光微凝,字字清晰:“我今日来,只为把一句话当面说清楚。” 他停了停:“您今日不借这二十两银子,来日小甥若有了出息,也未必记得舅舅这铺子的门朝哪开。” 卜世仁的脸白了。 他拨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半晌,他麵皮抽动,皮下全无半两肉,只剩一层干皮在撑著。 贾芸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卜世仁拔高了嗓子的喊声:“芸哥儿!你別拿话嚇唬人!你一个穷小子,考功名?也不撒泡尿照照……” 贾芸推开铺门走了出去,门板在身后撞上,截断了后半句话。 街上人声嘈杂,日光正盛。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今晚回去,把这事原原本本说给卜氏听,一个字不瞒。她惦记了十年的娘家,也该放下了。 靠別人,靠不住。 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定下来。 他转身,朝西市大步走去。 聚文书坊。 这是神京城里数得著的大书坊,三层阁楼临街而建,门面宽阔,招牌上四个鎏金大字被日头照的发亮。 铺子里书架林立,刻版印书的油墨气味瀰漫在空气里,伙计们穿梭其间招呼客人。 贾芸推门进去,在书架间转了一圈。 目光掠过几排封面,停了停,又继续往前。 整整三面书架,翻来覆去不出才子佳人四个字。 他面色缓和,脚步轻快了几分,径直走向柜檯。 走到柜檯前,一个瘦高的伙计正在理帐,见他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其衣衫陈旧,囊中定然不丰。 伙计目光在他蓝布直裰上停了一停,面色微沉,隨手把帐本往怀里一拢:“公子要买书?” “不买书。” “那您是?” “想见你们掌柜的。” 伙计眉头皱了皱:“掌柜的忙著呢,公子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贾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柜檯上:“我来卖书稿。” 伙计一愣,狐疑的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他目光往下一落,西游记。 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伙计的眉头先是皱了皱,隨即眼珠子瞪圆了。 第7章 聚文书坊,奇文惊目 伙计捏著稿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在书坊混了六七年,什么三流文人投来的酸诗烂稿没见过?十回里倒有九回半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剩下半回勉强能看,也不过才子佳人的俗套翻来覆去的嚼。 可手里这几行字,读下去,他原本靠著柜檯的身子站直了些。 他嘴里念了两遍那句自从盘古破鸿蒙,料想后头该有大文章,又不敢擅自翻看更多。 万一是个真有本事的,怠慢了,掌柜的饶不了他。 伙计喉结滚了一下,竟忘了柜檯后头还堆著没理完的帐。 “公子稍等!” 他把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旁人听了去,双手將稿纸恭敬递还给贾芸。 “您先落座,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 伙计转身小跑著往后堂去了。 贾芸在柜檯旁的长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三面书架。 封面上的红笺黄签堆叠交错,名目花哨的很,翻开来不过是落难书生遇美人、中了状元大团圆,换汤不换药。 贾芸暗道,这条路子没人走过。 不过只是没人走过,也意味著掌柜吃不准能不能卖,开价时多半要压的狠。 后堂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精瘦的老者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五十来岁年纪,穿著件半旧的石青直裰,下巴几綹灰白山羊鬍修剪的齐整。 他手里攥著稿纸,走路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下踉蹌了一下,头也没抬的迈过去了,眼睛未曾离开过纸面。 伙计跟在后头,面色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一截。 “掌柜的,就是这位公子。” 老者將稿纸换了两回手,方才停住脚,抬头打量贾芸。 目光从头顶扫到脚面,在那件蓝布直裰的补丁处停了一息,移回脸上。 他没说话,把稿纸在柜檯上铺开,指尖压著纸角,俯身又看了一遍。 读到石猴跃入水帘洞那一段,山羊鬍抖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半晌,他抬起头,神色已经换过了一副。 “这手馆阁体,功力不浅。” 贾芸起身拱手。 “掌柜谬讚。” “老夫钱寿年,忝为聚文书坊掌柜。” 钱寿年將稿纸细细折起,抬头看向贾芸。 “公子请上二楼说话。” 贾芸頷首,跟著他上了楼。 二楼雅室不大,靠窗一张条案,几把圈椅,墙角一架多宝格上摆著歷年书坊刊刻的样书。 钱寿年亲手沏了壶茶,推到贾芸面前,这才在对面坐下,两手搭在膝上,眉眼舒展,和气可亲。 “公子贵姓?” “免贵,姓贾。” 钱寿年眼皮一跳。 “可是寧荣街的贾家?” 贾芸端起茶盏,在杯沿上吹了吹。 “旁支。” 钱寿年面色鬆动,把顾虑搁下了大半。他搓了搓手,话风绕了个弯才落地。 “贾公子这篇文章,老夫读了两遍,头回读时便知气象不俗。开篇破鸿蒙那几句韵文,直追汉赋遗风。石猴出世那一段,笔力恣肆,令人读之心旷神怡。不知公子这部书,写的是什么路数,后头还有多少篇幅?”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恬淡。 “神魔志怪。石猴拜师学艺,大闹天宫,后保唐僧取经,一路降妖伏魔,歷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 钱寿年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大闹天宫……玉帝的天宫?” “玉帝的天宫。” 钱寿年把茶盏搁下来,眯缝眼睁的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盯著贾芸看了好几息,没言语。 “贾公子,恕老夫直言,这路数虽新鲜,可新鲜也是把双刃剑。市面上卖的最好的本子,是那些老百姓看惯了的套路,才子佳人一开卷便知结局,可读者就是爱看。你这石猴闹天宫,听著是热闹,可买不买帐,谁也吃不准。” 贾芸点了点头。 “掌柜说的有道理。” 钱寿年暗自鬆了口气,暗道这年轻人倒还讲理。 “所以老夫有个提议。” 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茶案上,语气已换作商量。 “这部书老夫很感兴趣,但新路数有风险。老夫的意思是买断,一回一两银子,一百回一百两,一次付清。公子拿了银子,往后这书怎么刻怎么卖,都是书坊的事,与公子无涉,如何?” 贾芸神色不动,摇了摇头。 钱寿年眉头皱起。 “公子嫌少?那老夫再添些,一回二两,一百回二百两,这是聚文书坊从未给过新人的价。” 贾芸依旧摇头。 “钱掌柜,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 “公子请讲。” 贾芸將袖中稿纸取出,摊在案上,指尖在那行灵根育孕源流出上轻叩一下。 “掌柜做了三十年书坊,自然知道市面上的话本,十之八九是才子佳人的套路。” 钱寿年没吭声。 “这部西游记写的是神魔志怪,天宫地府,妖魔鬼怪,取经西行。掌柜可曾见过同类的本子?” “没有。” “物以稀为贵,这话不用我说。” 贾芸將稿纸收回袖中,语气不咸不淡。 “这部书少说百回上下,每回七八千言,全书写下来怕是不下数十万字。一百两买断这等篇幅,折下来一个字值不了半文钱。掌柜若日后刻印卖到脱销,这本钱够翻几番,咱们各自肚里都有数。” 钱寿年面色阴晴不定,山羊鬍抖了两下,没开口。 贾芸也不催,端起茶盏,神色从容,全无急切之態。 钱寿年暗自把这少年掂了又掂。年纪不过十六七,衣衫寒酸,坐在那里腰背端直,说出一百两不值当四个字时,面上连半点心虚都无,也不见狂妄,唯有沉定。 这份沉定让他摸不透底细。他见过太多穷秀才来卖稿子,出价低了就拍桌子,出价高了就千恩万谢,哪有这种拿腔拿调的? 他清了清嗓子。 “那依贾公子的意思?” “不买断,按分成。” 贾芸竖起两根手指。 “首印五百部,每部定价二两银子,纯利五五分,后续加印另算。” 钱寿年眼皮跳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公子,分成这事,在我们这行,只有成名的大家才有资格谈。公子一本书都没刊过,上来就要分成?” “正因为是新人,才更不能贱卖。” 贾芸面色从容,不见半分急切,字字清晰。 “掌柜试想,这部书若当真卖的好,头一本就被买断了,往后我再写第二部第三部,还有什么底气跟掌柜谈价?” 钱寿年嘴角抽动,暗自把这少年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截。 “五五分太高。最多三七,书坊七,你三。刻版、刷印、装订、铺货、打点书商,这些成本公子可曾算过?” “四六,书坊六,我四。” 贾芸面色温和。 “掌柜的成本我不否认,可掌柜也该算算,这部书若卖到第二版第三版,刻版只刻一回,后头全是净赚。头版让我四成,后续加印我可以退一步。” 钱寿年眯缝眼眨了两下,指甲在椅子扶手上颳了一道。 “三七。” “四六。” 贾芸站起身来,把稿纸拢进袖中,抬手整了整衣衫。 “钱掌柜,叨扰了。” 钱寿年坐在椅子上,盯著他转向门口,麵皮上的肉跳了好几下,没动。 贾芸提步,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行至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伸手將门边多宝格上样书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屋里安静的只剩窗外街市上的车轮声。 “贾公子留步。” 贾芸停住脚。没回头,站在那里,等著。 身后又是数息的安静。钱寿年胸口起伏,如鯁在喉,那口气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泄了出去。 “坐下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听著有几分干哑。 “这四六……还有几处细节,你且听我说清楚再走不迟。” 第8章 三十两银,第一步棋 贾芸转身回到圈椅上落座,面色温和。 钱寿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暗自掂量这个穷小子到底值多少斤两,末了长出一口气。 “四六分成也不是不能谈,但老夫有个条件。” “掌柜请说。” “前十回,买断。每回三两,十回三十两,先付给公子。” 钱寿年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的极低。 “这三十两是定金,也是诚意。前十回刻出来,摆到铺子里卖,卖的好,后头九十回改四六分成,书坊六你四。卖的不好……” 他搓了搓手。 “那就只有这三十两了。” 贾芸思忖须臾。 暗道,这老狐狸是想拿前十回当试水石。砸了,他亏三十两,不算伤筋动骨;火了,九十回的大头还握在书坊手里,六四分成,肉依然在他锅中。 以己方的处境来算,三十两现银到手,柴米油盐和读书的开销便有了著落,再往后的事再往后说。 退一万步讲,前十回从石猴出世写到大闹天宫,这等精彩篇幅若还卖不动,那才叫天理难容。 “成交。” 贾芸伸出手。 钱寿年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不去接那只手,转而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寥寥数行,推到贾芸面前。 “老夫做惯了生意,有劳公子籤押。” 贾芸拈起笔,眸光在字句上扫了一遍,不紧不慢落了名,署的是兰台居士。 钱寿年见了,麵皮动了动。他收起约书,不再多言。 “贾公子痛快。” 钱寿年站起身,打开墙角一只铁皮匣子,取出一叠银票,当面点了三十两整,推到贾芸面前。 “前十回的稿子,老夫何时能收到?” “七日之內。” “七日?”钱寿年面色顿了下,“十回文章,七日便写完?” “已写成了三回。余下七回,每日一回,不会误期。” 钱寿年打量他的目光多了更深一层的东西,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 “贾公子,老夫多问一句。你家中可有先生教授?这等文章功底,岂是自学所能?” 贾芸將银票收入袖中,笑了笑。 “幼时家中有几册旧书,后来家道中落,书没了,字却记住了。” 他停了一停,语气平稳。 “余下的,都是穷人逼出来的。” 钱寿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止住话头。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的底细越深越不能挖,挖出来反而是自己的麻烦。 “老夫还有一条规矩,需与公子说清楚。” “掌柜请讲。” “稿子交给聚文刊刻之后,三年之內不可另投別家。若有违约,定金双倍退还。” “三年太久,一年。” “两年。” “一年半。” 钱寿年麵皮抽了两下,最后一咬牙。 “一年半就一年半。” 他將贾芸送到楼梯口,忽然叫住他。 “贾公子,还有一事。这部书刊刻时署什么名號?总不能署贾芸二字,你是贾府旁支,若叫贾家人知道你卖书换银子,面子上不好看。” 贾芸在楼梯口站定,思忖了两息。 “署兰台居士。” 钱寿年將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遍,顿了顿,又重念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贾芸一息,止住话头,只点了点头。 “好,就依公子。” 他苦笑了一声,自语般嘟囔道。 “老夫做了三十年书坊,今日被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磨的脱了层皮,这传出去叫同行知道,倒是老夫的笑话了。” 贾芸下楼出了书坊大门,日头正当头顶。 他將银票在袖中攥了一息,指尖触到纸面,暗道,第一桶金,到手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把这句话在心底又过了一遍,方觉踏实。 贾芸转身走到街对面的肉铺前。肉铺老板正拿著剔骨刀在案板上剁排骨,油花四溅。 “老板,来二斤五花肉,要半肥半瘦的。” “好嘞。” 他又转到隔壁鱼摊,指了一条二斤来重的鱸鱼,鱼贩草绳穿了腮递过来,尾巴还在扑棱。 “再来半斤猪板油。” “嘿,公子这是办酒席呢?” 贾芸笑了笑,未曾接茬。 白面铺子里称了两斤白面,杂货摊上买了一包细盐。 提著满满一竹篮荤腥,一路走回寧荣街外的窄巷。手里沉甸甸的,他走了二十几年的路,鲜少有这个分量。 推开院门时,卜氏正蹲在灶前吹火,听见门响抬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竹篮上,人慢慢站起来,站在那里定住了。 猪肉。 鱸鱼。 猪板油还裹著油纸,渗出一层油脂。 卜氏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擦了一遍,走到他跟前,迟迟未语。 贾芸將竹篮搁在灶台上,转身从袖中取出银票,平平整整的放在饭桌上。 “写了本书,书坊收了。” 卜氏拿擦乾净的手指捏住银票的角。捏了一下,又鬆开,重新捏住,凑近了看。 三十两。 整整三十两。 她守寡十年,起早贪黑做针线浆洗活儿,手上过的银钱加起来都不及三十两。 “芸哥儿,你……你不是哄娘?” “娘什么时候见我哄过您?” 卜氏默然。 她就站在那张银票跟前,手里空著,无处安放,盯著桌面看了好半晌。 喉咙动了一下。 眼泪无声滴落,打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贾芸在桌旁坐下,將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先说去卜世仁铺子上的事,毫无遮掩,將舅舅的推托之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了。 卜氏沉默著听完。 她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攥著围裙的角,低著头,始终未语。 过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听的见。 “你长大了。” 停了停,又道。 “你爹要是看见你今日这样子,该多高兴。” 贾芸未接话。 他站起身,將猪肉和鱸鱼从竹篮里取出来,搁在灶台上。 “娘,今晚吃顿好的。” “你来弄?” “我烧火,您掌勺。” 贾芸低头去劈柴,心底暗了一阵,又亮了起来。这样的事,前世他连做梦都未曾梦见过。 卜氏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声音里透出未收住的哽意,又偏偏要岔开去。 “红烧肉我拿手,你爹在世时最爱吃我烧的红烧肉。鱸鱼清蒸好了,费不了多少油。” “好。” “白面先存著,明儿给你擀麵条。” “行。” “板油炼出来存罈子里,往后炒菜用。” 卜氏囉嗦了一串,贾芸句句应著,劈了柴,生了火,蹲在灶下往里头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灶上大锅里的猪肉滋滋作响,酱香味一点一点瀰漫开来。 这间破旧的小灶房里,头一回飘出了荤腥的气息。 隔壁张婶子闻见味儿,趴在墙头探头探脑。 “卜嫂子,你家今日做什么好吃的?香的我口水都下来了。” 卜氏笑著回了一句。 “芸哥儿孝敬他娘的。” “哟,芸哥儿有出息了?” 卜氏未接这话,转身去翻锅里的肉块,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第9章 灯下抄书,家中回暖 晚饭摆上桌。 红烧肉色泽油亮,切的大块,酱汁浓稠,肉皮泛著光。清蒸鱸鱼铺著薑丝葱段,鱼肉雪白,汤汁鲜的发甜。 另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米饭。 贾芸和卜氏面对面坐著。 卜氏夹了块五花肉搁进他碗里,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贾芸没推让,低头咬了一口,肉香裹著酱香在嘴里化开。 “娘的手艺没变。” 卜氏眼角皱纹挤出来一把:“你从前嫌我做的菜不好吃,说不如巷口李婆子的滷肉,说了好几年。” “那是从前不懂事。” “嘖,就知道现在说好话。”卜氏嘴上嫌弃,又给他夹了一块。 贾芸放下筷子,伸手把鱼盘往卜氏面前推了推。 “鱼肚子上那块最嫩,娘尝尝。” 卜氏动作微滯,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肚肉,放进嘴里嚼著,眼圈热起来。 吃完饭,贾芸洗乾净碗碟,又把灶房收拾好。 卜氏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搁在地上,站起身来掸了掸围裙,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这几天东跑西顛的,脚底都磨红了。” 贾芸把脚泡进热水里,吐出一口浊气。 “娘,那三十两银子,我打算这么用。” “你说。” “十两存著做家用,柴米油盐药材衣裳鞋袜,够花小半年。五两买书和纸墨,我要预备童生试。剩下十五两先不动,留著应急。” 卜氏听的很仔细,点了点头,停了一停,又道:“你既有成算,娘不多嘴。只一件,银子要藏好,这巷子里人多嘴杂的,叫人知道咱家忽然有了钱……没完没了的来借,烦不烦?” “娘说的是,银票我夹在书页里,不显眼。” “还有,”卜氏往下说,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你在外头跟人打交道,可千万別露了底。三十两银子在咱们家是天大的数目,搁在那些主子们眼里,不过是,一桌酒席的事。” 最后几个字说的慢,她自己掂量过才咽下去的。 贾芸神色和缓。 “娘放心,我知道。” 卜氏从针线筐里摸出一只鞋底,坐到灯下开始纳,银针穿过粗布,细碎的声音填满了半间屋子。 贾芸擦乾脚,趿上旧布鞋,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笔,研了墨。 西游记前三回已经写好,今晚要赶第四回。这一回写的是石猴被招上天庭,封了个弼马温的虚衔,猴王得知这不过是个未入品的官职后,大怒反下天宫,自封齐天大圣。 笔尖触纸,字跡行云流水。 他前世將这本书翻了不下十遍,精彩段落记在心里,提笔便涌上来,只需措辞上稍作调整,符合本朝行文就行。 一个时辰写完一回。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盯著那叠稿纸出了一会神,隨即又铺开新纸,接著写第五回。 这一回写的是大闹蟠桃会。 卜氏在旁纳鞋底,纳到手酸,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到底没忍住。 “芸哥儿,你在写什么书?” 贾芸笔下未停。 “神仙志怪的故事,一只石猴大闹天宫。” 卜氏把鞋底搁到膝上,面露疑色。“写神仙的故事能卖银子?” “书坊掌柜都愿意掏三十两定银了,自然卖的出去。” “可是……”卜氏眉头蹙起,“你一个读书人,写那些妖仙鬼怪的东西,传出去,叫人笑话怎么办?” “用笔名。没人知晓是谁。” 卜氏想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看见他笔下的字一行一行生出来,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莫要太辛苦。” “我不辛苦。”贾芸停笔,活动了两下指头,回头冲她笑了笑。“等银子宽裕了,先给娘做两件新衣裳。” “净说浑话,银子留著正用。” “正用也包括给娘做衣裳。” 卜氏別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嘟囔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话都叫人想掉眼泪,烦死了。” 灯芯烧到尽头,火苗变小。 贾芸起身剪了灯花,火光重新亮堂起来。 他把写好的稿纸按回目叠齐,压在书卷底下,洗手歇下。 躺在吱嘎作响的旧木床上,他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发黑的屋樑,眼皮慢慢沉下去。 暗道,书坊的稿子七日內交齐就行。眼下要紧的是读书,童生试的门道必须儘快吃透。 练武,前世那套近身搏杀应对刀枪弓马远远不够,冯紫英那条线迟早要接上。 窗外月色幽幽,巷子里远远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贾芸闭上眼,呼吸转沉。 快睡著时,脑中忽而掠过今日寧府宴上的一幕。 秦可卿倾壶斟酒,袖口微上滑,手腕內侧那一圈淡青色的痕跡。 五指宽。 他翻了个身,眉头蹙起。 银子有了,书稿在写,读书的路慢慢铺就是。 可寧国府那头的事,拖不得。 贾珍的手,已经伸到那个地步了。 他必须得加速学习,只有过了院试和铺开自己的门路,才有机会跟贾珍碰碰。 第10章 寧府暗流,碧玉扳指 却说寧国府。 入夜后一场冷风扫过,將廊下几盏未收的纱灯吹灭大半。 迴廊深处只剩值夜小廝提著孤灯来回巡走,脚步声落在砖地上,空空荡荡。 夜深时分,贾珍的书房里还点著灯。 贾珍半歪在紫檀靠背椅上,手里攥著杯半温的花雕,碧玉扳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叩著,叮叮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管事赖二垂手站在书案前,弯著腰,面色恭谨。 “说。” 赖二喉结动了动,斟酌著开口。 “大爷,那日芸二在荣府送花送手炉的事,几个房头都知道了。老太太当眾夸了句难得,三姑娘也提了一嘴。旁的话倒没有。” 贾珍嗯了一声,碧玉扳指顿了一顿。 “凤辣子呢?” “璉二奶奶嘴上笑著说了句难为他了,瞧著没放心上。” 赖二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一截。 “不过小的留意了一眼,璉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当时多问了丫鬟两句芸二的来路。” 贾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凤丫头这个人,嘴上的话从来都是幌子。她既叫平儿打听了,是在掂量这穷小子有没有用。” 他啜了口酒。 “然后呢?” “回大爷的话。” 赖二眼皮微动,斟酌著开口。 “那日宴罢,小的叫人远远跟著芸二,他隔日先去东市找他舅舅借钱,在铺子里吵嚷了几句,黑著脸出来,定是碰了壁。” 贾珍拨弄著碧玉扳指,麵皮扯动两下。 “借银子碰壁了,这在情理之中。” 赖二连忙往下接话,声音压低几分。 “可蹊蹺就在后头。他转头进了西市一家名叫聚文书坊的铺子,进去时两手空空,在里头待了足有一个时辰。等他出来时,手里竟提了竹篮肉菜,当场在集上买了二斤猪肉一条鱸鱼,连板油都割了半斤。” 赖二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小的私下打听过,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四五百文铜钱。” 贾珍握著酒杯的手顿住。 “你说他去舅舅家借钱没借著,进了趟书坊,出来就有钱买肉了?” “千真万確。”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贾珍把酒杯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在书坊里卖了什么?” 赖二摇头,腰弯的更低了些。 “这个小的不知。书坊里头的事,进不去也听不著,小的该死。” 贾珍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烧出焦糊味。 赖二站在那儿,不敢吭声。 等了好一阵,才试探著开口。 “大爷,依小的愚见,这芸二到底只是穷亲戚,翻不出多大浪头。大爷日理万机,犯不上为他分神,小的继续盯著就是,不劳大爷操心。” 贾珍拿起碧玉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翻看。 扳指的碧色在灯火下透出幽光。 “赖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爷,十二年了。” “十二年。” 贾珍把扳指套回指上,语气不急不徐。 “穷人忽然有了钱,你说是什么意思?” 赖二一时没答上来。 “意思就是,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躥到哪儿去。” 贾珍往椅背上一靠,手一挥。 “这才叫人不踏实。” 赖二低下头,应了声是,没再接话。 “继续盯著。不必太紧,远远看著就是。” 贾珍顿了一下。 “他若安分,我懒得搭理他。” 后头那半句没说出口。 但赖二在他底下混了十二年,哪里听不出来。 他躬身退下,书房门带上了。 贾珍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灯影里,半晌没动。 贾珍把杯搁下,拇指摩挲著扳指面上的碧色。 贾芸这个名字,搁在十天前,他连半点印象都不曾有过。 寧荣街外窄巷里的穷小子,寡母拉扯大的破落户,宗族末等旁支,他堂堂族长,哪里顾得上这种人。 可偏偏是这种人,林姑娘入府那天,满府上下忙著摆排场,他倒先一步凑到了贵客跟前。 送的什么? 一盆野菊花。 不值三文钱的东西,硬是叫老太太当眾夸了句难得。 好个四两拨千斤。 贾珍鼻腔里哼出半声。 后头请他吃酒,这小子坐在末席上举止从容,二两银子的差事不要,说要考功名。 话说的漂亮,眼底那神采,贾珍说不准那是什么,但他看著不舒服。 如今又多了一桩。 进书坊一个时辰,出来就有钱买肉。 贾珍把酒一口乾了,將杯搁下。 唤来丫鬟,吩咐了一声。 “叫蓉哥儿过来。” 不多时,贾蓉小跑著进来,面色恭顺。 “父亲叫儿子?” 贾珍看了他一眼。 “那日吃酒,你跟芸二说了几句话。” 贾蓉怔了一怔,脑中飞快过了一遍那天说过的话,隨即试探著道。 “不过说了几句家常,芸二问儿子近来好不好,儿子说都好,也没別的。” “他问过寧府的事么?” “没有。” 贾蓉想了想,摇头。 “芸二那天话少,大半时候都在吃菜。” 贾珍盯著他,又问了一句。 “他没问你媳妇?” 贾蓉后背一紧,旋即放开,强压著慌乱摇头。 “没有,芸二不曾提过。” “嗯。” 贾珍將碧玉扳指转了两圈,摆了摆手。 “去吧。” 贾蓉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廊下夜风一阵扑来,他站住脚,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全是汗。 他想不明白,父亲忽然问起芸二,到底是在忌讳什么。 芸二那天在席上安安静静的,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 父亲到底在疑什么。 贾蓉不敢往深处想,也不敢在廊下久站。 脚步匆匆朝自己院子走去,走了七八步,脚下一顿。 院门里头透出一线灯光。 细细的,压在门缝里,隔著满院秋夜,还亮著。 秦可卿还没歇。 第11章 铜镜无声,他看见了 秦可卿的屋子在寧府东跨院,院落不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那株紫藤入秋后叶子落了大半,老藤枯褐著盘在架子上,横七竖八。 屋里点著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拢在妆檯四周,照的铜镜亮堂,把人脸映的比白天还白。 丫鬟宝珠铺好了帕子和香膏,端来温水搁在脚边,直起身时扯了扯裙角。 “奶奶,该卸妆了。” “嗯。”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脂粉尚未褪去,眉眼间压著倦意。她抬手拔去髮髻上的翠玉簪子,长发散落下来。 宝珠接过簪子搁进妆匣,取帕子蘸了香膏替她擦脸。瑞珠在旁替她解外裳的盘扣,解到袖口时,手指忽然停了。 她將秦可卿的右手腕翻过来。 白皙的內侧,旧痕下头,又添了一道红印,顏色发紫,皮肉隆起。 五指宽。 瑞珠的手指在痕上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的快听不见了。 “奶奶。” 秦可卿將手腕抽回来,拉下袖口,遮的严实。 “没事。” 宝珠手里的帕子停住了。她抬头,铜镜里映著一张白的透明的脸,胭脂已擦去,唇色发乾。 “奶奶,这……这是……” “別问了。” 声音极轻,生怕惊动旁人。 宝珠攥著帕子,想说的话转了好几道弯,终究咽了下去。 瑞珠在旁低著头,眼泪无声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秦可卿看见了她们的眼泪。 她接过瑞珠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把脸,搁回去,默然不语。 铜镜里那张脸白的发透,和她认识的自己,全无往日模样。 “宝珠。” “奶奶。” “把大爷的外衫送去暖阁掛著,想来是不回来了。” 宝珠抱著贾蓉的外衫出去了。屋里只剩瑞珠伺候著,也不敢再开口。 秦可卿对著铜镜坐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铜镜边角映出的帘幕上。 帘幕后面是臥房。臥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门。院门外面是寧国府高高的围墙。 围墙外面是什么? 她十五岁嫁进寧国府,到今年十七岁,何曾独自走出过那扇院门? 秦可卿垂下眼。 忆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给席间诸位叔叔敬酒。 每逢设宴,便从后堂將她叫出来,持壶斟酒,逐席走过,承受那些打量的目光。这已是常態,日后也断不了。 那些目光她认得。旁支子弟眼中的贪婪,与公公眼中的占有,换汤不换药。 她早学会了,步子不能急,微笑不能散,眼睫低一分则恰好,低两分便是示弱。 退回后堂,门合上那一刻,才允许自己把脊背靠在门板上,等膝盖的软意退去。 可那日,末席上那个穿蓝布直裰的少年不同。 她蹲身斟酒时,他起身回礼,目光平视。 全无窥探,全无別的杂念。 他双手接过酒杯,动作稳稳噹噹。她留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匀净,指节上有几个薄茧。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全无同情。同情她不缺,贾母来寧府时偶尔拉著她的手说两句心疼话,眼神温和而隔膜,隔著一层。 这个少年眼底的神采截然不同,她说不上来,单是那道视线便极具分量。 后来她退步时,他的视线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將目光收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他看见了。 秦可卿篤定他看见了。袖口再妥帖,挡不住倾壶时的上滑,那道青痕纵然只露出一线,但他看见了,而后面色沉了一层,极淡极轻,再无別的动作。 恰恰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更令她不安。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看见了族长儿媳手腕上的淤痕,能怎么做? 寧国府里的丫鬟婆子,连公公深夜传她去书房的事都能当耳旁风,一个穷亲戚凭什么例外? 可她偏偏篤信,他定会放在心上。 那个目光太沉了。 沉到她心底某个已经麻木的角落,被重新触碰了一下。 瑞珠轻声唤她:“奶奶,热水要凉了。” 秦可卿回过神,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捏著铜镜边缘。她收了力,將双手浸进温水里。 水温恰好,从指缝渗进掌心,暖了一层,又凉了一层。 “瑞珠。” 瑞珠赶忙將干帕子递上前伺候。 “奶奶请吩咐。” 秦可卿没有去接帕子,目光依旧落在铜盆水面上微微摇晃的倒影里。 “那日席间坐在末席的芸二叔,你可知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形?” 瑞珠將帕子搭在盆沿上,仔细回想了一番。 “奴婢听外头管事的婆子们閒碎嘴提过几句。” “说是寧荣街外窄巷里住著的旁支,父亲早年间便没了。” “如今只跟著寡母过活,家境很是艰难,在族里也说不上什么话。” 秦可卿將手从水里抬起来。 温热的水珠顺著指尖滴落,在铜盆里盪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他为何会来赴宴?” “这个……”瑞珠迟疑了一下,“是公公叫人传的话。奴婢听宝珠私底下嘀咕了一句,说是芸二前日去荣府给林姑娘送了花和手炉,公公知道了,才把他叫来吃酒的。” 秦可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默然无语。 瑞珠伺候她歇下,放了帐子,將灯拨暗,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帐中,秦可卿侧身躺著,右手腕搁在枕边,袖口鬆散的敞著。黑暗中看不见那些青紫的痕跡,可她心里清楚,那烙印就刻在皮肉之下,不冷,也不热,实实在在的留著。 上个月,公公趁贾蓉在府外应酬,叫人传她去书房。 门关上后,他伸手来拽她的手腕。 她拼了全力挣开。退到墙角,抓起书案上的砚台,举在胸前,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脚底发软,浑身止不住的抖,呼吸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公公笑了。 那种笑她做梦都忘不掉。麵皮鬆弛,眉眼舒展,摆明在等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你跑的了?” 那晚她到底跑了。公公喝了太多酒,脚步打晃,她趁著他踉蹌的间隙夺门而出,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跌了半个踉蹌,不敢停步,一路跑回自己屋里,將门閂死死顶住,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著砚台。 她算不清自己还能挡多久。 一次,两次,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切,更不在乎体面。 蓉哥儿知道吗? 秦可卿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不敢说,不敢管,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知情的神色。 贾蓉每次从公公书房出来,都会在廊下站很久,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掌心全是汗,可他何曾替她挡过一次?哪怕一次。 秦可卿明白他的处境,明白归明白,心底那块地方早已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浸透了兰花膏的香气,闻久了说不上是香,还是闷。 她把脸转开,望著帐顶的锦缎,那锦缎绣的很好,缠枝莲纹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是钱。 旁人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痕,眼睛扫过去,又扫回来,全当没看见。 他看见了。目光落了一息,面色沉了一层,然后收回去了。 端起酒杯,那一口喝的很慢,只字未提。 她道不明这两种沉默为何不一样,单是明白,不一样。 秦可卿將手腕缩进被子里,蜷起身子。 帐外月光淡薄,透过窗欞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白痕。 她盯著那道白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终究,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看见了。 第12章 游廊白菊,探春问花 承平十五年,秋意渐深。 寧荣街外的早风比前几日冷了几分,贾芸整了整直裰领口,將袖口捋平,往荣国府走去。 上回他绕了二门入,那时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老太太的话已经传开,他若再缩著走偏门,倒是自己先矮了半截。 这回他走的是正门。 前几日他写了张拜帖,措辞得体,只说承老太太赏脸收了花,小侄感激在心,特来叩谢。 卜氏在旁看他写,低声问。 “芸哥儿,这帖子递过去,门上的人理会你吗?” 贾芸將帖子折好。 “上回老太太当眾夸了句难得,这消息早传开了。门房的眼色,从来比堂上的话慢不了多少。” 卜氏听了,半信半疑的看著他出了门。 走到荣国府正门外,门房小廝两三个正倚著门柱閒话。 见贾芸走近,其中一个抬眼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蓝布直裰上停了一息,隨即看了眼帖子。 “芸二爷稍候,小的进去通报。” 语气比上回客气了不止一截。 贾芸拱手。 “劳烦通报。” 小廝转身进去,少顷后折回来,面色带著几分殷勤。 “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说,请芸二爷进去候见。” 贾芸頷首,隨著引路的小丫鬟迈进门去。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走到抄手游廊时,他眼角余光扫向廊下条案。 那盆白菊还摆在原处。 枝叶比初来那日舒展不少,根土换了新的,表面泛著潮润,定是有人专门浇过水。 几朵花苞半开,被廊下的风拂过,细细颤动。 贾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候见的耳房里摆著两把椅子,茶几上搁了盏冷茶。 贾芸在椅子上坐下,背脊端正,不曾靠椅背。 等了一刻钟光景,门帘掀动,进来一个丫鬟,年岁十三四,眉眼爽朗,步子利落。 “芸二爷,我是三姑娘院里的侍书。三姑娘请芸二爷去园中坐坐。” 贾芸起身,向那丫鬟点头。 “劳烦带路。” 侍书引著他走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园子。 秋日的园子里叶色驳杂,黄绿交错。 西角一处凉亭临水而建,亭內石桌上摆著茶盏。一个少女背手站在亭边,望著湖面上的白鷺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贾芸暗自认了个確实。 探春。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削肩细腰,身量苗条。肌肤如玉,面若桃花。行动间英姿颯爽,已有不让鬚眉的气度。 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衬的腰身笔直,眉眼间那股英气比上回在荣庆堂还要鲜明。 站在亭边,气度儼然,全不似同龄女孩的侷促。 探春先开了口,声音爽利。 “芸二哥,久等了。” 贾芸拱手。 “三姑娘叫我,哪里说的上久等。” 探春指了指石桌旁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侍书將茶盏添满,退到一侧。 她端起茶盏,也不急著开口,拿眼打量了贾芸两眼。 探春向来是荣府女儿里最有主张的一个,打量人从不遮遮掩掩,坦坦荡荡的看,也坦坦荡荡的开口。 她慢慢搁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叩了一下。 “芸二哥,你那日送来的白菊……我瞧著,倒比府里花房养的那些金贵品种有意思。” 贾芸笑了下。 “三姑娘取笑了,不过是一盆野花。” 探春摇摇头,神情认真起来,思量一二,才接著往下说。 “我不是取笑你。温室里的牡丹固然富贵,可它认土认肥,换一块地就蔫了。倒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花……” 她顿了一下。 “根扎的深,风霜打了一茬又一茬,还是开的旺。” 停了停,她唇边浮起笑意,不为取乐,反倒在掂量什么。 “我总看,芸二哥你这盆花里头,藏了別的意思。”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不急不徐。 “三姑娘聪慧,在下藏不住话,也不想藏。” “那说说看。” “林姑娘初来,母丧未出百日,满府上下送来的都是富贵的东西,艷色的花,贵重的器皿,热热闹闹的情分,叫人看著暖,也叫人看著累。” 贾芸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素净的东西,未必不值钱。” 探春听完,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拨弄著茶盏盖上的茶渍,半晌没接话。 话到了嘴边,又往回压了压。 “芸二哥,你读过几年书?” “幼时家贫,没正经请过先生,自家翻几本旧书,识了些字,谈不上读书。” “如今呢?” “如今有了些进项,打算好好预备童生试,往后再谋举业。” 探春抬起眼,眸中那点亮色比方才又明了一分。 “有志气。” 这三个字说的简短,却是实心实意的。 贾芸笑了笑,不曾顺竿儿往上爬,也不故作谦虚,將话头轻轻接了回来。 “三姑娘今日叫我来,只为问问这盆花的事?” 探春將茶盏搁下,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 “芸二哥,你知道府里的花房有多少种菊花吗?” 贾芸想了想。 “少说几十种。” 探春竖起一根手指。 “六十七种。从头数到尾,金丝、墨菊、绿牡丹、紫霞、九华……一盆比一盆贵,一盆比一盆讲究。可偏偏那日你送来那一盆野菊,我倒看了好几眼。” 她顿了顿,面上笑意淡去,语调也沉下来。 “你猜为什么?” 贾芸端著茶盏,没急著接话。 探春也不等他答。 “六十七种养在花房里的花,哪一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秋风里,比方才的閒谈重了不止一层。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 “三姑娘这话,不只是在说花。” 探春微微偏了下头,不置可否,低声开口。 “府里头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不多。”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这一句话背后的寂寥,比字面上要重的多。庶出身份在这宅门里是一道暗疾,不伤人性命,却日日刮骨。 他思忖著,探春这条线急不得,也轻不得。急了是攀附嫡庶之爭,轻了又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最稳的路子,是让她先看见你有本事,再看见你值得信。 第一步,今日已走出去了。 他端起茶盏,回了一句。 “在下能与三姑娘说上话,是在下的荣幸。” 探春轻轻哼了一声,对这种客气话不大受用,隨即却又展顏,没再驳他。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题从花木转到书画,探春隨口提了几本书名,贾芸都接的上,偶尔点出一两句见解,探春便侧过脸来多看他一眼。 谈到诗赋时,探春停住了话头,侧过耳去。 廊下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著帘子一掀,雪雁探进半个身子来,先向探春福了福身。 “三姑娘好。林姑娘那边说,前日芸二爷送来的铜炉,盖子上的花纹磨损了一处,姑娘想问问芸二爷,那花纹原来是什么样式的,好叫人照著补一补。” 探春眼皮一动,將目光转向贾芸。 她盯著他看了一息,眸中先是一分审视,隨即透出几分明悟。 一只铜炉的花纹,值得专门遣丫鬟来问? 林妹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上是问炉子,底下是想见人。 探春將茶盏搁下,目光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芸二哥,你这盆花,倒种的远。” 贾芸站起身,向探春拱手,面色从容。 “三姑娘,在下告辞了。” 探春別过脸去,面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去吧,莫让林妹妹等久了。” 她低头看著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侍书凑上来低声问。 “姑娘,要添热茶吗?” 探春没接话,望著贾芸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角,方才收回目光。 “不用了,收了吧。” 第13章 碧纱橱里,铜炉还暖 雪雁领著贾芸穿过游廊,绕过花圃,进了贾母院里的碧纱橱。 碧纱橱是暂且给黛玉住的地方,屋子偏小。 窗欞上糊著碧色薄纱,日光透进来,满屋子一片冷绿。 黛玉坐在窗边圈椅里,腿上搭了条薄毯。 手边小几上搁著一只铜炉,炉身暗淡,正是那一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眉心蹙起。 待看清是贾芸,眉间的紧绷便散开了。 她欠了欠身,低声唤道:“芸二哥。” 贾芸还礼,视线在那只铜炉上掠过,收了回来。 “林姑娘,听雪雁说,炉盖上的花纹磨了一处?” 黛玉垂下眼,手指在炉盖上摩挲两圈,语调放缓。 “原是想问问你,这花纹本来是什么式样。” 贾芸在对面坐下,目光在炉盖上停了一息。 那花纹是缠枝莲纹,因年久盘磨,確实有一处断了线条,断口处发亮。 “这是缠枝莲纹,原先这一处连著花蕊,如今磨断了一节。” 他伸手在空中虚画两笔。 “不难补,找个铜匠照著描一回就是。” 黛玉点头,不再提花纹的事。 她把炉盖合上,手心覆在上头,顿了顿才开口。 “这炉子,我一直在用。” 贾芸温声道:“姑娘觉著暖和就好。” 黛玉抬起眼,打量他一下,又移开目光。 “府里不缺好炉子,金的银的都有。嬤嬤们也给我送了一只,铜镶银边的,比这只好看。” 她停了停,手指不再摩挲,平平搁在炉盖上。 “可我用著这只顺手,就没换。” 贾芸省去客套话,点了点头。 “顺手就好。” 雪雁端著茶盘进来,搁在小几上,退到一侧。 黛玉端起茶盏递给贾芸,自己也端著一盏。 她端在手里不喝,拿手心捧著,借那点温热暖手。 “芸二哥那日说的话,我记著呢。” “姑娘说哪句?” 黛玉低声回道:“你说,若遇短缺不便开口,可遣人去寧荣街外递个话。” 贾芸搁下茶盏,身子前倾半寸,神色端正。 “姑娘但凡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儘管开口,绝无二话。” 黛玉听了,眼睫动了一下,沉默不语。 屋里静了片刻。 廊下压低的说话声远了些,丫鬟们想来是走开了。 “我初来乍到。” 黛玉语调放缓。 “人生地不熟。府里的规矩多得很,我怕……”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音量压的极低。 “怕说错了话,叫人笑话。” 贾芸道:“姑娘聪慧,规矩上的事,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便摸的透。” 黛玉摇了摇头,唇边泛起涩意,笑意勉强。 “看的见的人比看不见的人多吃一层苦头,这算不算亏本的买卖?” 贾芸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息,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又转向窗外。 他避开宽慰的虚言,直言道:“姑娘若信的过在下,有些关节处,在下可以事先知会一声,省的姑娘在暗处摸索。” 黛玉听到这里,將茶盏搁回几上,抬起脸来,直直的看著他。 那双眼睛清亮,掂量著什么。 “芸二哥,你为何要帮我?” 贾芸端著茶盏,沉默了两息,迟迟未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廊下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缓声开口。 “在下幼时也是独隨母亲过活。头几年邻里亲戚待我们尚好,往后日渐疏远。有回冬天母亲病的起不来,我去舅舅铺子借药钱,站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他停了停,將目光收回来。 “那天也冷的很。” 黛玉定定看著他,过了好几息,眼睫颤了颤,开口时音量压的更低。 “芸二哥这话说的好听,可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十个里头倒有八个是衝著炭钱来的。” 雪雁在旁边面露急色,嘴唇张了张,被黛玉一个眼神按住了。 贾芸端著茶盏,神色如常,沉默了一息,轻笑一声。 “姑娘说的有理。在下穷的连炭钱都出不起,倒省了姑娘这层疑虑。” 黛玉怔了怔,唇边浮起笑意,自己都不曾察觉,转瞬便收了回去。 “你这话……说的倒真。” 她低声呢喃,自言自语。 雪雁在旁边憋著嘴,不敢吭声。 贾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话题往旁边带了带,语调轻快了些。 “姑娘在府里住的可还习惯?饮食上可有什么不合口的?” 黛玉被这一岔,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太太照顾的仔细,吃住都好。就是……” 她顿了一下,眼睫垂下去,把后半句压住了。 贾芸不去追问,等著。 半晌,黛玉低声开口。 “我在扬州时,院子里养了几只猫。” 她垂下眼睫,端起那盏温茶浅浅抿了一口。 “猫儿虽不讲规矩,但在自家院子里扑腾,倒也自在。” 这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关於这国公府里重重叠叠的规矩与拘束,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初来乍到,步步留心,她绝不会在一个旁支亲戚面前轻易露出软肋。 贾芸面色如常,只温和的点了点头。 “林姑娘说的是。” 他將茶盏搁下,语气平稳,不轻不重。 “不过猫儿初换了新院子,总要先认认门,时日久了,自然也就自在了。” 这几个字搁下来,轻飘飘落在实处,波澜不惊。 黛玉抬起眼,眸光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 “芸二哥,你在府里当差吗?” “不当差。” 贾芸摇头。 “珍大爷那边请过,推拒了。如今在家读书,备著童生试。” 黛玉眉梢一挑。 “你拒了珍大爷的差事?” “寧府的水深难测,在下趟不得。”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低语。 “你倒是想的明白。” 她伸手將那只铜炉端起来,捧在手心里,掌心贴著炉壁,指尖在炉壁上攥了攥,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 “府里也有人想明白事情,可想明白了……也难於启齿。”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侧过脸去看窗外。 廊下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捲走,旋著落到地砖上。 贾芸將这句未竟的话收进心里,不去追问是谁想明白了却难於启齿。 他站起身,向黛玉拱了拱手。 “时辰不早了,在下不好多叨扰,先告辞了。” 黛玉也站起来,將铜炉搁回几上,略施一礼。 “芸二哥,改日若有空……来府里坐坐。” 那个若有空三个字前头顿了一下,想来是犹豫过要不要说出口。 贾芸思忖著。 暗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应了一声好,转身跟著雪雁往外走。 走出碧纱橱,廊下秋风一阵扑来,他在原地站了两息。 暗道,探春那头的话接住了,黛玉这头的信也搭上了一分。 末了那句话搁在心底,压的紧实。 府里也有人想明白事情,可想明白了,也难於启齿。 她才来几日。 贾芸收回目光,迈步往外走去。 第14章 石猴卷出,神京纸贵 再说聚文书坊那边。 贾芸將前十回稿子赶齐,第七日午后,亲自送到了西市。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坐著等,见贾芸將一叠稿纸搁到案上,伸手翻开第一回,往下看了两行,就再没抬头。 贾芸端著茶,不催,在圈椅里安安静静的等著。 屋里只剩钱寿年翻页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轮声。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钱寿年將最后一页翻完,把稿纸整整齐齐的叠好,搁在案角。 他抬起头,盯著贾芸看了好几息,吐出一口气。 “老夫做了三十年书坊,今日算是见著了不一样的东西。” 贾芸眉头微动,没接话。 钱寿年搓了搓手,嗓音比平日哑了一截。 “头三回老夫已经看过了,后七回今日才得,可这七回比头三回还好。第七回大闹天宫那一段……”他顿了顿,山羊鬍抖了一下,自己笑起来,“老夫看到天兵天將节节败退,手心出了一层汗,你信不信?” 贾芸笑了笑,將茶盏搁下。 “掌柜过誉了。” “过誉?”钱寿年重重的摇头,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什么书分不出好坏?这部书,稳了。” 他站起身,往多宝格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念及什么要紧事,他压低声音道:“贾公子,老夫想把首印数量从五百册改成一千册。” 贾芸想了两息,点头。 “掌柜做主便是。” 钱寿年面色鬆动了不少,连连点头,唤来伙计吩咐了几句,便催著去安排刻版。 贾芸起身告辞,钱寿年亲自送到楼梯口,难得的弯了弯腰。 十日之后,西游记石猴卷,在聚文书坊正式上架。 首日,卖了三十余册。 头一个买走书的客人拎著出了书坊,在门口站住,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 他抬起头,神情发愣,又低下头接著看。 再抬头时,转身折回了书坊。 “掌柜,再来一册,给我兄弟也带一本。” 伙计乐的见牙不见眼:“好嘞,您稍等!” 第三日,口碑在神京城的茶馆酒楼间散开了。 国子监廊檐下也传了个遍。 “你们听说没?西市聚文书坊出了本新书,叫西游记,写的是个石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漂洋过海学仙法。嗐,我这么说你没感觉,你得自己去看。” 说话的是个穿了件半旧青衫的监生,手里捏著本书,凑在廊柱边跟人分说,越说越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对面那人眼皮一抬:“猴子?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是没看!”监生一拍书脊,“那猴子叫孙悟空,一根铁棒,打遍天上地下,玉帝的十万天兵围上来,硬是拦不住!我跟你说……” 旁边另一个监生插了句嘴:“真有那么邪乎?” “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好看十倍不止!你要不信,自个儿掏一两二钱去买一本,看完回来再跟我说。” 廊下又有几人闻声凑过来。 “什么书这么热闹?” “西游记,聚文书坊出的,署名兰台居士。没听说过这號人,可这书……” 那监生將书举起来晃了晃,麵皮涨的发红。 “反正我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书!” 到了第五日,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队,钱寿年连笑了整一日,催著伙计赶紧加印。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悄悄从聚文书坊买了一册回去,灯下翻了大半夜。 第二日一清早便把石猴出世那段改了书目,登台说了三场。 场场叫好声不断,茶钱翻了一番。 酒楼里几桌相邻的客人,本互不相识,只因都买了西游记,你一句我一句的掰扯大闹蟠桃会的细节。 聊到酣处,各自的酒都忘了喝,凉在那里没人碰。 钱寿年站在书坊二楼窗边,望著楼下进进出出的客人,听伙计报上来的销数。 他抚著山羊鬍,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辈子值了。” 伙计在旁边憋著笑,不敢接嘴。 这消息沿著神京城的街巷流传,绕了半圈,便绕进了寧荣街。 荣国府里,先是小廝们议论,接著丫鬟们互相传话。 说西市出了本奇书,写的是妖仙鬼怪,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个个都说好看。 荣庆堂里,贾母正和鸳鸯说笑,听丫鬟提了一嘴,只笑道:“什么猴子打架,老婆子我不爱听,叫人去买几册诗集来,留著给姑娘们翻。” 鸳鸯应了一声,暗自记下了这桩事。 这两日园子里丫鬟们嘀嘀咕咧的,说那书好看的紧。 全无寻常打打杀杀的俗套,看来还真是个新鲜东西。 凤姐那边,管事婆子来回话时顺嘴提了一句,凤姐坐在椅子里,手里掐著一串米珠,听完,眼皮动了动。 平儿端著茶进来,对凤姐道:“奶奶,那西游记今儿书坊门口据说排了老长的队,日销过了两百册,一本一两二钱银子,算下来……” “一天就是两百多两。”凤姐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丹凤眼眯起,把这个数暗自过了一遍。 “你去弄一册来,我瞧瞧。” 平儿心知她打量的未必是那猴子,便什么都没多问,领命去了。 凤姐把茶盏搁下,手里那串米珠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声音低的只有自己听见。 “兰台居士……”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转,拧了拧眉,没再说什么。 宝玉隨手將书翻的哗啦作响,囫圇吞枣的看了个大概。 他目光落在卷末那一行字上,面色稍稍鬆动下来,嘆了口气。 “这猴子倒有几分痴性,可惜闹的再凶,到头来还是被压了五百年。” 他把书往几上一搁,忽然侧过脸看向黛玉。 “妹妹,这兰台居士是谁?” “咱们府里有人识的这號人物吗?” 黛玉低著头翻书,隨口应道:“不知道。” 宝玉嘟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她將那本薄薄的石猴卷摊开在膝上,从头翻起。 头两行,她眉头微蹙,开篇的韵文倒有几分古意。 往下再看,石猴出世,跃入水帘。 她扣住书页的手指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又往后,石猴拜师学法,得了七十二变,一根铁棒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跟著文字走,眼底泛起亮色。 宝玉见她看的入神,凑过来问:“妹妹,真有这么好看?” 她头也没抬,翻过去一页,轻声道:“写的有意思,不落俗套。” 宝玉探著脖子看了两行,撇撇嘴:“不过是猴子大闹天宫,有什么意思,不如读几首诗赋来的雅致。” 她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宝玉自討没趣,转身找別的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黛玉看到大闹蟠桃会那一章,忽然抬起头,望著窗外廊下的秋色。 廊下那盆白菊还在。 她想起那一只被捧在掌心递来的旧铜炉。 想起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对她说过,遇事总不至於袖手旁观。 她低下眼,將书页轻轻翻到封底。 那里印著刊刻书坊的名字,还有两个字。 兰台。 黛玉用指腹压著那两个字,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碧纱橱里,贾芸提过,在家读书,备著童生试。 一个连药钱都拿不出的人家,哪来的银子买书买纸? 她把手指从那两个字上移开,合上书页,將书搁在小几上。 铜炉搁在旁边,炉壁还暖著。 她盯著那只炉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第15章 邸报惊心,势力图前 翌日清晨,卜氏熬了稀粥,贾芸吃完换上蓝布直裰,出了院门。 钱寿年那边还剩两回稿子未交,今日不急著送,出来走走,把脑子里搅了一夜的事散散。 出了寧荣街,一路向南走两条巷子,便到了安化门外的集市口。 这一带是神京城南最热闹的早市,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他本想去纸墨铺子看看价,脚步经过一棵老榆树下时慢了下来。 树底下一个说书先生摆了张小桌,醒木搁在桌角,今日没有话本,对面拢了十来个人,个个眉头压低。 贾芸站到人堆外沿,侧耳听了一句。 说书先生今日没讲话本,说的是朝廷邸报上抄来的消息。 “宣府八百里加急!” “女真八旗兵分三路进犯,宣府游击將军率兵出战却大败而归。” “如今已连丟了沙河堡与镇口堡两座要隘!”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音都发紧打颤。 “朝廷为此大震,兵部尚书昨日已连夜上疏。” “摺子里恳请圣上急调两万精锐驰援,並请拨餉银三十万两充作军资。”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有人骂出了声。 “两万兵,三十万两!嚯,这银子从哪儿变?还不是找咱们要!” “还用问么,从咱们身上刮唄!” 旁边一个老汉抢过话头,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一个灰袍中年人摇头,嗓子压的低,透著积鬱。 “守將无能,文官又不懂兵。兵部那帮老爷自己上不了马,偏要在奏摺上指手画脚。武將打了败仗,他们说武將无能;武將不肯出战,又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旁边那老汉替他接上。 “说骄兵悍將不听號令嘛!这话谁不会说。仗打不了就割地,割完就和亲,和完亲再割地。反正割的是百姓的地,和的是別人家的!” “嘿,”有人插了一嘴,语调不起波澜。“老哥,咱们的地,跟老爷们的地,那是一块地么?” 这话说完,四下里安静了一息。 说书先生敲了两下醒木,把话头揽了回去,接著往下讲。 贾芸站在外头,將整段邸报听完了。 两座堡寨。承平十五年,边事已经烂到这步田地了。 他转身离开人群,沿安化门外的大道往回走。 脑子里那张还没画出来的势力图重新翻腾起来。 当朝皇帝年號承平,登基十五年。 据他这段时日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此人勤政,也多疑,文臣武將皆不大信,什么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反倒把朝局搅成了一锅粥。 他在巷口站定,眸光落在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上,暗了暗。 文官那边,首辅杨国昌,老成持重,素来与武勛不对付,主张以文制武,边事上惯用以守代攻。 武勛这边,贾家已是空壳,冯家尚有余力,另有几支宗室將领,各有各的算盘。 外头女真年年犯边,越打越烈。 里头山东、陕西的流寇,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已有白莲教的头目在拉队伍了。 他前世虽是武行出身,可擂台下也读过几本閒书,记得最清的,是那段烈火烹油转眼倾覆的晚明旧事。 眼前这个王朝,和前世那段歷史如出一辙。 承明之制,九边防线,卫所废弛,捐税压顶,文武互相拆台,皇帝既不信文官,又怕武將坐大。 这样的局面,留给它的时间不会太久。 回到院中,卜氏正在廊下晒针线活儿,见他脸色发暗,手上的活计停了。 “芸哥儿,怎么了?” “没事,想点事。” “想什么呢,出去一趟,眉头皱这么紧。” 贾芸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光斜斜打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的老长。 “娘,北边打仗了。边关失了两座堡寨。” 卜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接话,低下头,针尖在布面上戳了一下,没穿过去,又戳了一下,还是没穿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下去。 “打仗……又要加捐了罢?前年山东闹匪,摊到各家各户头上,巷子里王大家的连锅都当了。” 她顿了顿。针尖停在布面上,半天没动。 忽然,她抬起头来,嗓门骤然拔高了半截。 “芸哥儿,你別去当兵。” 这话说的又急又狠,针尖扎进了指头,一粒血珠冒出来,卜氏浑然不觉。 贾芸走过去,將她的手指捏住,低头看了一眼。 “娘,扎著了。” 卜氏將手缩回去,用围裙角按住指尖,声音发颤。 “你爹年轻时也说要去边关挣个前程,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她低下头,嗓音哑了。“娘就你一个了。” 贾芸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温和,字字咬的极实。 “娘,我不会去当兵。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读书,考功名,进朝堂。” 他停了停。“在朝堂上说话,比在边关挥刀,管用的多。” 卜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指尖的血珠洇进了围裙,她才把手放下来。 “你说的话,娘信。” 安抚好卜氏,贾芸起身回屋。 他將门閂上,在书桌前坐下,翻出一张废稿纸,背面朝上,研了墨。 提笔,在正中写了个帝字,左侧列阁臣,右侧列勛贵,下方又添了辽东流寇四字,各处之间以墨线勾连,粗线为利害攸关,细线为虚与委蛇。 写完后他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默记於心,隨手將纸凑到灯火上。 纸张烧成灰烬,落在砚台旁。 这种东西,留不得。 白丁说话没人听。这是眼下最硬的现实。 他若要在这张赌桌上坐下来,第一步,也是唯一的第一步,先考出个功名。 有了功名,才有资格开口。有了资格,后头的事才一步一步接的上。 他抽出童生试的时文集子,翻开,从头读起。 窗外秋风又起。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完。 他没去管,低头,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灯芯烧低了,起身剪了剪,又亮堂起来。 卜氏在灶房熬粥,间或探头看他一眼,见他读书,便不来扰,把门轻轻带上了。 读到二更时分,他停了笔,靠在椅背上,盯著发黑的屋樑,把那两个堡寨的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沙河堡。镇口堡。 两座堡寨,朝廷已震动到兵部尚书亲自上疏的地步。 他想起那张已烧成灰的草图上最右边那两个字,外敌。 墨跡还没干透便成了飞灰,可搁在脑子里的那笔,比写的时候又浓重了一分。 留给这个王朝的时间,比他最初估算的还要短。 贾芸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將时文集子重新翻到第一页。 先读书。旁的事,往后再说。 第16章 卯时十里,周彪授徒 次日一早,贾芸照例喝了碗稀粥。 昨夜那两座堡寨的名字在脑中压了整宿,沙河堡,镇口堡,坠在胃底,连稀粥都没能暖过来。 他换上旧布鞋,告別卜氏,往安化门外走去。 卜氏追到院门口,扯著嗓子叮嘱。 “早些回来!” 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昨日经过那片空地时,他便已暗自记下了那个壮汉。 读书是长线,武艺却是眼下最短的板,这块板若不儘早补上,来日不论局势怎么走,他手里都是空的。 今日他没有急著走,在距离空地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先站著看了一阵。 那壮汉正在独自练拳。 实打实的练,每一下都往死里招呼。 步子踩在秋草地上,一脚一个深坑,每一拳出去,拳风带动衣袖猎猎作响,整个人身形沉稳,不论出拳还是移步,重心始终压的极低。 贾芸看出来了,这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拳路,每一击直奔要害,和他前世擂台上见过的打法截然不同。 擂台讲规则,这人打的是不讲规则的命。 他右手攥了一下,掌心里前世磨出的老茧已不在了,可那股子被好拳路勾起来的痒意,从指根一路躥到肩胛,压都压不住。 在旁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那壮汉收了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发现旁边站著个人。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蓝布直裰上停了一停。 “你是昨日跟后头瞧拳的那个?” “正是。” 贾芸拱了拱手。 “在下姓贾,行二,自號芸生,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壮汉未马上回答,先把贾芸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眯起眼。 “你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学拳的?” “想请先生收我学骑射弓马。” 壮汉嘴角抽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骑射弓马。” 他重复了一遍,拿下巴朝贾芸一点。 “就你这身板?我瞧著,气血亏的七七八八,拉个半石弓,腕子先软了,谈什么骑射?” 贾芸没分辩,也没解释,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站定,把外衫脱了,搭在旁边老树桩上。 深秋的晨风吹在皮肤上,寒意逼人。 他活动了两下肩颈,沉了沉气,上步,出拳。 前手直拳,后手摆拳,后撤步,低鞭腿。 不是他记忆里前世最好的状態,力道只有巔峰时的三成,右膝转体时骨缝里嘎吱响了一声,可步伐是活的,重心是压下去的,发力的路径是通畅的。 那些在擂台上磨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副身体就凭空消失。 他打了一套,收势,转身,看向那壮汉。 那壮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两条粗臂交叉在胸前,拇指在臂弯里来回蹭著,眼珠子盯住贾芸的脚底,又移到肩膀,最后落回拳面上。 “你这路子。” 他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 “不像军中的,也不像哪门哪派的江湖功夫。” 贾芸取过外衫穿上,应道。 “幼时在外头见人练过,断断续续跟著学了些,不成体系。” 那壮汉沉默了一息。 “手掌给我看看。” 贾芸伸出双手。 壮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捏了捏掌心,又掐了掐虎口。 皮薄骨细,掌心有几个新磨出的薄茧,指节上的旧茧倒是有,可虎口的肉鬆松垮垮,握力明显不够。 他把贾芸的手撂开,退后一步,交叉抱臂,看著他,没说话。 秋风从空地上扫过,把地上几片枯叶吹起来,旋了两圈,落到老树桩旁边。 “你叫什么?” “贾芸。” “贾府的?” “旁支。” “哪条巷子?” “寧荣街外头的窄巷。” 那壮汉点了点头,隨即將交叉的双臂放开,在贾芸面前站直了。 “我叫周彪,原是蓟镇的百户,去年因伤退伍,在这片空地上餬口,教几个少年打拳。” 贾芸拱手。 “周先生。” 周彪摆了摆手,不受这个礼。 “先生当不得,我就是个退伍的老军汉,没那么多讲究。” 他顿了顿,把手搭在腰间,侧过脸去,望了一眼空地远处的城墙,才又开口。 “你说要学骑射弓马,我且问你,学这个,为了什么?” 贾芸想了两息,直言道。 “科举之外,我想留一条別的路。眼下边事不靖,日后说不准是什么光景,手里若无一点真本事,迟早要被人拿捏。” 周彪眸光微动,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你说的边事不靖。” 他嗓音放低了。 “沙河堡和镇口堡丟了,你可曾听说?” “昨日在安化门外听说书先生讲的邸报,听说了。” 周彪的腮帮子咬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沉。 “我有几个兄弟,如今还在宣府防线上守著。” 他顿了顿。 “那边每年入冬后就是死局,女真人赶著牛羊从草原上下来,守將兵少,兵部又不肯拨餉,一仗下来,死的都是自己人。” 他停住话头,没再往下说。 贾芸没接话。 手搭在袖口上,不动,就站在秋风里,等著。 周彪回过神,扫了他一眼,伸手指向空地的另一端。 “明日卯时,来这里,先跑十里路。” 贾芸点头。 “跑不完,我不教。” “先生放心。” 周彪抬眼看他,语气半是考量半是警告。 “我收人有一条规矩,练的下去的,我倾囊相授,练不下去的,不留情面,赶出去。你若应了,就別反悔。” “不反悔。” 周彪又打量了他两息,最终將手背到身后,点了点头。 “明日见。” 贾芸拱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空地,踩上安化门外那条宽道,他抬眼看了看日头。 暗忖,周彪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退伍的百户,蓟镇出来的,手里有真东西,眼里也有真章法。 更要紧的是,提到沙河堡和镇口堡那几个字时,腮帮子咬的那一下,绝非做作。 这样的人,只拿来教几招骑射,未免可惜。 冯紫英那条线还没接上,周彪这里,倒先搭上了一角。 贾芸沿著寧荣街往回走,街面上挑担的、推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把深秋的寒意稍稍逼退了一些。 可他走了没几步,脚下便慢了半拍。 周彪说,每年入冬后就是死局。 如今已是深秋。 第17章 银子去处,卜氏新衣 贾芸从书桌前站起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將昨夜写好的两回稿子叠齐,用镇纸压了,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 秋风比前几日又凉了一层,老槐树上的黄叶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片,掛在枝头。 卜氏已经在灶房忙活了半天,稀粥煮的比从前稠了不少,碗底还臥著两个荷包蛋。 贾芸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动。 “娘,放了几个蛋?” “两个,都是你的。” “娘呢?” “娘吃了。” 贾芸搁下碗,拿筷子挑出一个荷包蛋搁到卜氏碗里。 卜氏嘴一撇,又要夹回来。 贾芸按住她的筷子。 “娘,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推让,低头小口小口的嚼著蛋,嚼了半天,抬起头来,面庞舒展,鼻头却红了。 “芸哥儿,有肉吃有蛋吃,真是不敢想。” “往后会更好。” 贾芸吃完早饭,洗了碗,换上那件蓝布直裰,將袖中几张银票点了一遍。 三十两定银,前几日柴米油盐花了不到一两。 他心下早已盘算好了。 “娘,今日我出去办几件事,您在家等著。” “又去书坊?” “不光去书坊,还要去布庄。” 卜氏手里正擦著灶台的抹布顿了一下。 “布庄?做什么?” 贾芸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卜氏身上那件旧褂子已经洗到泛白,肘弯处补了两层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 “给娘扯两匹细棉布,做两件新衣裳。” 卜氏手里的抹布啪的搁在灶台上。 “芸哥儿,你胡闹什么!那银子是你写书挣来的,留著正用,给我扯什么布?” “扯布就是正用。” “你別跟我拧,娘这衣裳还能穿。” “能穿归能穿,可穿出去叫人看见,人家不笑话您,倒要笑话我了。” 卜氏被这话堵住了,嘴张了张,面色顿了下。 贾芸走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她攥著抹布的手背,掌心里全是茧。 “娘,我在外头跑动,见人办事,往后少不了有人到家里来坐坐。您穿的体面些,儿子在外头才有面子。” 卜氏定定看著他,攥著抹布的手慢慢鬆开了。 她扭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那也別买贵的。” “娘放心,不买贵的,买对的。” 贾芸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市走。 布庄就在东市的中段,铺面不大,柜上却码著七八种花色的棉布绸缎。 他指了两匹铁灰色细棉布,手感绵密,顏色沉稳,既不扎眼也不寒酸,正適合卜氏这个年纪穿。 掌柜报价,两匹布连裁剪的工钱一共六钱银子。 贾芸付了银。 走出布庄,他將布匹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南市的书铺去了。 书铺的伙计认出他来,殷勤的迎上前。 “贾公子,上回您问的那套时文集子,到了两套,您看看?” 贾芸翻了翻,选了一套刊刻较新的,又拣了几本经义註疏,包括朱子集注四书和一本御纂五经大全的节选本。 “这些一共多少?” “三两二钱。” 贾芸想了想,从中挑出一本註疏放回去,换了本更便宜的版本。 “三两整,行不行?” 伙计笑著应了。 出了书铺,贾芸站在街口,把剩余的银钱在心下过了一遍。 去了柴米、布匹、书本,余下二十五两齣头,十两家用,十五两存著应急。 他低头盘算了一阵,脚步慢了半拍。 又折回书铺。 伙计见他去而復返,笑道:“贾公子还缺什么书?” 贾芸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套乐府诗集。 三卷装帧,蓝皮线装,选目精当,收录汉魏以来的乐府名篇。 纸质不算上等,但字跡疏朗清秀,刊刻用心。 他翻了几页,將封底的刊印信息看过,点了点头。 “这套多少?” “五钱。” 贾芸將银子递过去。 伙计笑嘻嘻的包好书。 “贾公子好眼光,这套乐府最近卖的不好,我正愁搁著落灰呢。” 贾芸接过书,用一方青布仔仔细细的包了两层,扎的妥帖。 出了书铺,他先回了一趟家。 卜氏接过那两匹细棉布,翻来覆去的摸了半天,嘴上说著不该花这个钱,手指头却捨不得离开那细滑的布面。 贾芸將书本搬进屋里码好,童生试的时文集子摞在桌角,经义註疏按卷数排列,齐齐整整。 他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的乐府诗集,搁在桌面上。 铺开一小张宣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他將笔搁下,端详了一息。 字跡端正清峻,一笔一画都落的规矩,连末尾那一点收笔都搁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他將便签纸折好,夹在书页的第一卷里,用青布裹严实,收进袖中。 卜氏在灶房探出头,看他穿戴齐整,问道:“又要出门?” “去荣府一趟,送个东西。” “送什么?” “一套书。” 卜氏目光在那青布包裹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送给谁。 贾芸出了院门。 进荣府这回走的是二门。 他先找到守门的周婆子,拱手道了句辛苦。 周婆子如今见了他,比头几回客气了许多,嘴上虽还端著架子,搭话的语气却和软了不少。 “芸二爷今儿又来做什么?” “劳妈妈行个方便,替我叫一下林姑娘身边的雪雁。” 周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嗯了一声,叫个小丫鬟去了。 过了一会儿,雪雁从里头小跑出来,见了贾芸,先笑了。 “芸二爷,好几日没见了。” 贾芸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双手递过去。 “劳烦雪雁姑娘,替我將这套书转交林姑娘。” 雪雁接过包裹,好奇的掂了掂分量。 “什么书呀?” “乐府诗集,新刊的。里头夹了张便签,烦请一併转交。” 雪雁笑道:“芸二爷有心了。姑娘前几日还念叨来著,说府里的书架上多的是杂书,可真正合心意的不多。” 贾芸笑了笑,没有多留。 “多谢雪雁姑娘,我便不进去叨扰了。” 他拱手,转身出了二门。 周婆子在后头瞅了一眼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面上多出些打量的意味。 这边厢,雪雁捧著书回到碧纱橱。 黛玉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诗稿,薄毯搭在膝上,手边那只铜炉搁在几角,炉盖合著,还是那副暗沉沉的模样。 “姑娘,芸二爷托奴婢送来一套书。” 黛玉放下手中的旧诗稿,接过青布包裹。 布扎的齐整,两层裹了又裹,打开时连摺痕都见不著几条。 她將书取出来,三卷蓝皮线装的乐府诗集摊在膝上。 黛玉翻开第一卷,便签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她的手背上。 她拾起来展开。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十二个字,笔笔不苟,收尾处连那枚圆点都落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黛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 雪雁在旁凑过来看,笑嘻嘻的说道:“姑娘,芸二爷对您可真上心。” 黛玉没理她,低头翻了几页书。 选目確实精当,从汉乐府的古风到魏晋的五言,篇篇都是她素日偏爱的路数。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蓝皮上停了一停。 雪雁又道:“芸二爷连包书的布都裹了两层,仔细的很呢。” 黛玉將便签折好,夹回书页里,轻声开口。 “他送的东西,总是对的。” 雪雁眨了眨眼,没听明白,追问道:“怎么叫对?” 黛玉低著头,手指翻过一页乐府,沉默了一息。 “头一回来,送的不是金银,是暖意。这一回来,送的不是綾罗,是诗书。”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描,声音低缓。 “世上肯费心思猜人冷暖的,有几个?” 雪雁听的一愣一愣的,面露憨態。 她端著茶盏在旁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道: “姑娘,那宝二爷前儿也差人送了好些个玩意儿来,您怎么都搁在那里没动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接话。 把书翻到第一篇,目光落在那行古朴的乐府诗句上,安安静静的看起来。 雪雁识趣的闭了嘴,退到一旁去倒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黛玉读了两篇,忽然將书搁下,望著窗外廊下那棵老槐树出了一阵神。 那天宝玉从身上扯下那块通灵宝玉摔在地上,满屋子人嚇的乱作一团,他以摔玉来表心意,摔的轰轰烈烈,可那份烈,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个手炉,一套诗书。 不值什么银钱,可一个暖了手,一个暖了心。 黛玉收回目光,將乐府诗集三卷整齐的码在小几上,紧挨著那只铜炉。 她把手覆在炉盖上,手指触到冰凉的铜壁,炉子已经许久没有添炭了。 可她没有挪开手。 “雪雁。” “奴婢在。” “去添些炭,炉子该暖著了。” 第18章 卯时苦读,县试在即 自此之后,贾芸的日子紧绷起来。 每日卯时不到,天色还黑著,他便已起身。 先在院中活动筋骨,扎了二百个马步,又伏在地上撑起身子起落了百余回,额上见了汗,方才去灶房喝碗稀粥。 卜氏心疼他,把粥越煮越稠,时不时还加个鸡蛋。 贾芸吃完了出门时,卜氏每回都追到院门口。 “芸哥儿,別练太狠。” “好。” “早些回来。” “知道了,娘。” 他脚下不停,穿过窄巷,沿著寧荣街往安化门外的空地走。 周彪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这条退伍百户和他约好,每日卯时到,先跑十里路。 十里路,沿著安化门外的官道来回跑两趟,单程五里。 头几日贾芸跑完了双腿发软,蹲在路边乾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周彪站在旁边,抱著胳膊,面色沉沉的等他吐完。 “完事了?继续。” 贾芸擦了擦嘴角,撑著膝盖站起来,继续跑。 到了第五日,他跑完十里路已经不吐了,只是面色发白,额上的汗滴到领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周彪递了一碗冷水过来。 贾芸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碗,余下半碗泼在后脖颈上,凉气瞬间激透了脊背。 “好些了?” “好些了。” 周彪在他面前蹲下来,捏了捏他小腿肚子。 “肌肉还是太松,没有力道,硬不起来。” 贾芸咧嘴苦笑。 “原先这身子亏的太狠,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急也没用。”周彪站起身,往回踱了两步,侧过脸看他。“不过你这跑法比我带过的新兵强一截,脚底板落地的法子对,重心压的住。教你的人是谁?” 贾芸將碗递迴去。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周彪盯著他看了两息,没追问。 跑完十里路后是拉弓。 周彪从车上取下一把旧弓,弓身缠著牛筋,弓弰磨的发亮,一看便是军中制式。 “半石弓,先试试。” 贾芸接过弓,搭弦,三指扣住弦面,往后拉。 他拉到一半,手腕发抖,虎口酸胀,硬撑著拉满了,箭还没搭上,弦就脱了手。 啪的一声,弓弦弹回去,震的他右手虎口发麻,指缝里渗出细汗。 周彪麵皮绷紧。 “你握弓的姿势倒对,就是力气太小。” 贾芸甩了甩手腕,面色不改。 “那就一日一日的磨。” “你倒犟。”周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走过来將他的右手翻过来,捏著虎口掐了掐。“虎口这块肉太薄,弓弦打上来就是一道血口子。先不搭箭,每日空拉五十次,把虎口的皮磨厚了再说。” 贾芸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当场开始空拉。 一拉,二拉,三拉。 每拉一次,手腕的筋都在嗡嗡的响,到了第三十拉时,虎口已经被弦面磨出一条红印。 周彪站在旁边看著,把交叉在胸前的粗臂放开,搭到腰间。 他嘴里没说什么,可看人的眼神比头几日鬆了半分。 五十拉完,虎口那条红印渗出了血丝。贾芸递弓的时候,指尖在裤腿上悄悄蹭了蹭。 周彪接过弓,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蹭开的血痕,没吭声。 从安化门外练完回来,已是辰时末刻。 贾芸洗了把脸,换下汗透的衣裳,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铺开的是两张稿纸,西游记第十五回的开头。 这一回写的是唐僧收白龙马,笔墨不难,他前世倒背如流的段落,提笔便来。 写到巳时,八千余字一气呵成,他搁下笔,活动了两下手腕,將稿纸叠好,压在书角。 午饭吃了卜氏包的素馅饺子,囫圇扒拉了两碗,碗一搁,洗了手,翻开经义註疏。 朱子集注四书,从大学开头。 贾芸翻了两页,在格物致知四个字上停住了。 原身虽识字,学问却粗浅的很,四书五经只读过皮毛,至於制艺八股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更是一窍不通。 好在县试还有两个多月,题目不出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路数虽窄,下死功夫尚来得及。 他凭著前世过人的记忆力和拆解套路的法子,將经文逐字逐句背过,再对照朱子註疏一层一层拆解,每一段先理通大意,再拎出考点,最后用小字抄录在旁註栏上。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 贾芸从午后读到申时,起身喝了碗茶,舒展腰背,坐回去继续。 申时读到酉时,酉时读到戌时。 灯芯烧低了,他起身剪了一回,火光重新亮起来。 默写了两篇制艺范文,对著时文集子上的佳作一句一句的比对,哪里用典精当,哪里承接圆转,哪里破题有力,用硃笔一一圈出来。 卜氏端著热汤推门进来时,不曾直接放下。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写满字的稿纸,又看了看经义註疏上密密麻麻的硃笔圈注。 她把汤搁在桌角,迟了迟,忽然问了一句: “芸哥儿,你写的那个猴子的故事……后头怎么样了?” 贾芸抬起头,动作顿住。 卜氏面上泛起窘色,攥著围裙角,低声道:“前两日隔壁张婶子来串门,拿了本书说是她家小子从集市上买的,我识的几个字,翻了两页……”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头,我看了心里堵的慌。他后来出来了没有?” 贾芸怔了一息,忽然笑了。 “出来了。有人去救他。” “哦。”卜氏鬆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嗔了一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带上了。 贾芸低头看著那碗热汤,面上笑意未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烫著,顺著嗓子一路暖到胃底。 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灯芯偶尔啪嗒一响的细碎声。 贾芸读到子时方歇。 躺在床上时,他把今日的功课在脑中过了一遍。 大学已通读一过,论语读了前五篇,中庸还没开始。 进度尚可,但离县试不过两个多月,时间紧的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卯时还要去安化门外跑路拉弓,回来接著赶稿读书。 这日子过的紧绷到了极限,不能松,鬆了就废了。 只是在將睡未睡之际,他脑中忽而闪过周彪今日说的一句话。 那是练完拉弓之后,周彪替他上了一层药膏,一面往他虎口上揉,一面隨口说了句。 “你这小子骨头够硬,硬生生能磨出刃来。” 贾芸双唇紧抿,没出声。 暗道,磨出刃来之后呢? 刃总要有砍向的地方。 他想起沙河堡,想起镇口堡,想起寧国府那座高墙里秦可卿手腕上的五指淤痕。 窗外夜风呜呜响,巷子深处的更声远远传来。 他闭上眼,一息之后,呼吸便沉了下去。 明日卯时,又是十里路。 第19章 意外来客,薛家进京 秋深了,寧荣街两侧的树叶落的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这日午后,贾芸赶完两回稿子,正坐在院里翻经义,忽听的街面上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异於寻常挑担叫卖的声响。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轰隆声连成一片,间杂著马嘶和吆喝,分量极重,绵延不绝。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手上沾著麵粉,往额角蹭了一下。 “外头怎么了?闹哄哄的。” 贾芸放下书,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板,往外看去。 寧荣街的北端,一列车马从远处慢步而来,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 打头四匹大宛马,马身刷的油光水滑,蹄铁鋥亮,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发闷有力,压的路两旁的小摊贩往后退了半步。 车帷用的是絳色锦缎,四角挑著鎏金流苏,日光一照,整条街都叫那股子富贵气逼的发暗。 车队两侧,跟著二三十个护送的家丁僕役,穿著一色的靛蓝短衫,腰间挎著短刀,面色绷著。 最末一辆敞篷车上歪著个壮硕的年轻人,圆脸肥颐,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撑的鼓鼓囊囊。 手里摇著把湘妃竹摺扇,深秋天气,也不知摇给谁看。 他眼珠子往路旁一溜,瞅见卖糖葫芦的摊子后头站了个年轻媳妇,马上咧开嘴,扇柄朝那边一指,嚷嚷出声。 旁边的老妈子嚇的一把將他的手臂拽回来,压著嗓子说了两句。 他不情不愿的收了扇子,嘴里还嘟囔著。 贾芸看著这列车马,目光在那面絳色车帷上停了一息。 暗道,薛家到了。 卜氏也凑到门口来张望,登时被那阵势唬了一跳。 “这是哪家的排场?赶的上寧荣二府迎客了。” 贾芸靠在门框上,面色如常。 “薛家,金陵来的皇商,跟王夫人那边沾著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胞妹。” “皇商?” 卜氏咋舌。 “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大阵仗,进京做什么?” “据说是送姑娘进京待选。” 贾芸將门合上,转身走回院中坐下。 卜氏跟在后头又追问了几句,见儿子神色沉静不再接话,便也歇了心思回灶房去揉面。 贾芸独自坐在院中冷硬的石凳上,仰头望著老槐树光禿禿的枯枝。 薛家进京,薛宝釵入府,加上先前已经安顿在碧纱橱里的林黛玉,这荣国府里金玉良缘的两半算是彻底凑齐了。 贾芸端起石凳边搁著的半碗残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借著前世熟读红楼的记忆,他將薛家那点见不的光的底细在心头飞快的过了一遍。 薛家这趟浩浩荡荡的北上,明面上打著送薛宝釵待选才人赞善的幌子,底下的勾当却腌臢的很。 那位摇扇子的薛大爷在金陵纵奴打死了人,惹下人命官司,这才举家仓皇进京避风头。 薛姨妈领著一双儿女借住荣府梨香院,这一住,定然不会走了。 贾芸將冷茶搁回去,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薛家论財力远非贾家这些吃祖宗功劳的勛贵可比,铺面当铺遍布各地。 若能在商业上借力,不失为一条活路。 方才末车上那位摇扇子的薛蟠,打死了人还能大摇大摆进京,靠的无非是贾王两家的面子和银子。 这种人身上拴著的麻烦,迟早要炸。 借力可以,万万不能绑深。 贾芸收回思路,重新拾起经义註疏翻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读书。 薛家的事,容后再说。 到了傍晚时分,院门响了两下。 贾芸开门一看,是上回送花时在二门口搭过话的那个小廝,姓何,绰號何麻子,专在荣府二门上跑腿。 前几日他给过这小廝几文茶钱,请他有什么新鲜事便来说一声。 何麻子这人嘴碎,给点甜头就什么都往外倒,正合贾芸的用处。 何麻子跑的额上见汗,还没站稳就往外倒话。 “芸二爷,了不的了!今儿荣府来了一大家子人,从金陵来的,姓薛!光箱笼就搬了小半个时辰,嚯,那箱子一口比一口沉,二门上的婆子们腿都跑细了。” 贾芸点了点头。 “住哪儿?” “梨香院。原先空著的那个院子,前儿才叫人打扫的。听说是王夫人的亲妹子,领著一儿一女来的。那位少爷……” 何麻子撇了撇嘴,压低了半截声音。 “嘿,进门前险些跟抬箱笼的长工动手,嗓门大的二门外都听的见,好大的脾气。” “姑娘呢?” 何麻子往前凑了半步,嘿嘿两声。 “那位姑娘嘛,小的没瞧真切,隔著帘子就露了个侧脸,不过二门上的嬤嬤出来时脸上的神態,” 何麻子拿手在脸前比了比。 “都看呆了。” 贾芸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 “小哥跑一趟辛苦。” 何麻子接了钱,揣进怀里,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口,乐顛顛的走了。 贾芸合上院门,站了片刻。 卜氏在灶房喊他吃饭。 贾芸应了一声,走到灶前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著粥。 卜氏坐在对面,忍不住发问。 “薛家进京,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眼下没什么相干。” “那你方才怎么问了那么多?” 贾芸搁下碗。 “娘,咱们家穷,穷人更的长眼睛。隔壁搬来了什么人,有什么本事,跟谁是亲戚,这些事弄清楚了,往后才不至於踩错脚。” 卜氏撇了撇嘴。 “你这话绕的,娘又听不懂了。” “听不懂没事,娘只管做菜,外头的事交给我。” 卜氏白了他一眼,嘟囔道。 “你爹年轻时也是这口气,后来……” 她顿住话头,咽下后半句,低头去夹碗里的咸菜。 贾芸没接话。 吃完饭,洗了碗碟,他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翻开论语第六篇。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贾芸提笔將这句话抄写了三遍,在旁註栏里写下两行小字,隨即翻到下一页。 窗外月色清浅,秋虫已绝。 贾芸读到亥时,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远处荣国府的方向灯火通明,远远传来丝竹声和笑语。 那是薛家接风的家宴。 贾芸將窗扇合上,在桌前坐了片刻。 暗道,薛家进了荣府,王夫人如虎添翼。 薛姨妈、王夫人、凤姐,三个王家的女人挤在一座府里,往后这荣国府的內宅,定要换一番天地。 贾芸想了想黛玉。 那个在碧纱橱里捧著铜炉说府里也有人想明白事情的姑娘,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金锁配玉的对手。 贾芸將论语合上,灯芯烧的嗞嗞响。 那只铜炉还搁在碧纱橱的几角上。 可碧纱橱的隔壁,如今多了一座梨香院。 第20章 聚文书坊,加印加印 转眼半月过去,西游记石猴卷十回上架之后,聚文书坊的帐本翻了个个儿。 首印五百部,七日售罄。 加印五百部,三日告罄。 钱寿年在室中来回踱了十几个圈,末了將身子往圈椅上一沉,把茶盏搁到案面上,搁的重了些。 “再加印!一千部!” 伙计在旁边咧著嘴问:“掌柜的,纸张够不够?” “不够就去採买!临安的连史纸,先订两万张!” 伙计应声飞跑下楼。 钱寿年坐在那里,两手搓来搓去,山羊鬍抖个不停。 从学徒干到掌柜,经手话本何止几百部,从未有哪一部上架半月便加印三次。 他派人去几个大茶馆打听过,说书先生们早把石猴出世和大闹天宫改作段子,场场爆满。 酒楼里的客人端著酒杯爭论孙悟空打的过太上老君与否,吵到面红耳赤。 更有甚者在国子监那边,有监生將石猴卷的段落抄在扇面上,带著去诗会上传阅。 一群读书人挤在一处翻来覆去的读,连诗也不作了。 老掌柜正在那儿回味,楼下伙计喊了一声:“掌柜的,贾公子来了!” 钱寿年腾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窜到楼梯口,险些被门槛绊一跤。 贾芸沿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较半月前沉了几分,蓝布直裰的袖口半卷,露出虎口上一层新结的薄茧。 钱寿年迎上去,两手搓著。 “贾公子,可算来了!首印五百部卖完了,加印一千还是两千?” 贾芸在圈椅上落座,將稿纸放到案面上,回道:“两千。” 钱寿年连连点头,目光早黏在那叠稿纸上了。 “另外,后十回的稿子我带来了。” 老掌柜的手往前伸了半截,又生生收了回来,搓著手指头,笑意压不住。 “公子请。” 贾芸將稿纸往前推了推。 钱寿年將稿纸接了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往下扫了几行,指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这一段写的是高老庄收降猪八戒。 紧接著是流沙河收服沙悟净。 后头还连著五庄观偷吃人参果的奇遇。 钱寿年嘴唇翕动,翻过两页又回头重读了一遍。 “好文章。” 他把稿纸放下並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贾公子,这十回胜过前十回。大闹天宫那几场戏老夫早嘆为观止了,不曾想这收徒西行的段子越发出神入化。” 贾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应道:“掌柜过誉。” “绝非过誉。” 钱寿年將稿纸齐齐整整的叠好,搁在案角,小心翼翼的收著。 “贾公子,依著咱们先前的约定,前十回买断,每回三两。后头的稿子改分成,书坊六,公子四。这个规矩不变。” 贾芸点了点头。 “规矩不变。不过我有个条件想加上去。”他停了一停,將茶盏搁回案上。 钱寿年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公子请说。” “署名。” 钱寿年眉头拧了起来。 “先前不是署了兰台居士么?” “兰台居士是笔號,不算署名。我的意思是,从后十回起,卷末刊印处,署上芸生二字。”贾芸语调不急不缓。 钱寿年把茶盏放回案上,指甲在杯壁上颳了一道。 他心知肚明。 署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个穷小子有了名气,有了人认的字號。 往后这稿子还能卖给別家书坊,聚文断难再做独一份。 可不答应呢?这小子手里握著后八十回的稿子,聚文早押了大注。 首印加印再加印,成本砸下去了。 若是一甩头走了,前头的投入全打水漂。 钱寿年暗自把这笔帐翻来覆去算了三遍,麵皮泛起苦意。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指在扶手上来回刮著木纹,刮出细微的吱嘎声。 贾芸看著他的神色,温声道:“钱掌柜,不必多虑。西游记是聚文书坊头一个尝到甜头的,这份先机早够丰厚了。署名只会给书坊增光,旁人提起芸生二字,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聚文书坊。这是给掌柜添牌面的事。” 钱寿年抚了抚山羊鬍,把这番话在肚子里翻了两遍,面色缓和下来。 “贾公子,文章写的太好,这张嘴尤甚。”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 钱寿年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在约书上添了一条。 “从第十一回起,卷末署名芸生,与聚文书坊並列。” 贾芸接过笔,落了名。 钱寿年吹乾墨跡,將约书收好,站起身来。 “贾公子,老夫有句话想问很久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掌柜请说。” 钱寿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这部书,公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贾芸想了想,反问:“掌柜是问文章的笔力,还是问故事的构想?” “都问。”钱寿年搓著手指,“老夫阅稿无数,从未见过这等书。石猴闹天宫也好,取经降妖也罢,这些构想匪夷所思,绝非闭门造车所能的。公子年纪轻轻,如何想的出来?” 贾芸端著茶盏,思忖须臾。 “掌柜可曾留意,买这本书的人里头,穿绸缎的多,还是穿布衣的多?” 钱寿年细细回想了一番。 “布衣的多。” 贾芸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老掌柜坐在那里,端著茶盏,半晌没动弹。 脑中忽而掠过楼下那些排队买书的客人:挑担的苦力从腰间摸出攒了半个月的铜钱,书都捨不得翻快了,一页一页慢慢看,看到猴子打上天宫那一段时,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把茶盏端起又放下,自嘲的笑了一声。 “老夫做了三十年书坊,今日才算听懂一个道理。” 贾芸起身告辞。 钱寿年亲自送到楼梯口,弯了弯腰。 “贾公子,后续的稿子,老夫隨时候著。” 贾芸下楼出了书坊,日头偏西。 他站在门口,把袖中那几张银票点了一点。 前十回的定金三十两早已到手,后续分成的银子要等首批出货后方能结算。 按眼下的销势,一千部四六分成,拿到手的不会少於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 在贾府主子们眼里,不过一场宴席的花销。 可对他而言,这三百两是读书的灯油,是练武的膏药,是翻天覆地的本钱。 贾芸將银票收回袖中,沿寧荣街往回走。 暗道,有了银子,有了笔名,有了名气。 然则名气这东西,是把双刃剑。 第21章 號舍破题,笔走龙蛇 冬月初三,天还没亮。 贾芸睁开眼时,窗外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穿衣,动作放的轻,怕吵了隔壁卜氏。 可等推门出去,灶房里已经亮著灯了。 卜氏蹲在灶前,火光映著她那张瘦削的脸,额角几綹白髮被热气熏的贴在皮肤上。 锅里煮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娘,你什么时辰起的?” 卜氏头也不回,拿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 “睡不著,索性早些起来给你做碗面。” 她把麵条盛进碗里,两个荷包蛋臥在面上,麵汤清澈,葱花碧绿。 贾芸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来。 卜氏在对面站著,两手攥著围裙角,盯著他吃,一句话也不说。 灶房里再无旁的声响,只有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碰出的动静,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车轮声。 贾芸低头咬了一大口麵条,嚼了两下,抬头笑了笑。 “娘的面越做越好了。” 卜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灶上的火。 少顷,她到底没忍住,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会带来什么不好的。 “芸哥儿,你今日去考那个县试……有把握么?” 贾芸將碗里的麵汤喝了大半,搁下碗擦了擦嘴。 “娘,这两个月我每日读书到子时,时文集子翻了三遍,经义註疏抄了五遍,朱子集注背的滚瓜烂熟。” 卜氏面色鬆动,可手指还攥著围裙角,未曾鬆开。 “可你从前没进过学堂,那些正经读了十几年书的……” “娘,县试不比会试,考的是童生,不是进士。” 贾芸站起身来,走到卜氏跟前,按住她的肩膀。 “旁的不敢说,县试这一关,我心下有数。” 卜氏抬头看著他,攥著围裙角的手指缓缓松下来,鬆了一半,又攥回去了,最后才彻底放开。 “你说有数,娘就信你。” 她转身从灶台后头的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烙饼,两面焦黄,香气扑鼻。 烙饼的边角收的整整齐齐,情知翻了好几遍才烙到这般匀净。 “带上,中午在考场里垫垫肚子。” 贾芸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面色温和,应道。 “娘在家等我回来就是。” 卜氏追到院门口,扯著嗓子又叮了一句。 “別紧张!” 贾芸摆了摆手,脚下不停,穿过窄巷,往宣南坊方向走去。 天色尚暗,街面上已有零星行人。 卖早点的推著车走过,蒸笼里的热气冒出来,白烟散进冷风里,转瞬就散了。 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声,三更將尽,四更將至。 走到安化门外那片空地时,贾芸脚下慢了半拍。 周彪站在那棵老树桩旁边,抱著双臂,面朝官道的方向。 他未曾练拳,只是站著。 听见脚步声,这退伍百户转过头来。 “今日不练了。” 贾芸拱手。 “先生焉知我今日要去考试?” 周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粗布小袋,丟给他。 贾芸接住,掂了掂,里头有两块硬邦邦的东西。 “牛肉乾,我自己醃的,顶饿。” 周彪將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嗓音粗糲。 “考完了回来继续跑十里路,一天都不许断。” 贾芸笑了笑,將小袋收进袖中,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先生。” 周彪没回礼,只是侧过脸去,望了一眼泛白的天际线。 “去吧。” 他停了停,嗓音沉下来半分。 “別输。” 两个字落在冷风里,字字咬的极实。 周彪没再说话,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攥了攥,目光定在那道天际线上。 贾芸转身,大步朝宣南坊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还站在老树桩旁边,一动不动,背影在天光里拉的极长。 贾芸收回目光,继续走。 宣南坊的考场设在文昌庙南侧的一大片空地上。 数百间號舍排列整齐,低矮逼仄,每间只够一人端坐。 號舍前后各开一道半人高的小门,门上无帘,冬月的风灌进来,冷的割人。 考场外已聚了不少人。 考生们裹著厚袄,缩著脖子,搓著手,面色各异。 有的紧张到嘴唇发白,有的抱著书卷嘴里还在念叨,有的闭眼默诵,念著念著自己先摇了头。 贾芸站在人群外沿,目光扫了一圈。 一个穿著青色夹棉直裰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先是看了他两眼,又往前凑了半步,犹豫须臾,才开口。 “这位兄台……可是贾芸贾兄?” 贾芸转头看去。 来人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说话时手里还攥著本翻卷了边的时文集子。 贾芸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 那人鬆了口气,忙將书卷往袖里一塞,还礼道。 “在下姓陈,名守安,宣南坊人氏。家父是坊里的塾师。” 他顿了顿,麵皮微红,嗓门压低了些。 “实不相瞒,我在书坊里买过兰台居士的西游记,读了三遍都不够,后来向书坊伙计多嘴打听了几句,才知是贾兄的手笔。方才在人堆里瞧著贾兄面熟,想搭话又怕认错了人,犹豫了半天……” 贾芸眉头微动,面色温和。 “陈兄谬讚了,不过一本閒书,上不得台面。” “贾兄太谦了!” 陈守安麵皮涨的更红,声音拔高了半截,引的旁边两个考生侧过头来看。 他自知失態,赶忙又压下去,嘿嘿笑了两声。 “那石猴大闹天宫写的何等恣意,我……嗨,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总之今日能碰见贾兄,是我运气。” 贾芸暗道,这人倒是个实诚性子,脸上的激动做不得假。 他与陈守安寒暄了几句,得知此人读书十余年,已是第二回下场考县试了,头一回名落孙山。 “贾兄是头一回下场?” “是。” 陈守安面色微讶,嘴巴张了张,把好大胆量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考场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两排衙役持棍立在门口两侧,一个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门內高台上,正是宣南县的知县。 衙役高声唱名。 “考生依次入场!携带准考文书!禁夹带!禁私语!违者逐出考场!” 贾芸与陈守安拱手作別,各自入了考场。 號舍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 仅容一人端坐,面前一方矮桌,桌面坑坑洼洼,上头搁著笔墨砚台和两张白纸。 墨是现磨的,还带著潮气。 砚台边角磕了一块。 风从號舍门缝里挤进来,往领口里钻,贾芸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 他在號舍里坐下,將怀中的烙饼和牛肉乾取出来搁在桌角,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在膝上蹭了两下,暖过来一些。 號舍外的甬道上传来衙役巡走的脚步声。 隔壁號舍里有人在低声念经。 贾芸闭上眼,吐出一口白气,將杂念压下去。 半盏茶后,锣声响了三下。 衙役抬著一面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 题出论语为政篇。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贾芸看了一遍题目,面色如常。 暗道,好题。 这一题正正落在他这两月苦读的范围里。 以德治国,眾星拱北,是孔孟的核心主张,也是本朝制艺中最常见的命题方向。 破承起入、中后束收的格套,他这两个月翻烂了三本时文集子,早已瞭然於胸。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 前世那些积淀的见识在脑中翻涌了一瞬,旋即被他压入制艺的格套里。 笔锋一落,破题两句便出来了。 圣人论为政之本,以德立身,以德化民,润物无声而天下自归。 承题紧跟其后,由北辰引出核心意象,將自然之理与治国之道相互映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法治之说与孔孟德治之旨暗做比对。 入题两段,从天象到人事,从庙堂到乡野,层层剥开,八百余字一气贯通。 贾芸笔下不停,墨跡在纸面上延伸。 隔壁號舍里,那个方才还念经的考生已经停了声,半天不闻落笔动静。 对面號舍传来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写了几行便停住,又有纸张揉皱的声响,写废了一张。 贾芸充耳不闻,心无旁騖。 写到中股与后股,他笔力逐步加重,由天象推及人事,推及庙堂,推及乡野。 论到关节处时,笔尖顿了一息。 暗道,这几句力道重了。 落在知县眼里,不过是个连功名都还没有的穷旁支,锋芒太露,反是坏事。 县试要的是规矩,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搁下笔,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將束股的收束重新写过,字字落的温和圆转,稜角全部磨进去了,只留妥帖。 为政之要,不过一德字而已。 全篇收束,一千二百余字。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两处用典不够精当的地方,提笔改了改。 一处承接略嫌生硬的转折,也顺手理顺了。 通篇再读一遍,字字妥帖,句句合规,破题切中要害,束股收的稳当。 他点了点头,取过第二张白纸,开始誊抄正稿。 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日头从號舍上方的缝隙里透进来,光斑落在纸面上,一寸一寸的挪动。 贾芸誊完最后一个字,將笔搁在砚台上。 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 他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又从袖中摸出周彪给的牛肉乾,撕了一条嚼著。 隔壁號舍里,那考生还在奋笔疾书,纸面上涂涂改改,墨跡斑驳。 对面那位早已趴在矮桌上,面色发白,笔搁在一旁,半天没动过。 贾芸將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甬道上,向监场的衙役拱手交了卷。 那衙役接过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停了停,才开口。 “这就写完了?” 贾芸点了点头,没多说,步出考场大门。 外头日光正好,照的人眼前一片亮白。 他在考场门口站了两息,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第一关,自是稳了。 只是放榜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他整了整衣衫,朝安化门外的空地走去。 周彪的十里路,还欠著呢。 第22章 宣南放榜,案首惊雷 县试考完后的五日,是贾芸入秋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五天。 照旧每日卯时去安化门外跑十里路,拉弓,练拳。 周彪看他回来后面色轻鬆,嗓子里哼了一声。 “考完了?” “考完了,娘。” “考得如何?” “尚可。” 周彪盯著他看了两息,没再问。 弯弓搭弦,一箭射出去,扎在三十步外的草靶正中。 “你的弓力比上月强了不少,再练两个月,可以试试一石弓了。” 贾芸接过弓,开始每日例行的五十拉。 虎口上的茧已经磨出两层,弓弦打上去不再见血。 跑路拉弓练完了回家,赶两回西游记的稿子,再翻经义註疏。 县试虽然考完了,可后头还有府试和院试,一日不过,一日不能鬆懈。 卜氏这五天话少的反常。 进屋送茶送饭时,总在门口先顿一下,拿眼睛往他脸上扫,扫完了才把碗搁下,转身出去。 有时他在灶房吃饭,她筷子夹著咸菜悬在半空,夹起来,放下,人去了別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收。 贾芸搁下碗,温言道: “娘別瞎想,放榜的日子还没到呢。” 卜氏面色一窘,低头去戳鞋底。 “谁瞎想了?娘不过是……手酸了,歇一歇。” 贾芸笑了笑,没揭穿她。 第五日一早,天还没亮,窄巷里便传来嘈杂的人声。 贾芸从窗缝里看出去,巷口聚了七八个人,有的穿著长衫,有的裹著短褐,一个个伸著脖子朝寧荣街方向张望。 他出来时,卜氏已经穿好衣裳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锅铲。 锅铲攥的死紧,灶上连火都没生。 “芸哥儿,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嗯。” “你不去看看?” 贾芸穿好直裰,整了整衣衫。 “不急,先吃饭。” 卜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催,转身去灶房熬粥。 两人坐在桌前喝完粥。 卜氏那碗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动过,勺子在碗里转了几十圈,转出一个小漩涡,粥还是满的。 他搁下碗: “娘,我去宣南坊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卜氏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动作比说话还快了半拍。 “不用,娘在家等著就是。” “你考的试,娘连去看看都不行?”她急了,声音拔高,隨即自知失態,又矮下去大半截,攥著围裙角,等他答。 贾芸看著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娘换件乾净衣裳。” 卜氏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旧褂子,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贾芸给她扯的那两匹细棉布。 新衣裳裁好了有些日子,一直搁在柜里,捨不得穿。 “穿那件铁灰色的?” “穿那件。” 卜氏进屋去了。 出来时那件铁灰色的细棉褂子衬著她清瘦的身板,乾净利索,虽说不上富贵,到底比先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衫体面了不止一截。 贾芸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看。” 卜氏面色微红,嗔道: “少贫嘴,走不走?” 母子二人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宣南坊走。 街面上比平日热闹了几分,三三两两的考生家眷朝同一个方向赶,面色各异,有的嘴里念叨著什么,有的闷头走路一声不吭。 走到文昌庙前时,人已经挤的水泄不通了。 一面红底黑字的榜单贴在庙门口的照壁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著脚看,有人骑在旁人肩上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贾芸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 卜氏攥住了他的袖角。 “芸哥儿,你看得见么?” “看不见。等著。”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念榜。 “第五名,永定坊张文远!” “第四名,崇仁坊周子安!” “第三名,宣武坊刘正元!”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便是一阵骚动。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击掌大笑。 卜氏的手指在贾芸袖口上越攥越紧,他知晓,也没动。 “第二名,宣南坊陈守安!” 贾芸眉头动了动。 那个在考场门口和他搭过话的年轻人,第二回下场便中了第二名,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就在这时,念榜的人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短。 短到念榜人只是换了口气,或是將红纸上的墨字多辨了一遍。 可就那一两息里,四周几百號人的声浪一下子小了,嗡的一层底噪还在,上头的嘈杂却矮了下去。 卜氏攥著他袖角的手指抽紧了一下。 “第一名,案首!” 念榜人把嗓门又提了一截。 “宣南坊,贾芸!” 人群炸了锅。 “案首?贾芸是谁?”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贾家的人?哪个贾家?” “是不是寧荣街外头那个……那个穷小子?” “什么?卜氏家的芸哥儿?” 嗡嗡嗡的议论声朝四面八方散开去。 有人回头在人堆里搜寻,有人踮起脚尖东张西望。 贾芸低头看了看卜氏。 她还攥著他的袖角,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脸上的神色说不清道不明,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眼皮未眨,嘴唇微张,那几个字传进了耳朵,可还未来得及传进脑子里。 贾芸等了两息。 “娘。” 卜氏回过神。 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案首?” “对,娘。” “芸哥儿,你考了……”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你考了第一?” 贾芸伸手把她攥紧的袖角掰开。 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娘,咱们回家。” 卜氏定定的看著他。 周围人群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 她嘴唇抖了两下,没忍住,眼眶里的泪漫上来,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泪水打在那件新做的铁灰色棉褂子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爹要是看见……” 她没说完,偏过头去。 拿手背横在眼睛下头一抹,抹了一道湿痕,又抹了一道。 贾芸站在她身侧,没出声。 他只是把她另一只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卜氏低头看了眼被他握著的手,手背上还留著方才没擦乾净的泪。 她用力吸了口气,鼻尖红通通的,硬撑著挺直了腰板,声音里还夹著哽咽。 “走,回家!” 母子二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回走。 走过文昌庙口时,有个穿灰衫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拦住贾芸拱了拱手。 “贾案首,恭喜恭喜!在下是崇仁坊的书办,我们大人想请案首……” 贾芸拱手回礼,温言道: “多谢,改日再说。” 他拉著卜氏绕过那人,脚下不停。 卜氏回头瞥了一眼,低声道: “那人是谁?” “攀交情的。”贾芸面色如常,“往后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 卜氏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腰板也挺的比来时直。 回到窄巷里时,隔壁张婶子已经听到了消息。 趴在墙头上扯著嗓子喊。 “卜嫂子!你家芸哥儿考了案首?真的假的?” 卜氏头一回没有迴避邻居的搭话。 她站在院门口,面色通红,鼻尖还是红的,声音颤著,底气却足。 “真的!宣南坊案首!第一名!” 张婶子的嘴张成了圆形,半天合不拢。 贾芸推开院门,回头冲卜氏招了招手。 “娘,进来。” 卜氏擦了把脸,跟著进了院。 院门合上后,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好半晌才开口。 “芸哥儿,娘今日穿了新衣裳出去,是穿对了。” 贾芸笑了笑,蹲下身去劈柴。 斧刃落下,木块裂成两半,整整齐齐。 他没抬头,声音搁在劈柴声底下,轻轻的。 “娘往后穿新衣裳出门的日子,多著呢。” 卜氏没接这话。 她往灶房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弯腰把他劈好的柴码整齐了,码了又码,码的比谁都齐。 案首到手了。 后头还有府试和院试,路还长的很。 可迈出这第一步,往后的路便宽了。 第23章 满府震动,各怀心思 贾芸劈完柴,在院中又坐了一会儿,方进屋读书。 他尚不知晓,这时寧荣街上的风,已將他的名字吹进了那两座大门里。 先是门房小廝交头接耳,再是婆子丫鬟们私下碎嘴。 不过半日功夫,荣国府上下便都知晓了此事。 寧荣街外窄巷里那个穷亲戚贾芸,考了宣南坊县试案首。 荣庆堂中,贾母正歪在榻上听鸳鸯读诗集。 外头丫鬟进来请安,顺嘴提了一句。 “老太太,外头都在说呢,芸二爷考了个什么头名,叫什么案首来著。” 贾母拨念珠的手停了一停。 “案首?” 鸳鸯在旁接话:“老太太,县试案首就是头一名。宣南坊今年下场的考生三百多號,芸二爷排在头一个。” 贾母將念珠拨了两粒,慢慢点头。 “从前只当他是个穷巷子里不成器的孩子。上回送花那件事,我便看他有几分心思。” 她又拨了一粒,语气不紧不慢。 “如今看来,心思之外倒还有几分真本事。” 鸳鸯笑道:“老太太夸他的那句难得,想来没夸错。” 贾母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合上眼继续拨念珠。 王夫人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捻著佛珠,眼帘不曾抬一下。 周瑞家的在旁候著,低声稟报:“太太,外头都在说芸二考了县试案首的事。三百多人里头的头名呢。” 王夫人目光落在佛龕前的香菸上,转了两粒佛珠,不急不缓。 “贾家旁支出了个读书人,也是族里的体面。” 周瑞家的察言观色,试探著又补了一句:“太太,听说这芸二先前还写了本什么书,卖了不少银子呢。” 王夫人的茶盖在杯沿上碰了碰,语调极轻。 “做买卖的事终归不入流。能走正途考功名,总归好些。” 她把茶搁下,面无表情。 “这孩子的事不必拿来烦我,该知道的我自然知道。”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凤姐院里,消息来的更快。 平儿刚从外头回来,帘子还没掀完便急急开口:“奶奶,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 凤姐半歪在软榻上,手里掐著米珠,丹凤眼微眯。 “案首?头一名?” “宣南坊头一名!” 平儿將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凤姐把米珠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轻笑一声。 “这芸二倒越来越有意思了。先送花,再卖书,如今又考了案首。” 她坐直身子,拿指甲在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 “穷是穷了些,可穷人家的孩子考出个案首来,满街的眼睛可都盯著呢。” 平儿在旁递茶,低声问了句:“奶奶,要不要叫人去道个喜?” 凤姐接过茶盏,丹凤眼转了一圈。 “急什么?案首何曾是状元,后头还有府试院试呢。等他真考出个秀才来再说不迟。” 她呷了口茶,忽又搁下,眼波流转。 “不过也该留意著。这小子的路数跟旁人不一样,在哪儿冒出来的本钱,在哪儿使的劲儿,他自个儿门清。” 平儿笑道:“奶奶这是在夸他呢?” 凤姐眸光微动,没接这话,又端起茶盏来。 “我是在掂量他。” 梨香院里,薛宝釵正翻著一本女四书。 鶯儿从外头回来,將案首的消息说了。 宝釵翻书的手不曾停,只问了一句:“那书坊里卖的西游记,可也是他写的?” 鶯儿点头:“外头都这么传呢。” 宝釵將书合上,没再说什么。 探春院中,侍书从外头跑回来时鞋底还沾著泥。 “姑娘!姑娘!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 探春正在案前练字,听了这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隨即稳稳落了最后一笔。 她將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 “案首。” 她將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廊下的那盆白菊还在。 入冬后花期已过,枝叶枯黄,可根茎尚在,来年春天还能抽芽。 探春望著那盆花,眸光明亮。 “侍书,你还记得那天我跟芸二哥说的话么?” 侍书歪著头想了想:“姑娘说了好多话呢,哪一句?” 探春没回答她,只是伸手將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白菊端起来,转著看了一圈,將枯枝上一片焦叶摘了下来。 “该浇水了。” 侍书一头雾水:“姑娘?” 探春將花盆搁回去,拍了拍指尖的浮土,面上浮起笑意。 “去弄壶水来。” 宝玉那边的反应最是直接。 茗烟兴冲冲跑来报信时,宝玉正歪在暖阁的美人靠上翻看庄子。 听完了也不过抬了抬眼皮。 “芸二考了案首?那又怎样?” 茗烟呆立当场:“二爷,那可是头一名呢!” 宝玉將书页翻过去一面,面露不耐。 “考那些劳什子功名有什么趣儿?满朝的大人老爷,哪个不是从这条路上爬出来的?爬出来又怎样,还不是钻营拍马,蝇营狗苟。” 他停了一停,將书搁在膝上,忽然又道:“不过芸二能从穷巷子里考出个案首来,倒也不容易,也算他的造化。” 茗烟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 这话前半截骂,后半截又夸。 宝玉翻了两页庄子,忽然侧过脸来。 “林妹妹知道了么?” 茗烟赶忙回话:“想来知道了,满府上下都在说呢。” 宝玉嗯了一声,又將书拾起来。 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不知在看哪一行。 碧纱橱里,雪雁是头一个跑来报信的。 “姑娘!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头一名!” 黛玉正坐在窗边翻看乐府诗集,闻言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了一句:“当真?” “千真万確!满府上下都传遍了!” 黛玉將书页轻轻翻过去一面,唇边浮起一点笑,极浅,转瞬敛了。 雪雁凑上来:“姑娘怎么不说话?高兴了吧?” 黛玉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停。 “高兴什么?案首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之后还有院试。” 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一个穷巷子里出来的案首,往后盯著他的眼睛只会更多。” 雪雁呆在原地,没想到姑娘说的是这个。 黛玉將书搁在小几上,挨著那只铜炉。 她伸手覆在炉盖上,指尖触到微温的铜壁,拇指在炉盖的花纹上轻轻描了一下。 “替他捏把汗倒是真的。” 却说寧国府那头。 赖二在书房外候了半炷香,才等到贾珍传话叫进去。 “大爷,芸二考了宣南坊县试案首的事,大爷想来也听说了。” 贾珍坐在紫檀云纹椅上,碧玉扳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案首。” 赖二弯著腰,不敢抬头:“三百多號考生里头的第一名。宣南坊十几年来最年轻的案首。” 书房里安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贾珍將碧玉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两遍,又慢慢套了回去。 “赖二。” “小的在。” “穷小子考了个案首,不稀奇。” 赖二应了声是。 贾珍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可这小子先前进了趟书坊,出来就买的起肉。如今又中了案首。”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语调微沉。 “一个穷人忽然开了窍,比一个穷人一直穷著更叫人不踏实。” 赖二额上沁出细汗,弯著腰没敢接话。 贾珍呷了口茶,將杯搁下。 “继续盯著。” 赖二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后,贾珍独自坐了一会儿。 碧玉扳指在灯火下泛著幽幽的碧光。 面色发沉。 情知这事,断没那么简单。 第24章 沈家来客,清流试探 案首的消息传开后第三日,贾芸的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卜氏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动静,手上沾著麵粉探出头来。 “芸哥儿,门口来人了。” 贾芸放下经义註疏,走到院门前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青年。 身量修长,面容俊秀,一袭湖蓝缎面夹棉直裰裁剪妥帖,腰间繫著白玉佩,走路时玉佩轻碰,叮噹作响。 眉宇间那股閒散劲儿,打小在好宅子里熏出来的底子,装不像。 他身后跟著个提著礼盒的小廝,规规矩矩的垂手站著。 锦衣青年面容和气,拱手道: “可是宣南坊县试案首贾芸贾兄?” 贾芸眸光在他身上一扫,又落在那小廝腰间掛著的牌子上,见上面刻著一个沈字。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 那青年將拱著的手放下来,面色恳切。 “在下沈明远,家父翰林院编修沈翰。听闻贾兄县试高中案首,特来拜贺。” 贾芸暗道,来了。 他面色温和,侧身让开半步。 “沈兄客气了,寒舍简陋,不嫌弃便请进来坐坐。” 沈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狭小的院落和破旧的屋舍,面上全无嫌弃之色,反倒多看了那老槐树一眼。 “贾兄好居处,闹中取静,正合读书。” 贾芸將他请进堂屋,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卜氏在灶房赶紧洗了手,端来一壶热茶,搁在桌上,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沈明远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隨即开门见山。 “贾兄,在下此来,有三件事想说。” 贾芸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 “沈兄请讲。” 沈明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拜贺。贾兄十六岁中县试案首,宣南坊十余年来未有此先例,令人钦佩。” 贾芸摇了摇头。 “沈兄过誉了,县试不过初阶,当不得这般夸讚。” 沈明远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结交。不瞒贾兄说,那本西游记我也读了。”他停了停,斟酌著词句,末了索性直说。 “写的好。在下读了三遍,不对,准確说是三遍半,第四遍还差两回没看完。尤其大闹天宫那几场,笔力纵横,气象非凡,绝非等閒之作。” 贾芸端著茶盏,面色不改。 “那不过是一本閒书,登不了大雅之堂。” 沈明远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贾兄太谦了。在下在国子监里,见过不少所谓才子的文章,辞藻堆砌,空洞无物。贾兄的书虽是神魔志怪一路,却字字见功底,句句有情性,比那些八股老手的駢儷文章。”他笑了一下。“高出不止一筹。”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上,看著沈明远。 这人话说的恳切,面色也坦荡,全无拍马奉承之態。可越是恳切坦荡,越要多想一层。 “沈兄第三件事呢?” 沈明远將茶搁下,身子前倾了半分,声音低了半截。 “贾兄可是要继续考府试?” “自然。” “府试由知府主持,比县试高了一阶,题目刁钻不少,阅卷的规矩也有所不同。” 沈明远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说。 “贾兄若有需要,在下可代为引荐国子监几位老先生做指点。王老先生治春秋,张老先生精通制艺起承转合之法,在下在他们门下受教多年,引荐一位新人过去,还是说的上话的。” 贾芸未曾马上答应,也未曾马上回绝,只拈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暗道,这是送上门的人脉。 沈翰是翰林院编修,品级虽只七品,翰林出身在文官体系中天然有清流光环。 编修之子主动结交县试案首,十有八九是其父授意。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人情。 沈家图的是將来:他贾芸若真能一路考上去,一个从赤贫旁支里爬出来的新科进士,没根基,没背景,没师承,正合安插人手的条件。 贾芸將这些在心下过了一遍,面色不动。 “沈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一介穷书生,素日连像样的拜帖都拿不出手,贸然去国子监拜访老先生,怕失了礼数。” 沈明远摆了摆手,笑容真挚。 “贾兄多虑了。王老先生最喜提携后进,从不看出身门第。贾兄的县试卷子若能给他过目,以贾兄的文笔,老先生定会赏识。” 贾芸思忖了两息。 “那便有劳沈兄居中引荐了。” 沈明远面色一喜,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这是在下的名帖,上面有国子监的地址和门路。贾兄隨时可持帖前往,在下会提前知会门房。” 贾芸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见簪花小楷笔力秀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堂里教出来的路数。他將名帖收好,又道: “沈兄今日登门,在下若不备些薄酒招待,倒失了礼数。” 沈明远连忙摆手。 “贾兄別客气,在下是来结交朋友的,只为敘话。”他停了一停,面色认真起来,声音也跟著放低了。“在下说句交心的话,贾兄別见怪。” “沈兄请说。” 沈明远低声道: “贾兄虽出身贾家旁支,可贾家毕竟是四大家族之首。在下在国子监里,常听人议论勛贵子弟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自然也有人议论科举出身的寒门新进。两拨人坐在一处吃酒,话赶话的,有时候免不了爭几句面红耳赤。” 他抿了口茶,不再往下说了,只拿眼看著贾芸。 贾芸將茶盏稳稳搁回木桌上,低头吹了吹杯沿聚拢的浮沫,始终未曾饮下那口茶。 他暗自思忖,这沈明远年纪轻轻,言语间却老辣的很,面上借著交心的名义,底下全是一步步逼近的试探。 翰林清流拉拢科举新贵,向来是先施恩义再索要忠诚,沈明远今日迫不及待的拋出文武之爭的由头,背后定然是其父沈翰的授意。 贾芸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和从容,语气不紧不慢的將话头拨了回去。 “沈兄的一番提点之恩,在下铭记於心。” “只是在下如今不过是个侥倖拔筹的县试案首,连秀才的功名都不曾摸到边,实在是一介微不足道的白丁。” 他微微顿了一下,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自嘲笑意。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离我这寧荣街外的窄巷实在太远了些,眼下唯有闭门苦读,方能不负沈兄今日的期许。” 沈明远听出他话里暗藏锋芒的推託之意,当即愣了半瞬,隨即仰头大笑出声以掩饰尷尬。 “贾兄说的对,是在下操之过急了。”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那便不叨扰贾兄了。改日国子监见。” 贾芸將他送到院门口。 沈明远跨过门槛时,忽然回过头来。 “贾兄,在下多嘴一句。那本西游记后头的章回,国子监里好些监生都在翘首以盼呢。贾兄可千万別搁笔啊。” 末尾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倒把先前那副老成做派冲淡了几分,露出一截同龄人的本色来。 贾芸笑了笑。 “不会断。” 沈明远点了点头,带著小廝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哥儿,来的那人什么来路?” “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国子监的监生。” 卜氏面色微讶,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翰林?那可是……那可是正经读书人家啊。他怎么跑来找你?” 贾芸回到桌前坐下,將沈明远的名帖搁在书页旁边。 “来结交朋友的。” 卜氏看著那张名帖,迟疑了一下,手又往围裙上蹭了蹭,才凑近了看。 “芸哥儿,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跟咱们来往……不会有什么別的心思吧?” 贾芸翻开经义註疏,神色从容。 “娘,有心思不怕,怕的是自己没有值得人家惦记的本事。” 卜氏听不太懂,嘟囔了两句,转身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娘做什么都行。” “什么叫隨便……”卜氏嘟囔著走了。 贾芸翻了两页书,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荣国府的飞檐上,暗道,沈明远这个人,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深。 翰林家的儿子登门拜访穷巷子里的案首,事先必然做过功课。 他知道贾芸卖书的事,也知道贾芸与荣府的关係,更知道贾芸是旁支穷亲戚,正因为知道的清楚,才敢登门。 一个无根无基的穷案首,拉拢成本最低,將来若有出息,回报却最大。这笔买卖,沈家算的精。 贾芸將名帖夹进书页里,翻到论语第十篇,暗道,可用,但须警惕。 沈明远归入那个名单里,排在周彪之后,冯紫英之前。 可用之人越多,他能走的路便越宽。 只是路宽了,盯著他的眼睛也跟著多了。 他將这些心思压下去,低头读书。 窗外日头偏西,光影慢慢挪过窗台,照在那张名帖的角上。 簪花小楷被映的亮堂堂的,那个沈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跟他今日的来意一样,挑不出半分毛病。 第25章 芸生之谜,黛玉惊觉 入冬后天黑的早。 碧纱橱里掌了灯,暖黄的光拢在窗台四周,將碧色薄纱映出一层淡绿。 黛玉歪在窗边的圈椅里,膝上搁著一本书。 这本书她已经翻了三日了。 西游记,聚文书坊刊刻,署名兰台居士。 前十回的石猴卷,她早在书坊上架时便翻过。 如今后十回也出了,宝玉身边的茗烟去书坊买了两本,一本给宝玉,一本被她借了过来。 宝玉那本翻了几页便搁下了,说是满篇打打杀杀,没个温柔滋味,扔到书堆里再没动过。 黛玉这本却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第三遍还没读完。 雪雁端著碗银耳汤推门进来,见她还捧著那本书,笑著开口。 “姑娘,这书都看三天了,还没看够呢?” 黛玉没抬头,翻过一页。 “你不懂。” 雪雁將银耳汤搁在小几上,凑过来瞅了两眼封面。 “这猴子的故事真有这么好看?二爷翻了几页就扔一边儿了,还说什么……嘖,原话怎么说来著,粗鄙不堪入目。”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宝二哥看不进去,是因为他只看到了打打杀杀。” 她將书页翻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一段,指尖在那行文字上轻轻一描。 “这猴子本事再大,到头来也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她低语。 雪雁听的发怔,不敢贸然接话。 黛玉看完了这一段,將书合上,搁在膝上,望著窗外廊下那棵老槐树出了须臾神。 忽然她低声开口。 “雪雁。” “奴婢在。” “这本书上署的名字是兰台居士,后头几回改成了芸生。” 她的手指在封底那两个字上压了压。 “芸生。” 雪雁眨了眨眼。 “姑娘,怎么了?” 黛玉没答她。 將书翻到卷末刊印处,那两个字印的小小的,搁在聚文书坊四个字下方。 芸生。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翻到书中某一页,目光落在端正匀净的馆阁体字跡上。 再从小几上取过那本乐府诗集,翻开第一卷,將夹在书页里的便签取出来。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十二个字,笔笔不苟。 她將便签和书页並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处字跡之间来回比了几遍。 笔锋,顿挫,收尾处的转折,一模一样。 黛玉拿著便签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她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对著两行字跡坐了好几息。 然后將便签折好,夹回书页里。 “雪雁。”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这芸生,是不是芸二哥。” 雪雁一愣。 “芸二爷?姑娘怎么……怎么会这么想?” 黛玉垂下眼睫,手指在膝上的书封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去打听就是了。” 雪雁满肚子好奇,一溜烟跑出去了。 黛玉独自坐在碧纱橱里,將那本西游记重新翻开。 她从第一回看起。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这几个字她已经读过许多遍了,现在再读,忽然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一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无父无母,无师无友,漂洋过海去学本事,学了本事回来称王。 可称王之后呢? 被天庭招安,封了个弼马温的虚衔。 被愚弄了,便反了。 反了天宫,打了十万天兵,可到头来还是被如来一掌压在了山底下。 五百年。 黛玉將书页合上,搁在膝上。 她想起自己从扬州来时的那条路,水路转陆路,一千多里地,轿子里顛的骨头都要散了。 到了荣国府,贾母搂著她哭,王夫人和气的笑,凤姐热络的拉手,姐妹们规规矩矩的见礼。 可规矩越多,她越是喘不上气来。 那只猴子好歹还能大闹一场天宫,她连多说两句话都要掂量再三。 黛玉唇边泛起涩意。 雪雁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帘子一掀,她满脸兴奋的跑了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趔趄。 “姑娘!姑娘猜的没错!就是芸二爷写的!” 黛玉端著银耳汤的手停了一停。 “当真?” “千真万確!”雪雁喘了口气,“奴婢去问了门上的何麻子,他说书坊伙计亲口讲过,贾公子每隔七八日亲自去交稿子,头十回就得了三十两定银!三十两呢!” 她咂了咂嘴,声音压低了又拔高。“后头的分成还没结清,外头都说……都说少不了几百两!” 雪雁说到几百两银子时,眼睛瞪的溜圆。 “姑娘,芸二爷可真厉害!又考了案首,又写了这么好看的书,人家一个月挣的银子,嗐,比府里好些管事嬤嬤一年的月例都多!” 黛玉將银耳汤搁回几上,面色如常,只是耳根泛红。 “你小声些。” 雪雁忙捂了捂嘴,压低声音。 “姑娘,奴婢就是稀奇。芸二爷那件蓝布直裰上还打著补丁呢,谁能想到他写出这么一本书来?” 黛玉没接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本西游记,看著封底那个小小的芸生二字。 送手炉的人。 送乐府诗集的人。 写西游记的人。 是同一个人。 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把自家的手炉递给她的少年。 那个在碧纱橱里说穷的连炭钱都出不起的少年。 那个拒了贾珍的差事,说寧府的水深难测的少年。 她指腹在芸生两个字上压了压,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他倒是个有本事的。” 雪雁凑趣道。 “姑娘夸人了?” 黛玉面颊发热,嗔道。 “我不过实话实说,何曾夸了?” “那姑娘耳朵怎么红了?” 黛玉將书本往几上一搁,瞪了她一眼。 “你再胡说,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雪雁吐了吐舌头,缩著脖子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屋里安静下来。 黛玉將那本西游记和那本乐府诗集並排搁在小几上,两本书挨著那只铜炉。 她伸手把铜炉端起来,捂在掌心里。 炉壁发凉。 里头的炭早就灭了。 可她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便渗了进去,铜壁慢慢暖了起来。 那是那天他递过来时的温度,不烫不凉,不急不徐。 黛玉將铜炉搁回去,手指在炉盖上摩挲了一下。 那处磨断的缠枝莲纹还没补。 她忽然记起,上回他来碧纱橱时说过,找个铜匠照著描一回就是。 她那时嘴上应著,却从没打算真去找铜匠。 花纹断了就断了,磨旧了就旧了。 旧的东西有旧的好处。 新补上去的,哪还是原来那一笔? 黛玉將手从炉盖上收回来,望著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廊下掛著两盏纱灯,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低声呢喃。 “写猴子大闹天宫的人,自己倒是一声不响的。” 雪雁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没听清。 “姑娘说什么?” 黛玉没答,將薄毯往膝上拉了拉。 手边那只铜炉搁在两本书之间,炉壁上映著暖黄的灯光,缠枝莲纹的断口处,铜色发亮。 “雪雁。” “奴婢在。” 黛玉低声道。 “明儿……” 她顿了顿,指尖在炉盖的断纹上描了半圈,描到断口处,停住了。 指腹在那道断口上搁了一息,又轻轻挪开了。 “没什么。歇了罢。” 第26章 管事拦路,街头风起 冬月初七,晨光寡淡。 贾芸在院中撑完最后一组,起身时右膝嘎吱响了一声,比昨日更沉重几分。 他攥了攥拳头,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掌心的握力不再发软。 卜氏端来一碗热粥,碗底臥著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是她新学的做法。 “慢些吃,別噎著。” 贾芸接过碗,三口两口扒拉完,將碗搁在灶台上。 “娘,我去安化门外练拳,巳时前回来。” 卜氏追到院门口,叮了句老话。 “早些回来。” 他应了一声,穿过窄巷,往安化门方向走。 清晨的寧荣街上人影稀落,巷道两侧老墙的阴影压过来,將路面劈成窄窄一条亮道。 几个挑担的菜贩弓著腰走过,扁担吱呀吱呀的响,人走远后巷子又没了声息。 贾芸脚步不停,一路走到安化门外那片空地。 周彪已经站在老树桩旁边等著了。 今日练的是步法。 周彪在地上用枯枝划了七个点位,命他在点位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步都要踩在枝痕上,脚底不许打滑。 “快!再快!” 周彪的嗓门粗糲。 “战场上慢半步就是一条命,你这速度还不如我带过的新兵蛋子!” 贾芸咬著牙跑了三十圈,小腿肚子打颤,膝盖骨缝里嘎吱作响。 跑完了蹲在地上喘气,汗珠从额角滴到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周彪蹲到他面前,拿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步法比上月利索了不少,脚底板的力道也上来了。” 他停了停,侧过脸去望了一眼城墙方向,压低了嗓音。 “昨日有人从宣府那边回来,说镇口堡外又打了一仗。守军折了两百多人,营官的脑袋被女真人掛在了旗杆上。” 贾芸擦了把汗,没接话。 周彪站起身来,两条粗臂交叉在胸前。 “你这小子倒沉的住气。换了旁人听见这消息,多半要骂娘。” “骂娘有用么?” 周彪麵皮绷紧,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没用。” 他把弓递过来。 “拉弓,五十次。” 贾芸接过弓,搭弦,拉满,放开。 弓弦嗡嗡作响,虎口上的老茧被反覆碾压,不再渗血。 五十拉完,他將弓交还给周彪,整了整衣衫,拱手作別。 “先生,明日见。” 周彪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 贾芸沿官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今日练的狠了,右膝发胀,走路时骨缝里泛著疼。 他一面走一面活动膝盖,待拐进寧荣街外那条窄巷,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头。 巷口的光线被两侧的老墙夹的窄窄的,只剩一条长长的亮道。 贾芸往前走了十来步,脚下慢了半拍。 前头巷道正中,站著四个人。 为首一个身形粗壮,横肉麵皮强扯著和气,两手叉在腰间,站姿岔开,把大半条巷子堵的严严实实。 身后三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穿著一色的靛蓝短褂,腰间掛著寧国府的牌子。 赖二。 贾芸將来人认了个確实,脚步不停,神色不改的往前走。 赖二见他过来了,麵皮上的褶子堆叠起来,抬手拱了拱。 “芸二爷,好巧。” 贾芸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拱了拱手。 “赖管事。” 赖二乾笑两声,笑声在窄巷里来回撞,听著不大对味。 “芸二爷这是打哪儿回来?起这么大早,身子骨倒硬朗。” 贾芸语气温和。 “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赖管事有事?” 赖二往前踱了一步,身后三个家丁也跟著动了半步。 四个人的影子被日光拉的老长,投在巷道的石板上,將贾芸前方的路面盖的严严实实。 “芸二爷,珍大爷有话传。” “什么话?” 赖二搓了搓手,麵皮上的和气不增不减,拿捏的很到位。 “珍大爷说了,府里那个管花木匠作的差事还给二爷留著呢。二爷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来上工。一个月二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吃穿用度府里全包了。珍大爷的原话是,芸哥儿到底是自家子侄,不能看著他在外头吃苦。” 贾芸看著他,不急不缓的应了。 “替我谢过珍大爷好意。在下志在功名,这差事就不劳牵掛了。” 赖二麵皮一僵。 他面色发沉,两道短粗的眉毛倒竖起来。 “芸二爷,您考了个案首,咱们都替您高兴。可县试案首离正经功名还差的远呢。后头还有府试院试,哪一关不要银子?珍大爷也是好心,怕您万一考不上,日子没著落。” 贾芸端著手站在那里,面上的温和半分不减。 “这份好心,在下心领了。” 赖二面颊抽动,偽装的和气彻底收了回去。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离贾芸只剩三步远。 身后三个家丁也跟著压上来,站位形成了个半圆。 贾芸余光扫了扫两侧的墙,三步宽的巷道,左右无门,身后是死胡同。 赖二的嗓音沉下来,比方才低了半截。他没急著说,先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慢往外吐字,每个字都掂著分量。 “芸二爷,我再说一遍。珍大爷的话,在这寧荣街上,还没人敢不听。” 巷道里静的出奇,石板缝里的寒气往脚脖子上爬。 远处街面上传来叫卖声和车轮声,隔著两堵墙,听著遥远的很。 贾芸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赖二身上掠过,在三个家丁身上各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赖二脚步虚浮,外八字岔的太开,一推就倒。身后三个看著壮实,目光散乱,站位松松垮垮,连最基本的互相照应都不懂。 四个人,没一个练过的。 贾芸抬了抬手,理了理蓝布直裰的袖口,语气不急不缓。 “赖管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赖二眉毛倒竖。 “一,转身回去,告诉珍大爷,贾芸有志科举,不便当差。彼此留些体面。” 赖二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贾芸停了停。 “二。”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比方才低了一截,每个字都咬的极实。 “你不走,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赖二愣在当场,先是发懵,继而面色涨红,横肉颤了两下,恼怒之色浮上面庞。 他在寧国府混了十二年,替贾珍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荣府那边的管事碰见他都得客客气气让三分。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小子,也配拿话唬他? 赖二麵皮一扯,右手往腰间一探。 “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 贾芸动了。 第27章 一拳定音,巷口之战 贾芸的前手直拳打出去时,赖二抬起来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拳面钉在赖二鼻樑上,正是骨头和软骨交界的位置,不偏不倚。 噗的一声钝响。 鼻血飞溅,几滴血珠溅到巷墙的灰泥上,在冷风里冒著热气。 赖二身子往后倒仰,两脚踩在巷道的水洼里打了个趔趄,屁股重重的摔在地上,溅起一蓬脏水。 他捂著鼻子,嘴里呜呜呜的喊不出成句的话,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著手背流到袖口上,染了一大片深色。 三个家丁先是呆住了。 中间身材最壮的最先回过神,吼了一嗓子,拳头抡圆了朝贾芸面门砸过来。 贾芸侧身一闪。 那家丁的拳头擦著他耳根过去,打在了空处,收势不及,身子前倾,重心失了大半。 他右脚往前一踏,身子贴了上去,反手一记摆拳,打在对方颧骨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家丁脑袋歪了歪,两眼发直,膝盖一软,整个人斜斜的栽倒在地上,面朝下趴著,半天没动弹。 第二个抄起靠在墙角的棍子,劈头盖脸就砸。 棍风呼啸,从上往下,又快又猛。 贾芸左臂格挡,前臂骨迎著棍身硬接了一下。 骨头震的发麻,酸意从肘弯一路躥到肩头,可棍子的势也被卸去了大半。 他右拳紧跟著就到了,重击在那人肋下,拳面嵌进去半寸,软肉和硬骨的触感从拳面上清晰的传回来。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棍子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第三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贾芸一个箭步追上,右脚低扫,踢在他脚踝上。 那人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倒,两手撑在地上,膝盖和掌心全在石板上蹭出了血痕。 贾芸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后背,不轻不重的压著。 那人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敢动弹。 前后不过十息。 巷道里安静下来,只剩赖二捂著鼻子坐在地上呜呜叫唤的声音,和被打翻在地的家丁闷声呻吟。 贾芸收了脚,退后一步。 他拍了拍袖上的灰尘,又搓了搓右手拳面上沾的血渍。气息平稳,面上全无异样,只是右手手指发酸发胀,攥了一下拳,又鬆开了。 赖二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满脸是血,鼻子已经肿的歪向一边,眼睛瞪的血红,又惊又怒。 他张了张嘴,想骂,可一吸气鼻腔里的血涌出来,呛的他连连咳嗽。 贾芸看著他,嗓音不急不缓,刚好让巷子里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楚。 “回去告诉珍大爷,贾芸不才,承蒙他老人家记掛,但这份差事实在消受不起。” 他停了停。 “日后若再派人来请,还望换几个能打的。” 赖二捂著鼻子,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的咯咯响,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贾芸沉静的眼睛,到底没敢开口。 他一跺脚,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巷外跑。 身后三个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捂著脸,一个揉著肋下,一个一瘸一拐,三人搀搀扶扶的跟在赖二后头,灰溜溜的逃出了巷口。 贾芸站在原地,目送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张婶子趴在墙头上,嘴巴张的老大,半天合不拢。 隔壁王大家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压低声音和屋里人嘀嘀咕咕。 贾芸没去理会,转身推开院门。 卜氏站在院中,手里攥著一把柴火,面色煞白。 她方才听见巷子里的动静,赶到院门口时只看见了最后一幕。 “芸哥儿,你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贾芸將院门合上,走到水缸边洗手。 “没事,几个不长眼的。” “不长眼的?” 卜氏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手里的柴火掉了两根在地上。 “那可是寧府的人!赖二我认得,他是珍大爷跟前的管事,芸哥儿,你打了他,珍大爷那边……” 贾芸將手上的水甩干,拿袖口擦了擦。 “娘,他们拦路威胁在先,我不过自卫。” “自卫?” 卜氏把柴火搁到灶台上,搁的时候柴火磕在台沿上响了一下,手还在抖。 “你自卫有用么?人家是寧国府的族长,咱们是什么?巷子里的穷亲戚!你打了他的人,他要是发起狠来……” 贾芸走到她跟前,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 “娘。” 卜氏抬起头看著他。 贾芸语调放缓了,字字却咬的极实。 “有些事,让了第一步,就要让一辈子。今日他派四个人来堵我,我若退了,明日他就敢派八个。后日他要叫我跪著进寧府大门,我也得跪么?” 卜氏嘴唇抖了抖。 “可是……” “娘,我考了案首,写了书,挣了银子。我凭本事走自己的路,碍著谁了?他贾珍是族长不假,可族长也管不到別人走什么路。” 卜氏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攥著他手掌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又慢慢收紧,反覆了好几回。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哪能不明白这些道理,恰恰是明白了,才更怕。 可她看著儿子的眼睛,情知这个人拦不住了。 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芸哥儿,你说的……娘明白。”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翻了翻手背,又翻了翻手心。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 “你爹活著的时候,也是不肯低头的人。” 贾芸没接话。 他鬆开卜氏的手,蹲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柴火捡起来,码在灶边。 卜氏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灶房熬粥。 院门外,张婶子的脑袋还趴在墙头上,嘴里和旁边的人嘀咕个不停。 “看见没?芸哥儿一个人打了四个!” “真的?那赖二可是寧府的人……” “我亲眼看见的!赖二那鼻子都打歪了!” “嚯……” 贾芸充耳不闻,回到屋中坐下,翻开经义註疏。 他心知赖二回去之后,贾珍那边少不了要有一番动静。 暗道,让他动。 今日这一拳砸在赖二鼻樑上,顺道砸了寧国府十二年横行寧荣街的体面。 贾珍会恼,但也会掂量。 他贾芸如今哪里还是从前缩头缩脑的穷小子? 县试案首的名头在那儿摆著,西游记的名气在那儿响著。 打一个有功名有文名的族中子弟,贾珍也得想想,这事传出去,荣府那边怎么看,老太太怎么看,外头的人怎么说。 可若是贾珍不掂量呢? 贾芸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了一下。 前世在擂台上,最忌讳对手缩著不动,只要你动了,就有破绽。 窗外日头升高了,光线从窗欞缝里透进来,照在经义註疏的纸面上。 贾芸翻到论语第十二篇,低头读了下去。 府试还有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不论外头怎么闹腾,他的书不能停,拳不能断,稿子不能搁。 至於贾珍那边会怎么动,且等他动了再说。 贾芸將书页翻过去。 左臂挨了那一棍的地方开始发胀了,隔著袖子都能摸到一条鼓起来的棱。他没去管它,眼睛落回书上。 赖二歪了的鼻子,今晚会摆到贾珍案前。 他倒要看看,寧国府的族长被打了脸之后,第一个动的是嘴,还是手。 第28章 寧府震怒,碧玉扳指 却说赖二带著三个家丁跌跌撞撞跑回寧国府时,门房的小廝见他一脸血污,嚇了一跳。 “赖管事,您这是怎么了?” 赖二捂著鼻子,顾不上搭理,一路衝到书房门口。 守门的小廝拦了一下。 “管事的,大爷正歇著呢……” 赖二一把推开他,扑进了书房。 贾珍半歪在靠背椅上,手里端著杯花雕,正闭著眼养神。 听见动静睁开眼,先看见赖二满脸的血,再看见歪向一边的鼻子。 紧跟著进来的三个家丁更不成样子,一个捂著脸,颧骨肿的老高,一个弓著腰揉肋下,吸一口气就齜牙,最后那个一瘸一拐,裤膝上蹭破了一大片,渗著血。 他没说话,把酒杯慢慢搁到案上,拿扳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 “说。” 赖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鼻血顺著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地面。 “大爷,小的……小的按您的吩咐去找芸二传话,花木匠作的差事,他不肯接。小的多说了两句,谁料他……” “谁料他把你打了。” 贾珍替他把后半截接了。 赖二磕了个头,鼻尖碰到地砖,疼的呲牙。 “小的也没料到……” “四个人。” 贾珍没让他说完,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的极实。 “赖二加三个家丁,四个人,被一个十六岁的穷小子打了。” 赖二伏在地上,后脊樑的汗洇透了衣裳。 贾珍站起身,慢慢走到赖二面前,靴尖停在他手指旁边,离了不到一寸。 “赖二,你跟了我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连个穷小子都拦不住。” 贾珍的声音很轻。 “我养你做什么用的?” 赖二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小的该死……” “怎么打的?” 赖二的声音发颤,鼻子堵著,字都吐不利索。 “快……快的很。小的还没看清,鼻子就挨了一拳。后头三个兄弟一齐上,没一个撑过两个照面。” “两个照面?” 赖二咽了口唾沫。 “前后不到十个数。” 贾珍盯著他看了两息,麵皮绷紧。 “你给我跪在那儿別动。” 他转过身去,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贾珍走到窗前站住了,目光落在后花园的假山上,麵皮绷的铁紧。 忽然伸手抄起案角的茶壶,往地上一摔。 哗的一声,壶身碎成几片,茶水溅了赖二一脸。 赖二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贾珍摔完了壶,面色反倒收敛了怒意。 他重新在靠背椅上坐下,將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转著。 “叫蓉哥儿过来。” 赖二撑著地爬起来,捂著鼻子弯著腰退了出去,血从指缝里淌了一路。 不多时,贾蓉从外头小跑著进来。 他进门先看见地上的碎壶片和水渍,脚步顿了一下,麵皮绷紧,隨即恢復了恭顺模样,上前行礼。 “父亲唤儿子?” 贾珍靠在椅背上,没抬眼看他。 “你听说巷子里的事了么?” 贾蓉迟疑了一下。 “儿子方才在院中听了几句……说是赖二去找芸二传话,两边动了手?” “动了手。” 贾珍面上无波无澜。 “一个人,打了赖二加三个家丁,十个数不到,全放倒了。” 贾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书案前,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攥袖缝,没吭声。 芸二那天在宴席上,坐在末席,吃菜举箸皆有章法,说话温和从容,哪有半分暴戾之气? 谁能想到这个穷小子,手底下这么硬? 贾珍未发一言。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中残酒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从贾蓉脸上滑过,落到他身后的门槛上,又慢慢收回来。 这一来一回的目光,把贾蓉看的后脊樑发紧。 “你跟芸二说过话,你怎么看这个人?” 贾蓉斟酌著词句,试探著开口。 “儿子跟芸二只说过几句家常。那日在席上看著,这人虽穷,可行止端正,说话有章法。”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將后面半句话压了回去。 “儿子当时只看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曾想到他竟还有这般身手……” “身手。” 贾珍重复了这两个字,麵皮抽动。 “县试案首,写了本满城叫好的书,如今又多了一身拳脚功夫。这穷小子,越来越不简单了。” 贾蓉低著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烧出一点焦糊味。 贾珍將杯中残酒一口乾了,將杯搁下,语气沉了下来。 “蓉哥儿。” “儿子在。” “你说,他是不是衝著什么来的?” 贾蓉呼吸一滯,试探著问。 “父亲是说……衝著什么?” 贾珍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铜灯的火苗上,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一个穷人,忽然有了银子,有了功名,有了本事,还不肯依附族长。” 他將扳指转了两圈,语调极缓。 “你说他图什么?” 贾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贾珍挥了挥手。 “去吧。” 贾蓉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廊下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住脚,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对面飞檐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父亲的问话还在耳边转。 他图什么? 贾蓉猜不透芸二图什么。 可他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上,芸二坐在末席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脊背挺直,不躲不闪。 看见秦可卿手腕上的淤痕时,目光沉了一层,极淡极轻。 贾蓉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低著头,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一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火从窗欞缝里透出来,映著父亲独坐的影子。 贾蓉收回目光,继续走。 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把掌心里那层冷汗抹掉了。 暗道,芸二图什么他猜不透。 可父亲图什么,他门清。 他看的太清楚了。 第29章 荣府迴响,各有掂量 凤姐院里早传开了风声,几个粗使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凤姐半歪在软榻上掐著米珠,丹凤眼微微眯起並透过窗纱扫向院中。 “平儿,外头嘀嘀咕咕嚼什么舌根呢?” 平儿正巧端著茶盘从外头进来,顺手用胳膊肘顶开帘子。 “奶奶,寧府那边出了大笑话了。” 平儿將茶盏搁在小几上。 “珍大爷跟前的赖二带了三个家丁去巷子里堵芸二爷,说是要强压著人家去当差,结果芸二爷根本不买帐。” 凤姐拨弄米珠的手指停下。 “没买帐?难不成他还敢跟赖二动手?” 平儿捂著嘴嗤笑一声。 “何止是动手,芸二爷一个人把他们四个全放倒了,听说前后连十个数都没用到,赖二的鼻子都被当场打歪了。” 凤姐把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丹凤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这穷小子,倒有几把刷子。”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道。 “先是送花送炉子,再是卖书挣银子,又中了案首,如今连寧府的人都敢打。嗐,真要论起来,比璉二和蓉哥儿加起来都出息。” 平儿在旁低声接话。 “奶奶,珍大爷那边怕是要恼了。芸二爷打了他的管事,他面子上掛不住。” 凤姐面色幽幽。 “珍大爷的面子,那可值钱了。” 她抬起手,用指甲拨了拨茶盖,语调不紧不慢。 “可芸二如今是县试案首,满街的人都知道了。珍大爷真要因为这点事去为难一个有功名的族中子弟,传出去……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外头更不好听。” 平儿低头盘算须臾,点头。 “奶奶说的是。不过珍大爷那个性子,未必肯顾及这些。” 凤姐將茶盏搁下,丹凤眼转了一圈。 “去查查,寧府那边珍大爷打的什么主意。另外,芸二那小子的底细,再探探。他那一身拳脚是从哪儿学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说他还会打人?” 平儿应了一声退下。 凤姐独坐在软榻上,把米珠在指间转了好几圈。 盘算著,穷巷子里出来的小子,半年前还缩著脖子过日子,如今能文能武,连寧府的管事都敢当街放倒。 这里头要是没有门道,她王熙凤头一个不信。 她將茶盖盖好,指甲在杯壁上颳了一下。 暗道,这小子身边若当真有个明白人指点著,倒不妨拉过来使一使。 却说探春那边,侍书从外头回来时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出大事了!芸二爷在巷子里跟寧府的人打起来了!” 探春正在案前抄经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跟谁?” “赖二。珍大爷那边的管事,带了三个家丁去堵他,要他去寧府当差。芸二爷不肯,赖二拿话威胁他,芸二爷就……就动手了。” 探春將笔搁在砚台上,抬头。 “他一个人打了四个?” “嗯!听说赖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个家丁也全放倒了,十个数都不到!” 探春眸光微凝,半晌未语。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盘算著,芸二哥打了寧府的管事,珍大伯那边断不会善罢甘休。可芸二哥如今有了案首的功名,珍大伯若是明著报復,老太太那边说不过去,外头也不好听。 脑中念头一转,又想到一层,珍大伯若动不了芸二哥,心里的火往哪儿撒? 寧府里那些依附族长过活的旁支小辈,日子要更难过了。 她望著窗外廊下那盆白菊,已经枯了,枝叶焦黄,可根茎还在,来年春天能抽芽。 “侍书。” “姑娘。” “这花浇了水没有?” 侍书面露不解。 “昨儿浇过了。” 探春点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往后每日都浇。” 贾母房中,晴雯正蹲在窗根底下穿针引线,手里一只绣绷子绑著半幅碧色绸面,是替老太太赶製的一方靠枕面子。 廊下几个小丫鬟跑进跑出,嘴巴比脚还快,没两句话便把巷口那桩事传的满院子嗡嗡响。 晴雯耳朵尖,只听了半截便搁下绣绷子,拿眼睛朝小丫鬟扫了一圈。 “芸二爷一个人打了四个?” “可不是嘛!赖二鼻子都歪了,三个家丁全趴地上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小丫鬟比划著名,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绸面上。 晴雯伸手將绣绷子拨开半寸,躲了那口唾沫,薄唇一撇,嗤笑一声。 “该打。赖二那號东西,仗著寧府的牌子,在外头横行惯了,连巷子里的穷亲戚都敢堵著威胁。今儿碰上个不吃他那套的,也是活该。” 她將绣绷子重新捡起来,针尖落在绸面上,扎了两针,指尖顿住。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芸二爷倒硬气,寧府派了四个人来压他,换作旁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早缩著脖子应承了,他偏不,一拳把赖二鼻樑打歪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府里过的日子,顶著老太太房中大丫鬟的名头,面上风光,背地里那些管事婆子拿话挤兑她、拿眼睛剜她的时候,哪回少了? 嘴上骂的痛快,骂完了还得低头做针线,陪著笑脸伺候人。 可人家芸二爷,窝囊气连一口都不肯咽,直接拿拳头说话。 晴雯將针扎进绸面,力道比方才重了两分,绸面上的丝线绷的发响。 她眼底泛起亮色,面庞舒展。 “倒是个有骨头的爷们儿。” 旁边小丫鬟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斜了人家一眼,把绣绷子往膝上一拍。 “笑什么笑,做你的活去!” 嘴上凶著,那点笑意却半天没收回去。 黛玉是傍晚时分才听说这桩事的。 雪雁从外头回来,將巷口之事当閒话讲了一遍,从赖二拦路说到贾芸出拳,讲的绘声绘色。 黛玉坐在窗边,手里翻著那本乐府诗集,听完了没出声。 雪雁等了一会儿,试探著问。 “姑娘,怎么不说话?” 黛玉翻过一页书,语调极轻。 “他不肯低头。” 雪雁点头,面露忧色。 “可寧府那边会不会为难他?珍大爷那个人,我听婆子们说起来,都怕的很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她没接话,只伸出手,將小几上铜炉端起来,捂在掌心里。 炉壁发凉,里头的炭早灭了。 她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渗进去,铜壁暖起来。 “他不肯低头,才叫人放心。”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细细的呢喃。 “肯低头的人,什么时候都能低。” 雪雁听了这话,愣在原地,不敢接嘴。 黛玉將铜炉搁回几上,手指在炉盖上断纹处描了一下。 “他是个硬骨头。” 她低头看著没有补好的缠枝莲纹,面色柔和。 “只是硬骨头在这世道里,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雪雁在旁边站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姑娘是在担心他?” 黛玉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担心不担心的,倒也说不上。只是这桩事闹出去,盯著他的人更多了。” 她將乐府诗集合上,搁在铜炉旁边。 两本书一只炉,並排搁在小几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纱灯亮了,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投在窗欞上,明灭不定。 黛玉望著摇曳的光影,半晌未语。 雪雁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去收拾茶盏。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可黛玉已经没在看书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炉上,落在炉盖上磨断的花纹上。 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不肯给寧府当差,不肯低头,不肯弯腰。 一个人打了四个,鼻血溅了半条巷子。 黛玉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捏出了一道摺痕。 暗道,你倒是个寧折不弯的性子。 第30章 號舍再战,府试破题 冬月二十三,府试。 天未亮,贾芸便出了门。 卜氏照旧在灶前等著,一碗热面两个荷包蛋,麵汤里臥著几片姜。 “吃了暖身子。” 贾芸端起碗,两口扒完了面,將荷包蛋夹了一个搁到卜氏碗里。 “娘也吃。” “又来。”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推回去。 出门时,卜氏追到院门口,张了张嘴。 贾芸回头看她。 “娘有话说?” 卜氏攥著围裙角,动作顿了顿,压低嗓音。 “上回县试那天,娘跟你一块去看榜,穿了新衣裳。今儿府试放榜那天,娘还能跟你去么?” 贾芸笑了笑。 “自然能。” 卜氏点头,面庞舒展,转身回了灶房。 贾芸穿过窄巷往考场走。 经过安化门外那片空地时,周彪照例站在树桩旁边,抱著双臂。 今日这军汉未曾叫他停步。 只是在他经过时,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掌心的力道沉稳厚实,同教拳时一般无二。 贾芸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面朝空地远处,没看他,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攥了攥。 贾芸拱了拱手,脚步不停。 府试的考场设在应天府署西侧,规制比县试高了一阶。號舍更多,甬道更长,巡场的衙役也换了官服,面色肃穆。 考生入场搜检比县试严了不少。贾芸將怀中的烙饼取出来过了检。 搜检的衙役翻了翻油纸包。 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息。 “贾芸?” 贾芸身形一顿。 “正是。” 衙役低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只朝里摆了摆手。 “进去吧。” 贾芸迈过门槛时,余光扫见衙役身后站著一个穿青衫的书吏,正低头往一本簿子上记什么。那书吏腰间掛的牌子上,刻著一个沈字。 贾芸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暗道,沈家的人?还是巧合? 號舍与县试时大小相仿,矮桌窄凳,四面透风。冬月的寒气从號舍门缝里灌进来,比秋日里更咬人三分。贾芸將领口拢紧,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 巳时正刻,锣声三响。 衙役抬著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题目出自孟子尽心下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贾芸看著这几个字,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两下,暗道,好题,也是险题。 县试考为政以德,是治国总纲,四平八稳便可。府试考民为贵,这几个字的分寸极难拿捏,写浅了平庸,写深了犯忌。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息。 破题两句,落笔极快:圣人论治国之本,以民为天下之重。社稷因民而立,君因民而尊。 承题紧跟其后:夫民者,国之根本也。根固则枝荣,根朽则干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愚民之说与孟子重民之旨暗做比对,笔锋內敛,措辞温润,字字指向一个核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写到入题时,笔锋一转,由经义推及时事。他想起安化门外那些听邸报的百姓,想起卜氏听见打仗消息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又要加捐了罢。 指尖一顿。 不对。重了。 府试阅卷的是知府,哪里轮的到翰林? 知府要的是规矩,锋芒露多了反是祸事。 他將笔尖提起来,沉了沉气,重新落笔。中股与后股,由民为贵推及社稷次之,再推及君为轻,每一处转折都搁的妥帖。 在字里行间,他留了一层暗线:轻民者,社稷倾覆,不过旦夕之间。 这层意思他未曾明写,只用几处用典暗暗点了出来。看的懂的人自能看懂,看不懂的也挑不出毛病。 束股收束,一千三百余字。通篇再读,三处措辞激切的地方,提笔改的平稳。 一处用典不够精当的,换了一个更妥帖的典故。 隨后是试帖诗,题目出自诗经小雅,鹤鸣: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 贾芸思忖须臾,提笔写了五言八韵。 此诗写一只棲於荒野的白鹤,不求棲于禁苑,不慕梧桐之巢,唯以清声自鸣,响彻四野。笔力不尚华丽,胜在骨格清峻,气象端正。 写完了试帖诗,他將两张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 隔壁號舍里,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中间夹著长长的嘆气声和纸张揉皱的声响。 贾芸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 他慢慢咀嚼著饼边,乾咽下去后喉咙泛起乾涩。 他忽而想起上回县试时周彪丟给他的那袋牛肉乾,咸的发苦且嚼起来干硬,那股子实诚劲儿却极能顶饿。 他將剩下的半块烙饼仔细收好。 將正稿交给巡场的衙役时,日头已过了未时初刻。 甬道上已有两三个考生提前出了號舍,其中一人面色从容,衣著不俗,经过贾芸身旁时侧目看了一眼他的卷面。 贾芸收回目光,步出考场。 暗道,府试这一关,自是不同於县试。 提前交卷的不止他一个了。 外头日光寡淡,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 贾芸站在考场门口,吐出一口白气。 他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出应天府署的大门。 走到街角时,一个穿著夹棉直裰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麵皮涨红,语调高昂的朝他拱手。 “贾兄!” 贾芸转头看去。 陈守安,县试第二名,今日也来考了。 “贾兄考的如何?” 贾芸拱手回礼。 “尚可,陈兄呢?” 陈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面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半是忐忑半是释然。 “比上回强些,可跟贾兄,嗐,没法比。上回县试你第一我第二,这回多半又是贾兄拔头筹。” 贾芸笑著摇头。 “名次未定,谁也说不准。” 陈守安面色一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去大半截。 “贾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朝左右扫了一眼,又往前凑了半寸。 “我家老爷子在坊里教了二十年的书,跟府署里几个书办相熟。昨日有人递了句话过来,说今年府试的阅卷,上头点了一位翰林院出身的学政来协同。” 他顿了顿,拿眼看著贾芸。 “那位学政,据说跟姓沈的翰林走的近。” 贾芸面色如常,端著手站在那里,入场时书吏腰间那块沈字牌在脑中闪了一下。 暗道,来的好快,搜检时安插记名的人,阅卷时安排协同的学政,沈家这盘棋,落子比他想的更早。 “贾兄听了別多心,说不准只是人家好奇嘛。” 陈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我是替贾兄高兴的,有人盯著总比没人看见强。” 贾芸温声道。 “多谢陈兄。” 暗道,盯著他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拱手作別。 贾芸沿著街道往安化门方向走。 陈守安此人实诚,心思也正,是个值得长交的人。县试时结了这份缘,日后多半用的上。 走到安化门外时,周彪已经不在空地上了。 树桩旁边搁著一壶冷水和两块牛肉乾,用油纸包著,底下压了一块石头。 贾芸拿起那壶水灌了两口,將牛肉乾收进袖中。 暗道这军汉,嘴上什么都不说,事事都记著。 將水壶搁回原处,沿寧荣街往回走。 日头偏西,光影拉的长长的。他低头看著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眸光微凝。 府试这一关若是过了,后头就只剩院试。院试过了,秀才的功名便到手了。 有了功名,他说的话才有分量。有了分量,那些该做的事才做的了。 贾芸將手揣进袖中,脚步不停。 回到院中时,卜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锅白米饭。 贾芸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来。 卜氏在对面看著他,手指绞著围裙角,半天才问了一句。 “考的怎么样?” “还行。” 卜氏把红烧肉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自己碗里只拨了几筷子青菜。 嚼了两口,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芸哥儿。” “上回县试你也说还行,后来中了案首。” 她低著头,压低嗓音。 “娘如今也不问了,你说还行,那就是行。” 贾芸看著她。 卜氏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將那件细棉褂子取出来,在灯下抖了抖,叠的齐齐整整,搁在枕边。 她未曾回头,嗓音里夹著鼻音。 “衣裳一直洗乾净了搁著呢。” 贾芸低下头,夹起碗里那块红烧肉,小口小口的嚼著。 嚼了半天,动作一顿,搁下筷子,端起碗来把脸埋进碗沿后头,喝了一大口汤。 碗搁回去时,眼睫上沾著一层水汽。 第31章 铜镜之前,远处微光 却说寧国府东跨院。 入夜后风更冷了,院中紫藤的老枝在风里摇来摇去,枯叶落到阶前。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髮髻已解,长发散落在肩上。 宝珠在旁替她卸妆,帕子蘸了香膏,轻轻擦著她额角的脂粉。 瑞珠端著温水盆进来时,嘴唇抿的死紧,搁盆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两个丫鬟的眼神在铜镜里碰了一下,又各自躲开。 秦可卿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將发梢从肩头拨到身后,垂下眼睫。 屋里安静了一阵。 瑞珠终於忍不住了,將声音压到了最低。 “奶奶,外头的事……奶奶听说了么?” 秦可卿垂下眼睫。 “什么事?” 瑞珠看了宝珠一眼,宝珠轻轻点了点头。 瑞珠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又低了两分。 “前几日,公公派赖二去巷子里找芸二叔,要他来寧府当差。芸二叔不肯,赖二带了三个人堵他,结果……” “结果怎样?” “芸二叔把赖二打了。” 秦可卿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瑞珠接著往下说。 “赖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个家丁也全被放倒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宝珠在旁憋不住,小声补了一句。 “外头都传遍了,还说芸二爷上个月考了县试案首呢,宣南坊头一名。”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那个西游记,满神京都在卖,书坊门口排了老长的队,说也是芸二爷写的。” 秦可卿將帕子从宝珠手里接过来,自己慢慢擦了擦脸。 铜镜里映著一张白的透明的脸,胭脂褪去之后,唇色发乾,眼底压著化不开的疲惫。 她將帕子搁在妆檯上,目光落在铜镜边角映出的帘幕上。 帘幕后面是臥房,臥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门,院门外面是寧国府高高的围墙。 她已经太久没有想过围墙外面是什么了。 “瑞珠。” “奴婢在。” “芸二叔不肯给公公当差。” 秦可卿將这句话说出来时,声音很轻,低声確认著。 瑞珠低声应道。 “是,不肯。赖二拿话压他,他也不肯。”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想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给席间诸位叔叔敬酒。 她端著酒壶逐席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微笑不散不聚,眼睫低一分,恰到好处。 轮到末席。 穿蓝布直裰的少年起身回礼,双手接过酒杯。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的目光。 平视,不躲,不闪,不窥探,不怜悯,乾乾净净。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极短,极轻。 袖口遮掩的妥帖,可她倾壶时袖子上滑了一线,手腕內侧那道五指宽的淤青,在那一线缝隙里露了出来。 他看见了,面色沉了一层。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秦可卿的手指在妆檯上攥紧了。 宝珠低声开口。 “奶奶,这芸二爷倒是个……有骨气的人。” 她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袖口鬆散的敞著,淤痕已经褪了些顏色,从青紫变成了浅黄,五指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上个月,公公又叫人传她去书房。 她没去。 公公第二日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敲了三下。 贾蓉低著头吃饭,一声不吭。 那三下敲碗的声响,到现在还搁在她耳朵里,一下一下的。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公公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的耗尽。 他每一次被拒绝之后,下一次就会更急切,更不在乎体面。 她算不清自己还能挡多久。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险,每一次她都察觉自己手里的力气又少了一分。 瑞珠在旁低著头,眼圈红了。 宝珠將干帕子递上前,声音发颤。 “奶奶,夜深了,该歇了。” 秦可卿接过帕子,没有去擦脸。 她將帕子攥在手里,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上。 铜镜里那张脸,苍白,毫无血色与生气。 两年前她嫁进寧国府时,铜镜里的自己还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候眉眼之间尚有几分少女的鲜活,唇边还会浮起不设防的笑意。 如今那些东西都不见了,连带著她自己都快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了。 “瑞珠。” “奴婢在。” “你方才说,芸二叔考了县试案首。” “是,宣南坊头一名,三百多號考生里拔了头筹。” “还写了本书。” 瑞珠点了点头。 “还把赖二打了。” “是,一个人打了四个,十个数不到。” 秦可卿將帕子搁在妆檯上,指尖压著帕角,慢慢的鬆开。 “他不肯给珍大爷当差,珍大爷派人去堵他,他也不肯。” 她將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声音低的只剩气音,反覆確认著这件难以置信的事。 在这座宅子里,没有人敢对公公说不。 贾蓉不敢,尤氏不敢,赖二赖大不敢。 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小廝管事,没有一个人敢。 她自己呢? 每回公公传话叫她去书房,她都找的出藉口,头疼,肚子不舒服,月事来了。 有一回实在找不出藉口了,她拿砚台顶住门閂,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可那是逃。 逃和说不,不一样。 逃的人清楚,这一次挡住了,下一次未必挡的住。 说不的人清楚,哪怕挡不住,也绝不弯腰。 秦可卿將双手浸进温水里,水温已经凉了大半,仅剩的暖意从指缝间渗进来,又很快散了。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子弟,穿著打补丁的蓝布直裰,对著族长的管事说,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然后他真的动手了。 一个人打了四个,十个数不到。 秦可卿將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白皙的指尖滴落,在铜盆里盪开一圈圈涟漪。 她望著那些涟漪,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宝珠替她擦乾了手,伺候她上了床,放了帐子。 灯拨暗了。 帐中,秦可卿侧身躺著,右手腕搁在枕边。 黑暗中看不见那些褪色的淤痕,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闭上眼。 脑中浮现出宴席上末席的少年,將公公的脸、贾蓉的脸、那间令她恐惧的书房尽数驱散。 端起酒杯时沉静的目光。 看见她腕上淤痕时面色沉了一层。 还有巷子里,面对四个壮汉时说出的那句话。 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秦可卿將被子拉到下巴处,蜷起身子。 帐外月色淡薄,透过窗欞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白痕。 秦可卿盯著那道白光,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眼皮慢慢沉下来。 將睡未睡之际,她忽然想起,方才瑞珠说过,他考了府试,正等著放榜。 他会考上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篤定。 可她就是篤定。 一个敢对著寧国府说不的人,考一场府试,算什么呢? 秦可卿闭上眼。 枕上兰花膏的香气闷的很,她將脸转开,望著帐顶。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將右手腕从枕边收回来,攥进了被子里。 攥的紧紧的。 窗外风声渐歇,更鼓远远的响了一声。 第32章 再夺案首,沈家棋局 府试放榜的日子比县试来的更早些。 冬月二十八,天色未明,卜氏便已在灶房忙开了。 贾芸推门出去时,灶台上摆著一碗热面,麵汤里臥著两个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 卜氏在灶前站著,手指攥著围裙角,脸绷著。 她没问那句话。 上回县试放榜那天她问过一次有把握么,这回连问都不敢问了,生怕把好运气问跑了。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麵汤,看了她一眼。 “娘,把那件铁灰色褂子穿上。” 卜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谁说要去了?” “您不去?” 卜氏別过脸去,嘟囔了一声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那件铁灰色细棉褂子已经穿的妥妥帖帖,腰间繫著乾净围裙,鬢边白髮也拢齐了。 母子二人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应天府署方向走。 街面上比县试那日更热闹,府试的分量比县试重了一截,过了府试便是童生中的佼佼者,再过院试,便是秀才。 秀才二字在平头百姓家里,已是天大的体面。 应天府署西侧的照壁前挤满了人,比县试那日多出一倍不止。 贾芸拉著卜氏站在人群外沿,不往前挤。 卜氏这一回只是將两手拢在袖中,站的笔直。 她盯著那面照壁,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人群里有人开始念榜。 “第五名,崇仁坊刘正元。” “第四名,永定坊孙怀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第三名,宣武坊张文远。” “第二名,宣南坊陈守安。” 贾芸眉头微动。 陈守安又是第二,这人底子扎实,差的只是临场那一口气。 念榜的人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和县试那回一模一样,极短,只是换了口气,抑或將红纸上的墨字多辨了一遍。 “第一名,案首,宣南坊,贾芸。” 人群沸反盈天,比县试那回喧闹的更响。 “又是他?” “连中两元?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寧荣街外那个穷小子?” “了不得了,这是要出文曲星了!” 卜氏的嘴唇抖了两下,面庞涨红。 泪水涌到眼眶边,打了个转,没落下来。 她没哭。 上回县试放榜时她当街哭了一场,这回她站在原地,腰板挺的笔直,下巴绷著,拿袖口横在眼睛底下蹭了一把,硬生生將那股劲头压了回去。 “芸哥儿,又是第一?” 声音比上回稳了半分,可尾巴还是翘了。 贾芸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嗯,娘。又是第一。” 卜氏用力吸了口气,鼻尖红通通的。 “走,回家。” 母子二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陈守安从旁边窜出来,麵皮涨红,嗓门高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贾兄!真又是你!” 他拱手笑了笑。 “陈兄也高中了,恭喜。” 陈守安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笑里头忐忑比释然多。 “得了第二,又是第二。命里犯你啊。” 他温声道。 “陈兄实力雄厚,院试再见分晓。” 陈守安面色一收,往左右扫了一眼,拿手在贾芸肘弯上轻轻碰了一下,嗓门压到了最低。 “贾兄,你等等。有句话我犹豫了一路,还是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院试的学政,昨儿定了人选。我家老爷子从府署书办那边听来的消息。” “谁?” 陈守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矮了一截。 “翰林院侍讲许庸之。” 他端著手站在那里,面色不改。 许庸之,从五品,翰林院侍讲,邸报里提过一嘴,是次辅孟怀安一系的人。 而沈翰,也在翰林院。 他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陈兄告知。” 陈守安摆摆手。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贾兄自己仔细著便是。” 两人拱手別过。 贾芸拉著卜氏回到院中,午饭照旧是红烧肉白米饭。 卜氏在桌对面看著他吃,筷子夹著肉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芸哥儿,你如今连中了两个案首……后头那个院试……” “正月里考。” “行。” 卜氏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相信你,芸哥儿。” 午后申时,院门响了。 贾芸开门,门外站著的是沈明远。 这位翰林家的公子今日换了件石青色锦缎直裰,腰间白玉佩也换了一枚,比上回那个大了一圈,走起路来叮叮作响。 他身后的小廝手里提著两坛酒,另有一封信笺用火漆封好。 沈明远一见贾芸便拱手,笑的眼角挤出褶子来。 “贾兄!府试案首!连中两元啊!在下特来道贺!” 他拱手,侧身让路。 “沈兄客气了,寒舍简陋,委屈了。” 沈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老槐树上停了一息,笑道。 “贾兄这院子我上回来过,这回再来倒觉得顺眼不少。嘿,想来是案首的文气养出来的。” 他引沈明远进了堂屋。 卜氏端来热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方才关上门。 沈明远將两坛酒搁在桌上。 “绍兴花雕,十年陈的,从我爹书房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今日不喝点好酒,对不住贾兄这两个案首。” 他笑了笑,取了两只粗瓷碗来。 沈明远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香浓郁。 两人碰了碗,各饮了一口。 沈明远搁下碗,將那封火漆信笺取出来,双手递到贾芸面前。 “贾兄,这是国子监方翰如方先生的亲笔荐书。” 他接过信笺,指腹在火漆封印上摩挲了一下。 “方先生?” 沈明远笑道。 “方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治春秋的大家,我在他门下旁听了三年。他老人家听闻贾兄府试的卷子写了民为贵三个字的破题,击节嘆赏,非要见一见真人。” 他將荐书搁在桌上,未急著拆封。 “方先生与令尊是什么交情?” 沈明远端起碗喝了口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 “方先生是家父在翰林院的前辈,当年家父入翰林时,方先生已在国子监讲学了。算不上师生,可家父一直敬重方先生的学问。”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暗道,说是前辈,不说是同年,不说是门生。这措辞留的余地,比他给的信息更值得品。 两人又喝了两碗酒。 沈明远搁下碗,面颊微红,眼里的酒意却比面上少了许多。 “贾兄,院试的事,我不便多嘴。不过我可以说一句,主持院试的学政,与家父在翰林院有些年头的交情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出名字,只是將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饮了。 他端著碗没动。 有些年头的交情。陈守安方才已经给了答案。 许庸之。 他將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面色温和。 “这品级不低了。” 沈明远笑了笑,將碗搁回桌上。 “不低,从五品,翰林院里排的上號的人物。” 他拿袖口抹了抹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说著閒话。 “那位大人学问极好,为人嘛……也极好。我爹常说,许大人是翰林院里最肯提携后进的前辈。” 他笑了笑。 “沈兄与那位大人熟么?” 沈明远摆了摆手。 “我一个监生,哪有资格认识那位大人?不过家父在翰林院里,多少听过一些。” 这话绕了个弯,他没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从院试聊到时文选本,从选本聊到书坊刊刻。 沈明远提了一嘴近来国子监里有监生將西游记段子编进诗会酒令里,连几位老先生都忍不住翻了两页,嘴上骂荒唐,手却翻的飞快。 贾芸暗自盘算著。 沈明远两次登门,头一回送名帖和国子监的入口,这一回送方先生的荐书和许庸之的消息。 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多一层。 酒喝了大半坛。 沈明远起身告辞,贾芸將他送到院门口。 沈明远跨过门槛时回过头,拱手时腰弯的比上回深了半分。 “贾兄,方先生的荐书你务必收好。这信笺拿去国子监,门房便会放行。” 他拱手。 “多谢沈兄费心。” 沈明远摆摆手,带著小廝走了。 院门合上后,贾芸回到堂屋桌前坐下。 他將那封荐书拿起来,对著窗外暮色中最后一点日光,端详那枚火漆封印。 红色火漆,压的方正,上头有一个极小的篆字。 他將信笺凑近了看,指腹在那枚篆字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沈。 是许。 他將荐书搁回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搭了一息,慢慢收回来。 窗外暮色沉了下去,堂屋里的光一寸一寸的暗了。 他坐在那里,面色如常,一动没动。 第33章 太学听讲,方翁问道 次日一早,贾芸换了这身蓝布直裰出门。 卜氏在灶前喊住他。 “芸哥儿,巷口张婶子昨儿说,有穿著体面的人来打听你的事。问你在哪儿学的拳脚,跟谁来往。” 贾芸脚步一顿,將这条信息记了一笔。 “知道了,娘不用理会。” 他从袖中取出荐书晃了晃。 “今日去国子监,有人引荐。” 卜氏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拧著抹布看他走远。 国子监在神京城北,离寧荣街不近。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远远看见一道极高大的琉璃牌坊横跨大道正中,坊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太学之门。 牌坊后面是一片古朴庄重的建筑群,殿宇重重,廊廡相连,飞檐翘角在冬日的天光下压出一层极厚重的阴影。 贾芸在牌坊前站了两息,抬步迈入。 门房验过荐书,面上的倦色一收,腰板直了半分。 “方博士的荐书?公子请进,沿甬道往北走,彝伦堂左手第三间便是方先生的讲堂。” 贾芸谢过门房,沿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曲。 冬日的风从柏树缝里灌过来,裹著老树松脂和青石头的气味,刮在脸上,自有这地方独有的分量。 甬道边嵌著许多块石碑,碑上刻的是歷年题名的监生姓名,密密麻麻。 贾芸脚步未停,余光在碑面上扫了一掠。 刻到最末一行时,字跡比头一行挤了大半,硬往最后那寸石头上塞进去。 暗道,这些名字里,有多少人走到了殿试? 好些个监生从他身旁经过,穿著同样的青色缎面深衣,腰间佩著国子监的铜牌,走路时步子从容,说话时嗓门压低。 贾芸这身蓝布直裰在这群富贵监生中间格外扎眼。 有人侧目看他,目光在袖口的补丁处停了一停。 两个监生从廊柱边走过。 前头那个身量高挑,腰间铜牌晃了一晃,侧过脸来看了贾芸一眼,目光在袖口的补丁上搁了搁,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后头那个矮些,手里捏著卷时文集子,压低嗓门道:“方先生的门槛倒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荐的进来。” 前头那个嘘了一声:“人家连中两元的案首。” “案首?”矮个的嗤了一声,將时文集子在掌心拍了一拍,“秀才都没摸到边的案首,跟国子监有什么相干?” 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 “何曾是进士。” 贾芸充耳不闻,脚步不停,背脊端直。 彝伦堂左手第三间讲堂,门半开著,里头传来翻书页的翻动声。 贾芸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声音苍老沉稳,中气十足。 贾芸推门进去。 讲堂不大,四面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架上经史子集摞的密密麻麻。 正中一张紫檀条案,案后坐著一个身形极精瘦的老者。 年近花甲,鬚髮花白,颧骨高耸,麵皮上的肉乾瘪的贴在骨头上。 一双眼睛搁在那张乾瘦的脸上,目光却锐利逼人。 他手里捏著一张纸,正低头看著。 贾芸將荐书搁在条案上,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学生贾芸,持荐书前来拜见方先生。” 方先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 又从脸上移到蓝布直裰的补丁处,再移到虎口上一层厚茧上。 “你就是连中两元的贾芸?” “学生正是。” 方先生將手里这页纸翻过来搁在案上。 贾芸瞥了一眼,纸上写的正是他府试的卷子,字跡端正匀净,一笔一画都是他的手笔。 暗道,府试刚放了榜不过一日,这张卷子便已端端正正的摆到了方先生案头。 这手伸的快。 方先生將荐书拆了看了一眼,搁到一旁,抬手指了指条案对面的椅子。 “坐。” 贾芸落座。 方先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两手搭在案沿上,目光在贾芸脸上转了一圈。 “你这篇民为贵的制艺,我逐字逐句读了好几遍。” 贾芸欠了欠身。 “请先生指教。” 方先生站起身来,將卷子拿起,走到讲堂正中。 “破题两句,圣人论治国之本,以民为天下之重。社稷因民而立,君因民而尊。破的正,破的稳,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 “也无锋芒。” 贾芸端坐,眸光未动。 方先生將卷子翻到中股。 “这一段,由经义推及时事,本该是最见功力的地方。你写了什么?古来圣王敬民如天,体民之疾苦,察民之所需,以仁政安天下。好句子,读著舒服,可通篇都是这等温吞水的措辞。” 他將卷子往案上一拍。 “贾芸,你的稜角呢?” 堂中几个旁听的监生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贾芸起身拱手,语调沉稳。 “先生明鑑,学生確有用意。” “哦?说来听听。” “县试考的是入门,府试考的是规矩。学生一介白身旁支,头回下场便中了案首,已然招了不少眼。府试的卷子若再锋芒毕露,阅卷的考官未必赏识,反倒会疑心这后生是在逞才使气。” 贾芸將这几句话说的不疾不徐,字字咬的清晰。 “收锋何曾是没锋,是留到该露的时候再露。” 方先生盯著他,双目灼灼。 “好一个该露的时候。”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你且说说,什么时候该露?” 贾芸迎著他的目光。 堂中几个旁听的监生不约而同的竖了耳朵。 方先生站在讲堂正中,手里还捏著这份卷子,通身的气势压过来,带著一种极不容置疑的威严,等著他的回答。 贾芸沉默了两息。 他將目光从方先生脸上收回来,落在条案上这份摊开的卷子上。 方先生端著架势等了片刻。 依他三十年教书的经验,这种被逼到墙角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会绕著弯子说乡试或会试,既不失体面,也不至於狂妄。 然后贾芸抬起头。 “殿试。” 堂中静了下来。 窗外古柏枝椏上积的残雪纷纷落了一片,砸在窗欞上。 几个旁听的监生面面相覷,有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个穿青缎深衣的监生侧过脸来,目光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又收回去了。 方先生盯著他看了五息。 然后方先生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鬚髮抖动,案上这只茶盏跟著颤了一颤,盏盖嗑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好!好一个殿试!” 他一拍条案,笑声迴荡在讲堂里。 “连中两元的穷案首,不到二十岁便敢把殿试二字搁在嘴边。你这份气魄,比我教了三年的这些监生加起来都强。” 几个监生面色訕訕,有人低下了头。 方先生笑了好半晌,笑到后头声音变低,渐渐的完全平息下来,余音在讲堂里迴荡后隨之散去。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 这位老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搁在讲堂里,谁也没听清后头的话。 隨即面色收敛,重新在条案后坐下,將贾芸的府试卷子摊开,提笔蘸墨,在三处用典旁逐一画了圈。 “这三处用典,妥帖是妥帖了,可妥帖二字往深里说便是安全过头。” 他指著第一处圈。 “此处引周公旦,不如引管仲。管仲佐齐桓公,由微末起,更切你的出身。” 笔尖移到第二处。 “引民惟邦本,太正了,换成载舟覆舟,力道更足。” 他將笔搁下,没急著说第三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拿眼看著贾芸。 “第三处你自己说。” 贾芸思忖须臾,开口道。 “第三处引水旱相仍,饥民四散,学生本意是暗指时事,可顾虑太重,改成了古来水旱之灾,圣王必先恤民。” 他顿了一下。 “落了套话。” 方先生点了点头。 “你既知道落了套话,那院试的时候,可別再落。” 贾芸拱手。 “学生谨记。” 方先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陈旧的手抄本,递给贾芸。 “这是老夫歷年批註的制艺起承之法,里头有三处极精微的技巧。你拿回去细读,读完了来找我,我再教你后头的东西。” 贾芸双手接过,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方先生摆了摆手,重新在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贾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方先生的声音。 “贾芸。” 他转身。 方先生端著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沉了下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沈翰写的?” 讲堂里又安静了。 贾芸站在门口,背脊挺直。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將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隨风飘动。 他拱手道。 “学生知道。” 方先生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你知道?” “火漆封印上的篆字,学生看过了。” 方先生放下茶盏,盯著他看了两息。 末了,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第34章 试帖回赠,暗线浮出 贾芸走出讲堂,沿甬道慢慢往回走。 冬日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寒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冻的脚底生疼。 他走了十来步,脚下慢了半拍。 方才甬道上擦肩而过的两个监生,那句何曾是进士还搁在耳朵里,嗓门拿捏的恰好让他听见。 叫他脚步慢下来的,是方先生最后那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沈翰写的? 他心下瞭然。 火漆封印上那个许字,昨晚他对著灯火看了很久。 可清楚是一回事,被方先生当面挑明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堂的方向。 暗道,这份好意接不得,但也不能装聋作哑的走了,冷著脸不接不理,反倒留下一截不清不楚的尾巴。 有些话,今日不说清楚,往后便被別人替他说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折回了讲堂。 方先生还坐在条案后头,正翻著一册经义。 见他回来,眼皮抬了抬。 “怎么?落了东西?” 贾芸走到条案前,拱手道:“方先生,学生有句话想说。” 方先生將书搁下,两手搭在案沿上,没催他。 “说。” 贾芸站的笔直,字字咬的极实。 “方先生的点拨,学生铭记在心。至於许大人的好意,学生受之有愧。” 他停了一停。 “院试场上见真章便是,场外的关节,学生不敢沾。” 窗外甬道上传来监生经过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远了。 堂中只剩两个人对坐无言。 方先生盯著他看,目光从灼亮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探究,没探到底。 过了好几息,他麵皮松下来半分。 “你倒不怕得罪人。” 贾芸欠身。 “得罪人不怕,沾了关节的嫌疑才怕。学生一个穷巷子里出来的案首,身上乾乾净净才值钱。沾上了,也就不值钱了。” 方先生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跟许庸之交代?” 贾芸思忖两息。 “学生不必跟许大人交代。学生只需让先生看到学生的態度便够了。” 方先生麵皮微动,山羊鬍抖了一下。他將手里那册经义往案上一拍,拍的不重,可声响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你这是把老夫当传话的了?” 贾芸眸光未动,语调放慢了半分,恭敬里透著篤定。 “学生斗胆揣测。先生案头的那张卷子,府试放榜不过一日便已送到了先生手中,这等手脚之快,非府署之人不能为。许大人协同阅卷,调取一份卷子不过顺手的事。而先生收到卷子后非但不疑,反而亲笔批註,可见先生与许大人之间绝非一般交情。” 他顿了顿。 “学生的话经先生之口传到许大人耳中,比学生亲自去得罪人,体面的多。” 方先生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堂中又静了两三息。 他將茶盏搁下,轻笑一声。 “你这小子,嘴上恭恭敬敬的,心里的算盘打的响。” 贾芸拱了拱手,没接话。 方先生摆了摆手。 “少给老夫戴高帽。” 方先生將那册手抄本往贾芸面前推了推:“拿好了,回去细读。至於许庸之那边的事,老夫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 贾芸接过手抄本,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他迟了迟,目光落在条案上的笔架和砚台上。 “先生,学生有一首诗想请先生指点。” 方先生眼皮一掀,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诗?” “府试號舍里写的那首试帖诗,”贾芸伸手抽出笔架上一管狼毫,“可否借先生笔墨一用?” 方先生靠回椅背上,將双手搭在案沿。 “当堂写?” “当堂写。” 贾芸在条案侧面铺开纸张,在砚台上蘸了墨。 这首诗不必构思,府试號舍里落过一遍的笔,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隨即落下。 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 五言八韵,一气写完。 方先生將那张纸拿起来,逐字逐句的读。 读到第三联时,他的鬚髮微颤了一下。 读到第五联时,他將纸搁下,拿起来,嘴唇微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从头再读。读到第三联,又停了。这回停的时间比头一遍长。 这首诗以孤鹤自喻。 棲於荒野,不求禁苑之巢。 鸣於九皋,不慕梧桐之枝。 清声自高,响彻四野。 骨格清峻,措辞洗炼,无一字多余。 方先生將纸放下,抚须思量。 “好诗。” 他抬头看著贾芸,目光里透出深意。 “你这是在告诉许庸之,你不攀他的高枝。” 贾芸欠了欠身,语气不紧不慢。 “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借鹤自勉。” 方先生麵皮抽动了一下。 “你这话骗的了旁人,骗不了老夫。” 他將那张诗稿折好收起来,指尖在纸面上拍了两下。 “这首诗老夫收了,转给谁看,怎么转,不劳你教。” 贾芸拱手告辞。 方先生目送他走出讲堂大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杯沿上残留著方才的茶渍,他浑然不觉。 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意思。” 贾芸出了彝伦堂,沿甬道往国子监大门走。 归途中他在脑中將局势重新过了一遍。 沈家背后站著许庸之,许庸之背后站著次辅孟怀安。 这条线的深浅,比他最初的预判还要深上几分。 方先生这个人,学问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可他夹在许庸之和自己之间,能替他挡到什么程度,尚不好说。 那首诗留在方先生手中,是给许庸之看的。 看完了,许庸之便知道他贾芸的態度:不攀附,不得罪,各走各的路。 至於许庸之看了之后作何反应,那就是许庸之的事了。 贾芸走出国子监大门时,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裹紧直裰的领口,正要迈步,一个陌生的小廝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拱手递上一张帖子。 “贾公子留步,小的受人之託送一张帖子。” 贾芸接过帖子。 素白笺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聚文敘旧。 署名是钱寿年。 他將帖子翻过来看了看。 笔跡端正,可钱寿年的字他认得。那位老掌柜写字时山羊鬍总是跟著抖,落笔透出急切劲儿,撇捺收尾处惯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张帖子上的字跡沉稳圆润,一笔一画都落的从容。 这並非钱寿年亲笔。 贾芸將帖子收进袖中,抬头看了那小廝一眼。 “谁让你送的?” 小廝笑了笑,拱手道:“小的只管跑腿,旁的不知。” 说完转身走了,身影没入街头人群中。 贾芸站在国子监门口,袖中的手指攥著那张帖子,指腹碾过纸面,一下,两下。 暗道,钱寿年的名號,別人的字跡。 方先生那头的棋还没落定,这边又递了一张帖子过来。 他不知道帖子后头站著谁。 可他明白,不清楚的时候,比清楚的时候更要紧。 冬日的风从国子监门洞里灌出来,將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猎猎作响。 他裹紧领口,迈步走进人群里。 第35章 迴廊偶逢,金玉初照 贾芸到聚文书坊时,日头已过了午。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等著,见他上来,忙站起身来迎。 “贾公子,可算来了!” 贾芸在圈椅上坐下,將那张帖子搁在案面上。 “钱掌柜,这帖子是您写的?” 钱寿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字是我落的呀,怎么了?” 贾芸没接话,將帖子翻过来,指尖在落款处那个年字的收笔上轻轻点了一下。 钱寿年目光跟著他的手指挪了过去,停了一息,笑容不变,可搓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贾公子,是觉著字写的不好?老夫年纪大了,手抖,有时候撇捺收不住……” 贾芸笑了笑,將帖子收起来。 “掌柜的字一向端正,我隨口问问。” 他將帖子收进袖中,暗道,搓手的节奏变了,力道也轻了。 这老掌柜要么是有人借他的名头递了帖子、他事后选择认下,要么就是当面揣著明白装糊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不论哪种,帖子背后的人,钱寿年惹不起。 钱寿年搓著手,山羊鬍抖了抖,殷勤劲儿堆在麵皮上。 “贾公子,今日请您来是有桩事商量。” “掌柜请说。” 钱寿年坐回椅子上,两手搭在膝上。 “荣国府那边前两日派人来书坊订了一批话本诗集,说是老太太给姑娘们备的。单子上头一本就是您的西游记。” 他凑近了半分,压低嗓门。 “小的想著,贾公子与荣府是亲戚,这批书若由公子亲自送去,比小的派个伙计更体面。况且公子的西游记也在这批书目里头,府里的姑娘们若是见了作者本人……” 贾芸笑了笑。 “掌柜倒会算。” 钱寿年嘿嘿笑了两声。 “做生意嘛,能搭的桥都搭一搭。” 贾芸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替你送。” 钱寿年大喜,忙叫伙计將书整理成两摞,用蓝布包了,扎的齐整。 贾芸將两摞书分挟在腋下,出了书坊往荣国府走。 进了荣府二门,交代过周婆子,一个小丫鬟引著他往贾母院的方向走。 经过迴廊时,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砖地面上,亮一道暗一道。 贾芸低头走路,拐过一道月洞门的转角时,对面来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 淡黄色绣花褂子,外罩蜜合色缎裘,裘边镶著一圈细白的兔毛。面若银盆,唇若施脂,鬢边一支金步摇隨行步颤了颤,在日光里闪出细碎的亮光。 脚步不急不缓,裙摆只在脚背上方盪出极小的弧度,走的比这府里任何一个丫鬟嬤嬤都稳当。 手里拈著一柄团扇,扇面上绣著折枝海棠,扇柄是湘妃竹的。 冬日里持扇,不为扇风,是隨手拿了个物件,拿的四平八稳,浑不在意,又尽数拿捏在手心里。 贾芸暗道,这就是薛宝釵。 他在她面前站住了,侧身让出半步,欠身行礼。 “见过薛姑娘。” 对面那人怔了一怔,一双水杏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腋下夹著的两摞书上。 “这位是……” “敝姓贾,行二,芸。替聚文书坊给老太太送书。” 她点了点头。 “原来是芸二哥。” 贾芸暗道,这声二哥叫的不远不近,辈分和分寸都拿捏住了。 宝釵將那柄团扇在掌中转了一转,眸光在他蓝布直裰的补丁处掠了一掠,极快的收回来。 “芸二哥可是写西游记的芸生?” 贾芸暗道,连薛宝釵也知道了。 他笑了笑。 “不想薛姑娘也看这等閒书。” 宝釵轻笑一声。 “好文章不分閒正。那猴子大闹天宫时写的恣肆痛快,读来畅神。” 贾芸端著书,温声道。 “薛姑娘谬讚了。” 宝釵將团扇搁到另一只手上,忽然问了一句。 “芸二哥这书如今印了多少部了?” 贾芸一愣,隨即应道。 “累计加印三回,总数三千余部。” 宝釵点了点头,神色不改。 “三千部,每部一两二钱,刨去纸墨刻版和铺货的成本,纯利在七八百两上下?” 贾芸端著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宝釵。 这几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带半分犹豫,利索的怕人。 每部售价一两二钱,外头买书的人都知道。 可纸墨成本、刻版费用、铺货折扣这几样,是书坊內帐里的东西,寻常人打听不到。 她算过的,而且算的极准,与钱寿年给他对过的帐本相差不出二十两。 宝釵见他神色动了动,眸光闪了闪,旋即又敛了回去。 “家里也做些买卖,铺面上的帐目见的多了,信口胡说罢了。芸二哥別见怪。” 贾芸笑了一声。 “薛姑娘好眼力,在下佩服。” 宝釵將话头轻轻收了回去。 “芸二哥忙著送书,我便不耽搁了。” 她欠了欠身,提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侧过身来,眸光清明,语调不紧不慢。 “芸二哥,那本书里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 她停了一停。 “依你看,他是该认命,还是该等人来救?” 贾芸站在迴廊上,怀里抱著两摞书,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他看著宝釵,沉了两息。 “不认命,也不等。” 宝釵眉头动了动。 “那该如何?” 贾芸笑了笑。 “等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山底下的石头看透了。山压的住身子,压不住心。” 宝釵定定看了他两息,面上那层端庄的矜持散开,露出底下半分鲜活的亮意。 旋即那层矜持又合拢了,严丝合缝。 “芸二哥这话说的好。” 她转身,提步走了两步,忽然將手里那柄团扇转了个方向,扇面朝外,扇柄朝內,换了个握法。 金步摇在鬢边颤了颤,一点亮光在廊柱的阴影里闪了一闪,便没入了月洞门后头。 贾芸站在原地,怀里抱著那两摞书,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暗道,薛家的生意,自是不止在铺面上。 他將书抱紧了些,转身继续往贾母院的方向走去。 第36章 梨香院夜,金锁掂量 却说梨香院。 入夜后薛姨妈那边早早歇了,隔壁薛蟠的院子里却闹腾了大半宿,先是砸了杯子,再是骂骂咧咧的嚷了一通,最后被老妈子灌了碗醒酒汤才消停。 宝釵的屋里掌著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拢在窗台四周。 她歪在圈椅上,膝上搁著一本书。 正是那本西游记。 鶯儿端著热茶走过来,搁在小几上,凑趣道。 “姑娘,这书看了好几天了,还没看够呢?” 宝釵將书页翻过去一面,语调不咸不淡。 “看书哪同吃饭,吃饱了就搁筷子。” 鶯儿嘻嘻笑了两声,歪著头问。 “姑娘,今儿在迴廊上碰见的那个芸二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宝釵將茶端起来,在杯沿上吹了吹热气,没马上回答。 鶯儿又凑近了半步。 “我瞧著姑娘跟他说了好几句话呢。平日里別人来搭话,姑娘三两句就打发了,今儿倒是……嘿嘿。” 宝釵呷了口茶,搁下杯盏。 “穷则独善其身,这人做到了。” 鶯儿听不大懂,歪著脑袋想了半天。 “穷……什么意思?” “意思是,穷了也不低头,不去巴结人,自己把自己的事办好了。” 鶯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宝釵没理她,將那本西游记合上,搁在膝上。 她在心下將贾芸的底细过了一遍。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子弟,靠一本閒书挣了几百两银子不稀奇,写得出大闹天宫那等笔力才稀奇。 紧跟著又是连中两元,又是一人放倒四个寧府管事。桩桩件件,单看不算什么,搁到同一个人身上,就不对劲了。 一个穷人忽然什么都有了,要么是遇著了贵人,要么是他本来就不简单。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搁了回去,茶没喝。 她想起今日迴廊上他的眼神。 清正,坦荡。不卑,也不亢。 说话时不急不缓,回答问题时先停了两息再开口,每一句话都掂量过分量才放出来。 既无紈絝子弟的轻浮攀量,也无穷酸秀才的諂媚討好。 更要紧的是他问她也看閒书时那个也字。 这个也字搁在寻常人嘴里不过是客套,可搁在他嘴里却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阅读面,由阅读面推她的见识,由见识推她这个人。 方才她报出七八百两纯利的数字时,他面色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可她看得真切。她算得准,他未必意外。 她敢当面说出来,他才意外。 宝釵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搭了一下,暗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快了些。 快到早就算好了等著说的。他若是个蠢人便罢了,偏偏不是。 宝釵將书搁在小几上,伸手將领口的金锁掏了出来。 金锁在灯下泛著暖黄的光,上头鐫著两行篆字,正面不离不弃,反面芳龄永继。 她將金锁在掌心里翻了一翻,指腹在那两行篆字上轻轻摩挲。 癩头和尚的话她记得清楚,要找有玉的方可正配。 她將金锁攥在掌心里,面色波澜不惊。 这枚锁掛在她颈上已有好几年了,不重,可也从未轻过。 母亲每回看她领口时的目光,她都看得懂。那目光里没有问句,只有篤定。 宝釵將手鬆开,金锁从掌心滑回领口,凉丝丝的贴著皮肤。 母亲裁好的路只有那一条,容不下第二步。 外间的安静被一脚踹碎了。 脚步重得直砸地,中间夹著老妈子急切的劝阻声。 “大爷,您轻著些,別摔了!” “滚!谁要你扶!”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薛姨妈的声音从隔壁房里传过来,又急又低。 “蟠儿,別闹了!你这是要气死我不成?” “哪是我要闹!是那帮龟孙欺负人!” 薛蟠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嗷嗷叫著。 “凭什么跟我比?老子薛家的铺子开遍半个神京,他们算什么东西?” 宝釵將金锁塞回领口,眼皮没抬一下,只是眸光暗了半分。 鶯儿在旁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 “大爷又喝多了。” 宝釵没接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薛蟠那边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 宝釵放下茶盏,將那本西游记重新拿起来。 鶯儿收拾茶盏时,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她瞥见宝釵翻书翻到了孙悟空被赶走那一段,明明方才已经翻过去了,这会儿又翻了回来。 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偷偷往宝釵面上瞄了一眼,见她正盯著书页出神,面上那层端庄矜持鬆动了半分。 鶯儿將声音压到了最低,极小声的说道。 “姑娘……我听说,那个芸二爷还没定亲呢。” 说完便把脑袋往肩膀里一缩,茶盘端得紧紧的,隨时准备跑。 宝釵面色不改,翻了一页书。 “天底下没定亲的男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个数过来,明儿太阳也打西边出了。” 鶯儿吐了吐舌头,识趣的退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宝釵翻过去的那一页,是孙悟空被赶走后独坐云头回望西行路的段落。 那猴子回头看了一眼,金箍在头上紧了一紧,疼得齜牙。 可他到底没有再回去。 宝釵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她將书合上,搁在枕边。 躺下来之后,她望著帐顶的绣花锦缎,眼皮慢慢沉下去。 將睡未睡之际,脑中忽而闪过迴廊上那句话。 不认命,也不等。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那枚金锁硌在锁骨上,凉凉的。 第37章 荣庆堂上,少年答对 隔日清晨,院门被人叩响。 贾芸开门,门口站著荣国府二门上一个穿靛蓝褂子的婆子,屈膝行了个礼。 “芸二爷,老太太有请。” 贾芸面色如常,暗道,该来的到了。 “劳妈妈通报,我这就去。” 那婆子退了两步候著。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沾著麵粉,嘴唇动了两下,將话咽了回去。 她走到堂屋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折回灶房,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塞到贾芸手里。 “揣著,饿了垫一口。” 贾芸低头看了看,是两块芝麻烧饼,还热著。 “娘,去老太太那儿岂是赶考,吃不了多久。” 卜氏瞪了他一眼,把围裙角绞了两下,声音压低了。 “大户人家的茶点再精致也不顶饿,你別逞面子饿著肚子说话。” “谢娘。” 贾芸將烧饼揣进袖中,跟著那婆子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荣国府走。 进了仪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到了荣庆堂前。 堂中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旺旺的。 檀香和茶香搅在一处,裹著一层热融融的暖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 脚踩上猩红毡毯时,靴底的灰土压进绒面里,悄无声息。 贾芸迈过门槛,抬眼看去。 贾母歪在榻上,身后靠著大红锦缎引枕,手里拨著念珠。 王夫人端坐在左手花梨木圈椅上,佛珠在指间慢慢转著,眼帘不曾抬一下。 凤姐坐在右手下首,手里掐著那串米珠,丹凤眼微眯,唇边浮起笑意。 李紈在她旁边,面色温和,安安静静的。 宝釵坐在李紈下首,手里捧著茶盏,水杏眸在贾芸身上停了一停,隨即移开了。 三春依次落座。 迎春低著头看绣活,惜春年幼,手里抱著个小暖炉。 探春坐得端正,目光明亮,见贾芸进来时眸光微动了一下。 宝玉歪在贾母身旁的矮榻上,手里翻著一本不知什么书。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的圈椅上,膝上搭著薄毯,手里捧著一只铜炉。 铜炉暗淡无光,盖上花纹磨旧,缠枝莲纹的断口处铜色发亮。 正是那一只。 贾芸目光在那只铜炉上掠了一掠,收了回来。 他走到堂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小侄贾芸,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拨了两粒念珠,语调不紧不慢。 “芸哥儿,连中两元案首,给贾家爭了脸。” 贾芸欠身。 “侥倖。” 凤姐在旁凑趣。 “老太太,我看这不是侥倖。咱们府里这些爷们,会读书的有几个?珠大爷去得早不提,璉二整日在外头鬼混,蓉哥儿就更不用说了。” 她丹凤眼往宝玉那边扫了一眼,唇角微动,后头半句话吞了回去,只拿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半句虽没说出来,可堂中谁都听得懂。 宝玉嗤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往膝上一搁。 “又拿我说嘴。那些劳什子功名有什么趣儿?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理修身,岂是做买卖。” 贾母嗔道。 “你少说两句罢。芸哥儿在这儿呢,你这话叫人家怎么接?” 宝玉嘟囔了一句什么,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贾母转回头看向贾芸。 “只是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跟寧府那边的人起了些口角?” 堂中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凤姐手里的米珠转了半圈停住了。 王夫人转佛珠的速度不曾变,可那粒珠子在指间多停了半息。 贾芸不慌不忙,欠了欠身。 “回老太太,珍大哥好意要小侄去寧府当差,小侄感念在心。只是小侄一心求学,怕当了差分了心思,辜负了珍大哥的好意,故而婉辞了。” 贾母看著他,未再追问。 “你倒会说话。” 老太太继续询问贾芸。 “芸哥儿,你家中如今什么境况?你娘身子可还好?” 贾芸一五一十地答了。 “家中只有母子二人,家母身子尚好。小侄近来写了些书稿卖给书坊,换了些银钱,柴米油盐暂无短缺。” 他隱去三十两定金的事,略过分成银的具体数目,只拣了不多不少的话说。 左手边,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始终未停。 转珠的速度不快不慢,均匀得很。 贾母点了点头。 “写书换钱也算正途,总比在外头游手好閒强。” 她拨了两粒念珠。 “后头的院试你打算怎么办?” 贾芸欠身。 “小侄打算闭门苦读,正月里下场。” “有把握么?” “小侄不敢说十成把握,七八成是有的。” 贾母嗯了一声。 “年纪轻轻能说出七八成的话,若非狂妄,便是真有本事。” 她看了凤姐一眼。 “凤丫头,你从公中拨二十两银子给芸哥儿,算是族里支持他读书的体己。” 凤姐笑嘻嘻地应了。 “老太太发话了,谁敢不依?二十两银子明日就送到。” 贾芸起身拱手谢恩。 “多谢老太太,多谢璉二嫂子。” 凤姐忽又歪头看著贾芸,丹凤眼里透出精明来。 “芸哥儿,你那本书我也听说了。满街传得沸沸扬扬的,书坊的银子想来不少。二十两搁在你眼里,多半是不够看的吧?” 话头虽是玩笑,可那双眼睛盯著他未动。 贾芸面色温和,欠身道。 “璉二嫂子说笑了。小侄写书不过餬口之计,哪来的不够看?这二十两是老太太的体恤,小侄感念不尽。” 凤姐盯了他两息,唇角微动,將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不再追问。 他起身时目光从堂中眾人脸上掠过。 探春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盏,唇边浮起浅笑,那点笑意压在杯沿后头。 凤姐面色精明,丹凤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宝玉偏著头不知在想什么,面色说不清楚。 黛玉低著头,手指攥著那只铜炉的炉壁,指尖用力收紧。 隔著人群,她的目光与贾芸的目光碰了一下。 黛玉垂下眼睫,手指在炉盖的断纹上描了半圈,指尖在那道断口处顿了一息,停在那里。 贾芸收回目光,神色不动。 他正要退步告辞,一直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不曾开口的王夫人,这时候出声了。 “老太太。” 堂中的嘈杂低下去半截。 贾母转头。 “何事?” 王夫人將佛珠在指间转了一粒,语调不咸不淡,不急不缓。 “芸哥儿如今连中案首,日后少不了在外头应酬走动。一个大小伙子身边缺少服侍的人,终归不妥。” 她停了一停,面容板正。 “不如从府里拨个丫鬟过去,照应他日常起居?” 第38章 赐雯风波,各有机心 堂中瞬间静了一息。 王夫人那句话轻飘飘地搁在半空里,恰好压住了方才的热闹劲儿。 贾母手里的念珠顿了一拍,目光从贾芸身上收回来,直直落到二儿媳脸上。 “拨个丫鬟?” 王夫人欠了欠身,面容依旧板正,拇指將那粒佛珠死死压在指间。 “芸哥儿到底是咱们贾家的子弟,外头人看著,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终归失了贾府的体面。” 贾芸站在堂中,面色温和未动。 暗道,全场不出声的人,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了口。贾母拨银的善意刚落地,她便顺势加码,让他退不得拒不得。 这份好意底下兜著什么,还不好说。 凤姐手里的米珠转了半圈,丹凤眼在王夫人和贾芸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唇角的笑意收了半分,没接话。 李紈低著头,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宝釵將茶盏搁回几上时,指尖在杯壁上轻叩了一下,面色端庄如旧,只是那双水杏眸多转了半圈,不知落在了何处。 贾母思量了半晌。 “你说的也有道理。” 老太太拨了两粒念珠,语调慢了下来。 “只是从府里拨人出去,总得拣个妥当的。你心里可有人选?” 王夫人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面色不改,將佛珠又转了一粒。 “老太太房里的晴雯,模样爽利,针线活计是一等一的好手。伺候读书人,最合適不过。” 堂中又静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才是客气的静,这一回是拧著劲儿的静。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响的不是时候。 贾母拨念珠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目光里的温和淡了半分。 晴雯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丫鬟,眉眼最灵,针线最巧,模样也最出挑。这丫头脾气虽大了些,可在她跟前伺候了好几年,用著顺手。 王夫人开口点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贾母心里清楚得很。 嘴上说的是给贾芸拨人,暗地里惦记的是把人撵出去。晴雯那副长相和脾性,这媳妇嫌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借这个由头送走她,既做了好人,又除了心头刺。 可若不应,方才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当著满堂人的面驳媳妇的面子,也不好看。 贾母將念珠在手里捻了一圈,面色缓了缓。 “晴雯那孩子……” 她沉了沉声,没急著往下说。 凤姐在旁瞅了瞅贾母的脸色,插了一句。 “老太太,晴雯那丫头针线確实好,模样也齐整。不过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惯了,冷不丁换个地方,多半不习惯。” 这话说的恰到好处,既给贾母搭了个台阶,又未直接驳王夫人。 王夫人面色不变,將佛珠转到下一粒上。 “凤丫头说的是。所以还得问问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 老太太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將念珠搁在榻上,朝身后的鸳鸯吩咐了一句。 “叫晴雯进来。” 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贾芸站在堂中,神色始终温和。暗道,王夫人点晴雯的名,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这丫头长的太出挑,搁在王夫人眼里便是根刺。 借著拨人的名头送走她,对王夫人而言是甩掉一个隱患,对自己而言却未必是坏事。 晴雯。 他將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红楼梦里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丫鬟,抱屈夭亡的薄命人。 若真到了自己手里,总好过留在这府中等著被构陷赶出去。 他没出声,端端正正的站著,等贾母定夺。 黛玉低著头,手指在铜炉壁上攥紧了一分。她抬眼看了贾芸一眼,又飞快的收回去了。 探春端著茶盏,唇边那点浅笑收了起来,眸光在王夫人和贾母之间转了一转。 宝玉听说要把晴雯拨出去,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巴张了张。 贾母瞥了他一眼。 宝玉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缩在榻上。 堂中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帘一掀,鸳鸯领著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贾芸抬眼看去。 碧色小袄,水蛇腰,走路时步子比这屋里所有人都轻快,脚底踩在猩红毡毯上,愣是没发出声响。 肌肤白皙,手指纤长灵巧。身段苗条婀娜,腰线分明。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进门时扫了一圈堂中眾人,目光落在贾母身上敛了三分锐气,掠过王夫人时快的没有停留。 薄唇微翘,眉眼间透著灵气,也透著傲气。 晴雯走到堂中,屈膝行礼。 “老太太叫奴婢?” 贾母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晴雯,太太方才提了件事。芸哥儿连中了两个案首,家里缺人伺候。太太的意思,想从府里拨个丫鬟过去照应他的起居。” 老太太顿了顿。 “太太提了你的名字。” 晴雯的眸光闪了一下。 她没急著答话,先抬头看了贾芸一眼。 蓝布直裰虽旧,洗的乾乾净净,站在堂中腰板挺的笔直。面容清瘦,不像府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哥儿们,倒有几分糙劲。 她在贾母房中时,听过外头传来的那些话。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连中两元。 一个人打四个寧府管事。 晴雯將目光收回来,薄唇抿了一下,屈膝道。 “老太太做主便是。奴婢跟了老太太几年,老太太说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贾母盯著她看了两息。 老太太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换了旁人提这话,晴雯多半当场便要撂脸子。可这丫头虽傲,却不蠢。她看的出贾母的为难,也看的出王夫人的盘算。 与其在府里等著被王夫人寻別的由头赶走,不如跟一个连中两元的案首。 好歹是个前程看的见的主子。 贾母嘆了口气,將念珠重新拿起来。 “也罢。”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出来时,比方才慢了半拍。 “你跟了我几年,你的本事我清楚。到了芸哥儿那里,好好伺候,別使小性子。” 晴雯低下头。 “奴婢记下了。” 贾母转头看向贾芸。 “芸哥儿,晴雯是我调教出来的丫头,针线活计在府里数一数二。你领了去,好生待她。” 贾芸拱手行礼,语调恳切。 “多谢老太太厚爱。小侄定不辜负老太太的嘱咐。” 王夫人面色如常,佛珠转了一粒,搁在指间没动。 凤姐丹凤眼微眯,將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 宝玉坐在矮榻上,低著头去翻膝上的书,书页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黛玉低著头,手指在膝上薄毯的边缘捻了一下,將那根鬆散的绒线头绕在指尖上,绕了半圈,又鬆开了。 探春端著茶盏,目光在晴雯身上停了一停,唇边重新浮起极淡的笑。 贾芸谢过贾母,又向王夫人欠了欠身。 “多谢太太费心。” 王夫人微微頷首,佛珠重新转了起来,不快不慢,极为均匀。 贾母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晴雯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便跟你走。” 贾芸再行一礼,退出了荣庆堂。 堂中的声响在他身后隔了开去。暖炉的热气,檀香的味道,猩红毡毯上深陷下去的脚印。 他走到廊下,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驱散了荣庆堂里的暖意。 暗道,王夫人这一手下的老辣。明面上是成全,暗地里拔了一根刺。 贾芸在廊下站了片刻,等著晴雯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晴雯抱著一个不大的包袱从贾母院后门出来了。包袱不沉,裹的方方正正。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鸳鸯从院门里追了出来,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晴雯,等等。” 晴雯停住脚,回过头。 鸳鸯跑到她跟前,將锦盒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声音。 “老太太叫我给你的。” 晴雯低头打开锦盒。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码的整整齐齐。银子上头压著一张窄窄的纸条,纸条上是贾母亲笔写的四个字。 好生过活。 晴雯盯著那四个字,大眼睛里的光颤了一下。 她將锦盒合上,攥在手里,指头攥的发红。 鸳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 晴雯站在原地,將那个锦盒贴在胸口,抿著唇,抬脚跟上了前面等候的贾芸。 第39章 廊下春风,探春递帖 贾芸领著晴雯往二门方向走。 晴雯落后他半步,抱著包袱和锦盒,脊背挺的直直的,下巴轻扬。 经过垂花门时,她回头扫了一眼院中老槐,大眼睛里水光一闪,旋即收了回来。 走了几步,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的极低。 两人沿著迴廊走了十来步,拐过一道月洞门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春往自己院里走,侍书跟在身后,手里抱著老太太方才赏的一匣子茶叶。 拐过月洞门,迎面碰上了贾芸和晴雯。 她脚步一缓,目光在贾芸脸上停了一停,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抱著包袱的晴雯。 “芸哥儿,走这么急?” 贾芸停下脚步,欠身道。 “三姑娘。” 晴雯识趣的退了两步,抱著包袱站到廊柱后头。 探春走近两步,目光在贾芸脸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 “方才堂上的事我都看见了。太太提晴雯的名字,老太太虽应了,面色可不好看。” 贾芸温声道。 “三姑娘看的仔细。” 探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太太提晴雯名字的时候,老太太手里那串念珠停了整整一拍。我坐在下头看的清清楚楚,老太太不舍的,可又不好驳。”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方才的事先搁一搁,我有句要紧的话跟你说。” 贾芸看著她,等她往下说。 探春左右扫了一眼,廊上无人经过,方才接著开口。 “你打了寧府赖管事的事,我听说了。” 贾芸面色从容。 “三姑娘消息灵通。” 探春道。 “消息灵不灵通不打紧,打紧的是后头。珍大爷那个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他吃了亏,从不会咽下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芸没接话。 探春將手拢在袖中,压著嗓子。 “你一个人,扛的住寧府的压力吗?” 贾芸迎著她的目光。 “三姑娘是替我担心?” 探春眉头蹙起,半分恼意浮上面庞。 “我是替贾家担心。好容易出了个能读书的子弟,连中两元给族里爭了脸面,別还没考完院试,就被人暗中使了绊子。” 贾芸沉了一息,欠身道。 “三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探春看著他,眸光微动。 “光心领没用。” 她往廊外瞥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 “你留个心眼。二太太跟前的周瑞家的,她跟寧府赖二的婆娘是老姊妹,两家常走动。寧府那边真要有什么动静,消息十有八九先经周瑞家的嘴过一道。”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窄纸条,递到贾芸手里。 “周瑞家的在府里跟哪几房的管事走的近,我替你理了个大概。別让人看见。” 贾芸问。 “三姑娘从哪里弄来的?” 探春面上浮起浅笑。 “你管我从哪里弄来的。收好了,用的上的时候自然知道它的分量。” 贾芸將纸笺收进袖中,拱手道。 “多谢三姑娘。” 探春摆了摆手。 “別谢,你还没到该谢我的时候。” 她在他脸上看了一眼,又往他身后瞥了瞥晴雯的方向,嗓音里透出几分调侃。 “老太太把晴雯给了你,你可的知道,这丫头脾气大的很。在老太太房里时,宝玉的话都敢顶。” 贾芸笑了笑。 “有脾气的人才有骨头。” 探春扬了扬眉毛,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这话倒有意思。” 她將手拢回袖中,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脚下顿了一顿。 她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 “考上秀才再来谢我。” 裙裾翻飞,身影没入了月洞门后头。 侍书小跑著跟了上去,匣子在她手里晃了两晃,也没了踪影。 贾芸站在廊下,將袖中的纸笺攥了攥。 暗道,这份东西比二十两银子值钱。 周瑞家的关係网,寧府赖二的婆娘,消息链上的每一个节点,她都替他理的清清楚楚。 这手腕搁在探春身上,偏偏就顺理成章。 他將纸笺收好,转过身去。 晴雯抱著包袱站在廊柱后头,大眼睛將方才的一幕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见贾芸走过来,薄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两人从二门出来,沿著寧荣街往窄巷走。 冬日的风颳在脸上,又冷又硬。 街面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轆轆驶过,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声响发闷。 晴雯走在贾芸身后,包袱抱在胸前,锦盒压在包袱上头。 她低著头看路,目光在贾芸背影上停了一停。 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府里那些哥儿们散漫。 每一步都踩的实,落脚的位置和间距一模一样。 明显是练过的。 晴雯將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吭声。 贾芸在前面走了一截路,头也不回的开了口。 “冷不冷?” 晴雯愣了一下。 “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手指攥的死紧。 贾芸没回头,將直裰的领口扯开,从颈间解下一条旧棉巾,反手递到身后。 “围上。” 晴雯盯著棉巾看了两息。 她没伸手去接,大眼睛里的倔劲儿翻了上来。 “我说了不冷。” 贾芸的手在身后悬了片刻,收了回去,將棉巾搭在自己肩上。 “那就拿著,一会儿到了家里擦手用。” 晴雯嘴唇动了动,倔劲儿还撑在脸上,可攥著包袱的那只手已经先她一步伸了出去。 她將棉巾接过来,攥在包袱上头,攥的紧紧的,眼睛別到一边去,不看他。 两人拐进窄巷,老槐树在巷口撑著光禿禿的枝干,树皮上的裂纹被寒气冻的发白。 巷子从头走到尾不过百十来步,两侧土墙斑驳剥落,墙根下结著一层薄冰。 晴雯看著这条巷子,攥著包袱的手紧了半分。 贾芸的脚步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住了。 “到了。” 他推开院门。 第40章 窄巷新客,碧袄入门 院门推开,嘎吱一声响。 院子不大,正对著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却光禿,树梢上掛著几片没掉尽的枯叶。 树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码的整齐。 右手边是灶房,灶房的窗纸破了两块,用旧报纸糊著。 左手边两间正房,门框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院墙东南角豁了一截,用几块碎砖堆著挡了挡风。 晴雯站在门槛外头,一双大眼睛將院中景致扫了一圈。 灶房漏风,院墙豁口,正房的门框歪了半寸。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包袱的手收紧,指骨从皮肤底下鼓出来。 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嗓音低微。 “连中两元的案首,住这个?” 话音未落便抿了嘴,將那截尾巴咽了回去。 卜氏从灶房里迎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在腰间擦了两把。 她看见贾芸身后跟著个年轻丫鬟,先是怔住,隨即面庞舒展,笑意盈盈。 “芸哥儿,这就是老太太赐的丫头?” 贾芸侧身让开半步。 “娘,这是晴雯,原先在贾母跟前伺候的。” 卜氏快步迎上去,两手拉住晴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好俊的模样!瞧这手,这指头,又白又长,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过的就是不一样。” 晴雯屈膝行了个礼,规矩分毫不差。 “太太好。” 卜氏连连摆手,面庞舒展。 “別叫太太,叫我卜大娘就成了。咱们家不兴那些大规矩。快进屋,外头冷。” 她拉著晴雯往正房走,一路絮絮叨叨。 “你住西间,我已经把被褥翻出来晒过了。虽说旧了些,好歹乾净。灶房里有热水,渴了自己倒。” 晴雯跟著卜氏进了西间。 屋里摆设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 窗台上搁著一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 被褥叠的整齐,可那棉被薄的能透光。 晴雯將包袱搁在床上,锦盒放在条桌上,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凉的。 卜氏在旁看著,面色温和。 “丫头,你別嫌弃。等芸哥儿考了秀才,日子就好了。” 晴雯薄唇微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欠了欠身。 “卜大娘客气了。” 卜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先歇著,我去灶房给你热碗面。” 她转身出了门。 晴雯站在西间里,將四面墙壁看了一遍。 窗欞上糊的纸发黄,一个指头大的破洞灌著冷风,油灯火苗歪了歪。 她走到窗前,伸手將那个破洞用指尖按了按,按不住,风从指缝里钻出来。 晴雯收回手,手指冰凉。 暗道,这窗纸糊的,一口气能吹出个窟窿来。 她在这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闷闷的吐了口气,將包袱打开,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东西。 衣裳不多,两件换洗的小袄,一件半旧的棉褂子,一只针线筐。 筐里头是她自己的剪刀、丝线、绣花绷子和几枚银针。 这些是她在贾母房中攒下的家当。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响。 晴雯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贾芸站在老槐树下,双手握著一柄斧头,斧刃落下,木块齐崭崭的裂开两半。 他劈柴的动作乾脆利落,斧头举起来时腰身不弯,落下去时手腕一拧,柴火应声而开。 全无读书人的样子。 倒是个干惯了力气活的。 晴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將包袱皮叠好放在床头。 她跟著卜氏进了灶房。 灶台不大,灶膛里烧著柴火,火光映在墙上,跳跳闪闪。 灶台上摆著半袋粗米,两把青菜,一小罐盐,一碟子酱。 再没別的了。 晴雯看著灶台上那点家当,手指攥了攥袖口。 贾母房里吃什么?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光一顿早膳便有七八样小菜。 丫鬟们的月例银子虽不多,可一日三餐跟著老太太沾光,从不曾亏著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 锅底缀著一块巴掌大的补丁,焊痕翘著边,拿指甲一抠多半能掉下来。 卜氏在旁揉著面,语调温和。 “灶台上的东西是少了些,不过够吃。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这面揉的我手酸。” 晴雯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她手法利索,揉面的动作比卜氏快了一倍不止。 卜氏在旁看著,连连称讚。 “好手艺,揉出来的面光滑平整。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晴雯薄唇一撇,將麵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摔的又圆又准。 “卜大娘,我在老太太房里做的是针线,揉面是自个儿偷学的。” 她瞥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铁锅,语调里夹著半分不忿。 “大娘这口锅,补丁摞补丁的,我就是揉出花来,煮出来的面也得带铁锈味儿。” 卜氏怔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这丫头嘴巴厉害。” 她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调温和。 “锅是旧了些,可芸哥儿吃了十几年也没嫌过。” 晴雯面色顿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力道轻了半分。 她没再接话,揉完面后顺手將灶台抹了一遍,又把柴火拢了拢,灶膛里的火旺了几分。 她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经过院中时,贾芸正將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晴雯走到他跟前,將碗搁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 “二爷,喝口水。” 贾芸將斧头靠在墙边,拿起碗来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从院墙豁口扫到灶房窗纸的破洞上,薄唇抿了抿,张了张嘴,到底只问了一句。 “二爷,这院子冬天不冷么?” 贾芸將碗搁下,语调沉稳。 “习惯了。” 三个字堵死了后头追问。 晴雯薄唇抿了抿,没再吭声。 她站在院中,环视了一圈:豁口的院墙,漏风的灶房,剥落的门框,薄的透光的被褥。 从贾母的荣庆堂到这间破院子,中间隔著一条寧荣街。 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世界的落差。 她將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灶房,帮卜氏煮麵。 入夜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晴雯铺好被褥躺在西间的旧木床上。 棉被盖上去,一股子霉味和旧棉花的涩气钻进鼻孔。 破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一缕缕贴著面颊刮过去。 她將被子裹紧了,蜷成一团。 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又是一阵均匀的翻页声。 晴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半天没合眼。 暗道,老太太房中的银丝炭,这会儿正烧的暖烘烘的罢。 距她只有一条寧荣街,走回去不过百十来步。 可她回不去了。 隔壁的翻页声没停。 那个穿蓝布直裰的人,劈完了柴,洗了手,坐到桌前便翻开书。 腰板挺的笔直,同白天在荣庆堂上一模一样。 晴雯將被角攥在手里,手指头勒的咯咯响。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递棉巾时说的那句话。 那就拿著,一会儿到了家里擦手用。 嘴上不说在乎,事情全做在前头。 晴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冷风还在从窗纸的破洞里灌,吹的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 她没去管它,闭上了眼。 第41章 破锅绣针,磨合之始 次日卯时,天色还黑著。 晴雯翻了个身醒过来,冷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冻的她缩了缩脖子。 隔壁已经没了翻书的声响。 灶房方向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卜氏起来烧水了。 晴雯披了件棉褂子下了床。 她走到灶房时,卜氏正蹲在灶膛前吹火,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鬢髮上。 “卜大娘,您歇著,我来。” 卜氏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的好不好?” 晴雯蹲下去接过火摺子,將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躥了上来。 “睡的好。” 她绝口不提冷,对被褥的事也只字未言。 水烧上后,晴雯將灶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抹布洗了好几道水,灶面上的油渍和菸灰擦的一乾二净。 又將灶边散落的柴火重新码过,大的搁底,碎的搁上,顺手便排齐了。 卜氏在旁看著,眼睛亮了。 “这丫头手脚真利索。” 晴雯擦完灶台,又將铁锅翻过来看了看。 锅底那块补丁的边缘已经翘起了两处,锡焊的痕跡斑斑驳驳。 她用指甲颳了一下翘起的地方,面庞绷紧。 “卜大娘,这锅不能用了。再烧两回,补丁就全翘开了。” 卜氏嘆了口气。 “凑合著用吧,买口新锅要七八钱银子呢。” 晴雯將锅翻回来,闭口不言。 她从包袱里取出针线筐,走到晾衣绳前。 目光落在那件蓝布直裰上,手指在筐沿上搭了一息,才將衣裳取下来。 袖口磨破了两处,线头毛糙。 她將直裰搁在膝上,穿针引线。 针尖落下去时,她忽然想起在老太太房中给宝二爷缝过的那件银红纱衫,绸面滑腻,丝线柔软,一针下去便是锦绣文章。 眼前这件蓝布直裰,布面粗涩,袖口磨的发白,针扎进去时阻力比绸缎大了三分。 她低著头,一针一针的缝。 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一般无二,走线平直。 跟缝绸缎时一模一样的力道。 卜氏端著碗粥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脚下顿住。 “这针线……我缝了一辈子的衣裳,也缝不出这么细的。” 晴雯头也不抬。 “在老太太房里时,每日绣到三更天,练出来的。” 卜氏嘖嘖赞了两声,將碗粥搁在桌上。 “丫头,你先吃口东西。芸哥儿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练武。” 晴雯缝完最后一针,將线头咬断,把直裰叠好搁在一旁。 “二爷每天都去?” “每天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时天才大亮。去了有一个多月了。” 晴雯端起碗粥喝了一口,没吭声。 她想起昨日在院中看见贾芸虎口上的老茧。 每日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天方大亮。 掌心的握力,劈柴时手腕那一拧。 暗道,这人倒是把自己往死里磨的。 约莫辰时二刻,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贾芸推门进来,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直裰领口敞著,呼吸粗重但均匀。 他手上的绷带鬆了一截,虎口上那层厚茧被汗水泡的发白,旧血痕洇在绷带布面上,铁锈色的一片。 晴雯端著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搁在堂屋桌上。 贾芸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撩起来洗了把脸,擦了擦手,走进堂屋坐下。 他拿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桌角搁著的那件蓝布直裰,袖口处缝的平平整整,针脚细密。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將直裰搁回去。 “你缝的?” 晴雯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袖口磨破了两处,再不补就要裂开了。” 贾芸嗯了一声。 “多谢。” 晴雯將碗筷收了,转身要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脚下停了。 她回过头来,大眼睛盯著贾芸缠著绷带的手,薄唇动了动。 “二爷,你天天去外头挨打?” 贾芸抬头看她,笑了笑。 “这ke是挨打,是练武。” 晴雯撇了撇嘴。 “练武练的虎口出血?那叫练武?” 贾芸將碗搁下来,语调不紧不慢。 “你在老太太房里绣花绣的手指扎出血时,也没说过疼吧?” 晴雯怔在原地。 屋里静了一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 是绣了好几年积下来的,早就不觉得疼了。 半晌,她別过头去,嘟囔了一句。 “谁……谁说没说过疼了。” 她转身攥了攥手指,指腹上那几个针眼失了血色。 暗道,这人倒会拿话堵人,堵的还偏偏让人没处还嘴。 卜氏在灶房门口探著头,看著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回的拌嘴,捂著嘴偷笑。 贾芸將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坐下,翻开经义註疏,开始读书。 他翻到论语第十三篇,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暗道,这丫头若还留在那府里,以她的脾性,迟早要被人拿住把柄赶出去。 如今到了自己手里,好歹多了一条活路。 只是心气高的人,强压不如缓收。 且看她自己怎么走。 他將这些念头压下去,低头读书。 晴雯收了碗筷进了灶房,洗碗时听见堂屋里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她將碗刷的乾乾净净,码在碗柜里,又將灶台上的粗米淘了一遍,泡在盆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灶房门口擦手,目光落在堂屋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缝里看的见贾芸的侧脸。 他坐在条案前,腰板挺直,左手摁著书页,右手执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著什么。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清瘦的面颊上,眉峰微聚,神色专注。 晴雯看了一会儿,將手上的水擦乾了。 午后,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换了一叠稿纸铺在条案上。 他蘸了墨,提笔开始写。 这是西游记的第二十一回。 笔尖在纸面上行走,馆阁体的字跡端正匀净,每一笔的粗细和间距都拿捏的极为考究。 晴雯端茶进来时,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叠稿纸上。 纸面上的字跡端正,通篇没有一处涂改,行文利落,无一处滯涩。 晴雯將茶盏搁在条案角上,目光在稿纸上停了两息。 那行字跡,和聚文书坊刊印的西游记上的字跡,一模一样。 她在贾母房中时,小丫鬟们偷偷传阅过那本书。 她虽不识几个大字,可做了几年针线的人,眼睛最认的笔画的走势。 书上那些字,每一笔收尾的地方都有个极小的回勾,是刻在手上的习惯,旁人学不来。 眼前这叠稿纸上,撇捺收笔处的顿挫分毫不差。 晴雯站在条案旁边,抱著茶盘,大眼睛盯著那叠稿纸,薄唇张了半分。 “二爷,这……真是你写的?” 第42章 灯下识字,碧袄换心 贾芸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晴雯一眼。 她抱著茶盘站在条案旁边,目光钉在稿纸上的字跡上,嘴巴张了半分,合不拢。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语调平常。 “写书挣银子,养家餬口。” 晴雯端著茶盘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她在贾母房中时,满府上下都在议论那本书。 说书的人將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段子编成话本,在茶馆里讲的满堂喝彩。 小丫鬟们躲在花园角落里偷偷翻看,有的看完了偷偷抹眼泪,有的看的咯咯笑。 连贾母都让人买了一本回来,翻了几页,说了句难得有趣。 那本书的作者叫芸生。 芸生。 贾芸。 这两个名字搁在一起,外头传了许久。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她在贾母院里听了也就听了,从没当面验证过。 如今这叠稿纸就摊在眼前,字跡和刊本上的一模一样,连撇捺收笔处那个细小顿挫都分毫不差。 晴雯將茶盘搁在条案角上,手指扣住盘沿,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满神京都在传的那本……当真是二爷写的?” 贾芸將稿纸理了理,重新提起笔来。 “不然你以为我那三十两定金是从哪里来的?” 晴雯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想起昨日在灶台前看见的半袋粗米和两把青菜。 想起那口补了好几次的铁锅,想起薄的透光的棉被和豁了一角的院墙。 一个写出了满城疯传的书的人,住在这种地方,穿著打补丁的直裰,每天跑十里路练武,回来喝粗米粥。 银子呢? 她將这个疑问在嘴里转了一圈,没问出口。 暗道,写书的银子多半都花在了读书和练武上头。 县试府试的卷子岂是白纸? 笔墨纸砚哪能白用? 拜师练武也不是白练的。 她又想起方才那行端正的字跡。 每个字都落的工整考究,通篇没有涂改。 这人坐在屋子里,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写出了让半个神京都疯传的文章。 晴雯將手从茶盘上鬆开,站在原地看了贾芸两息。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笔尖在纸面上行走,沙沙声响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晴雯退了出去。 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卜氏正在里头纳鞋底。 “卜大娘。” 对方抬头看她。 “咋了?丫头。” 晴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声音放低了。 “二爷那本书……到底挣了多少银子?” 卜氏笑了下,將针线穿过鞋底,扯了一扯。 “前头十回定金三十两,后头的按分成算。芸哥儿说后头能分三百两上下。” 晴雯的眼睛瞪圆了。 “三百两?” 卜氏点了点头,扯线的手顿了一顿,將针尖在鬢边蹭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可不是嘛。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她將针重新扎进鞋底,声音低下去半截。 “芸哥儿说了,等银子到手了,先给家里换口新锅,再把院墙补上。” 晴雯靠在门框上的肩膀绷了一下。 三百两银子。 先换口新锅,再补院墙。 她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打赏下人,隨手便是几十两。三百两在荣府不算大数目。 可对这间破院子来说,三百两是天大的数字。 而这个人拿到三百两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换口不漏的锅。 晴雯將手拢进袖中,转身走了。 走到院中时,冬日的风从墙头豁口灌进来,刮的她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院中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西间那扇破窗上,窗纸上的破洞被风吹的一鼓一瘪。 她擼了擼袖子,暗道,別的先不管,这窗纸总得先糊上。 午后晴雯將西间的窗纸撕了重糊。 她在贾母房中时用的是高丽纸,手一拉便服服帖帖。 这破院子的窗纸是最粗的毛边纸,糊上去皱巴巴的,风一吹鼓成个包。 她拿手掌去压那个鼓包,啪的一声,纸面裂了一道口子,比原来的破洞还大了一倍。 贾芸从堂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面色顿了下。 晴雯脸涨的通红,將手从窗框上缩回来。 “二爷笑什么!” “没笑。” 他收回头去,翻了一页书。 “窗纸不急,明日我去买两张好的。” 晴雯站在破窗前,盯著那道更大的裂口,气的想把整扇窗框拆了。 晚间,贾芸在灯下读书。 条案上摊著经义註疏,旁边搁著方翰如赠的那册手抄制艺批註本,还有半叠写到一半的西游记稿纸。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晴雯端著热茶进来,將茶盏搁在条案上,搁完了没走,站在一旁。 贾芸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抬。 “替我把砚台上那张纸条念一下,上面写了什么。” 她走到砚台前,低头去看。 纸条上三行字,墨色深浅不一。 她认得头两个字是方先生,第三个字是个赠字,后头的字密密麻麻,一个也拼不出来。 她盯著纸条看了五六息,面颊烧起来了。 “二爷……这字太草了,我看不清。” 贾芸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晴雯退回门边,攥著袖口站了一会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二爷,我……我不大识字。” 贾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抬起头来看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大眼睛里的光躲了躲,又没躲开,嘴唇紧紧抿著,下巴却还倔倔的抬著。 晴雯被他看的不自在,別过头去,声音压低了。 “在老太太房里时,不用识字,绣花就行了。鸳鸯姐姐教过我几个,也没……也没记住几个。” 她顿了顿。 “今日看见二爷写的那些字,我就在想……” 话到这里她没往下说了,两颊微微泛红。 贾芸沉默了一息。 “想学么?” 晴雯眸光亮了亮,那点亮意极快的敛去,隨即收了回去。 “我一个丫鬟,学字做什么……” 他没接她这句话。 贾芸伸手从条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推到桌角。 “千字文。你先翻翻,认得的字数一数,不认得的折个角。明日问我。” 晴雯盯著那本册子看了两息,没伸手。 “二爷,你院试还有一个月就要考了。教我认字……不耽搁你温书么?” 贾芸將经义註疏翻过一页,语调平平。 “教你认几个字用不了多少工夫。倒是你若不识字,往后替我研墨抄稿都不方便。” 晴雯的嘴角动了一下。 “二爷这是拿我当书童使唤呢?” 他笑了下,没否认。 晴雯盯著他看了一息,伸手將那本千字文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书页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贾芸已经低下头继续读书了。 灯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眉目舒朗,神色沉静。 晴雯將千字文抱在胸前,退出了房间。 她经过灶房时,卜氏正在里头收拾碗筷。 “丫头,手里拿的什么?” 晴雯將书册晃了晃。 “二爷给我的。让我学认字。” 卜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转过头来看著她,眼角细纹舒展开。 “这孩子。” 她將碗搁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晴雯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 卜氏停了停,目光落在晴雯手里那本薄册子上,声音低下去半截。 “他爹活著的时候也爱教人认字,教了我大半年,我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將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头。 “芸哥儿肯教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 晴雯点了点头,抱著书册回了西间。 她將油灯拨亮了些,坐在床沿上,將千字文翻开。 第一页,四个字。 天地玄黄。 她认得。 鸳鸯教过。 翻到第二页。 宇宙洪荒。 宇。宙。 这两个字她见过,不確定是不是读那个音。后面两个字,不认得。 翻到第三页。 日月盈昃。 日。月。 认得。后面两个,不认得。 她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每翻一页,指尖在不认得的字上轻轻点一下。 点完了,將书页折一个角。 翻了小半本,折角越来越多,多到书页厚了一圈。 晴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折角,面上的窘迫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少字不认得。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书页和封底之间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贾芸的字跡,馆阁体,端端正正。 四个字。 日子会好。 晴雯拿著书页的手收紧了。 她想起鸳鸯塞给她的那个锦盒。 老太太写的是好生过活。 一个说好生过活,一个说日子会好。 说法不一样,可搁在她心口上的分量,一般无二。 她將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纸质发黄。 晴雯將纸条攥在手心里,指头攥的发红。 她想起今日在灶房里,卜氏说的那句话。 芸哥儿既然肯教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 窗外的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晴雯將纸条小心的夹回书页里,合上千字文,搁在枕边。 她躺下来,將薄被裹紧了,蜷在床上。 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灯芯噼啪的细碎声响。 被子还是冷的,窗缝里的风还是刮在脸上。 可她攥著被角的手,鬆了半分。 第43章 碧纱送墨,帘后微酸 次日清晨,贾芸特意换上那件直裰,动身前往荣国府的凤姐院中,准备当面谢过那二十两拨银之恩。 凤姐正歪在榻上翻帐本,见他进来,丹凤眼一抬,拿下巴朝对面椅子点了点。 “坐吧,杵著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贾芸欠身坐下,平儿端了茶来搁在几上。 凤姐將帐本合上,拿手指头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芸哥儿,二十两银子虽不多,可老太太的体面在里头。你可得把院试考好了,別让老太太白操了这份心。” 贾芸应道:“璉二嫂子放心,小侄必不辜负老太太的心意。” 凤姐嗯了一声,丹凤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將话头往旁处一带。 “芸哥儿,你那本书在外头卖的热闹。我听说书坊那边的进帐不少?” 贾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掌柜的算盘精,小侄不过跟著沾些小利。” 凤姐撇了撇嘴:“你这话糊弄老太太行,糊弄我可不行。” 她將米珠在指间转了半圈,语调忽而压低了半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写书写的好,书坊的银子也挣著了。可书坊的门路窄,铺货的渠道有限。你若日后想把生意做大些,铺面上的事,铺货上的关节,儘管来找我。” 她停了一停,丹凤眼微微眯起。 “咱们贾家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贾芸端著茶盏没动。 暗道,这人情接了便欠著,日后怎么还,就由不得自己了。 只是话不能堵死。 他將茶盏搁下,语调不紧不慢。 “璉二嫂子抬举小侄了。如今小侄一心备考,商贾上的事顾不了太多。等院试过了,若有用得著嫂子的地方,小侄定来討教。” 凤姐盯了他两息,唇角微动。 这人说的滴水不漏,接也没接,推也没推,留了半扇门在那里,进退隨意。 她將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笑:“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贾芸起身告辞。 出了凤姐的院子,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冬日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拖的老长。 风从迴廊的花窗里灌进来,將方才暖炉烘出来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经过碧纱橱的月洞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芸二爷,芸二爷等一等!” 贾芸回头。 雪雁从月洞门后头小跑出来,手里攥著帕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芸二爷,我家姑娘有东西给你。” 贾芸脚步一缓:“什么东西?” 雪雁將帕子在手里绞了绞,歪著头道。 “姑娘没说,只让我追出来拦住你。芸二爷跟我进去便知道了。” 贾芸思忖了一息。方才在荣庆堂上,黛玉始终低著头攥著铜炉壁,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各自收回。 如今遣雪雁追出来,多半是有话不便在堂上说。 他跟著雪雁折回碧纱橱。 帘子掀开,屋里烧著炭盆,暖气混著淡淡的梅花香。 黛玉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膝上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两样东西。 一锭松烟徽墨,墨身乌黑髮亮,侧面刻著松纹。 一刀澄心堂纸,纸色微黄,纸面平整,摞的齐齐整整。 贾芸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息。 这锭墨和这刀纸搁在外头铺子里,少说也要七八两银子,寻常书坊里还未必买得著。 黛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语调寻常:“你坐吧。” 贾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雪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黛玉瞥了她一眼。 雪雁吐了吐舌头,將帘子放下去,退到了廊下。 屋里安静了两息。 黛玉將书页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目光落在几上那锭徽墨上。 “听说你要备考院试。” 贾芸笑了笑:“三姑娘消息快,林姑娘消息也不慢。” 黛玉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將书往膝上挪了挪。 “这锭墨和这刀纸,原是我从扬州带来的。府里不缺这些,搁在箱底也是白费。你拿去用吧。” 贾芸看著那锭徽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姑娘,这两样东西值不少银子。小侄不敢收。” 黛玉將书脊在膝上拢了拢,目光没往他这边移,嗓音却比方才鬆了半分。 “府里什么都不缺,偏偏缺个用得上这些东西的人。搁在我箱底生霉,倒不如搁在你案头磨出几篇好文章来。” 她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况且……有人送过我几卷书,我也未曾退回。” 贾芸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息。 那套乐府诗集他挑了大半日,附的便签上写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卷,每册选本不同,附便签上的措辞不过几个字,素养高低里外皆知。 黛玉那时收下了,未曾退回。 如今回过来的是墨和纸,收了你的书,还你笔墨。面子上是公平,底下的心思,她自个儿多半都没理清楚。 他沉了一息,伸手將那锭徽墨拿起来,指腹在松纹上摩挲了一下:“那小侄就厚著脸皮收了。” 黛玉垂著眼睫,手指在书页上描了一下,唇边浮起浅笑。 那点笑意极短,转瞬便平了。 贾芸將徽墨和澄心堂纸收好,搁在膝上。 两人隔著小几坐著,窗外的日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黛玉忽然开口:“你那本书,我又看了一遍。” 贾芸抬眼看她:“哪一段?” 黛玉將手指搭在书脊上,语调寻常:“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等唐僧来揭帖子那一段。” 贾芸笑了笑:“林姑娘看写的如何?” 黛玉没答这句话,反而问了一个別的:“后头呢?取到经了没有?” 贾芸点了点头:“取到了。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最后到了灵山。” 黛玉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半分。 她沉了两息,嗓音里多了几分凉意。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到了灵山脚下……佛祖还要再翻一难。” 贾芸面色微沉。 这话说的哪里是孙悟空。千里迢迢从扬州到神京,寄人篱下,处处看人脸色。 便是到了贾母跟前,规矩二字压在头顶,一步也不敢走差。 吃了这些苦,往后呢? 黛玉低著头,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描著,不说话了。 贾芸看著她。 日光从窗台那边漫过来,照在她纤细手指上,指甲修剪整齐,指尖失了血色。 他將声音放低了半分:“如来嫌不嫌是如来的事。走过来的人,自个儿心里清楚那条路值不值。” 黛玉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抬头,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鬆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几息。 窗外迴廊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一路往碧纱橱门口走。 帘子哗的一声掀开了。 宝玉捧著一个青花瓷罐笑嘻嘻走进来,嘴里嚷著。 “林妹妹,我今儿抢了老太太一罐子六安茶,特给你送来……” 话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宝玉站在门口,手里捧著茶罐,目光先落在贾芸脸上,再落在贾芸膝上搁著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上。 又移到黛玉脸上。 黛玉的面色微微泛红,手指从书页上收了回来,搁在膝上。 宝玉的笑容掛在脸上,没落下去,可眼睛里的光先暗了。 他捧著瓷罐往几上一搁,搁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些,青花瓷罐在几面上磕出声响。 屋里静了三息。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贾芸起身,欠了欠身:“宝二叔来了,小侄正好告辞。林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他將徽墨和纸收好,拱手行了一礼,绕过宝玉,迈出了帘子。 身后全无声响。 贾芸走出碧纱橱时,雪雁正蹲在廊下逗猫,见他出来,歪著头看了看帘子里头,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贾芸沿廊下走了五六步,身后帘子又响了。 他没回头。 帘子响了之后,有人走了出来。 那脚步沉而急,绝非雪雁,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 顿了一息,又走了。 走远了。 贾芸將袖中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拢了拢,脚步未停。 暗道,宝玉这一回走的快,可那一顿的分量不轻。 那一顿里头有什么,他不必猜。 碧纱橱里头。 黛玉坐在窗边,手指攥著书页,面色上那层微红还没褪尽。 宝玉方才將茶罐搁在几上时,手指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碰的很重,青花瓷罐在几面上转了半圈。 他未发一言。 连那句林妹妹也咽了回去。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 黛玉盯著那道帘子,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 她看见帘缝外,宝玉的脚步顿了一顿,又走了。 雪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囁嚅道:“姑娘,宝二爷的茶罐还搁在这儿呢,要不要……叫人送回去?” 黛玉低下头,將书页翻了一面,搁在膝上:“搁著吧。” 她的手指从书页上慢慢鬆开来,指尖在扉页的空白处搭了一息,上头还留著方才描过的那道痕。 窗外日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泄下来,照在那锭徽墨原先搁著的位置上,留下一小圈比旁处更浅的印记。 黛玉看了那圈印记一眼。 將书合上了。 第44章 三百两银,旧锅新声 腊月初二,贾芸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走。 昨日碧纱橱里那一幕还搁在脑子里。 宝玉搁茶罐时手底那一重,他听的清清楚楚。 心想这位二叔的醋罈子碰翻了,往后碧纱橱那条路怕是要更窄几分。 只是黛玉送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搁在条案上,退不得,也不该退。 他將这念头按了下去,脚步不停。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聚文书坊的银子该结了。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候著,桌上泡了一壶好茶,还摆了一碟子蜜饯果子。 贾芸进门时,钱寿年已经站起来了,生拉硬拽把他按进太师椅里。 “贾公子,请请请,快坐!” 贾芸坐下,看了那碟蜜饯一眼。 上回来时桌上搁的是花生米,这回换了蜜饯。 蜜饯比花生米贵了五倍不止,待遇升级了。 钱寿年在对面坐下,搓著手,山羊鬍抖了抖,先嘆了口气。 “贾公子,不瞒您说,这两个月老夫忙的啊,纸墨涨了两成,刻工的工钱也涨了,好几回险些周转不开……” 他嘆到一半,从袖中掏出一册帐簿来递到贾芸面前,面上愁苦一扫而空。 “不过!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西游记前三十回,截至上月底,累计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册。” 贾芸接过帐簿翻了翻。 数目对的上。 加印七次,总印数八千三百。 他前几回来结帐时不过三千出头,两个月翻了两倍。 外地的渠道打开了。 钱寿年將茶盏往贾芸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下去半分。 “按咱们四六分成的约定,后二十回的分成银,老夫算了好几遍。” 他伸出一根手指,停了停,在掂量这个数字说出来有多心疼。 “三百二十两。” 一叠银票从袖中抽出来,码的整整齐齐,搁在贾芸面前。 “足额,公子点收。” 贾芸將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数过。 十两面额三十二张,钱庄印戳清晰,兑付不成问题。 他將银票收好揣进怀中。 钱寿年看著银票消失在贾芸胸口,搓手的频率慢了一拍。 那眼神依依不捨。 “贾公子,后头的稿子……”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第二十一回到第三十回已在赶了,年前交付。” 钱寿年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公子儘管写,老夫这边备著。”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分。 “公子,还有件事。近日有两拨外地书商来找过老夫,一拨金陵的,一拨扬州的。金陵那边出价不低,扬州更急,说那边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石猴卷都抢疯了,茶客催著要后头的。” 贾芸面色如常。 “外地的事,掌柜做主便是。铺货渠道越宽越好,分成比例照旧。” 钱寿年应了,又絮叨了几句排印的计划。 贾芸听完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时,钱寿年跟在后头送,腰弯的比上回更低了半寸。 “贾公子慢走,老夫候著您的新稿。” 贾芸出了聚文书坊,在街面上站了一会儿。 三百二十两银票贴在胸口,不重,可那分量搁在这座破院子的柴米油盐上,比什么都实在。 他回了一趟家,將银票取出二十张交给卜氏锁好,余下的留在身上。 “娘,今日买几样东西,您和晴雯跟我走。” 卜氏听说有二百两银子进了帐,手指攥著银票数了好几遍,数完面色涨红。 將银票锁进柜子时手抖的厉害,钥匙拧了两回才拧上。 “芸哥儿,这么多……怎这么多……” 贾芸笑了笑。 “先花一部分,把家里该添置的添置了。”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抹布,大眼睛盯著贾芸胸口那叠银票方才搁过的位置。 贾芸转头看她。 “换双乾净鞋,跟我上街。” 晴雯怔了一息,將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回西间换了鞋。 三人出了院门,沿著寧荣街往东市方向走。 铁锅是头一桩。 贾芸在铁器铺子里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选了一口三斤半重的生铁锅。 锅底厚实,拿指节敲上去声音清亮。 掌柜要价一两二钱,贾芸还到九钱五分,掌柜跺了跺脚应了。 卜氏在旁边看著,嘴唇动了动。 “一口锅要一两银子?咱家那口旧锅补一补……” 话没说完,晴雯在后头哼了一声,声音极低,可母子俩都听见了。 卜氏转头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绷著,將脸別过去,装作在看隔壁摊子上的铲子。 卜氏笑了。 贾芸將锅提起来掂了掂。 “娘,那口旧锅补丁摞补丁,煮麵带铁锈味。该换了。” 第二桩是棉被。 两床新棉被,弹了三斤实棉花,被面棉布摸上去厚实柔软。 一床给卜氏,一床给晴雯。 晴雯接过棉被时,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不凉了。 她將棉被抱在胸前,攥的很紧,什么也没说。 第三桩是布匹。 三匹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天青,一匹藕荷色。 贾芸指著那匹藕荷色的对晴雯说。 “这匹你拿去裁两件换洗的。” 晴雯將布料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捻了一下。 “二爷,这布给我做什么?我那两件小袄还……” “能穿也穿够了。” 贾芸没回头,正在跟掌柜算砖石木料的价。 晴雯攥著布料,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薄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砖石木料买了一车,又从牙行雇了两个粗使婆子,每月月钱五百文。 雇之前他亲自问了根底,一个是宣南坊铁匠的寡嫂,一个是安化门外守城军户的老娘,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 暗道,院里添了生人,来路必须乾净。 寧府那边的眼线若想藉此塞人进来,他得先把口子堵死。 半日的工夫,院子里堆满了新买的东西。 砖石码在墙根下,等著明日雇来的泥瓦匠来补那截豁口。 细棉布搁在正房条桌上,两床新棉被叠的整整齐齐搁在床上。 贾芸將旧铁锅从灶台上卸下来,將新锅架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的旺旺的,新锅在灶台上泛著光,锅底平整光洁,无一处补丁。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那口新锅。 她想走过去,脚下顿了一下。 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换了新茶具,丫鬟们从不碰,等主子先用过了才轮到下头的人。 她站了两息,攥了攥袖口。 她走上前,从灶台上拿起铲子。 铲子举起来,在锅底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乾净,从锅底弹起来,在灶房四面墙壁上转了一圈,余音悠悠。 不带铁锈的涩劲。 晴雯又敲了一下。 当。 她將铲子搁回灶台上,手指在锅沿上摸了一下。 转身走了。 走的很快。 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听见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可里头传出来极轻的一声,是鼻子一吸的声响。 卜氏手里的柴火停了一停。 她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放下手里的砖头,走到西间门口。 门缝里看见晴雯坐在床沿上,新棉被搁在身旁。 她手里攥著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张纸条他认得。 是他夹在千字文书页里的。 四个字,日子会好。 晴雯抬起头。 大眼睛红通通的,薄唇抿著,下巴却还倔倔的抬著。 她將纸条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声音发哑。 “二爷,这日子……真的好了么?” 贾芸靠在门框上,看著她手里那张纸条。 轻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 晴雯盯著他看了两息,大眼睛里的水光转了一圈。 她將纸条攥回掌心里,吸了一口气,拿袖口在眼睛下头狠狠蹭了一把。 “谁哭了。风迷了眼。” 贾芸没拆穿她。 他转身走回灶房。 卜氏蹲在灶膛前,柴火烧的旺旺的,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鬢髮上。 她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声音低低的。 “芸哥儿,你爹活著时候说过一句话。” 贾芸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什么话?” 卜氏的火钳子停了一停。 “他说,只要一家人守在一块儿,锅里有口热的,这日子就没白过。” 她將火钳子搁下,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著贾芸。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一滴泪滑下来,卜氏拿手背飞快的蹭掉了。 “他走的时候……灶上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这句话说到一半断了一息,又续上。 “他要是看见今天……” 贾芸走过去,蹲在灶膛前,將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火膛里。 火苗躥高了一截,將母子两人的影子映在灶房的墙壁上,跳跳闪闪。 “娘,往后还有更好的。” 卜氏吸了吸鼻子,將围裙角绞了两下。 “行了行了,別说这些了。赶紧的,新锅买了,今晚的开锅。” 她站起来,从碗柜里翻出一块肥肉来。 “拿油润一润锅底,开了锅才好使。” 贾芸接过肥肉,在新锅里抹了一遍。 油脂滋滋的响,锅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 晴雯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间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上攥著一把葱。 “卜大娘,葱我洗好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已经稳了。 卜氏笑著接过葱。 “好丫头,来帮我切。” 晴雯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菜刀拿起来,咚咚咚切了几下。 葱花碎的均匀,铺在砧板上一片翠绿。 贾芸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新锅底下烧的旺旺的,油烟升起来,烟火味道久违。 院门外头,寧荣街上传来更鼓声,远远的,一下两下。 贾芸將灶膛的柴拨了拨,目光在火苗上停了一息。 院墙豁口明日补上,窗纸后日糊好。 院试已经没多久了。 寧府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 第45章 灯下裁衣,折角渐少 院试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二。 腊月里天短,卯时出门时天还黑透。 贾芸跑完十里路折回安化门外的空地时,树桩旁的冷水壶结了一层薄冰。 他拿拳头砸开冰碴子,灌了两口。 冰碴子顺著喉管滑下去,冻的胃壁一缩。 周彪靠在树桩上看他拉弓。 半石弓在冬日里弦硬,空拉五十次下来,虎口的旧茧又磨出了新血。 军汉扔了块布过来。 “手缠上。” 贾芸將布缠了两圈,拉弦的手指攥了攥。 辰时回到院中,伏案翻开经义註疏时,晴雯已经在灶房里烧上了水。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 日子紧凑的连转身的缝都没有。 这一日午后,隔壁条案上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贾芸正写到第二十一回的关键地方,笔尖一提,探出头看了一眼。 晴雯將那匹天青色细棉布铺展在条案上,手里拿著一把竹尺,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二爷,站起来一下。” 贾芸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做什么?” 晴雯將竹尺搭在他肩上,从肩头量到袖口,又从领口量到腰线。 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几个记號。 贾芸看著她量体的手法,顿了顿。 “你要给我裁衣裳?” 晴雯头也不抬,竹尺从他腰间转到背脊。 “二爷打算穿那件蓝布直裰去考院试?” “补丁缝了好几回了,袖口的线还是要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补过的针脚確实细密,可布面已经磨的发白,再缝也遮不住旧。 晴雯將竹尺收回来,在布面上用指甲划了几道线。 “我给你裁一件新的。” “天青色,配你……” 她顿了下,目光在他肩线上搁了搁。 “配这个身量。” 少女面色绷著,语气平淡。 贾芸笑了笑,没拆穿她。 晴雯將布料裁开。 剪刀在她手里走的又快又稳,布面应刃而开,边缘齐齐整整,没有半点毛边。 裁片铺在案上,袖片,身片,领片,腰片,各归各位。 她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卜氏端著茶从灶房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看了半天不吭声。 晴雯的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不超过两粒米,走线平直。 缝合处的布面平整服帖,翻过来看,线头全收在里侧,正面乾乾净净。 卜氏嘖了一声。 “我缝了一辈子衣裳,这手活儿,服了。” 晴雯头也不抬。 “在老太太房里时,给宝二爷缝过一件孔雀金线的褂子,那活儿比这难十倍。” 她咬断一截线,换了一根针。 “这棉布粗了些,可胜在结实,裁出来比綾罗绸缎耐穿。” 卜氏將茶搁在条案角上,又凑近了看。 “丫头,你这手要是放在外头,开个裁缝铺子都足够了。” 晴雯將针在鬢边蹭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卜大娘拿我打趣呢。” “裁缝铺子的活计糙的很,拿去老太太房里连看都不带看的。” 卜氏笑了笑,不再说话,端著茶走了。 一个时辰后,晴雯將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將新直裰抖开。 天青色的细棉布,衣领笔挺,袖口收窄了半分,腰线利落。 比旧直裰精神了许多。 她將直裰搭在臂上,走到贾芸面前。 “二爷,试一下。” 贾芸將笔搁下,站起来將旧直裰脱了,换上新的。 衣领合体,不紧不松,恰好贴著颈侧。 袖口收紧后,写字时不会蹭到墨。 腰线利落的勾勒出身形,清瘦却端正。 卜氏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芸哥儿,这件穿上变了个样。”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在新直裰上扫了一遍。 领口平整,肩线贴合,下摆的长度恰到脚面。 她在心里將这件衣裳和在贾母房中给宝玉缝过的那些比了比。 用料差了几条街,可裁工不输。 她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在老太太房里缝过的綾罗绸缎多了去了。” 嘴上这样说,可搁在新直裰腰线上的那一眼,比方才多停了一息。 晴雯將新直裰搭在晾衣绳上,回灶房洗手时,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丫头,今日巷口张婶子又来了。” 晴雯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做什么?” 卜氏的声音低下去半截。 “说是有人问她,咱们家新来的丫鬟是从哪个府里出来的,原先在谁跟前当差。” 晴雯的手在围裙上顿住了。 她面色沉了一层,大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 “问的人什么模样?” 卜氏摇了摇头。 “张婶子说没看清,穿的倒体面,不是巷子里的人。” 晴雯將围裙角攥紧了半分,转身走出灶房。 她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巷口老槐树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盯著就盯著,爷们儿一个人打四个都不怕,还怕人打听。” 晚间,灯下教字的时辰到了。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从条案底下抽出那本千字文。 晴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千字文翻开。 半月前折角很多,这会儿翻过去,折角少了一半。 贾芸看了一眼那些折角。 “今日从哪儿开始?” 晴雯翻到中间一页,將书页摊在膝上。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最后那个冈字她犹豫了一下,尾音拖长了半分。 贾芸纠正道。 “冈,一声,哪是三声?” 晴雯面色绷了一下,將那个字重念了一遍。 “冈。” “再来。” “冈。” “再来一遍。” “冈!” 第三遍她咬著牙念了出来,透著那股不服输的劲。 贾芸点了点头。 “下一句。” 晴雯低头看著书页,磕磕绊绊的念下去。 “剑號巨……闕,珠称夜……光。” 这回没念错。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书页翻过去一面,折角又少了两个。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大眼睛里的光比半月前亮了半分。 暗道,这丫头的倔劲儿搁在识字上,倒很有用处。日后管家理帐,识字的人才不会被人蒙在骨里。 教完字,晴雯抱著千字文回了西间。 贾芸將灯芯拨亮了半分,翻开方翰如赠的那册制艺批註本。 读了两刻钟,將书合上。 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许庸之那边至今全无回音。 不知是方先生的诗还没递到,还是那位从五品的学政选择了沉默。 沉默比回绝更难揣度。 他將窗帘掀开一角,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撑著光禿禿的枝干,月光照在树皮的裂纹上。 树后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裹著件灰褐色的棉袍,缩著脖子靠在树干上。 贾芸盯著那个人影看了片刻。 那人动了。 转身走了。 身量不高,走路时左肩膀习惯性的耸起来半截,缩著,放不下来。 贾芸將窗帘放下。 赖二。 手指在窗欞上搁了片刻,指腹慢慢收紧。 暗道,贾珍还没死心。 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寧府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久到连赖二都不躲了,敢贴到巷口来。 他回到条案前坐下,將灯芯又拨亮了半分。 翻开经义註疏,从方才断掉的地方接著往下读。 窗外巷口空空荡荡,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风里摇了摇。 第46章 梨香问路,金算盘响 次日午后,贾芸入荣府送第二批书。 经过迴廊拐角处,一个穿鹅黄比甲的丫鬟从侧门小跑出来,拦在他面前。 鶯儿。 她屈了屈膝,笑嘻嘻的。 “芸二爷,我家姑娘请您去梨香院坐坐。” 贾芸將怀里的书抱了抱,看了对方一眼。 暗道,连送书的差事都替他安排好了,这位薛姑娘今日请的不是茶。 他笑了笑。 “薛姑娘客气了。我先把书送到老太太那边,回头再去。” 鶯儿摆了摆手。 “芸二爷不必多跑。姑娘说了,书先搁在我这儿,我替您送过去。” 她將书接了过去,抱在胸前,歪著头笑。 “芸二爷跟我走吧。” 贾芸跟著对方穿过一道角门,沿著窄巷往梨香院方向走。 梨香院在荣府东南角,不大,却收拾的极妥帖。 门口两棵老梨树枝干光禿,树下扫的一片叶子不剩。 院墙根下码著几只木箱,箱面上刷著薛字號的朱漆,角落处磨掉了些,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 进了门,正房的帘子掀著半边,屋里传出细微的茶香。 几上的茶盏搁了两副,一只靠窗,一只靠门,间距拿捏的不远不近。 宝釵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拈著一柄湘妃竹的团扇。 冬日里持扇,搁在旁人手里是做作,搁在她手里便是顺手。 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两盏茶,一碟子松子糖,一碟子桂花糕。 茶是早备好的,杯盖上还沁著水汽。 他迈进门槛,欠身行礼。 “薛姑娘。” 宝釵將团扇搁在膝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芸二哥请坐,不必客气。” 贾芸落座。 鶯儿將茶盏推到他面前,又將碟子往前挪了挪,退到了门边候著。 宝釵两手搭在团扇的竹柄上,没急著端茶。 “芸二哥,今儿叫你来,是有桩事商量。” 贾芸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薛姑娘请说。” 宝釵將团扇在掌中转了半圈,语调不紧不慢。 “薛家在神京有十二间铺面,其中两间是书画铺子,一间在东市,一间在城南。” 她顿了一顿。 “东市那间铺面位置极好,正对著文昌庙的牌楼,每日过路的读书人不下百数。城南那间虽偏了些,可胜在铺面大,能摆三面书架。” 他端著茶盏听著,没急著接话。 “薛姑娘的意思是?” 宝釵將团扇搁在几上。 “我想在这两间铺面里代销芸二哥的西游记及周边抄本。利润五五分成。” 贾芸將茶盏搁下。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吭声。 屋里安静了两息。 宝釵端著茶盏的手稳稳噹噹,可搭在扇柄上的那只手,拇指挪了一挪。 他开口了。 “五五分成,铺货范围限在东市和城南两间铺面?” 对方点了点头。 “铺货量由我这边把控,首批每间铺面铺两百册。帐目按月核算,每月初五对帐,银子当月结清。” 贾芸笑了笑。 “薛姑娘连铺货量和对帐日子都想好了。” 宝釵將松子糖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做生意嘛,没想好之前不开口。开了口,每一步都该有数。” 他將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 “铺货两百册的本钱谁出?” 对方道。 “本钱由薛家垫。卖出去了再从分成里扣除。” 暗道,薛家的铺面、薛家的本钱,他出书稿,利润对半分。风险全压在她那头。 可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便宜。 贾芸看著宝釵。 “薛姑娘这桩生意,图什么?” 对方手里那只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芸二哥觉得我该图什么?” 他笑了一声。 “薛家十二间铺面,隨便挑一间卖茶卖绸都比卖书来钱快。薛姑娘偏拿两间书画铺子来铺货一本话本,图利太小,图人才是真。” 宝釵手里的茶盏停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梨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晃,影子从窗纸上掠过去。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几上时杯盖轻轻碰了一声。 “芸二哥这话问的直。” 她將杯盖在盏口上正了正,不疾不虚的接口。 “做生意看货是下策,看人才是上策。芸二哥如今连中两元,日后若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手里的书便不止是话本了。那时候谁手里有芸生的独家代销权,谁的铺面就多一块金字招牌。” 暗道,这笔帐她算到了三年五年之后。 她赌的是他贾芸往后的前程。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將杯盖搁回去时多搁了半息。 “薛姑娘好算盘。”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笑。 “做生意的人,算盘不好可不行。” 两人又就细节谈了一柱香的工夫。 分成比例定在五五,首批铺货量四百册,对帐日每月初五。 宝釵將条件逐条理的清清楚楚,连退货机制和损耗折算都想好了。 暗道,这丫头若是个男子,开一间商號出来,寻常掌柜怕是连她的算盘珠子都看不清。 谈完之后贾芸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宝釵忽然开口。 “芸二哥,院试有几成把握?” 他转过身来。 “七八成。” 对方手里的团扇顿了一下,水杏眸看著他。 “七八成的事,你从不说十成。这倒跟做生意一个道理。” 她顿了一顿。 “留两分余地给老天爷。” 贾芸拱手告辞。 他迈出梨香院的门槛时,身后传来鶯儿压低的声音。 “姑娘,您方才跟芸二爷说的那些铺面的事,姑娘从没跟外人说过这些呀。” 宝釵搁下团扇。 “茶凉了,换一盏。” 贾芸走了几步,身后的声响隔著院墙传过来,极轻。 是金属蹭著衣襟的一声轻响,叮的一下,又没了。 他脚步顿了半息。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他將这八个字在心底过了一遍,面色如常,迈步走了。 暗道,癩头和尚的话她信了一辈子。 可那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光景,她自己怕是还没掂量过。 第47章 安化门外,少年识將 腊月十五,天寒地冻。 贾芸卯时出门时,呵出来的白气在面前结成了团。 跑了十里路到安化门外时,手脚都冻的发僵。 周彪已经在场子里等著了,手里拎著一张弓。 弓臂比上回粗了一圈。 “过来。” 贾芸走过去,將弓接在手里。 弓臂入手,分量比半石弓重了一截,沉甸甸的往下坠。 弓弦冻的硬邦邦的,搭在指腹上又冷又硬。 他抬头看周彪。 周彪板著脸,伸出一根手指。 “七分石。今日开始加码。” 贾芸將弓握紧了,试著拉了一下弦。 弦在指间绷的极紧,拉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颤。 他咬了咬牙,將弦拉满。 虎口上的旧茧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从缝隙里沁出来。 周彪在旁看著,眼皮未抬。 “放。” 贾芸松弦。 弓臂嗡的一声弹回来,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震的发麻。 “再来。” 又一下。 “再来。” 又一下。 一口气拉了四十次。 第三十次之后,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每一次拉弦,手指头得先攥两下才能扣住弦。 扣住了也打滑,指腹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处的黏滑。 松弦时整条胳膊往外甩,收都收不回来。 第四十次拉满松弦后,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著泥地,呼吸粗重。 指尖扎进冻硬的土里,指甲缝灌了泥。 虎口上新旧血痕叠在一起,绷带已经被血渍浸透了,顏色从白洇成了暗红。 周彪走过来,將他一把拽起来。 这位退伍百户的麵皮上挤出几道笑纹。 “你的拳已不输军中老卒。” 贾芸抬起头来看他。 周彪的笑纹只掛了一息,隨即收了。 “弓箭和骑术还欠火候。但底子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伸手將贾芸虎口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裂口的深浅,从腰间摸出一小瓶药粉来撒上去。 “你这手再磨两个月,茧子厚了,就不出血了。” 贾芸將新绷带缠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周彪將七分石弓收好,从场边的木架上拿下两把短棍来,丟了一根给贾芸。 “来,试试步法。” 两人在场子里过了几招。 周彪的棍法沉稳老辣,每一招皆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气,劈砍直取,不花哨。 贾芸用前世的搏击步法配合棍术,身形灵活,进退有度。 两人打了十来个回合。 周彪一棍横扫过来,贾芸侧身闪过,反手一棍抽在周彪棍身上,將他的棍子磕偏了半尺。 周彪收棍站住,点了点头。 “进步不小。你的身法比一个月前快了三成。” 他將棍子搁回架上,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不过你这打法偏巧,遇上真正的战阵硬手,巧字不管用。得加一个狠字。” 贾芸將棍子搁回去。 “怎么加?” 周彪將两臂抱在胸前。 “真刀真枪对过两回你就知道了。光练不打,永远练不出那个劲。” 贾芸嗯了一声。 两人收操后在场边歇了一会儿。 周彪蹲在墙根下啃著一块烧饼,贾芸在旁边活动手腕。 城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震响,由远及近。 一匹通身漆黑的乌騅马从城门洞里衝出来。 马上骑者身穿一件石青色锦袍,外罩银鼠坎肩,腰间繫著一条镶银扣的腰带。 年岁十七八,面庞方正,剑眉星目,身量高大健壮,骑在马上的姿態稳当极了。 他將马韁一勒,乌騅马前蹄高抬,一声长嘶后稳稳落地。 骑者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周彪身上,眉毛高抬,嗓门拔了起来。 “周百户!三年不见,您老躲这儿来了?” 周彪正啃著烧饼,听见这声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麵皮绷紧,隨即咧嘴笑骂。 “小冯將军,你爹知道你满城乱窜么?” 来人哈哈大笑,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周彪跟前,抱拳行了一礼。 “周叔,我打听了好几个月才找著您。听说您在安化门外教人练拳?” 周彪將烧饼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你怎么找来的?” 来人笑道。 “城南的兵器铺子赵掌柜说的。他说安化门外有个退伍百户,蓟镇出身,拳法凶猛。我一听就知道是您。整个蓟镇姓周的百户,就您一个打的那么狠。” 贾芸站在一旁,將这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石青锦袍,银鼠坎肩,镶银扣的腰带。 乌騅马膘肥体壮,绝非寻常人家养的起的。 方才周师父喊了一声小冯將军。 暗道,冯家。 武勛世家。 若是神武將军冯唐的儿子,他將原著里冯紫英的形貌在脑中过了一遍,剑眉星目,身量高大,好武好酒好交友。 冯紫英跟周彪寒暄了几句,目光忽然转到贾芸身上。 “这位是?” 周彪將手往贾芸方向一指。 “我收的徒弟。寧荣街贾家的,叫贾芸。” 冯紫英將贾芸打量了一番,目光从蓝布直裰扫到虎口上的血跡绷带,眼角一跳。 “贾家?哪房的?” 贾芸拱手行礼。 “旁支末等,冯公子见笑了。” 冯紫英嘿了一声。 “贾家还能出你这號人物?连中两元的案首,我听说过。” 他又看了一眼贾芸虎口上的绷带。 “你还练武?” 贾芸笑了笑。 “跟周师父学了两个月,粗通皮毛。” 冯紫英转头看周彪。 “周叔,您这徒弟到什么火候了?” 周彪抱著胳膊,沉声道。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冯紫英的眼睛亮了。 他將腰间的银扣解开,把坎肩脱了搭在马背上,挽了挽袖子。 “贾兄弟,冒犯了。” 贾芸將绷带在虎口上紧了紧,退后一步,两手鬆松的垂在身侧。 “冯公子请。” 冯紫英一笑,抬步便上。 拳路和周彪一脉相承,军中实战路数,劈掛为主,沉稳凶猛。 第一拳直奔面门,拳风透出一股蛮劲。 贾芸侧身让过,右手从外线拨了一下冯紫英的前臂,將他的力道引偏了半寸。 冯紫英双目圆睁,第二拳紧跟著从下路过来。 贾芸退了半步,脚下一转,绕到他右侧。 冯紫英转身追击,第三拳是一记直摆,实实在在砸在贾芸收臂格挡的位置上。 贾芸的手臂一震,退了一步。 骨头缝里嗡的一声,半条胳膊酸了。 两人缠斗了七八个回合。 冯紫英的拳路越打越沉,每一拳砸过来皆有筋骨里磨出来的力道。 贾芸格了三拳,手臂震的发麻,骨头缝里嗡嗡作响,挡到后头指头都快攥不住了。 暗道,这人是真在军中教场里泡过的。 周师父平日餵招时卸了三分力,冯紫英这拳头一分不卸,实打实的战阵路数。 第九招过后,贾芸不再硬扛。 他脚下一沉,身形往前压了半寸,左手虚晃一掌引开冯紫英的注意。 右手从下方穿进去,扣住冯紫英的手腕往外一翻,同时右脚绊在他小腿前侧。 冯紫英身形一歪,可他反应极快,左肘往下一沉,硬生生扛住了半分。 两人的力道绞在一处,停滯了一息。 贾芸的右臂震的发麻,虎口上的绷带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了。 他咬著牙,腰胯加力一转。 冯紫英的重心终於被撬动了。 双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將整个人扛了起来,往地上一摔。 扑通一声,冯紫英仰面朝天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土。 贾芸退了一步,右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颤。 方才那一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彪在旁边看著,麵皮抽动了一下,又板了回去。 冯紫英躺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响亮的震的旁边的乌騅马打了个响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坐起来,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蹭上的泥。 “好摔法!” 贾芸伸出手来拉他。 冯紫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笑容还掛在脸上,可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贾兄弟,你这身手路数我看不透。” 他盯著贾芸的眼睛,声音低了半截。 “周叔的东西你身上有一层,可底下还压著一层,那一层我摸不著根。” 场子里只剩风声。 冬日的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刮在三个人脸上。 冯紫英的目光从贾芸脸上移到周彪脸上。 “周叔教的?” 周彪蹲在墙根下,两手搭在膝上,面色沉著,没接话。 他啃完了烧饼,慢慢將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也不看冯紫英,目光落在贾芸虎口那截血渍绷带上。 这份不言语的姿態,分量极足。 第48章 墙根论拳,旧酒新盟 场子里的风从城门洞灌过来,冯紫英等了好几息,没等到周彪的回话。 他將目光从周彪脸上移回贾芸身上,笑容不减,可笑底下压著的探究比方才深了一层。 “贾兄弟,我这话问的不是挑刺。” 冯紫英將身上的泥土拍了拍,嗓门低下去半截。 “军中摔法我见过不下百种,你最后那一下扣肘翻腕的手法,蓟镇没有,宣府没有。周叔的路数我从小看到大,他的底我摸的清清楚楚。你身上压著的那层东西,跟他不是一条根。” 周彪蹲在墙根下,將手从裤腿上慢慢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麵皮绷的极紧,嗓音发沉。 “野路子。我收徒之前,他自个儿扎的底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这句话掷在地上,梆硬,没有半分迴旋。 冯紫英面上的笑收了半分,看了周彪一眼。 周彪的目光冷硬,搁在冯紫英脸上不移不动。 场子里安静了三息。 冯紫英將手搓了搓,笑声鬆了下来。 “周叔发话了,我还能不信?” 他转头看贾芸,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那贾兄弟自个儿说说,底下那层是从哪儿来的?” 贾芸將虎口上的绷带紧了紧,沉了半息。 “家父在世时,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有一年冬天,巷口来了个走鏢的汉子,左臂上有长疤,说是路上伤了腿,在我家借住了两个月养伤。我爹拿不出银子付房钱,那人说不必,让我跟著他学几手粗拳便两清了。” 他停了一停,將绷带的尾端掖进掌心里。 “后来那人走了,再没回来过。我记住了几个散手的架子,平日里自己瞎琢磨,全无章法。直到遇了周师父,才算有了正经路数。” 冯紫英嘿了一声,拿手在下巴上蹭了蹭,又看了周彪一眼。 周彪面色沉著,目光落在远处晒太阳的野猫身上,一副与他无乾的样子。 冯紫英盯了他两息,鼻子里出了口气,没再追。 他转身走到马边,从褡褳里摸出油纸包来,蹲到墙根下,將油纸扯开。 里头是三个烧饼,夹著牛肉,油汪汪的,冒著热气。 “来来来,先垫两口。大冷天的打了这么一场,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他將一个烧饼递给周彪,又將一个递给贾芸。 三人蹲在墙根下,啃著烧饼,嘴里嚼著牛肉,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城门洞里的风夹著土腥味刮过来,將烧饼上头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冯紫英吃了两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油渍,嗓门又拔了起来。 “贾兄弟,你那篇西游记我翻了好几遍。大闹天宫那段我是蹲在马厩里看的,看完了把书往地上一摔,牵了马出去跑了十圈才消停。” 贾芸笑了一声。 “冯公子是以为该拍桌子的是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压人的如来?” 冯紫英將烧饼在手里转了半圈,咧嘴一笑。 “你倒是看的透。” 他啃了一口烧饼,嚼了几下,嗓音低了半截。 “我跟你说个事。我爹刚从蓟镇述职回来。” 贾芸嚼烧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周彪的目光从野猫身上收回来,落在冯紫英侧脸上,没吭声。 冯紫英將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油。 “蓟镇的餉银拖了四个月了。兵部那帮人坐在京城里算计,拨来拨去,银子就是到不了边关。我爹回来述职时,在兵部堂上拍了桌子。” 贾芸將烧饼搁在膝上。 “拍了桌子管用么?” 冯紫英撇了撇嘴。 “管个屁用。兵部尚书笑眯眯的说,冯將军辛苦了,餉银的事户部在办。我爹回来气的在书房里摔了两个茶壶。” 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嗓门里透出闷气。 “摔完了也还是没银子。” 贾芸端著烧饼没动,停了一息。 “餉银走的哪条路?太仓拨银,还是从各省解银?” 冯紫英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贾芸笑了笑。 “隨口问问。我前些日子看邸报,说宣府沙河堡失陷那阵子,朝廷从山东调了一批粮过去。可山东今年旱了三个月,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往边关送?” 冯紫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將手从裤腿上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太仓拨银是主路,可太仓的银子要过户部,户部要过转运司,转运司要过驛站。”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折。 “这三道关口,每过一道,银子便少一截。等到了蓟镇,十两剩六两都算多的。” 贾芸追了一句。 “驛站这条线上,有没有人做手脚?” 冯紫英嘿了一声,將手指收回去。 “驛站归兵部管。兵部的人跟户部的人串通一气。你说呢?” 贾芸端起烧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那宣府那边呢?宣府的粮道和蓟镇的粮道是分开走的,还是共用一段?” 冯紫英將嘴里的烧饼渣咽下去,目光在贾芸脸上停了两息。 “共用一段。从居庸关到怀来的那一截,两镇的粮车走同一条路。去年秋天女真人截过一次,烧了三十车粮草。” 贾芸的手指在烧饼边缘搁了一息。 “那条路截过一次之后,换道了没有?” 冯紫英嚼烧饼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话到唇边顿了一下,往回收了半截。麵皮抽了抽,笑了一声。 “这话不好在外头说。” 他拿手在膝上拍了两下,站起来,將身上的泥土又拍了一遍。 贾芸也站了起来。 暗道,冯家跟朝中文官集团的裂缝,比邸报上看到的深。兵部拖餉,户部推諉,中间截了多少,外头人算不清楚。冯唐能在兵部堂上拍桌子,说明这口气已经忍到了极点。 冯紫英伸了个懒腰,將胳膊舒展开,骨节噼啪响了几声。 “贾兄弟,明日你有空没有?” 贾芸看他。 冯紫英咧嘴一笑,拿拳头在贾芸肩上捶了一下。 “我带你去我家坐坐。我爹对你也好奇的紧,上回我跟他提过一嘴,说寧荣街出了个连中两元的案首,还写了本大闹天宫的书。他当时没吭声,后来我听下人说,他让人去书坊买了一套。” 贾芸扬了扬眉毛。 “冯將军看话本?” 冯紫英搓了搓手,笑的眉飞色舞。 “我爹平日里只看兵书和邸报。可你那本西游记,他买回去第二天,书页角上就折了好几道印子。” 贾芸应了一声。 “那明日什么时辰?” 冯紫英说。 “辰时我在安化门外等你。骑我的马过去,快的很。” 贾芸点了点头。 冯紫英翻身上了乌騅马,在马上回过头来,朝周彪拱了拱手。 “周叔,改日我再来找您討教。” 周彪蹲在墙根下,嗯了一声,目光没抬。 冯紫英一夹马腹,乌騅马长嘶一声,蹄铁踏在冻土上咚咚作响,转眼间奔出百步开外,人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场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贾芸將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蹲到周彪旁边。 两人並排蹲著,谁也没说话。 良久,周彪开了口。 “你应的太快了。” 贾芸侧头看他。 周彪粗眉拧在一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上。 “冯唐这个人,我在蓟镇时见过两回。” 他的声音低下去,沉沉的,是从胸腔底下压出来的。 “胸中有韜略,手上有兵权。在蓟镇说一不二,营兵对他服气,连韃子都忌惮他三分。” 贾芸点了点头。 “可他跟他儿子不一样。” 周彪將两手搓了搓,搁回膝上。 “他儿子性子直,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好也好,坏也坏,你一眼看的透。” 他停了一息,转过头来看著贾芸。 “冯唐城府极深。你看不透他心里盘算什么。” 贾芸迎著他的目光,没吭声。 周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力道极实。 “你明日见了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第49章 冯府红门,將军阅人 次日辰时,贾芸换上晴雯新裁的天青色直裰,在院门口整了整衣领。 晴雯靠在灶房门框上,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撇了撇嘴。 “我裁的衣裳,二爷只管穿,哪来的线头。” 贾芸笑了笑,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走。 到安化门外时,冯紫英已经骑著乌騅马等在路边了,手里还多牵著一匹小马。 “贾兄弟,骑这匹。我跟马厩的老李借的,脚程不快,但稳当。” 贾芸翻身上马,两人並骑往北行去。 冯府在北城武定坊,离安化门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府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子,比寧国府的矮了一截,可打磨的光滑乾净,缝隙里不见灰尘。 门前两名护院,穿著棉甲,腰间別著短刀,站的笔直,见冯紫英翻身下马,齐齐抱拳。 “少爷回来了。” 冯紫英將马韁扔给护院,领著贾芸往里走。 贾芸一路留意著冯府的布局。 院墙比寧国府矮了两尺,可墙头上嵌著碎瓦片,走道乾净利落,花木修剪齐整,不见多余枝条。 僕从不多,凡经过的下人,步子都快而轻,低眉顺眼,无一人嬉笑喧譁。 军营的规矩搬到了家里,一草一木皆有杀气。 穿过两重院落,到了正堂。 正堂门上悬著一块匾额,四个大字:忠勇承恩。 字跡苍劲,落款处刻著一枚朱印,年月已久,漆色褪了大半。 冯紫英在门口停了步,压低声音。 “我爹今早练完刀,在堂上等著呢。你进去后別紧张,他脾气不大,就是看人的眼神重了些。” 贾芸嗯了一声,跟著他迈进正堂。 堂中光线沉稳,正面一张大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冯唐年近五旬,虎背熊腰,头髮梳的齐整,鬢角已见银丝。 面庞方阔,颧骨高耸,眉骨压著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窝深陷,目光极沉。 他穿著一件旧夹袍,领口扣的严严实实,坐在太师椅上不动不响,压著满屋的声息。 贾芸迈进门槛,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礼。 “旁支末等贾芸,见过冯將军。” 冯唐的目光从案上的茶盏移到贾芸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那目光不重不轻,可扫过的地方,上下打量,一寸不漏。 “坐。” 一个字,將整间堂屋的声息往下压了半寸。 贾芸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 冯紫英在左手边落座,拿手在膝上拍了两下,眼角弯起,等著看好戏。 冯唐將两手搁在案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刀疤。 “连中两元的案首,多大了?” “回冯將军,今年十六。” 冯唐嗯了一声。 “十六岁的案首,宣南坊多少年没出过了。” 他未等贾芸接话,紧跟著又问。 “备考几个月?” “县试前备了两个多月,府试前又加了一个月。” 冯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两个月出一个案首,你读书是有底子,还是有窍门?” 贾芸面色从容。 “回將军,底子有一些。家父在世时教过几年蒙学,经义打过根基。窍门也有一些,不过是拿制艺的格套反覆打磨,少走弯路罢了。” 冯唐没接这话。 拇指搓过虎口那道刀疤,搓了两下,將话头往旁处一带。 “你那本西游记,我翻过几页。” 贾芸微微欠身。 “將军抬爱了。” 冯唐拇指搁在刀疤上不动了。 “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段,你写的是痛快还是警世?” 堂中安静了一息。 冯紫英的笑意收了半分,侧头看著贾芸。 贾芸思忖一息,语调沉稳。 “先写痛快,后写规矩。” 冯唐的目光沉了一层。 “什么意思?” 贾芸道:“大闹天宫是痛快的,一根棍子打翻凌霄宝殿,打的满天神佛落荒而逃,读的人自然畅快。” 他停了一停。 “可后来呢,五行山压了五百年,戴上紧箍咒,一步一步走到西天。这便是规矩。” 他將手搁在膝上。 “痛快是让人看的,规矩是让人想的。” 冯唐搓刀疤的拇指停住了。 他看著贾芸,目光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堂中静了三四息。 他將两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你懂痛快和规矩的分寸,可见你这书生不光会耍嘴皮子。” 他將目光移到冯紫英身上。 “紫英说你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一招,你给我再说一遍。” 冯紫英直起腰来,將昨日对招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从头三拳的试探,到中间七八个回合的缠斗,最后贾芸扣肘翻腕將他摔在地上那一下,每个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 冯唐听完,面色不动。 食指在扶手木面上叩了两下。 堂中安静的能听见窗外麻雀在檐角上跳。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紫英说你底下压著一层功夫,路数跟周彪的不搭。” 他的目光钉在贾芸脸上。 “谁教的?” 三个字,比方才所有问话都短,也都重。 贾芸迎著目光,脊背未曾弯半分。 他沉了一息,方才开口。 “回將军,幼时有个走鏢的汉子在我家借住了两个月养伤,以教我几手散拳抵了房钱。那人走后再未见过。” 他將语速放慢了半拍。 “连名姓都不曾留下。我记了几个架子,自个儿瞎琢磨了几年,直到遇了周师父,才算有了正经路数。” 冯唐盯著他看了五息。 冯紫英坐在旁边,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 冯唐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 杯盖在盏口上碰了一声,极轻。 “走鏢的把式能教出这种摔法来,那也算你运气好。” 他拿盖子拨了拨茶叶,又添了半句。 “可惜了,走鏢的人来路不明,若日后有人问起,这话堵不住所有的嘴。” 语调轻飘飘的,听著只当是隨口一说。 贾芸端著茶盏,面色温和未动。 暗道,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轻飘飘的一句话,底下坠著秤砣。 冯唐將茶盏搁下,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你那篇府试策论我也看过。” 贾芸端茶的手顿了一息。 冯紫英在旁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冯唐抬了抬下巴,目光搁在贾芸脸上没挪。 “別紧张。我就问你一句。” 他將两手搁回案面上,十指交叠,声音沉了下来。 “你写武备不修非兵之罪,实制度之弊,这话是自己想的,还是別人教的?” 第50章 兵棋半局,青眼相加 堂中声息一敛。 冯紫英坐在旁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面上的笑收了个乾净。 贾芸將手指从膝上鬆开,沉了一息,应道:“自己读史想的。” 冯唐麵皮纹丝未动,端著茶盏的手也未动,只等著。 贾芸道:“汉武穷兵黷武,非兵弱也,卫霍之后再无名將,然非无名將之才,乃制度使然。” 他停了一息。 “宋太宗北伐幽州,天子以阵图遥控將帅,前线將领不得临机决断。兵法再精,亦是纸上谈兵。” 冯唐呷了口茶,杯盖在盏口上磕了一声,搁下了,搁下时拇指在盏壁上多按了一息,按的那个位置,恰好在虎口刀疤的延长线上。 贾芸將目光从那道刀疤上收回来,接著道:“古往今来,兵败之因大抵有三。將庸,兵弱,制弊。” 他將语速放慢了半拍。 “前两样可以选拔操练来补救。唯有第三条,餉银髮不到边关,粮草运不到前线,將领打了胜仗要看文官脸色邀功,打了败仗却要独担罪责。” 他顿了顿,没急著往下说。 堂中静了两息。 冯唐端茶盏的手搁在案面上没动,可食指在杯壁上叩了一下。 贾芸將这一下收进眼底,把最后半句话放了出来。 “如此制度之下,纵有百万雄师,亦不过纸上兵马。” 他欠了欠身。 “小子年幼识浅,这些都是从史书里翻出来的,说的不对之处,请將军指正。” 窗外檐角的麻雀扑棱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冯唐的目光搁在贾芸脸上,一动不动,拇指搓过虎口那道刀疤,搓了两下,停了。 冯紫英在旁將贾芸又打量了两眼,麵皮抽了一下。 句句是史书,句句戳在兵部那帮人肺管子上。 冯唐將两手从案面上撤回来,撑著扶手站了起来,身量比坐著时更显高大,肩背宽阔,將大案后头的光挡了大半。 “跟我来。” 三个字说完,他已经转身往侧厅走了。 冯紫英站起来,朝贾芸使了个眼色。 贾芸跟著冯唐进了侧厅。 侧厅比正堂小了一半,光线暗了几分。正中一张条案,案面上铺著一幅舆图。 舆图极大,將蓟镇到宣府一带的山川河流画的详详细细。城池用黑墨標註,驛站用红圈標註,粮道用蓝线標註。 沙河堡和镇口堡的位置上,各插著一面小红旗。 红旗倒了,压在舆图上。 冯唐走到条案前,將两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著舆图。 “沙河堡失陷之后,防线缺了一个口子。” 他伸手將沙河堡那面倒下的红旗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你若是蓟镇总兵,下一步怎么办?” 贾芸走到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急著开口。 冯紫英站在侧面,两手抱在胸前,眉毛挑的老高。 贾芸盯著舆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沙河堡往东移,经过镇口堡,再往北到居庸关,又折回来沿著蓝线標註的粮道往南走。 看完一遍后,他开口了。 “將军,小子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冯唐嗯了一声。 贾芸伸手指著沙河堡和镇口堡之间的空地。 “这一段防线目前驻军多少?” 冯唐道:“沙河堡原有驻军一千二百人,失陷后退至二道沟营寨。二道沟现有八百人,其中战兵五百,輜重兵三百。” 贾芸的手指沿著蓝线往南移。 “粮道目前走几条线?” 冯唐看了他一眼。 “两条。一条从怀来经居庸关入蓟镇,一条从宣化沿桑乾河东行。去年秋天女真截了怀来那条,烧了三十车粮草。” 贾芸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指腹按在沙河堡和二道沟之间那片空白上。 “女真犯境时惯用什么战法?长驱直入,还是围点打援?” 冯唐撑在案沿上的手收紧了,整个手背的筋腱绷了起来,一道道鼓在皮肤底下。 他抬起头来看著贾芸,目光跟方才问读史、问底子时全然两样了。 “围点打援。先围住一座小堡,引援兵来救,半路设伏截杀。” 他將声音压下来半截。 “沙河堡就是这么丟的。” 贾芸將手从舆图上抬起来,没吭声,盯著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 冯紫英在旁边等的好几回换了重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將舆图边角吹的翘了一翘。 贾芸开口了,语调极慢。 “不动。” 冯唐的眉毛抬高了些。 贾芸伸手在舆图上比了一条线。 “先缩回第二道防线。二道沟营寨往南退二十里,退到密云驛以北。不跟女真爭一城一地。” 他的手指沿著粮道蓝线画了一个收拢的弧线。 “將两条粮道收缩为一条,走居庸关这条主干线。桑乾河那条线暂时放弃,兵力不够分的时候,两条线不如一条线稳。” 冯唐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 贾芸將手指停在密云驛的位置上。 “然后等。” 冯唐道:“等什么?” 贾芸道:“等他们粮尽退兵。” 他將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半寸。 “女真深入內地犯境,粮草全靠隨军携带和沿途掳掠。深秋入冬之后,抢不到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就得退。蓟镇不需要打贏他们,只需要不被他们打垮。保住粮道,保住主力,挨过这个冬天,春天化冻后女真自然退去。” 他將手从舆图上撤开。 “以守代攻,以退为进。” 冯紫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冯唐的食指搁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过木面的纹路。 “说的好听。” 他將手指按在舆图上二道沟的位置,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贾芸没吭声。 冯唐道:“二道沟营寨八百人。退二十里到密云驛,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你退了,女真就把那四个村子烧了。男人杀了,女人掳了,牲口赶走,粮食抢光。” 他的拇指在刀疤上按了一下,按的极重。 “等他们粮尽退兵,他们的粮,是你放弃的那四个村子里抢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贾芸站在舆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按在舆图边沿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了,收到骨头从皮肤底下鼓出来才停住,沉了好几息,將悬著的手放下来,搁回身侧。 “將军说的是。” 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寸。 “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 冯唐盯著他看了两息。 这小子没狡辩,没找补,一句话认了自己的短。 冯唐转过身去,走到侧厅角落的架子前。 他在架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没动手,架上搁著几柄刀剑,有长有短,刀鞘上的漆斑驳陆离,末了,伸手取下一柄短刀,连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是牛皮包裹的,磨的发亮,两端铜箍泛著锈跡。 他走回来,在贾芸面前站住了。没递,先掂了两下。 “这刀跟了我二十年。蓟镇第一次跟女真人交手那年,我用它割过三颗首级。” 贾芸伸出双手接过短刀。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的重了两分,他將刀鞘拉开一寸,刀刃泛著冷光,磨的极薄,刀身上有一道崩口,刃面已经磨平了,可那道痕跡还在。 冯唐道:“你拿著防身。” 冯紫英在旁边看著短刀从父亲手中递出去,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巴张了半分,愣在当场。 贾芸將短刀收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將军厚赐,小子铭记。” 冯唐將两手搭回案沿上,面色沉了沉,恢復了方才的样子。 “你院试有几成把握?” 贾芸道:“七八成。” 冯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了侧厅,冯紫英领著贾芸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冯紫英伸手拦在贾芸面前。 他压低声音,面色肃然。 “贾兄弟,我爹那把刀从来不送人。”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上一个拿过它的人,是蓟镇守备陈洪。后来升了参將。” 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掂著分量。 “你在我爹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写书的了。” 第51章 腊尽裁新,碧袄缝春 腊月下旬,天更冷了。 晴雯端著一盆脏水从灶房出来,经过院墙时拿手在新砌的砖缝上摸了一把。 白灰干透了,按上去纹丝不动。 她將脏水泼到墙根下,目光扫了一圈,窗纸换了新的,风灌进来只剩嗡嗡声;灶台上油盐酱醋码的整齐;新锅养了半个月,锅底泛著油光。 她將空盆往腰上一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暗道,总算是个住人的地方了。 这一日午后,晴雯坐在西间的窗台下,將那匹藕荷色细棉布铺展在条桌上。 布面在日光下泛著色泽,她用竹尺量了量自己的肩宽和腰围,指甲在布面上划了几道线。 剪刀拿起来,刃口沿著线走,咔嚓咔嚓响了几声,裁片便铺了一桌子。 她穿针引线,缝了半个时辰。 中间卜氏进来看了一眼,见她缝的是一件窄腰小袄,眼角舒展。 “丫头,这件可比上回那件好看。” 晴雯將针在鬢边蹭了一下,头也不抬。 “上回那件是给二爷裁的,能一样么。” 卜氏笑著嗯了一声,在桌角搁了碗水,走了。 晴雯缝完小袄,抖开看了看。 藕荷色的棉布在手里铺展开来,衣领窄而挺括,腰线收了一寸,袖口缝了一圈暗扣。 比不上贾母房中穿的綾罗绸缎,可裁剪利落,针脚细密,穿上身不会输给府里三等丫鬟的行头。 她將小袄搁在床上,又从边角料里翻出几块碎布来。 拿在手里比了比,拼了拼,凑出了一双棉鞋的面料。 鞋底她前几日就纳好了,用的是卜氏教的老法子,粗麻绳穿过三层棉布,一针一针扎的瓷实。 她將鞋面缝上去,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 做好了,拎在手里看了看。 鞋面拼了三种顏色,藕荷色打底,天青色镶了一条边,月白色在鞋口处露了一截。 不难看。 晴雯將棉鞋放在灶房门口。 卜氏从灶膛前直起腰来,看见那双鞋,手里的火钳子停了。 “这是……” 晴雯在门口站著,两手拢在袖中,面色绷著,嗓音平平。 “卜大娘的旧鞋后跟都磨歪了。穿歪了的鞋走路伤腰。我拿余下的碎布拼了一双,大娘试试合不合脚。” 卜氏將火钳子搁下,弯腰將棉鞋捡起来。 她將鞋面摸了一遍,手指在那几道拼接的针脚上停了很久。 接著將旧鞋脱了,把新棉鞋穿上。 脚伸进去的那一刻,她的脚趾在鞋底上轻轻动了动。 鞋底厚实,垫脚暖和。鞋面贴合,不紧不松。 卜氏穿著新鞋在灶房里走了两步,站住了。 没说话。蹲回灶膛前,將一根柴火塞进去,塞的比平时慢了些。 “合脚。” 晴雯別过头去,嗓音里透著不耐。 “不过一双鞋,大娘別往心里去。布料都是二爷买的,我不过出了把力气。” 卜氏拿围裙角飞快蹭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没再接话。 灶膛里的火苗躥高了一截,新棉鞋踩在地上,脚步比方才稳当。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 走到院中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狗吠,短促的,断了。 晴雯往那头瞥了一眼,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了晃,树后的阴影空空荡荡。 她攥了攥袖口,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进了西间。 晚间灯下教字的时辰到了。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从条案底下抽出千字文。 晴雯在对面坐下,將书翻开。 半个多月前折角有大半本,如今翻过去,折角只剩不到三成。 她將书页翻到中间,指尖在字上点了一下,开口念道。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八个字一气念完,字音清晰,没有一个磕绊。 贾芸点了点头。 晴雯眸光一亮,將书页在膝上攥了攥。 “再来。下一句。”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回闰字犹豫了半息,但到底念了出来。 贾芸道。 “闰字的意思知道么?” 晴雯抿了抿唇。 “就是……多出来的那个月。三年加一个月,叫闰月。” 贾芸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晴雯將书页翻了一面,目光落在纸面上。 “卜大娘说的。前几日她纳鞋底时跟我讲,说二爷考完院试那年正好赶上闰月,从前她还怕闰月不吉利,后来去庙里求了一签,签上说闰年出贵人。”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坦然,低头继续翻书。 两人又对了七八个字。 贾芸纠正了两处读音,又教了三个新字的写法。 晴雯拿过纸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出来。 笔画不齐,间架透著模仿他条案上馆阁体的劲头。 贾芸將她写的几个字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 “收笔的时候力道再匀一些。你做针线的手,控力比一般人强,写字也是一样的道理。” 晴雯的手指在笔桿上收紧,薄唇抿了抿。 “知道了。” 教完字,贾芸將灯芯拨亮了些,翻开制艺批註本继续读书。 晴雯抱著千字文回了西间。 脚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息,回头道。 “二爷,明日巷口张婶子说要来串门。” 贾芸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晴雯靠在门框上,大眼睛看著他,嗓音压低了些。 “她跟卜大娘说,巷口那个穿灰棉袍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止一个了。多了个高个子的,两人轮流蹲在老槐树后头。” 贾芸面色沉了一层。 他將制艺批註本合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来。 纸笺展开,上头是人名和线条。 探春的字跡纤细有力,將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之间的关係网勾勒的清清楚楚。 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指尖沿著几条关键的线路走了一遍。 晴雯在门口看著他的面色,薄唇动了动,没问。 贾芸將纸笺折好收入怀中。 暗道,寧府盯了两个多月,始终不动手。不在巷子里动,不在书坊动,不在国子监动。 那就是在等一个他不得不去、且无法拒绝的场合。 年节。 宗族祭祖,旁支子弟不得缺席。到了祠堂,族长说了算。 那便是贾珍的地盘。 他將灯芯又拨了拨,火苗直了,屋里亮了些。 窗外的风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呜呜作响,如同磨刀。 第52章 除夕守岁,炉火团圆 除夕那日,天阴沉沉的,欲落雪又落不下来。 贾芸卯时出门跑了十里路回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周彪今日没在场子里等他,墙根下搁了一罈子酒和一包牛肉乾,压了张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笔画粗重,横平竖直,跟军中造册的笔法一个路数:过好年。 贾芸將酒罈和牛肉乾拎回家,搁在灶房的条桌上。 卜氏一早就在灶房里忙了,围裙系了两道,头髮用布巾包的严严实实。 案板上铺著擀好的饺子皮,旁边的盆里和好了馅料,猪肉白菜拌了葱花薑末,拿筷子搅的上劲。 晴雯挽著袖子蹲在灶膛前烧水,火光映在她面颊上,额角沁了一层细汗。 “二爷,柴火不够了。灶膛里这点儿快烧完了。” 他將酒罈搁下,从怀里摸出昨日在东市货担上买的两个红纸封,搁在条案上,又將桃红色绢花用油纸包好,塞进红封里。转身去院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腰身不弯,落下去手腕一拧,木块齐崭崭裂开。三捆柴火劈好,码在灶房门口。 他將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火苗躥高了一截,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了起来。 卜氏在案板前包饺子,手法不快,但每一个都捏的圆圆实实。 晴雯在旁边帮忙擀皮,擀麵杖在她手里转的飞快,麵皮薄厚均匀,圆的十分规整。 卜氏看了她擀的皮,嘖了一声。 “丫头,你这手艺要是放在包子铺里,掌柜得给你开双份工钱。” 晴雯將擀麵杖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撇嘴。 “卜大娘又拿我打趣。包子铺的活计粗的很,哪比得上我这个。” 卜氏笑著摇了摇头,將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笸箩里。 三人忙到未时,年夜饭的菜备齐了。 三人围著堂屋的小桌坐下。桌面不大,五个菜摆上去,盘子挨著盘子,满满当当。 红烧肉燉的酱色浓郁,筷子一戳便散了。清蒸鱸鱼半斤多重,鱼身上还冒著热气。 搁在贾母房中,这桌菜连零头都算不上。可搁在这张小桌上,比什么都实在。 贾芸將酒罈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醇厚,扑面而来。 “周师父送的。十年花雕,今日正好喝。” 卜氏將碗推过来。 “你自个儿喝,我和丫头不沾那个。” 贾芸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 “娘,过年了。” 卜氏也端起碗来。碗里是白开水,可她端碗的手在抖。 她看著桌上的菜,看了很久。 “你爹走那年……” 声音哑了一下,停了。 晴雯坐在旁边,攥著筷子没动。 卜氏拿手背飞快蹭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將碗举高了一寸。 “你爹走那年,年夜饭只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 “我那时候想,只要芸哥儿能吃饱穿暖,这辈子就够了。” 她將碗搁下来,拿围裙角擦了擦手,眼睛红著,到底没再往下说。 贾芸伸手拍了拍卜氏的手背。 “娘,往后还有更好的。” 卜氏吸了吸鼻子,將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吃菜吃菜。” 三人动了筷。 贾芸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卜氏碗里,又夹了一块搁在晴雯碗里。 晴雯低头看著碗里的肉,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息,没动。 她抿了抿唇,將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吃到半截,贾芸起身走到条案前,將方才搁下的两个红封拿了过来,搁在饭桌上。 卜氏手里的筷子停了。 “芸哥儿,这是……” “娘,压岁钱。” 卜氏將红封拿起来,掂了掂,神色一怔。 “这里头装了多少?” “五两。” “五两……” 卜氏嘴唇动了动。 “你、你留著用,我不……” “娘收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卜氏將红封攥了又攥,到底没还回去。 贾芸將另一个红封推到晴雯面前。 晴雯盯著红封,筷子还举在半空。 “二爷,这是什么?” “压岁钱。一两银子,还有一支绢花。” 晴雯愣了半息,手缩了缩。 “我是丫鬟,哪有主家给丫鬟包压岁钱的……” 卜氏在旁边笑了,將手里的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 “大过年的,一家人吃饭,有什么主不主的。收著吧。” 晴雯攥著红封,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她將红封打开,里头一两碎银子和一支绢花。绢花做工不算精细,桃红色的瓣子,绿叶衬底,在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绢花拿起来,手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两遍。 卜氏凑过来看了看。 “好看,別在鬢边试试。” 晴雯面色涨红,將绢花在鬢角比了比,別上去了,又低下头,鼻子轻轻吸了一声。 “……凑合看吧。” 卜氏拍了拍手。 “哪里是凑合,好看著呢,衬你。”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炭噼啪著响。 晴雯忽然站起来,走进灶房,將锅里剩的半碗麵汤舀了出来,端到贾芸面前搁下。 “二爷,酒喝多了伤胃。垫一口。” 贾芸看著麵汤,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吃完年夜饭,卜氏收拾碗筷,晴雯帮著洗碗。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將窗纸蒙上了一层薄雾。 守岁至子时。 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卜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纳著鞋底,眼皮打架了好几回。 晴雯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怀里抱著千字文,翻了几页,字跡在灯光下模模糊糊。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將窗帘掀开一角,往巷口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撑著光禿禿的影子,树后的阴影空了。 雪地上留著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朝寧府方向去了。 贾芸將窗帘放下,手指在窗欞上搭了一息,收了回来。 转过头看了看堂屋里。 卜氏已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里的鞋底搁在膝上。 晴雯的头歪在门框上,千字文翻开搁在怀里,呼吸均匀。 绢花还別在她鬢边,桃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贾芸走过去,將卜氏膝上的鞋底拿开,搁在旁边桌上。又將一件旧棉褂子盖在晴雯肩膀上。 他回到条案前坐下,没再翻书。手指在冯唐赠的短刀上搁了一息。刀鞘的牛皮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铜箍触手生寒。 暗道,今夜安安稳稳的过了,明日呢。 初一早起,卜氏先开了门。 门板一动,她愣了一下。 一张红帖插在铁门环上。 她將红帖取下来,看了看帖面,面上原本的大年初一笑意,慢慢收了。 贾芸从堂屋走出来,看见卜氏手里攥著红帖,站在门口没动。 他將红帖接过来。 帖面烫金,三个字端端正正。 寧国府。 贾芸翻开。 里头只一行字: 正月初三,闔族祭祖,不得缺席。 落款:贾珍。 第53章 祠堂祭祖,虎口赴宴 正月初三,天蒙蒙亮。 贾芸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冬日的晨风冷的割脸,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薄雾。 他换上晴雯新裁的天青直裰,腰间絛带系的紧实。 冯唐赠的那柄短刀藏在直裰內侧,刀鞘贴著腰际,外头不露端倪。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都没系,手指攥著门框。 “芸哥儿,你真要去?” 贾芸將领口整了整。 “闔族祭祖,旁支子弟不去,贾珍便有了现成的由头。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来,院试都没法考。” 卜氏嘴唇动了动,良久憋出一句。 “那你小心些。” 晴雯端著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搁在堂屋桌上,没吭声。 贾芸进屋喝了半碗,將碗搁下,起身理衣。 晴雯站在桌旁,大眼睛在他腰间那个位置转了一圈,收了回来。 “二爷,那把刀带了?” “带了。”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走了。 走了两步,脚下顿了一息,没回头。 “祠堂里人多,別跟那位珍大爷起衝突。” 她停了一停,思忖著该怎么说,最后只挤出半句。 “算了,二爷自己知道。” 她將碗搁进灶房,声音从门后头漏出来,发闷。 “呛贏了不值当,呛输了更不值当。” 贾芸轻笑一声,出了院门。 沿寧荣街往西走,不到两百步便是寧国府的角门。 角门敞开著,两个穿新袍的小廝站在门口迎人,看见贾芸走过来,忙迎上前。 “芸二爷,珍大爷在祠堂候著呢。” 两人话音未落,不约而同退了半步,让出的路比別人宽了一截。 贾芸目光在他们脸上掠了一掠,嗯了一声,迈进角门。 沿著夹道往里走,经过二门时,目光扫了一眼两侧的廊柱。 柱脚下的漆皮又剥了一层,比上回来时更显颓败。 院中的石板路倒是扫的乾净,红灯笼掛在廊檐下,一字排开。 灯笼的红映在青砖上,喜庆中透著无形的压迫。 祠堂在寧府东北角,一座三间的旧殿,门额上悬著贾氏宗祠四个大字。 殿前香案已经摆好,铜炉里燃著粗香,烟气往上升。 供桌上摆著三牲祭品,猪头鸡鱼,还有几碟糕饼果子。 族中子弟到了十几个,三三两两站在殿前的空地上,穿著新袍新褂,互相拱手拜年。 贾芸走进来时,拜年的说话声低了一瞬。 几个族中子弟的目光转过来。 有的点头招呼,有的面色微妙,有的交头接耳。 连中两元的案首来了,巷口一个人打四个的狠角色来了。 贾芸面色如常,逢人拱手,见谁都是三分笑。 到了殿前,贾珍已经站在香案后头了。 蟒袍玉带,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在烛光下泛著油润的光。 他面色红润,带著刚喝过一盅酒的微酡,眉眼舒展,看著到场的族中子弟们,一副和蔼族长的做派。 贾蓉站在他身后半步,穿著石青直裰,面色苍白,目光在贾芸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贾珍看见贾芸,面色愈发和煦。 “芸哥儿来了,好好好,快过来。” 他將碧玉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目光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 “好精神。这直裰是新裁的?料子虽一般,裁工倒好。” 贾芸抱拳行礼。 “珍大爷过年好。侄儿来迟了。” 贾珍摆了摆手。 “不迟不迟。人齐了,开始吧。” 祠堂內烛火通明,香菸从铜炉里升起,將供桌上方的牌位笼在一层薄雾里。 最高处那块牌位上刻著寧国公贾演几个字,字跡被烟燻的发暗了。 贾珍执香在前,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念祭文。 族中子弟按辈分跪了三排,膝盖触地时嗑嗑作响。 贾芸跪在末排最边上,身侧是一个胖墩墩的族弟,跪的歪歪扭扭。 前排跪著的贾蓉脊背塌了半截,额头触地时比旁人多停了一息,迟迟不敢抬起来。 叩拜时贾芸额头触地,眼角余光扫到贾珍站在正位的身影。 蟒袍宽大,將半面烛光挡在身后。 供桌上的牌位在烟雾里若隱若现,被他的肩膀遮去了一半。 散祭之后,族人移步寧府前厅吃年酒。 席面摆了四桌,贾珍居正位,贾蓉侍坐,族中子弟按辈分远近分座。 贾芸被安排在末桌的首位,位子比上回赴宴时升了两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珍端著酒盏站起来,目光在满堂扫了一圈。 “诸位兄弟子侄,去岁一年辛苦了。咱们贾家虽不比从前煊赫,可到底是百年世族,根基尚在。” 他將酒盏举起来,碧玉扳指在盏壁上碰了一声。 “尤其今年,族里出了桩大喜事。” 满堂的杯盏声低了下去,目光齐齐看向贾珍。 贾珍转过头来,看著贾芸,面色愈发和煦。 “芸哥儿如今出息了。连中两元案首,满神京都知道。族里有这等人才,我这个做族长的脸上有光。” 满堂哄然应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起酒盏遥遥相敬。 贾芸端著酒盏欠了欠身。 “珍大爷过奖了,侄儿不过侥倖。” 贾珍將酒盏搁下,碧玉扳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面色没变,话头却拐了个弯。 “只是有件事,我拿不准。” 满堂的笑声低了下去。 旁边有个族兄弟悄悄將酒盏放回桌上,低头去看碟子里的蜜饯。 贾珍將两手搭在桌面上,目光搁在贾芸脸上。 “我听说芸哥儿在外头拜了武师,习拳弄棒。” 他停了一停,拇指在扳指上搓了搓。 “还听说,跟城北冯家的將门子弟过从甚密。” 满堂鸦雀无声。 贾蓉坐在贾珍身后,手指攥著筷子,眼睛盯著桌面没动。 贾珍面容和缓,嗓音不紧不慢。 “咱们贾家虽说祖上是靠马上功夫挣下来的基业,可传到如今已是第四代了,府里早就以诗书传家为正统。芸哥儿有志於科举,这是正道。可到了这一辈,还去拳脚上用功夫,跟外头的武人走的近,这便不合时宜了。” 他將话尾拖长了半分,不说下去了。 那个没说出口的字眼,搁在满堂的沉默里,比说出来还重三分。 贾芸端著酒盏,神色不动。 他將酒盏搁在桌上,语调沉稳。 “珍大爷关怀,侄儿感念。” 他欠了欠身。 “侄儿读书之余活动筋骨,不过强身健体。祖宗遗训里头也有文事武备並重之说。” 他停了一息。 “至於冯家公子,不过在安化门外偶然相识,閒谈了几句。算不得过从。” 贾珍將酒盏搁下来,拇指將扳指往下按了按。 面容和缓没动。 “芸哥儿一个人在外头又读书又练武,家里也该有人照应才是。” “听说老太太体恤你,特意从身边拨了个丫鬟过去?” 他目光在贾芸脸上搁著,嗓音里添了漫不经心。 “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人,调教自然是好的。” 满堂的笑声又低了一截。 几个年长的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一个十六岁的旁支子弟,家里突然多了个从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丫鬟,这话搁在族人嘴里嚼上几遍,什么味道都嚼的出来。 贾芸端著酒盏,面色温和如旧。 “珍大爷说的是晴雯。老太太体恤侄儿家中无人照应,特意拨来伺候笔墨的。” 他將语调放缓了半拍。 “这桩事荣庆堂上满堂人在座,老太太当面吩咐的,璉二嫂子也在旁。珍大爷若有疑虑,大可问问那边。” 贾珍面容和缓没动,可碧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停。 “芸哥儿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將酒盏端起来,冲贾芸遥遥举了举。 “来,为芸哥儿连中两元,咱们满饮此杯。” 满堂应声而起,端杯相贺。 贾芸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混著陈年的酸涩。 暗道,贾珍今日这番话,哪里是说给自己听的。 满堂族人听进了耳朵,日后翻出来便是现成的钉子。 他將酒盏搁回桌上。 下一步该在哪儿落,就看他等不等得及了。 席散时日已偏西。 贾芸隨眾人往二门走。 经过花墙拐角处时,余光瞥见一道人影。 他脚步微缓。 花墙后头站著一个丫鬟,穿著碧色小袄,身量不高,面色惨白。 瑞珠。 秦可卿的贴身丫鬟。 两人目光碰了一息。 瑞珠的手里攥著一方帕子。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而急促,从花墙另一头绕过来。 瑞珠的血色褪了个乾净。 她將手里的帕子往贾芸方向推了推,转身疾步消失在花墙拐角。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贾芸站在原处,垂著眼睫,余光落在脚边的白绢上。 风从花墙缺口处灌过来,將那方帕子在青砖缝里翻了个面。 白绢上,沁著暗红。 第54章 白帕血跡,暗夜抉择 贾芸弯下腰,將白绢从青砖缝里拾起来。 帕子入手微凉,角上的血渍已经半干,触感发涩。 他没有停步,更没有抬头张望,只將帕子往袖中一塞,脚下不急不缓的朝二门走去。 身后花墙拐角处再无声息,瑞珠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沿著夹道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两个端著残菜盘子的小廝。 小廝看见贾芸,笑嘻嘻拱了拱手。 “芸二爷这就走了?珍大爷吩咐了,说今儿年酒不够尽兴,还请诸位兄弟留下再吃两杯。”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还礼。 “多谢珍大爷好意,家中老娘等著,不便久留。替我向珍大爷道声好。” 小廝也不多拦,侧身让路。 贾芸迈出角门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面上冷风灌过来,將袍角吹的翻了一翻。 他沿寧荣街往东走,脚步不快,心里头却翻了好几遍。 瑞珠的面色惨白,手指攥帕攥的死紧。 她嘴唇动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后头的脚步声一逼,她转身便跑。 从容传信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被逼到墙角了,才会冒死一搏。 贾芸將袖中的帕子攥了攥,转入自家窄巷。 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晃了晃,树后空无一人。 那两个盯梢的今日多半回寧府吃年酒去了。 他推开院门,院中一片安静。 灶房的门掩著,卜氏的鞋搁在门口,屋里没有灯。 西间的窗纸上也没有光影,晴雯已经睡了。 贾芸轻手轻脚进了堂屋,將门合上。 他没点大灯,只从条案下摸出一截蜡头,用火摺子点了。 蜡烛只有小指粗细,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在条案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贾芸从袖中將帕子取出来,铺在灯下。 白绢叠了两层,展开后巴掌大小,绢面织的细密,边角的针脚齐整。 他將帕子翻了一面。 角上绣著一个极小的字,针脚用的是同色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秦。 贾芸盯著那个字看了两息,將帕子翻回正面。 暗红色的渍痕沁透了两层绢面,从中间往外洇开,边缘已经干透,顏色发褐。 他用指腹在渍痕上按了一下。 这绝非胭脂。胭脂沁在布上泛粉,用手一蹭便化开。这个蹭不动,干透之后发硬发涩,跟虎口上绷带洇的血痂一个触感。 他前世在擂台上见过太多血,认得。 是血。 贾芸將帕子铺平,手搁在膝上,盯著灯火。 堂屋里安静的只剩蜡头偶尔啪嗒一声。 暗道,瑞珠没来得及开口的话,这方帕子替她说了。 贾珍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寧府宴席上的那一幕在脑中翻了出来。 秦可卿敬酒时,右手腕內侧五指宽的淡青色淤痕。 那是勒痕,绝非撞伤。 青痕到血渍,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从勒住手腕到见血。 贾芸將帕子折了两折,搁在条案上。 他把蜡头往前推了推,从怀里掏出探春给的纸笺展开。 纸笺上的字跡纤细有力,將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之间的关係网勾勒的清清楚楚。 赖二是贾珍的左右手,负责跑腿办事兼盯人。 赖二之上是寧府大管事赖升,赖升跟荣府的赖大是堂兄弟。 赖升的婆娘管著寧府后院的钥匙,秦可卿东跨院的进出全在她手底下过。 瑞珠和宝珠要想出院子,绕不过这道关卡。 今日瑞珠能在花墙拐角传帕,多半是趁祭祖后人多杂乱,赖升婆娘顾不上盯著。 这种机会一年到头没有几回。 贾芸將纸笺折好,收回怀中。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木纹上慢慢摩挲。 秦可卿的结局在脑中过了一遍。 淫丧天香楼。 判词写的明白,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天香楼上悬樑三尺白綾,一了百了。 贾芸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那是书里的字。 可今日站在花墙拐角传出帕子的瑞珠是活人,帕子上的血是真的,绢角绣著的那个秦字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蜡头啪嗒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纸上的人死了翻页便过,眼前的人若死了,他再翻一百页也翻不回来。 贾芸將两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叠。 暗道,可他如今连秀才都不是。 童生的功名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別人。 动寧府族长,族长有宗法裁判权,有一等將军的品级,有满府的管事爪牙。 他將冯唐赠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刀鞘上的牛皮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铜箍触手生寒。 指腹摩挲过刀鞘上一道旧磨痕,那道痕磨的光滑,是二十年日日佩带摩出来的。 冯唐的背书是有了,可光有拳头后面的人还不够。 没有功名护体,他连寧府的门都迈不进去。 手指又从刀鞘移到条案角上的制艺批註本。 五天后的院试,是眼下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至於荣府那头……他指尖按了按怀中探春的纸笺。 贾母不愿家丑外扬,可若秦可卿出了人命,寧府的丑便是整个贾家的丑。这笔帐,老太太算的清楚。 帕子、短刀、批註本摊在灯下,纸笺揣在怀里。四样东西,哪一样都不够,合在一处,才勉强够的著。 院试在正月十二,还有五天。 五天。 贾芸將蜡烛往帕子那头推了推,烛光照著白绢上的暗红渍痕,顏色在跳动的火苗中忽深忽浅。 他沉了好一会儿,將帕子拿起来,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贴身中衣的內袋里。 帕子贴著胸口,那一小块血渍隔著两层布料,硌著皮肤。 贾芸將短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掀开一角,巷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撑著光禿禿的影子。 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还在,除夕夜留下的,没有新的。 他將窗帘放下。 身后堂屋门吱呀一声,晴雯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眯著眼睛。 “二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的声音透著刚醒的沙哑,头髮散著,碧色小袄外头披了一件半旧棉褂子。 贾芸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方才翻了会儿书,这就睡了。” 晴雯往堂屋里瞥了一眼,蜡头快烧尽了,条案上摊著制艺批註本,確是读书的模样。 她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腰间短刀上停了一息。 “刀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晴雯抿了抿唇,嗓音压低了些。 “寧府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贾芸笑了笑。 “没事。吃了顿年酒,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来了。” 晴雯盯著他的脸看了两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在昏暗的烛光中亮的扎眼。 目光落到条案上。蜡头快烧尽了,制艺批註本摊著,翻开的那一页,跟她白天收拾桌面时一模一样。 他坐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 晴雯的睫毛颤了一下,攥著棉褂领口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到底没再追问,將棉褂子往肩上拢了拢。 “那早些歇著,明日还要练弓。” “知道了。” 晴雯转身走了,脚步在院中响了几声,西间的门轻轻合上。 贾芸站在堂屋中间,將蜡烛捻灭了。 烛芯上最后一缕烟往上升,散了。 屋里暗下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隔著衣料感受那一小块硬涩的触感。 暗道,院试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院试之后,三天之內,必须有动作。 秦可卿撑不了更久了。 贾芸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短刀搁在枕头旁边,刀柄朝外。 窗外的风呜呜的刮著,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帕子上那个极小的秦字在眼底浮了一浮,沉下去了。 第55章 元日灯市,廊桥重逢 正月初五,灯市。 寧荣街前搭了一座戏台,搭的歪歪扭扭,柱子上缠著红绸,檯面上铺著旧毡子。 锣鼓敲起来时,满街的灯笼一齐亮了。 走马灯,兔儿灯,莲花灯,鲤鱼灯,大大小小掛了两条街,映的路面上一片橘红。 贾芸领著卜氏和晴雯从巷口出来,一头撞进了灯火和人流里。 卜氏穿著晴雯给她做的新棉鞋,脚步比平时轻快,目光在两旁的灯笼上转来转去。 “芸哥儿,那个走马灯上画的是什么?” “三英战吕布。” “哦,那个呢?” “嫦娥奔月。” 卜氏拍了拍手。 “画的真好。你爹在的时候,也带我看过一回灯市,那年的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 声音说到后头低了半截,喉咙口被堵了一堵,又硬生生咽下去扯了回来。 贾芸没接话,只將卜氏往路边让了让,避开一个扛著糖葫芦架子的小贩。 他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卜氏接过去,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 “酸的。” “酸的才正宗。” 晴雯跟在后头,两手拢在袖中,大眼睛在满街的花灯上扫来扫去,嘴上一声不吭。 贾芸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到旁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兔儿灯。 竹篾扎的灯骨,薄绢糊面,画了两只长耳朵和一双圆眼睛,肚子里一截矮蜡烛,亮堂堂的。 他將兔儿灯递到晴雯面前。 “拿著。” 晴雯瞥了一眼那盏灯,撇嘴。 “谁要这小孩子玩意儿。” 贾芸將灯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晴雯攥著竹柄愣了一息,嘟囔一声,到底没撒手。 她將兔儿灯举高,灯光照在面颊上,那支桃红色绢花还別在鬢边,在灯火中顏色愈发鲜亮。 三人沿著灯市往前走,到了寧荣街尽头的廊桥。 廊桥横跨一条窄水渠,桥面不宽,两侧栏杆上也掛了灯笼,一步一盏,红红黄黄的排过去。 贾芸站在桥头,目光掠过桥面,脚步微缓。 桥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的姑娘穿著月白斗篷,兜帽半拢著面颊,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頜。 她手里提著一盏莲花灯,淡粉色的灯瓣在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跟著个丫鬟,雪雁。 黛玉。 两人在桥心碰了面。 黛玉抬起头来,看见贾芸,眸光微动。 “芸二哥?” 贾芸拱了拱手。 “林姑娘也来看灯?” 黛玉將莲花灯往身侧移了移,嗓音放轻。 “雪雁说今日灯市热闹,缠著我出来走走。” 雪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贾芸身后的晴雯,眼睛一亮。 “晴雯姐姐,你手里那个兔儿灯好可爱,哪儿买的?” 晴雯將兔儿灯往身后藏了藏,嘴硬。 “不知道,二爷隨手买的。” 雪雁才不管她嘴硬不硬,拉著晴雯的袖子往桥旁的灯谜摊子走。 “走走走,那边猜灯谜,猜中了送灯笼。” 晴雯被她拽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贾芸一眼,见他朝她摆手,便没再犹豫,跟著雪雁去了。 卜氏也被隔壁巷子的张婶子叫住,两人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说起了家常。 桥上只剩贾芸和黛玉两个人。 灯笼的光从两侧栏杆上照过来,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长一短。 黛玉將莲花灯搁在桥栏上,两手拢在斗篷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灯市比去年热闹。去年这时候我刚到神京,什么都不认得,连灯笼上画的故事都看不懂。” 贾芸靠在栏杆上,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如今呢?” 黛玉面容微舒。 “如今认得了。那盏走马灯上画的是三英战吕布,我隔著半条街就看出来了。” 贾芸轻笑一声。 “林姑娘好眼力。” 黛玉低下头,手指在斗篷的系带上绕了一圈。 两息后,她的声音低了半截。 “我听说你初三去了寧府祭祖。” 贾芸將手搁在栏杆上,语调不紧不慢。 “去了。” “年酒席上……可还顺当?” 贾芸道:“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应付了几句,也就散了。” 黛玉將莲花灯转了半圈,灯影在面颊上轻轻晃了一晃,映出一双微蹙的黛眉。 “那边可还太平?” 这四个字问的轻,落在耳中分量极足。 贾芸看著她。 黛玉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停,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帕子藏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外头隔著两层衣料,按理说无从察觉。 可黛玉那一眼的落点,不偏不倚。 她没说破。 只是將目光收回来,看著桥下无光的水渠。 “寧府那边的事,外头传的虽不多,可有些话……不用传也猜的到几分。” 贾芸沉了一息。 “林姑娘猜到了什么?” 黛玉將斗篷的兜帽往后拢了拢,露出鬢边的珠釵,月光下珠子泛著莹白的光。 “我猜不出具体的,可我看的出一个人的神色。” 她停了一停。 “初三那天鸳鸯姐姐说起寧府年酒的事,提了一嘴珍大爷席上拿你作文章,她说那话时的脸色不大好。” 她將手指从系带上鬆开,搁在栏杆上。 “鸳鸯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她脸色不好,说明老太太心里也不大安稳。” 贾芸將两手搁在栏杆上,指节在木栏上叩了一下。 暗道,黛玉的敏锐不在他预料之外,可她能从鸳鸯的脸色推到贾母的心思,这份洞察搁在旁人身上是聪明,搁在她身上,是不得不聪明。 她在荣府待了半年不到,已经把那个庞大宅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读了一遍。 比聪明更深一层的,是活命的本能。 “林姑娘放心,祠堂的事我应付的来。” 黛玉抬起头来看著他,眸中灯火明灭。 “我担心的倒不是祠堂。” 她的声音被远处锣鼓声盖过去大半。 “……是祠堂之后的事。” 贾芸与她对视了一息。 灯火映在黛玉眸中,一明一灭。 他將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轻声道:“有些事,马上就会有个了断。”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再追问。 远处戏台上锣鼓声又响了一通,新一齣戏开场了。 人群往戏台方向涌去,桥上的行人稀了下来。 灯谜摊子那边传来晴雯的声音,嗓门不小。 “这谜底分明是针线,你偏说是梭子,梭子哪有眼儿?” 雪雁笑的前仰后合。 黛玉面色舒展,將莲花灯从栏杆上拿起来。 “雪雁该叫了,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顿。 “芸二哥。” 贾芸看著她的背影。 黛玉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九九八十一难,你才走到哪儿。” 她停了半息,嗓音低微。 “別输。” 说完,她提著莲花灯往灯谜摊子走了。 贾芸靠在栏杆上,目光跟著那盏莲花灯移了几步,收回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帕子搁在那里,硬涩的触感隔布可辨。 黛玉方才那一眼的落点极准,不偏不倚落在帕子藏著的位置上。 她到底看出了什么,又忍住了多少没问,只有她自己清楚。 远处戏台锣鼓声中,人群的缝隙里,一个少年郎站在灯影下。 穿著月白直裰,手里提著一盏宫灯。 宝玉。 他隔著半条街,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廊桥上。 桥上只剩贾芸一个人靠著栏杆,黛玉已经走到灯谜摊子旁边,莲花灯在她手中晃了晃。 宝玉的手指在宫灯的竹柄上收紧了半分,灯火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他看了良久。 桥上那个人靠著栏杆,身量清瘦,穿著天青直裰,腰间絛带系的齐整。 那些他素日最不屑一顾的东西,案首也好,文章也好,连那一身裁的板板正正的粗布直裰也好,偏偏件件都落在了林妹妹眼里,件件都有了分量。 宝玉將宫灯换到左手,脚下顿了一顿,又迈了出去,往廊桥方向走了过去。 第56章 三影交错,各怀月光 宝玉穿过人群走上廊桥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拢了拢领口,將宫灯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的时候手指在竹柄上挪了一挪,挪了两回才握稳。 “芸二哥,你这灯市逛的倒雅。” 他开了口,声调拔高了些。 “別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热闹,你倒好,一个人靠在桥上赏月色。” 宝玉將手搭在贾芸袖子上,掌心压著袖面没松,力道比寻常寒暄重了两分。 贾芸面色温和,拱了拱手。 “宝二爷也来看灯?” 宝玉將宫灯举了举,眉眼舒展。 “茗烟说今年灯市有一出目连救母的皮影戏,我不爱看那个,倒想转转灯谜摊子。” 他说著,目光已经往灯谜摊子那头飘过去了。 黛玉正站在摊前,低头看著雪雁和晴雯爭论谜底,手中莲花灯搁在摊沿上没提起来。 宝玉將手从贾芸袖子上鬆开,麵皮上的喜色未减。 “林妹妹也在?那可真是巧了。” 他將宫灯往身前一举,脚步已经往灯谜摊子迈出去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贾芸一眼。 “芸二哥不一起去?” 贾芸摇了摇头。 “我去找我娘,方才走散了。宝二爷先请。” 宝玉嗯了一声,转身往灯谜摊子走了。 走的不慢,可脚步落地时比平常轻了半拍,特意端著几分从容。 贾芸靠在栏杆上,看著宝玉的背影走到灯谜摊前,將宫灯举到黛玉面前。 “林妹妹,我给你挑了盏灯。宫灯,里头画的是西厢记。” 宝玉的声音隔著十来步传过来,语调轻快。 黛玉抬起头来看了看宫灯,目光在那灯面上停了一息。 “我已经有灯了。” 她伸手將摊沿上的莲花灯提起来,提起来的时候没多看宝玉一眼。 摊子旁边,晴雯和雪雁的嘴巴同时闭了。 宝玉麵皮绷紧,举著宫灯的手悬在半空。 那手悬了好几息,手指收紧。 转眼他强压下窘迫,麵皮重新舒展开,动作不够利落。 “莲花灯好看,可宫灯亮堂些呢,走夜路不怕绊脚。” 黛玉没应声。 莲花灯在她手里晃了一晃,淡粉色的灯瓣映在面颊上,光影柔和。 宝玉將宫灯往自己身侧收了收,手臂一点点放下来。 贾芸將目光收回来,转身下了廊桥。 他沿著灯市往回走,绕过戏台,穿过两排卖糖人的担子,又走了一截,人流稀疏下来。 转入一条掛著藤萝花灯的侧巷时,身后的锣鼓声已经隔了两堵墙。 巷子里人少些,灯笼的光影在墙面上摇摇晃晃。 走了十来步,灯影后头闪出一个人来,是探春。 她穿著杏黄色斗篷,兜帽压的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亮的很。 “芸二哥。” 贾芸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眼。 巷子两头各有几个看灯的行人,离的远,听不见说话。 探春往巷口方向瞥了一眼,確认没人跟过来,將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掌心。 动作极快,手指碰上他掌心又缩回斗篷里,前后不过一息。 贾芸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纸条,没急著打开。 “三姑娘,这是什么?” 探春压低嗓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一截。 “年前寧府帐房就进了个新人。新来的姓张,是赖二的表兄弟,正月里刚把帐房钥匙接到手里。” 贾芸將纸条攥在掌心。 暗道,帐房换人,赖二的表兄弟,贾珍在寧府的眼线又添了一层。 “三姑娘怎么知道的?” 探春將兜帽往前压了压,嗓音低了半截。 “我房里翠墨她娘在寧府后门口做洗衣的活,前日回来说的。新来的张管事逢人便客气,可头一件事就是把帐房旧门锁换了。钥匙只有他和赖二各一把。” 贾芸沉了一息。 “三姑娘有心了。” 探春將两手缩回斗篷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初三祠堂的事我听说了。贾珍当著满堂族人的面拿你做文章,拿晴雯做文章。”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截。 “芸二哥,他不会就此罢手的。” 贾芸麵皮未动。 “我知道。” 探春盯著他看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 灯光照在她面颊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压著好几层东西,欲说还休。 “院试的事,有几成把握?” “七八成。” 探春嗯了一声。 “考上了秀才,至少他不敢明著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將兜帽又拢了拢。 “巷口有人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 “芸二哥,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第二遍。” 话音落地,她已经混入了灯市的人流中,杏黄色斗篷在花灯间晃了两晃,不见了。 贾芸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只有一行字,是探春的笔跡。 张保全,赖二表弟,原在城东当铺做伙计,腊月二十六入寧府,正月初五掌帐房钥匙。 他將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暗道,探春每回给的东西都不多,可每回都踩在要害上。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三步,余光扫到巷口对面的灯市人流中有一道身影,是宝釵。 她穿著蜜合色斗篷,两手拢在兔毛暖袖里,鶯儿跟在身后提著一盏八角灯笼。 宝釵的目光从贾芸身上掠过去,不疾不徐,水杏眸子转了半圈,落在他方才站的那个位置上,那是探春消失的方向。 贾芸与她隔著半条巷子对视了一息。 宝釵面容温和,拢在暖袖中的手指无声合拢,將目光不疾不徐地移开。 鶯儿在旁边踮著脚往巷子里看了看,扯了扯宝釵的袖子,嘴里嘀咕。 “姑娘,方才灯谜摊那边吵起来了,晴雯姐姐嗓门好大。” 宝釵语调寻常。 “灯也看够了,回去吧。” 鶯儿嘟了嘟嘴,提著灯笼跟上去。 宝釵往前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顿。 她回头朝廊桥方向望了一眼。隔著半条街的人头攒动,桥上隱约两团灯光,一高一低,明灭不定。 莲花灯搁在栏杆上,黛玉没去提。宫灯还举在宝玉手里,她也没伸手接。 宝釵將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 袖中的手指无声合拢,指腹摩过金锁的边棱,一下,又一下。 第57章 铜镜碎裂,秦氏断指 正月初六,入夜。 寧国府东跨院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沉沉的,將廊柱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歪歪斜斜。 秦可卿坐在妆檯前,將鬢边的珠釵取下来搁在匣中。 铜镜映著她的脸,两腮瘦了一圈。 瑞珠蹲在旁边收拾首饰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摸了两下,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奶奶,今儿的药喝了么?” 秦可卿將耳坠解下来,声音寡淡。 “喝了半碗。苦的咽不下去,吐了一回。” 瑞珠將匣子合上,目光在秦可卿消瘦的腮边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压低了嗓音。 “奶奶,初三那日帕子的事……” 秦可卿的手停了一息。 “他收了?” 瑞珠点了点头。 “我塞过去的时候他没伸手接,可我走了之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帕子不在地上了。” 秦可卿將最后一枚簪子从发间拔出来,搁在妆檯上。 铜镜里的那张脸沉了半分。 “后头跟著的人看见了没有?” 瑞珠摇头。 “那人绕花墙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帕子也不在地上了。应当没看见。” 秦可卿闭了闭眼睛。 “应当。” 两个字从唇间滑出来,没有底气。 宝珠端著洗脸的铜盆从门外进来,將盆搁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秦可卿接过帕子捂在面上,热气从指缝间渗出来。 “蓉哥儿呢?” 宝珠的手缩了一下。 “蓉大爷被赖二叫去外院打牌了。赖二说是几个管事凑了一桌,请蓉大爷去坐庄。” 秦可卿將帕子从脸上拿开,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面上映著她自己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赖二支走蓉哥儿。”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瑞珠和宝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白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秦可卿將手搁在妆檯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瑞珠蹲在地上,攥著首饰匣子的手在抖,匣盖碰著匣身,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宝珠將铜盆往墙角挪了挪,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声息。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廊下传来脚步声。 重,沉,透出酒后的节奏。 秦可卿的手指在妆檯边沿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漆面。 门被推开。酒气先一步灌进来。贾珍站在门口,蟒袍换了一件石青常服,领口敞著,面色泛著酒后的潮红。 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在廊灯的光里泛著油润的光。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瑞珠和宝珠身上掠过。 “出去。” 两个字压著满屋的声息。 瑞珠攥著袖口没动,宝珠咬了咬唇。贾珍的眉毛拧了一下。 “聋了?” 瑞珠看了主子一眼。秦可卿坐在妆檯前,脊背挺的笔直。 “你们出去吧。” 语调不疾不徐,全无半点颤音。 瑞珠和宝珠低著头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贾珍將门閂拨上了。铜閂入槽,咔的一声。 他走到屋中央,站在秦可卿身后。铜镜里映著两个人,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站著的那个比坐著的高出一头多,肩膀宽厚,將大半的灯光挡在身后。 “初三年酒上,瑞珠跑出来做什么?” 秦可卿將手从妆檯边沿上挪开,搁在膝上。搁下去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裙面,又鬆开。 “丫鬟去倒茶,走了几步远路。” 贾珍哼了一声。 “倒茶倒到花墙拐角去了?” 秦可卿的呼吸滯了半息,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压平。 “花墙那头有口井,井旁边有棵枣树。瑞珠拣了几颗落枣带回来。” 贾珍盯著铜镜里她的脸看了两息。 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秦可卿的左手腕。 手掌宽大粗重,五指合拢,將她的腕子整个箍住。旧痕上添了新力。秦可卿的肩膀绷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公公,放手。” 贾珍没放。 他將她的手腕翻过来,看著內侧那道已经发黄的旧痕。 “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他的声音透出酒气,从秦可卿头顶上压下来。 秦可卿拼力將手往回一抽。贾珍没鬆开,反而收紧了半分。 旧痕上的皮肤被指节碾过,秦可卿的眉心拧了一下,眼圈红了。 “公公,鬆手。” 贾珍將她的手腕往自己那头拉了一下。 秦可卿被带的身子往后仰,肩胛骨撞在椅背上。 她倏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妆檯上横扫了一把。 铜镜从镜架上翻落下来,砸在地上。 声音钝重而尖锐,铜面碎成了三片。 碎片在地砖上转了半圈,最大的一片旋到了秦可卿脚边。 镜面的锐角划过她右手掌心。鲜血涌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裙摆上,一滴,两滴。 贾珍的手鬆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溅的血,愣了一息。 秦可卿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片最大的碎镜,攥在右手里。 碎镜的锐角朝外,刃口上沾著她自己的血。 她退到墙角,浑身发抖,声音却极寒。 “公公再近一步,我把这块镜子扎进脖子里。” 贾珍盯著她手中的碎片。碎镜在烛光下闪了一闪,刃口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著秦可卿的脸。 那张脸白的半点血色也无,两只眼睛直直的盯著他,眼底没有泪。 贾珍的下頜绷了一息。 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哑。 “疯了。” 他將手从身侧收回来,拿指头在手背上抹了一把血点子,搁在鼻前闻了闻,又弹掉了。 “你拿镜子扎自个儿,扎死了是你自个儿想不开。” 他拍了拍袍面,不看她了。 “寧府死个把人,一口薄棺材的事。” 转身一把拨开门閂,推门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重响。脚步声沿著廊下远去了,越来越轻,消失在拐角。 秦可卿靠著墙角,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碎镜从她手中滑落,在地砖上磕了一声。 右手掌心的伤口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开,鲜血淌了满手。 瑞珠和宝珠推门衝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片和鲜血,瑞珠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 宝珠扑过来,撕了一条帕子要包伤口。 秦可卿攥住宝珠的手腕。 她的手指沾著血,指腹在宝珠的腕骨上印了几道红痕。 “去找他。” 宝珠哆嗦著问。 “找谁?” 秦可卿闭上眼睛。 掌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烧著,疼的整条胳膊都在发颤。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搅成了一团。 嫁过来第一天就知道的事,贾家的体面比她的命值钱。爹年迈体弱,连寧府的门都迈不进来。 贾蓉被赖二叫走了。赖二叫走他,跟从前每一回一样。 她將头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疼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浮出瑞珠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帕子掉在地上他没捡,可等我走远回头看时,帕子已经不在了。 收了帕子的那个人。 连赖升的四个家丁都敢打、连贾珍当面做文章都接的住的那个人。 寧府上下,只有他不受贾珍辖制。 “贾芸。”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轻的只剩了气音。 瑞珠跪在旁边,手指攥著裙角,攥的指骨凸了出来。 宝珠的嘴唇抖了两下,將秦可卿的手掌翻开,一圈一圈裹上帕子。 白布浸了血,顏色一层一层洇出来,从粉变红,从红变暗。 秦可卿睁开眼睛,看著宝珠裹伤的手。 “天亮前必须回来。” 宝珠將帕子繫紧,膝盖在碎镜上跪出了一道红痕。 “奶奶,我怎么出去?后门的钥匙在赖升家的手里。” 秦可卿將头靠在墙上,嗓音沙哑。 “上个月瑞珠说过,东跨院后墙那棵枣树长的高了,有一根枝干搭在墙头上,她拣落枣时爬上去看过,墙外是后巷。走后巷往东,绕出去便是寧荣街。” 宝珠愣了一息。 秦可卿看著她。 “你翻的过去么?” 宝珠吸了吸鼻子,手指绞著裙角,目光落在秦可卿掌心那块浸透了血的帕子上。 后门有赖升家的守著,翻墙被抓了,打死了丟在乱葬岗上都没人问。 可奶奶手里那道三寸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將膝上的碎镜片拣开,站了起来。 “翻的过去。” 第58章 宝珠叩门,旧帕新血 正月初七,子时。 贾芸坐在条案前,制艺批註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灯芯剪过一回,蜡烛还剩半截。 院门被叩了三下。 声音不重,节奏却急,中间没有停顿。 第四下叩门声响了,比前三下轻了些,听著叩门的人力气快用完了。 他站起来,將冯唐赠的短刀从条案上拿起来握在手中,走到院门口。 门缝里灌著冷风,他侧身將眼睛贴近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站著一个丫鬟,矮个子,裹著灰色棉袍,头髮散了半边,脸色苍白。 右手膝盖上的裤腿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道红痕。 宝珠。 贾芸將门閂拨开,拉开了一道缝。宝珠看见他的脸,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 “芸二爷。” 贾芸伸手將她拉起来,左右扫了一眼巷口。 老槐树后头没有人影,雪地上只有一行新脚印,歪歪扭扭的,从巷口通到门前。 他將宝珠拉进院子,合上门,閂了。 “进来说。” 宝珠被他带到灶房门口时,晴雯的声音从西间传出来。 “谁啊?” 贾芸压低声音。 “我。有客人,你烧壶水。” 她从西间出来时,头髮散著,碧色小袄外头披著棉褂子。 看见宝珠跪在灶房门口的样子,她面容一紧,二话没说,转身去灶膛前生火。 贾芸將宝珠带进灶房,让她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 宝珠浑身在抖,两只手攥著袖口。 “二爷,我家奶奶……” 话说了半句,声音哽住了。 她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方沾血的帕子,和一只碎了的铜镜残片。 帕子上的血是新的,暗红色还没发褐,沁透了三层绢面。 铜镜残片巴掌大小,一角锋利,刃口上粘著乾涸的血跡。 贾芸將两样东西接过来,搁在灶台上。 灶膛里的火苗躥起来了,照著帕子上的血和碎镜上的锈光。 “从头说。” 宝珠將两只手在膝上攥了又攥,胸口起伏了两下。 “今日酉时,赖二来请蓉大爷去外院打牌。蓉大爷不大想去,赖二说是珍大爷的意思……蓉大爷就、就去了。” 她胸口起伏,声音发颤。 “亥时过后,珍大爷来了。满身酒气……进门就让我和瑞珠出去。” 她说到这儿停住话头,嘴唇哆嗦了两回,嗓子发堵。 “门閂,门閂是他从里头拨上的。” 晴雯端著水壶从灶膛前直起腰来,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宝珠低下头,声音极低。 “没多大功夫,里头铜镜摔碎了。然后……然后就听见奶奶……” 她咬了咬唇,嘴唇抖了两下。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憋了好几息,才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她说,公公再近一步,我把这块镜子扎进脖子里。” 灶房里安静了三息。灶膛的火苗跳了两跳,將宝珠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 晴雯將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底磕出一声响。 她没说话,手指攥著壶把。 贾芸將碎镜残片拿起来看了看。刃口上的血跡干了,有一两处粘著极细的皮屑。 “伤在哪儿?” 宝珠的眼眶红了。 “右手掌心……奶奶自个儿划的。三寸长的口子,血流了好多……好多。” 她缓了缓,声音断了一截又续上。 “珍大爷看见血就、就鬆手了。骂了一句,走了。” 贾芸將碎镜搁下,將帕子拿起来铺开。 他停了一息,从贴身中衣的內袋里取出另一方帕子,並排摊在灶台上。 两方帕子。 第一方是正月初三瑞珠在花墙拐角递的,绢面上暗红旧渍已经发褐,沁了两层。 第二方是今夜宝珠带来的,血还没干透,暗红沁了三层。 灯火照著两方帕子,一旧一新,顏色一褐一红。 贾芸盯著两方帕子看了很久。晴雯站在旁边,目光从帕子上移到贾芸脸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贾芸將两方帕子收起来,折好,搁在一处。 他转头看著宝珠。 “蓉哥儿知不知道今夜的事?” 宝珠的手指绞著袖口。 “知道。赖二支走他的时候,蓉大爷的脸就白了。他……他知道的。每回都知道。” 最后四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透出说不清是恨还是认命的劲。 “奶奶的伤,眼下如何?” “掌心那道口子瑞珠在包扎,血止住了。眼、眼下没有性命之忧。” 贾芸停了一息。 “贾珍今夜还会再来么?” 宝珠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看样子拿不准。 “多半……多半不会。他怕见血。上回在书房里拽奶奶的手腕,碧玉扳指的边棱刮出了血珠子,他看了一眼就鬆手了……” 她停了停,將指头攥进掌心里,声音发涩。 “可酒醒了之后呢,我不敢想。” 贾芸的拇指在灶台边沿上按了一下。暗道,怕见血,退了一步。 退一步不等於不来第二步。酒醒之后,羞恼加怒,下一回他不会再醉著来。 他將碎镜片用一块布裹好,收在条案下头。 “宝珠,天亮前你必须回去。” 宝珠点头。 “我从东跨院后墙的枣树翻出来的,原路翻回去就行。” 贾芸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 “翻得回去么?” 宝珠將裤腿上破口的布拉了拉,盖住那道红痕。 “翻得回去。” 晴雯已经將热水倒了一碗出来,塞到宝珠手里。 “先喝口水。膝盖上那个让我看看。” 宝珠端著碗,手还在抖,水面晃了几晃。 她喝了两口,將碗搁下来。晴雯蹲下去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是翻墙时磕在砖棱上蹭破的,不深。 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条乾净的布条,帮宝珠將伤口缠了两圈。 缠的时候,晴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盯著宝珠裤腿上的泥和灰色棉袍上的刮痕,手上的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绕的比方才慢了。 翻墙翻出来的。跟她从荣庆堂被撵出来那天一样,都是从一道墙的这边到那边。 只不过她翻的是命,这个丫头翻的也是命。 宝珠站起来,將灰色棉袍拢紧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回过头来。 “芸二爷,我家奶奶说……” 她的嗓音哑了一下,喉咙口咽了两回才续上。 “她撑不了多久了。” 贾芸靠在灶房门框上,面色沉著,没接话。 宝珠等了一息,没等到回话,转身往院门走。 他跟过去拨了门閂,將门开了一道缝。 巷口安静,月光照著雪地。 宝珠侧身挤出去,脚步歪歪扭扭的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的身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贾芸將门合上,閂好。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掛在西边的屋檐上头,薄云从旁边掠过去,將月光遮了一层又放开。 院试在正月十二。 五天。 先拿秀才。秀才功名是护身符,没有这一层,动寧府族长等於赤手搏虎。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攥著袖口,盯著他的背影。 “二爷。” 贾芸转过头来。晴雯声音压的极低。 “那个秦奶奶……真的会死么?” 贾芸看著她。灶房里的火光从她身后映出来,將她的轮廓镶了一道暖色的边。 “不会。” 两个字说的很轻,可落地时十分沉重。 晴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什么也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灶房,將灶膛里的余火封了。 贾芸走回堂屋,在条案前坐下。 两方帕子並排摊在灯下。 他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帕子旁边。 探春的纸笺揣在怀里,冯唐的短刀搁在手边。帕子贴著胸口。 他將灯芯拨亮了些,翻开制艺批註本,从方才断掉的地方接著往下读。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呜呜作响。 第59章 观风祭孔,暗棋浮面 正月初九,天晴。 国子监明伦堂前的甬道扫的乾净,石板上还残著昨夜薄霜化开的水渍。 两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禿禿的,鸟雀蹲在树梢上不动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院试前三日,学政例行观风考试。 所谓观风,是学政在正式考试前先见一见各县各府送上来的考生,当堂问答,探一探底,不算正式成绩,可学政的印象分在这一轮便已落下了。 贾芸持帖入场时,甬道两侧已经站了二三十个考生。 有穿细绸直裰的富家子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有穿粗布棉袍的寒门学子,缩著脖子站在墙根下,不大说话。 他穿著天青色直裰,腰间繫著素色絛带,手里捏著经义,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一个圆脸考生凑过来,笑嘻嘻拱手。 “这位兄台面生,哪个坊的?” 贾芸拱手还礼。 “宣南坊,贾芸。” 圆脸考生愣了一下,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两眼。 “阁下便是连中两元的贾案首?” 他笑了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侥倖。” 圆脸考生的態度愈发恭敬。 “久仰久仰,鄙人崇文坊王恆,院试同窗,日后多亲近。” 旁边几个考生听见贾芸的名字,目光纷纷转过来。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穿绸衫的考生嘴角撇了撇,低声跟身边人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寧府的穷亲戚?” 嗓门压了半截,偏偏甬道里极静,贾芸听的一字不落。 他面色如常,將经义在手中转了半圈,全然没搭理。 辰时三刻,堂门开了。 考生鱼贯入內,在明伦堂中按號牌站好。 堂上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许庸之。 年近四旬,身量中等,面相清矍,两鬢剃的齐整,额角有几道浅纹,眼睛不大不小,眼窝微深,穿著官服,五品锦鸡补子在胸前平平整整。 他將两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的极短。 不说话时,整张脸沉著,看不出喜怒。 大案左侧侧席上坐著几个隨堂的博士和助教。 贾芸的目光在侧席上扫了一圈,在角落处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方翰如。 方先生穿著灰蓝色旧长袍,精瘦,坐在侧席最末位上,手里端著茶,茶盖搁在盏口上没动。 贾芸与他目光碰了一瞬,方翰如垂了垂眼皮。 许庸之开口了,嗓音沉沉的,不高不急,可每个字都稳稳噹噹送到了堂尾。 “今日观风,不考文章,只问一问诸生的志向与学问根底。”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翻了两页。 “宣南坊案首,贾芸。” 第一个叫的名字。 堂中三十多个考生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贾芸迈出队列,走到堂中站定,拱手行礼。 “学生贾芸,见过学政大人。” 许庸之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到贾芸身上,打量了两息,不紧不慢。 “连中两元,倒是少见。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六。” 许庸之嗯了一声,翻了翻名册上附著的纸。 贾芸暗道,那纸上多半抄著他的底细,旁支末等,父早丧,家贫,著话本。 许庸之將名册合上,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 “贾芸,你是贾家旁支子弟,又是宣南坊案首。我问你,旁支子弟志在科举,何以自处?” 堂中安静了一息。 这个问题听著平常,可旁支子弟四个字点了出身,志在科举四个字点了野心,何以自处四个字兜底,三句话拢在一处,是问立场。 贾芸欠了欠身。 “回大人,学生以为,以学问立身,以功名报国,不论嫡庶远近,唯才是举。科举大道,不分门第高低。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学生不敢妄自菲薄,亦不敢妄自尊大。” 暗道,观风是探底,不动真格。真本事留给院试卷子上。 许庸之面色不动。 “说的好听。” 四个字搁在前头那番回答之后,不重不轻,堂里的气氛沉了沉,左侧前排有个考生的脖子缩了一缩,后排几个人的目光从贾芸身上移开了,生怕碰著学政的眼风。 许庸之没急著问第二个问题,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杯盖磕了一声,不响,却將满堂的安静又拧紧了一截。 “贾芸,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欠身。 “大人请讲。” 许庸之將两手撤回来搁在扶手上,目光幽幽。 “我闻近日坊间有一部讲心猿归正的话本颇为风行。” 堂中有几个考生不明就里,嘴里嘁嘁喳喳的,被助教横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 许庸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直透贾芸耳膜。 “若是士子以此等白话俗书为业,甚至暗中捉刀代笔,不怕有辱斯文?” 堂中有人往贾芸方向看了过来,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与幸灾乐祸。 贾芸沉了半息,心下暗道,许庸之是在点他。 左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侧席上一个助教抬起头来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嗤笑顿断,堂中静的能听见屋檐上鸟雀扑翅的声响。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朗声道。 “回大人,圣人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他停了一息,语调放平了半拍。 “诗三百篇,本也是采自民间歌谣之声,经圣人刪订方入经典。” “话本虽为俗文,然若能令愚夫愚妇知忠孝节义,明善恶因果,便不算辱没斯文。” 他欠了欠身,神色坦荡。 “纵是贫寒士子写书餬口,供读书之资,亦是凭真才实学立身。” “既不敢以写书为荣,亦不必以写书为耻。”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堂中左侧后排有人轻笑了一声,透出不以为然的味道。 许庸之面色没变。 他將贾芸的脸看了三息,目光移开了。 “坐回去吧。” 四个字,不褒不贬,什么態度也无从分辨。 贾芸拱手退回队列。 许庸之开始问第二个考生,问的是四书文的格套,语气比方才鬆了半分。 他站在队列中,面色温和如旧。 暗道,两个问题,一个试立场,一个试脸皮,第一个他答的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第二个他往实处说了,不装清高也不示弱。 许庸之要打压他,直接在观风中给差评便是了,不必当堂点名多问。 这分明是在掂。 掂他的斤两,掂他能不能用。 方先生手里那茶,从头到尾盖子没搁下来过,拨了一回又一回。 观风考试散了之后,考生们三三两两从明伦堂走出来。 贾芸走在甬道上,有几个考生过来攀谈,他逢人点头寒暄了几句,脚步没停。 走到甬道尽头转弯处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花圃后头传过来。 “贾芸,站一站。” 方翰如。 方先生从花圃后头转出来,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茶盏已经搁下了,两手背在身后,精瘦的面庞上神色沉沉的。 贾芸拱手行礼。 “方先生。” 方翰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拈了拈鬍鬚。 “你那首鹤鸣,许庸之看过了。” 贾芸笑意收了半分。 “他怎么说?” 方翰如没急著接话。 他將拈在鬍梢上的手指搓了两搓,嗓门往下落了落。 “他说,好诗。” 甬道上风灌过来,將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的晃了一晃。 贾芸没接话。 方翰如又补了半句。 “然后把那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第60章 甬道半语,深水无声 方翰如站在花圃后头,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让风吹得贴在腿面上,精瘦的面庞在甬道侧光里显出几道深纹。 贾芸拱手站著,没急著接话。 方翰如拈了拈鬍鬚,目光在贾芸脸上搁了两息,又挪开了。 “许庸之收那张纸,是留凭据还是留念想,你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搁在甬道里却沉甸甸的。 贾芸手指微蜷。 暗道,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动作是欣赏还是存档,外头无从分辨。偏偏无从分辨的东西,才最要紧。 “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翰如將手背到身后,拈鬍鬚的动作停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了,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一顿,嗓门又压低了半截。 甬道里灌过来一阵风,將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得晃了晃,声音险些被风声盖住。 “还有一件事。” 贾芸欠了欠身。 方翰如的目光沉了沉。 “院试的策论题目,许庸之亲自擬的。” 甬道尽头散场的脚步声还在响,可贾芸耳朵里只剩下这一句。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方翰如单独拎出这一句来说,后头的话便不必再猜了。 他接著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你准备一下边事方面的文章。” 贾芸抬起头来看著他。 方翰如迎著他的目光,板起脸来。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该告诉你的我告诉了,不该告诉你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將两手从身后放下来,拈了拈长袍的前襟,语调恢復了往常的率直。 “你那篇鹤鸣写得是好,九皋孤鹤不入禁苑,志向清正。可志向再清正,院试拿不下来,清正便是个空架子。” 贾芸拱手深揖。 “学生记下了。” 方翰如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脸上最后搁了一息。 “別写得太规矩,也別写得太不规矩。” 跟方才甬道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重了半分的语调,將意思拧成了另一种意味。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灰蓝色的长袍下摆在甬道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贾芸站在花圃旁边,將方翰如的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庸之收了那首九皋孤鹤的诗却不回应,既不表態拉拢也不表態弃置。 观风当堂第一个点名,两道题连著问,问完只扔下一句“坐回去吧”,喜怒不形於色。 暗道,此人在等。 等院试的卷子。等亲眼看他贾芸在纸面上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方翰如提醒策论方向是边事,那冯唐侧厅的舆图便不只是一堂课了。 沙河堡的倒伏红旗、居庸关蜿蜒而入的蓝线粮道、退二十里之后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这些东西,现下都成了策论的底料。 他將手从袖中抽出来,沿甬道石板往国子监正门走去。 走到照壁前时,一个人从侧面转出来。沈明远。 穿著月灰色直裰,手里捏著一卷书,面色比往日凝重了三分。 “贾兄。” 贾芸拱手。 “沈兄怎么在这儿?” 沈明远將手中书卷往袖里一揣,左右扫了一眼。 照壁外头几个考生正在散去,三三两两往东走,离得远。 他压低嗓音。 “家父让我传一句话。” 贾芸面色温和未变,搁在身侧的手指却收拢了半分。 沈明远的声音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院试策论若涉边事,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看著他。 沈明远迎著他的目光,嘴唇抿紧。 “家父原话。” 贾芸沉了一息,没急著应。 不要点任何人的名,那便是策论题目牵著朝中某位大员的立场走。 点了名就等於站了队。 “沈兄替我谢过令尊。” 沈明远面色微松,將手中书卷又从袖里抽出来,拍了拍。 “贾兄客气了。” 他侧了侧身,嗓音再低一截。 “兵部侍郎陈勉近日上了一道条陈,主张削减边镇餉银以紓內忧。许庸之在翰林院私下与人议论此事,他……” 沈明远停了一停,两手拢进袖中。 “不赞同。”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许庸之跟兵部侍郎立场相左,亲自擬策论题,出的偏偏是边事。 借考生之口发声也好,掂量考生站位也罢,刀子横在卷面上,落笔就是选择。 贾芸的指腹在袖缝里摩了一下,面色如常。 “沈兄的意思,是许庸之在借策论做局?” 沈明远摇了摇头。 “家父的原话是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至於许庸之做不做局,家父没说,我也不敢猜。” 他將领口拢了拢,面色復归平常。 “贾兄院试在即,我不耽搁了。改日再敘。” 贾芸拱手。 “多谢沈兄。” 沈明远转身走了三步,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 “贾兄,还有一件小事。” 贾芸看著他。 沈明远方才那几分凝重散了个乾净,眉眼舒展开来,换了副神气。 “对了,家父让我顺带问一嘴,西游记新刻的那一卷,他翻完了,书页角上折了七八道印子。我去书房取东西时瞥见他在卷尾空白处批了四个字。” 贾芸笑了一声。 “什么字?” 沈明远收敛笑意,学著他父亲的语气道: “下卷何在。” 贾芸哑然失笑。 “替我转告令尊,年后便有。催稿这事儿,令尊倒跟书坊掌柜一个路数。” 沈明远笑著摇了摇头,转身混入了街面的人流里。 贾芸站在照壁前没动。 暗道,沈翰的提醒不会无缘无故。 他自己虽不是次辅一系的人,可翰林院消息灵通,许庸之与兵部侍郎的分歧拿来给他贾芸,是善意的指路,也是沈家对他的又一层投资。 投资就要回报。 这笔帐,沈家记著。 他转身沿街往宣南坊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寧荣街外的窄巷。 老槐树在巷口撑著光禿禿的枝干,树后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盯梢的赖二今日不在,多半也去了国子监外头候著。 贾芸推开院门。 灶房里有微弱的柴火声。 晴雯端著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將茶递到手里。 “回来了。” 贾芸接过茶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他面前,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薄唇动了动。 “观风怎么样?” 贾芸將茶碗搁在条案上。 “还成。” 晴雯的目光落到条案上那只锁著帕子的抽屉上,停了两息,收回来,没问。 她转身走进灶房,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 “卜大娘去了张婶子家,说晚间回来包饺子。” 贾芸嗯了一声,在条案前坐下。 他將帕子和碎镜残片锁进抽屉,翻开经义註疏往下读。 读了两刻钟,灶房门口响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他没抬头。 一碗热麵汤搁在了条案角上,碗底磕在木面上,一声不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 晴雯已经转身走了,碧色小袄的背影消失在西间门口。 麵汤上飘著两片葱花,热气在灯光里转了一圈,散了。 贾芸將麵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翻过了第四十二页。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条案上摊著经义註疏,抽屉里锁著两方帕子,腰间短刀搁在枕头旁边。 还有三天。 第61章 考前灯下,眾生百態 正月十一,夜。 风从寧荣街外头灌进窄巷,將老槐树的枝干吹的吱呀作响。 贾芸家的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的歪了歪。 晴雯蹲在条桌前,將天青色直裰铺在桌面上,伸手在衣面上抹了一遍,没有褶子。 她已经熨过两遍了,第三遍改用手掌,从领口一寸一寸顺到衣摆,还是没有褶子。 直裰掛上晾衣绳后,她回灶房收拾包袱。 笔墨、乾粮、水壶、牛肉乾,一样一样码好,繫紧了,盯著结看了一息,忽然又將结解开。 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边角绣著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她將帕子在掌心里搁了一搁。 手指在海棠花上蹭了一下,蹭到一半收住了,呼吸滯了半拍,胸口跳了一跳,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儿。 犹豫了好几息,將帕子折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压在砚台旁边。 手指在帕子上按了一按,没捨得立刻鬆开,又停了一停,才收了手,重新繫紧。 系好之后她盯著结又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结扣上拨了一下,没解开,只是拨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卜氏从正房出来,围裙擦著手,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丫头,都收拾好了?” 晴雯將包袱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子。 “收好了。笔墨,乾粮,水,牛肉乾。” 卜氏嗯了一声,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饼里夹了醃菜,寒的很。我再给他烙两块葱花的。考场里冷,吃口热乎的垫垫胃。” 晴雯道:“葱花的放久了软塌塌的不好吃。” 卜氏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也比冷饼子强。他从小胃就不好。” 说著已经走进灶房,从麵缸里舀了一碗麵粉出来,加水和面。 晴雯在旁边看著卜氏揉面,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 “卜大娘。” 卜氏头也不抬:“怎么了,丫头?” 晴雯將声音压低了些:“明日的考试……二爷有几成把握?” 卜氏的手停了一停,揉面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自个儿说七八成。” 晴雯撇了撇嘴:“七八成……到底是七还是八啊?” 卜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面上的忧色被油灯映的发黄。 “丫头,你说这话跟我前几日问他时一模一样。” 晴雯面色微窘,別过头去:“我就隨口问问。” 卜氏將麵团揉了两下,嗓音低了半截。 “我方才在佛龕前点了三炷香。” 晴雯转过头来。 卜氏的目光搁在麵团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跪了好一会儿。他爹在世那年也考过一回童生试,没中。后来病了,就再没机会了。”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將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团。 晴雯將袖口攥了攥,声音闷闷的:“二爷跟他爹不一样。” 卜氏將麵团摔在案板上,摔了一下。 “是不一样。” 她用力揉了两下,將麵团揉的圆圆实实。 “他比他爹硬气。” 晴雯抿唇笑了笑,又撇了回去。 卜氏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別杵著了。去看看他书读完了没,灯该灭了,明日卯时出门,不能熬太晚。” 晴雯嗯了一声,走出灶房。 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缓了缓,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贾芸坐在条案前,制艺批註本翻开在面前,他没在翻书。 手指搁在书页上,眼睛盯著窗户的方向,窗帘合著,什么也看不见。 晴雯的手搁在门框上,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息。 那件天青色直裰掛在院里晾衣绳上,月光照著衣面,泛著浅浅的青色。 她將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堂屋里,贾芸將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搁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暗道,明日卯时进场,酉时收卷。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便不再是白身了。 他將灯芯拨了拨,翻开制艺批註本最后一页。 隔著几堵墙,隔著半条寧荣街,碧纱橱里的灯还亮著。 黛玉斜倚在窗台下的矮榻上,手里翻著那捲乐府诗集。 窗台上那只黄铜手炉搁在角落里,炉壁微温,缠枝莲纹的断口没有修补,指腹摩过去时有一道微微的凹凸。 她翻到第二卷中间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页面上夹过一张便签,便签早已取出收在匣中,可书页上留著一道淡淡的压痕,长条形的,恰好是便签的宽度。 她用指尖在压痕上描了一下,描的极轻。 雪雁端著炭盒从帘子后头钻进来。 “姑娘,手炉的炭见底了,添一些吧?” 黛玉將书页翻了过去:“不用了。” 雪雁將炭盒搁在桌上:“明日是院试呢,芸二爷要进考场了。要是中了秀才,老太太是不是又该赏银子了?” 黛玉翻书的手指顿了一息。 “雪雁。” “把灯灭了吧。” 雪雁愣了一下:“这么早?姑娘平日里不是……” 黛玉没答话,將乐府诗集合好搁在枕边,侧过身去面朝墙壁。 雪雁將灯吹灭了。 碧纱橱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著枕边诗集的封面。 隔著寧荣街往东,过了荣国府的角门再走不到两百步,便是寧国府。 寧国府东跨院的灯笼还是只点了两盏。 秦可卿坐在床沿上,右手裹著纱布。 纱布是瑞珠今早换的,里头垫著一层药膏,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三寸长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可一弯手指,皮肉便扯著疼。 她將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攥著床沿的被面。 瑞珠蹲在脚边,声音压到了最低:“奶奶,院试是明日。” 秦可卿嗯了一声。 “院试之后……他真的会来么?” 秦可卿没答话,灯火在罩子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她將右手在膝上收紧了一分,纱布下的伤口被指头碾过,火辣辣的疼了一下,她没皱眉。 瑞珠的嘴唇抖了抖:“万一他……不来呢?” 秦可卿闭上眼睛。 宝珠那夜翻墙回来时膝盖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裤腿上沾著泥和碎砖末。 她问宝珠,他说什么了? 宝珠吞吞吐吐的,说他接了帕子和碎镜,两样东西摊在灶台上看了很久。 她又问,他说来不来? 宝珠的嘴唇抖了两回。 他没说来不来,可他说了三个字。 不会死。 秦可卿睁开眼睛。 “他会来。”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高,可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字字清晰。 瑞珠盯著她的脸看了两息,將头低了下去,不再问了。 秦可卿將左手从被面上移开,无意识地覆在了自己脖颈上,指尖碰到衣领里的那道痕时,手指缩了一下。 隔著两重院落,寧国府正厅的灯火还亮著。 贾珍独坐在灯下,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桌上摆著半壶残酒,酒盏倒扣著没用。 赖二站在阶下,弓著腰,两手垂在身前绞著袖角。 “回珍大爷,那小子明日进场。”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瞄了瞄贾珍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院子里就、就剩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丫鬟。” 贾珍没接这话。 他將扳指在指上又转了半圈,目光搁在桌面上。 赖二等了三四息,舔了舔嘴唇,又小心添了半句。 “珍大爷,安化门外教拳的周百户,今儿也没去场子。那小子身边近日多了冯家小爷和国子监的人……” 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拿不准该不该再往下讲。 贾珍的拇指在扳指面上按了一下。 人越多越打不动,打不动的人,便从根上断。 他忽然开口了。 “赖二。” “奴才在。” 赖二的腰又弯了两分。 “写西游记的掌柜,钱寿年。” 赖二抬起头来,面上谦卑里掺著几分茫然。 贾珍的声音不紧不慢:“去查查他的底细,查仔细了。” 赖二怔了一息:“珍大爷是说……聚文书坊的钱掌柜?” 贾珍没看他,目光搁在面前的烛火上。 火苗映在碧玉扳指的面上,绿幽幽的。 “查他跟谁走的近,背后是哪家的靠山,每年进几批书,帐上过了多少银子。” 他將扳指攥住了。 “尤其是他跟那小子的合约。” 赖二的腰弯到了差点贴地的程度:“奴才明日就去办。” 贾珍將扳指鬆开,拿起酒壶倒了半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混著陈年的酸涩。 他將酒盏搁回桌上,拇指在扳指面上摩了两下,烛火在杯壁上映出绿光,跟他眼底的顏色搅在了一处。 夜深了,寧荣街上四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只有最东头窄巷里那一盏,还亮著。 第62章 號舍三战,经义破题 正月十二,卯时。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黑蒙蒙的一片。贾芸从堂屋出来时,院中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芸哥儿,喝口粥再走。” 贾芸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將碗还给卜氏。 卜氏接碗的手在抖,碗沿磕在她指节上,磕了两下。 “娘,別担心。” 卜氏將碗攥紧了。 “我不担心。” 嘴上说不担心,可她的目光从贾芸脸上移到他肩上的包袱上,又从包袱上慢慢挪到他腰间絛带的位置,藏短刀的那个位置,停了好几息,才挪开。 “那把刀……不带了吧?” 贾芸摇了摇头。 “考场搜检,带不进去。” 卜氏的手鬆了松。 贾芸將包袱在肩上拢了拢。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晴雯从西间追出来。 她穿著碧色小袄,头髮梳了一半,鬢边那支桃红色绢花还別著,在晨光里顏色暗淡。將手里的一个小包袱塞到贾芸手中。 “这是什么?” “卜大娘的葱花饼,刚烙的。我又……又加了两块薑糖,考场冷,含嘴里暖胃。” 贾芸將小包袱接过来掂了掂,塞进大包袱里。 “多谢。” 晴雯站在他面前,薄唇动了动,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贾芸等了一息。 晴雯將两手拢进袖中,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张了第二回嘴,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她別过头去,嗓音硬邦邦的。 “快走吧,迟了占不到好號舍。” 贾芸看著她。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额角碎发被风吹的贴在面颊上。 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风大。” 晴雯的耳根腾的红了,一路烧到脖子。 她將头往旁边一偏,避开他的手,两只肩膀绷的极紧。 “谁、谁要你管。” 那个谁字磕了一下,底气不足的很。 贾芸笑了笑,转身走出院门。 沿寧荣街往西,出了街口上大路。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有挑著担子的菜贩,有推著车的炭商,有三五成群结伴赶考的学子。 走到安化门外时,路边一个人影从树下站了起来。 周彪。穿著灰布棉袄,抱著胳膊,脸上透著冻了大半夜的红。 他看见贾芸,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牛肉乾扔过来。 “接著。” 贾芸伸手接住。 “师父怎么这么早?” 周彪抱著的胳膊鬆开了,將两只手在嘴前呵了口气。 “路过。” 那语气跟路过没有半点关係,搁在清晨的冷风里硬邦邦的,没有半分转圜。 贾芸將牛肉乾塞进包袱里,拱手。 “多谢师父。” 周彪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树下,大路上一辆炭车吱吱呀呀过去了,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印子。 周彪將嘴唇抿了抿,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大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离的远。 他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初三寧府那顿年酒之后,有人来城南打听我的底细。” 贾芸的脚步微顿。 他转过身来看著周彪。 周彪的面色沉著,嗓音不动。 “问的是我蓟镇退下来的经过,还问了我教几个徒弟,徒弟都是什么来头。” 贾芸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半分。 “什么时候来问的?” 周彪將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头。 “五天前。” 正月初七。宝珠翻墙叩门的前一天。 “来打听的人什么模样?”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左肩习惯性的耸著,走路拖著右脚,说话操著北城的口音。” 赖二。贾芸按在包袱带子上的手指节节收紧。暗道,从他身上查到了师父身上。这张网收的比预想的快。 周彪看著他。 “我没告诉他什么。把他打发走了。” 贾芸拱手。 “师父,连累您了。” 周彪將手插回兜里,嗤了一声。 “连累个屁。蓟镇退下来的人,打听到我头上,他三代以內都没摸过刀。” 他將目光从贾芸脸上挪开,看著大路尽头考场方向升起的那面青旗。 “去考吧。” 顿了一顿。 “考完了来跑步。一天都不能断。” 贾芸笑著拱手。 “是,师父。” 他转身沿大路往考场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还站在树下,两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灰布棉袄在晨风里被吹的鼓了又瘪。 考场在寧安坊东口,一座方形院落,院墙高两丈,四角各有一名差役把守。 门口已经排了一溜长队,百来號考生按帖號排著。 贾芸持帖入列。 前头排著的圆脸考生王恆看见他,笑著拱手。 “贾兄来了。” 贾芸拱手还礼。 “王兄早。” 王恆的面色比观风那日紧了三分,嘴唇乾巴巴的,嗓音发涩。 “昨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背了半宿的中庸,今早出门差点走错方向。” 贾芸笑了笑。 “王兄莫慌,进了號舍便好了。” 王恆苦著脸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糖条来,掰了一半递给贾芸。 “含著甜嘴,討个好彩头。” 贾芸接过来。 搜检入场时,差役照例翻查包袱,检视衣物夹层。 贾芸將天青直裰的袖口和衣摆都翻给差役看了,乾乾净净,一无所藏。 差役將他放行。 过搜检门时,他余光扫到侧门处站著一个穿短褐的书吏,手里捏著一张名册,正低头在上面添写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 那书吏的腰牌上有个模糊的字。 沈。 他將目光收回来,走进了考场。 號舍是一排排砖砌的小格子,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五尺,头顶搭著木板遮雨,板缝里漏著一线天光。 號板上刻著编號,贾芸领到的號牌是甲字十七號。 他在號舍中坐定,將包袱解开,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卜氏的葱花饼搁在油纸里还有余温,薑糖硬邦邦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辣中透甜。 手指碰到包袱最底层时,指腹触到一方软布。 他將那方布抽出来。帕子,边角绣著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细看辨不出来。 贾芸盯著那枝海棠花看了一息。 晴雯方才在院门口张了两回嘴,到底没说出来的话,搁在这方帕子里了。 他將帕子折好,搁在砚台旁边,用镇纸压住了。 辰时正,铜锣敲了三声。 考捲髮下来。 三道题封在一张黄纸底下。 贾芸將黄纸揭开。 第一道,四书文。 题目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贾芸將葱花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將题意在脑中过了三遍。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篤行。 五者次第之序,从学到行,从知到践。寻常考生破题多半从博学二字切入,大谈学问的重要性,然后逐一铺排五者关係。 他避开博学的正面切入,转从行字倒推,学而不行,便是空器。 號舍窄小,墨在砚台里磨开,松烟的气味被寒风一激,冷冽冽的窜进鼻腔。隔壁號舍里有人在搓手,搓了半天才敢提笔。 贾芸將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两息。 落笔。 破题三句,將五者分为三组,学问一组,思辨一组,篤行独立。三组之间以则字串联,暗含递进之势。 笔锋温厚中正,行文不急不徐。每一个论点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留有余地。 隔壁號舍传来一声轻嘆,有人將纸揉了,重新铺开。 贾芸没抬头。 写了大半个时辰,四书文收束於篤行二字。末句落下: 学者,天下之公器也,行者,天下之利器也。 搁笔。 將卷面吹乾,搁在一旁,端起凉水壶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大亮了。 號舍的间隙里能听见旁边考生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磨墨的声音传过来。 第二道题,试帖诗。赋得月照关山,五言八韵。 號舍外头传来差役巡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贾芸用了小半个时辰將试帖诗写完,用韵平稳,对仗工整。不出彩,也不出错。试帖诗是门面功夫,只需守住体裁规矩,不犯忌讳便好。 他將第二张捲纸搁在一旁。油纸里的葱花饼已经凉透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面香里混著冷气。 第三道。 策论。 封条还压著。 贾芸伸手揭开封条。 五个字。 论今日边事。 他盯著这五个字看了三息。 眸光闪了闪。 方翰如在甬道花圃后头说的那句话,沈明远在照壁前传的那句话,冯唐侧厅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三样东西在脑中转了一圈,合在了一处。 他將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两息,落了下去。 第63章 策论惊雷,边事錚言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號舍外头恰好刮过一阵风,木板顶缝里落下来半截灰。 灰粒子砸在卷面边沿上,贾芸拿左手拂了一掌,没抬头。 右手將笔锋按实,第一行字落了纸面。 破题。 今日边事之忧,非兵之罪也,实制之弊也。 十几个字切入核心。冯唐侧厅那幅舆图在脑中铺开,沙河堡的红旗倒伏,镇口堡的红旗倒伏,粮道蓝线从居庸关蜿蜒而入,在沙河堡与二道沟之间的空白处断了。 “退二十里到密云驛,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 冯唐那日的声音压在舆图上头,沉甸甸的。 那日他认的错,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今日要写进策论里。 笔锋不急,一句一句铺排开来。 卫所制立国之初號称百万雄师,屯田自给,兵农合一。 然积弊百年,军户逃亡者十之四五,屯田被侵占者十之六七。 在册兵额与实际兵力之差,何止三倍。沙河堡驻军名册上一千二百人,实际能上城墙的,多半不到四百。 他將数字写的精確。 每一个论据都出自邸报和方翰如批註本里附註的边镇旧档,从故纸堆里一笔一笔翻出来的实证。 墨磨到浅处了。砚台里添了几滴水,笔蘸饱,继续往下走。 卫所制废弛之后,营兵募兵是补救,战力虽有提升,然困局更甚。 粮餉层层剋扣,从户部拨下的银子经六道转手到边镇將领手中只剩半数。 武將受文官辖制,边镇有兵无权。 总兵官一举一动皆受巡抚监军掣肘,前线將领打了胜仗要看文官脸色邀功,打了败仗却要独担罪责。 写到粮餉二字时,笔尖悬住了。 墨滴在笔锋上坠了坠,没落下来。 这里再深写一层,就会碰到兵部的施政失误。 兵部侍郎陈勉主张削减边镇餉银以紓內忧,许庸之与陈勉意见相左。 沈明远的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那句话过了一遍。 “只论兵製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將笔锋提起来半寸。 號舍外头巡场差役的靴底踩过石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停了三息。笔落回去。 选择收束於制度而非人事。 餉银不足,非一人之过也。制度使然,上下因循,积弊成疴。 不点名。但问题摆到了檯面上,该看见的人看的见。隔壁號舍传来一声磨墨的动静,有人將墨条磕在了砚台边沿上,磕的很重,多半是手抖了。 贾芸没分神。笔锋转入女真之患。 语速收了一收,放慢了半拍。 女真犯境非一日之寒,其崛起之因有三。 一曰中原武备不修,边镇空虚。 二曰粮道脆弱,一遭截断便后继无力。 三曰文武內耗,前线將士浴血廝杀,后方庙堂爭权夺利。 他引了沙河堡的实例。沙河堡之失,守军坚守七日,弹尽粮绝方破。非守军不勇也,后方粮道被断,援兵未至,孤城无继。 这段话写完,笔又停了。 冯唐侧厅的烛光在脑子里晃了一晃。那张舆图上,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的那一刻。 “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他將笔蘸了墨,写下最后一段。 臣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守者无赫赫之名。今日边事之急,非在求战,而在固本。修武备以实边镇,固粮道以通后方,通上下以去壅塞。 最后三策,修武备,固粮道,通上下。 通上下,解文武之壅塞。 搁在兵部侍郎和许庸之的分歧之间,不偏不倚。不站任何人的队,但把该说的话说了。 方翰如的原话,別写的太规矩,也別写的太不规矩。 太规矩是套路,太不规矩是冒犯。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將策论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犀利而有章法,每一个论点皆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皆留了退路。锋芒搁在明面上,可刀刃上裹了一层布。 割的到肉,见不到血。 贾芸將卷面吹乾,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了,葱花的香气还在,嚼起来有几分韧劲。 午后申时,铜锣响了。 考生们陆续交卷。 贾芸將三份卷子叠好装入卷袋,系好封口,走到堂前交卷。 堂上坐著许庸之。官服端正,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面色沉著,喜怒不形於色。 贾芸將卷袋递给收卷的书吏时,余光扫了堂上一眼。 许庸之的目光从卷袋上掠过,不疾不徐的扫了一息便挪开了。 可他的右手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贾芸將这两下收进眼底,面色温和不变,拱手行礼,退出了考堂。 號舍之间的甬道里,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的面色轻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扯著旁边人的袖子打听题目,声音嘶嘶哑哑的。 贾芸走出考场大门时,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陈守安在门口等著。 穿著一件旧棉袍,嘴唇乾巴巴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看见贾芸出来,忙迎上去。 “贾兄!四书文你……你用什么破的?” 嗓音哑了半截,多半在號舍里坐了一整日没喝几口水。说话时喉结滚了一下,乾咽了口唾沫。 贾芸將包袱在肩上拢了拢。 “从行字入手。” 陈守安鬆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的啪的一声脆响。 “我也是!还好还好……我开头犹豫了半天,差点从博学那头起笔,后来想想不对,又改了。” 他凑近了些,嗓音压低,又哑又急,说到一半乾咳了一声。 “策论呢?论今日边事,你、你写了什么?” 贾芸道:“写了些不该写的实话。” 陈守安的脸色微变,嘴巴张了半下,又合上了。 “不该写的?你不会真的……” 贾芸笑了笑。 “放心,没点名。” 陈守安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腰往前弓了弓,这一天憋著的劲儿泄了大半。 “贾兄,你这人……什么都敢写。” 他搓了搓手,苦笑了一声,嘴角那圈燎泡挤在一块儿。 “我那篇策论只敢写屯田和军户,粮餉两个字……碰都没敢碰。” 贾芸將手搁在肩上包袱的带子上。 “不碰也好。稳妥最重要。” 陈守安又苦笑,將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面上那股我知道稳妥可稳妥拿不了头名的不甘压了压,没说出来。 两人沿著考场外的巷子往大路走。 走到巷口时,贾芸的脚步缓了缓。 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站在对面照壁后头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灰褐棉袍,左肩习惯性的耸著。 赖二。 他没在看贾芸。 他的目光在从考场出来的考生们脸上一个一个的扫过去,扫的不快,每张脸上都停大半息。 数的是人。数从考场里出来的人里,有几个与贾芸打过招呼。贾芸將目光从赖二身上收回来,面色温和不变。 暗道,贾珍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考场外头。不是来闹事,是来收集情报。 他跟谁走的近,谁跟他说过几句话,院试之后这些人名都会出现在贾珍的桌案上。 陈守安还在旁边絮叨策论的事,没注意到赖二。 贾芸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兄,改日再敘,我先走一步。” 陈守安拱手告別。 贾芸转身沿大路往安化门方向走了。 他没回头看赖二。不需要看。 照壁阴影里那双眼睛跟著他的背影走,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比別处凉了半分。 暗道,贾珍查他的人脉,查他的师父,查他的书坊。如今连考场外头都安了眼睛。 网收的越紧,绳子绷的越直。 绷直了的绳子,断起来也快。 第64章 出场余波,眾目聚焦 安化门外的场子冷冷清清的,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夯土地面上没什么暖意。 贾芸出了考场没有直接回家,沿著大路往安化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贾芸將包袱搁在场边的石墩子上,脱了外头的直裰,只穿里头的短衫,绕著场子跑了起来。 五里。 跑完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虎口上练弓磨出的旧茧被汗水泡软了,蹭在石墩子上渗了一星血。 周彪已经在场边的老位置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面前搁著一壶冷水和一条布巾,靠在墙根下抱著胳膊,看样子等了不短。 贾芸走过去,接过水壶灌了两口。 “师父这么早就等著了?” 周彪將胸前的胳膊鬆开,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著的乾麵饼扔过来。 “吃点东西。” 贾芸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乾麵粉的味道。 周彪看著他嚼饼,半晌没说话。 等他咽了两口,嗓音才沉沉的冒出来。 “考的怎么样?” 贾芸將麵饼咽下去,將水壶递还给周彪。 “七八成。” 周彪嗤了一声。 “你说谁都是七八成。十成的把握你说七八,五成的把握你也说七八。” 贾芸笑了笑,没接。 周彪將水壶搁下,两手插回棉袄兜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著场子对面的土墙。 沉了两息,嗓音换了个调子。 “方才跟你说的事。” 贾芸的笑意收了。 “打听师父底细的人。” 周彪嗯了一声。 “我又琢磨了一遍。那人问我来路,问了也就两句话的事。” 他停了一停。 “可后头他多嘴了。” 贾芸看著他。 周彪的嗓音不紧不慢。 “问你每日几时来练弓,练完了往哪个方向走,走的路上,经过几个巷口。”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沉。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周彪將眼皮抬了抬,盯著他。 “听出来了?” 贾芸没接话。 周彪將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伸了伸手指。 “他不是来打听我的,他是来踩你的路线的。” 场子里的风从东头灌过来,將土墙根下的碎草刮的翻了个身。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芸小子,你那位族长大爷,下的功夫不小。” 贾芸沉了一息。 “师父,连累您了。” 周彪將手指攥了攥。 “连甚么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目光沉了下来。 “你院试考完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贾芸没急著答。 周彪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那个族长,盯了你两个多月,从巷口盯到书坊,盯到国子监,盯到我的场子。他不是为了一个花木管事的差事盯你的。” 贾芸將目光从周彪脸上移开,看著场子对面土墙上的裂缝。 裂缝从墙根蜿蜒到墙顶,被风雨劈开了不知多少年。 “师父说的是。” 周彪盯著他看了三息。 目光从他面上移到石墩子上的包袱,又从包袱移到腰间絛带的位置。 “冯將军赠你的那把刀,今日没带?” 贾芸摇头。 “考场搜检,带不进去。” 周彪嗯了一声。 “回家之后別解下来,吃饭睡觉都带著。” 贾芸看著他。 周彪的面色沉了沉。 “踩路线的人,不是来画地图玩的。” 贾芸暗暗记下。 他拱手谢过周彪,將包袱背上肩,沿著大路往寧荣街方向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蹄声不急,三四匹马並行的声响。 贾芸侧身让到路边。 一匹乌騅马从身旁经过,马上的人勒了勒韁绳,在他面前停住了。 冯紫英穿著一件铁灰色骑装,腰间掛著弯刀,面色染了风尘。 他看见贾芸,面上的肃然鬆了半分,翻身下马。 “贾兄弟,我从安化门那头过来就看见你了,今日特意绕了这条路。” “考完了?” 贾芸拱手。 “刚交了卷。” 冯紫英將韁绳扔给身后的隨从,走到贾芸面前。 “脸色还成,没被號舍憋坏。” 他压低嗓音,面色没有了平日的豪爽。 “策论考了什么?” 贾芸沉了一息。 “论今日边事。” 冯紫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我爹料中了。” 他將两手背到身后,嗓音又低了半截。 “我爹今早在书房翻你送的那两坛花雕,我跟他提了一嘴院试多半考边事。他手里茶盏顿了一下。”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目光沉沉的。 “他问了一句话。” 贾芸等著。 冯紫英嘴唇动了动,在掂那句话该怎么转述。 “他说,贾芸怎么知道策论考边事的?” 贾芸面色不动。 “巧合。” 冯紫英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泛起苦笑。 “贾兄弟,你这个巧合,搁在我爹耳朵里,多半不叫巧合。” 贾芸笑了笑。 “冯兄回去转告冯將军,策论我只写了兵製得失,未涉人事,更未提及任何具体人名。” 冯紫英將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面色微松。 “好,我回去原话转达。” 他將手往贾芸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的力道不重,掂著分量。 “贾兄弟,你的路越走越深了。”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说完翻身上马,韁绳在手中绕了一圈,低头看著贾芸。 “贾兄弟,边事那篇策论,写好了是敲门砖,写岔了是催命符。我爹掂你的分量是好意,可別人掂你……” 他將后半句咽了回去,拍了拍马脖子。 “算了,你比我聪明。” 说完一提韁绳,乌騅马四蹄翻飞,往北城方向去了。 蹄声远去,贾芸站在路边。 暗道,冯唐那句话是掂量。 方翰如的提醒,许庸之的诗稿,两件事串在一起,冯唐多半已经看出了脉络。 他关心的是贾芸会不会变成文官系统手里的棋子。 贾芸將手按在胸口。 帕子锁在家中抽屉里,碎镜残片裹在布包里,探春的纸笺揣在怀中。 这些才是他手里真正的牌。 他转身沿著窄巷往家中走。 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灶房的灯亮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晴雯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將水搁在条案上。 她蹲下去替他解脚上的布鞋,解的时候看见他虎口上的绷带又渗了血。 手指一顿。 “怎么又……”话说了一半噎住了,想起他今日进的是考场不是弓场,嗓门低下去,“磕哪儿了?” 贾芸將手搁在膝上。 “跑步蹭的,不碍事。” 晴雯哼了一声,没搭理他那句不碍事,从针线筐里翻出乾净的布条来。 她蹲在他面前换绷带,手指在虎口旧茧上碰了一下。 那一碰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指尖掠过茧面。 她头也不抬,声音发闷。 “二爷,写完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新绷带绕了两圈,系好,系的时候手指在他腕骨上多停了一息。 她將绷带的结拉紧,忽然道:“包袱角落里那方帕子,你看见了么?” 贾芸手指微顿。 他低头看著晴雯。 她蹲在他面前,头低著,只看得见头顶的发和鬢边那支桃红色绢花。 耳根红了。 第65章 海棠无声,灯下红耳 灶房里的灯火映在晴雯鬢边那支桃红绢花上,顏色被侧光洗的淡了半分。 她蹲在贾芸面前,头低著,只看的见头顶的发和耳根那一片透红。 贾芸没接话。 沉了两息。 目光从晴雯头顶移到她鬢边的绢花上,又从绢花移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上。 攥的很用力。 他將换好绷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上。 虎口旧茧边沿还渗著血,绷带绕了两圈半,系的结扣紧紧实实,是她方才的手艺。 掌心摊开搁在膝盖上头,刚好是晴雯方才握过的位置。 他没说看见了,也没说没看见。 灶房里只有灯芯偶尔啪嗒一声。 晴雯盯著他摊开的掌心看了一息,耳根的红从耳垂烧到了脖子,脖子上的皮肤透出一层粉,在灯火底下看的清清楚楚。 她一把將他的手推回去。 推的力道不小,贾芸的手背磕在条案腿上,磕出一声响。 晴雯站起来,站的太急,膝盖撞了矮凳,矮凳在石板上拖出一声响。 “问你话呢,说不说!” 嗓音发颤,尾音往上翘了半截,底气不足的很。 贾芸笑了一声。 笑意不重,搁在安静的灶房里头,却把晴雯的肩膀又激的绷紧了一分。 他没急著开口。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息,才移到砚台旁边的帕子上。帕子压在镇纸底下,丝线绣的花纹在灯火里若隱若现。 “海棠花绣的不错。” 顿了顿。 “比上回那朵兰草进益了。” 晴雯的面色从红转白。 白了一瞬又转红,红的比方才更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上去了。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开又攥紧。 “谁……谁问你绣的好不好了。” 那个谁字又磕了一下,比清早出门时磕的更狠。 贾芸没再接话,將搁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手指在虎口绷带上按了按。 晴雯站在原地,过了三息才拔起来。 她转身往西间走,步子碎的很,鞋底在石板上磕出一连串的响,走到西间门口时脚步缓了缓。 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狠劲撑了不到半息便散了,嘴唇咬住了,眼尾却弯了弯,弯完了赶紧別过脸去。 碧色小袄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头,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灶房里安静下来。 条案上的灯芯跳了一跳,蜡油顺著灯盏边沿淌下来半滴,凝在铜座上。 贾芸將目光收回来,搁在砚台旁的帕子上。 海棠花的针脚用的丝线,极细极密,在烛光下若有若无。 他將帕子从镇纸底下抽出来。 帕子的布面还留著包袱里捂出来的温度,绢面微软,指腹摩过花瓣边沿时触到一处凸起,收针时多绕了半圈,缠的紧了些。 手不稳的人才会这样。 她犹豫过。 贾芸將帕子折好。 折了两道,四四方方,比巴掌小一圈。 他没把帕子放回包袱里。 伸手將贴身中衣的內袋翻开来,原先搁著的是两方沁血帕子,一旧一新,旧的发褐新的暗红。 手指在內袋口停了一停。 丝线绣的海棠花,要挨著那两片暗红收进去了。 他將帕子揣了进去。 与两方沁血帕子隔了一层布,搁在一处。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卜氏端著一碗麵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指上还有揉面留下的黏。 她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看见晴雯红著耳根闪进了西间,又看见贾芸坐在条案前,面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乾净。 卜氏手里的碗端了端,没立刻搁下来。 她目光在他脸上搁了一息,又往西间门帘那头瞥了一眼。门帘还在晃,碧色小袄的影子早没了。 她將麵汤搁在条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声响极轻。 “麵汤趁热喝。” 贾芸接碗。 “多谢娘。” 卜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灶房门口时拿围裙擦了擦手,擦的比平时慢了些,嘴角压了压,压不大住,腰背比前几个月直了不少。 贾芸將麵汤喝了两口,麵汤里飘著两片葱花,入口微烫,暖到胃里。 他將碗搁下,站起来灭了灶房的灯,將堂屋的灯芯拨暗了些。 西间那头没声响。 晴雯多半坐在床沿上,攥著被角,耳根还是红的。 贾芸没过去敲门。 他躺在床上,將冯唐的短刀从条案上拿过来枕在枕头底下,刀柄的旧刻痕硌著后脑勺,有一道浅浅的凹。 窗外风声呜咽,从巷口灌进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暗道,放榜在即。秀才功名一到手,三天之內,必须动。 网在收,可刀还没落。 他翻了个身,指腹摩过刀柄上的旧刻痕,刻痕里嵌著蓟镇二十年的风沙。 次日便是正月十三,贾芸在家中温书,直到入夜时分。 屋里只剩窗纸被风鼓动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院门忽然被叩了两下。 贾芸睁开眼。 叩门声不重,间隔匀称,不急不缓。 第三下没来。 他將短刀从枕下抽出来握在手中,翻身坐起,脚掌落地时没声响。 走到院门口,侧身將眼睛贴近门缝。 月光下站著一个人。矮个子,穿著一件灰蓝棉袍,帽子压的低低的,双手拢在袖中。 贾芸將短刀在手中翻了半圈,刀柄朝前,刀鞘抵在门閂上。 他將门閂拨开一寸。 门缝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那人半边脸上。下巴尖瘦,颧骨上一颗黑痣。 贾芸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半分。 小郑。 聚文书坊的伙计。 第66章 寧府暗手,书坊生变 贾芸將门閂拨开,小郑一看见他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往门缝里挤。 “芸二爷。” 贾芸左右扫了一眼巷口,老槐树后头没有人影,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歪歪扭扭,从巷口通到门前。 跟上回宝珠来时一样的路线。 他將小郑拉进院子,合上门,閂了。 “进来说。” 小郑被他带到灶房门口时,浑身在抖,棉袍肩膀上落了碎雪,帽檐冻出了白霜。 贾芸將灶膛里的余火拨开,塞了两根乾柴进去,火苗躥起来时照出小郑煞白的脸。 嘴唇冻的发紫,指头从袖中伸出来时僵的打不了弯。 “喝口水。” 贾芸將灶台上的半壶凉水倒了一碗递过去。 小郑端碗的手抖了好几下,水面晃的差点泼出来。他灌了两口,碗搁下来,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烛油草草封了一道,蜡面上按著一枚指甲印。 贾芸认得钱寿年的习惯,对方签收货单时也用这个法子,大拇指甲盖按进蜡里,比印章还快。 “钱掌柜的亲笔。” 小郑的嗓音沙哑。 “掌柜说,这封信务必今夜、今夜送到芸二爷手里。一刻都不能耽搁。” 贾芸將信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一页纸,钱寿年的字跡,写的比平时潦草,有两处墨点子洇开了,是写信时手不稳。 芸二爷亲启: 今日午后,顺天府差役持牌至书坊,以刊印妖书惑眾为由,將库存西游记全数扣押。 铺门贴封条一道,差役將书页翻出来摔在柜檯上,说这猴子变化七十二般是妖法邪术,蛊惑百姓。 来人穿著体面,出手阔绰,口音带著东府腔调。 差役拿了好处,封的利索。 弟已被带去顺天府问了半日话,问来问去都是背后谁出银子、跟什么人签了合约,书里写了什么他们半个字不提。 弟未吐一字。 事急矣,恳请兄台自保为上。 钱寿年顿首。 贾芸將信看了两遍。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两跳,將信纸边沿映出一道光。 书坊封了,银路断了,合约抄走了。三件事搁在一处,贾珍这是要断他的生路。 他將信纸折好搁在灶台上。 “小郑,问你三件事。” 小郑將碗攥紧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芸二爷您问。” “封条上籤的谁的字?” 小郑咽了口唾沫。 “顺天府宛平县书办,姓高,叫高什么来著……高得禄。掌柜说他认得这人,往年到书坊买帐簿的常客,品级不高,可签字管用。” 贾芸嗯了一声。 “告状的状纸有没有给书坊留底?” 小郑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嘴唇囁嚅著补了半句。 “没有。差役来的时候只念了状纸上头的几句话,念完了就、就揣回袖子里了。掌柜问要看原文,差役说按规矩不留底。” 贾芸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叩了一下。不留底,那便是怕查。 状纸上多半有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告状的人藏在后头不露面,差役收了好处只管封,这是花钱买的执法。 “钱掌柜人在哪儿?” 小郑將声音压到了最低。 “在家中。掌柜说被放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让婆娘將院门锁了。” 他停了一停,眼珠子转了一圈,拿捏著该不该往下说。 “掌柜还说了一句。” “什么?” 小郑舔了舔嘴唇,声音又低了半截。 “掌柜说,来封书坊的那个差役,不光封了书,还翻了柜檯下头的帐簿。翻到与芸二爷签的那份约书时,拿在手里看了半盏茶功夫……” 他吞了一下。 “然后抄了一份带走了。” 灶膛里一根柴火烧透了,断成两截,塌下去时磕出一声脆响。 贾芸的眸光沉了沉。 合约抄走了。封书坊是虚,拿合约是实。贾珍要的是合约里的条款。 买断价,分成比例,署名权归属。拿到这些之后便能做文章。 族长出面以家族名义主张署名权归贾氏宗族所有,旁支子弟擅自签约等於私卖族產。 这手段虽然不大,可搁在宗法制度底下,用起来又准又狠。 贾珍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人越多越打不动,打不动的人便从根上断。 小郑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递了过来。 “对了芸二爷,掌柜说那差役念完状纸揣回袖中时没留神掉出来的。掌柜趁他不备捡了藏起来,他说上头有暗纹,说不定对二爷有用。” 贾芸將便签接过来,翻到灶火底下看了一眼。纸面上隱约浮著暗纹,灶光一照便显了出来。他的拇指在纸沿上按了一下。 贾珍露出了破绽。 灶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晴雯站在门框后头,小袄外面披著棉褂子,头髮散了半边,一只手攥著袖口。 她没进来,目光从小郑身上移到灶台上那封信上,再从信上移到贾芸脸上,嘴唇抿了抿,一个字没说。 贾芸朝她点了点头。 晴雯將嘴唇抿的更紧了些,转身去西间翻出半旧棉褂子递给小郑。 “穿上暖暖。” 小郑將棉褂子接过来,攥在手里,嘴张了张,没吐出半个谢字。 贾芸將小郑安排在灶房里烤了一刻钟火,等他手指头能打弯了,才开口。 “小郑,你回去转告钱掌柜,明日不要出门。不管谁来叫门,不开。两日之內,事情会有动静。” 小郑愣了一下。 “后日?芸二爷,您有法子?” 贾芸笑了一声。 “你只管带话便是。小郑,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碰见人?” 小郑摇了摇头。 “我从书坊后巷翻出去的,绕了两条街才拐到寧荣街。” 贾芸嗯了一声。 “回去也走后巷。寧荣街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白天有人蹲著。夜里虽没见过,走的时候绕过去。” 小郑的后背挺了挺,点了点头,將棉褂子还给晴雯,侧身从院门挤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三分。 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贾芸回到堂屋,在条案前坐下。他將灯芯拨亮了些,从抽屉里取出白纸。 纸是黛玉赠的澄心堂纸,还剩大半刀,搁在抽屉里用油纸包著。他取了三张出来,裁成三份。 晴雯跟进来,站在条案旁边。 “二爷。” 贾芸嗯了一声,提笔蘸墨。晴雯將两手拢在袖中,攥著袖口的手指收了又松。喉咙口动了一下,咽了半口气才开口。 “书坊封了,银子的路是不是就断了?” 贾芸头也不抬。 “断不了。” “可那差役把合约都抄走了……” “合约抄走了不要紧。”贾芸將笔锋在砚台边沿上掭了掭,落下第一个字,“要紧的是抄走了之后给谁看。” 晴雯站在旁边看他写字,目光从笔尖移到纸面上。 第一封信,抬头写著冯紫英三个字。 冯兄足下: 聚文书坊以刊印妖书名义被封,库存西游记全数扣押。 弟查到告状之人从寧府后门出,经赖姓管事安排至顺天府。 弟与冯兄的交情外人尽知,今日封弟的书,明日便有人拿弟与冯家的往来做文章。 烦请冯兄代为问一声顺天府,西游记是妖书还是故事书,请他们给个准话。 弟芸顿首。 贾芸將第一封信吹乾,折好。晴雯在旁边看完了,嘴唇动了动。 “你让冯家去压顺天府?” “不是压。”贾芸提笔写第二封,“是问一声。冯家问一声,跟別人问一声,分量不一样。” 第二封信,抬头写著沈明远。 沈兄鉴: 聚文书坊因刊印小说被封,罪名为妖书惑眾。 弟窃以为,一本讲猴子取经的话本若是妖书,则天下坊间刊印的神仙志怪无一倖免。 此例若开,翰林院诸公案头的搜神记山海经恐亦难自保。 烦请沈兄转交令尊一阅。弟芸顿首。 这封信写的比第一封从容。 晴雯在一旁看完,喉咙里吞了一下,眉头鬆了松,嘴里才嘀咕出半句。 “搜神记我虽没读过,这理儿倒说的……通。” 贾芸將笔搁下,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上微窘,別过头去。 “千字文都快翻完了,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她將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搁在贾芸脸上看了一息,“那第三封呢?” 贾芸取过第三张纸。 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到窗帘上,窗帘合著,什么也看不见。 这封信一出去,芸生的身份便彻底暴露了。 署名权、银路、文名,全部摊在老太太的桌案上。从此不再有隱藏,只能明著来。 他將笔尖往下压了半分。停了三息。落笔。 老太太万安: 侄孙贾芸百拜敬稟。侄孙承蒙老太太赏银教诲之恩,不敢有一日忘怀。 今有一事不得不稟:侄孙以笔名芸生著话本西游记,刊售於聚文书坊,所得银两用以供读书练武之资。 此事侄孙一直未曾明言,是怕给老太太添乱,今日不得不说。 昨日聚文书坊以妖书名义被封,告状之人从寧府后门出。 侄孙不敢妄言珍大哥居心,只是此事若传开,贾氏一族出了个被官府封书的子弟,外头的人不会问是谁告的,只会说贾家的书被官府封了。 一族体面,恐因此平白受损。 侄孙叩首。 落款。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將落款看了一眼。 然后將贾芸两个字划掉了。 重新写了两个字。芸生。 晴雯凑过来看了一眼落款,两只眼睛搁在那两个字上没动。 “你要把芸生的身份……” 贾芸將墨吹乾,折好。 “该说清的事,不能一直瞒著。” 第67章 三封信出,满城风起 正月十四,卯时。 天没亮透,窄巷里的积雪被夜风颳出一道浅沟。 贾芸將三封信用油纸包好,分成三份。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粥,看著贾芸在条案前將信封一一封好。 “三封信怎么送?” 贾芸將第一封信交给她。 “这封你去寧荣街口找何麻子,就是巷口卖炭的那个老何,先前帮咱家担过水的。让他跑一趟武定坊冯府,交给冯家门房。跑腿钱给他二十文。” 晴雯接过来揣进袖中。 贾芸將第二封信搁在桌上。 “这封等下我亲自去国子监外头找人带。” 晴雯的目光落在第三封上。 “给老太太的呢?” 贾芸將第三封信拿起来掂了掂。 “这封最要紧。从正门递帖子进去,送到鸳鸯手里。” 他將信搁在桌面上,指尖按了一下封口。 “不经別人的手。” 晴雯嗯了一声,將那碗热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粥。” 贾芸接过来喝了两口。 卜氏从正房出来,围裙擦著手。 “芸哥儿,这么早忙什么?” 贾芸將粥碗搁下。 “娘,书坊出了点事,不大,两日內能解决。您在家不用担心。” 卜氏的目光在三封信上停了一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她將围裙攥了攥,手指头在布面上搓了两搓,转身进灶房去烙饼了。 辰时。 三封信分头送出。 第一封到冯府时,冯紫英刚从校场回来。 骑装上带著一层薄汗,弯刀搁在桌案上,手里正端著一碗冷茶。 门房將信送进来,冯紫英拆开看了两遍。 他將信纸往桌上一拍。 “他娘的。” 身后的小廝缩了缩脖子。 冯紫英將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大步往正堂走。 正堂里冯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著一盘棋,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棋没在下。 冯紫英走进来,將信递到冯唐手边。 “爹,贾芸的信。” 冯唐接过来看了一遍,面色不动。 將信纸搁在棋盘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冯紫英在旁边站著,等了几息。 “爹,那小子的书坊被封了。告状的人从寧府后门出去的,这手段也太……” 冯唐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截了他的话尾。 “他信里说什么了?” 冯紫英愣了一下。 “他说……让我去问一声顺天府。” 冯唐將茶盏搁下,嘴角动了动。 “问一声。” 他將那三个字在口中咂了一咂。 “让冯家去压顺天府,是他欠冯家人情。让冯家去问一声。” 他拿指头在棋盘边沿上点了一下。 “是替冯家留体面。” 冯紫英的眉头鬆了松,琢磨了一息。 冯唐將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拈起来,搁在盘外。 “贾珍用顺天府的差役去封一个少年人的书坊。” 他將黑子往桌沿上推了推。 “杀鸡用了牛刀,刀借的还是官家的。” 冯紫英拧了拧眉。 “爹,那去不去?” 冯唐將棋盘上的信纸拿起来,折好,搁在茶盏旁边。 “去。” 他站起来,將长袍下摆理了理。 “不过不用你去。让冯安带两个人走一趟,拿我的名帖。” 冯紫英张了张嘴。 “爹不……” “你去了分量太重。” 冯唐看了他一眼。 “嚇著人了,反而不好收场。冯安去,刚好。” 冯紫英琢磨了一息,面色鬆了松。 午后,冯安带著两个冯家家丁到了顺天府衙门。 冯安將名帖递上去时,接帖的书办眼皮跳了一下。 他將名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帖面上摸了两摸。 “冯……冯將军的帖子?” 冯安面色不动。 “我家將军听闻顺天府封了一间书坊,封的是一本叫西游记的话本。將军说这本书他案头搁著一本,翻了好几遍了。” 他顿了顿,嗓音往下低了半截,语气隨意。 “想问一声,这书是妖书还是故事书?” 书办的手指在名帖上顿了顿。 他將名帖正正经经捧在掌心里,腰弯了下去,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两寸。 “冯、冯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稟。” 沈家那头,动静来的更快。 沈明远在书房临帖,看完信將帖丟下,捏著信纸快步去了后堂。 沈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卷邸报。 “爹,贾芸的信。” 沈翰接过来看了一遍。 將信纸搁在邸报上头,拈了拈鬍鬚。 目光在信纸末尾那句话上多停了两息。 “搜神记山海经恐亦难自保。” 沈翰將这句话念了一遍。 麵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无奈。 “这小子给我下套呢。” 沈明远在一旁没敢接话。 沈翰將信纸折好。 “一本讲猴子取经的话本被封了妖书,翰林院里半数人案头都有志怪小说。这个先例搁在檯面上说,谁敢认?” 沈明远道:“那爹去不去说?” 沈翰將邸报捲起来搁在案角,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袍前襟。 “不用我说。” 他看了沈明远一眼。 “今日午后翰林院当值时,我只消提一嘴就够了,事情不大,可笑点够,顺天府连猴子都管,管的倒宽。” 他將袖子拂了拂,嗓音添了半分閒散。 “老翰林们最好这口,一人一句,顶得上我一个人说十句。” 当日午间,翰林院偏厅內。 沈翰端著茶盏跟几个老翰林閒聊,隨口提了一嘴。 “诸位听说了么,顺天府封了一间书坊,罪名是刊印妖书,封的什么书呢?” 他呷了口茶,不急著往下说。 旁边一位姓钱的老翰林將茶盏搁下。 “什么书?” 沈翰笑了笑。 “西游记。讲猴子取经的那本。” 老翰林们面面相覷,有人扑哧笑出来。 “猴子是妖书?那我书房里那套聊斋也是妖书了?” “顺天府管天管地,如今连猴子也管上了。” 有人当场拿笔写了首打油诗,笑称顺天府目不识猴。 这首诗当天下午便在国子监传开了。 …… 三封里头最重的一封,到荣庆堂时已是正月十四的午后。 鸳鸯从正门收下信封,看了一眼上头的字。 她將信封拿进內堂。 贾母靠在靠枕上,手里转著佛珠。 眼皮半合著养神。 鸳鸯將信封递上去。 “老太太,芸二爷的信。” 贾母將佛珠搁下,接过信拆开。 一页纸,看了两遍。 看到末尾两个字时,佛珠从膝上转到了手里。 芸生。 她將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满神京传抄的西游记,从坊间到国子监到翰林院案头的西游记。 她將信纸搁在膝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两息。 怪道他银子花的不像穷人,新直裰、好墨锭、十年花雕……那个在荣庆堂上穿著旧蓝直裰的少年,原来还藏著这一手。 佛珠转了半圈,停了。 她將信纸折好,递给鸳鸯。 “去请珍哥儿过来说话。” 鸳鸯將信接过来,面色沉了沉。 “老太太,是今日请还是明日请?” 贾母將佛珠重新拿起来,转了两转。 “明日辰时。” 她停了一息。 “让芸哥儿也来。” 鸳鸯领命出门。 她走到门口时將信封折了一道夹在掌心里,沿迴廊往外走。 走了不到十步,迎面一阵风吹来楠木香气。 凤姐。 穿著小袄,鬢边斜插一支步摇,走路带风。 她一眼瞥见鸳鸯掌心里露出来的半截信封。 信封折了一道,可纸面上的字跡没折住,她认得那手馆阁体,一笔一划板板正正的,是贾芸的手笔。 可落款处那两个字换了。 芸生。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脚步没停,嘴里先开了。 “鸳鸯姐姐,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 鸳鸯脚步不停。 “老太太请珍大爷明日过府。” 凤姐的脚步顿了半拍。 鸳鸯走远了。 凤姐站在迴廊上,將步摇的穗子拂到肩后,目光从鸳鸯的背影上收回来,搁在迴廊尽头朝寧府方向的那道角门上。 请珍大爷过府,又让芸哥儿也来。 凤姐眼里泛起笑意。暗道,这穷小子,棋下到老太太跟前了。 她將手指在步摇的金丝上绕了一绕。 老太太若出面压贾珍一头,寧府那边的人事往后怕要鬆动。 鬆动了,荣府这边的手才好伸过去。 她將面上的笑意收了收,没收乾净。 转身往迴廊那头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慢的那半拍里,丹凤眼转了两转。 第68章 蓝榜惊雷,秀才加身 正月十四,午后。 三封信卯时送出,到了午后,回音还没来。 但另一桩事的回音先到了。 宣南坊文昌庙外的照壁前人头攒动。 院试榜单贴在照壁正中,四角用铜钉压住,风吹不动。 榜单最上头一行字写的比旁的都大半號。 院试第一名,宣南坊,贾芸。 贾芸没在照壁前。辰时文昌庙贴榜的锣声他在巷口听见了,脚步没往那个方向拐。 他在安化门外的场子里。 跑完五里路之后,他將短刀解下来搁在石墩子上,拿起弓拉了五十次。 虎口旧茧被汗水泡软了,绷带外头渗了两星血。 周彪靠在墙根下看著他拉弓。拉到第四十八次时贾芸的手臂抖了一下,周彪嗤了一声。 “考完试就鬆懈了?” 贾芸咬了咬牙,將第四十九次和第五十次拉满了弓弦。 弓弦震动的声响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嗡嗡的盪开。他將弓搁下,擦了擦虎口。 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守安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在场边的石墩子上,一把扶住,弯著腰喘了半天。 “贾兄!” 贾芸转过头来。 陈守安的脸涨得通红,嘴角那圈燎泡还没好,嘴巴一咧开扯得齜牙咧嘴。 “案首!” “又是案首!” “小三元,贾兄你拿了小三元!” 贾芸將布巾搭在肩上,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多谢。” 陈守安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张著嘴愣了两息。 “贾兄你……你就说一个多谢?满城考生恨不得把文昌庙的门槛跪断了,你搁这儿拉弓!” 周彪在墙根下哼了一声,將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考中了就考中了,跑步不能断。” 陈守安看了周彪一眼,又看了看贾芸,面上连中三元的喜气被这师徒俩浇了个半凉。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半步,嗓音低下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 贾芸將弓掛回墙上的木钉上。 陈守安嘴角那圈燎泡挤在一块儿,拿不准该不该讲,嘴巴开合了两回,到底还是压著声说了。 “放榜之后,好几个考生都在传,说你那篇策论……学政在考堂上亲手捏著翻了两遍。两遍,贾兄。別人的卷子书吏收走就完了,你那份,他自个儿拿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看的。” 贾芸拿起短刀系在腰间,面色不动。暗道,翻两遍。许庸之那日交卷时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两下,两遍。 “陈兄呢?” 陈守安拍著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一声。 “第十七!中了,秀才!” 贾芸拱手。 “恭贺陈兄。” 陈守安笑完又嘆了口气,嘴角那堆燎泡都跟著动了。 “我那篇策论没敢碰粮餉,稳妥是稳妥了,就是……唉,不出彩。排十七也、也知足了。” 贾芸拍了拍他肩膀。 陈守安嗯了一声,拱手告辞。 贾芸拱手。 “师父,我走了。” 周彪嗯了一声,没动。 等贾芸走出场子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被风吹的散了半截。 “穿上秀才衣裳之后,该挨的打一样也不会少。” 贾芸的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沿大路往安化门方向走时,余光扫了一眼考场外的照壁。 赖二不在。 上回院试交卷那日他靠在照壁后头数人头,今日照壁后头空无一人。 暗道,消息传的比他回家还快。 回到家中是申时过后。 院门没锁,推开时灶房的门敞著,热气从里头涌出来。 卜氏蹲在灶房门口。她没在做饭。围裙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 晴雯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条帕子给卜氏擦眼泪。擦了一回又一回,帕子湿了大半。晴雯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嗓音闷闷的。 “卜大娘,別哭了,二爷中了是好事啊。” 卜氏將围裙从脸上放下来,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就是……” 她又哽住了,嘴唇哆嗦了两回,后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贾芸走过去,將母亲从灶房门口扶起来。卜氏看见他,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爹要是看见就好了。” 他搁在母亲手臂上的指头收紧了半分。 “爹看见了。” 卜氏將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她身子轻的没什么分量,靠过来时连带著肩膀都在颤。 晴雯站在一旁,將帕子攥在手里,別过头去拿袖口蹭了蹭自己的眼角。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卜氏才缓过来。 他將她扶到灶房里坐下,端了碗水过去。 “娘,喝口水。” 卜氏接碗的手还在泛著抖。她喝了一口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著贾芸的脸。 看了好几息,嘴角咧了一下,笑著笑著眼圈又泛了红,赶紧拿围裙角去搡。 “好了好了……不哭了。” 条案上搁著一只叠的四方的包袱。晴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条案旁,將包袱解开,从里头取出一件衣裳。 蓝色秀才襴衫。 布料是细棉的,裁剪合身,袖口和衣摆的边沿走了一道暗线緄边。针脚密匝匝排著,每一针的间距一样宽。 贾芸看了那件襴衫一眼,又看了晴雯一眼。 “什么时候裁的?” 晴雯的耳根腾的红了,声音硬邦邦的。 “上个月。寸你身的时候量的尺寸,顺手裁了一件。” 顺手。上个月的布料,上个月的尺寸,上个月便裁好了。搁在包袱里压了半个月,等著今天。 卜氏坐在灶房里,从碗沿上方看见那件蓝色襴衫,又看见晴雯红到脖子根的耳朵,嘴角咬了咬,没出声。 手里的碗端了端,端的稳了些。 贾芸將襴衫抖开,换上。布料贴在身上,软硬適中,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面一寸的位置。 晴雯的裁剪手艺搁在整个荣国府也是头一份。 他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映出一个少年,肩宽腰窄,面目沉稳,眉宇间的锐气被五官压住了七分。 卜氏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她看著镜中的贾芸,嘴唇哆嗦了两回。 这回没说话。可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眼眶里的水光忍了一回没忍住,又淌了下来。 晴雯轻手轻脚走过去,將一条帕子塞进卜氏手里。 卜氏接了帕子,擦了一把,哑著嗓子道: “好看。” 两个字说完,喉咙口就堵死了。 院门响了。 晴雯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荣府小廝,拱手行礼,態度比以往恭敬了三分。腰弯的比上回来递帖子时深了半截。 “芸二爷,小的给您道贺!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贾芸拱手。 “多谢。” 小廝將腰又弯了弯。 “老太太请您明日辰时赴荣庆堂说话。” 他停了一停,嗓音矮了半截。 “珍大爷也在。” 晴雯面色一紧,回头看贾芸。 他面色温和如旧,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知道了。明日准时到。” 小廝退下之后,院门合上了。 晴雯站在门口,攥著门閂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 “珍大爷也在。老太太这是要当面对质?” 贾芸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对质不对质不要紧。” 他將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指腹摩过旧刻痕。 “明日是文场,不带刀。” 他將短刀推到条案靠墙的一侧,从抽屉里取出那两方沁血帕子,摊在灯下看了一息。 一旧一新,一褐一红。也没带。 他將两方帕子折好锁回抽屉,从襴衫怀中取出探春给的两份纸笺,展开扫了一遍。 第一份,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关係网。 第二份,张保全,赖二表弟,原城东当铺伙计,腊月二十六入寧府,头一件事换锁,钥匙只有他和赖二各一把。 他將两份纸笺折好,揣回怀中。 暗道,明日荣庆堂,贾珍在,贾母在。 三封信扇的火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清楚,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老太太不关心书坊挣多少银子,不关心顺天府哪个书办签了字。 她关心的只有一件,贾家的脸面。 而他那封信,恰恰把贾珍和贾家的脸面绑在了一根绳上。 第69章 荣庆堂上,两虎相见 正月十五,辰时。 天色阴沉,看著要落雪又没落下来。 荣庆堂里烧著两盆炭火,暖意將窗户上的水汽烘出一层雾。 贾母居中坐在罗汉床上,背后靠著一只大迎枕,手里转著佛珠。 鸳鸯站在左侧,面色沉静。 凤姐侍立在右侧稍后的位置,穿著红小袄,鬢边步摇微微晃著,不说话时唇边含笑。 王夫人坐在右侧靠內的圈椅上,手里转著一串佛珠,转速均匀。 她面容慈和,不说话时透著庄严。 靠窗的绣墩上,黛玉侧身坐著,膝上搁著一卷诗集,乌髮垂在肩侧,自始至终不曾抬头。 堂中下首摆了两把椅子,左右各一。 贾珍先到。 他穿著蟒袍玉带,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进来时步子不慢不快,目光往堂中扫了一遍,两把椅子,对坐的格局。 他面上含笑,给贾母行了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太太万安,侄儿给您请安了。” 贾母嗯了一声,將佛珠搁在膝上。 “珍哥儿坐。” 贾珍在左首椅上坐下,扳指又转了半圈。 他的目光在堂中转了一遍。 凤姐的位置比上回远了两步,鸳鸯手里没有端茶,面色比平时沉了三分。 暗道,老太太今日没上茶,这天不好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芸走进来。 秀才襴衫在晨光里泛著青色,絛带系在腰间,腰间没有掛短刀。 手里也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礼。 “侄孙贾芸,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那件襴衫上停了半息。 上回见他还穿著旧直裰,这回换了秀才的衣裳,裁剪合身,顏色虽素,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输堂中任何人的端方感。 面色微缓。 “芸哥儿,坐。” 贾芸在右首椅上坐下。 他坐下时目光与贾珍碰了一瞬。 贾珍含笑点头。 贾芸拱手还礼,面色温和。 贾母將佛珠转了两转,开口了。 “芸哥儿,院试中了案首,连中三元,这是贾家近二十年来头一回出的秀才。老太太替你高兴。” 贾芸起身拱手。 “全赖老太太福荫。” 贾珍在旁边含笑接了一句。 “芸哥儿爭气,给咱们贾家长脸了。上回祠堂年酒我便说过,芸哥儿是族中少有的上进后生。” 他笑的从容,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 “侄儿回头让帐房备一份贺礼送到芸哥儿府上。” 贾芸面色温和。 “多谢珍大哥。” 贾母嗯了一声。 佛珠转了一转,没有急著往下说。 堂中安静了三息。 炭盆里的火偶尔啪嗒一声,將安静衬的更深。 凤姐站在侧面,目光在贾珍和贾芸之间转了一圈,唇边那半分笑意没散也没加深。 贾母开口了。 “芸哥儿,我听说你写了一本话本,署名叫芸生?” 贾芸欠身。 “回老太太,侄孙惭愧。家中贫寒,侄孙凭记忆写了一本叫西游记的话本,在聚文书坊刊售,所得银两用来供读书练武之资。一直没敢跟老太太提,怕给老太太添乱。” 贾母將他看了一眼。 “写书挣银子不是丟人的事。你爹在世时也是穷读书人,穷读书人要吃饭,没什么好惭愧的。” 贾芸拱手。 “老太太教训的是。” 贾母將佛珠搁在膝上。 “可我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说写书的事。” 她的目光转向贾珍。 “珍哥儿,我听说聚文书坊前两日被人以妖书的名义封了。你可知道这事?” 贾珍面色不变,微微欠身。 “老太太,侄儿也是昨日才听人提起。” 他顿了顿,语调鬆弛,隨口说起一桩不相干的閒事。 “想来是坊间同行的齟齬,文人相轻嘛,这种事在神京城里头见的多了。” 他笑了笑,將膝上的袍面拂了拂。 “侄儿还说,等过了元宵得閒了,让赖二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帮芸哥儿出出头。”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没有动。 贾母嗯了一声。 “珍哥儿说是坊间齟齬。” 凤姐在旁边適时开口了,做起寻常家里人閒话。 “说起来,芸二爷先前那封信里有一句,说告状的人是从寧府后门出去的。我当时心里就嘀咕,这话也忒巧了吧?寧府后门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保不齐是看岔了也未可知。” 她笑著扫了贾芸一眼,又笑著看了贾珍一眼,那笑容滴水不漏。 “芸二爷到底年轻,万一弄岔了,白白冤枉了珍大爷可不好。” 话面上替贾珍开脱,可从寧府后门出去的这句原原本本又复述了一遍,等於当著贾母的面又钉了一回。 贾珍含笑的麵皮没动,扳指转了半圈。 贾芸欠身拱手。 “凤嫂子说的是,侄孙不敢冤枉珍大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只是侄孙查到了几样东西,想请老太太和珍大哥过目。” 贾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面前的小几上。 纸面上写的规整,是一份抄录。 “这是顺天府封书坊时差役念过的状纸上的措辞。侄孙从书坊伙计口中逐字记下来的。” 他停了一息。 “刊印妖书惑眾,內有妖法邪术之描述,蛊惑百姓。” 他將纸推到贾母能看见的位置。 “状纸不留底。差役来时不给书坊看原文,念完就走。封条签字的人是宛平县书办高得禄。” 贾珍含笑听著,面色照旧从容。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扳指不紧不慢的转著,听著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暗道,状纸抄录算什么?坊间刊书被封的事哪年没有两三桩,拿到老太太跟前来,也就嚇唬嚇唬人罢了。 贾芸又从怀中取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便签。 “侄孙查到一样东西,书坊被封那日,差役念完状纸揣回袖中,却不慎掉落了夹在里头的一张便签,便签上写著书坊的地址。” 他將便签翻过来,在灯光底下照了照。 “这便签的纸张右下角有暗纹水印,侄孙请人比对过,与寧府正月新换的帐房用纸一致。” 暗纹水印呈棱形,中间一个寧字。 贾珍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直了起来,脊背一寸一寸绷紧,慢慢绷紧到了极点。 贾母將佛珠搁下,伸手將便签接过来看了一眼。 鸳鸯在旁边帮著將便签凑到窗户边上,借著天光照了照,暗纹清清楚楚。 堂中静了三息。 凤姐的目光从纸笺上移到贾珍脸上。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转速没变,但指腹在珠面上多摩了一下。 贾母面色沉了下来。 “珍哥儿,你倒说说,这纸是怎么回事?” 贾珍的扳指停了。 停了一息,又重新转了起来。 他將唇边那抹笑收了两分,但没收乾净,强撑著表情,欠身道: “老太太,寧府的纸笺每年採买几百刀,外头铺子里也卖。同一批纸笺不等於同一个人买的。” 他看了贾芸一眼,语调放缓了半拍。 “芸哥儿年轻,查事情难免想多了些。” 贾芸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 一份名单。 竖排抄写,一笔一画的馆阁体,不多不少八个名字。 贾芸將名单搁在小几上,语调沉稳。 “老太太,侄孙还有一事。” 贾珍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扳指这回是真的不转了。 贾芸的声音不紧不慢。 “正月初三年酒席上,珍大哥当眾说侄孙习武练拳有辱贾氏诗书门风,结交將门子弟居心叵测。” 他將名单推到贾母能看见的位置。 “这八位族兄都在席上。侄孙若去问他们一句,他们看见的是族长提携后学,还是族长打压有为子弟?” 他停了半息。 “珍大哥觉得,他们会怎么回答?” 第70章 满堂施压,珍公低头 堂中安静了。 安静的只剩炭盆里偶尔啪嗒一声炭花崩裂。 贾珍的目光钉在那份名单上。 八个名字,一笔一划的馆阁体,横排竖列,工工整整。 他嘴角的笑意收乾净了,蟒袍前襟不知什么时候攥在了手里。 扳指也不转了。 贾芸將名单往贾母那侧推了推,语调不紧不慢。 “若老太太不信,可传那八位族兄来当面对质。” 他停了半息。 “初三席上珍大哥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记得比侄孙清楚。” 这话搁下去,堂中又静了三息。 他自己当眾说的话,有八个证人。 想否认,得先把八张嘴堵上。 堵不上。 凤姐在右侧站著,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贾珍攥皱的蟒袍前襟上。 丹凤眼里有光,收了两回还是压不住。 她適时开口了,语调透著关切和打趣。 “老太太,说起来,芸哥儿写的西游记,我原也打算帮著铺几间铺子卖卖呢。” 她將步摇的穗子拂了拂,唇边带笑。 “眼下倒好,封了,我那几间铺子的帐都没地方算去。” 贾珍面上的淡然维持不住了,嘴唇抿了抿。 凤姐的丹凤眼扫了他一扫,笑意更浓了。 “珍大爷方才说帮芸哥儿出头,可赶巧了,连我的帐也一併出了才好呢。” 这一句说的轻巧。 贾珍想开口,可喉咙堵著半口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转速没变,但指腹在珠面上多摩了一下。 她面容慈和,不说话,不接话。 目光在贾珍和贾芸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走完了便搁在佛龕方向,再没动过。 贾母將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鸳鸯上前將纸笺凑到窗边,借著天光照了照。 八个名字,清清楚楚。 贾母將名单搁下。 佛珠在膝上转了两转,停了。 面色沉下来,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堂中,每个字都有分量。 “珍哥儿。” 贾珍欠身。 “老太太。” 贾母看著他。 “族长的本分是提携后学,不是打压有为子弟。” 贾珍嘴角动了动,想要接话。 “老太太教训的是,侄儿……” 贾母没让他说完。 “芸哥儿是贾家近二十年头一个连中三元的秀才。” 她將佛珠拈起来,搁在掌心里。 “他的脸面就是贾家的脸面。” 贾珍的手指在扳指面上按了按,面上还想撑著笑,嘴角已经撑不住了。 贾母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低到只有堂中几个人听的清。 “这个脸,丟不起。” 堂中静了两息。 贾珍將目光从贾母面上移开,搁在面前的小几上。 小几上摊著三样东西。 状纸抄录,寧字暗纹便签,八人名单。 三样东西摆在那,一样比一样致命。 “书坊的事,三日之內了结。” 贾母將佛珠转了一转。 “怎么封的,怎么解。” 声音落下去之后,堂中空了一瞬。 贾珍攥著蟒袍前襟的手慢慢鬆开了。 他站起来,躬身行礼。 “侄儿遵命。” 声音尾音低了半截,跟他进来时那句老太太万安的中气相差甚远。 贾母嗯了一声,將佛珠重新搁在膝上。 贾珍转身往堂外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贾芸的声音。 “珍大哥留步。” 贾珍的脚步缓了一缓。 他回过头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淡然神色,扳指重新在拇指上慢慢拧了起来。 贾芸走上前两步,与他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的见的地步。 “书坊的事,侄弟不计较。” 贾珍嗯了一声。 “那是自然。” 贾芸又道。 “可有些事,侄弟还没有说。” 贾珍手上的扳指顿住了。 贾芸將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珍大哥回去之后,不妨想一想,侄弟手里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贾珍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贾芸看见了,清清楚楚。 他拱了拱手,面上透著笑。 “侄弟恭送珍大哥。” 贾珍將嘴唇抿了抿。 碧玉扳指在拇指上攥的太紧,皮肉紧绷。 他將蟒袍的前襟理了理,没再开口,转身出了荣庆堂的门槛。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一步一步远了。 鸳鸯目送贾珍离去的背影,垂下手去时攥了一攥。 凤姐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的极低。 “他后头那三句话你听见了么?” 鸳鸯摇了摇头。 凤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贾珍消失的那道门槛上。 “听不见才好。” 暗道,那小子堂上拿出的三样东西已经够致命了,堂下还留著暗手。 手里捏著的东西,多半不止书坊这一桩。 她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丹凤眼里的光沉了沉。 堂外的风灌进来,將炭盆里的火苗压了一压。 角门外,赖二弓著腰等著,两手拢在袖中,脊背弯的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看见贾珍的蟒袍从迴廊尽头转出来,他迎上去两步,腰弯的更深了。 “爷,事情办的怎……” 贾珍经过他身旁时,脚步没停。 嗓音阴沉,只吐了三个字。 “先忍著。” 赖二的腰弯到了极限,脸快贴上自个儿的膝盖,半个字不敢多问。 贾珍沿抄手游廊出了角门往寧荣街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去十来步时他回了一次头。 荣国府大门的鎦金匾额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泛著暗光。 他盯了两息,拇指在扳指面上碾了一碾,转身走了。 梨香院,鶯儿从外头小跑著回来时,宝釵正在窗下翻一本帐簿。 鶯儿面露急色,嗓音压低了。 “姑娘,外头传了消息,荣庆堂里方才出了大事。” 宝釵將帐簿合上,没急著问。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搁在鶯儿面上。 “什么事?” 鶯儿凑近半步。 “芸二爷在荣庆堂上,把珍大爷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当场发了话,书坊三日之內解封,怎么封的怎么解。” 宝釵將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半息。 鶯儿又道。 “还有一桩,芸二爷中了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宝釵嗯了一声,將合上的帐簿放到桌案一角。 “知道了。” 鶯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被宝釵一个眼神截了回去。 鶯儿退下之后,梨香院安静下来。 宝釵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梨树上。 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在阴沉的天色里白的刺眼。 她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掌心。 正面四个字,反面四个字,凉的沁手。 暗道,书坊解封了,先前商议的代销之事倒不必搁置了。 手指在金锁边棱上摩了一下,又一下。 她將金锁塞回领口,手指在衣襟上拢了一拢。 唇边那分笑比方才淡了一分,可眼底多了半分別的东西。 第71章 堂后余波,探望之请 贾珍走后,堂中鬆了松。 鸳鸯上了茶。 贾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上的严厉收了七分,靠在罗汉床的迎枕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模样。 凤姐將步摇的穗子拂到肩后,笑著走到茶案旁替贾母续了半盏。 “老太太,您歇歇。方才那一阵子,连我听著都累的慌。” 贾母嗯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落在贾芸身上。 贾芸坐在右首椅上没有告辞。 他端著茶盏呷了一口,呷完了將碗盖搁下,欠了欠身。 “老太太,侄孙还有一事。” 贾母將茶盏搁在矮几上。 “你说。” 贾芸语调放平了半拍。 “老太太,侄孙正月间在寧荣街上碰见寧府的婆子买药,閒聊了两句,说蓉嫂子近来抱恙甚重,形容消瘦,饮食不进。” 他停了一息。 “蓉哥儿粗心大意,珍大哥又忙於族务,怕是顾不过来。侄孙不才,作为族中子弟,有义务关怀族嫂安危。恳请老太太准允,容侄孙往寧府探望一回。” 堂中安静了两息。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目光在贾芸面上停了一停。 这小子方才把贾珍碾到尘埃里,转头就要往寧府探病。 棋走的急了还是走的准了,眼下还看不透。 贾母將佛珠拈在指间,指腹在珠面上摩了一回。 寧府东跨院的事,她不是一点风声没听过。 鸳鸯上个月稟过一句,说瑞珠在后门哭了一回,脸上有巴掌印。 秦可卿已经三个多月没来请安了。 贾母的目光从贾芸面上移到凤姐面上。 “凤丫头,蓉哥儿媳妇多久没来请安了?” 凤姐將指头在步摇穗子上绕了一绕。 “老太太,蓉哥儿媳妇上回来请安,还是腊月头上的事了。” 她顿了顿,嗓音添了三分感慨。 “我那回见她就觉著不对劲儿,两腮瘦了一圈,话也少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身子不爽利。我还叮嘱她找太医看看呢,后来也没听见回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说完,堂中空了两息,没人接话。 黛玉在靠窗的绣墩上坐著,手中的诗集一页未翻。 她头也没抬,声音搁在安静的堂中,清清楚楚。 “病了三个月,也该有人去问一声了。” 这句话落下去,堂中又静了一息。 贾母的目光从黛玉面上掠过。 黛玉的语气平平的,只当在说一桩寻常不过的事。 可搁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凤姐的指头在步摇穗子上停了半拍,丹凤眼往黛玉那头瞥了一瞥,又收回来。 堂中静了片刻。 贾母將佛珠转了一转。 秦氏三个月不来请安,搁在外头说,寧府的少奶奶病了三个月族里无人过问,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管芸哥儿图的是什么,这个人得有人去看一眼。 她將佛珠搁下。 “也罢,你去看看。” 贾芸起身拱手。 “多谢老太太。” 贾母看了他一眼。 “別惊动太多人。你是族中兄弟去探病,合情合理。可要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她將话停了半息。 “鸳鸯,去写一张帖子,盖上我的印,给芸哥儿带著。” 鸳鸯应了一声,走到侧间书案前磨墨写帖。 凤姐走到贾芸身旁,嗓音压低了。 “芸哥儿,你是聪明人,我跟你直说。寧府那边的人不好对付,赖升婆娘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你拿著老太太的帖子进去,进的去也出的来,可……” 她將后半句吞了一息才放出来。 “动静別太大。” 贾芸拱手。 “嫂子放心。” 凤姐嗯了一声,面上那半分笑意收了又放。 “放心不放心的,你回来了再说。” 鸳鸯將帖子写好,蘸了硃砂盖上贾母的印,折好递给贾芸。 帖面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贾母钧启。 贾芸將帖子揣入怀中,向贾母行了礼,又向王夫人欠了欠身。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转速没变,面容慈和的点了点头。 “芸哥儿,外头路滑,走路当心些。” 语气妥帖,搁在谁耳中都是长辈的关怀。 可她说完之后,佛珠在指间多停了半拍,才重新转了起来。 贾芸面上笑意淡而从容,欠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堂外走。 黛玉在窗边绣墩上目送他的背影走出门槛,指尖在诗集书页的边沿上停了一停。 书页的压痕还在。 她將目光收回来,搁在膝上的诗集上,翻了一页。 贾芸出了荣庆堂,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 走到花架拐角处时,脚步缓了半息。 花架后头有人。 身量苗条,穿著一件鹅黄色小袄,鬢边簪了一朵白绒花。 探春。 他还没走到跟前,探春已经迈了一步迎上来,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方纸片极快的塞进他袖口。 不是掌心,是袖口。 比灯市那回还急。 贾芸的脚步没停,手指在袖中將纸片拢住了。 探春低若蚊蝇的声音从他身后隨风飘来,快到只有尾音勉强掛在耳廓上。 “枣树钉了钉子。” 五个字。 贾芸的指腹在袖中將纸片压紧,脚下的步子比方才沉了一分。 身后再没有第二句话。 迴廊上只有那抹鹅黄色小袄的衣角从花架阴影里一闪即没。 贾芸走出十来步后在拐角处背过身展开纸片。 纸上是一行蝇头行楷:东跨院后墙枣树昨午新钉铁钉三颗,钉尖朝上专防翻墙,系赖二亲自动手。 他將纸片折好揣进怀中,与探春此前给的两份纸笺稳稳搁在一处。 正月十四下午。 院试放榜的同一天。 贾珍一边在荣庆堂上挨训,一边让人在后墙上钉钉子。 堵死翻墙的路,便是怕消息再送出来。 他在怕。 方才堂上那三句话扎进去了。扎进去他才会慌,慌了才钉钉子。 可钉子钉下去,东跨院就成了一座封死的笼子。 贾芸將手按在怀中帖子上,指腹摩过帖面上贾母的硃砂印。 原本的计划是拿到秀才功名后三天內动手。 今天正月十五。 三天到了。 第72章 东跨院前,推门一步 正月十五,午后。 天色阴沉沉的闷了一上午,到了午时飘下来几粒碎雪,落在地上化了。 贾芸回了一趟家,换了襴衫,將短刀系在腰间,外头衣摆一遮,看不出来。 刀柄硌在胯骨上,走起路来一步一顿,提醒他这东西还在。 晴雯在灶房门口看见他又要出门,攥著门框的手指用力了三分。 “二爷又去哪儿?” 贾芸將衣摆理了理。 “去寧府一趟。老太太的帖子在身上。” 晴雯的面色白了白。 “寧府?方才荣庆堂上……珍大爷刚被老太太训了回去,你这会儿去寧府,他那边的人还不得把你……” 话说了一半自个儿噎住了,嗓子眼里咽了一口气,后头的字吞回去了。 贾芸走到她面前,將她攥著门框的手指掰开来。 “有老太太的帖子,谁也拦不住。” 晴雯將嘴唇抿了抿。 她的目光往他腰间那道微微鼓起的地方扫了一眼。 “刀带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攥了一下,攥了又松。 鬆开的时候指尖在袖面上划了一道。 “早些回来。” 贾芸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卜氏从正房出来,手里攥著围裙角,站在廊下没出声。 贾芸回头看了她一眼。 “娘,去寧府看个人,一个时辰就回。” 卜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 围裙角在手心里绞了两绞,她站在院门口,脖子伸著,直到影子在巷口没了才收回来。 寧国府正门,两尊石狮子在阴沉的天色底下蹲著,嘴里衔的石球被雪水洇出一圈水渍。 门房里坐著两个小廝,看见贾芸走上台阶时,面色各异。 其中一个认得他,嘴角抽了抽。 “芸二爷,您怎么……珍大爷不在府中。” 贾芸没接他那句不在府中。 他將贾母的帖子从怀中取出来,展开。 硃砂印殷红刺眼,盖在帖面上。 两个小廝对视了一眼,面露迟疑。 年长的那个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帖面边沿上摩了摩,神色几番变换。 他往门房里缩了半步,嗓音低下去。 “芸二爷稍候,容小的去稟……” 贾芸將帖面往他方向转了转。 硃砂印正对著他的脸。 “这是老太太的帖子。你要稟谁?” 年长小廝的嘴张了张,那半截稟字咽了回去。 他將帖子恭恭敬敬递迴来,侧身让道。 “芸二爷请进。”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迈进正门。 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寧府的格局跟上回祠堂年酒那日走的路线差不多。 可今日走在游廊上,左右的气息不一样了。 两个婆子从侧门出来时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面上的表情散了又聚,不知该堆笑还是该躲。 一个小廝端著茶盘从对面过来,看见他穿著秀才襴衫,侧身让到墙根底下,让的乾脆。 贾芸没有多看。 走到通往东跨院的月洞门前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拦在了门口。 矮胖身材,麵皮黄了吧唧的,穿著一件酱色褂子,两手叉在腰上,堵在月洞门正中间。 脚底下站的稳稳的,在这个位置站了许久,站出了根。 赖升的婆娘。 她看见贾芸,面上挤出一层笑,笑的十分僵硬虚假。 “哟,这不是芸二爷么,今儿个怎么得空到咱们寧府来了?” 她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身秀才襴衫上多停了一息。 “听说芸二爷中了案首?可了不得了。咱们府里摆个席面给芸二爷贺一贺才是。” 话说的热络,脚底下半寸没挪。 贾芸拱了拱手。 “来看看蓉嫂子。听说她身子不爽利。” 赖升婆娘將两手从腰上放下来,又叉回去。 “芸二爷有心了。” 她將嗓门往下低了低,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可奶奶这会儿正歇著呢,太医嘱咐了不让人打搅。芸二爷改日再来罢。” 贾芸笑了笑。 “嫂子说的是。只是我手里有老太太的帖子。” 他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搁在掌心里没递过去。 帖面上的硃砂印正对著赖升婆娘的方向。 赖升婆娘的笑意收了半息。 她的目光从帖子上的硃砂印移到贾芸面上,又从贾芸面上移回到硃砂印上。 嘴唇碰了两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太太的帖子?” 贾芸將帖子往前送了半寸。 “嫂子接是不接?” 赖升婆娘的嘴角抽了抽。 两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搓,搓出了声。 面上那层僵硬的笑裂了一条缝,底下的脸色青黄交替。 “芸二爷,老奴不是不让您进去,实在是珍大爷吩咐过,奶奶这阵子谁也不见……”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语调添了半分硬。 “珍大哥的吩咐大,还是老太太的帖子大,嫂子自个儿掂量。” 赖升婆娘的面色滯了滯。 她將嘴闭上又张开,张开又闭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终究没从那嘴里吐出一个不字来。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將月洞门让出来大半。 退的时候脊背贴著门框,只怕多让半寸自己就矮了半截。 贾芸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在背后沉了两息。 那两息里她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全没了,换了一层別的东西上来。 “芸二爷,老奴可是要稟报珍大爷的。” 贾芸没回头。 “嫂子儘管稟。” 过了月洞门,沿窄廊往东走不到二十步,便是东跨院的院门。 门紧闭著,漆面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他往右侧扫了一眼,后墙枣树的枝干光禿禿的,靠墙那根枝干上,三颗铁钉的钉帽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泛著冷光。 钉尖朝上。翻墙的路堵死了。 贾芸在门前站定,手悬在门板上方。 门后是什么样子,他在脑中想过许多遍。 瑞珠传的帕子上褐色的旧血渍,宝珠带来的碎镜残片上粘著皮屑,宝珠红著眼说的那句三寸长的口子,这些碎片拼过无数遍了,拼出来的画面每一遍都不一样。 想过和见到之间隔著的那道门板,忽然重了三分。 抬手叩了三下。 第一下稳。第二下轻了半分。第三下没叩出去。 手指悬在木面上,手指上的青筋绷著。 里头安静了两息。 门閂从內侧拨开的声音极轻,轻的生怕惊到什么人。 门缝开了一线。 瑞珠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不止,两腮凹进去,颧骨的轮廓顶在皮底下,嘴唇乾裂起了皮。 她看见贾芸,眼眶一红。 “芸二爷。”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的不成句子。 贾芸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递给她。 “老太太准的。” 瑞珠接帖子时手指在抖,帖面在她掌心里晃了两晃。 她將门开了一道缝,刚够侧身进去的宽度。 贾芸侧身进去。 院门合上之后,外头的声响全隔断了。 安静的只剩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的嗡嗡声。 正屋的窗帘半合著,灯笼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出一个极淡极瘦的身影。 贾芸走到屋门口时脚步缓了一息。 屋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透著微颤。 瑞珠站在他身后,死死攥著帖子。 “芸二爷,奶奶在里头。” 她的嗓音又碎了碎。 “奶奶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药喝半碗吐一回。” 贾芸嗯了一声。 他伸手推开了门。 第73章 白花將折,我来接你 屋內的光暗了不少。 窗帘合了大半,只从左手边那扇窗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块发灰的砖面。 灯笼点了一盏,豆大的火苗在罩子里晃来晃去,將整间屋子映的忽明忽暗。 苦涩的药味从矮几上的瓷碗里漫出来。 碗里剩了大半,药面子上凝了一层皮。 旁边搁著一块帕子,帕面上有深褐色的呕渍。 闷了许久不通风的潮气將药味和呕气搅在一处,堵在鼻腔里。 秦可卿坐在窗前的矮凳上。 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布料太大了,掛在窄削的肩头往下坠了半截。 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根一根的,皮肤白的全无血色,跟底下的骨头只隔著薄薄一层。 乌髮散了大半垂在胸前,没有梳,也没有簪。 髮丝枯了,没有光泽,搁在没有血色的脸上,衬的那张脸小了一圈。 上回在祠堂年酒席上远远看过一眼,头髮梳的整齐,脸色也十分好看,眼下这些全不见了。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底下两团青灰色的暗影。 右手裹著纱布搁在膝上,纱布边沿渗著淡黄的药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了的石榴树上,一动不动。 贾芸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移到锁骨上,又从锁骨移到她的脖颈上。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横著的,一指宽,新添的。那道勒痕像是绳子勒的。 贾芸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深深嵌进了木纹里。 他將手收回来,將门框上攥出的褶子抹平了,呼吸在鼻腔里滯了片刻,滯完了才放出来,面色如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嫂子。” 秦可卿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枯树上,全没听见门开了,也没听见脚步声。 整个人搁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生命力几乎完全耗尽,到了最后关头。 贾芸又唤了一声。 “嫂子,我来了。” 秦可卿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阴暗的屋子,穿过苦涩的药味,穿过三个月的闭门不出和夜半惊醒,终於碰到了她。 她转过头来。 转到一半时身子顿了一顿,似乎是被什么阻碍住了。 先看见的是一片蓝色布料,秀才襴衫的前襟,素色絛带系在腰间。 视线往上,看见了一张沉稳的脸。 那双眼里,先是一片空洞,空洞了片刻。 慢慢聚焦了,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透出来半点神采,最后涌上一层水光。 贾芸蹲在她面前,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著她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勒痕,那道痕横在雪白的皮肤上面,一指宽,边沿泛著暗红。 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面色未动,可眼底沉了沉。 “嫂子,我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秦可卿的眼泪无声流下来了。 从眼角滑到颧骨上,颧骨太高了,泪珠子在那里停了一瞬,滑到下頜,滴在膝上裹著纱布的手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嘴唇动了两回才挤出声音,碎的连不成句子,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我以为你不来了。” 贾芸的手指在膝上鬆了半分,又收紧了。 他看著她的脸。 祠堂年酒上那一眼,她还撑著一个画过妆敷过粉的偽装。 眼下偽装碎了,碎的乾乾净净。 贾芸將声音放轻了半分。 “说过不会死的。” 秦可卿攥著膝上纱布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抖的越来越厉害,从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指尖。 眼泪滑的更快了,一滴接一滴,无声的从脸上淌下来。 她张了两回嘴,喉咙口堵了三个月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瑞珠跪下了。 额头碰著砖面,碰的极重,发出一声沉音。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无声无息。 宝珠从东厢房出来,看见贾芸蹲在秦可卿面前,整个人愣了片刻,膝盖一软也跪下了。 两个丫鬟跪在砖面上,额头贴著地面,无声的哭。 贾芸没有回头。 他伸手,將秦可卿散在胸前的一缕乌髮拨到耳后。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勒痕。 勒痕的边沿微微凸起,是皮肤下面淤血结成的硬块。 他的指腹在那道痕上停了片刻。 声音很低,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字字清晰。 “谁做的?” 秦可卿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著颧骨滑进鬢角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三四回。 “他……用绳子。” 贾芸的手指从她脖颈边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那道勒痕上极轻极轻的按了一下。 他的面色没有变,嘴角没有动,可蹲著的身子直了一分。 手指攥成了拳。 “什么时候的?” 秦可卿將头低下去,声音更碎了。 “三日前。” 瑞珠趴在地上,將脸从砖面上抬起来,面上都是泪。 “芸二爷,正月十二那天……珍大爷酒后过来,带著一截马韁绳。蓉哥儿被赖二叫走了,不在。” 她的声音在抖。 “奶奶反抗,珍大爷就用绳子勒。” 她咽了一口口水。 “勒了一瞬,是宝珠从窗外用瓦片砸窗欞,珍大爷被声响惊了一下,鬆了手,他没得手成功。” 贾芸將目光从秦可卿面上移到瑞珠面上。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瑞珠的嘴唇哆嗦了两回。 “他说……死了也好,省一口薄棺材。” 贾芸將眼睛闭了片刻,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他將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秦可卿面上。 她低著头,乌髮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抖,抖的肩头散落的乌髮一缕一缕的晃。 贾芸將声音放到最轻。 “嫂子,我带你走。今天就走。” 他將手按在腰间絛带底下,外衣掩著的短刀刀柄硌在掌心里。 第74章 短刀出鞘,带人离开 秦可卿慢慢將头抬起来。 眼中水光还没干,看著贾芸的脸,看了两息。 “今日?” 贾芸点头。 “今日。” 秦可卿攥著膝上纱布的手指鬆了,又攥紧了。 “可我……” 喉咙口滯了一下,那个名字让她感到窒息。 “……他的人就在外头。” 贾芸站起来,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外头的事我来办。嫂子只管穿好衣裳,跟我走。” 他转过头看瑞珠。 “瑞珠,右手和脖子我已经看见了。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 瑞珠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到了最低。 “胳膊上淤青前后四五回了,旧的没褪新的又添。左边肋下上个月被踹了一脚,淤血到现在还没散。”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很轻,搁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清楚的很。 “太医怎么说?” 瑞珠苦著脸摇了摇头。 “太医是赖升请的,看完了不留方子,只跟赖升回话。奶奶问怎么说的,赖升丟了一句,静养。” 贾芸暗道,太医被赖升拿捏住了,诊断结果只往贾珍那头报。 秦可卿的身体什么样,全捏在贾珍手里。 碎镜子逼退了一次,他上了绳子。 绳子差点勒死人了,他说死了省一口薄棺材。 再拖下去,不是绳子,是棺材。 他將这些在脑中过了一遍,面色不动。 “宝珠。” 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著砖面的灰,眼圈通红。 “芸二爷。” 贾芸走到她面前,嗓音压低了,语速不快不慢。 “你从正门出去,走大路。不要翻墙,不要走小道。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 宝珠愣了愣。 “走……走大路?” 他嗯了一声。 “出正门之后往西走,直奔荣国府。找鸳鸯姐姐,就说芸二爷请老太太派人来寧府接蓉嫂子暂住荣府养病。” 他停了半息。 “月洞门那个婆子若拦你,你就说去荣府给老太太回话。她方才见过帖子,不敢拦。” “记住,不要加別的话,就说这一句。” 暗道,老太太方才当著凤姐和王夫人的面说了芸哥儿的脸面就是贾家的脸面。 他现在拿著帖子探了病,发现蓉嫂子脖子上有勒痕、三天没吃东西。 这消息送到荣庆堂上,老太太不接人,等於默认寧府虐待少奶奶。 她不会背这个名声。 宝珠的嘴唇抿了抿,面上的慌色压下去了三分。 “小的记住了。” 她抹了一把脸,攥著裙角往院门外走。 脚步碎,可走出三步之后,碎步变成了大步。 门閂拨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清脆了一声,然后宝珠的身影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贾芸转回头来看秦可卿。 她还坐在原处,右手攥著纱布搁在膝上,身子比方才直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嫂子,瑞珠帮你换一件外出的衣裳。能走路么?” 秦可卿攥著膝上纱布的手指微微鬆了些。 她看了贾芸一眼,又看了屋角那截勒过她脖子的绳子一眼。 绳子搁在墙根底下,半截拖在灰砖上。 她將目光从绳子上收回来,搁在贾芸面上。 “能……能走。” 说到第二个字时声音稳了些,那是说给自己听的。 瑞珠扶著秦可卿往里间走。 秦可卿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甲陷进被面里,身子晃了一下,瑞珠赶紧將她的胳膊架住了。 她走了两步,脚步虚浮无力。 贾芸看了一眼,暗道,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走路都打飘了。 从东跨院到寧府正门有两百步出头。 这两百步要过月洞门,过游廊,过前院。 赖升婆娘堵过一回了,第二回会堵的更死。 他走到院门口,將门閂拉开。 院门外的窄廊空著。 他往月洞门方向走了十来步。 月洞门口,赖升婆娘又站在了那里。 这回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左手边站著一个矮胖的婆子,右手边站著一个高个子的婆子,三个人將月洞门堵的结结实实。 赖升婆娘的面上没了方才那层虚偽的笑。 面色沉著,两手叉在腰上,嗓音比方才高了一截。 “芸二爷,老奴方才便说了,奶奶身子不爽利不宜出门。” 她將两手从腰上放下来,摆在身前,一副讲道理的姿態。 “珍大爷吩咐过了,奶奶要静养,不能见风。芸二爷要是真的关心蓉奶奶,改日等奶奶好些了再来看也不迟。” 贾芸面色温和。 “嫂子,蓉嫂子这个身子,搁在寧府里养不好。老太太已经准了,让我接她去荣府住几天。” 赖升婆娘面容一僵。 “接走?珍大爷可没发话让……” 贾芸將腰间的絛带鬆了松。 襴衫的衣襟在腰间散开了一寸。 短刀的刀柄从衣襟下头露出来半寸。 牛皮刀鞘,旧的发黑,刀柄上的铜箍被摩出了一层亮光。 蓟镇二十年的老刀,搁在一个秀才腰上,说不出的违和,也说不出的凶。 贾芸的目光搁在赖升婆娘面上。 面色温和未改。 “让开。” 两个字落下去,游廊上的风歇了一歇。 赖升婆娘的目光从那半寸刀柄上扫过去,又从刀柄上移到贾芸脸上。 贾芸面上带著笑,可那个笑跟方才在荣庆堂上对著贾母时的笑不一样。 这个笑没有温度。 游廊里安静了两息。 两息而已,感觉十分漫长。 赖升婆娘的嘴唇抿了抿,眼珠子往侧门方向飞快的转了一下,那头赖二不在,赖升也不在,珍大爷更不在。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她身后那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退到了墙根底下,退的比赖升婆娘还快三分。 月洞门让出来了。 贾芸並未马上走过去。 他將衣襟拢了拢,重新將絛带系好,短刀又被遮回了襴衫底下。 面上的笑恢復了温度。 “嫂子不必为难。等珍大哥回来了,嫂子就说芸二爷拿著老太太的帖子把蓉嫂子接走了,挡不住。” 他顿了顿。 赖升婆娘的面色铁青,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半个字。 贾芸转身回东跨院接人。 走到游廊半腰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头传过来。 不是宝珠。 是一双男人的靴子,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一步赶一步。 赖二的嗓音从拐角处传过来,语调又急又沉。 “谁让你们开的门?” 第75章 游廊对峙,赖二折刀 赖二的靴声从月洞门外头灌进来,一步赶一步,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 贾芸的脚步没停,也没加快。 他在游廊半腰处站定,转过身来。赖二从月洞门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三个家丁。 三个人比上回巷口那次壮实一圈,短打布带,腰间扎的紧紧的,一看就是府里专门养著的粗壮打手。 赖二站在月洞门下头,呼吸急促,鼻樑上那道歪了的骨头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清清楚楚。 上回被贾芸一拳打歪的鼻樑接了骨,可没接正,鼻尖朝右偏了小半寸,呼吸时漏出嘶嘶的风声。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游廊尽头东跨院的方向,又折回来,落在赖升婆娘面上。 赖升婆娘缩在墙根底下,面色铁青,嘴张了两张没出声。 赖二没看她,目光重新钉在贾芸身上。 “芸二爷,珍大爷没发话,谁也不能带人出东跨院。” 嗓音沉著,比方才稳了些。 他身后三个家丁往两侧散开了半步,將游廊堵了个结实。 游廊不宽,四个人往那一站,人墙。 贾芸面色温和,將手背在身后,拱了拱手。 “赖二哥,来的正好。” 他將贾母的帖子从怀中取出来,帖面朝外,硃砂印殷红刺目。 “老太太的帖子。老太太准了让我接蓉嫂子去荣府养病。” 他將帖子往赖二面前送了半寸。 “你拦,是拦我,还是拦老太太的人?” 赖二的目光落在帖面上。 硃砂印盖的正正经经,帖面上四个端方的馆阁体,贾母钧启。 他明白分量。 整个寧荣二府,贾母的帖子比请柬重十倍,比口諭重五倍。 拿著这张帖子的人,等於贾母亲自站在这条游廊上。 赖二的麵皮抖了一下。 他明白分量。 可他更清楚另一样东西的分量,珍大爷发了话的分量。 “芸二爷,老太太的帖子分量自然重。”赖二將嗓音压低了半截,做出一副为难的姿態,“可珍大爷的吩咐也在先头,奶奶身子不好不能挪动,这是太医说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不听。” 他停了一息,嘴唇碰了碰,挤出半分笑。 “芸二爷要不……先回去,等珍大爷回来了,小的替您稟一声,让珍大爷跟老太太那边再商量商量……”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 面色没变。 “赖二哥,给过你机会了。” 赖二的笑意顿收,麵皮绷的死紧。 贾芸往前迈了一步。 赖二往后缩了半寸,脚跟磕在身后家丁的靴尖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將牙根咬紧了。暗道,退了便是违了珍大爷的令,这回三个家丁是特意挑的,比上回巷口那三个壮一圈,不能退。 赖二將两脚站稳了。 “芸二爷,小的办的是珍大爷的差,您让小的为难了。” 贾芸嗯了一声。 “那就不为难了。”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三寸。 赖二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跳完的那一瞬,贾芸动了。 左手扣住赖二伸在身前的右手腕,往外一翻,赖二的右臂被拧到了背后。 赖二嘶了一声,身子前栽。贾芸借他前栽的惯性將他的面门往游廊栏杆上一送。 赖二的鼻樑撞在木栏上,发出一声磕碰的钝音。 上回没接正的歪骨这一下撞了个正著,疼的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双腿一软,沿著栏杆滑了下去。 从站到歪到蹲,前后不到两息。 三个家丁愣在原地。 左首那个反应快些,將拳头攥了攥,脚往前迈了半步。 贾芸的目光扫过去,搁在那人膝盖上。 那个家丁的膝盖在冷风里打了个颤。 贾芸的嗓音压了半截,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 “还有谁?” 两个字搁在游廊上,跟待客奉茶时的语气一般无二。 那个家丁的脚收回去了。 右首的两个往墙根底下退了半步,退完了又缩了半步,肩膀贴上了砖面。 游廊里安静了下来。 赖二蹲在栏杆底下,双手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顏色暗红。 他的呼吸粗重,嘶嘶的漏风声变成了呼嚕呼嚕的浊音,鼻腔里堵著血。 贾芸退了一步,將衣袖上沾的半滴血渍弹了弹。 他没有再看赖二,转身往东跨院方向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肩膀后头甩出来,不紧不慢。 “赖二哥,等珍大哥回来了替我带句话。” 赖二蹲在地上,没回答。 血顺著他的下巴淌到衣领里,酱色褂子前襟洇出一团深色。 贾芸的声音搁在游廊上,清清楚楚。 “就说芸二爷拿著老太太的帖子接的人。他要觉得不对,让他去荣庆堂找老太太说。” 赖二的肩膀动了一动,想站起来追,可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 三个家丁缩在墙根底下,没一个敢动。 赖升婆娘从月洞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赖二蹲在地上满脸是血,面色刷白,將身子缩了回去。 贾芸走到东跨院门口时,门从里头开了。 瑞珠站在门后头,面上还掛著泪痕,可目光比方才定了三分。 “芸二爷,奶奶换好衣裳了。” 贾芸嗯了一声。 屋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可卿从里间走出来。 瑞珠帮她换了一件月白色夹袄,袖口加了一截,刚好將右手的纱布盖住。 头髮简单拢了拢,別了一根木簪。 没有粉,没有胭脂。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来的轮廓清清楚楚,眼窝底下两团青灰色暗影,嘴唇上没有血色,乾裂起了皮。 可她站著了。瑞珠在左边搀著她的胳膊,宝珠方才已经走了,只剩瑞珠一个人撑著。 秦可卿的身子晃了一晃,脚步虚浮。 她右手攥著瑞珠的袖子,攥的骨节凸起。 贾芸走过去,在她右侧停了一步的距离。 “嫂子,路不长,两百步出头。走的动么?” 秦可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的水光还没完全乾,可瞳仁里有了焦点,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走的动。” 嗓音低了半截,可比方才在屋里说那句“能走”时稳了一分。 三个人走出东跨院的门。 游廊上,赖二已经被两个家丁架著靠在了墙根下。 他的手还捂著鼻子,血渗透了半截袖管。 看见秦可卿从东跨院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赖二的目光从血糊糊的指缝里射过来。 秦可卿走过他身旁时,脚步缓了半息。 她低头看了赖二一眼。 赖二蹲在地上,目光碰上她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敢抬头。 秦可卿將目光从他面上收回来,没说话。 步子迈了过去。 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步一步,走的不快,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过月洞门时,赖升婆娘缩在门框后头,两手搅著围裙角,半个字不敢吭。 秦可卿没看她。贾芸也没看她。 只有瑞珠从她身旁经过时,极轻极快的剜了她一眼。 过了月洞门,沿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绕过影壁时,秦可卿的脚步虚了一下,身子往右歪。 贾芸伸手在她右肩上扶了一把,手掌隔著夹袄搁了一息便鬆开了。 “嫂子慢些。” 秦可卿的肩膀被他碰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颤,没说话,將步子放的更慢了些。 走到寧国府角门时,角门大开著。 门外停著一辆小马车,车帘半垂,帘面上绣著荣国府的暗纹。 车旁站著鸳鸯,靛蓝小袄的袖口拢在身前。 她从车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可卿被瑞珠搀著一步一步走过来,眉头拧了拧。 她的目光从秦可卿面上往下走,扫过脖颈,再往下,停在裹著纱布的右手上。嘴唇抿紧了。 “蓉大奶奶,老太太说了,荣府给您备了间乾净屋子。” 鸳鸯的嗓音平稳,可每个字都透著三分分量。 她跨下马车,走过来接替瑞珠搀住了秦可卿的左臂。 秦可卿被鸳鸯扶住的那一瞬,身子顿了一息。 她回头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站在角门台阶上,襴衫衣摆被风吹的微微晃了晃。 他对她点了点头。 秦可卿將目光收回来,由鸳鸯搀著上了马车。 瑞珠跟在后头爬上车,將车帘放下来。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帘缝里露出秦可卿半张侧脸。 两腮瘦削,颧骨高起,眼窝底下一片青灰。 可她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呀一声,小马车沿寧荣街往西去了。 贾芸站在角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 风从寧荣街尽头灌过来,將角门上头悬著的灯笼吹的摇了几摇。 他將衣摆理了理,將短刀在腰间正了正。 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寧国府的红漆大门一眼。 石狮子还蹲著,嘴里衔的石球在昏暗的天色底下泛著灰白。 他將目光从石狮子上收回来。 暗道,人接出来了。 笼子空了。 他转身走了。 短刀在腰间隨步子一磕一磕,硌著胯骨,一下一下提醒他,养笼子的人,还在那头坐著呢。 第76章 秦氏入荣,贾珍暴怒 小马车过了寧荣街口往西拐,车轮在石板上碾出一连串吱呀声。 车厢逼仄,三人坐进去便满了。鸳鸯坐在左首,秦可卿靠在右首车壁上,瑞珠蹲在脚边。 车帘垂著,外头的天光从帘缝里落进来一线,在秦可卿膝上划出一道白。 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跟她胸口的跳动合在一处。 她的手指攥著膝上的夹袄衣摆。 那一线天光隨著车子的顛簸晃了晃,晃到她裹著纱布的右手上,暖了一瞬又暗了。 她盯著那一线光看了两息。三个月没见过车帘外头的天了。 鸳鸯没急著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蓉大奶奶,擦擦脸。” 秦可卿將目光从车帘上收回,看了鸳鸯一眼。 帕子搁在鸳鸯掌心里,乾净的,叠了两道,四四方方。秦可卿的手抬了一半,指尖往回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接过帕子时,指尖在抖。 她將帕子攥在手里,没擦脸。 鸳鸯也没催。沉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马车在荣国府后角门停下了。 角门没走正路,是从侧边一条窄巷拐进去的,巷子里只有两个婆子候著。 鸳鸯先下车,搀著秦可卿下来。 秦可卿的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鸳鸯赶忙將她的胳膊架稳。 “奶奶当心脚底。” 秦可卿嗯了一声,声音极轻。 两个婆子上前来搭手,一左一右將她搀进角门。 沿著后院抄手游廊走了不到五十步,拐进一间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虽光禿著没一片叶子,可根扎的深,从砖缝里拱出来半截,將脚底下的砖面撑裂了一道口子。 窗纸是新换的,门楣上一盏新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过,烛芯是白的。 进了正屋,炕上铺了新被褥,炭盆烧著,暖意融融。 桌上搁著一碗莲子粥,一碟子糖蒸酥酪,旁边还有一盏温著的参汤。 鸳鸯將秦可卿扶到床沿上坐下。 “老太太吩咐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秦可卿看著桌上那碗莲子粥,嘴唇动了动。 “老太太费心了。” 鸳鸯將参汤端过来递到她手边。 “老太太还说了一句。” 秦可卿抬眸。鸳鸯將嗓音放平。 “老太太说,荣府的门槛不高不低,够你歇脚的。” 秦可卿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参汤,碗搁在掌心里,碗壁温热,暖意从指尖一直渗到手腕上。 低头喝了一口。 参汤入喉的那一瞬,胃里骤然一抽,酸水顶上来直衝嗓子眼,她死死压住,喉咙滚了两滚才咽回去。碗壁在掌心里磕了一磕,洒了几滴在膝上。 瑞珠蹲在脚边,將鞋替她脱了,轻轻放在床脚。 鸳鸯將被角掀开搭在秦可卿腿上。 “奶奶歇著,我去跟老太太回话。” 秦可卿嗯了一声。 鸳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秦可卿靠在床头,手指攥著被面,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枝干比东跨院的石榴树粗了一圈,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拱出了一道裂纹。 看了那道裂纹好几息。 鸳鸯將门轻轻合上。沿抄手游廊走到贾母院门口时,脚步缓了缓。 她將袖中的帕子攥了一下又鬆开。 进了內堂,贾母靠在罗汉床上,佛珠搁在膝上,没在转。凤姐站在茶案旁边,手指绕著步摇穗子,面上笑意未褪。 “怎么样?” 贾母的嗓音不高。鸳鸯在下首站定。 “人接来了,安置在后头那间小院里。” 贾母嗯了一声。 “人怎么样?” 鸳鸯沉了一息。 “瘦的厉害。” 贾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鸳鸯又道。 “脖颈上有一道勒痕。” 贾母的佛珠停了。 凤姐绕著步摇穗子的手指也停了。 堂中安静了两息。 凤姐绕在穗子上的手指鬆开,整只手垂在身侧。 “老太太。” 凤姐的嗓音低了下去。 “要不要让太医过来看看?” 贾母將佛珠攥了一息,鬆开了。 “看。” 她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让王太医来,不要请大方脉,就说是荣府一个旧仆的媳妇身子不爽利。” “老太太,王太医若认出人来呢?” 贾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他认出来是他的事。不说出去,是他的本分。” 凤姐嗯了一声,领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步。 “老太太,还有一桩事。” 贾母抬眼。凤姐將步摇穗子拨到肩后,嗓音压的更低了些。 “寧府那边,珍大爷回来之后怕是要闹。” 贾母將佛珠重新搁在膝上。 “让他闹。” 凤姐嘴角微微一动,欠了欠身出去了。 却说寧国府。 正厅內,灯火映著半桌子残菜冷碟。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著两壶酒,一壶倒了半壶,另一壶空了。 酉时过了一刻,赖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急促且伴著细碎的响动。赖升在门口站定,弓著腰,將声音压到极低。 “爷,赖二回来了。” 贾珍將酒盏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让他进来。” 赖二从门外挪进来。 他的鼻樑上裹了一条布带子,布带子底下渗著血,面色灰白。 一进门便扑通跪在地上。 “爷,小的没拦住。” 贾珍没动。 赖二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將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从贾芸掏帖子开始,到露半寸短刀,到赖升婆娘让路,到他带人赶到被三息放倒,到秦可卿被搀出东跨院上了荣府马车。 每说一句,贾珍面上的表情便沉一分。 说到秦可卿上马车时,贾珍將手里的酒盏甩了出去。 酒盏飞出去三尺远,砸在正厅东面的楠木柱子上,碎成五六片,瓷片飞溅,酒液在柱面上淌下一道痕。赖二缩著脖子趴在地上,额头贴著砖面,半个字不敢多吭。 贾珍站起身。 他在厅中来回走了三趟。靴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 走到第三趟时停了下来,面色铁青。 碧玉扳指攥在拇指上,攥到骨头在皮底下咯吱咯吱作响。 “老太太的帖子?” 赖二趴在地上。 “是。帖面上盖著硃砂印,小的看的真真的。” 贾珍將两腮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拿老太太压我。” 赖二不敢接话。 贾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在灯下。 灯火映著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沉到胸腔底部才往上走。 “去把贾蓉叫来。” 赖升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去了。 贾珍將身子往太师椅上一坐,將半壶残酒倒了一盏,仰头灌了下去。 酒入喉时喉结滚了两滚,滚完了將空盏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盏壁上叩了两下。 叩的不重,搁在安静的正厅里,一声一声的。赖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贴著砖面,冷汗从鬢角淌下来,淌到鼻樑上的布带子里头,渍出一圈深色。 贾蓉被赖升带进来时,正厅里的碎瓷片还没收拾。 他在门口看见满地碎瓷和赖二缩在角落里捂著鼻子,脚步便慢了。慢了一息,咬了咬牙迈进去。 贾珍坐在灯下,两手搁在扶手上。碧玉扳指从灯火底下映出一点绿幽幽的光。 他盯著贾蓉看了五息,没说话。 厅中只有赖二喉咙里堵著血丝的呼嚕声,和贾珍靴底下一片碎瓷被碾动的细响。 贾蓉的腿抖了。 他跪下来时没来得及挑地方,膝盖硌在一片碎瓷上,疼的面色煞白,可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碎瓷的尖角隔著裤面刺进皮肉里,有一星热意从膝盖渗出来,不知是血还是汗。 可跪稳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又闭回去了。 贾珍终於开口。 嗓音沉沉的,搁在空旷的正厅里透著迴响。 “你媳妇被人接走了,你知不知道?” 贾蓉的嘴唇哆嗦著,点了点头。 “是荣府接的。” 贾珍將扳指从拇指上褪下。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圆滚滚的转了半圈,碰到酒盏底座停住。 绿幽幽的光在灯下晃了一晃。 “好。荣府接的。” 他將声音压到极低。 “那你去荣府,把你媳妇接回来。” 第77章 碎瓷跪子,蓉哥叩门 贾芸沿寧荣街往西走,短刀在腰间隨步子一磕一磕。 天色暗了大半,远处几户灯笼映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他將衣摆理了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却说寧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疼的整条腿都在发麻。 裤面底下渗出来的热意已经凉了,黏在皮上。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著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绿幽幽的光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有?” 贾蓉的嘴唇哆嗦了两回,点了点头。 “是。” 贾珍將桌上的空盏推了推,盏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是你媳妇,你去接,天经地义。” 他的嗓音压的极低,搁在空旷的正厅里反而更沉。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去的,你拿丈夫的名头接回来。宗法上挑不出毛病。”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是。” 贾珍盯著他看了三息。 “那还跪著做什么?” 贾蓉咬了咬牙,从碎瓷片上站起来。 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有两三片碎瓷粘在裤面上掉下来,叮叮噹噹的落在砖面上。 赖升在门口弓著腰,將一件披风递过来。 贾蓉没接。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在门槛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贾珍一眼。 灯火底下贾珍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泛著绿幽幽的光。 贾蓉將嘴唇抿了抿,迈过门槛出去了。 赖升跟在后头,將披风搭在他肩上。 “蓉爷,要不要套车?” 贾蓉摇了摇头。 “走过去。” 赖升的嘴张了张,將半句话咽回去了。 贾蓉沿抄手游廊出了寧府角门,转入寧荣街。 街面上灯笼已经亮了七八盏,映在石板上橘黄一片。 他走的不快。 膝盖上的痂裂了半截,每迈一步便扯一下,扯的他牙根发紧。 从寧国府角门到荣国府后角门,不过两百来步的路。 两百来步走了一炷香。 到了荣府后角门时,门半掩著,两个婆子坐在门房里纳鞋底。 看见贾蓉走上来,其中一个放下针线,打量了他一眼。 “蓉哥儿?” 贾蓉拱了拱手,嗓音沙的不像话。 “劳婆婆替我通稟一声,蓉哥儿求见老太太。” 那婆子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膝盖上。 裤面上那块深色血渍在灯笼底下映出来了,歪在膝盖正中间。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將针线搁在凳面上,掸了掸围裙。 “蓉哥儿稍等,老奴去里头问问。” 她转身进了角门。 贾蓉站在门口,寒风从巷口灌过来,將披风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角门里头传来。 不是那个婆子。 是鸳鸯。 靛蓝小袄,髮髻上別了一根银簪,面色平平淡淡的,跟往日在贾母身边伺候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站在角门台阶上看贾蓉的那个眼神,不一样。 从他面上扫过去,扫到膝盖上的血渍时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蓉哥儿,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贾蓉的嘴唇抿了两回,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鸳鸯姐姐,我……来接、接我媳妇回去。” 鸳鸯的面色没变。 她嗯了一声,將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蓉哥儿先进来,在二门外廊下等著,我进去回话。” 贾蓉跟在鸳鸯后头走进角门,沿后院抄手游廊走到二门外的廊下。 廊下有一排矮凳,凳面上搁著两只坐垫。 贾蓉不敢坐,站在廊柱旁边。 鸳鸯看了他一眼,没说坐不坐的话,转身往二门里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寒风从游廊两头灌进来,將廊柱上掛著的羊角灯吹的一摇一摇。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两腮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二门里头隱约传来说话声,隔著院墙听不清字,只有抑扬的调子,有人在回稟什么。 他想蹲下来歇一歇,膝盖弯了半截,那一弯扯著裤面底下的伤口,酸胀从里头顶上来,牙根发紧,又直回去了。 脚步声从二门里头传出来。 不是鸳鸯。 一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鬢边步摇的穗子隨著步子晃了两晃,在灯光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凤姐没笑。 她站在二门台阶上,丹凤眼將贾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他额头上的冷汗,到肩上歪了半边的披风,到袖口攥皱的布面,到膝盖上那块渗出来的深色血渍。 她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了两息。 “蓉哥儿。” 贾蓉將腰弯了弯。 “二奶奶。” 凤姐沿台阶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她比贾蓉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气势將他压了下去。 “你媳妇病成那样,三个月不闻不问。今儿倒急著来接了?” 贾蓉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是你的意思,还是珍大爷的意思?” 贾蓉的嘴张了一半。 那半句话卡在齿缝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凤姐没催。 她將步摇穗子拨到肩后,两手在身前拢了拢。 廊下安静了三四息。 安静到灯笼里蜡烛嗶啵一声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贾蓉的喉咙滚了两回,终於挤出一口气来。 “二奶奶……是我、我爹让我来的。” 凤姐嗯了一声。 面上没有惊讶,这答案她进门前便知道了。 “你爹让你来的。” 她將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搁在嘴里品了品。 “行。那你等著,我替你去问问老太太。” 凤姐转身往二门里走。 走到门槛上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膝盖上那个伤,是跪碎瓷片跪的吧?” 贾蓉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凤姐的丹凤眼里有光,可那光沉在底下,浮不上来。 她没等他回答,迈过门槛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两条腿开始发抖。 这回他没有再数时辰。 风灌进领口,灌的脖子发僵,他也没动一下。 脚步声又传来了。 还是凤姐。 她走出二门时面色比方才又沉了一分,步摇穗子在肩侧一晃一晃的。 身后跟著鸳鸯。 凤姐走到贾蓉面前站定。 “老太太传了话。” 贾蓉的腰弯了下去。 凤姐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她说完之后將两手在身前拢了拢,目光搁在贾蓉面上,没有移开。 贾蓉的腰弯到了极限。 他的额头快要贴上面前的青石板。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他是丈夫,有宗法上的名分,可宗法上的名分碰上贾母的帖子,根本不值一提。 贾珍说的那句天经地义,到了荣庆堂前头,便不天经地义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伤口上结了半截的痂被磕裂了,新血渗出来,从裤面上洇开。 “蓉哥儿给老太太请罪。” 凤姐站在他面前,没让他起来。 她蹲下身,將视线与贾蓉的面孔拉平。 丹凤眼里的笑意全没了。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地步。 “蓉哥儿,我问你一句话。” 贾蓉的额头贴著砖面,冷汗从鬢角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一截。 “你心里头,到底想不想接?” 灯笼里蜡烛的火苗直了片刻,將凤姐蹲著的影子映在贾蓉面前的砖面上。 贾蓉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回。 和寧府正厅里那一次一样,动了,又闭回去了。 可这回闭回去之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出来半个字。 “不……” 后半个字被他自己咬碎在齿缝里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风都歇了。 凤姐的丹凤眼一亮。 第78章 蓉儿碎语,马韁惊心 凤姐將那半个字揣在耳朵里,面上的表情没动。 她站起身,將裙摆拂了拂。 “蓉哥儿,廊下风大,进来坐。” 贾蓉趴在地上没动,脑袋埋在两臂之间,脊背发颤。 凤姐回头看了鸳鸯一眼。 鸳鸯会意,上前一步將贾蓉的胳膊架了架。 “蓉哥儿,二奶奶让你进去,你就进去。” 贾蓉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上的血渍在裤面上洇开了一大块,深一片浅一片,走起路来跛了跛。 鸳鸯將他引到二门內侧一间偏厅里。 偏厅不大,三面墙上掛著四季花鸟的屏风,正中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凤姐先进去坐下,將步摇穗子从肩侧拂到背后。 贾蓉站在桌边不敢坐,两手垂在身侧,指头往回缩著。 “坐。” 贾蓉的嘴唇抿了一下。 “蓉儿不敢。” 凤姐將丹凤眼抬了抬,搁在他脸上。 “我让你坐,你便坐,跟我还用客气什么?” 贾蓉的膝盖打了个弯,在椅面边沿上蹭了蹭,到底没真坐下去,半蹲半靠的搁在椅沿上,屁股只挨了个边。 鸳鸯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在凤姐面前,另一盏搁在贾蓉手边。 茶盏冒著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裊了两裊。 贾蓉看著那盏茶。 茶汤清亮,碧色的叶子在碗底舒展著,乳白的碗壁被热气烘出一层雾。 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到碗壁的那一瞬,茶温从指尖渗进去。 暖的。 他的眼眶红了。 红了之后赶紧別过头去,拿袖口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凤姐看见了,没点破。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蓉哥儿。” 贾蓉的脊背绷紧了。 凤姐没问秦可卿。 她问的是一桩不相干的事。 “你爹让你来的时候,厅里的碎瓷片收了没有?”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缩了缩。 “没……没有。” 凤姐嗯了一声。 “赖二的鼻血擦了没有?” 贾蓉又摇了摇头。 “也没有。” 凤姐將茶盏碰了碰嘴唇,没喝,搁回桌面上。 步摇穗子从她肩后晃了一晃,在灯火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碎瓷没收,鼻血没擦,让你马上就来。” 她將这三句话慢慢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说完了,没再往下接。 偏厅里静了两息。 隔壁院子里一只猫叫了一声,叫完了没人应,又叫了一声,比头一声短。 贾蓉的指头在茶盏壁上攥著,攥到骨节发青。 凤姐也不催。 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坐姿,两手在膝上叠著。 等。 等到贾蓉的呼吸粗了一截,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她才开口,换了个调子。 “蓉哥儿,你回去跟珍大爷说。” 贾蓉抬头看她。 凤姐的面色如常,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她的嗓音放平了。 “老太太说了,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养几天。等好了,自然送回去。” 贾蓉的喉咙动了动。 “珍大爷若问……几天?” 凤姐將指头在膝上叩了一下。 “老太太没说几天。” 贾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没说几天,便是不打算给日子。 不给日子便是不还人。 他將这层意思在脑中转了一回,转明白了之后,面上的血色又褪了半分。 凤姐看著他的脸,看著他褪色的嘴唇和攥到发青的骨节。 她將嗓音压低了一截。 “蓉哥儿,你若觉得这话不好带,我让鸳鸯写张帖子给你拿著。” 她顿了顿。 “白纸黑字,不算你说的。是荣府的回帖,你只管递给珍大爷就是了。挨不挨骂,另说。可话不是你说的。”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鬆了。 他將那盏茶端起来,碗壁在掌心里磕了一磕,热气从碗沿上拂过他的面孔。 他喝了一口。 茶入喉的那一瞬,热意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烫的胃里头一抽。 他將碗搁下来时,手指还在抖。 凤姐没动。 偏厅里只剩炭盆底下一根柴火偶尔噝噝吐气的声响。 贾蓉的嘴张了一回,合上了。又张了一回,齿缝里漏出半口气来。 第三回张嘴的时候,声音总算从齿缝里漏出来了。 漏的碎,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断著。 “二奶奶……” 凤姐嗯了一声。 “我爹他……” 他的喉咙滯了一下,堵著什么东西上不来。 “正月十二那天……” 话说到第六个字便断了。 断的彻底,连尾音都没留下。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正月十二。 院试那天。 贾芸在號舍里写策论的那天。 她没催,將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搁在桌面上那盏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推到了贾蓉手边更近的位置。 贾蓉將两口唾沫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的急促。 后半句吞回去了。 可他说了另一句话。 “绳子是马韁绳。” 他的声音碎到不成字,每个字之间都断著半口气。 “我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偏厅里彻底静了。 凤姐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收紧了半息又鬆开。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动了一下,才咽。 碗搁回桌面时手腕稳的很,可碗底磕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分。 马韁绳。 正月十二。 一指宽的勒痕。 贾蓉说完这句话之后,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两手捂在脸上。 他没哭出声,可肩膀在抖。 凤姐看著他抖了两三息。 她站起来,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到极低。 “写帖子。就写老太太的原话,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掛心。” 鸳鸯应了一声,走到偏厅角落的书案前磨墨写帖。 写完之后折好,在帖面上盖了一方小印。 凤姐將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到贾蓉手里。 帖子搁在贾蓉掌心里,纸面发寒。 凤姐的指尖在帖面上多停了一息。 “蓉哥儿,方才那句话,你是说给我听的。” 贾蓉將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红透了。 凤姐將声音放到最轻。 “我听见了。你走吧。” 贾蓉站起来,將帖子揣进怀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凤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弯著腰迈过门槛出去了。 凤姐站在偏厅里,目送他的背影沿抄手游廊消失在角门方向。 鸳鸯在她身后欠了欠身。 “二奶奶,我先去看看后头的安置。” 凤姐嗯了一声。 暗道,马韁绳。 这三个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寧国府的天就塌了一角。 可传不传、什么时候传、谁的嘴传,这里头的门道比那三个字值钱十倍。 她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转身往贾母院走。 走到迴廊半腰时,鸳鸯从侧门迎出来,面色急了三分。 “二奶奶,王太医到了。” 第79章 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王太医进荣府走的是后角门。 五十来岁的人,清瘦面孔,鬚髮花白,一只旧楠木药箱背在肩上,箱角磨出了一层亮光。 鸳鸯在角门內迎著,將他引到后院僻静的小院门口。 “王太医,里头请。” 王太医將药箱带子从肩上换到另一头,扫了一眼院中光禿禿的老槐树,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半截,拱的砖面裂了一道口子。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进正屋之前,凤姐已经先到了。 她站在门外廊下,眼里的光敛著,面色比方才在偏厅里又沉了一分。 “王太医。”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 凤姐將嗓音放的妥帖。 “劳烦您跑一趟,是咱们荣府一个旧仆的媳妇,这几日身上不爽利,老太太掛心的很,特请您来瞧瞧。” 王太医的目光在凤姐面上停了一停。 旧仆的媳妇,老太太掛心的很。 老太太若真只为一个旧仆家的,用不著从后角门走,用不著凤姐亲迎到廊下,更用不著鸳鸯在角门內候著。 他將这几层意思在心下转了一回,面色如常,拱手应道。 “二奶奶放心,老朽瞧瞧便是。” 凤姐將门帘掀开半幅,王太医提著药箱进去了。 屋內炭盆烧著,暖意將窗纸上的水汽烘出一层雾。药味闷在里头,苦涩中混杂焦黄的陈气,是好几天没开窗的味道。 秦可卿靠在床头。 瑞珠蹲在床脚边上,看见王太医进来,站起身,將被面掀开了一角。 王太医將药箱搁在桌面上,打开箱盖取出脉枕,走到床沿前站定,目光从秦可卿面上扫过去。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眼窝陷下去,底下两团青灰色的暗影。嘴唇乾裂起了皮,没有血色。 月白色夹袄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一根一根的。 王太医的目光往下走,走到脖颈时顿了一顿,又收回来。 他將脉枕搁在床沿上,拱手行了个礼。 “姑娘,老朽替您把把脉。” 秦可卿看了他一眼,將裹著纱布的右手从被面下抽出来,指尖有一瞬的迟疑,显是习惯了把手藏在被面底下。 王太医的目光落在那只缠著纱布的手上。 纱布边沿渗著淡黄的药渍,绕了三圈,松鬆紧紧的,不是太医绕的手法。 “老朽先看看手上的伤。” 瑞珠上前,將纱布慢慢解开。 纱布一层一层褪下来,从手腕绕到掌心,最后一层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秦可卿的指尖颤了颤。 掌心一道口子,三寸长,从虎口下方斜斜划到掌根。 口子两侧的皮肉往外翻著半分,淡黄的药膏涂了一层,底下露出暗红的新肉。 王太医將她的手指轻轻翻转,凑到灯下看了看口子的走向。 “利器所伤,创面规整,不是磕碰所致。” 嗓音不起波澜,跟说一道寻常刀伤一样。 將手放回脉枕上,三指搭上寸关尺。 脉搏在指腹下跳著,跳的细且快。 王太医闭了闭眼,將三指换了一回力道。 沉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將手收回来。 “请把袖口挽起来。” 瑞珠將秦可卿左臂的袖口慢慢捲起。 卷到小臂,第一处淤青露出来了。 青紫色,指尖宽,四道平行的痕跡,是手指攥的。 再往上,肘弯內侧,一块拳头大的青黄色旧伤,已经在褪了,可边沿还留著一兜暗色。 瑞珠又將右臂的袖口卷开。 前臂上三道新淤青,顏色比左臂深两分。 王太医拧了拧眉,这回没松。 他將秦可卿的手腕轻轻放回被面上,放的时候指腹在她腕骨上多停了半息,暗自掂量著分量。 “肋下呢?” 瑞珠看了秦可卿一眼。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收回来,嘴唇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瑞珠將夹袄的左襟掀开半幅,露出里头的月白中衣。 秦可卿將中衣下摆提了提,左肋下方,一大片青紫。 紫的发黑,边沿洇著黄绿色的旧痕,中间最重的部位按下去凹了一分,是踹的。 王太医的指腹在那块淤青边沿轻轻按了按。 秦可卿的身子缩了一下,咬著嘴唇没出声。 王太医將手收回来,在自己膝上擦了擦指腹,擦的动作极轻,全凭下意识而为。他在床沿旁站了一息,目光重新落到脖颈上。 那道横痕在领口下面半寸的位置。一指宽,边沿泛著暗红,皮底下的淤血结了硬块,微微凸起。 王太医看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將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將脉枕搁回药箱,从箱底抽出两张空白纸笺。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这回悬了三息才落下去。一笔一画写,落笔时手腕极稳。 写到双臂瘀痕那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点子洇开了小半分。他將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又悬了,停在纸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笔尖上一滴墨要坠不坠。他將那滴墨在砚台边沿上掭掉了,重新蘸了蘸,落笔。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写完之后將笔搁在砚台上。搁的时候笔桿碰了一下砚壁,磕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脉案写好了。 搁在桌面上,墨跡还没干。 凤姐在门外等著。 门帘掀开时,王太医先出来。 他的面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三分。药箱带子搁在肩上,手指在带子上攥了半息才鬆开。 凤姐將门帘放下,与王太医並肩沿游廊走了十来步,到了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 王太医將桌上那份脉案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来展开,借著灯笼的光,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 右寸沉弱,肝鬱脾虚,胃气濒临衰竭。 体表多处瘀伤,右掌心三寸刃创,深及肌理。 双臂內侧瘀痕层叠,新旧交杂,计约四五处。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往下挪。 左肋下一处大面积瘀血,累及皮下筋膜,恐伤及肋骨。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凤姐的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两息。 非跌扑可得。 五个字,写的工工整整,搁在脉案的最末尾,不多不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將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完了嘴唇抿了抿,才將脉案折好。 “王太医,这份脉案……” 王太医將药箱往肩上正了正,面色如常。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他停了一息。 “可有些伤,不是磕碰跌扑能出来的。” 凤姐將脉案揣入袖中,沉了半息。 “太医明白人。”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放心,老朽只看病,旁的事,不知道。” 他將药箱带子换了个肩,沿游廊往角门方向走去,脚步老且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闷闷作响。 凤姐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將袖中的脉案摸了一下,薄薄一张纸,硌在指腹上,转身往贾母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傍晚里,每个字都沉的发闷。 “凤丫头,蓉哥儿走了?” 凤姐跨进门槛,应了一声。 “走了。带了帖子回去,上头写了老太太的原话。”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走到贾母跟前站定,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嗓音低了半截。 “还带了一句话回去。” 贾母的佛珠转了半转。 “什么话?” 凤姐沉了一息。 “蓉哥儿说,正月十二那天,绳子是马韁绳。他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佛珠停了,停的比方才鸳鸯说勒痕时还彻底,那一串檀木珠子搁在贾母膝上,一动不动。 堂中安静了五六息,凤姐没再开口。 贾母將佛珠搁在膝上,手指摩了一下珠面。 凤姐从袖中將脉案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另有一桩事,比蓉哥儿那句话重。” 贾母將脉案展开。 鸳鸯在旁边掌了一盏灯,灯光照在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映出来。 看到最后一行时,贾母的指腹在那五个字上停了。 非跌扑可得。 她將脉案合上,搁在膝上,搁了好几息,佛珠始终没有转。 贾母將脉案从膝上拿起来,递给鸳鸯。 “收好。” 两个字,嗓音低到了胸口里,顿了一顿。 “再备一份帖子。” 鸳鸯双手接过脉案,手指在纸沿上紧了紧。 “老太太,给谁的帖子?” 贾母没回答,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的紧,珠线勒进了肉里。 凤姐站在下首,目光落在贾母攥著佛珠的那只手上。 堂中安静了,只剩炭盆里一根柴火烧透了塌下去的声响,闷闷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第80章 灯下三笺,刀上边尘 贾芸沿窄巷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全暗。 巷子里没掛灯笼,唯有远处寧荣街漏过来的几缕浮光,將巷口的青砖墙映出半截残影。 院门虚掩。 他抬手推门,手指触到木板时,动作缓了半拍。 灶房亮著昏黄的灯。门框边蹲著个人。 晴雯缩成一团,两手用力抠著围裙角,身子使劲往前探,脖子伸的老长。 巷口刚响起脚步声,她后背一紧。等那道影子从巷口彻底走出来,看清了脸。 她霍的站起身,起的太急,险些踉蹌。 手里的围裙角鬆开,復又攥紧。 “回来了?” 嗓眼里堵了半日的这口气,吐出来时透出轻颤,尾音都碎了。 贾芸嗯了一声。 反手合拢院门,將门閂插严实。 卜氏闻声从正房迎出来。 身上还繫著围裙,袖口高高卷过手肘,十指沾满白面,想是面揉到一半就匆匆丟下了。 她没吭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 力道极大。 指甲在青布袖面上掐出几道深褶。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才卸去,鬆手时指尖顺势在他袖口理了理。 “吃饭了没?” 贾芸摇头。 卜氏转身钻进灶房,再没多问半句。 不多时,里头传来铁锅掀盖的动静,麵汤热气跟著飘了出来。 贾芸解下腰间短刀,隨手搁在正房条案上。 刀柄的旧铜箍早被他掌心汗水浸的发亮,幽幽映著一星灯火。 脱下那身秀才襴衫,换了件家常旧棉袍,他拉过杌子在条案前坐定。 晴雯端著麵汤进屋。热气直往上撞,汤麵臥著两只煎的焦黄的荷包蛋,碗沿横著一双竹筷。 她把海碗搁在桌上,指肚贴著碗沿摩挲了两下,脚下却没挪窝。 “二爷,人……” 话头刚起个音,嘴唇又抿紧了。喉咙滚了滚,生怕落进耳朵里的消息不吉利。 憋了片刻,终究没忍住。 “接出来了?” 贾芸端过碗,抄起筷子。 “接出来了。暂且安置在荣府后院。” 晴雯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塌下半寸,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第二句紧跟著蹦了出来。在灶房门口蹲守的那一个多时辰里,这些话早排好了阵仗,全堵在嗓子眼排队往外冲。 “赖二呢?” 贾芸夹起荷包蛋,咬下半块。 “鼻樑又撞了一回。” 晴雯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强行压著。憋了片刻,到底破了功。 “活该!” 骂完想是嫌这两个字分量不够,两手用力绞著围裙角,又啐了一口。 “上回那一拳,就该直接给他撞歪了!” 贾芸没搭腔,专心低头对付麵汤。 晴雯杵在条案对面,又绞了两把围裙,话头重新绕了回来,嗓音透出几分发闷的鼻音。 “是鸳鸯姐姐去接的人?” “她在角门候著,马车也是她一早备下的。” 晴雯连连点头,眼眶忽的泛起一圈红,赶忙偏过头,拿袖口胡乱蹭了蹭眼角。 再转回脸时,语气总算稳当了些。 “那个婆子呢?赖升家那个。” 贾芸仰脖將汤底喝了个乾净,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缩在门框后头,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晴雯眼尾弯了弯。只笑了一瞬,旋即又板起脸,紧紧抿住唇角。 她转身跑去灶房,端来一小碟酱瓜。碟子搁在空碗旁时,指尖在碟沿轻轻点了一下,若有若无。 贾芸顺手將空碗和酱碟推向桌角。卜氏恰好从灶房过来收拾,手背上还沾著几抹白面。 她先是打量了一番儿子的神色,视线隨后落在那柄短刀上。 刀就这么大喇喇横在灯下,牛皮刀鞘磨的发黑,搁在这满屋破旧的木家具里,透著股说不出的扎眼。 她利索的將碗碟码进托盘端起,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贾芸端坐在条案前,探手入怀,摸出三份纸笺,依次摊在灯影里。 三张纸条並排齐整,上头全是蝇头行楷。探春的笔跡。 他的视线从第一份扫到第三份,来回踅摸了两遍。关係网,帐房动向,铁钉封路。三条线头拧到一块儿,寧府的篱笆自是扎的越来越紧了,堵人、封帐、死守后墙,桩桩件件全是赖二在操盘。油灯的火苗跳动,將纸上的墨跡映的忽明忽暗。 卜氏送完托盘折返,在门口稍稍驻足。纸笺上的字太小,隔著七八步根本瞧不真切,但她分明瞧见,儿子按在纸沿的食指骨节用力绷紧。 她依旧什么都没问。 等灶房彻底归置妥当,她端来一碗熬的浓稠的红枣汤,轻轻搁在条案边。 “趁热喝,早些歇息。” 贾芸应承下来。卜氏转身出门,脚步声顺著游廊渐行渐远,回了正房。 屋里彻底静了。晴雯却没挪步。 她扯过条案另一头的矮凳坐下,捡起一块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手腕转的极慢,一圈绕著一圈,竟和那跳动的灯花踩在了一个拍子上。 贾芸將三份纸笺依原样折好,连带著那两方沁血的帕子和碎镜残片,一一併锁进抽屉。 铜锁啪嗒扣死,动静在屋里盪开。 晴雯捏著墨锭的手指停了停。 她开口时嗓音压的极低,低到只够灯下这两人听清。 “二爷,那边的事……还没完吧。” 这本就无需作答,她心里早有计较,挑明了问,只图让他亲口落个准信。 贾芸將钥匙揣进怀里。 他並未急著接茬。 捏起汤匙舀了勺红枣汤,送入口中。枣香浓郁,暖意顺著喉管一路淌进胃袋。 “没完。” 他放下瓷碗,右手覆上条案那柄短刀。 指腹缓缓摩挲著刀柄的旧刻痕,那缝隙里,隱隱还嵌著二十年蓟镇边关的血火余味。 晴雯手里的墨锭彻底停住。贾芸的目光直直盯著那簇火苗。 灯影摇曳,將他投在粉墙上的轮廓拉的老长。 “得找个人。” 晴雯抬眼。 “谁?” 贾芸顺手挑了一记灯芯,火光隨之亮堂了几分。 “寧府里头有个老僕,姓焦。” 第81章 旧壶残灯,少年布局 正月十六,卯时。 贾芸照例跑了五里拉了五十弓,虎口旧茧又渗了血。 周彪嗤了一声。 “昨日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他將嘴角往下一撇。 “赖二那水平,当陪练都嫌软。” 他將弓掛回木钉上。 “师父,后面几天我有桩事要办。” 周彪嗯了一声,没问什么事。 他將身子从墙根下撑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刀不离身。” 贾芸拱了拱手。 从安化门回到窄巷,已是辰时过一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回到家中,他將秀才襴衫脱了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底那件旧棉袍换上。 袖口两块补丁,还是晴雯来之前卜氏缝的。 短刀系在腰间,外头棉袍一遮,看不出来。 他又从条案底下摸出那坛花雕,单手提著往门外走。 卜氏在院门口看见儿子换了旧棉袍又出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又出去?” 贾芸將罈子往怀里正了正。 “去办事,午饭前回来。” 晴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坛花雕上,又从花雕移到他的旧棉袍上,撇了撇嘴。 “穿成这样去办事,比头回去荣庆堂那天还寒酸。”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出了院门。 他拐到巷口杂货铺子买了两包酱牛肉,用油纸包著揣在怀里,隨后往寧荣街后巷去了。 寧荣街后巷是一条极窄的土路,宽不过五尺,两侧墙根底下堆著柴火垛和废旧家具。 贾芸侧身绕过一张翻倒的旧椅,沿后巷往东走。 过了寧国府后墙一截,有一排矮房子,年久失修,屋顶长了草,墙面剥了大半的灰。 最尽头那一间,门板歪了半扇,门缝里飘出酒气和霉味搅在一处的怪味。 他在门口站定,將罈子从怀里取出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又叩了三下。 一声粗浊的嗓音从里头传来,含糊不清,透著沉闷。 “谁?滚。” 贾芸没走。 他將酒罈子往门缝边上凑了凑。 “焦大爷,贾家后生,来给您敬一盅。” 里头安静了两三息。 门板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半扇。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糊在额前,鬍子拉碴,两只眼睛浑浊泛红,满脸酒气。 脖子上一道寸长的旧刀疤从领口里露出半截,疤面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扫过贾芸面孔的时候,浑浊底下有半点精光转了转。 焦大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旧棉袍,补丁袖口,手里提著一坛花雕。 年轻人,面目沉稳,肩宽腰窄,站在门口的姿势全无读书人的文弱。 他的目光在贾芸腰间那道微鼓的地方停了半息。 “你是哪房的?” 贾芸拱了拱手。 “旁支末房,贾芸。” 焦大眼皮抬了抬。 “赖二的鼻樑是你打歪的那个?” 贾芸嗯了一声。 暗道,这事传的倒快。 焦大咧开嘴,露出半口缺了豁的黄牙。 不知是笑还是齜牙。 他將门拉开了大半。 “进来。” 屋子里头比外头看著还破。 一张木板床,上头堆著破棉被。 一张矮桌,三条腿的,第四条腿底下垫了两块砖。 墙角堆著七八只空酒罈子,坛口朝天,积了灰。 满屋子酒气和霉气混在一处,呛的人眼睛疼。 焦大在矮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的两条腿伸著,腿上旧棉裤膝盖处磨的发亮。 贾芸將花雕搁在矮桌上。 坛口上的封泥还没揭,他从怀里摸出两包酱牛肉,油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焦大鼻子抽了抽。 酒气先到,那双老眼往罈子上看了一眼。 “花雕?” 贾芸將封泥揭了,从桌角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大半碗递过去。 焦大接碗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將碗凑到嘴边,先闻了闻。 “好酒。” 一口灌了半碗下去。 灌完之后將碗往桌面上一墩,抹了抹嘴角。 “小子,你拎著好酒来找老子,图什么?” 贾芸给自己也倒了半碗,端在手里没喝。 “给焦大爷请安。焦大爷跟著老太爷打过天下的人,后生晚辈敬一盅酒,还用图什么?” 焦大浑浊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两三息。 “你倒嘴甜。” 他伸手抓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打天下那会儿的事,上头的主子们早忘乾净了。” 他嚼著牛肉,嗓音含混。 “老子跟著老太爷从京城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打回来,抬过棺材,扛过旗子,拿命换来的这份家业。” 他將碗往贾芸面前一推。 “倒酒。” 贾芸將花雕又倒了大半碗。 焦大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喉结滚了三四下,滚完了咂了咂嘴。 “小子,老子问你。” 他那双浑浊眼睛底下的精光又转了转。 “你打赖二,是为了出气,还是有別的想头?” 贾芸將自己那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焦大爷,出气是真的,可光出气不够。” 焦大哼了一声。 “不够?你还想怎么著?”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 “焦大爷跟著老太爷打天下的时候,寧国府的门楣是什么成色,我没见过。可眼下这个成色,焦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焦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贾芸的嗓音低了半截。 “焦大爷,我娘守寡十年,月例银年年被赖升家的赊欠。去年腊月只给了三钱碎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焦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波闪了闪。 “你知不知道,赖升一家子是怎么发的家?” 贾芸將碗推到一边。 “愿闻其详。” 焦大啪的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珍大爷抬举的!赖升从前不过是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廝,跑腿的!后来珍大爷看中了他媳妇能干,嘿,能干。” 他嘿了一声,那个字眼在嘴里嚼了两遍。 “能干个屁!她不过是替珍大爷管著后院那几个院子,谁来了谁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珍大爷进哪个院子方便了,她在外头替他守著门!” 他將碗里的酒一口灌尽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 “倒酒!” 贾芸又给他续上了。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嘴角酒渍淌到了鬍子上。 “你以为珍大爷只是个好色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贾芸面前晃了晃,晃了半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嘀咕了两句,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来著,对,族里的公產田庄,三处。城南六顷水田,通州二十亩菜园,还有京西南那片,那片山坡上的果林。” 他拿手指头戳著桌面数,戳一下打一个酒嗝。 “明面上掛著族中公帐,年年往祠堂交租子,对不对?” 贾芸点了点头。 焦大將三根指头往桌面上一戳。 “屁!” 他打了个酒嗝,嗝完了抹一把嘴。 “十年前城南水田一年交八百多两租银,去年交了多少?三百,三百出头!年年说年景不好,减了,又减了。年景不好?城南那地界的水田,旱涝保收的!老天爷又没瞎了眼专跟他贾珍那几亩地过不去!”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听说昨儿个那少奶奶被接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 焦大將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也好。再不走,怕是要出人命。” 他吐了一口酒沫,愣了片刻,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字,又自个儿绕了回来。 “说哪儿了?对,帐。” 他齜著牙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指差点戳到贾芸鼻尖。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的是採买上等金丝楠木,拉进来的是什么?刷了厚漆的劣等松木!漆面一年就裂了口子,老子亲眼见著的!那中间吞了多少?啊?” 他自己答了。 “珍大爷的库房!” 焦大嗤笑一声,手里多抓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祭祀的帐目更甭提了。年年报祭品银三百两,你去看看那些供品,猪头肉是城墙根底下小贩子那儿买的便宜货,香烛是去年剩的存货重新换了封皮。三百两银子,能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他说到这儿舌头打了个结,顿了顿,將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 “老太爷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 贾芸將这些数字一一记在脑中。 焦大的嗓门越来越大,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將眼前那盏灯苗吹的歪了又歪。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急了呛了半口上来,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还有!赖升那一家子,他比你们想的黑。那三处田庄的租子,起码一半进了珍大爷自个儿的库房。帐面上写的收成减半,嘿。” 他將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著说著混到了先前的话头上,倒也不在意。 “这中间的黑钱去了哪儿?小子你自个儿算!” 贾芸將这些都记下了。 三处公產的数目焦大翻来覆去说了两遍,前后对得上。 醉是真醉,可数字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灌多少酒也冲不掉。 焦大齜著半口黄牙又灌了半碗。 酒劲彻底上来了,舌头开始打结。 他从床底下破絮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黄铜酒壶。 壶身上有刻花,但被磨的面目模糊了,只剩壶底一圈花纹还看的出是兰草。 “这是老太爷留给老子的。” 他將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搂著,搂的紧紧的。 指节粗大的手在壶面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老太爷走的时候拍著老子的肩膀说,焦大,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头养老,谁也不敢赶你。” 他眼眶泛了红,嗓音往下掉了半截,掉到喉咙底下去了。 “老太爷说的话……” 顿了两息。 “他孙子不认。” 屋里安静了片刻。 灯苗被酒气吹的歪了半天,这会儿总算直了回来,將焦大搂著酒壶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僂的一团。 贾芸將那碗没喝完的酒搁在桌上,站起身。 焦大已经醉到半靠在矮桌上了,口中含含糊糊还在骂。 贾芸在门口站了一息。 “焦大爷,改日我再来看您。” 焦大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床上一歪,將酒壶搂在胸口。 壶身的刻花贴著他心口的位置,兰草纹被汗渍浸的发黑。 贾芸將歪了的半扇门板掩上,从焦大屋里出来。 后巷里冷风灌过来,將他棉袍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沿后巷往西走。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半截,將后巷的墙根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暗道,三处公產田庄,祠堂帐目虚报,马韁绳,东跨院。 四条线拧在一处,够不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不够。 线有了,帐本没有。 焦大嘴里的数字再准,搁在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的酒话。 要扳倒贾珍,得拿出白纸黑字。 他手指在袖中摩过纸笺。 第二份纸笺上写著三个字。 张保全。 寧府新换的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 所有的帐,都从他手里过。 第82章 药苦粥甜,枝枯芽绿 正月十七,午后。 云层压的极低,眼看著要塌下来。 黛玉站在碧纱橱窗前,手里那捲诗集翻到某一页便没再动过。 书页间夹著一张便签,边角已被指腹摩挲出了毛边。 雪雁从帘子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姑娘,燕窝粥熬好了,桂花糕也蒸上了。” 黛玉將诗集合上搁在枕边,从炕桌上拿起铜炉。 炉身微温,断纹处的铜锈在指腹下有细微的凹凸感。 “食盒装好了么?” 雪雁应了一声,利索的进来帮黛玉披上斗篷。 “姑娘,外头冷的很,要不要多穿一件?” 黛玉將斗篷的系带拉了拉。 “不必。” 她顿了顿,又將铜炉揣进了斗篷的內兜里。 雪雁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嘴。 两人出了碧纱橱,沿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游廊拐过两道弯,穿过一道月洞门,人来人往的声响便隔在了外头。 里头只剩枯枝被风吹的偶尔咔嚓一响。 小院门口,院门半掩。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伸著枝椏,只有最细的那根末梢上冒了一粒绿豆大的芽苞,小到不仔细看便瞧不见。 黛玉將目光从那粒芽苞上收回来,推门进去。 瑞珠蹲在正房门口择菜叶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了。 “林姑娘!” 黛玉將食指竖在唇边。瑞珠赶紧將菜叶子往簸箕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奶奶刚喝了半碗药,正靠著呢。” 黛玉点了点头,提著食盒跨过门槛。 屋里药味闷著,苦涩中混有焦黄的陈气。 炭盆烧的不旺,暖意勉强將窗纸上的水汽烘出薄薄一层雾。 秦可卿半靠在床头,月白色的夹袄松松垮垮披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眼窝下面两团青灰的暗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什么。 门帘响动的那一瞬,她的肩先缩了一下。 整个人往床头的方向退了半寸,裹著纱布的右手在被面底下攥紧了。 等眼珠子转过来,看清了来人,那股绷劲才鬆了一松。 可也只鬆了一松。她看著黛玉,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黛玉在床沿旁的矮凳上坐下来。雪雁將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粥面上热气裊裊升著,將满屋的药味冲淡了一分。 她將粥碗端起来,没递过去。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叠了两折,垫在碗底。 然后才双手递到秦可卿面前。 “蓉嫂子。” 秦可卿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碗底垫著的帕子。帕子素白,角上绣著一枝淡青的兰草,针脚极细。 她將裹著纱布的右手从被面下抽出来。 手指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似乎拿不准该不该接。缩完了,才慢慢探过来。 接碗的时候手指在抖,碗壁磕在指节上,粥面盪了盪。 黛玉没帮她扶。 只是將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坐著。 秦可卿端著碗,勺子在粥面上舀了半下,送到嘴边。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两下。 热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这回没翻上来。 她又舀了一勺。 这一勺比头一勺稳了些。 她看著秦可卿喝粥,嗓音放的极轻。 “蓉嫂子,我不大会说什么宽慰话。” 秦可卿的勺子停了停。 她將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慢慢的。 “先前在荣庆堂说那句该有人问一声,不是隨口说的。” 秦可卿攥著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將碗搁回小几上,碗底磕出一声细响。 搁完了她没抬头,嗓音哑的厉害。 “林姑娘,你不必来看我的。” 黛玉没接话。秦可卿將纱布裹著的手放回被面上,指尖摩了摩纱布的毛边。 “我在寧府三年。” 她的声音碎碎的,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隔著半口气。 “除了瑞珠和宝珠,没人跟我说过正经话。” 她坐在矮凳上,手指搭在膝头的铜炉上。 炉身的温度透过斗篷布料渗到指腹上,暖的。 “蓉嫂子,我到荣府这些日子。” 她的嗓音低了半截,低到只够两人听清。 “也是寄人篱下。” 秦可卿抬起眼来看她。黛玉的目光避开秦可卿的脸,落在碗底那方帕子上。 静了一息。 “有时候只当路窄的很,窄到转个身都嫌挤。” 她將指尖从铜炉上挪开,搁回膝上。 “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窄也是路。” 她將目光从帕子收回来。 “我当时还嫌他说的粗。如今想想,粗话也有粗话的道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炭盆里一根柴火噝噝吐著气,吐完了塌下去半截。 秦可卿的喉咙滚了滚。 “谁说的?” 黛玉没答。 她的指尖在铜炉的炉壁上停了一停,搁了半息,便收了回来。 秦可卿看著她收回来的手指,目光往铜炉上掛了一瞬。 那只炉子旧的很,炉身上有一道断纹,从壁面蜿蜒到底座,磕了不知多少回才磕出来的成色。 不是府里的物件。 能让林姑娘揣在身上的旧物,不会多。 她没再追问。 她將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底下伸展著,灰黑色的枝条交错纵横。 最末梢那一粒芽苞绿的极淡,可它確实绿著。 她端起粥碗递过去。 “再喝两口。” 秦可卿接过碗,这回手没怎么抖了。 她將勺子慢慢送进嘴里,一口一口的,似乎在学著怎么吃东西。 黛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雪雁蹲在门口和瑞珠小声说话,隔著帘子传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秦可卿將粥喝了大半碗,碗底剩了一层稠的。 她將碗搁回去时,嗓音比方才清了一些。 “林姑娘,你不怕么?” 黛玉微微偏了偏头。 秦可卿將被面拢了拢,盖住领口下方那道一指宽的横痕。 “来看我这样的人,传出去,旁人嚼舌头。”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嫂子放心。我在这府里住著,舌头上的功夫见的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她的嗓音平缓,搁在这间闷著药味的屋子里,竟有几分清凉的意思。 “蓉嫂子安心养著,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將碗端起来,把最后那层稠底喝了。碗底乾乾净净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黛玉站起身,將斗篷系带紧了紧。 “明日我再来。” 秦可卿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声音极轻微弱,风一吹便要断。 “林姑娘。” 黛玉的脚步顿了半息。 秦可卿的嘴唇碰了两回,碰完了才出声。 “那个人……他说过什么时候再来么?” 黛玉没回头。 她的手指搭在门帘的布面上,指腹在粗布的纹路上停了一停。 “我只知道,上回他说要做的事,后来都做了。” 门帘放下去了。 布帘晃了两晃,帘底的穗子在冷空气里摆了一息便不动了。 秦可卿攥著被面上那方帕子,目光从门帘移回窗外。 老槐树末梢那粒芽苞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绿著,绿的怯生生的。 瑞珠送完客折回来,蹲在床脚边把药碗收了。 收碗的时候她往上瞥了一眼,手在碗沿上停了。 “奶奶,您笑了。” 秦可卿抬手摸了摸嘴角。 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愣了一息。 她將手放下来,把帕子攥的紧了些。 帕子角上绣著的兰草贴著她的掌心,针脚细密,隔著纱布也透的过来。 窗外的风吹过来,那粒芽苞在枝头颤了颤,没掉。 第83章 凤姐扣人,贾珍算帐 时值正月十五深夜。 寧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渍早干成了褐色,裤面上硬邦邦一块块的,跟砖面黏在一处。 他將凤姐那张帖子双手举过头顶,不敢抬眼。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將碧玉扳指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两转,伸手把帖子接了过去。 帖面折的齐整,纸面上墨跡干透了,字写的工工整整:“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掛心。” 帖面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是荣府內院的章。 贾珍將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將帖子搁在茶几上。搁的时候手腕平稳,纸面磕在几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 贾蓉跪在底下,脊背绷的笔直。 贾珍没发火。 不发火比发火难熬。方才一路从荣府走回来,他在心里头备了七八种挨骂的姿势,唯独没备这一种。 正厅里安静了五六息。 贾蓉的喉咙滚了一下。 贾珍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左手拇指上,套好了之后,用右手食指在几面上叩了一下。 “蓉儿。” 贾蓉的身子缩了缩。 “爹。” 贾珍的嗓音沉到了胸腔底下,平的出奇。 “你媳妇在荣府养病,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蓉將头埋的更低了。 “回爹的话,帖子上……帖子上是这么写的。” 贾珍嗯了一声。 “养病。” 他將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的极慢。 “养多久?” 贾蓉的指头攥著膝上裤面,攥的骨节发青。 “帖子上没写。” 贾珍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碟沿上磕了半声。 “没写日子,便是不打算给日子。” 他將这句话说的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放。 “不打算给日子,便是不打算还人。” 贾蓉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淌到了下巴上,悬了一息,滴在膝前的地砖上,渍出一个小点。 贾珍站起来。 他在正厅里走了两趟,蟒袍下摆的金线在地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第二趟折返的时候,他站住了。 贾蓉看不见他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靴面上沾了泥点,是方才从荣国府回来时踩的。 贾珍的嗓音忽然又平了三分。 这不是在发脾气,倒是在算一笔不急不慢的帐。 “她要养病,让她养。” 贾蓉的肩膀抖了一下。 贾珍將手背在身后,碧玉扳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总归是要回来的。” 他將声音压低了一截。 “她是贾蓉的媳妇,写在族谱上的。宗法搁在那儿,天王老子也翻不了天。” 贾蓉跪在地上没动。 这句话要搁在旁人嘴里,是在安慰。搁在他爹嘴里,贾蓉听出来的只有四个字:跑不掉的。 贾珍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起来。” 贾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打了个软,险些又跪下去。撑了一息才站稳。 贾珍看了他一眼。 “出去把赖升叫来。” 贾蓉应了一声,弯著腰退出正厅。 退到门槛外的时候,他听见里头贾珍的嗓音又响了一句。 “叫赖升把帐房的张保全一併带来。” 贾蓉的脚步在廊下顿了一顿。 张保全。 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腊月二十六进的寧府,头一件事换锁。 这三个字搁在耳朵里,他的手指攥了半息。攥完了松,鬆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沿抄手游廊往外院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正厅的方向一眼。 帘子放著,看不见里头。 贾蓉將嘴唇抿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正月十七午后。 贾芸家中,正房条案前。灯没点,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將条案映出半截白光。 贾芸將三份纸笺並排摆好,又铺了一张空白纸,將焦大昨日吐露的数字逐条默写。 三处公產,十年间租银缩水过半。焦大说一半进了贾珍私库,赖升家从中截流。两头吃,一笔帐变三笔帐。 数字刻在焦大骨头里,可焦大搁在贾母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醉老头的酒话,当不了呈堂证供。 要做实它,得有白纸黑字。 而白纸黑字全在张保全手里。 贾芸將写满数字的纸折好,锁进抽屉。晴雯端著一碟枣糕从灶房过来,搁在条案边上。 “二爷,从卯时跑到现在水米没沾,先垫两块。” 贾芸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没接话。 晴雯没走。 她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往条案上那几张纸笺瞥了一瞥,嗓音压低了。 “二爷又趴这儿琢磨一上午了。” 她顿了顿,嗓门忽然低了半截。 “昨日那位焦大爷嘴里的数字,当真靠的住么?” 贾芸將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数字靠的住。可到了老太太跟前,他只是个醉老头。” 晴雯撇了撇嘴。 “整个寧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能说真话的就剩一个醉老头,也是够了。” 她將围裙角绞了绞。 “那帐本呢?二爷不是说那个姓张的管著帐?” 贾芸看了她一眼。 晴雯哼了一声,先一步堵了他的话头。 “我又不是聋的,昨晚你在灯底下写的那些字,我收拾砚台时瞄了两眼。別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瞄了两眼。” 她將嗓音又低了半截。 “那个姓张的是赖二的表弟。” 贾芸嗯了一声。 “又是赖家的人。” 晴雯的嘴唇抿了一下。 贾芸將纸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暗道,贾珍现在多半也在动帐本。 荣庆堂受挫之后,贾珍没了暴怒的本钱,反倒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的贾珍比暴怒的贾珍难对付。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封死证据。 而所有证据的源头,都在帐房里。 两边同时在抢同一样东西。谁先拿到张保全手里的帐,谁就先握住刀柄。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卜氏正蹲在石榴树下择菜叶,神色安寧。 院门忽然响了。 晴雯转身去开门。 门外没人。 门槛底下压著一张纸条,纸条底下垫著一片乾枯的白菊花瓣。 晴雯將纸条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花瓣枯了,边沿卷著,还沾著泥点。 “二爷。” 贾芸走到门口,看见那片花瓣。 白菊。廊下那盆白菊是探春每日浇水的那盆。 他將纸条接过来,在窗前展开。 蝇头行楷,探春的笔跡。 “张保全昨夜被珍大爷单独叫去正厅谈了一炷香。出来后搬两只箱子入帐房,天亮前又搬出锁进他自己住处耳房。” 贾芸將纸条看了两遍。 暗道,不出所料。 贾珍已经动了。箱子从帐房搬到张保全私宅,帐本上的东西还在,可经手人换了存放的地方。 下一步,要么销毁,要么改写。 帐本搬了家,可帐本还没烧。没烧就还有机会。 可张保全的耳房在寧府內院,从今夜起,只怕赖二会安排人日夜看著。 留给他的口子,也就这两天了。 第84章 封条既揭,帐房暗战 贾芸將探春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在窗前站了一息。晴雯凑过来,嗓音压的极低。 “二爷,三姑娘又传话了?” 贾芸嗯了一声。晴雯將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两下,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嗓门往上拔了半截。 “说什么的?问一句挤半句,我又不是外人。” 贾芸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条案前坐下。 “贾珍昨夜把帐房先生叫去正厅谈了一炷香。那人搬了两只箱子进帐房,天亮前又搬出来锁到自己屋里了。” 晴雯的手在围裙上停了。 “搬进去又搬出来?” 她咬著嘴唇想了半息,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他在藏帐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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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了债的人,底气就不足。底气不足的人,就有拉拢的机会。” 晴雯嘴巴张了张,合上了,琢磨了两息,点了点头。 她將围裙解了搭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换了件藕荷色小袄出门去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半步,探头进来补了一句。 “二爷,我走正街大路,您也別一个人往寧府那边晃。” 话丟完了人就走了,院门咣的一声带上。 贾芸在屋里將剩下的枣糕吃了,喝了碗温茶。卜氏从院子里进来,手上沾著菜叶上的泥。 “芸儿,晴雯这是去哪儿了?” “去送封信,跑个腿。” 卜氏嗯了一声,看了看儿子的脸色。 她没再多问,端著菜篮子回了灶房。 贾芸在条案前坐了一息,取出那张探春送来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张保全连夜搬箱子,说明贾珍已经动手了。 但搬出去锁在自己住处耳房,没搬进贾珍的库房,这个细节有意思。 贾珍为什么不直接搬到自己库房? 两个可能。 其一,族长库房出入有门人登记,深更半夜搬箱子进去,等於给赖升以外的人递把柄。不划算。 其二…… 他將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贾珍未必信得过张保全,可眼下有谁比张保全更合適?让张保全自己保管,等於將责任和把柄一併压在他肩膀上。张保全若敢翻供,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如此一来,张保全便成了无法脱身的人。 可无法脱身的人,遇上足够大的力气,照样能拉拢。 午后,贾芸出了家门。 他没换衣裳,仍是那件旧棉袍,短刀系在腰间。 沿寧荣街往西走,拐到城南大集的方向。 大集在正月里仍然热闹,各色摊贩支著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烟裹著炒栗子的焦甜气飘出来。 贾芸在大集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卖香烛纸扎的铺子。 铺子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面善。 贾芸在柜檯前站定。 “掌柜的,討教一桩事。” 胖掌柜將算盘拨了拨,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请讲。” “寧国府每年祭祖的祭品,是从哪家採办的?” 胖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贾芸一遍。 “您是寧府的人?” 贾芸摇了摇头。 “旁支末房的小辈,想替族里查一笔旧帐。” 胖掌柜的面色顿了下,將算盘推到一边,嗓音低了。 “公子,这事儿我不便多说。赖管事的名头您也知道,我一个小本买卖,得罪不起。” 贾芸將一块碎银搁在柜檯上。 “不用多说。就一个数字,去年祭祖,赖管事在你这儿拿了多少银子的货?” 胖掌柜看了看那块碎银,又看了看贾芸的面孔。嘴唇抿了抿,面上犹豫。 贾芸將嗓音低了半截。 “掌柜的,这笔数我迟早查的到。从你嘴里说出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从別人嘴里说出来,赖管事只会觉得是你走漏的消息。” 胖掌柜的面色一紧。他將碎银推了推,没拿。嗓音压到极低。 “去年,香烛十二两,纸扎八两。” 贾芸將这两个数字记在心底。 “多谢掌柜。” 他將碎银往前推了推。 胖掌柜这回没推,將碎银拢进了柜底。 从香烛铺出来时,贾芸往右侧扫了一眼。 三步外的餛飩摊旁蹲著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端著碗餛飩,目光搁在碗面上没动。 可贾芸进铺子之前,那个位置蹲的是个卖炒栗子的老头。 他没有多看,將步子往左偏了一偏,绕进了卖乾货的巷道。 巷道窄,人挤人,身后的汉子没再出现。 他从巷道另一头钻出来,直奔城墙根底下的肉摊。 肉摊好找,门面上掛著两只风乾猪头,案板上新剁的排骨渗著血水。 摊后头一个壮汉,光著两条膀子在剁排骨,砍刀起落带出一阵腥风。 “王师傅?” “谁?” 砍刀没停。 “寧国府赖管事赊你的肉钱,结了没有?” 咔,砍刀剁进砧板,刀刃嵌了半寸深,插著没拔。 王屠户將油布往肩上一甩,拿刀背的手指头还沾著血水,面上的横肉拧到了一处。 “你是来收帐的还是来赊帐的?” 贾芸摇头。 “查旧帐的。” “查帐的?” 王屠户齜了齜牙,一巴掌拍在砧板上,排骨碎渣溅出来半尺远,嗓门拔了上去。 “好!那你替老子记清楚了,整猪两口猪头四只外加牛肉三十斤,合银十五两齣头,他娘的砍到十四两!赊了半个月的款,到现在还欠著尾数一两三钱!” 他一口气没歇完又顶了上来。 “今年再赊,老子拿猪头砸他门去!” 贾芸將这个数字和方才的加在一起。 香烛十二两,纸扎八两,牲礼十四两。 合计三十四两。 焦大说的是祭品银三百两,实际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三十四两连零头都不到。剩下的银子去了哪儿? 他从城墙根往回走。 一张嘴是酒话,十张嘴就是铁证。 三十四两和三百两之间的窟窿,有香烛铺掌柜的嘴,有王屠户的嘴。 再加上焦大的嘴,加上佃户的嘴,加上泥瓦匠的嘴。 贾珍的帐本藏的再深,也藏不住花银子的人。 他走到寧荣街巷口时,天色暗了半截。 远处聚文书坊的方向,街面上隱隱有人声。 贾芸的脚步慢了半拍。 书坊封条该揭了。 他转身往聚文书坊的方向走。 走到书坊门口时,门柱上乾乾净净,封条已经被书办揭走了。 钱寿年站在柜檯后头,两手撑著柜面,眼眶红红的。 “贾公子!” 贾芸跨过门槛进去。 钱寿年从柜檯后头绕出来,差点绊在门槛上。 “今早卯时,宛平县来了两个书办,拿了一张条子,说是上头髮了话。封条揭了,稿子还回来了,差一张纸都没少。” 贾芸將手里的碎银掂了掂,搁在柜檯上。 “新稿二十回,两天內送到。先印五千册。” 钱寿年的眼珠子瞪大了。 “五千册?贾公子,头一批一千册都是咬著牙印的,五千册的本钱……” 贾芸將碎银推到他面前。 “本钱我垫。五千册的纸墨工费多少,你算个数,明日来拿银子。” 钱寿年將碎银攥在手里,喉咙滚了两下。 “贾公子,这回的事儿……” 贾芸抬手止了他的话。 “过去的事不提。书坊开了门,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將钱寿年打量了一遍,嗓音低了半截。 “钱掌柜,有一桩事我多嘴问一句。” 钱寿年將碎银揣好。 “贾公子请说。” “你那合约的副本,还在不在?” 钱寿年的面色微沉了一下。 “在的。被他们抄走的是原件,副本我藏在家中。” 贾芸嗯了一声。 “收好。別让任何人看见。” 他转身出了书坊。 站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时,对面街角茶铺里一个人的身影落入了他的视线。 穿著青色长衫,面相陌生。 三十来岁的年纪,坐在茶铺靠窗的桌边,端著一盏茶,目光不知在看什么。 贾芸的目光往下扫了一扫。 那人腰间掛著一只荷包。荷包是蓝底绣花,绣的却是一朵莲花。 茎叶用银线勾的,含苞而不绽。 他將目光在那朵莲花上停了一息。 莲花。 沈明远上回在翰墨斋閒敘时提过一句,京中有几家书坊背后是清流一系的人在打理,荷包上绣暗莲的,多半跟翰林院那条线搭的上。 他没多看,將目光收回来,沿街往巷子方向走。 赖家的人还在后头跟著。 翰林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盯书坊的人,不止换了一拨。 第85章 新书大卖,暗箭已至 正月十八。 聚文书坊门柱上贴了红纸,大字写的端端正正。 西游记第二十一至三十回今日刊售。 排队的人从书坊门口排到了街角,拐了弯还没见尾巴。 穿长衫的监生,戴方巾的书生,裹粗布头巾的杂货商贩,拎菜篮子顺路歪进来看热闹的婆子。 钱寿年將柜檯擦了好几遍,袖口高高卷著,新书码在柜面上,墨香扑鼻。 “一本九钱!一人限三本!后头排著的別挤!” 伙计小郑嗓门扯的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队伍中段有两个书生小声嘀咕,声量恰好塞进前后三五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写猴精的?听说前阵子书坊叫寧国府封了。” “可不是么,宛平县都贴了封条。这才几天就又开了,听说是老太太发了话。” “嗬,贾家的事真是一本书都写不完。” 小郑从柜檯后头瞪了他俩一眼。 那俩人缩了缩脖子,嘀咕声低下去。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钱寿年將这一幕看在眼底,面色如常,將新书往柜面上又码了一摞。 到午时,卖了五百余册。 到申时关板,八百。 钱寿年將算盘拨完,两手撑著柜檯,面色舒展开来。 “贾公子,八百一十二册。照这个势头,五千册半个月打不住。” 贾芸坐在柜檯后头的矮凳上,將茶盏端在手里。 “打不住就加印。” 钱寿年將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底翻出几张纸。 “这是今日各家书铺来问批发价的。城东永泰街两家,西市三家,连崇文门外那家小铺子都派人来了。” 贾芸將纸扫了一眼。 “批发七折,谁来都一样。” 钱寿年应了一声,將纸收好。 门口有人影晃了一晃,小郑从外头跑进来。 “掌柜的,国子监的陈公子来了,说要找贾公子。”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从门外进来时头巾歪了,满面红光,两手往柜檯上一拍,差点把钱寿年刚码好的书碰歪了。 “芸兄!” 钱寿年赶紧將书摞往里推了推。 陈守安浑然不觉。 “你的新十回炸了!我在讲堂外头跟同窗提了一嗓子,呼啦啦跑了一半人出去买书。方先生在上头跺脚。” 他学了跺脚的动作,嗓音也粗了一截。 “一群不学好的东西!” 他自个儿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憋住,往贾芸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 “骂完了呢,让长隨悄悄从后门出去,也买了一本。”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方先生嘴上骂著不入流的俗书,私底下买的比谁都快。 陈守安从袖中掏出信递过来。 “差点忘了正事。沈兄让我带给你的。” 贾芸展开看了一眼。 是沈明远的字。 芸兄台鉴:新十回拜读,三打白骨精一节文字愈简而气象愈阔,较石猴卷又进一境。家父阅后亦讚不绝口,命我代致贺忱。余不一一。明远顿首。 他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替我谢过沈兄。” 陈守安嘿嘿一笑,又压低了嗓门,面色正了正。 “芸兄,还有一桩事,不大好听。” 贾芸看了他一眼。 陈守安將头凑近了半寸。 “大理寺卿周家的门客写了篇文章,投在朝报上,说你这书以妖魔乱道惑乱人心。还有太常寺那个老顾先生,昨日茶会上痛骂,说不学圣贤书而写猴精打架,斯文……” 他嚼了嚼那两个字,搁在嘴边不大痛快。 “斯文扫地。”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陈守安搓著手。 “芸兄,你不急?”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骂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 钱寿年在柜檯后头听见这话,將算盘珠子拨了拨,嘿了一声。 “贾公子这话在理。今日门口排队那些人里头,有好几个原本是衝著骂文来看热闹的,进了门翻了两页,掏钱了。”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挠了挠头。 “那些人骂的也忒难听了些。” 贾芸站起来。 “让他们骂。圣人也被人骂过,何况我一个写猴精的。” 他把钱寿年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关於加印和分发渠道的事务,隨后出了书坊。 日头西斜。 贾芸沿街往回走,路上经过纸笔铺子,进去买了两刀毛边纸和一方新砚台。 回到家中,晴雯已经从冯府回来了。 她靠在灶房门框上,双臂环抱,看见贾芸进来,下巴往上抬了抬。 “信送到了。冯府二门的管事收的,说冯公子今日跟將军出去了,晚间回来就转。” 贾芸点了点头。 “辛苦了。” 晴雯撇了撇嘴。 “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冯府那管事好笑的很,先头问我是谁家的,我说贾芸的。” 她学了那管事的腔调,將下巴端起来又放下去。 “呦,那脸变的,比翻书还快。恭恭敬敬的,比我在荣府见那些管事的嘴脸都好看三分。”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冯府的人知道赠刀一事,自然不敢怠慢。 晴雯从灶房端出麵汤搁在条案上。 “二爷,钱掌柜让小郑送了几张剪报来,搁在条案左边了。” 贾芸將剪报拿起来翻了翻。 大理寺卿门客的文章写了二百多字,意思是拿猴精比喻人违背纲常,有煽动百姓的嫌疑。 太常寺老顾先生的茶会发言更直白,写书不写圣贤之言而写妖魔廝杀,写书的人就算有才学也是读书人里的败类。 贾芸將剪报翻完搁在一边。 晴雯从他肩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嘟了嘟嘴。 “写的真好还骂人家。这帮人,眼长在头顶上了。” 贾芸端起麵汤喝了一口。 “不瞎。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將碗搁在桌上,停了半息。 “书坊被封那几天,朝报上一个字没提。现在书坊解封了,新书一出,骂文跟著就来了。”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你猜,那篇骂文是刚写的,还是早就备好了的?” 晴雯的手在围裙角上停了。 “早就……写好的?” 贾芸嗯了一声。 “等著书坊一开就发。骂的不是书……” 他顿了一顿,將碗搁稳了。 “是人。”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 “那、那些人跟贾珍是一伙的?” 贾芸摇了摇头。 “不见得。大理寺卿的门客跟贾珍八竿子打不著。” 晴雯眉头拧了起来,嗓音低了一截。 “那图什么?” 贾芸没急著答,將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乾净了,碗底磕在桌面上。 “骂的越凶,看的人越多。看的人越多,知道芸生是谁的人就越多。”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可每个字搁在灯下的分量不一样。 “知道芸生是我的人越多,盯著我的人……就越多。” 晴雯的手指攥著围裙角绞了一下,绞了又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 咽了半息,蹦出来的是另一句。 “谁?” 贾芸將空碗往桌角一推。 “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可以查。” 他將昨日在书坊门口看见的那个穿青衫佩莲花荷包的人想了一遍。 暗道,翰林院。许庸之。 那人是在监视,还是在保护? 或者两者都是。 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从巷口灌进来,一步赶一步。 晴雯站起身。 贾芸的手按上腰间短刀,走到窗前。 马蹄声到院门口停了。 蹄铁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紧接著院门被拍的咚咚响。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面色紧了一分。 贾芸示意晴雯去开门。 晴雯將门閂拉开半扇。 冯紫英站在门口。 他满头是汗,靴子上沾著泥,呼吸还没匀过来。 外头一匹马系在巷口树桩上,鼻孔呼呼喷著白气。 “芸二弟!” 他衝进院子,一把扯开贾芸条案前的矮凳坐下来,將手中纸拍在案面上。 “我爹让我来的。” 贾芸將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冯紫英喘了两口气,將呼吸压下去了。 “张保全。城东永泰当铺。欠债,九十二两。” 贾芸暗道,九十二两。 对一个帐房伙计出身的人来说,这笔债够压弯他的脊梁骨了。 冯紫英將声音往下压了压。 “欠债的人,是能办事的人。可还有一桩。” 他面色沉了沉。 “我爹说,別急著动。因为……” 他將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到贾芸面上。 “有人比你先动了。” 第86章 慢了一步,换一条路 贾芸拿起纸看了看。 纸面下方另有一行小字,笔跡比上面那段沉稳许多。 是冯唐的字。 正月十六夜,赖升持银九十二两赴永泰当铺,代张保全赎回欠据。据票收在赖升手中。 贾芸將纸搁在桌面上。 冯紫英在对面坐下来,灌了一口晴雯端来的茶,烫的嘶了一声。 “我爹派人盯永泰当铺已经两天了。正月十六夜间赖升就去了,比你的信还快一步。” 贾芸嗯了一声。暗道,慢了。 贾珍比他预想的还冷静。 荣庆堂被碾压之后,贾珍没忙著报復。 张保全连夜搬了帐本中要命的部分,紧跟著赖升又替他赎了欠据。 两步棋,前后脚落的。 欠据收在赖升手里,等於把张保全的命门收回了自己人手里。 张保全的债主从当铺东家变成了赖升,变成了贾珍。 打这往后,张保全还的就不是银子了。是命。 冯紫英搁下茶盏。 “芸二弟,我爹说了一句话,让我原封不动带给你。” 贾芸抬眼看他。 冯紫英將嗓音压低。 “贾珍蠢的时候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贾珍聪明起来了,你就得比他更快。可现在,你慢了一步。慢了一步不要紧,怕就怕一步慢步步慢。” 他停了停,嘴角瘪了瘪,替贾芸不痛快。 “我爹原话,一个字没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芸的手指搁在纸沿上没动。 他將这句话在心底嚼了一遍。嚼完了,指腹才从纸面上收回。 “冯伯伯还说了什么?” 冯紫英面色沉了沉。 “还说,张保全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正面撬他撬不动,强行撬只会打草惊蛇。” 贾芸嗯了一声,將纸折好。 屋里安静了几息。 晴雯端著茶盘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喘。 贾芸將目光落在条案上摊著的探春纸笺上。 关係网。赖升,赖升婆娘,赖二,张保全。 四条线拧成绳子,绳头攥在贾珍手里。 正面从张保全手里撬帐本,撬不动了。 贾珍已经將这条路堵死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回桌面时碗底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那就换一条路。 “紫英兄。” 冯紫英嗯了一声。 贾芸收好纸笺,抬起头来。 “帐本在张保全手里,张保全被贾珍攥死了。可帐本上记的那些银子,花出去之后流到了谁手里,贾珍攥不住。” 冯紫英拧了拧眉。 “什么意思?”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寧府三处田庄的佃户,每年交租银的时候过的是赖升的手。佃户交了多少,赖升报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佃户心里有数。” 冯紫英点了点头。 “然后呢?”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请的泥瓦匠,用的是劣等松木刷厚漆冒充金丝楠木。匠人头儿乾的活,他自己心里明白是什么料。” 冯紫英的眉头鬆了半分。 贾芸继续说。 “每年祭祖的祭品,香烛走的城南大集的铺子,十二两。纸扎八两。牲礼走城墙根底下王屠户那条道,十四两。” 他將这几个数字一口气报出来。 冯紫英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放的时候嘴角翘了一翘。 “你今天下午去跑了一圈?” 贾芸嗯了一声。 “三十四两。焦大说的是祭品银三百两。中间差了二百六十六两。” 冯紫英的茶盏磕在桌面上。 “二百六十六两!” 贾芸点了点头。 “一年二百六十六两,十年就是两千六百六十两。光祭祀一项。三处田庄的窟窿更大。” 冯紫英面色一紧。 “这笔帐要是翻出来……” 贾芸將声音压低了。 “所以不翻帐本,翻人。” 冯紫英咧了咧嘴,嘴角掛起笑意。 “怎么翻?” 贾芸將探春的纸笺摊在两人面前。 “从最底下翻起。” 他的手指在纸笺上点了一下。 “寧府大门口守夜的老军焦大,已经翻过了。三处田庄的数字,祠堂的数字,祭祀的数字,他心里明明白白。” 冯紫英嗯了一声。 “第二个呢?” 贾芸的手指往纸笺上方移了移。 “祠堂翻修的泥瓦匠头儿。承平八年的活,十年前的事。匠人头儿还在不在城里,我不知道,得查。” 冯紫英將袖口往上擼了擼。 “这个我来。城南瓦作行当统共就那几家,我让人去打听。” 贾芸拱了拱手。 “多谢紫英兄。” 冯紫英將手一挥。 “客气什么。我爹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停了停,面色正了正。 “不过我爹还说了一句。”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將声音压低。 “翻人可以,但不能翻的太大。焦大是醉老头,没人在意。匠人是手艺人,也没人在意。可要是去翻佃户……三处田庄分布在城南,通州,京西南,涉及的人太多了。一旦动静大了,传到贾珍耳朵里,你还没把证人找全,他先把证人灭了。” 贾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息。 暗道,冯唐虑的是对的。 翻人要快,更要隱蔽。 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走访佃户,那等於告诉贾珍自己在干什么。 得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不著痕跡的接触到城南水田的佃户? 他將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两转。 暗道,科举。秀才有资格入学,有资格助教,也有资格替县里做劝农行走。 正月底县里要巡田劝农,秀才案首是最体面的隨行人选。 隨行的名义走一趟城南水田,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將这个想法按下不表。 冯紫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芸二弟,今日就到这儿。匠人的事我帮你查,三五日內有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了一步。 从怀里摸出信递给贾芸。 “哎,差点忘了。这封不是我爹让带的。” 贾芸接过来。 信封素白,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封口没有火漆,只用浆糊粘了一层。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 “在你书坊门口捡的。夹在新书的最底下那本的书页里头,小郑翻出来的,说是上午有人买了三本书,走的时候把这本留在柜檯上了。” 贾芸將信封拆开。 里头一张纸,四指宽,白笺。 馆阁体,一行字。 锋芒极重却刻意內敛,起笔收笔处剑气暗藏。 院试策论已入御览。 慎言。 第87章 秀才文章,惊动天子 贾芸將那行字读了三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夹在新书最底下的书页里,留在柜檯上。 冯紫英在对面看著他的脸色。 “芸二弟,这信什么意思?” 贾芸將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没答冯紫英的话,將信纸凑到鼻端嗅了嗅。纸是上好的金粟山藏经纸,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翰林院的供纸里才有这种质地。 “紫英兄,买那三本书的人长什么样?” 冯紫英摇了摇头,答道:“小郑说是个穿青衫的,三十来岁,面生。买了三本,搁下一本就走了。柜檯上人多,没看清脸。” 贾芸將信纸折好。 御览。 皇帝看过了。 他的策论从宣南坊文昌庙的號舍里走出去,经学政许庸之的手呈上去,落到了承平帝的案头。 一篇院试策论,搁在寻常年份,学政收入卷宗存档便罢了。可这篇策论写的是边事,写的是兵制积弊,写的是卫所废弛与粮餉剋扣。正月里宣府刚丟了两座要隘,蓟镇防线吃紧,朝堂上文武两派正为增兵减餉吵的不可开交。 这个节骨眼上,一篇院试秀才的策论被呈到了御前。 贾芸將茶盏搁在桌面上,碗底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暗道,许庸之。 许庸之是次辅孟怀安一系的人。孟怀安主张增兵固防,与首辅一派的削餉裁军针锋相对。 许庸之把这篇策论呈上去,若说真心荐才,院试策论里三策切中要害,搁在满篇八股套话的卷宗堆里確实扎眼,呈上去是学政的本分。 可若说投石问路,三策的核心指向兵制改革,而兵制改革正是孟怀安想推但推不动的棋。 一篇秀才的文章份量不够翻天,却足够在御前试探承平帝的態度。 哪种都有可能,哪种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无论哪种,他贾芸已经被推到了朝局棋盘的边缘。 冯紫英看著他的面色,嗓音往下沉了沉。 “芸二弟,你在想什么?” 贾芸將信纸拿起来。 “紫英兄,这张纸的来路,你有没有头绪?” 冯紫英拧了拧眉,说道:“馆阁体,金粟山藏经纸。能用这种纸写字的,翰林院里不超过十个人。可不署名不落款,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 贾芸嗯了一声。 “许庸之不会自己送。他是学政,正月十四才放的榜,呈卷的摺子最快正月十五递上去。承平帝什么时候看的,看完什么反应,这些消息要从宫里传出来,至少两三天。” 他將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正月十八,信就夹在新书里了。消息传的这么快,送信的人不是翰林院的,就是內阁的。” 冯紫英面色凝重。 “內阁?”他嗓音压了一截,“芸二弟,我爹在家里骂文官骂了二十年,有一句话我记的死死的,翰林院的人给你递纸条,是看你长的好。內阁的人给你递纸条……” 贾芸將信纸在灯苗上方晃了晃,纸面上的字映在火光中。 “慎言两个字,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將纸面按在灯苗上。火舌舔上纸角,金粟山藏经纸烧的极慢,火光映著那行馆阁体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失。热意从纸面透上来,指腹烫了一烫,他没鬆手。 “有人在保护我,告诉我別乱说话。可有人在保护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盯著我。” 纸烧到最后一角时,他才鬆了手。灰烬在空中飘了一息,落在桌面上,碎成几片。 冯紫英搓了搓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贾芸將灰烬拂到地上。 “该做什么做什么。” 冯紫英愣了愣。 贾芸將他看了一眼。 “紫英兄,我一个秀才,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操心。策论写了就写了,学政呈了就呈了,皇帝看了就看了。” 他將声音压低了半截。 “可有一条我得记住。慎言不是闭嘴,是別说不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少。” 冯紫英咧了咧嘴,站起来將椅子往后推了推。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匠人的事我帮你查,三五日內有信。” 他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马鼻孔喷著白气,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芸二弟。” 贾芸站在门槛內侧看著他。 冯紫英將韁绳绕在掌心里攥了攥,面色正了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在掂量这话该不该往外放。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顿了顿,“边镇的刀子砍在脖子上才知道疼,朝堂的刀子砍下来的时候,连疼都感觉不到。” 话丟完了,他自己先皱了下眉头,嫌这话搁在这儿太沉了些,可收不回去了。马蹄声碎,沿著窄巷渐行渐远。 贾芸將院门合上,插好门閂。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 “走了。” 晴雯將围裙在手上绞了绞,嗓音低了一截。 “二爷,你写的那篇文章,真的被皇上看见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手从围裙角上移开,搭到灶房门框上,指甲在木头上颳了两下,刮出点点碎渣。 “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贾芸將灯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几分。 “还不好说。”他停了半息,將目光从灯苗上移到晴雯脸上,难得多添了一句,“不过饭该吃还得吃,觉该睡还得睡。天塌不下来。” 晴雯愣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没蹦出什么俏皮话来,转身出去端饭了。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 暗道,寧府那头的族长之爭还没了结,朝堂这头又伸了一只手过来。 两条线绞在一处的日子,不远了。 他搁下笔,洗了手。 铺了一张空白宣纸在条案上,蘸墨,开始写西游记第三十一回。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梆声沉闷,一下接一下,三更天了。 晴雯端著麵汤进来搁在条案边上,看见他伏案疾书的侧脸映在灯影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將那碗麵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贾芸写到孙悟空重披战袍那一段时,抬头喝了口汤。汤已经温了,荷包蛋沉在碗底。 他將碗搁回去,继续写。 次日清晨,卯时。 贾芸照例赴安化门外跑步拉弓。 五十弓拉完,弓臂回弹的震感比上月轻了一分,手掌上的老茧硬到已经不怎么磨破了,倒是肩胛骨的筋膜酸的发胀。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看他放下弓,將嘴边最后一口茶泼在地上。 “你那篇策论,边镇传开了。” 贾芸的手在弓弦上停了。 周彪的嗓音压低了,低到只够师徒两个人听清。 “我一个老部下从蓟镇递了口信过来。冯將军的幕僚在军中传抄,传到参將一级了。” 他看著贾芸的眼睛,停了一息。 “小子,你的文章现在不光是文章了。” 第88章 梨香结盟,贾珍拉人 正月十九,午后。 贾芸沿安化门外的旧路折回窄巷,肩胛骨的筋膜还在发胀。 周彪今早那句你的文章现在不光是文章了搁在脑中转了一路,到巷口时才压下去。 鶯儿候在荣府角门旁的槐树底下,看见他走来,小跑两步迎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姑娘说芸二爷每日这个时辰从城门那头回来,让我在这儿候著。” 鶯儿笑盈盈的,一双眼睛笑弯了,手里攥著一只藕荷色帕子,攥的边角都皱了。 贾芸拍了拍袖口的灰。 “宝姑娘有事?” 鶯儿嘻嘻一笑。 “姑娘说有笔帐要跟您对。” 梨香院。 薛宝釵坐在窗前圆桌旁,面前摊著一本帐簿。帐簿翻到中段,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写的工整。 桌上两盏茶,茶汤清碧,热气裊了两裊。 贾芸跨过门槛时,宝釵將目光从帐簿上抬起来。 “芸二爷来了,请坐。” 贾芸在圆桌对面坐下。 宝釵將帐簿往他面前推了推。 “代销首批四百册,正月初八铺货,正月十五前后陆续售罄。每册定价九钱,扣除损耗十六册。” 她的指尖在帐面上点了一下,停了半息。 “实售三百八十四册,合银三百四十五两六钱。” 她將指尖从帐面上收回来,搁在桌沿。 “五五分成,芸二爷应得一百七十二两八钱。” 她从桌角拿起一叠银票,点了一遍,推到贾芸面前。 “不多不少。” 贾芸將银票拿起来翻了翻。一百七十二两八钱,面额从五十两到十两不等,票面是城东永泰钱庄的。指腹在票面上摩了一摩,纸质厚实,印色正。 “多谢宝姑娘。”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时嗓音妥帖。 “芸二爷客气了。这笔生意本是你让我赚的。” 贾芸將银票揣入怀中。 “新十回已经上架了,书坊那头加印五千册。宝姑娘这边若要补货,我让钱掌柜优先匀出来。” 宝釵將手指在茶盏沿上转了半圈。 “五千册?” 她的眉尾动了动,算了算。 “按七折批发,五千册的毛利在一千六百两左右。扣除纸墨工费和铺面租子,净利不低於一千两。” 她將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平平,十分轻巧。 贾芸暗道,薛家姑娘算帐比掌柜还利索,可她自己的前程,怕是没这么容易算清。 宝釵將帐簿合上,搁在桌角。 “芸二爷,书坊重开加上我这头,你的银子又要多一笔。” 她停了一停,嗓音转了个弯。 “只是有一桩事,我想多嘴问一句。” 贾芸端起茶盏。 “宝姑娘请讲。” 宝釵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听说蓉大奶奶住进了荣府后院?” 贾芸將茶盏搁在唇边,没喝,搁了一息才呷了一口。 “宝姑娘消息灵通。” 宝釵嘴角的笑意没变,可那双水杏眼里的光微微收敛了一分。 “芸二爷,我是做生意的人。生意人讲究一个字。” 她竖起一根手指。 “稳。”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宝姑娘说的有理。” 宝釵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指尖转了一圈。 “芸二爷,树大了招风,果子红了招手。你如今的势头,外头看著是好,可看著好的时候,往往也是旁人伸手最勤的时候。” 停了半息。 “正是稳的时候。” 她將金锁转了半圈。 “芸二爷,咱们这笔生意做的稳妥,我可不想刚铺开的货还没回本,合作方便出了岔子。” 金锁塞回了领口。 “寧府那头的事,您心里有数便好。我只说一句,铺子里的货还压著呢。” 贾芸看著她的眼睛。 宝釵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宝姑娘的好意我领了。” 他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只是有些事,稳不住也得趟。” 宝釵的睫毛眨了一眨。 “趟过去了呢?”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趟过去了,才有资格谈稳。” 宝釵看著他的面孔,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旧棉袍上的补丁搁在花梨木桌前头,格外扎眼。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息,才从桌沿收回膝上。 “芸二爷,我再多说一句。”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的嗓音低了半截。 “蓉大奶奶住进荣府,这事瞒不了几天。荣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嘴碎的不止一两张。” 她將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到时候传出去的话是什么样子,你想过没有?” 这句话搁下来,桌面上的茶汤都跟著静了一静。 贾芸端著茶盏的手没动。 暗道,宝釵虑的是对的。 一个旁支秀才,持老太太的帖子,衝进寧府把族长的儿媳妇接出来。 这话搁在坊间传开了,说好听的叫义薄云天,说难听的叫越俎代庖,说的再难听些,就是覬覦人家媳妇。 “多谢宝姑娘提醒。”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呷了最后一口,搁下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细响。 “芸二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吃亏,多半不是吃在不聪明上,是吃在太急上。” 她站起来,將帐簿收好,递给身后的鶯儿。 “第二批铺货的事,等你新十回的势头稳了再谈。” 贾芸拱了拱手。 “宝姑娘费心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时,宝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芸二爷。” 贾芸回头。 宝釵站在圆桌旁,午后的光將她的侧影勾出一道轮廓。她笑意浅淡,可那双水杏眼底的光比方才沉了一层。 “你写的那个孙悟空,不认命,也不等救。可你看看他取经路上,该借的力也借了,该搬的救兵也搬了。” 她顿了顿。 “不认命是骨气,可光靠骨气走不完十万八千里。” 贾芸看著她的面孔,沉了半息。 “宝姑娘说的是。” 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迴廊拐角的时候,瓜子壳的焦香味先到了,人还没看见,转过柱子,险些撞上一个人。 薛蟠。 大个子歪著身子倚在柱上,嘴里嚼著瓜子,一地壳子碎了半截廊面。看见贾芸时咧嘴一笑,那张脸生的五大三粗,横肉里透出蛮劲。 “哟,你就是那个写猴子的?” 贾芸將步子停了。 薛蟠將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从柱子上撑起身子,比贾芸高出半个头。 “听说你把寧府珍大爷惹毛了?” 贾芸嗯了一声。 薛蟠嘿嘿笑了两声,笑的满脸横肉都在抖。 “有意思。珍大爷请我喝过酒,下回再请的时候,我帮你问问他怎么想的。” 他將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壳子飞出去弹在廊柱上。 贾芸將他打量了一遍。 暗道,薛蟠这蠢货多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贾珍请薛蟠喝酒这件事,不是巧合。 宝釵方才那句铺子里的货还压著呢还搁在耳朵里,她弟弟转脸便替贾珍递了话,这姐弟俩,怕是一个知情一个不知情。 他拱了拱手。 “薛大爷抬举了,我一个穷秀才,哪值得珍大爷掛心。” 薛蟠哈哈一笑,抬手拍过来。 掌风呼啸,实实的落在贾芸肩头。力道不小,搁在寻常人身上该往前踉蹌两步。 贾芸肩膀沉了沉,脚底纹丝没动。 薛蟠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 倒是迴廊拐角的窗格子后头,鶯儿收食盒的手停了停,目光从贾芸那条纹丝没动的腿上扫过去,又很快收回来。 “別谦虚!你那猴子写的是真好看!下回出新的,先给我留十本!” 他大摇大摆的往院里走了,脚步声哐哐作响。 贾芸站在迴廊拐角,看著薛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银票的边沿。 暗道,贾珍开始拉外援了。 薛家有钱有势,薛蟠又蠢到当枪使都浑然不知。 这一步棋,贾珍走的不算高明,可够噁心人。 第89章 粪桶泼门,人心难测 正月二十。 贾芸闭门赶稿。 从卯时坐到午时,笔没停过。 西游记第三十一回写到孙悟空重披战袍那一段,笔锋走的极快,墨渍溅在纸边。 他將那段又看了一遍,搁下笔。 一气写了三回,第三十一至三十三回,二十四张宣纸码的齐整,墨跡还在晾著。 晴雯蹲在条案另一头研墨。 她已研了一上午,手腕酸的发抖,可嘴上不肯服软。 “二爷写的真快,墨都跟不上。”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 “歇会儿吧。” “我不累。” 晴雯將墨锭搁回砚台边上,甩了甩手腕,嗤了一声。 嗤完了眼睛却往条案上那柄短刀瞥了一瞥,瞥完又赶紧收回来。 “倒是二爷该歇歇了。从天亮写到这会儿,颈子都没转过一回,仔细落枕。” 贾芸將颈子转了一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晴雯从针线筐底下翻出一张宣纸,在桌面上摊开。 纸上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天地玄黄。 黄字的最后一横拐出了纸边,横画粗细不匀,收笔时笔锋散了。 她將纸推到贾芸面前。 “二爷,你瞧瞧。” 贾芸低头看了一眼。 “黄字出框了。” “我才学了几天?” 晴雯嗓门拔了上去。 “二爷三岁就会写字了?” 贾芸没接话。 他將笔拿起来蘸了墨,搁在纸的空白处停了半息,才落笔。 四个字。 日子会好。 笔画端正,起落从容。 跟当初塞进千字文里的纸条,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晴雯看见字的那一瞬,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愣了两息。 耳根先红了,红的极快,从耳垂蔓上去,一路烧到耳尖。 她將纸抢过去,折好,塞进针线筐底层。 塞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息,按完了才鬆开。 “谁让你在我的纸上写的。” 嗓门是拔出来的,可声音碎在尾巴上,碎的七零八落。 贾芸看著她耳尖那片红,指腹在笔桿上停了半息。 他轻笑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 卜氏蹲在灶台前揉面,麵团揉的光溜溜的。 围裙上沾著麵粉,袖口卷过手肘,十指在麵团上按了又揉。 “娘,歇会儿,我来擀。” 卜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擀?” 贾芸从她手里接过擀麵杖。 “试试。” 卜氏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麵粉。 贾芸將麵团揪了一块下来,放在案板上擀。 擀麵杖滚过去,麵皮薄了半分,滚回来,又厚了一截。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二爷擀的不匀。左边厚右边薄,包出来的饺子一边大一边小。” 卜氏笑了笑。 “芸儿从小就擀不好麵皮。他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笨。” 晴雯嘟了嘟嘴,从门口挤进来,將围裙繫上。 “让我来吧。” 她將擀麵杖从贾芸手里抽走,嘴里嘟囔著。 “我在老太太院里那会儿,哪个年节不是我和麝月一块儿包的。” 擀麵杖在她手底下滚的极快,麵皮薄厚均匀,边沿极圆。 卜氏看著晴雯的手法,连连点头。 “这丫头手巧。” 晴雯抿嘴笑了笑。 “那是。二爷写字我比不过,可论起针线麵食,我还没怕过谁。” 贾芸被撵出灶房,站在门口看两人包饺子。 卜氏负责揪剂子,晴雯负责擀皮。 贾芸试著包了两个,捏合的褶子东倒西歪。 晴雯看了他包的饺子一眼,眼底透著嫌弃。 “二爷,您这个搁锅里一煮就散了。” 卜氏接过去捏了捏。 “也不是不能吃。” “卜妈妈,您也太惯著他了。” 卜氏笑了,笑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颧骨。 “惯著怎么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三个人挤在灶房里包饺子。 窗外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灶台上,麵粉的白和阳光的暖搅在一处。 饺子下锅,锅盖掀开的那一瞬,热气扑面而来。 晴雯端著碗蹲在院门口吃,嘴里烫的呼呼吹气。 “二爷,冯公子那日说的,赖升已经替那姓张的赎了欠据。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贾芸將碗搁在膝上。 “换一条路。” 晴雯偏了偏头,想问又没问,將碗底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午后,贾芸在条案前继续赶稿。 晴雯在旁边练字,一张又一张的写,写废了就揉成团扔在脚边。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將笔搁下来,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跡。 “二爷,你看。” 纸上六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 宇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歪了,可整体比上午的字齐整了许多。 贾芸看了一眼。 “宇字的弯鉤再收紧半分。” 晴雯嘁了一声。 “知道了。” 她將纸搁在一边晾著,又铺了一张新纸。 这回没让贾芸看,自个儿埋头写了半天。 写完之后折了两折,塞进针线筐底层,跟先前那张叠在一处。 贾芸瞥了一眼,没问她写的什么。 傍晚。 贾芸將短刀系好出门,赴安化门外练功。 走到巷口时,对面墙根底下蹲著一个人。 不是赖二,也不是寧府的家丁。 是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二十来岁,晒的黝黑,手上有茧。 “芸……芸二爷?” 贾芸的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那汉子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两手在身前摆了摆。 “別、別误会!小的是焦大爷让来寻您的。” 贾芸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松,没完全鬆开。 “焦大爷怎么了?” 那汉子的面色紧了一分,嗓音压的更低了半截,压到齿缝里才放出来。 “昨儿后半夜……有人翻墙进来,往焦大爷屋里泼了一桶粪水。” 巷口的风灌过来,將贾芸棉袍的衣摆吹的晃了一晃。 他没急著开口,將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回。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半寸。 “焦大爷让小的捎句话……” 他顿了一息,这话搁在嘴里都发烫。 “他吐的那些,人家一个字没漏的,全晓得了。” 第90章 焦大避祸,白蜡三招 贾芸听完,神色未变。 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扫过。短打布衫,粗布腰带,两手指节粗大,右手虎口处生著一圈老茧,显是常干力气活的。 “你和焦大爷,什么交情?” 那汉子搓了搓手,又赶忙拱起。 “小的姓孙,孙铁柱。先前原是在寧府马房餵马的,去年叫赖管事给辞了。焦大爷从前待小的好,这恩情小的一直记著。” 贾芸不置可否,视线落回虎口的老茧上。 心下思忖,寻常餵马的,茧子多在掌心与指根,唯有常年牵韁绳的,虎口才会磨出这等痕跡。对得上。 “焦大爷那只酒壶,壶底刻著什么花样?” 孙铁柱张了张嘴,磕巴道。 “兰草。” 贾芸微微頷首。暗道,这细枝末节前日才在焦大屋里瞧见,旁人万难凭空捏造。 “焦大爷这会儿人在何处?” 孙铁柱往左右瞟了瞟,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今儿天还没亮,焦大爷就拎著酒壶逃出来了,浑身都是那等腌臢味。他说,不敢回马棚后头那破屋了,怕再来人拿他。小的没法子,先把他安顿在城隍庙里,躲了一宿。” 贾芸在心头暗暗推算。 情知贾珍的嗅觉,比预想中还要灵敏。 风声走漏,无非两桩缘故,要么前日拎酒上门时叫眼线瞧了去,要么便是焦大酒后又乱骂了一通。 泼粪水不过是头道警告,再往后,怕就是要断腿了。 寧府上下素来不把焦大这老卒当回事。然则贾芸拎著花雕登门,此事只要落入赖升的眼线里,便足够贾珍生疑。 “你且回去传话。让焦大爷千万別回马棚,今晚就在城隍庙对付一宿。明日卯时,我去接他。” 孙铁柱应承下来,脚下却没挪窝。 “芸二爷,小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芸抬眸。 孙铁柱咽了口唾沫,声气又虚了几分。 “昨晚泼粪水那人,小的认得。是赖升手底下跑腿的何三。他泼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老不死的再敢乱嚼舌头,就把他绑了,直接扔到城外乱坟岗餵狗。” 贾芸心下记牢了这个名字。 “有劳。明日卯时,城隍庙门口见。” 孙铁柱连连拱手,贴著墙根溜了。 贾芸没再往安化门去,径直折返回家,將晴雯唤至条案前。 “明日清早,我要出门接个人回来。你受累备两件乾净的旧衣裳,再烧上一大锅热水。” 晴雯手指绞著围裙角,狐疑道。 “接谁啊?” 贾芸眸光微凝。 “焦大爷。” 晴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出事了?” “贾珍派了人,往他屋里泼粪水。” 晴雯嘴唇紧抿,眉头拧作一团。 “真够下作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他们也下得去手。” 她咬著后槽牙,字字用力。 “泼粪水的是哪个王八羔子?” “赖升手底下的。” 晴雯將围裙角攥成一团死结。 “二爷,你这是要把焦大爷接到咱们家来安置?” 贾芸摇了摇头。 “不可。把他搁在咱家,无异於直接告诉贾珍,人就在我手里。” 晴雯偏著脑袋想了想。 “那还能送哪儿去?” 贾芸思忖须臾。 “周师父那儿。” 次日卯时。 贾芸换上旧棉袍,短刀繫於腰间,推门而出。 行至城隍庙门口,孙铁柱早早便候在阶下。 庙门半掩著,里头传出粗重的呼嚕声。 贾芸推门而入。 供桌底下,焦大缩成一团,身上裹著件破棉袄,怀里搂著那只黄铜兰草酒壶。 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糊在额前,粪臭与酸餿的酒气混杂一处,直衝脑门。 供桌上积著厚灰,香炉歪斜,半截残香早已烧透。 呼嚕声忽停。 一双浑浊的老眼勉强撑开半条缝。 “小子?” 贾芸半蹲下身。 “焦大爷,跟我走。” 焦大从桌底爬出,两条腿直打哆嗦,扶著桌腿撑了片刻才勉强站稳。 “老子跟你说,赖升那狗娘养的,半夜三更竟派人。” “焦大爷。” 贾芸出言截住话头。 “我送您去个安稳去处。管吃管住,绝没人敢动您分毫。” 焦大瞪著眼。 “哪儿?” “我师父那儿。安化门外。” 焦大含混的嘟囔了两句,將酒壶往怀里紧了紧。 “你师父?教你打拳的那个?” “教我拉弓骑马的。蓟镇退下来的百户。” 焦大浑浊的眼底,忽的亮起几分异彩。 “蓟镇的人?” 他把酒壶重新正了正位置。 “成。老子去。” 贾芸领著焦大从城隍庙后门穿出,特意绕了两条窄巷,远远避开寧荣街。 孙铁柱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手里替老人提溜著那件破棉袄。 行至第二条巷口,贾芸步子微顿。 巷口横著一辆骡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嗑著瓜子,视线漫不经心的在巷道里扫荡。 贾芸面色如常,將焦大往墙根处拨了拨。 “靠墙走。” 焦大嘟囔了一声,缩起脖子,贴著青砖墙根挪出十来步。 那车夫的目光扫掠而至,在三人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移开,自顾自接著嗑瓜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一松。 心下明了,是个卖柴的。 车辕上还搭著两捆劈柴,並非赖家的眼线。 他將步子往左侧偏了偏,带著焦大从巷口另一端悄然拐出。 至安化门外,周彪正於院中劈柴。 利斧起落,风声呼啸,柴块崩飞出老远。 抬眼瞧见贾芸领著个满身污臭的老头进院,斧头悬在半空。 “这位是?” 贾芸將焦大搀至墙根底下坐稳。 “师父,这位是焦大爷。寧国府的老僕,当年跟著老太爷从京城一路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杀回来的。” 周彪的视线,在焦大脖颈那道旧刀疤上顿了顿。 焦大亦在上下打量周彪。 两个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就这般对视了数息。 焦大浑浊的眼底,一点点渗出光亮来。 周彪紧攥斧柄的手,也隨之鬆开。 焦大率先开了口。 “你的刀疤呢?” 周彪二话不说,一把扯开棉袍领口。 锁骨下方,赫然横著一道三寸长的旧伤,皮肉翻卷的痕跡早已泛白。 老人端详片刻,嗯了一声。 “箭矢伤的?” “马刀。” 焦大缓缓点头,將酒壶在膝头搁稳妥。 “马刀留的疤,比箭矢深。” 周彪轻笑一声,反手將斧子稳稳揳入柴垛。 贾芸趁势將焦大的遭遇简明扼要说了。 半夜泼粪、言语恐嚇、有家难回。 周彪听罢,浓眉压下一截。 “搁我这儿,天王老子也不敢来找不痛快。” 他瞥向焦大。 “老爷子,粗粮咽的下不?” 焦大齜开嘴,露出半口缺豁的黄牙。 “嗐!老子当年跟老太爷打仗那会儿,树皮草根都啃过。” 周彪朗声一笑,朝灶房方向指了指,冲孙铁柱道。 “去,烧锅滚水,让老爷子先洗涮洗涮。” 待焦大洗净身子,换上乾净旧衣,贾芸又在灶上温了一壶酒。 三个人围坐在院中。 焦大连灌两口热酒,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些。 “小子,老子有桩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贾芸侧耳倾听。 焦大將酒碗在膝头搁稳,嗓门倏的压了下去,仅容三人听闻。 “你前日问的那些烂帐,老子回去后,又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遭。承平十二年,就是赖升接手採办那年,城南水田的佃户老刘头,跑来寻老子喝酒,吐露了一桩事。” 贾芸身子微微前倾。 “老刘头说,他那年实打实交的租银,是一百二十两整。可赖升记在公帐上的数,只有七十两。差了整整五十两!老刘头气不过,找赖升理论,赖升拍著胸脯打包票,说那五十两是修渠的款子,族里公家扣的。” 焦大扯起嘴角,满眼讥誚。 “修渠?城南那条水渠,明明是承平三年修的,承平十二年修个屁的渠!他娘的,真拿老子当三岁娃娃糊弄呢。” 贾芸眸光微沉,將这笔帐记在脑海中。 佃户老刘头,城南水田,承平十二年,一百二十两变七十两,五十两以修渠之名中饱私囊。 一张嘴说是酒话,十张嘴,那便是如山铁证。 他正欲起身,周彪却先一步动了。 径直走到院角,拎出一根白蜡杆子。 足有六尺长,比人还高出半截,桿身打磨的溜光水滑,透著股韧劲。 “小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手微顿。 周彪將白蜡杆子在掌心里掂了两下,分量十足。 “你从寧府挖人,挖到这等份上,那边绝坐不住了。” 贾芸思忖了下。 “师父,若是半夜有人来家里砸门呢?” 周彪轻哼一声,反手將白蜡杆子往贾芸怀里一掷。 “六尺棍,比你腰里那把短刀好使。屋里施展的开,院里更施展的开。” 他將双手往背后一背,气势凛然。 “三天之內,我教你一路棍法。不多,就三招。” 言语微顿,透出森然杀伐气。 “足够你用了。” 第91章 赖升三报,暗局初成 正月二十一,亥时。 寧国府书房。 灯火映在楠木案上,將案面的纹路照出一层幽暗光泽。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碧玉扳指在左手拇指上转了两转。 蟒袍换了家常酱紫色直裰,领口敞著,露出半截锁骨。 赖升站在案前,弯著腰,两手垂在身侧。 “说。” 赖升压著嗓子。 “回大爷的话,三件事。” 贾珍嗯了一声。 “第一件,焦大不见了。马棚后头的破屋子里人和东西都搬空了,连那只旧酒壶也不在。何三说前日夜里泼完粪水,昨日一早去看,人已经走了。” 他將碧玉扳指转了半圈。 “走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东西,拎著酒壶能走到哪儿去。” 赖升將头埋的更低些。 “小的让人在后巷和城隍庙那头都找了一圈,没影儿。只是……” “只是什么?” 赖升喉结滚了滚。 “只是有人看见正月二十清早,贾芸从城隍庙方向带著一个老头,往安化门外去了。” 贾珍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住。 安化门外。 那是贾芸练武的地方。 他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半声。 “焦大那个老东西,骨头都快散了,还能翻什么浪。” 他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叩。 “第二件。” 赖升將身子又弯了半寸。 “第二件,聚文书坊重开了。正月十八第一天卖了八百多册,这两天加印的新书也到了。小的让人在书坊门口蹲了两天,估算贾芸手里的活钱已经不低於四百两了。” 贾珍將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四百两。 一个旁支末房的穷秀才,半年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手里攥著四百两现银,身后站著老太太,头上顶著连中三元功名,腰间別著冯將军赠的短刀,笔下写著传遍神京的话本。 这个人的分量,每过一天就重一分。 “第三件。” 赖升將头抬起来半寸,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 赖升咬了咬牙。 “第三件,薛家那边,薛大爷应了大爷的帖子,说是后日来会芳园吃酒赏梅。” 贾珍嗯了一声,將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 “薛蟠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赖升愣了愣。 “薛大爷?薛大爷他……” 贾珍將手一抬,截了他的话。 “蠢是真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他身子前倾。 “贾芸攀了老太太,攀了冯家。老太太是长辈,压的住我。冯家是武勛,我惹不起。可薛蟠呢?” 赖升眼皮跳了一下。 贾珍轻笑一声。 “薛蟠跟贾芸没有交情,薛蟠是薛家大爷,薛家的银子堆成山。薛蟠要是看贾芸不顺眼,隨便使个绊子,搁在坊间是两个年轻人闹矛盾,跟寧国府一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赖升心里透亮。 “大爷高明。” 贾珍將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转。 “高什么明,不过是棋子多了一个。” 他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书坊的事先放一放,老太太护著他,这条路走不通了。” 赖升应了一声。 贾珍又道。 “再叫张保全把东跨院这三年的药材帐单独抽出来,封一份副本。” 赖升拧了拧眉。 “药材帐?” 贾珍嗓音发闷。 “秦氏在东跨院住了三年,吃药喝药花了多少银子,笔笔有帐,这些银子都是族中公帐出的。” 赖升將这层意思在脑中转了一回。 “大爷的意思是……” 贾珍將茶盏搁在案面上。 “她在荣府养病,吃老太太的药喝老太太的粥,那是老太太的恩典。可她之前在寧府三年花的药材银子,是族里的公帐。她要是不回来,这笔帐谁来还?” 赖升面色顿了下。 “大爷是要拿药材帐做由头,让她不得不回来?” 贾珍没答。 他將碧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案面上。 “这份副本先搁著,不急。” 赖升应了一声。 贾珍站起来,將手背在身后,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东跨院的方向隔著游廊和月洞门,看不见。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將灯苗吹的歪了半寸。 “赖升。” “大爷。” 贾珍眼底沉了沉。 “那个秀才以为拿走一个人就贏了。” 他將碧玉扳指从案面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节收紧。 “他不知道,笼子拆了还能再建。” 赖升弯著腰站在暗处,灯火只照到他半边脸。 贾珍转身坐回太师椅上。 “出去吧。张保全那头盯紧了,帐本搁在他耳房里,任何人不许碰。” 赖升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书房里只剩贾珍一个人。 灯苗在案上跳著,將他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的老长。 他將碧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 “连中三元也好,写书传名也好,冯家赠刀也好,策论入御览也好。” 他將扳指重重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秀才终归是秀才。” 停了一息,他又將扳指拾起来,慢慢套回拇指上,嗓音放平了。 “宗法面前,秀才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92章 黛玉赠书,可卿求生 正月二十一,午后。 贾芸换了天青色新直裰,短刀系在腰间被袍摆遮著,怀里揣著贾母帖子,出了窄巷往荣国府去。 卜氏在院门口站了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转身回灶房了。 晴雯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走到巷口拐弯处。 “二爷。” 贾芸回头。 晴雯两步跨到他面前,將手里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薑糖饼,灶上刚烙的,揣著暖手。” 贾芸接过来,指腹碰了碰油纸,烫手。 “知道了。” 晴雯抿著嘴退回门框里,鬢边那朵桃红绢花在风里晃了晃。 贾芸沿寧荣街往西走。 荣国府角门的门房见了他,比上月恭敬了三分,连声招呼,连茶都备好了一盏。 他没喝,径直往二门里头走。 过了抄手游廊,到迴廊拐角处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雪雁。 小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一亮。 “芸二爷,姑娘等您呢。” 贾芸脚步停了停。 “林姑娘?” 雪雁嘻嘻笑了,伸手往碧纱橱方向一指。 “姑娘说,芸二爷今日要来荣府,让我在这儿候著,请您先去碧纱橱坐一坐。” 贾芸暗道,黛玉消息倒灵通。多半是鸳鸯那头透的风。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册书,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月白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搁著两盏清茶,热气裊裊。 黛玉將手边那册书推到他面前。 贾芸低头一看,封面写著毛诗註疏四个字,字是手抄的,笔跡工整。 “院试考完了,乡试还远。” 黛玉的嗓音平缓。 “前几日方先生提起……说你院试卷子里引了一处毛诗,用的底本怕是坊间那个刪节刻本。” 她顿了顿,指尖在书页边沿摩了一摩。 “你手上那本刻本错漏不少,这本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抄本,比坊间的……精细些。” 贾芸將书翻开。 书页间夹著几枚纸签,纸签上是黛玉的字跡,蝇头小楷,旁註处用硃笔点了几个圈。 他的指腹在书页边沿停了一停。 浅浅的摺痕,在纸角处,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和先前那本乐府诗集一模一样。 黛玉翻过的每一页,都留著这种淡的不能再淡的摺痕。 贾芸將书合上,捧在手中。 “多谢林姑娘。” 黛玉没看他,目光搁在窗外。 “蓉嫂子今日气色好了些。” 贾芸嗯了一声。 黛玉將指尖从袖口伸出来,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昨日去看了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桂花糕。比前几日……强些。” 她停了一停,嗓音低了半截。 “你去看她的时候,別太久。” 贾芸抬眸。 黛玉的睫毛垂著,遮住了大半个眼底。 “她现在经不起太多人的好。” 这句话搁在午后的光里,贾芸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暗道,黛玉看人,比谁都透。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见的最多的是贾珍的暴行和满府上下的漠视。这个时候旁人对她越好,她心里头那根弦反而绷的越紧。 “林姑娘说的是,我省的。”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 “书拿好。” 贾芸拱了拱手。 “改日再来討教。” 黛玉嗯了一声,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前碎发和一截白玉簪。 贾芸出碧纱橱时,低头翻了翻那本毛诗註疏。 书脊的线已经磨鬆了,中段几页翻到自然摊开,纸角有反覆摩挲的痕跡。 並非一个人隨手翻过的样子。 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际。 东厢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细碎的翻书声。 贾芸在门外站了一息。 暗道,宝釵那句话不是白说的。 瑞珠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他时眼圈立时红了,赶紧將门拉开。 “芸二爷来了。” 贾芸转头对瑞珠道:“院门开著,有人路过看的见。” 屋里光线不算好,窗格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斜照在窗台上,照不到床边。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 没躺著,反倒靠坐在窗前。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可身子比五天前直挺了一些。 右手裹著新换的纱布,药渍从白棉里洇出淡黄色。 左手捧著一碗红枣汤,热气在指尖上方绕了半圈。 头髮梳了,虽说枯无光泽,但用一根木簪別在脑后,比上回利落了些。 月白夹袄换了件浅青色的,领口掖的齐整。 看见贾芸进来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轻。 跟那天角门前车帘缝里的那一下一模一样,可比那回亮了三分。 贾芸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嫂子,气色好些了。” 秦可卿將红枣汤搁在桌上,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王太医来过了,开了方子。说胃里亏的厉害,要慢慢养。” 她的嗓音比上回有了些气力,虽说还是虚的。 贾芸將她面色扫了一遍。 两腮仍然瘦到颧骨高起,可眼窝没上回那么深陷了。 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很淡。 “王太医的方子吃著如何?” 秦可卿將右手在膝上搁好,纱布的边沿已经磨毛了。 “头两日喝药还是吐,鸳鸯姐姐每回都端著碗在旁边守著,吐了再喝,喝了再吐。” 她牵了牵唇角,不算笑,可比上回那张了无生气的面孔好看了十倍。 “昨日开始不吐了,粥也能喝半碗了。” 贾芸嗯了一声。 瑞珠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 “奶奶今早还吃了两块林姑娘带来的桂花糕。” 秦可卿瞥了瑞珠一眼。 “多嘴。” 瑞珠缩了缩脖子,可眉眼间带著笑。 贾芸看著她俩,暗道,瑞珠敢在秦可卿面前打趣了,说明这主僕两个的精气神都在往回走。 “林姑娘来过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 “林姑娘人好。” 她將指尖在碗沿上搁了一搁,嗓音低了半截。 “林姑娘来时带了一只旧手炉,搁在我枕边。炉身有道裂纹,可暖的……暖的很。” 秦可卿抬眼看了贾芸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可她什么也没多说。 贾芸面色如常。 “林姑娘心细。” 秦可卿將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汤。 汤入喉咙的时候,她蹙了蹙眉,可没吐。 咽下去之后,指尖在碗壁上停了两息。 “芸二爷。” “嫂子请讲。” 秦可卿將碗搁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我在这儿住了五天了。老太太的恩典,凤嫂子的照应,鸳鸯姐姐的茶饭,林姑娘的探望。” 她將指尖从碗沿上收回来,攥著袖口。 “每一样我都记在心里。” 贾芸看著她。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秋水长目里,比上回多了一样东西。 绝望、恐惧,或是惊魂未定的茫然,全退了下去。唯余清醒。 “可我也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贾芸没接话。 秦可卿的嗓音压的更低了,低到只够两个人听清。 “我是贾蓉的媳妇,寧国府的人。宗法摆在那里。珍大爷要是递了帖子要人,老太太拦的住一回,拦不住……拦不住十回。” 她停了一息,声音里头带了点颤。 贾芸將手指搁在膝上,指腹在布面上摩了一摩。 暗道,秦可卿比他想的清醒。 她绝非那种只会哭只会怕的深闺弱女。 她看的见眼前的死局。 “嫂子虑的是。” 秦可卿的手攥著袖口。 “芸二爷,你把我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的时候,我想过,出了那扇门,就算只活一天也够了。” 她停了一息,嗓音里头的颤更重了些。 “可活了五天之后,我不想……我不想只活一天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枯枝磨著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贾芸將她看了一遍。 月白夹袄,木簪,纱布裹著的右手,还有那双比五天前亮了三分的眼睛。 “嫂子放心。” 他將声音搁稳了。 “不会只活一天的。” 秦可卿看著他的面孔。 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格子里照进来,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出一道轮廓。 天青色直裰,腰间棉袍遮著微鼓的短刀,手指搁在膝上,稳稳噹噹的。 她想起那天角门前,他站在马车旁边点头的样子。 车帘缝里她看见的那个少年,跟眼前这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可每一回见,都比上一回多了些什么。 贾芸站起来。 “嫂子好好养身子,旁的事不用操心。” 秦可卿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搁在门框上了。 “芸二爷。” 贾芸回头。 秦可卿的嘴唇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寧府那边,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贾芸面色温和。 “我知道。” 秦可卿攥著被面的手紧了紧,指节凸起来,纱布被扯的皱了一角。 “那你靠什么?” 贾芸笑了一下。 “嫂子,这世上没有谁能只靠自己。” 他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可別人肯不肯帮你,先看你自己值的帮。” 他拱手告辞,走出院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瑞珠追了两步出来,將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中。 “奶奶让给芸二爷的。” 贾芸低头看。 布包方方正正,巴掌大小,包的齐整。 他將布包翻开。 里头是一方白绢帕子,叠的四四方方,帕角绣著一枝红梅。 针脚细,可绣的不算好。 红梅的花瓣大小不匀,枝干的走势也有些歪,显见是右手受伤后用左手绣的。 可每一针都用了全身力气。 帕子是新的。 贾芸將帕子在掌心里停了两息。 指腹在那枝歪歪斜斜的红梅上摩了一摩。 他將帕子折好,揣入怀中。 走出后院小院的时候,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上方交错著,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上。 贾芸將脚步放缓了半步。 暗道,两方帕子。 一方海棠,一方红梅。 一方塞在考篮底层,一方塞在布包里头。 一方是晴雯的,一方是秦可卿的。 他將手按在胸口。 海棠帕子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红梅帕子在外袍的夹层里。 两方帕子隔著两层布料,搁在同一个人的胸口上。 他停了一息,將手从胸口放下来。 自嘲的笑了一声。 暗道,这也是够倒霉的。 第93章 棍法初成,暗流汹涌 正月二十二,卯时。 安化门外。 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光从城墙垛口漏下来,照在空地上积了一夜的薄霜上。 周彪將白蜡杆子横在两手间掂了掂。桿身打磨的溜光水滑,六尺长,比贾芸还高出半个头。 “第一招,横扫膝。” 他將杆子往下压了三寸,贴著地面横扫出去,桿身破风,呜的一声低鸣。 贾芸盯著他的步法。 周彪的马步极矮,重心压的死死的,横扫出去的那一下贴著地皮走,杆尾扫过半丈开外的柴垛时,柴垛底下三根劈柴齐齐飞出去。 “巷子里碰见人堆,这一棍子下去,三五个人的膝盖同时废掉。”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往地上一顿。 “不用蛮力,借腰劲。你试。” 贾芸將杆子接过来,六尺白蜡杆搁在手里比想像中沉,桿身的韧劲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胛。 他將马步蹲下去,腰劲带著桿身横扫出去。杆尾扫过柴垛,啪的一声,劈柴飞了两根,第三根纹丝没动。 周彪嗤了一声。 “腰劲散了。你的腰跟你的手不在一条线上。” 贾芸將杆子收回来,调了调握距,再扫。这回三根劈柴飞了,可杆尾在收回来的时候晃了一晃。 他將手腕紧了紧,又扫了一遍。这回五根劈柴齐飞,收杆时杆尾没再晃。 周彪没夸,將杆子从他手里抽过来,换了个握法。 “第二招,点刺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杆尾倏的一收,桿头笔直刺出,杆尖停在半空,恰在贾芸咽喉前方三寸处定住,桿身纹丝不颤。 贾芸的喉结动了一动。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 “横扫膝放倒一片,必定有一两个硬茬子站的住。站的住的那个,多半是领头的。点刺喉,一棍子封住他的嗓子眼。” 他將杆子拋给贾芸。 “不求戳穿,求的是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话是胡扯,可棍法里头这一下是真的,快到他手还没抬起来,杆尖已经顶在喉咙上了,他就不敢动了。” 贾芸將杆子握稳,调了握距。桿头刺出,速度不慢,可收回来的时候杆尖晃了两晃。 周彪皱了皱眉。 “你手腕上有力气,可指头太僵了。握杆子不是握刀,刀求稳,杆求活。指头要松,鬆了才能抖出寸劲。” 贾芸將手指鬆了半分,再刺。杆尖稳了些,末梢只微颤了一颤。 周彪哼了一声,把杆子又抽回去。 “第三招,反手挑襠。” 他將杆子在腰间翻了个面,杆尾从身后绕上来,自下而上挑出去。杆尾走的是一条弧线,低开高走,恰恰对准襠下三寸。 “这一招不上檯面,可街头巷尾打架,最管用的就是不上檯面的招数。”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横扫膝清场,点刺喉锁人,挑襠收尾。三招连起来,从出手到收手,不超过五息。” 他將杆子重新扔给贾芸。 “不多,就这三招。练三天,练到闭著眼睛都能使出来。” 贾芸將杆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师父,这三招的间距有讲究么?”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什么间距?” 贾芸將杆子在身前比了比。 “横扫膝贴地走,收杆之后提腕变点刺喉,中间这个转换的距离如果缩短半步,速度可以再快一成。” 周彪將茶碗搁在膝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到的?” 贾芸將马步蹲下去,横扫出去的同时身体重心前移半步,收杆时腰劲不断,直接借著前冲的惯性將桿头刺出,两招之间全无停顿。 周彪的眉头挑了挑。 “你把步法揉进去了。” 贾芸点了点头。 暗道,步法是现成的。散打里重心一低一高之间的滑步衔接,恰好能填上这两招的间隙。 周彪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將贾芸刚才那套动作在脑中过了一遍。 “你揉了別的东西进去。” 贾芸没接话。 周彪也没追问,將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你既然能揉进去,就按你的路数练。三天之后我验收。” 从卯时练到午时,白蜡杆子在贾芸手里从生涩的顺畅。 横扫膝的腰劲越来越整,柴垛底下的劈柴从三根飞到五根。点刺喉的杆尖从晃三下变成晃一下。反手挑襠的弧线从歪歪扭扭变成了一条乾净利落的弧。 午间歇功,周彪从灶房端了两碗粗面出来,递了一碗给贾芸。他接过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面咽了半碗,周彪开了口。 “焦大爷昨晚跟我喝酒。” 贾芸筷子顿了顿。 周彪的嗓音压了下来。 “老爷子说了一桩事,他之前没跟你提过的。承平十年,赖升替贾珍从城西南果林运了一批木料,说是修东跨院的偏房。那批木料的钱走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 贾芸眸光微凝。 “东跨院的偏房?” “就是秦氏住的那间屋子。” 周彪將面碗搁在膝上,瞥了他一眼。 “贾珍修那间屋子花了多少银子,走的哪笔公帐,焦大爷记的死死的。” 贾芸將这条信息在脑中转了一遍。 暗道,又多了一条线。贾珍为秦可卿修缮东跨院偏房,用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银子。这笔帐翻出来,不光是挪用公款,时间线跟秦可卿入寧府完全吻合,其心昭然。 他將碗底的麵汤喝乾净,站起来又抄起杆子。 此后两日,贾芸卯时即至,日落方收。白蜡杆子在掌中从生涩磨到顺畅,虎口旧茧渗了一层又一层。 第三天上午,周彪从柴垛后头抽出另一根白蜡杆子,比贾芸手里那根短了半尺。 “来,跟我过一趟。” 两根杆子在空中一碰,嗑嗑两声脆响。 周彪没留手。 横扫膝扫过来的时候,桿身带著呜呜的风声,贾芸横杆格挡,虎口一震,半条胳膊都麻了。 “力气不够就別硬接,闪开。” 贾芸往左侧一闪,借著闪避的惯性將桿头刺出。 周彪侧身让过杆尖,反手一撩。杆尾从下方挑上来,贾芸急退一步,杆尾擦著他的小腹掠过,棉袍被撩开一角。 “退的太慢了。真碰上了,这一下你就折了。” 他將呼吸调匀,重新握稳杆子。 又过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贾芸將前世散打的侧滑步揉进了闪避动作,速度快了一截。 周彪的横扫膝扫了个空,他借著侧滑的惯性將桿头从斜刺里捅出去,杆尖停在周彪肋下三寸处。 周彪低头看了一眼杆尖。 “行了。” 他將杆子收回来,靠在墙上。 贾芸將杆子竖在身侧,呼吸还没匀过来。 “师父,这三招的杀伤力够不够应付三五个持刀的?” 周彪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五个持刀的?” 他嗤了一声。 “你要对付的那帮人,连刀都不会拿。赖二手底下那些跑腿的,给他们一把刀他们都不知道拿哪头。”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 周彪將脸上的笑收了,神色正了正。 “小子,你听好了。棍子的好处是长,坏处也是长。屋里头施展不开,得在院子里或者巷子里才好使。”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真碰上了,先別急著动棍子。先看清楚几个人,什么站位,谁手里有傢伙。横扫膝扫的是人堆,人要是散开了站,这一招就废了一半。” 贾芸將这句话记在心底。 “师父说的是。” 周彪將手往背后一背,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的时候嗓音更低了半截。 “还有一桩。焦大爷说,那批修东跨院的木料里头,有两根是从祠堂后院旧料房里拆出来的柏木樑。那可是祠堂的东西。” 贾芸搭在桿身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祠堂的柏木樑,拆下来,挪去修秦可卿住的屋子。这一桩搁在宗法里,比挪公款还难听。 正月二十四午后。 贾芸收功,坐在墙根底下喝水,肩胛骨的筋膜酸的发胀,虎口旧茧又渗了一层薄血。 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冯紫英策马拐进安化门外的空地。他翻身下马时靴底在地上磕了磕泥,大步走到贾芸面前。 “芸二弟,听说你这几天在练棍子?来,使一路我瞧瞧。” 贾芸將杆子拿起来,当著冯紫英的面从头到尾打了一路。横扫膝,前滑步衔接,点刺喉,翻腕挑襠,四息。 冯紫英看完,一拍大腿。 “芸二弟,你这棍法糙是糙了些,可巷子里头真碰上了,寻常三五个壮汉討不了好。” 贾芸將杆子搁在墙上。冯紫英凑近半步,嗓音压低了。 “还有一桩事。” 他的面色沉了两分。 “昨日,会芳园。贾珍请薛蟠吃酒赏梅。” 贾芸按在杆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我的人进不了会芳园,可在寧荣街街口蹲著。薛蟠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骑在马上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將声音压到齿缝里。 “说什么呢,珍大爷说了,那个穷秀才不懂规矩,回头帮著教教他。” 他学著薛蟠那大嗓门的腔调压了压,压的不像,自个儿先嫌臊,鼻头皱了皱。 “原话。一个字没差。” 贾芸將杆子往墙上一靠。暗道,贾珍拉薛蟠。薛家有钱有势,薛蟠头脑简单,可他背后是王家,是王夫人。如果贾珍通过薛蟠搭上王夫人这条线,那就不是一个族长在孤军奋战了。 “紫英兄,席上还说了什么?” 冯紫英摇了摇头。 “会芳园里头的话,听不见。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头叩了两叩。 “薛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锦盒。不大,看形制像是装扳指或者玉佩的。我的人看的真切。” 贾芸暗道,贾珍送礼了。给薛蟠送礼,不是看上薛蟠这个人,是看上他背后的关係网。 冯紫英搓了搓手。 “芸二弟,贾珍这条路走的不算高明,可够噁心人。薛蟠那蠢货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跑腿。” 贾芸將杆子在墙上靠稳了,面色沉了沉。 “紫英兄,帮我盯一件事。” “你说。” “周瑞家的。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这两天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冯紫英的手在膝头停了,半息之后才拧起眉。 “荣府里头的人?”他嗓音往下沉了沉,“嘿,这跟寧府有什么关係?” 贾芸將目光从棍子上移开,落在冯紫英面上。 “有没有关係,盯两天就知道了。” 第94章 王氏软刀,凤姐惊言 正月二十四,未时。 冯紫英策马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贾芸换了天青色直裰,从安化门外折回荣府,打算给贾母请安。 过了二门,刚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处,一个婆子迎面拦住了去路。 周瑞家的四十来岁,穿著赭石色暗花比甲,圆脸,眉目间堆著笑,可没落到眼底。 “哎呦,芸哥儿来了。” 她將帕子在手里绞了绞。 “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呢,听说芸哥儿今日来给老太太请安,特特吩咐我在这儿候著,请芸哥儿吃杯茶。” 贾芸的脚步微顿。 暗道,来了。荣庆堂上那句路滑当心是铺垫,今日这杯茶才是正题。 他面色如常,拱了拱手。 “叔母抬举了,不敢劳动太太。” 周瑞家的笑的更殷勤了。 “太太说了,芸哥儿连中三元是咱们贾家的喜事,叔母也该道声恭喜不是?就在佛堂坐一坐,吃盏茶的工夫。” 贾芸跟著她往佛堂走。 佛堂在正院东侧的偏房里,门口掛著青灰色帘子,里头传出檀香的味道。 帘子掀开,王夫人端坐在蒲团上,背靠佛龕,手中佛珠转著,速度不快不慢。 她穿了件秋香色绣缠枝莲褙子,面容慈和,眉眼间透著端方,可那双眼睛在贾芸进门的那一瞬扫了他一遍,从髮髻到脚尖,一遍,然后才將目光收回佛珠上。 “芸哥儿来了,坐。” 蒲团对面摆了一只矮凳,矮凳旁边的小几上搁著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尚在。 贾芸在矮凳上坐下来,拱手道:“给叔母请安。” 王夫人將佛珠在手中转了一转。 “芸哥儿不必多礼。老太太疼你,我这个做叔母的也该关心关心。” 她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茶。”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龙井,头春的,搁在寻常人家喝不起。 王夫人的佛珠转速放缓了半拍。 “芸哥儿,你如今连中三元,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我虽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可族里的事也是上心的。” 贾芸將茶盏搁回小几上。 “叔母言重了,侄儿不过是运气好些。” 王夫人嗯了一声。 “运气好也是本事。听说你那本书挣了不少银子?” 贾芸面色恭谨。 “些许辛苦钱,不值一提。” 王夫人將佛珠在指间绕了一圈。 “穷人家有这份本事,是好事。只是……年纪轻轻的,莫要把心思都花在挣银子上。”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贾芸面上。 “功名大事才是正经。秋闈还有大半年,你该闭门读书才是。” 贾芸拱了拱手。 “叔母教训的是。” 王夫人將佛珠转了两转,话头不经意绕了个弯。 “蓉大奶奶在后院住著,我也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收了收。 王夫人的嗓音慈和,说著寻常的家务事。 “她到底是寧府的人。在荣府住上三天五天,是老太太慈悲。可住的久了,外头说閒话。” 她將佛珠在掌心里攥了攥。 “你想过她什么时候回去么?” 贾芸面色平和。 “叔母说的是。蓉嫂子身子好了自然回去,只是眼下太医说还需调养。” 王夫人嗯了一声,佛珠转速不变。 “调养是调养,可珍大爷那边的面子也要照顾。族里的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 “你说呢?” 佛珠的转速均匀到了极致,一圈一圈,不快不慢,恰恰好。 贾芸將她的面孔看了一遍,慈和,端方,不急不躁,可那双眼睛底下压著的东西,比手里那串佛珠沉的多。 “叔母教训的是。侄儿会留心。” 王夫人將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 “芸哥儿,你是聪明孩子。聪明人做事讲分寸。” 她將嗓音放的更软了。 “老太太护著你,是看你有出息。可老太太的面子不是用不完的。你明白么?”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时碗底在小几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侄儿明白。” 王夫人將佛珠攥了攥,笑意没变。 “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贾芸拱手告辞,出了佛堂。 帘子落下来的那一瞬,他的脊背上窜过半缕凉意。 暗道,这盏龙井喝下去,暗藏杀机。 她从头到尾没提贾珍半个字,可每一句话拆开来看,全在替贾珍说话。秦可卿只要回了寧府,贾珍有的是法子。而荣府的名声,也就乾净了。 元春在宫里,荣府不能有半点脏。秦可卿的死活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一个字,稳。 贾芸沿迴廊往贾母院走,行至花架拐角处时,脚步微顿。探春站在花架后头。 她没有塞纸条。贾芸注意到她袖口空空的,连笔墨的痕跡都没有,这回连纸都没碰过。 这回她开了口,声音极轻极快。 “周瑞家的昨天去了寧府后门。” 贾芸的脚步顿了半息,探春的身影已经闪进了甬道阴影里。 方才佛堂里那盏龙井的味道,忽然又涌到了嗓子眼。 给贾母请完安出了荣府,贾芸沿寧荣街往回走,行至角门旁边的偏僻小巷时,一个人影从巷口闪出来,是凤姐。 她换了件家常的暗红色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晃了晃,丹凤眼里的光比往常硬了一分。 “芸哥儿,等一步。” 贾芸停下来。 凤姐將他拉到巷口墙根底下,压低了嗓门。 “有一桩事我觉著你得知道。”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指尖在袖口里绞了一绞。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蓉哥儿在寧府正厅跪了半宿。” 她顿了顿。 “那天你们荣府送帖子过去,我跟著璉二去的。蓉哥儿从正厅退出来的时候,我在偏厅里截住了他,问了一句。” 凤姐的嗓音压到了齿缝里。 “我说,蓉哥儿你想不想接你媳妇回去。” 她停了半息。 “他说了半个字。” 贾芸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半分。 凤姐將手指从袖口里抽出来。 “不。” 巷口的风灌过来,將贾芸袍摆吹的晃了一晃。 凤姐將丹凤眼眯了一眯。 “芸哥儿,蓉哥儿这个人,窝囊是真窝囊,可窝囊了二十年,嘴唇第一回动了的那一下,就是衝著他爹去的。” 贾芸將这半个字在心底搁了一搁。 “凤嫂子觉得,蓉哥儿靠得住么?” 凤姐將丹凤眼从他面上移开,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 她將嗓音放平了,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步摇穗子在鬢边晃了一晃。走出去三步,又停了,没回头。 “我只知道,一个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男人,跟一个连自己媳妇都不想要回来的男人……” 她將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攥。 “中间差著一道坎呢。” 话丟完了,人已经拐进了巷子深处。步摇穗子的光在暮色里闪了一闪,便没了影。 贾芸站在巷口,將这半个不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暗道,贾蓉,窝囊了二十年的人,嘴唇动了第一下。 这一下够不够用,还不好说,可有这一下,就有第二下。 第95章 芸生定计,蓉哥和离 贾芸沿寧荣街往回走。 凤姐那半个不字还搁在耳朵里,嚼了一路,嚼出些別的味道来。 回到家中,將门閂扣死了。 晴雯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回来了?吃麵不?” “先不吃。”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將袖中几张纸笺摊开。 探春三份纸笺,左手边。 焦大的口证,他前日默写的数字,右手边。 正中间铺了空白宣纸。 他蘸墨,將今日所得逐条落笔。 薛蟠、周瑞家的、王夫人佛堂,三条线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墨渗出一个小点。 他將笔搁下来,端起温水呷了一口。 凤姐那半个字还没写。 他重新提笔,在纸面最下方落了一个字。 不。 搁下笔,盯著这五行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晴雯端著一碗温水走进来,搁在条案边上。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面,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二爷又在排兵布阵呢?” 贾芸没答。 他將手指在第一行和第三行之间画了一条线。 薛蟠背后是王夫人。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 她去了寧府后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三条信息拧在一处,指向一个结论:王夫人与贾珍之间,已经搭上了暗线。 暗道,王夫人要的是什么?元春在宫里,荣府不能有半点脏。 秦可卿住在后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隱患。她要家丑消弭,贾珍要人回笼。 两头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处去了。 薛蟠那蠢货,不过是中间跑腿传话的,他自个儿多半还当是在替朋友出头。 晴雯蹲在条案另一头,將那碗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二爷,那个薛大爷跟贾珍搅到一块儿了?” 贾芸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薛蟠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贾珍请他喝酒,送他玉佩,说几句穷秀才不懂规矩的话。薛蟠回来往坊间一传,就是閒话。” 晴雯拧了拧眉。 “閒话能怎么著?难不成……” 她顿了顿,自个儿把后半截想明白了,嗓门往下掉了一截。 “他们要拿閒话坏你的名声?”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 “如今坊间怎么说我?连中三元的秀才,写猴精的芸生。可要是薛蟠到处说我不懂规矩,再有人把我从寧府带走蓉大奶奶的事添油加醋传出去……” 他顿了一顿。 “坊间的话就变了。变成一个旁支穷秀才,仗著老太太的势,衝进寧府抢族长的儿媳妇。” 晴雯面色发白。 “他们……真敢这么编排?”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话传开了,谁管你编排不编排。传的人不在乎真假,听的人更不在乎。” 晴雯將围裙角攥紧了,嘴张了半截,又合上。合了两息才蹦出来。 “那怎么办?” 贾芸没答她的话,將目光落在宣纸正中间那行字上。 王夫人与贾珍形成了临时同盟。 贾母一个人扛的住贾珍。 扛不住贾珍加王夫人。 除非他能把局面推到另一个层次。 重点已不在贾母庇护与否。 秦可卿根本不能回去。 什么情况下不能回去? 他將笔拿起来,蘸了墨。指腹在笔桿上摩了一摩。 停了。 灯苗跳了一跳,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半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两三息。 落笔。 两个字。 和离。 墨渗进宣纸的纤维里,將那两个字晕开了一圈水痕。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端茶进来时瞥见那两个字,脚步顿在门槛上,手里的茶盏磕在门框上,洒了半盏出去。 茶水溅在门槛上,滴答滴答的响。 “二爷……” 她的嗓音劈了一截。 “你说的是蓉大奶奶和蓉哥儿……和、和离?” 贾芸没回答。 他將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另外两个字。 贾蓉。 笔画端正,起落从容。 暗道,和离需要丈夫点头。 在荣府角门口,凤姐问贾蓉想不想接媳妇回去,贾蓉说了半个字。不。 那半个字的价钱,现在该算一算了。 晴雯將门框上的茶水拿袖口胡乱擦了擦,弯腰把洒在地上的茶盏捡起来,手指还在抖。 “二爷,和离这两个字,搁在寻常人家都是天大的事,搁在贾家……” 她咬著后槽牙,声气虚了一截。 “蓉大奶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往后谁还敢娶她?” 话说出口,她自个儿愣了一下。 这话问的蹊蹺。谁还敢娶她?这话里头藏著另一层意思,她没敢往深里想。 贾芸將笔搁下来。 “名声和命,选哪个?”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她將茶盏在手里攥了攥,半晌没接话。攥了几息才又开口,嗓门压的更低了。 “可就算蓉哥儿肯签,珍大爷能答应?族长的儿媳妇被人接走了又和离了,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贾芸將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贾珍答不答应不重要。”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和离书只需要两个人的名字。丈夫,妻子。族长的同意不是必须的。” 晴雯愣了两息。 “可宗法……” “宗法规定族长可以干预族中婚事,可干预不等於否决。丈夫和妻子双方自愿和离,族长只有劝合的权力,没有阻止的权力。” 他將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落在晴雯面上。 “这条规矩搁在大多数人脑子里都是含糊的,连贾珍自己多半也搞不清楚边界在哪儿。可搁在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晴雯的眼睛瞪圆了,手里茶盏差点又没端住。 “二爷怎么知道这条律法的?” 贾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暗道,这条律法前世翻书的时候看过,当时还感嘆古人在婚姻法上比预想中开明。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用的上。 他含糊了一句。 “方先生的批註本里提过。” 晴雯將信將疑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她將茶盏搁在条案边上,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一绞。 “那蓉哥儿真肯签么?” 贾芸將碗搁回桌面。 “凤嫂子说了,蓉哥儿在角门口说了半个字。不。” 晴雯將手指在膝上绞了一绞。 “可半个字不算话啊。谁知道他是真不想,还是……嚇的。” 贾芸將椅子从桌前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里光线昏暗,邻家的烟囱冒著青烟,饭菜的味道从风里钻进来。 “半个字不算话。” 他將手指搁在窗框上。 “所以得让他把后半个字说完。” 晴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间短刀,手指搁在窗框上,沉稳又篤定。 她將手从膝上放下来,嗓音低了半截。 “二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蓉哥儿?” 贾芸將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明日。” 第96章 蓉哥和离,寧帐將开 正月二十五,午时。 贾芸通过鸳鸯传了话,请蓉哥儿午后在荣府二门外偏厅坐一坐,说几句话。 鸳鸯办事利索,传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芸二爷请蓉大爷吃盏茶。 偏厅不大,三面花鸟屏风围著,圆桌两椅,上回凤姐审贾蓉就在这间屋子里。 贾芸先到了。 他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角。 並非忘了收,有意露在明处。 刀鞘上有一道磨痕,是正月十五在寧府游廊上磕的。 茶泡了两盏,搁在桌面上。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將茶汤映成琥珀色。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瘸一拐的,极慢。 贾蓉进门的时候,面色惨白。 右膝盖上缠著布条,走路明显偏向左腿。碎瓷片跪出来的伤,十天了还没好全。 他穿了件灰蓝色直裰,料子不差,可皱的厉害,满是摺痕,在床上揉了好几夜没换下来。 两只眼睛下面掛著青灰色的眼圈,顏色极深。 进门之后,他的目光先落在桌角那柄短刀上。 停了一息。 然后才移到贾芸面上。 “芸……芸二爷。” 贾芸站起来,拱了拱手。 “蓉哥儿请坐。” 贾蓉在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时,膝盖碰了桌腿,嘶了一声,面色又白了一分。 贾芸將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热的。” 贾蓉將茶盏捧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抖了两抖,没喝。 偏厅里安静了数息。窗外有鸟叫声远远传进来。 贾芸开口了。 “蓉哥儿,我不绕弯子。”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 贾芸將声音放平了。 “你媳妇脖子上那道勒痕,是你爹用马韁绳勒的。” 茶盏在贾蓉手里晃了一晃,茶汤洒出两滴,落在桌面上。 他面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你知不知道?” 贾蓉的嘴唇动了一动。动完了又闭回去,下巴往胸口缩了半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贾芸没催他。 偏厅里的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鸟屏风上。 贾蓉的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乾涩沙哑。 “知道。” 贾芸嗯了一声,未再言语。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搁回去。 这一口茶的工夫,贾蓉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贾芸才开口。 “正月十二,院试那天,你爹从马房拿了一截马韁绳,进了东跨院。” 贾蓉的肩膀缩了缩。 “勒了一盏茶,宝珠在窗外砸窗才鬆了手。” 贾蓉將茶盏搁在桌面上,两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贾芸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死了也好,省薄棺材。” 贾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的骨节咯吱咯吱响。 他的嘴唇哆嗦著,面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灰色。 贾芸將目光搁在他面上,未曾挪动。 “蓉哥儿,你爹让你来荣府接人,你接不回去。” 贾蓉的喉结滚了滚。 “岂是你不想接。” 贾芸將声音放到了这间偏厅里能放到的最轻。 “若真接回去,下一根绳子就不止勒一盏茶的工夫了。” 贾蓉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他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將头低下去,下巴抵住了胸口。 贾芸没催他,也没安慰他。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回桌面,等著。 偏厅里安静了许许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 贾蓉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极碎。 “我什么都知道。” 他將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通红。 “正月初六那天晚上,我爹让赖二把我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放我回来。” 他的嗓音在发抖。 “我回来的时候,东跨院的门关著,可我看见门缝底下有灯。” 他咬了咬牙,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喉咙里发梗,咽了两回才接上。 “第二天早上,我进屋,铜镜碎了一地,她的手在流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攥,指甲嵌进布料里,嵌出白印子。 停了三四息,嗓音又低了一截。 “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將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指甲剪禿了,指节骨头凸起,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我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碎到了底。 “我连问都没敢问。” 贾芸看著他的面孔。 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儘是屈辱和无力。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还在疼,被父亲支使的团团转的腿还在瘸。 可他嘴唇动了。 从动了一下又闭回去,到说了半个字,到方才说我什么也没做,每一回,他都多说了一点。 贾芸將茶盏从他面前撤开,倒了一碗温水推过去。 “蓉哥儿,你媳妇活著离开寧府的唯一办法,是和离。” 贾蓉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著贾芸,眼底有一层东西裂开了。 “和……离?” 贾芸的声音平稳。 “和离书上需要你的名字。” 贾蓉攥著碗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指尖,烫的他手指缩了一缩。 他將碗搁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攥著膝上的布料,手指一松一紧。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又翕动了一下,挤出半截气音,断了。 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影子在花鸟屏风上移了半寸。 贾蓉终於开口了。 声音极低。 “我签。”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滴水沿著颧骨滑下来,落在灰蓝色直裰的领口上,洇成一个深色的点。 贾芸將碗从他面前撤开,换了一碗新倒的温水。 “蓉哥儿,签和离书之前,还有一件事。” 贾蓉將眼角的水用袖口蹭了蹭,抬头看他。 贾芸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目光沉了一层。 “你爹的帐本,你能不能拿到?” 贾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偏厅里的光又暗了一分。 他盯著贾芸看了三息。 隨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哪本?” 第97章 蓉哥吐帐,三本惊心 贾芸没急著接话,將温水碗从贾蓉面前撤开,换了一碗新倒的,搁在桌面正中。 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蓉哥儿,你既然问哪本,说明你知道不止一本。” 贾蓉的喉结滚了滚,两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攥在膝上 贾芸的声音不急不缓,搁在这间三面屏风围著的偏厅里,透著无形的压迫感,一下一下割著人的神经。 “张保全耳房里锁著几本?” 贾蓉的眼皮跳了两下,嘴唇抿了抿,抿完了又鬆开,鬆开的时候嗓音碎的厉害。 “三本。” 贾芸面色如常,將碗沿在指腹下转了半圈。三本。比他预想的多一本。 “哪三本?” 贾蓉將身子往椅背里缩了半寸,右手拇指抠著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抠的咔咔响,嗓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清。 “第一本,三处田庄十年的租银总帐。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三处加在一起,从承平五年到承平十五年,每年收了多少,报了多少,差了多少,一笔一笔的。” 贾芸嗯了一声。 贾蓉咽了口唾沫,接著说。 “第二本,祠堂和祭祀的流水帐。翻修花了多少,祭祖採办花了多少,一笔一笔的。” 贾芸將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暗道,前两本是公帐的窟窿,第三本才是要命的。 “第三本呢?” 贾蓉没接,嗓音卡在嗓子眼里,喉咙滚了两回,第一回没出声。膝盖在桌底下抖了两抖,布条底下的伤口多半又在疼。 贾芸没催。偏厅里安静了三四息,窗格子外头有鸟叫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散了。 贾蓉的嗓音终於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到贴著牙根。 “东跨院三年的,支出明细。” 他停了一息,喉咙里发梗,咽了一回才接上。 “药材,修缮,衣料,月例银子,丫鬟的吃穿用度。从承平十三年秋天她进,她进门,到今年正月,一笔一笔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贾芸將这三本帐在脑中过了一遍。 田庄总帐是贾珍侵吞公產的铁证。 祠堂流水帐是褻瀆宗法的铁证。 东跨院明细,是以族中公帐供养私慾的铁证。 三本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他將目光搁在贾蓉面上,嗓音平稳。 “你怎么知道是三本?” 贾蓉的手在膝上攥了攥,鬆了松。 “正月十六,凌晨。” 嗓音碎碎的,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隔著半口气。 “那天我被尿憋醒了,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他停了一停,面色又白了一分。 “张保全从帐房方向过来,手里抱著一只木箱子,灯笼夹在胳膊底下,走的急。” 贾芸嗯了一声。 贾蓉咬了咬牙。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廊柱后头。他走到耳房门口的时候,灯笼差点掉了,手忙脚乱的开锁。” 他將手指在膝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比。 “箱子不大,可沉。他搬进去之后又出来了一趟,第二趟抱的是一只布包,布包里头硬邦邦的,方方正正。” 两趟。 第一趟箱子,第二趟布包。 贾芸暗道,分两趟搬,说明两处存放的位置不同,田庄和祠堂的帐本原先在帐房正库里,东跨院的明细多半在贾珍书房暗格中。 “第二趟搬完之后呢?” 贾蓉將手放回膝上。 “他锁了门,灯笼也没提,摸黑走了。” 顿了顿,嗓音又碎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一眼,耳房门上掛著一把铜锁,新的,锁面上刻著花纹。”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钥匙在谁手里?” 贾蓉的眼皮跳了跳。 “张保全腰间。他腰带上掛著一串钥匙,铜锁的那把最新,顏色跟旁的不一样。” 贾芸嗯了一声。钥匙在张保全身上,等於在贾珍手里。正面撬锁不可能,动静太大。 “蓉哥儿,张保全什么时候会把钥匙从身上摘下来?” 贾蓉愣了两息,將这个问题在脑中转了一圈,眼底忽的亮了半分。 “洗澡。” 贾芸搁在碗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贾蓉的嗓音急了半截,话赶话的往外蹦。 “张保全有个习惯,逢三逢八泡澡。” 他顿了顿。 “有回我去后院找赖升问月例的事,撞见他光著膀子从浴房出来。后来留了心,发现他逢三逢八雷打不动。衣裳脱在浴房外头的衣鉤上,钥匙串就掛在腰带上,腰带搭在衣鉤上。” 他將两手从膝上抬起来,十指交握著。 “洗一回澡,少说半个时辰。” 贾芸將这个信息在心底过了一遍。逢三逢八,酉时。今日正月二十五。 下一个逢八,正月二十八。 大后天。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面色如常。 “蓉哥儿,正月二十八酉时,张保全去浴房。你能不能在那半个时辰里,进耳房拿到帐本?” 贾蓉的手指交握著收紧了,又鬆开,收了两回,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能。” 贾芸看著他的面孔。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儘是屈辱和疲惫。 可那双眼睛里头,比方才多了一样东西。 是恨。 贾芸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蓉哥儿,听好了。三本帐本,只拿两本。” 贾蓉愣了。 “田庄总帐,拿。祠堂流水帐,拿。”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东跨院那本,不动。” 贾蓉拧了拧眉。 “为什么?”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三本全拿,张保全当晚就会发觉。两本拿走一本留著,他短期內不会逐本清点。” 他將声音压低了一截。 “张保全每日卯时去帐房当值,酉时回来。他洗完澡回到耳房,多半只看一眼锁面有没有被动过。锁面没动,他不会开箱子查。” 贾蓉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可万一他查了呢?” 贾芸將目光搁在他面上。 “所以你拿的时候,箱子里的位置不能乱。田庄总帐和祠堂流水帐原先搁在什么位置,你记清楚。拿走之后,把布包里的东跨院明细挪到箱子里,填上空缺。” 贾蓉將嘴唇抿了抿。 “我记住了。” 贾芸嗯了一声。 “拿到之后,一定要藏好了。” 贾蓉抬眼。 贾芸將声音压到了极低。 “后面怎么传出来,我会让人通知你的。” 贾蓉將这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偏厅里安静了两三息。 窗外的光已经从下午的斜照变成了傍晚的昏黄,影子在花鸟屏风上拉的老长。 贾蓉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碰了桌腿,又嘶了一声。 他將身子往门口的方向转了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芸二爷。” 贾芸看著他。 贾蓉的嘴唇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嗓音碎的厉害,碎到每个字之间都隔著一口气。 “还有一桩事。” 贾芸搁在桌沿的手指没动。 贾蓉將目光从贾芸面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柄短刀上。 刀鞘上那道磨痕在昏黄的光里泛著暗色。 他站在那儿,半个身子已经朝著门口了,可脚底生了根挪不动。嘴唇又动了一回,这回没卡住。 “我爹让赖升抽了一份东跨院的药材帐副本。” 贾芸搁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贾蓉的嗓音压到了齿缝里。 “说是要拿这个,逼她回来。” 第98章 药材帐刀,贾珍出招 贾蓉走了。 偏厅里只剩贾芸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將那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回。 药材帐副本。 逼她回来。 这两句话搁在一处,比方才三本帐本加在一起还重。 桌角短刀的刀鞘在昏光里泛著暗色,磨痕处的铜箍映出冷光。 他將刀拿起来,系回腰间。 出了偏厅,沿迴廊往角门走。 暮色从天边压下来,將荣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灰蓝。 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没掛灯笼,唯有院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晴雯蹲在院门口,两手抱著膝盖,鬢边的桃红绢花在风里晃了晃。 膝前的石板上搁著冷透的茶,茶麵上落了两片槐叶。 看见他从巷口走出来,霍的站起身。 “回来了?” 贾芸嗯了一声,推门进院。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儿,麵汤热著呢。” 贾芸在正房条案前坐下来,將短刀解了搁在桌角。 晴雯端著麵汤进来,碗沿横著竹筷,汤麵臥著荷包蛋。 她將碗搁在桌上,没走。 两手攥著围裙角,站在条案对面,目光在贾芸面上转了一圈。 “二爷,蓉哥儿怎么说的?” 贾芸端起碗,夹了半块荷包蛋送进嘴里。 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三本帐。” 晴雯攥围裙的手停了。 “三本?” 他將碗搁在桌面上,从袖中取出空白笺纸,蘸墨落笔。 三行字,写的极快。 田庄十年租银总帐。 祠堂维护与祭祀採办流水帐。 东跨院三年支出明细。 晴雯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半截。 “三本全在张保全耳房里?” 贾芸嗯了一声。 “正月二十八酉时,张保全去浴房洗澡。贾蓉趁那半个时辰进耳房,拿田庄总帐和祠堂流水帐,东跨院那本不动。” 晴雯將这些话在脑中转了一圈,眉头拧了起来。 “留一本……是怕他发觉?” 贾芸点了点头。 晴雯嘴唇动了动,话赶话的又蹦出来。 “正月二十八,那不就da后天么?”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围裙角绞了绞,嗓音低了半截。 “来得及么?” 贾芸没答,將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温了,荷包蛋沉在碗底。 搁下碗,他在笺纸背面提笔又写了几行字。 贾珍的药材帐副本。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吃药花的银子走族中公帐。 贾珍若以此为由向贾母递帖,请归还药材银,或送人回府。 贾母碍於宗法面子,极难拒绝。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暗道,贾珍这把软刀比硬来高明十倍。 不提秦可卿的死活,不提暴行,只谈银子。 族中公帐花了银子养了三年的人,如今住在荣府吃荣府的粥喝荣府的药,寧府的银子打了水漂。 搁在宗法道理上,贾珍站的住脚。 他將灯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几分。 贾母可以护秦可卿一时,可护不住贾珍拿银子说事。 贾母是维稳的人。 她护秦可卿,是因为脉案上那句非跌扑可得触了她的底线。 可底线归底线,银子归银子。 贾珍若真递了帖子,贾母多半会召贾芸去问一句:这事你怎么办? 而贾芸若答不上来,贾母的庇护就到头了。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 时间线。 贾珍多半在正月底前出手。 贾蓉取帐本的窗口在正月二十八酉时。 两条线撞在一处。 必须抢在贾珍递帖之前,把和离书籤了。 和离书一签,秦可卿不再是贾蓉之妻。 不是贾蓉之妻,就不是寧国府的人。 不是寧国府的人,药材帐的由头便失去了宗法基础,你拿药材银逼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回府? 搁在哪条律法上都说不通。 他將笺纸折好,锁进抽屉。 铜锁啪嗒扣死。 晴雯站在条案对面,將他方才写的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的手指攥著围裙角,嗓音压的极低。 “二爷,贾珍要拿药材帐逼人回去?”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面色白了一分。 “那蓉大奶奶她……”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和离书籤了,药材帐就废了。” 晴雯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眉头鬆了半分,可旋即又拧了起来。 “可和离书得蓉大奶奶自己点头啊。” 她將手指从围裙上放下来,嗓音低了一截。 “她……她知道么?这事儿。” 贾芸將碗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里漆黑一片,邻家的灯火从墙头上方漏出微光。 “明日我去跟她说。” 晴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间短刀,手指搁在窗框上。 她將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指尖摸到针线筐底层的纸。 纸面上四个字,日子会好。 她將纸攥了攥,嗓音低了一截。 “二爷,她要是不肯呢?” 贾芸没答。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灯苗跳了一跳,將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半寸。 他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胸口外袍夹层的位置。 针脚歪斜的红梅帕子,隔著布料贴在心口上。 暗道,她多半会肯。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和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滋味? 一个女人亲手撕掉自己三年的身份,哪怕那身份是牢笼,撕的时候也会疼。 第99章 红梅帕问,可卿抉择 正月二十六,午后。 天阴著,云压的低,日头闷在里面出不来。 贾芸出了窄巷往荣国府去。晴雯倚在门框上,鬢边桃红绢花在风里晃了一晃。 “二爷,早些回来。” 贾芸嗯了一声,拐出巷口。 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老槐树的枝丫仍是光禿禿的,可枝条的顏色比前几日深了一层。 瑞珠蹲在门口洗药碗,听见脚步声抬头,面上先是一喜,眉间隨即添了几分忧色。 “芸二爷来了。奶奶今日精神好些,方才还在窗前走了两步。” 贾芸点了点头,跨过门槛。屋里药味比上回淡了些,炭盆烧的旺,暖意从门口便能感觉到。 秦可卿站在窗前。 浅青色夹袄换了件淡藕荷色的,领口掖的齐整,將颈部那道一指宽的横痕遮的严严实实。 头髮梳了,用木簪別在脑后,比上回多了几分光泽。 两腮仍然瘦,可颧骨不如前那般高起了。嘴唇有了血色,淡淡的,透出初春枝头將开未开桃花的红润。 左手扶著窗框,右手裹著纱布垂在身侧。 听见门帘响动,她转过身来。 看见贾芸的那一瞬,眼底亮了一下。 “芸二爷来了。” 贾芸在窗前矮凳上坐下来。 “嫂子今日气色好。” 秦可卿將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王太医换了方子,这两日胃里不翻了,粥能喝一碗了。” 她將右手搁在膝上,纱布的边沿已经磨毛了,可渗出的药渍比上回淡了许多。 贾芸嗯了一声。 他將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隨后开口。 “嫂子,我今日来,有一桩事要跟你说。” 秦可卿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秋水长目里的光收敛了一分。 “芸二爷请讲。” 贾芸压住声线。 暗道,贾珍的药材帐帖子最迟正月底递到贾母案头,留给他的窗口不超过三天。 “贾蓉已经同意签和离书了。” 屋里安静了。炭盆里一根柴火噝噝吐著气,吐完了塌下去半截,灰烬在盆底堆了一层。 秦可卿攥著膝上布料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收紧。收到指节凸起来,纱布被扯的皱了一角。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合上之后喉咙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贾芸没催她。 端起桌上的温水呷了一口,搁回去,等著。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枯枝磨著新芽,发出细微的声响。 秦可卿终於开口了。 嗓音极轻,轻到风一吹便要断。 “和离?” 贾芸嗯了一声。 秦可卿將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落在窗外老槐树上。芽苞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绿著,绿的怯生生的。 她的声气碎碎的。 “和离之后,我算什么人?” 贾芸停了半息。 “和离之后,你是秦氏女。不是贾家的人,不受寧府宗法管辖。” 秦可卿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停了两息,右手拇指在纱布边沿上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截松的棉线来。她盯著棉线,嗓音低了一截。 “秦家还认我么?” 贾芸看著她的侧脸。 暗道,秦业那头的情况他已让陈守安打听过了,老人家自从女儿嫁入寧府后便少有往来,可逢年过节的礼从未断过。 “秦老爷那头,我会去信。你是他养大的女儿,和离不是你的错。” 秦可卿將嘴唇抿了抿,抿完了又鬆开。棉线被她绕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放下来。 “那和离之后……我住哪儿?” 这句话搁下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半寸。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嫂子,这个问题,不该你操心。” 秦可卿抬眼看他。 贾芸的目光沉稳,没有闪避。 “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后头的事我一件一件办。” 秦可卿攥著膝上黛玉赠的兰草帕,手背绷起细筋。帕角那枝淡青的兰草贴著她的掌心,针脚细密,隔著纱布也透的过来。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不是要说话,是在抖。 可嘴角偏偏是弯的。 抖著,弯著,两样东西搅在一处,搅的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种。 屋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炭盆里又一根柴火塌了,灰烬堆出盆沿半分。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看著贾芸的面孔。 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格子里照进来,照著他一条胳膊和半边肩膀。天青色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这个细节她从前没留意过。 她想起那天他推开东跨院大门的样子。 想起游廊上他解开衣襟露出短刀的样子。 想起角门前他站在马车旁边点头的样子。 想起上回他说不会只活一天的。 她將右手搁在膝上,纱布底下的掌心攥了攥,攥了两息,忽然鬆开了。 鬆开的时候,嗓音极轻,只有微弱的一口气。 “我签。”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眼泪无声的淌下来。从眼角顺著颧骨滑到下巴,落在藕荷色夹袄的领口上,洇成一个深色的点。 可她的嘴角是弯的。弯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贾芸看著她的面孔。泪痕和笑意搅在一处,搁在这间闷著药味的屋子里,搁在午后灰濛濛的光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帕子递过去。 秦可卿接过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按完了將帕子折好,搁在膝上。 贾芸站起来。 “嫂子好好养身子。和离书的事,我来办。” 秦可卿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芸二爷。” 贾芸的脚步顿了半息。 她的嗓音低低的,每个字之间都隔著一口气。 “那方帕子……你还留著么?” 贾芸没回头。 他的手指搭在门帘的布面上,停了一息。 “嫂子绣的红梅,针脚虽歪了些,”他的嗓音极淡,“可暖的很。” 隨后將手从门帘上收回来,按在胸口外袍夹层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夹著哭腔的笑。 第100章 碧纱橱夜,黛玉窥心 贾芸从后院小院出来时,老槐树枝头那芽苞在风里颤了颤。 他沿抄手游廊往前走,脚步放的不快不慢。 胸口外袍夹层里那红梅帕子贴著心口,隔著布料,温度从体温里渗过去,又从帕面上渗回来。 走到碧纱橱迴廊拐角处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头闪出来。 雪雁。 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弯了弯。 “芸二爷,姑娘说请您进去吃盏茶。” 贾芸的脚步停了停。 暗道,黛玉又算准了他今日来。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本诗集,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藕荷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几缕碎发从鬢边垂下来,搭在颈侧。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不长,可从发顶到脚尖走了一遭,又折回面上,细密的扫过全身。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两盏六安茶,茶汤碧绿,热气裊了两裊。 黛玉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蓉嫂子怎么样了?”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好些了,今日能站起来在窗前走两步了。” 黛玉嗯了一声,指尖在诗集书页间摩了一摩。 “气色呢?” “嘴唇有了血色,粥能喝一碗了。” 黛玉没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旧铜炉原先搁著的位置。铜炉不在了,前几日她带去了秦可卿枕边。 她的睫毛垂了垂。 “那就好。” 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了散,將午后的光线搅的微微发颤。 黛玉忽然抬眸,重新对上他的面孔。 “你眼底有青。昨夜没睡?” 贾芸愣了一息。 黛玉將手从诗集上收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帕子素白,帕角绣著几片淡墨兰草,针脚极细,茎叶用墨线勾的,含苞而不绽。 贾芸伸手去接。 指腹碰了她的指尖。 碰上的那一下极轻,可两个人的手都顿了。 黛玉的指尖在他指腹上搁了不到半息,便缩回去了,缩进袖口里,攥在膝上。 面色如常。 可耳根处浮起极淡的红,淡到不凑近便瞧不见。 贾芸將帕子接过来,在额角按了按。 帕面上沾了些许薄汗。 他將帕子折好,搁在桌面上。 “多谢林姑娘。” 黛玉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毛诗註疏读到哪一篇了?”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读到氓。” 黛玉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停。 她將茶盏放下来,嘴角微微动了动。 “氓是弃妇诗,你一个男子读这个做什么。”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读的不是弃妇。” 黛玉偏了偏头。 贾芸的目光搁在她面上,嗓音放缓了半截。 “读的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他停了一息。 “人心会变,所以承诺要趁早兑现。”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接话,目光挪到窗外去了。 窗外迴廊的柱子上爬著枯藤,枯藤的末梢冒了些许新芽,绿的极淡。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迴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近了些,在帘外停了。 停了一息,没进来。 又停了一息,转了方向,往另一边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雪雁在帘外低声嘟囔了一句。 “宝二爷往那边去了。” 黛玉的指尖在膝上搁了一搁,没接话。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最后一口,搁回桌面。 “林姑娘,改日再来討教。” 黛玉嗯了一声。 贾芸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碧纱橱。 门帘放下来的那一瞬,他的背影在纱帘上映了一息便没了。 黛玉坐在窗前,目光在门帘上多留了一息才收回来。 桌面上那块帕子搁在茶盏旁边,帕面上沾了些许汗渍,洇在素白的绢面上,顏色极浅。 她看了两息。 伸手將帕子拾起来,指腹在那处汗渍上停了一停。 没有洗。 將帕子折好,夹进枕边那本诗集里。 合上书页时,指尖在书脊上多停了一息。 窗外的光暗了一分,暮色从天边压过来。 雪雁从帘外探进半个脑袋。 “姑娘,该掌灯了。” 黛玉嗯了一声,將诗集搁回枕边。 第101章 梨香对弈,宝釵摊牌 正月二十六,傍晚。 暮色从天边压下来,將寧荣街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灰蓝。 贾芸从碧纱橱出来后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梨香院去了。 怀里揣著新写完的西游记第三十一至四十回手稿,二十八张宣纸码的齐整,用油纸包著。 鶯儿在梨香院角门口候著,看见他来,小跑两步迎上去。 “芸二爷来了,姑娘等著呢。” 梨香院。 薛宝釵坐在窗前圆桌旁,面前摊著帐簿和算盘。 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她的手指在珠子上走的极快,快到指尖都带了残影。 贾芸跨过门槛时,宝釵將算盘推到一边,抬起头来。 “芸二爷来了,请坐。” 他在圆桌对面坐下,將油纸包搁在桌面上。 “新十回,第三十一至四十回。” 宝釵將油纸包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首页,嘴角微微动了动。 “真假美猴王?”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將手稿合上,搁在桌角。 “第二批铺货的事,我算了算。” 她將帐簿翻到新的一页,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 “新十回势头正好,加上骂文反倒带了一波热度。第二批我建议扩到八百册,分成仍五五。” 贾芸点了点头。 “八百册的本钱宝姑娘垫?” 宝釵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自然。本钱我垫,损耗我担,芸二爷只管出稿子。” 她將金锁塞回领口,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停了半息。 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细响。那声响搁在安静的屋子里,算是在给后头的话起个头。 “正事谈完了。”她的水杏眼从帐簿上移开,落在贾芸面上,嗓音转了个弯。“有一桩閒话,想跟芸二爷聊聊。” 贾芸端起茶盏。 “宝姑娘请讲。” 宝釵將帐簿合上,搁在一边。 她没急著开口。手指在桌沿上搁了一搁,又收回来,搁在膝上。这个动作搁在旁人身上是犹豫,搁在薛宝釵身上,是掂量。 “芸二爷,我弟弟前日在会芳园吃了贾珍的酒,带回来一只锦盒。” 贾芸將茶盏搁在唇边,没喝。搁了一息才呷了一口。 宝釵的目光坦然,直视著他。 “锦盒里是一只碧玉扳指,成色不差。” 她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我弟弟心宽,有些事他看不明白。可薛家的生意不是靠心宽做起来的。” 这句话搁出来的时候,嗓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宝姑娘的意思是?” 宝釵將身子往椅背里靠了半寸。 “贾珍拿我弟弟当枪使,我管不住他的腿,可我管的住薛家铺子的货。” 她將目光搁在贾芸面上,停了一息。 “芸二爷若需要,我可以让薛家的人在坊间放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宝釵的手指从膝上抬起来,將金锁的链子从领口捻出半截,在指腹上绕了一圈。绕了一圈又鬆开。鬆开的时候,唇边添了笑意。 “薛家与芸生合作,谁动芸生的生意,等於动薛家的银子。” 这句话搁下来,桌面上的茶汤不再晃动。 贾芸將她的面孔看了一遍。 暮色最后一缕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她的侧影勾出一道轮廓。她的水杏眼,领口处金锁链子露出半截,指腹上还留著方才绕链子的红印。 暗道宝釵这是在选边站了。 薛家客居荣府,进退两难。王夫人那头搭了贾珍的线,宝釵若不动,迟早被她娘和舅母裹进去。与其被动捲入,不如主动选一条自己能掌控的路。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没急著接话,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宝釵將他心底那点盘算看了个通透,面色没变,可眼底多了一层笑意,是那种你果然会这么想的笑。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代价么。”嗓音轻了半截,轻到带了几分笑意。“等你乡试中了举,薛家在神京的铺面若有什么不便处,芸二爷替我说句话就好。” 贾芸搁在碗沿上的手指停了一息。乡试中举。她连他什么时候中举都算进去了。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宝姑娘这笔帐算的远。” 宝釵將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做生意的人,看的都是长线。” 她停了一停,水杏眼底的光沉了一层。 “芸二爷,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如今的势头,外头看著是好。可好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人拉下来的时候。”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將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嗓音正了正。 “薛家的招牌搁在坊间,不值几条命,可值几句话。有这几句话挡著,贾珍想拿舆论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最后一口。 “宝姑娘的好意,我领了。” 宝釵嗯了一声,將帐簿和手稿一併收好,递给身后的鶯儿。 贾芸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时,宝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对了,还有一桩。” 贾芸回头。 宝釵站在圆桌旁,暮色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將她的面孔映的半明半暗。 “我弟弟说后日要在东市酒楼请你喝酒,说是交个朋友。”她的水杏眼里掠过半分冷意。 “芸二爷,去不去隨你。” 顿了半息,嗓音压低了一截。 “但他身边那几个跟班,拳脚稀鬆,嘴倒是不饶人。” 第102章 东市伏笔,薛蟠邀酒 正月二十七,卯时。 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窄巷的青砖墙上。 贾芸照例赴安化门外跑了五里拉了五十弓。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看他收弓,嘴里嚼著一根乾草棍。 “小子,明天的事准备好了?” 贾芸將弓掛回木钉上。 “准备好了。” 周彪嗯了一声,將乾草棍从嘴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扔。 “倒是你,明天酉时你人在哪儿?” 贾芸將弓弦上的汗渍擦了擦。 “我不去寧府。贾蓉一个人办。” 周彪拧了拧眉。 “贾蓉靠的住?” 贾芸將弓搁回架上,停了半息。 “靠不靠的住,明天就知道了。” 周彪没再追问,將斧子从柴垛上拔出来,掂了掂。 “后角门外歪脖子老槐树,酉时三刻,我在。” 贾芸拱了拱手。 从安化门外折回窄巷时,巷口拐角处一匹马系在树桩上,鼻孔呼呼喷著白气。 冯紫英靠在墙根底下,两手揣在袖筒里,靴子上沾著泥,看泥色是城南的黄土。 看见贾芸走来,他从墙根下撑起身子,大步迎上去。 “芸二弟,两桩事。” 贾芸將脚步停了。 冯紫英將嗓音压低,凑近了半步。 “第一桩,泥瓦匠头儿找到了。” 贾芸的手指在袖中收了收。 冯紫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姓陆,陆老三。现住城南瓦作巷第七家,门口掛著一块写了陆字的木牌子。承平八年確实替寧府修过祠堂。” 他將嗓音又压低了一截。 “我的人去打听的时候,陆老三一听寧国府三个字,脸都白了。可问他用的什么料,他咬著牙说了一句,刷了三遍厚漆的劣等松木,他记的死死的。” 贾芸將纸折好收入袖中。 “多谢紫英兄。” 冯紫英將手一挥。 “第二桩。” 他的面色沉了两分,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半截。 “周瑞家的,前日又去了寧府后门。” 又。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冯紫英將声音压到了齿缝里。 “我的人盯著呢。她从寧府后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贾芸拧了拧眉。 “食盒?” 冯紫英点了点头。 “不是吃的。食盒轻的很,我的人看她提著的时候手腕没沉。里头多半是纸。” 他顿了顿,嘴角瘪了瘪。 “她回府之后直奔王夫人佛堂,进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的。” 贾芸没接话。 巷口的风灌过来,將他棉袍的衣摆吹的晃了一晃。 食盒里是信。寧府递给王夫人的信。 前日佛堂里龙井的味道,又涌到了嗓子眼。 贾珍,王夫人,周瑞家的,薛蟠。一条完整的施压链已经成了形。 薛蟠请喝酒,表面是交个朋友。实则是贾珍借薛蟠的蠢劲製造衝突,若他在酒楼与薛蟠起了摩擦,坊间传出去就是穷秀才跟薛家大爷打架。名声受损是小事,关键是给贾珍递了把柄,搁在贾母面前又多一条不省心的罪状。 冯紫英看著他的面色。 “芸二弟,薛蟠的酒局你去不去?” 贾芸將目光从袖中纸笺上移开。 “去。” 冯紫英愣了愣。 “去?薛蟠摆明了……” 他嘴张了半截,又咽回去,搓了搓手。 “行吧,你向来有主意。可他那几个跟班嘴上功夫了得,万一在酒楼里激你动手……” 贾芸嘴角动了动。 “所以不能一个人去。” 冯紫英的眉头鬆了半分,嘴角翘了翘。 贾芸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递到冯紫英面前。 帖面上写著:正月二十八午时,东市永泰街福来酒楼,请紫英兄赏光。 冯紫英接过来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嘿,我正愁没热闹看。” 他將帖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他低头看著贾芸。 “芸二弟,薛蟠我应付的来。可万一他身边跟著寧府的人呢?” 贾芸將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寧府的人不敢在东市酒楼动手。贾珍要的是让薛蟠替他出头,不是让赖二在酒楼里打群架。动静闹大了,薛家先不答应。” 冯紫英嗯了一声。 “那我就当去喝酒的。” 他將韁绳在掌心里攥了攥,面色正了正。 “不过芸二弟,有一桩事我得提醒你。”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明天正月二十八,你这头有酒局,寧府那头有贾蓉取帐本。两桩事撞在同一天。” 他將韁绳绕了一圈。 “万一贾蓉那头出了岔子,你人在东市酒楼里,赶不回来。” 贾芸將手从短刀上收回来。 “酒局午时,取帐本酉时。中间隔著两个时辰。” 冯紫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夹马腹。 马蹄声碎,沿著窄巷渐行渐远。 贾芸將院门合上,插好门閂。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鬢边桃红绢花歪了半截。 “冯公子走了?” “走了。” 晴雯將围裙在手上绞了绞,嗓音低了一截。 “二爷,明天的事……”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咽回去了。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將袖中纸笺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泥瓦匠陆老三的地址,冯紫英的帖子,贾蓉的时间窗口。 三条线搁在一处。 晴雯站在条案对面,將他的面色看了一遍。 她沉了两息,从针线筐底下翻出一块白棉布,三指宽,在手里叠了两折。 “二爷,你那短刀的刀鞘磨痕处铜箍鬆了,我给你缠一层布,免的明天拔刀的时候卡住。” 贾芸看了她一眼。 晴雯將白棉布在刀鞘磨痕处缠了两圈,指甲在布边抠了抠,缠的紧实。缠完了將刀搁回桌角,手指在刀鞘上多停了一息。 “二爷,明天午时之前我把麵汤备好,你回来就能吃上热的。” 她的嗓音平平的,搁在寻常日子里跟说今儿吃麵还是吃饼没什么两样。 贾芸將她看了一眼。 暗道,这丫头学乖了。不再闹著要跟去。 可不闹著跟去,不等於不担心。缠刀鞘这活儿,她昨天就能干,偏偏搁到今天。 “知道了。” 晴雯嗯了一声,將针线筐搁回桌角,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荷包蛋臥两个还是三个?” “两个。” 脚步声远了。 贾芸在条案前坐了一息。 暗道,明天。 和离书加帐本同时到手,贾珍的药材帐还没递出去,他这头已经把宗法的绳子和证据的锁同时砸开了。 可万一贾蓉那头出了岔子呢? 张保全洗澡的时辰若变了呢?贾蓉的膝盖伤还没好全,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万一被人撞见呢? 他將念头在脑中转了两转。 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赌一个字。 快。 他將灯芯挑了挑,铺开宣纸,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西游记第四十一回,红孩儿。 三昧真火烧不死的猴子,偏偏差点栽在小孩儿手里。 他落了笔。写到第三行时,窗外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梆声沉闷,一下接一下。 明天这个时辰,事情已经了了。 或者,没了。 第103章 酒楼交锋,以蠢制蠢 正月二十八,午时。 东市永泰街福来酒楼,二楼雅间。 贾芸到的时,楼梯口已经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著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褂,腰间別著短棍,一看就是薛家铺子里跑腿的打手。 见他上来,其中一个横了半步。 “哪位?” 贾芸將帖子亮了亮。 那汉子瞥了一眼帖面上的字,侧身让开,嘴里嘟囔了一句。 “薛大爷等著呢。” 雅间门敞著,满桌酒菜摆的花团锦簇,八碟冷盘四道热菜,中间一坛花雕已经拍开泥封,酒香从门口便能闻见。 薛蟠坐在主位上,大马金刀的靠著椅背,手里攥著一只酒盏,面色红润,已是先喝了两杯。 他身后站著两个跟班,加上楼梯口那两个,一共四人。 “哎呦,芸哥儿来了!” 薛蟠將酒盏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迎了两步,大手往贾芸肩膀上一拍。 力道不轻,搁在寻常人身上该往前踉蹌一步。贾芸的肩膀沉了沉,脚底纹丝没动。 薛蟠的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半息,笑著,可那笑里头多了半分掂量的意思,上回在梨香院迴廊拍过一次,这回又拍,还是纹丝没动。 “快坐快坐,今儿我做东,芸哥儿可得赏脸多喝两杯。” 贾芸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来。 “薛大哥客气了。” 薛蟠將酒盏斟满推过来,自个儿也满上一杯,仰脖灌了。 “芸哥儿,我早就想请你喝酒了。你那本猴精的书我看了,写的好,痛快!那猴子大闹天宫那段,我看了三遍,每回看都想拍桌子叫好。” 贾芸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花雕不差,绍兴老窖,搁在外头酒肆里一罈子得三两银子。 “薛大哥过奖了。” 薛蟠將袖子一擼,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嗓门大的半间屋子都嗡嗡响。 “芸哥儿,我跟你说,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儿请你来,一是交个朋友,二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贾芸將酒盏搁在桌面上。 “薛大哥请讲。” 薛蟠將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咧了咧。 “芸哥儿,你连中三元,是有本事的人。我薛蟠虽然读书不行,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將酒盏往桌面上一顿,嗓音拐了个弯。 “只是有本事归有本事,规矩归规矩。你说是不是?” 贾芸夹了一筷子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 薛蟠等了两息,笑掛不住了,往下耷拉了半分。 他不是个能忍住冷场的人,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往下接,酒盏转了两圈,眼神往身后瞟了一瞟。 那尖嘴猴腮的跟班等的就是这一瞟,凑上半步,三角眼滴溜溜转著,嗓音阴阳怪气的。 “芸二爷,我们大爷的意思是,珍大爷那头的事儿,您是不是管的宽了些?” 贾芸將目光从碗碟上抬起来,落在那跟班面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不悦,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將目光移开了,移回薛蟠脸上。 “薛大哥,你的跟班替你说话?” 这一句搁下来,薛蟠的面色僵了半分。 跟班替主子开口,搁在哪家的规矩里都是主子没面子的事。 等於当著外人的面说你薛蟠连自己的话都说不利索,得底下人替你张嘴。 他將手往后一挥。 “去去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跟班退了半步,嘴角的笑没收乾净,三角眼里的光阴惻惻的。 薛蟠將酒盏端起来又灌了一杯,抹了抹嘴,嗓门又大了两分。 “芸哥儿,我直说了。珍大爷跟我喝酒的时提过,说你把他儿媳妇接到荣府去了。” 他將酒盏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这事儿吧,搁在外头传出去不好听。人家族长的儿媳妇,你一个旁支的秀才,管人家的家事做什么?” 贾芸將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薛大哥,蓉嫂子病了,老太太让人接去养病。这事儿是老太太做主的。” 薛蟠拧了拧眉。 “老太太做主?那珍大爷怎么说……”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卡住了。 贾珍跟他说的是穷秀才仗势欺人,可贾芸说是老太太做主的。 两头对不上。 薛蟠这人蠢归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直觉,两头话对不上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被谁架在火上了。 那尖嘴跟班又凑上来,嗓音比方才高了半截。 “芸二爷,您別拿老太太当挡箭牌。外头都传遍了,说您一个穷秀才,仗著写了本猴精的书挣了几个钱,就敢衝进寧府抢人家的……” 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马靴踏木板的声响,咚咚咚,一步比一步重。 雅间门口的光暗了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框里挤进来,正是冯紫英。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间束著牛皮带,靴子上还沾著泥,大步流星往里走,一屁股坐在薛蟠对面的空位上。 “哟,薛大哥也在?巧了巧了。” 薛蟠麵皮一紧。 冯紫英是神武將军冯唐的独子,武勛世家,他爹手里握著三千亲兵的调令。这號人物,薛蟠惹不起。 “冯……冯大哥,你怎么来了?” 冯紫英將桌上的酒罈子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 “我跟芸二弟约好了今儿在这儿喝酒,没想到薛大哥也在。正好正好,一块儿热闹。” 他將目光扫了一圈薛蟠身后的跟班,嘴角咧了咧。 “薛大哥排场大啊,喝个酒还带四个人伺候。” 薛蟠乾笑了两声。 “哪里哪里,就是几个跑腿的。” 冯紫英將酒碗往桌面上一搁,身子往椅背里一靠,两条长腿往桌底下一伸,话头一拐就拐到了马上头。 “薛大哥,我前儿听说你新得了一匹大宛马?什么毛色的?” 薛蟠的眼睛亮了。 “嘿,冯大哥你也听说了?枣红色的,四蹄踏雪,跑起来极快!” 冯紫英一拍大腿。 “枣红四蹄踏雪?好马!我爹马房里有一匹青驄,改天拉出来跑一跑,看谁的快。” “跑一跑?好啊!” 薛蟠嗓门拔了上去。 “我那马可不是吹的,上回在城外跑了一圈,把我那几个跟班的马甩了半里地!” 冯紫英將酒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过两天天暖和了,安化门外跑一圈。来,走一个。” 碗碰碗,酒灌下去,薛蟠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冯紫英將话头从马拐到鹰。 “薛大哥养过海东青没有?” 薛蟠眼睛亮了,拍著桌子嚷道。 “养过!去年花了三百两从辽东贩子手里买的,毛色漂亮的很,结果那鸟,嗝,不吃食,活活饿死了!三百两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那是你不会养。海东青得先饿三天再餵活食,你一上来就塞死肉,它当然不吃。来来来,我教你个法子,先走一个。” 薛蟠灌了一碗,抹著嘴追问。 冯紫英便从养鹰扯到斗鸡,从斗鸡扯到城西新开的赌坊,每扯一桩便敬一碗,碗碗不落空。 薛蟠来者不拒,碗碗见底,嗓门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 贾芸坐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吃菜喝酒,偶尔插一两句话,搭个腔。 那尖嘴跟班在薛蟠身后站了半天,嘴张了好几回,每回刚要开口,冯紫英的嗓门就压过来,硬生生把话堵回去。 堵到后来,跟班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灰败,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没张开过。 酒过三巡,薛蟠已经喝的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冯大哥,你那匹青驄……嗝……多少银子买的?” 冯紫英笑嘻嘻的又给他满上一碗。 “银子的事回头再说,先喝。” 又灌了两碗下去,薛蟠趴在桌面上,嘴里嚷嚷著含糊不清的话。 “芸哥儿……够意思……下回再喝……” 他的脑袋往桌面上一歪,鼾声起来了。 那尖嘴跟班面色铁青,凑到薛蟠耳边推了两下。 “大爷,大爷,珍大爷交代的事儿还没……” 薛蟠打了个酒嗝,將手一挥,差点把跟班的鼻子扇歪。 “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贾芸將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薛大哥醉了,改日再敘。” 冯紫英也站起来,將桌上剩的半坛花雕拎在手里。 “好酒不能浪费,我带走了。” 两人出了雅间,沿楼梯往下走。 冯紫英走在前头,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响。走到一楼大堂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贾芸跟上来。 冯紫英没回头,嗓音压到极低,嘴唇微动。 “芸二弟,方才我上楼前在一楼角落看见一个人。” 贾芸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 冯紫英將酒罈子换了只手拎著,步子没停,嘴唇动的幅度极小。 “穿青衫,腰间掛莲花荷包,三十来岁,麵皮白净。” 他顿了半息。 “跟上回书坊门口那个,是同一个人。” 第104章 酉时铜锁,蓉哥盗帐 正月二十八,酉时。 寧国府后院。 天色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光从飞檐上方压下来,將院中石板路染成一片冷色。 贾蓉从自己屋里出来时,换了件深灰色直裰,袖口收的紧,怀里塞了块叠好的粗布。 右膝盖还在疼,走路时不自觉偏向左腿,一瘸一拐的。 从正院到张保全住处的后巷,要经过一段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著枯藤,暮色里看不清尽头。 他贴著墙根走,脚步放的极轻。 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直响,响到隔著两堵墙都能听见。 酉时。张保全逢八洗澡,雷打不动。浴房在后院西角,离耳房隔著个小院子。洗一回澡少说半个时辰。 他在夹道尽头停了停,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后巷空荡荡的,没有人。 张保全的耳房在后巷第三间,门上掛著把铜锁,锁面上刻著花纹,黄铜色泽在暮光里泛著暗光。 他將目光往西角方向扫了一眼。 浴房的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隔著个院子,听的不算真切,可確实在响。 他咽了口唾沫,將手从袖中伸出来。 手指在抖。 攥了两息,鬆开。再攥,指甲嵌进掌心里,这回稳了些。 他將脚步放到最轻,沿著后巷墙根往浴房方向走了十几步。 浴房外头的衣鉤上,搭著件灰布长衫,长衫底下压著条腰带。 腰带上掛著串钥匙。 他將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钥匙串的那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指腹窜到手腕。 他將钥匙串从腰带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五指箍紧,半点声音都没漏出去。 浴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转身往耳房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膝盖在走快的时候疼的厉害,每一步都针扎一般疼。 他咬著后槽牙,將疼痛压下去。 耳房门前。 钥匙串上有五把钥匙,最新的那把顏色比旁的亮半分。 他將那把钥匙插进铜锁里,手腕一颤,第一下没对准锁眼,第二下才插进去。 咔嗒。 锁开了。 他將门推开半扇,侧身挤进去。 耳房不大,三步见方,靠墙码著三只木箱子。 最上面一只是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 下面两只是木箱,一大一小。 他將最上面的布包搬下来搁在地上,打开大木箱的箱盖。 箱子里码著帐册,一本一本摞的齐整。 他將手伸进去翻找,指腹在帐册封面上摸过去。 第一本,封面上四个字,田庄租银。 翻开首页,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三处庄子的数目密密麻麻列在一处。 他將这本抽出来。往下翻,第二本,祠堂维护並祭祀採办流水。 他將两本一併抽出来,塞进怀里的粗布中裹好。 两本帐册贴在胸口上,硬邦邦的,硌的肋骨疼。 他將箱子里剩下的帐册往一处拢了拢,填上空缺。 然后將布包里的东跨院明细取出来,搁进木箱里,摆在原先田庄总帐的位置上。 布包重新裹好,搁回箱子顶上。 位置不能乱。贾芸的话搁在耳朵里,他一条一条的对。 箱盖合上,退到门口。 就在这时,浴房方向的水声停了。 贾蓉的后脊樑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汗珠顺著脊骨往下淌,凉颼颼的贴在中衣上。 他將耳朵贴在门板上。 水声確实停了。 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刻钟。 远处正院方向隱约传来一声唤,有人在喊张保全的名字。 他將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后巷还是空的。 可浴房方向传来木门吱呀的声响。张保全要出来了。 他將身子从耳房里挤出来,手指哆嗦著將铜锁扣回去。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手腕抖的厉害,第一下没锁上。 右膝盖磕在门框底沿上,疼的他眼前发黑,差点把钥匙串甩出去。 他將牙咬的咯吱响,腕子稳住,第二下,咔嗒,锁上了。 钥匙串攥在掌心里,他贴著墙根往浴房方向走。 脚步放的极轻极轻,膝盖的疼被他咬碎了咽进喉咙底下,一声都没吭。 浴房外头,木门已经开了半扇。 张保全裹著浴巾从里头出来,光著膀子,身上还冒著热气。 他弯腰从衣鉤上扯下长衫,套了一半,忽又转身折回浴房里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忘了拿搓澡的丝瓜络。 贾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一息。 他將身子从廊柱后闪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衣鉤前,右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碎了后槽牙,將钥匙串掛回腰带上,手指鬆开的那一下,金属轻轻碰了一声。 他已经缩回了廊柱后头。 张保全从浴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块丝瓜络,搭在肩上,继续穿衣。摸了摸腰带上的钥匙串。还在。 他將浴巾搭在肩上,往耳房方向走去。 贾蓉屏住呼吸,將身子缩在拐角的阴影里。 张保全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没回头。 脚步声渐远。 他等了十息,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巷尽头,才將身子从墙根底下撑起来。 两条腿软的站不住。 他沿著夹道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不到十步,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石板上。 胃里翻涌上来阵阵酸水,他趴在地上乾呕了两口,什么都没吐出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两下。 他將头抬起来,往夹道两头扫了一眼。 空的。巡夜的婆子还没走到这一片。 怀里的帐册硌著肋骨,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他將手按在胸口上,按住那两本帐册,指甲嵌进粗布里。 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屋里。 將门閂扣死。 他將床板掀起半寸,將帐册塞进床板与床架的夹缝里,又將褥子铺回去压平了。 坐在床沿上,两手撑著膝盖,十根手指还在打颤。 颤了许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爹,这回轮到你跪了。” 第105章 帐本出府,探春接力 正月二十九,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窄巷尽头照过来,把青砖墙面染亮了。 贾芸坐在条案前,面前摊著写了半截的笺纸。 昨夜贾蓉传话回来,帐本到手了,藏在床板夹缝里。 可帐本在寧府,等於还没到手。 贾蓉出不来,赖二盯著他,从正月十五之后就没移开过眼。 他只要往角门多走两步,赖二的人就跟上来。 晴雯端著麵汤从灶房出来,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荷包蛋。 “二爷,吃了再想。” 贾芸把笺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接过面碗。 荷包蛋咽了半个,他把碗搁在桌上。 “晴雯,去荣府找鸳鸯姐姐,就说我有一桩事请她帮忙传个话。” 晴雯把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 “传什么话?” 贾芸把筷子搁在碗沿。 前日探春传话时说过,荣府回盘用的食盒是老太太院里的旧物,底板鬆动了,早该换了。 他当时便记在了心里。 “让鸳鸯姐姐告诉蓉哥儿一句话:今日荣府派人去寧府取年礼回盘的食盒,食盒底层夹板可以活动。” 晴雯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眼睛亮了。 “食盒夹层?” 贾芸嗯了一声。 “寧府每年正月底给荣府送年礼回盘,这是惯例。食盒从寧府二门出,由小廝送到荣府二门,鸳鸯接手。中间不过一盏茶的路。” 晴雯把围裙角攥紧了。 “可万一赖二的人检查食盒呢?” 贾芸把碗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年礼回盘是两府之间的面子事,赖二再跋扈,也不敢当著荣府来人的面翻食盒。翻了,等於打荣府的脸。” 晴雯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换了件小袄,鬢边的绢花正了正,走出了院门。 贾芸把碗底的麵汤喝乾净,站起来走到窗前。 暗道,这条传递链有四个环节。 第一环,鸳鸯传话给贾蓉。 第二环,贾蓉把帐本塞进食盒夹层。 第三环,食盒从寧府送至荣府二门,鸳鸯接手。 第四环,鸳鸯转交探春。 食盒送到荣府二门,先入老太太院里过目。满屋子丫鬟婆子看著,鸳鸯不便当场拆底板。只有探春以替老太太挑两块点心送碧纱橱为由,把食盒带到僻静处,才能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四个环节,每一个都有风险。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贾蓉出不来,他进不去。只有借两府之间的日常往来,把东西夹带出来。 巳时。 晴雯从荣府回来,鬢边绢花被风吹歪了,小跑著进了院门。 “鸳鸯姐姐说了,话已经传到了。蓉哥儿在老太太院里请安呢,鸳鸯姐姐趁添茶的工夫跟他说了一句。” 贾芸搁在窗框上的手指鬆了。 “蓉哥儿什么反应?” 晴雯把气喘匀了。 “鸳鸯姐姐说,蓉哥儿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两滴在袖口上。可他点了点头。” 贾芸嗯了一声。 第一环,成了。 午时。 贾芸在家中等著。条案上摊著西游记第四十一回的稿纸,笔蘸了墨搁在砚台上,一个字没落。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禿禿的,可枝条的顏色比前几日深了一层。 暗道,这会儿贾蓉应该已经回了寧府。食盒是午后送,他有一个时辰的窗口把帐本从床板夹缝里取出来,塞进食盒底层。 这一步最险。 贾蓉的院子里有没有赖二的眼线?食盒在送出二门之前,会不会经过赖升的手? 他把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三行。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到第四行时,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出一个点。 搁下笔。 指腹在短刀的刀鞘上摩了一摩,又收回来。 未时。 院门被叩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贾芸把短刀从桌角拿起来系在腰间,走到院门前。 “谁?” “芸二爷,是我,鸳鸯。” 贾芸把门閂拉开。 鸳鸯站在门外,穿著半旧的比甲,手里提著红漆食盒。 食盒不大,两层,盖面上贴著寧国府的红签。 她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掛著笑。 “芸二爷,寧府送来的年礼回盘,老太太让我给您带一份。里头是两碟点心。” 贾芸把食盒接过来,手腕微沉。 两碟点心的分量,不该这么重。 他面色不变,拱了拱手。 “多谢鸳鸯姐姐,替我谢老太太。” 鸳鸯嗯了一声,往左右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三姑娘说了,东西已经过了她的手,没问题。午后三姑娘请您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贾芸把食盒在手中掂了掂。 “中间没出岔子?” 鸳鸯的嘴角动了动,笑意收了。 “出了一点。” 贾芸搁在食盒提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鸳鸯把嗓音压到了齿缝。 “食盒从寧府二门出来的时候,赖升婆娘在门口站著。” 贾芸的眉心拧了一拧。 鸳鸯接著道:“她没翻食盒,可她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 鸳鸯点了点头。 “送食盒的小廝说,赖升婆娘问了一句,今儿的回盘怎么比往年重些。小廝说里头多搁了两块年糕。赖升婆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贾芸把这个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 赖升婆娘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有警觉,但没有证据。 问题是这份警觉会不会传到赖升耳朵里,赖升会不会回头去查食盒的事。 从现在到赖升反应过来,中间隔著多久,就是他的窗口。 “鸳鸯姐姐,多谢了。” 鸳鸯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芸二爷,三姑娘还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鸳鸯没回头,嗓音极轻。 “她说,里头夹著几张散页,不是帐册上的。是张保全自己记的私帐,跟公帐对不上的数字他用硃笔圈了。” 贾芸搁在食盒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张保全的私帐。 硃笔圈出的数字。 暗道,张保全不是傻子。他替贾珍做假帐,可他自己留了一份底。 这份底是他的保命符,万一哪天贾珍翻脸不认人,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反咬。 赖升替贾珍赎回了张保全的欠据,攥死了他的命门。可张保全在帐本里夹了私帐散页,等於给自己留了后路。 这几张散页的分量,比两本帐册加在一起还重。 因为帐册是贾珍的罪证。而散页,是张保全的认罪书。 有了这东西,张保全就不只是证人,他本身就是共犯。共犯的供词,比旁证硬十倍。 鸳鸯的身影已经拐出巷口,消失在寧荣街的人流里。 贾芸把食盒提进屋里,搁在条案上。 晴雯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亮了。 “到了?” 贾芸把食盒盖揭开。上层確实是两碟点心。他把点心碟子取出来,露出食盒底板。 底板是活的,边沿有一道极细的缝。 他把指甲嵌进缝里,轻轻一撬。底板翻起来,露出夹层。 夹层里躺著油纸包,用细麻绳扎著。 贾芸把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掌心。 比预想中厚。 晴雯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这就是……” 贾芸嗯了一声,把油纸包揣入怀里。 “午后我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申时。 荣国府,花架拐角。 贾芸从贾母院中出来,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 行至花架拐角处时,脚步微顿。 探春站在花架后头,穿著件褙子,手里捏著刚折的腊梅,面色如常,正在赏花。 贾芸的脚步放慢了,从她身侧经过。 探春没看他,目光落在腊梅枝上,嗓音极轻极快。 “怀里的东西拿稳了。” 贾芸的步子没停,微微侧了侧头,嗓音压在齿缝里。 “三姑娘费心了。” 探春把腊梅枝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动了动。 “芸二哥,还有一桩事。” 贾芸的脚步顿了。 探春的目光从腊梅枝上抬起来,落在他侧脸,停下了。 “王夫人今早让周瑞家的去库房提了大红缎子,说是给宫里娘娘做春衫。”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收了收。 探春的嗓音压到了牙根底下,每个字咬的又轻又短。 “可那匹缎子的花色,是寧府上月送来的贡品。” 第106章 灯下翻帐,铁证如山 正月二十九,戌时。 窄巷里没掛灯笼,唯有贾芸家院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正房条案上,油灯挑了两根灯芯,火光比平日亮堂了一倍。 贾芸將油纸包的细麻绳解开,油纸展平,两本帐册並排搁在桌面上。 田庄十年租银总帐,封面靛蓝色,边角磨出了白边,翻动时有股霉潮气。 祠堂维护与祭祀採办流水帐,封面赭石色,比田庄那本薄了三分之一。 两本帐册之间,夹著七张散页,宣纸泛黄,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其中十几处数字旁边用硃笔画了圈。 晴雯凑过来看了一眼,拧了拧眉。 字她认不全,可数字是认得的,贾芸教她记帐时专门教过。 那一列从大到小排下来的数字,她看的明白。 “这就是……那两本?” 贾芸嗯了一声,將田庄总帐翻开。 首页,承平五年。 城南水田,年租银八百四十两。通州菜园,年租银三百二十两。京西南果林,年租银二百一十两。三处合计,一千三百七十两。 他將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翻到第二页。 承平六年。合计一千二百九十两。少了八十两。 承平七年。合计一千一百六十两。又少了一百三十两。 晴雯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头两年还只是少的不多……” 他没接话,一页一页往后翻。翻的速度越来越快。 承平十年,九百二十两。 承平十二年,六百八十两。 承平十五年。 三百一十两。 他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息。 十年间,三处田庄的帐面租银从一千三百七十两跌到了三百一十两。缩水了一千零六十两。 晴雯將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绞,嗓音低了一截。 “十年少了一千多两?这银子……都哪儿去了?” 贾芸没答,將张保全的散页抽出来,摊在帐册旁边。 第一张散页,承平十二年。 硃笔圈出的条目:城南水田刘姓佃户,实交银壹佰贰拾两。 他將目光移回田庄总帐承平十二年那一页。 城南水田刘姓佃户,记帐银七十两。实交一百二十两,记帐七十两。差五十两。跟焦大的口证完全吻合。 他將这个数字在心底过了一遍,翻到下一张散页。 承平十三年,通州菜园王姓佃户,实交银九十五两,记帐银四十两。差五十五两。 承平十四年,京西南果林李姓佃户,实交银六十两,记帐银二十两。差四十两。 每一张散页上,硃笔圈出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实际收入远高於帐面记录,差额被人吞了。 晴雯將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指尖在散页边沿上摸了摸。 “这些硃笔圈的……是张保全自己记的?” 贾芸嗯了一声。 “他替贾珍做假帐,可他自己留了一份真数。” 晴雯拧了拧眉。 “他留这个干嘛?不怕被翻出来?” 他將散页码齐,搁在帐册旁边。 “保命用的。万一哪天贾珍翻脸不认人,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反咬。” 晴雯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嘴角瘪了瘪。 “倒是个滑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这滑头倒便宜了咱们。” 贾芸將田庄总帐合上,拿起祠堂流水帐翻开。 首页,承平八年。 条目:採买金丝楠木用於祠堂翻修,报银六百两。 他將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 六百两。 冯紫英查到的泥瓦匠陆老三怎么说的?刷了三遍厚漆的劣等松木。 劣等松木加工料,满打满算八十两。报帐六百两,实花八十两。差五百二十两。 他没停,接著往后翻。 承平九年,祭祖採办,报银三百两。城南大集他亲自查过,香烛纸扎牲礼合计三十四两。差二百六十六两。 承平十年,祠堂维护,报银二百两。 承平十一年,祭祖採办,报银三百两。 承平十二年,祠堂维护,报银一百八十两。 翻的越来越快了。每翻一页,笔尖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记一个数字。 翻完最后一页时,他將笔搁在砚台上,盯著宣纸上那一列数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晴雯凑过来,將那些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面色白了白。 “二爷,这加在一起……” 贾芸將笔尖在砚台边沿上蹭了蹭。 “田庄十年,帐面差额合计约两千六百两。祠堂与祭祀十年,虚报合计约一千八百两。” 他將笔搁下来。 “两项加在一起,四千四百两。” 屋里安静了两息。灯芯爆了一粒火星子,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烧出个黑点。 晴雯攥著围裙角的手指绞的死紧。 “四千四百两……” 她的嗓音碎了一截。 “够、够咱们家吃一百年的。” 贾芸將帐册合上,將散页夹回两本帐册之间,用油纸重新包好,细麻绳扎紧。 他站起来走到条案侧面的抽屉前,將铜锁打开,把油纸包搁进去,跟此前锁著的沁血帕子和碎镜残片搁在一处。 铜锁啪嗒扣死。 他站在抽屉前没动。 贾珍的药材帐帖子眼看就要递到贾母案头。和离书还没签。两条线在往一处撞,留给他的天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他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將窄巷里的青砖墙面照出一层银白。 “帐有了,人有了,证有了。” 他將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晴雯站在条案旁边,將他的背影看了一遍。 “什么?” 贾芸转过身来,灯火映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 “一个能让贾珍开不了口的场合。” 第107章 和离书成,子时落笔 正月三十,子时。 荣府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老槐树枝丫在夜风里晃著,芽苞绑了一层浅绿,月光底下看的分明。 屋里点了四根蜡烛,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月白夹袄,领口掖的齐整。 木簪別著头髮,髮丝比半月前有了光泽。 右手纱布已拆,掌心那道三寸长的疤痕在烛光下泛著粉白色,新肉长的平整。 她的面色比上回好了许多,两腮虽仍瘦,可嘴唇有了血色,眼底那层经久不散的灰败之气褪了大半。 桌面上搁著一张宣纸,宣纸上是一份和离书。 措辞工整,行文合乎律法,末尾留著两处空白,一处夫姓名,一处妻姓名。 贾芸站在门口,將屋里的人扫了一遍。 凤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著件暗红色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垂著,丹凤眼里的光比平日沉了两分。 鸳鸯站在凤姐身后,手里捧著一方砚台,砚面上墨已磨好。 贾蓉坐在桌旁的矮凳上,面色惨白,右膝盖上的布条换了新的,可走路时仍一瘸一拐。 他的两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 贾芸跨过门槛,在门口站定。 凤姐將丹凤眼从和离书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人齐了。” 贾芸嗯了一声,走到桌旁。 他將目光落在秦可卿面上。 秦可卿的秋水长目里平静的出奇,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层极淡的光,透著窗外那些芽苞的顏色。 “嫂子,准备好了么?”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宣纸上。 停了半息。 “准备好了。” 凤姐將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和离书。 “规矩我说一遍。和离书一式两份,夫妻双方各执一份。见证人签名画押。签完之后,这桩婚事在律法上便了结了。” 她將丹凤眼扫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先。”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他將身子从矮凳上撑起来,走到桌前。膝盖碰了桌腿,嘶了半声,面色又白了一分。 鸳鸯將毛笔递过来。 贾蓉接笔的时候手在抖,左手按住右手腕,压了两息才稳住。 笔尖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 悬了两息。又悬了两息。 凤姐没催。屋里没人催。 落笔。 贾字的第一撇歪了半分,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他没停,咬著牙往下写。 蓉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收尾拖了一道墨痕。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指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退了半步。 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头。 凤姐將那两个字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蓉大奶奶。” 秦可卿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她的步子比半月前稳了许多,腰身仍纤窄,可不再是风一吹便要折的样子。 鸳鸯將笔递过来。 秦可卿接笔时,指尖稳的出奇。 她將笔尖在砚面上蘸了蘸,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贾蓉面上。 三年夫妻,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视。 贾蓉的面色惨白,眼底儘是屈辱和疲惫。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秦可卿將目光收回来,落在宣纸上。 落笔。 秦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力道均匀。 氏字收笔时,笔锋微微上挑,乾净利落。 她將笔搁在砚台上,退了半步。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攥,又鬆开了。 凤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將和离书拿起来看了一遍。 “好。” 她將笔从砚台上拿起来,在见证人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王熙凤三个字,笔画锋利,透著她这人的狠劲。 签完之后,她將和离书搁回桌面,吹了吹墨跡。 “成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跳,將四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半寸。 贾蓉从桌前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的位置。 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滚,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对不住。”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乾涩沙哑。 秦可卿没答。 她將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芽苞已经绑了一片了,月光照在枝头上,將那些嫩绿映出一层银边。 贾蓉站了两息,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没回头。 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脚步声沿著迴廊渐行渐远,一下重一下轻,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又安静了。 凤姐將和离书折好,揣入袖中。 她的丹凤眼扫了贾芸一眼,笑了笑。 “芸哥儿,这份东西,”她將袖口拍了拍,“搁在我这儿,还是搁在老太太那儿?” 贾芸面色如常。 “搁在老太太那儿。” 凤姐嗯了一声,那笑意里头透著三分快意七分算计。 “好。那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去。” 她顿了顿,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確认贾蓉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才压低嗓门。 “老太太那份帖子,也该用了。” 第108章 贾母帖出,宗祠传召 二月初一,辰时。 荣庆堂。 晨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堂中紫檀条案映出一层暖色。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背靠引枕,手中佛珠转著,速度极慢。 眉心那道纹路比平日深了一分,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態。 面前的条案上,並排搁著三样东西。 一份和离书,墨跡已干,三个名字端端正正。 两本帐册,油纸包著,细麻绳扎的紧实。 七张散页,硃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凤姐站在条案旁边,將帐册中的关键数字逐条念给贾母听。 “田庄十年,帐面差额合计约两千六百两。祠堂与祭祀十年,虚报合计约一千八百两。两项加在一起。” 她將散页翻到第一张,嗓音顿了顿,她自个儿也得缓一口气。 “四千四百两。” 贾母手中佛珠没停,可转速慢了半拍。 她接著念。 “张保全自己记的私帐。承平十二年,城南水田刘姓佃户实交一百二十两,公帐只记了七十两。差五十两。” 她將散页翻到第三张时,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银六百两。” 她咽了一下。 “实际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工料合计不过八十两。” 她將散页合上,搁回帐册旁边。嗓音压低了半截,怕说大声了这数字会惹麻烦。 “一笔,差了五百二十。” 贾母的佛珠攥在掌心里,珠线勒进肉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她没说话。 堂中安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窗外廊下有丫鬟走过,脚步声远远的传进来,又远远的散了。没人敢在这个时辰进荣庆堂。 凤姐站在条案旁边,没动,没催。鸳鸯站在罗汉床侧后方,手里捧著茶盏,茶汤早凉了。 贾母终於开口了。 嗓音沉的厉害,是从胸腔底下压出来的。 “鸳鸯,把那份帖子取出来。” 凤姐的丹凤眼闪了闪。那份帖子,正月十五那天夜里备下的,搁了整整半个月没动过的那份。 鸳鸯將茶盏搁在小几上,转身往內室走去。 凤姐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 半个月。从正月十五到今日,那份帖子一直搁在內室暗格里。老太太等的就是今天。 鸳鸯从內室出来时,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盖面上刻著缠枝莲纹。 她將匣子搁在贾母面前,揭开盖子。 匣子里躺著五份帖子,红笺金字,鸳鸯代笔,可帖面右下角盖著贾母的私印,硃砂色,鲜红扎眼。 凤姐凑近看了一眼帖面上的名字。 丹凤眼登时定住了。 不是给贾珍的,是给族中五位辈分最高的老太爷的。 贾代善那一辈的堂兄弟,如今还在世的五位,辈分比贾珍高两辈,比贾母平辈。 凤姐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老太太,您这是要……” 话没说完,眼底的笑意已藏不住,又硬生生压回去。 贾母將佛珠在掌心里转了一转。 “二月初三,宗祠议事。” 八个字搁下来,凤姐的后脊樑一阵发紧。 宗祠议事。 不是家宴,不是请安,不是荣庆堂里关起门来训话,是族中最高规格的裁决场合。 五位老太爷到场,加上贾母,六位长辈坐堂。贾珍身为族长,必须到场受审。 这是要开宗祠审族长。 凤姐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在帖面上点了点。 “老太太,帖子分几路送?” 贾母將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 “五份帖子,五路送。今日午前必须送到。” 她顿了顿,嗓音又沉了一层。 “另备一份,送寧府。”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一眯。 “给珍大爷的?” 贾母嗯了一声。 “通知他,二月初三辰时,宗祠议事,族长务必到场。” 凤姐收敛笑意,面色正了正。 “帖子上写什么由头?” 贾母將佛珠在指间转了一转。 “不写由头。” 凤姐愣了半息。 贾母的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凤姐面上。那双老眼里头的光,冷的很。 “不写由头,他才会怕。” 凤姐將这句话在心底嚼了一遍,丹凤眼里的光亮了两分。 暗道,老太太这一手,比写明了由头狠十倍。写明了由头,贾珍还能提前准备说辞。不写由头,他只知道宗祠议事,不知道议什么,不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 从收到帖子到二月初三,整整两天。 两天的煎熬,足够折磨人。 “老太太高明。” 贾母没接话。 鸳鸯將五份帖子从匣子里取出来,分装进五只信封中。 凤姐將袖子一拢。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送帖子。寧府那份,我亲自写。”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时,贾母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凤丫头。” 她停了步。 贾母的嗓音平了平。 “和离书搁在我这儿。帐册也搁在我这儿。初三之前,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凤姐回过头来,丹凤眼里的笑意收的乾乾净净。 “老太太放心。” 午时。 寧国府,书房。 贾珍坐在紫檀书案后头,手里捏著一盏茶,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著。 赖升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捧著一只信封。 “大爷,荣府送来的帖子。” 他將茶盏搁在案上,接过信封。 信封是荣府的规制,大红洒金笺,封口处盖著贾母的私印。 他將信封拆开,抽出帖子。 红笺金字,鸳鸯的笔跡。 帖面上只有一行字。 二月初三辰时,宗祠议事,族长务必到场。 没有由头,没有缘由,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贾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转,滑了,磕在茶几上弹了两弹,滚到案角边沿才停住。 他盯著帖面上那行字看了五息。呼吸没变,可攥著帖子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赖升站在书案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跟了贾珍十几年,这种安静比摔杯子骂人可怕的多。 书房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枝头上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贾珍將帖子搁在案上。手指在帖面上按了按,按了两回,指腹才从纸面上移开。力道重到纸面上留了两道浅浅的压痕。 开口时嗓音平的出奇。 赖升的后脊樑上汗毛竖了起来。 “赖升。” “大、大爷。” “去把张保全叫来。” 他將手从帖面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让他把耳房里的箱子打开。我要亲眼看一遍。” 第109章 箱中缺册,珍公惊觉 二月初一,午后。 寧国府后巷,张保全耳房。 铜锁咔嗒一声打开,张保全將门推开半扇,侧身让贾珍先进。 耳房不大,三步见方。 靠墙码著三只箱子,最上面一只是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 下面两只木箱,一大一小。 贾珍站在门口,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转的急促,指腹在玉面上反覆摩挲。 “打开。” 张保全將布包搬下来搁在地上,弯腰打开大木箱的箱盖。 箱子里码著帐册,一本一本摞的齐整。 贾珍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箱中帐册的封面。 最上层,赭石色封面。 东跨院三年支出明细。 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心下暗道,这本不该在这儿。 搬箱子那天晚上,东跨院明细在布包里,田庄总帐在箱底,祠堂流水帐在中间。 三本的位置,他记的清清楚楚。 如今东跨院明细跑到了箱子最上层。 拇指上的扳指顿住了。 他將这本抽出来搁在一旁,往下翻。 月例银髮放记录,丫鬟採买清单,药材进出流水。 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箱底。 没有田庄总帐。 没有祠堂流水帐。 贾珍指腹按在箱底木板上,摩了一摩。 木纹粗糙,刮著指肉。 他將目光移向地上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杂帐。 翻了一遍,全是不相干的零碎流水。 两本帐册,凭空消失了。 他將手从箱底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张保全。” 张保全站在门口,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往里抿。 “大、大爷?” 贾珍开口时,语调平平。 “田庄十年租银总帐,祠堂维护流水帐。在哪儿?” 张保全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膝骨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又闷又脆,他自个儿疼没疼都顾不上了。 “大爷,小的没动过!小的拿脑袋担保!钥匙一直在小的腰间,从没离,从没……” 他嗓子里的气断了一截,咽了一口才接上。 “从没离过身!” 贾珍面色一沉,没看他。 心头一动,暗道,钥匙没离过身。 他將目光从铜锁上移开,落在张保全面上。 张保全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盯著张保全看了几息。 “你確定没给旁人看过?” 张保全脑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大爷!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钥匙日日在腰间,夜里搁在枕头底下,从没。” 他的嗓音忽然卡住了。 贾珍眸光闪了闪,眼皮跳了一下。 “从没什么?” 张保全面色青灰。 “洗,洗澡的时候,钥匙在衣鉤上。” 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 逢三逢八。 正月二十八。 贾珍將碧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玉面沁凉,硌著掌心的肉。 正月二十八那天,谁有机会接近浴房外头的衣鉤? 他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耳房的门框上。 门框外头是后巷。 后巷通著夹道。 夹道那头,是贾蓉的院子。 正月十六凌晨搬箱子时,贾蓉就住在隔壁。 正月二十八,张保全洗澡的那半个时辰,贾蓉在哪儿? 掌心中的碧玉扳指被捏的骨节凸起。 他站起来。 蟒袍下摆带翻了搁在地上的帐册,帐册散了一地。 他没低头看。 “把贾蓉给我叫来。” 赖升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主子的面色,双腿不由打了个软。 “是!” 他飞奔而出,靴底在石板上踏的啪啪响。 一盏茶后,赖升回来了。 他站在耳房门口,嗓音发虚。 “大爷,蓉大爷不在府里。” 贾珍攥著扳指的手没动。 “哪儿去了?” 赖升咽了口唾沫。 “小廝说,蓉大爷一早就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贾珍站在耳房中央,脚下那些散落的帐册被踩的皱了边角。 他呼吸粗重了几声。 隨后声息全无。 他將手按在墙面上,指甲嵌进砖缝里。 暗道,十年。 十年的帐。 落在谁手里都是死罪。 然则死罪归死罪,递到谁面前才算数。 贾蓉一个废物,自己没这个胆子。 背后站著的那个人,定是那个穷秀才。 贾珍面色幽幽,將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强压下去。 心知帐在他手里又怎样? 宗祠议事,五位老太爷坐堂。 可老太爷们不看帐本,老太爷们看的是体面。 “赖升。” “大爷。” 贾珍嗓音沉鬱。 “去,把药材帐那份副本拿来。”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转。 扳指的凉意贴著指根,他嘴角动了动。 “宗祠议事?好。那就议!” 第110章 西游新卷,满城爭购 二月初一,巳时。 聚文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书坊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处,足足排了三十余丈。 西游记第三十一至四十回合集,今日正式发售。 钱寿年站在柜檯后头,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嗓门扯的老高。 “一人限购两册,两册!后头的別挤,都有都有!” 小郑在柜檯旁边码书,一摞一摞的往外搬,搬了三趟,柜檯上的书又空了。 “掌柜的,第一批一千册快没了!” 钱寿年將算盘一推,从柜檯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开第二批!库房里还有一千册,先搬五百出来!” 门口排队的人群里,穿长衫的书生、穿短褐的小贩、带著丫鬟的富家太太挤在一处,有几个穿官服的小吏趁当值间隙溜出来,缩著脖子排在队尾。 一个胖商人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的见。 “五册!我家铺子里伙计都等著看呢!” 小郑將书递过去,嘴里念叨著。 “一人两册……得,您是老主顾,给您三册,多了真没有。” 午时不到,第一批两千册售罄。 钱寿年將帐簿翻开,在今日销量栏里写下数字,手都在抖。 两千册,半日。 上一回首日八百册已经是破天荒了,这回翻了一倍还拐弯。 午后,贾芸从安化门外练完弓回来,拐进书坊后门。 钱寿年看见他,从柜檯后头窜出来,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笑的嘴都合不拢。 “贾公子来了!两千册,两千册啊!半天!” 贾芸在后堂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第二批什么时候铺?” 钱寿年將帐簿翻到贾芸面前,手指头还在哆嗦。 “明日铺一千五,后日再铺一千五。五千册最多撑到初五,我已经让刻工连夜赶版了。依我看,再加印八千册不为过。” 贾芸嗯了一声。 “加印的本钱从分成里扣。” 钱寿年连连点头,將帐簿翻到分成页,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 “贾公子,前三十回的尾款加上新十回首日分成,合计三百二十两整。银票还是现银?” 贾芸將银票接过来,折好揣入怀中。 “钱掌柜,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客人?” 钱寿年正笑著,笑意顿了顿,拧了拧眉想了想。 “异常的……倒是有一桩。” 他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午时前后,有个人买了十本书。付了银子,没拿书就走了。” 贾芸搁在茶盏上的手指停了。 “什么样的人?” 钱寿年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三十来岁,麵皮白净,穿青衫,腰间掛著莲花荷包。小郑招呼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青衫,莲花荷包。 冯紫英在福来酒楼一楼角落看见的那个人。 书坊门口出现过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第三次。 “纸条呢?” 钱寿年从柜檯抽屉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不大,两指宽,三寸长。 纸质极好,触手温润,隱约透著金粟山藏经纸特有的细腻纹理。 上头四个字,馆阁体,一笔一划端正到了极致。 初三勿缺。 贾芸將纸条在指腹间摩了一摩。 金粟山藏经纸。 馆阁体。 上回那张写著慎言的纸条,也是这个纸,也是这个字。 同一个人。 暗道,初三。 二月初三。 宗祠议事的日子。 这个人知道二月初三要开宗祠。 贾母的帖子今日午前才送出去。 这个人午时就在书坊留了纸条。 比帖子送到的速度还快。 他將纸条搁在桌面上,指腹在纸面上又摩了一摩。 纸的触感沁凉,透著不属於书坊的气息。 暗道,能用金粟山藏经纸写便条的人,不会是寻常角色。 能比贾母的帖子更早知道宗祠议事日期的人,手眼通的比他想像中远。 他將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钱掌柜,这个人若再来,不必拦他,也不必追问。只管记住他来的时辰和待了多久。” 钱寿年点了点头。 贾芸从书坊后门出来,沿街往回走。 暮色从天边压下来,將东市的招牌幌子染成一片灰蓝。 他將手指按在袖中那张纸条上。 初三勿缺。 暗道,不管这个人是谁,二月初三,他都不会缺席。 回到家中时,晴雯正在灶房里揉面。 “二爷回来了?今儿书坊卖的怎么样?” 贾芸將银票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条案上。 “三百二十两。” 晴雯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麵粉沾了半边脸,眼睛瞪的溜圆。 “三百……” 她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跑到条案前,將银票一张张数了一遍。 嘴角翘的老高。 “二爷,加上之前的,咱们手里是不是过八百两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银票码好,搁在抽屉里,锁上铜锁。 她转过身来,麵粉还沾在鼻尖上,眼底亮晶晶的。 “二爷,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院子了?” 贾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等初三的事了了再说。” 晴雯嗯了一声,嘴角的笑收了半分,將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转身回了灶房。 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二爷,今儿的麵汤里臥三个荷包蛋。” 贾芸將目光从袖中纸条上移开。 晴雯没回头,鬢边桃红绢花在灶房的热气里晃了晃。 “卖了三百二十两银子呢,多臥一个不过分吧。” 第111章 探春夜访,王氏底牌 二月初一,戌时。 窄巷里没掛灯笼,月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將青砖墙面照出一层冷白。 贾芸坐在条案前,笔搁在砚台上,西游记第四十一回写到红孩儿被观音收服,墨跡未乾。 院门被叩了三下。 节奏不急不缓,可比寻常人的叩门轻了两分,生怕惊动旁人。 晴雯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擀麵杖,麵粉沾了半截袖口。 贾芸將笔搁下,走到院门前。 “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的极低的女声,每个字咬的又轻又短。 “芸二哥,是我。” 贾芸的手指在门閂上停了一息。 探春的声音。 他將门閂拉开,院门推开半扇。 月光底下,探春站在门外,披著件石青色斗篷,兜帽压的低,將半张脸遮在阴影里。身后窄巷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暗道,探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敢孤身来,必是安排好了退路。可即便如此,这一趟的分量,比她递过的六份纸笺加在一起还重。 “三姑娘进来说。” 探春侧身挤进院门,贾芸將门閂重新插好。 晴雯从灶房出来,看见探春时愣了半息,隨即將擀麵杖往围裙上一別,小跑进正房倒了盏热茶端出来。 “三姑娘喝茶。” 探春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条案上。 她將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面孔。 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著她的眉眼。俊眼修眉间的神色比平日沉了两分,嘴唇抿的紧,一双眼睛里的光收敛了大半。 贾芸在条案对面坐下来,將她的面色看了一遍。 探春从来不会无故冒险。她今夜孤身出现在这里,说明事情急到了等不到明天。 晴雯將茶端完,看了贾芸一眼,转身退回灶房,將灶房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探春將嗓音压到了齿缝里,每个字咬的又快又短。 “芸二哥,王夫人今日下午在佛堂见了贾珍派来的赖升。” 贾芸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收。 “赖升亲自去的?” 探春点了点头。 “从后角门进的,周瑞家的在二门接的人,直接带进佛堂。前后不到一盏茶。” 赖升亲自去,不派小廝,说明带的东西分量重,不敢假手於人。 “带了什么?” 探春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搁下。茶汤在盏中晃了晃,她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才鬆开。 “一份东跨院药材帐副本。” 贾芸嗯了一声,面色没变。这在预料之中。贾蓉早就说过,贾珍命赖升抄了一份药材帐副本。 探春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王夫人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探春的目光对上他的,一字一顿。 “初三那天,我陪老太太一起去。” 屋里安静了两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子,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烧出个黑点。 贾芸將这句话翻了一遍。 王夫人要亲自上场了。 她的算盘清清楚楚:秦可卿在寧府三年,吃药花的银子走族中公帐,一百四十七两。如今人和离了,住在荣府。这笔银子谁来还? 贾芸若还不出,便坐实了穷秀才贪图族產的罪名。若替秦可卿还了,等於承认秦可卿欠寧府的债,和离的正当性便打了折扣。 搁在五位老太爷面前,这把软刀比贾珍自己递出来还好使。递刀的人是王夫人,是贾母的儿媳妇。贾母若当场驳了,荣府內部先乱。 贾珍要的就是这个。 他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三姑娘,王夫人还做了什么?” 探春將斗篷的系带在指间绕了一圈,绕的紧,指尖勒出一道白印子,又鬆开。 “她让周瑞家的去请了薛姨妈,说是初三那天让薛姨妈也去荣庆堂坐坐。” 贾芸的眉心拧了一拧。 薛姨妈去,薛蟠就可能去。薛蟠嘴不饶人,万一在宗祠议事上插一句嘴搅浑了水,贾珍便有了喘息的余地。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宝釵知道么?” 探春摇了摇头。 “薛姨妈那头是周瑞家的去传的话,没经过梨香院。” 贾芸嗯了一声。 暗道,这条线得今夜就堵上。宝釵选了边,薛家的招牌搁在他这头。薛姨妈若被王夫人拉去当枪使,宝釵不会坐视。 他將这个念头搁下,看著探春。 “三姑娘,还有別的么?” 探春將茶盏端起来又呷了一口,这回喝了大半盏。搁下时嗓音平了平。 “还有一桩。” 她將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贾芸面上。 “王夫人今日傍晚去了老太太院里请安,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可鸳鸯跟我说,”她顿了顿,嗓音压的更低了,“老太太送走她之后,佛珠攥了好一会儿没鬆手。” 贾芸將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王夫人去贾母院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什么不知道。可贾母的反应说明,王夫人多半已经透了口风,初三那天我陪老太太一起去。 这句话搁在贾母面前,是表忠心,也是亮底牌。 贾母心里清楚王夫人跟贾珍有暗线,可她不会在初三之前撕破脸。五位老太爷在场,荣府內部若先乱了,老太爷们看的不是贾珍的帐,是贾家的体面。 贾母需要铁板一块的荣府,去碾压贾珍一个人。 他將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三姑娘,我知道了。” 探春將茶盏搁在桌面上,站起来。 她將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半张脸。 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停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亮著。 “芸二哥,初三那天,你有几成把握?” 贾芸站在条案旁边,灯火映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笑了笑。 “十成。” 探春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灯芯跳一跳的工夫便过去了。隨即她的面色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俊眼修眉间的担忧收了个乾净。 她將斗篷拢紧,转身。 贾芸將门閂拉开,院门推开半扇。 探春跨出门槛,走了三步。 月色將她的身影拉的修长,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没回头,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极轻。 “那我也去。” 贾芸搁在门框上的手指顿了。 探春的脚步没停,声音又远了半分。 “庶出的三姑娘,也有资格坐在宗祠里听一听族长的帐。” 脚步声沿著窄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贾芸將院门合上,插好门閂。 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的天青色直裰上,將衣摆的褶皱映出一层银白。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三姑娘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正房。 他在条案前坐下来,將笔从砚台上拿起来,蘸了墨。 没写西游记。 在空白笺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 第二行: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批银子的人,是贾珍。 他將笔搁下,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暗道,贾珍的药材帐,刀刃朝著秦可卿。可刀柄在谁手里? 是贾珍当年拍板让秦可卿的药材银走公帐的。是贾珍签字批的银子。秦可卿一个做儿媳妇的,吃什么药用什么银子,她做的了主么? 做不了。 那这笔银子的责任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批银子的族长。 王夫人拿这把刀捅过来,他接住刀刃,翻转刀柄,捅回去。 他將笺纸折好,收入袖中。 晴雯端著麵汤从灶房出来,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三个荷包蛋。 “二爷,吃了早些歇著。明天还有事呢。” 她將碗搁在桌上,没急著走,目光在贾芸面上停了一停。 “二爷,三姑娘今夜来这一趟,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险。” 贾芸將筷子停了半息。 晴雯的嗓音低了一截。 “她是把自己也押上了。” 贾芸將碗接过来,呷了一口汤。 “晴雯,明日一早替我跑一趟梨香院,找鶯儿传个话给宝姑娘。” 晴雯將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 “传什么话?” 贾芸將荷包蛋夹了半个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就说,初三那天,薛姨妈若去荣庆堂,请宝姑娘也一道去。” 第112章 凤姐排兵,荣庆暗阵 二月初二,午时。 荣国府角门旁偏僻小巷。 巷子窄的只容两人並肩,两侧高墙將日头遮了大半,阴凉的很。 凤姐靠在墙根底下,穿著件半旧的暗红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垂著,丹凤眼里的光比平日硬了两分。 贾芸从巷口拐进来时,她將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在墙面上叩了一下。 “来了。” 贾芸在她对面站定,拱了拱手。 “凤嫂子。” 凤姐將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面色如常。 “芸哥儿,明天的事,咱们对一遍,”她没等他接话,手指已经竖起来了,“王太医,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明日辰时之前到荣府,后院偏厅候著,堂上若要他说脉案,隨传隨到。” 贾芸点了点头。 “脉案原件在老太太手里?” 凤姐嗯了一声。 “正月十五那天夜里收的,搁在內室暗格里,跟帖子搁在一处,”她將指甲在墙面上颳了一下,“动都没动过。” 贾芸嗯了一声。 凤姐將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贾蓉的口供。马韁绳那桩事,昨日让鸳鸯带他在偏厅写了书面证词,签了名画了押。” 贾芸將这个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 “蓉哥儿什么状態?” 凤姐丹凤眼微眯,面上的笑意收了。 “手在抖,可写的时候一个字没犹豫,”她顿了顿,嗓音往下掉了半截,“写完了搁下笔,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凤姐没马上接。 她將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搁在腰间,攥了一攥又鬆开。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他说,二婶子,明天我爹若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他说,因为我也是人。”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墙头上一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过去,叫了两声,远了。 凤姐將步摇穗子从鬢边拨了拨,半晌才將嗓音回到平日的利索劲儿里。 “行了。秦氏那头,”她將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我已经跟鸳鸯说了,明日辰时之前让瑞珠替她梳洗齐整,换件乾净衣裳。堂上若要当事人出面,鸳鸯从侧门带她进去。” 凤姐顿了顿,丹凤眼扫了贾芸一眼。 “不过依我的意思,能不让她出面就別让她出面。她那身子骨,折腾不起。” 贾芸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个意思。帐册和证人供状够硬,不需要她出面。备著,是以防万一。” 凤姐点了点头,將三根手指收回去。 “你那头呢?” 贾芸將手指在袖口上叩了叩。 “帐册和散页已经在老太太手里。焦大明日由周彪陪著,从安化门外直接过来。城南香烛铺掌柜和王屠户的书面供状,冯紫英前日已经拿到了,按了手印的。” 他顿了顿。 “泥瓦匠陆师傅的证词,昨日冯紫英亲自去取的。陆老三一听说是要在宗祠议事上用,嚇的脸都白了,可冯紫英拍了胸脯担保他的安全,他咬著牙按了手印。” 凤姐將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丹凤眼眯了眯。 “证人供状加上帐册加上焦大的口证……”她面色一沉,透著股狠厉,“够碾死贾珍三回了。” 她將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在墙面上又叩了一下。 “可有一桩事,芸哥儿。”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压低了一截。 “王夫人那头。药材帐那把刀,她多半会在老太太面前亮出来。你打算怎么接?” 贾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笺纸,递到凤姐面前。 凤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两行字,墨跡已干。 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 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花银子的人是贾珍,不是秦氏。 凤姐將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待看清后,她將笺纸折好揣入袖中,丹凤眼里的光亮了两分。 “好小子。” 她將手在袖口上拍了拍,轻笑一声。 “药材银是贾珍批的,走的是族中公帐,决定权在族长手里。秦氏一个做儿媳妇的,吃什么药花多少银子,她做的了主么?” 贾芸嗯了一声。 “做不了。” 凤姐面色一正。 “那王夫人若在堂上说,和离了这笔银子该还呢?” 贾芸將手指在袖口上叩了一下。 “我就问一句话。” 凤姐看著他。 贾芸面色如常,嗓音融在窄巷的风里,听不出波澜。 “这笔银子是谁批的?批银子的人如今坐在堂上,为什么不问他要,反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 凤姐將这句话在心底嚼了一遍。 丹凤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芸哥儿。”她嘖了一声,將手指在袖口上弹了弹。 “你这路数,搁在我们荣府管家那会儿,我得让你三分。” 贾芸没接话,將手指在墙面上叩了一叩。 “凤嫂子,还有一桩事。” 凤姐嗯了一声。 “王夫人请了薛姨妈明日去荣庆堂。” 凤姐的丹凤眼闪了闪。 “薛姨妈?” 贾芸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给宝釵传了话,请她明日也一道去。” 凤姐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面露讚许。 “宝丫头去了,薛姨妈就不敢替贾珍说话。”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选了边,薛家的招牌搁在我这头。薛姨妈若在堂上替贾珍张目,等於打自己女儿的脸。” 凤姐將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搁在腰间。 “行,明天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凤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来,眸光微动。 “对了,老太太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压到了齿缝里。 “老太太说,让焦大也来。”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顿了一息。 凤姐將他的面色看了一遍,面色微变。 “老太太的原话是,焦大跟过老太爷,他说的话,老太爷们信。” 她將步摇穗子从鬢边拨了拨,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拐角处时,脚步又顿了顿。 没回头,嗓音从拐角处飘过来。 “芸哥儿,明天辰时,別迟了。” 脚步声远了。 贾芸站在窄巷里,日头从墙头上方照下来,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將手按在腰间短刀的位置。 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明天是文场。不带刀。 他沿窄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迎面碰见冯紫英。 冯紫英骑著马,靴子上沾著城南的黄土,马鼻孔呼呼喷著白气。 他看见贾芸,翻身下马,大步迎上来。 “芸二弟,东西都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过来。 贾芸接过来翻了翻。 三份供状,白纸黑字,末尾按著鲜红的手印。 香烛铺掌柜的,王屠户的,泥瓦匠陆老三的。 冯紫英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陆老三那份最要紧。他写的清清楚楚,承平八年寧府祠堂翻修,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他亲手刷的。报上去的是金丝楠木六百两,实际工料合计八十两。差额五百二十两,他一文没拿著,全进了赖升的腰包。” 贾芸將供状折好收入怀中。 “紫英兄,明日辰时,你能不能也来?” 冯紫英愣了愣。 “我去?我又不是贾家的人。” 贾芸面色不变。 “你不是贾家的人,可你是冯唐將军的儿子。你往宗祠门口一站,贾珍就得掂量掂量,他那些鹰犬敢不敢在宗祠外头动手脚。” 冯紫英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咧嘴一笑。 “行,我去。不进门,就在门口站著。”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著贾芸。 “芸二弟。” 贾芸抬头。 冯紫英將韁绳在掌心里攥了攥,笑意里透出几分狠厉。 “明天,干他。” 马蹄声碎,沿著窄巷渐行渐远。 贾芸將手按在怀中那叠供状上,转身回了院子。 第113章 宗祠黎明,各方登场 二月初三,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东边天际线上漫过来,將寧荣街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冷灰。 贾芸在条案前坐了一夜没睡,桌面上摊著的西游记稿纸一个字没动,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干了。 他將秀才襴衫从椅背上取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襴衫是晴雯缝的,针脚细密,领口掖的齐整。 腰间没系短刀,今日是文场。 晴雯从灶房端著麵汤出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两个荷包蛋。 她將碗搁在桌上,站在条案对面,將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空荡荡的位置多停了一息。 “二爷,吃了再走。” 贾芸將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荷包蛋咽了一个。 搁下碗时,晴雯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头攥的骨节凸起来,又一根一根鬆开。 “二爷,今天……”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咽回去了。 贾芸站起来,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晴雯,今日不用等我吃午饭。” 晴雯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 贾芸走到院门口时,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儿。” 他回头。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著麵粉,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她嘴唇动了两动,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早些回来。” 贾芸点了点头,推门出了院子。 窄巷里清冷,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將襴衫的衣摆吹的微微晃动。 他沿窄巷往寧荣街方向走,走到巷口时,一个身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是周彪。 周彪穿著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腰间束著牛皮带,身后站著焦大。 昨夜贾芸让周彪带焦大在附近客栈歇了一宿,省的今早从安化门外赶路误了时辰。 焦大换了件乾净的青布长衫,花白头髮用布条束了,脖子上那道旧刀疤在领口里露出半截,面色比在城隍庙时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肉,眼底的浑浊散了大半。 周彪將贾芸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嘴里嚼著根乾草棍。 “小子,准备好了?” 贾芸拱了拱手。 “师父,焦大爷,走吧。” 三人沿寧荣街往荣国府方向走。 走到荣府角门时,冯紫英已经在那儿等著了,石青色箭袖,牛皮带束腰,靴子擦的鋥亮,往角门旁的石狮子上一靠,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看见贾芸三人走来,他从石狮子上撑起身子,咧嘴一笑。 “芸二弟,我在这儿候著。” 贾芸点了点头。 冯紫英的目光在焦大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周彪面上。 两个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人对视了一眼,周彪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贾芸带著周彪和焦大从角门进了荣府。 鸳鸯在二门內侧等著,穿著件半旧的比甲,面色如常。 “芸二爷,老太太在宗祠等著呢。” 她將目光在焦大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动了动。 “焦大爷,老太太说了,您今日坐著说话就成,不必站著。” 焦大哼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半分光。 三人隨鸳鸯穿过抄手游廊,往宗祠方向走。 宗祠在荣府东北角,独占一进院落,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鎏金匾额,上书贾氏宗祠四字。 门口站著四个穿青衣的小廝,腰板挺的笔直。 贾芸跨过宗祠大门时,將堂中扫了一眼。 正堂宽敞,条案横列,香烛已燃。祖宗牌位在正墙龕中供著,烛光將牌位上的金字映的明灭不定。 五位族中老太爷已经落座,皆是七旬以上的白髮老者,穿著半旧的团花袍子。 居中那位身形最为魁梧,虽已佝僂,可肩架子还撑的住,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著不怒自威的劲头。 这是贾代修,贾代善的堂兄,当年隨老太爷征战时做过千总,如今拄著黑漆拐杖,拐杖底端包著铜箍,磕在石板上篤篤作响。 他左右两侧各坐两位老太爷,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端著茶盏慢慢呷著。 贾母坐在五位老太爷下首正中的位置,佛珠搁在膝上没转,穿著深紫色团花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根老银簪,眉心那道纹路比平日深了一分。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步摇纹丝不动,丹凤眼半垂著。 王夫人坐在贾母右侧,手中佛珠转速均匀,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藏青色素麵褙子,领口掖的齐整,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张扬。 探春坐在贾母左侧末位,鹅黄色褙子,一双眼睛在堂中扫了一圈,落在贾芸身上时极轻的点了点头。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身后的矮凳上,手里攥著帕子,面色侷促,目光往王夫人那头瞟了一眼。 宝釵坐在薛姨妈身旁,水杏眼无波无澜,手搁在膝上,金锁的链子从领口露出半截。 她的目光没往王夫人那头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头也没动。 贾芸在堂下左侧站定,周彪和焦大在他身后。 鸳鸯將一把椅子搬到焦大身旁,焦大看了一眼,没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堂中安静了,静的能听见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宗祠大门的方向,都在等最后一个人。 辰时三刻。 宗祠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贾珍跨过门槛,蟒袍玉带,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著,面色从容,步子迈的不大不小。 身后跟著赖升,赖升手里捧著一只锦盒,紫檀木面,铜扣鋥亮。 贾珍入堂时,目光先扫了五位老太爷,拱手行了礼。 “各位老太爷安好。” 五位老太爷中有三位嗯了一声,有两位没吭声。 贾珍將目光移向贾母,又是一礼。 “老太太。” 贾母嗯了一声,佛珠在膝上没动。 贾珍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堂中走了一圈,走的不快,在清点人头。 王夫人那头,嘴角极轻的动了动,这位是自己人。 凤姐,没停。 探春那头,他眉头拧了一拧,这丫头怎么也在。 看到宝釵,碧玉扳指转速慢了半拍。薛家那丫头坐在这儿,薛姨妈的面色又侷促成那样,这是哪头的? 目光继续走,落在贾芸身上。 贾芸著秀才襴衫,立於堂下左侧,腰间无刀,面色平平的。 贾珍看著他,面上甚至带著笑。那笑搁在面上是客套,可眼底的光冷的很。 他將目光从贾芸身上移开,往后扫了一眼。 看到周彪,没停。 再看到焦大。 碧玉扳指在指间顿住了,整整一息没转。 焦大坐在椅子上,花白头髮束的齐整,脖子上那道旧刀疤在烛光里泛著暗色。 老头子的浑浊眼珠子正对著他,嘴角往下耷拉著,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是恨。 贾珍將目光收回来,碧玉扳指重新转了起来。 他在堂下右侧站定,赖升捧著锦盒立在他身后。 扫了一眼堂中,没看见贾蓉。 眉头极轻的皱了一下,隨即鬆开。 堂中再次安静了。 贾母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转。 “人齐了。” 嗓音不高,可满堂寂静,连香烛的噼啪声都屏了息。 五位老太爷的目光从各处收回来,齐齐落在贾母面上。 贾母將佛珠攥在掌心,珠线勒进肉里。 “今日议的事,只有一桩。”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贾珍面上。那双老眼里头的光,冷的很。 “寧国府的帐。” 贾珍面上的笑,收了。 第114章 帐册当堂,珍公色变 贾母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香烛的火苗跳了一跳,將祖宗牌位上的金字映的忽明忽暗。 五位老太爷中,贾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从贾珍面上移开,落在贾母面上。 “帐?什么帐?” 贾母没答,將目光移向凤姐。 凤姐从贾母身后走出来,手里捧著两本帐册和七张散页,步子不快不慢,步摇穗子在鬢边晃了一晃。 她走到五位老太爷面前的条案旁,將帐册和散页搁在案上。 “各位老太爷,这是寧国府田庄十年租银总帐,祠堂维护与祭祀採办流水帐,以及帐房张保全的私帐散页。” 贾代修將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伸手將田庄总帐翻开。翻了两页,老眼里的光沉了。 他没说话,將帐册递给左手边的老太爷,自己拿起祠堂流水帐。 五位老太爷传阅,堂中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翻的越来越慢。贾珍站在堂下右侧,碧玉扳指在指间转著,面色沉稳。 可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两本帐册上,没移开过。 贾代修將祠堂流水帐合上,搁在案上。 面色比方才沉了三分,嘴角往下压著,法令纹很深。 “贾芸。” 贾芸从堂下左侧走出一步,拱手。 “侄孙在。” 贾代修將老眼落在他面上。 “这帐上的数字,你来说。” 贾芸將手从袖中取出三份供状,搁在条案上。 “各位老太爷,侄孙逐条陈述。” 他將嗓音放平,每个字咬的清楚。 “第一桩,田庄租银。寧国府名下三处公產: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承平五年,三处合计年租银一千三百七十两。” 他停了半息,將手指在帐册上往后翻了几页。 “承平十五年,帐面降至三百一十两。” 堂上没人接话。坐在贾代修左手的老太爷將茶盏搁下了,搁的时候碗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贾芸接著说。 “十年间缩水一千零六十两。然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手指在散页上点了点。 “实际情况並非田庄收成减少。承平十二年,城南水田刘姓佃户实交银一百二十两,公帐只记了七十两。差额五十两。” 他將第一份供状翻开,搁在老太爷们面前。 “这是城南大集香烛铺掌柜的书面供状,按了手印。承平十五年正月祭祖採办,寧府实际在他铺中购香烛纸扎合计十二两。” 他將第二份供状翻开。 “这是城南王屠户的供状。同年祭祖牲礼,实际採买猪羊合计十四两。” 他將两份供状並排搁在案上。 “香烛十二两,牲礼十四两,加上零碎杂项约八两,合计三十四两。” 他的嗓音没变,可话锋慢了半拍。 “祠堂流水帐上,承平十五年祭祖採办报银三百两。” 他停了一息。 “差额二百六十六两。” 贾代修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鼓起来。 但他没吭声。老太爷的规矩是听完再发话。 贾芸没给堂上喘息的工夫,接著说。 “第二桩,祠堂翻修。承平八年,寧府以翻修宗祠为名,报银六百两,名目为採买金丝楠木。” 他將第三份供状翻开。 “泥瓦匠陆师傅的书面供状,按了手印。他亲手经办,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工料合计不过八十两。” 供状搁在案上。 “报银六百两,实花八十两。差额五百二十两。” 五位老太爷中坐在最右侧的那位,椅子扶手被他一掌重重拍下。 “劣等松木?” 老人嗓门拔了上去,痰音刮著嗓子眼儿,声都劈了。 “修祠堂,修的是列祖列宗的祠堂!用劣等松木?!” 贾芸拱了拱手。 “陆师傅供状上写的清楚。刷了三遍厚漆,外观与金丝楠木无异,可內里是松木。各位老太爷若不信,遣人去祠堂后殿刮开漆面,一刮便知。” 最后这句搁下来,堂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位老太爷的手掌还按在扶手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可两颗眼珠子转向贾珍的时候,里头的东西已经不是问询了。 贾珍的下頜咬肌鼓了一鼓,又鼓了一鼓。碧玉扳指停了转,拇指指腹摁在玉面上,摁的指甲盖泛了白。 可他没开口。 贾芸没停。 “第三桩,张保全私帐散页。” 他將手指在那七张泛黄的宣纸上点了点。 “张保全是寧府帐房,替族长管帐。他自己留了一份底,將公帐与实际数字的差额用硃笔圈出。每一笔差额,都指向同一个去处。” 他將散页翻到第三张,指尖在硃笔圈出的数字上停了一息。 “各位老太爷,田庄十年差额合计约两千六百两。祠堂与祭祀十年虚报合计约一千八百两。两项加在一起……” 他没急著说出数字,就这么顿了一顿。 一顿的工夫,堂上已经有人在心里算了。 两千六百加一千八百。 “四千四百两。” 堂中鸦雀无声,静了整整五息。 贾代修將拐杖从扶手旁拿起来,不是顿,是攥。攥在掌心里,青筋从手背上一条一条鼓出来,十分显眼。 他的嗓音从胸腔底下压出来,声音发沉。 “珍哥儿。” 贾珍的扳指鬆了,不是停了转,是拇指从玉面上滑开了,扳指差点脱手。食指赶上去箍住,攥回掌心里。 贾代修將老眼对准他,一字一顿。 “四千四百两族產。你认不认?” 贾珍的麵皮绷了两息,隨即缓了缓,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孙有一言。” 贾代修將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说。” 贾珍將目光从贾代修面上移开,扫了贾芸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带著半分笑意,可笑意底下的东西冷的很。 “这些帐册从何而来?” 他的嗓音不高,可每个字咬的极重。 “寧国府帐房文书,未经族长许可,私自窃取。窃取族长府中文书,搁在哪条族规上,本身便是大罪。” 他將目光转向贾母。 “老太太,侄孙斗胆请问,这帐册是谁取出来的?经了谁的手?” 贾母將佛珠在掌心攥了攥,面色没变。 “帐册的来路,回头再说。” 她的嗓音平平的,搁在堂中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声息。 “先把帐算清楚。” 贾珍的嘴角动了动,还要再说。 贾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铜箍磕出一声脆响。 “珍哥儿!” 他的嗓门拔了上去,中气十足,震的香烛火苗晃了两晃。 “老夫问你认不认,你答认不认就是了!来路的事,后头再论!” 贾珍的嘴唇抿了抿。 他没答认,也没答不认。 嘴角那半分笑意收了个乾净,可眼底的东西没散,是被呵回去了,但没被压服。 暗道,药材帐还在赖升手里的锦盒中。这一局他接住了,后头还有牌。 堂中又安静了,安静的只剩香烛燃尽后灰烬落进铜盘里细碎的簌簌声。 五位老太爷的呼吸声,一个压著一个。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粗浊的嗓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整座宗祠的门墙,震的门口两个青衣小廝肩膀齐齐一缩。 “他认不认有什么要紧?老子认!”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宗祠大门。 焦大从门口那把椅子上撑起来,花白头髮在晨光里乱蓬蓬的,脖子上那道旧刀疤在领口里露出半截,疤肉泛著青紫色的光。 他的嗓门大的半间屋子都嗡嗡响,嗓子眼里带著几十年老酒烧出来的沙。 “老子跟著老太爷打天下那会儿,这些银子一两一两都是拿命换来的!” 第115章 焦大堂证,满座惊雷 焦大站在宗祠堂中,花白头髮乱蓬蓬的束在脑后,青布长衫洗的发白,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的笔直。 脖子上那道旧刀疤从领口里露出半截,疤肉泛著暗红,横在皮上,十分狰狞。 周彪立在他身后半步,两手背在身后,面色平平的。 两人一老一壮,皆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 搁在这满堂锦衣玉带的宗祠里,他们身上的铁锈味和黄土气,格外扎眼。 五位老太爷的目光先后落在焦大身上。 贾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半分光。 “焦大?” 焦大將目光转向贾代修,老眼里多出亮色。 “代修少爷。” 嗓音粗浊,可这三个字说出来,透出几分旧日的恭敬。 贾代修盯著他脖子上那道刀疤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 “承平元年,老太爷攻辽阳城,你扛旗冲在最前头,被韃子砍了一刀。” 焦大將手往脖子上一摸,摸到那道疤痕,咧嘴笑了笑。 “代修少爷记性好。那一刀再深半寸,老子的脑袋就搬家了。” 贾代修將拐杖攥紧了,嗓音沉了一层。 “你在寧府待了多少年?” 焦大將手从脖子上放下来。 “老太爷走的那年我就在了。四十三年。” 贾代修嗯了一声,將目光从焦大面上移开,往贾珍那头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方才说认。认什么?” 焦大將身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条案正前方。 他的嗓门大,可这回没扯著嗓子喊,反倒压低了些,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城南水田,承平五年老太爷在世时定的租子,每年八百四十两。通州菜园三百二十两。京西南果林二百一十两。三处合计一千三百七十两。” 他將手指在条案上点了点。 “这些数字,老子记了四十三年。” 贾代修將拐杖在膝上横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后来呢?” 焦大的嗓音低了一截。 “后来老太爷走了,珍大爷当了家。承平六年开始,赖升管事每年报上来的租银就少了。第一年少了八十两,说是水田歉收。第二年又少了一百三十两,说是通州菜园遭了虫灾。” 他將手从条案上收回来,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攥的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老子信了。” 他停了一息。嗓子里卡了东西,咽了一口才接上。 “头两年,老子信了。可承平十年,老子去城南看过。” 堂中安静的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噼啪声。 焦大的嗓音又低了半分,低到发颤。 “水田好好的,稻子长的齐腰高。佃户老刘头跟老子说,他那年交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可赖升只给他写了七十两的收条。” 他將拳头在条案上磕了一下,声响沉闷。 “五十两银子!够老刘头一家吃三年的!赖升拿去干什么了?” 他的嗓门拔上去了,震的香烛火苗歪了一歪。 “孝敬珍大爷了!” 贾珍的碧玉扳指停了转。 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滚,可没开口。 焦大没看他,目光扫过五位老太爷的面孔,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承平十二年,赖升以修渠为名,从城南佃户老刘头手里又扣了五十两。说是修渠摊派。老子去看了,渠没修,银子没了。” 他將手从条案上收回来,指尖在自己脖子上那道刀疤上摸了一摸。 “各位少爷,老子跟著老太爷的时候,一两银子一条命。辽阳城下死了多少弟兄?那些银子是拿命换来的。” 贾代修將拐杖攥的指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他没说话,可法令纹深深凹陷下去。 焦大接著说。 “再说祠堂。” 他將目光转向正墙龕中的祖宗牌位,老眼里多了一层湿意。 “承平八年,珍大爷说祠堂年久失修,要翻新。报了六百两银子,说是买金丝楠木。” 他將嗓音压低了。 “老子亲眼看著那些木料运进来的。松木。劣等松木。刷了三遍厚漆,外头看著光鲜,里头是烂的。” 他的嗓门忽然拔了上去。 “老太爷的祠堂!供著老太爷牌位的祠堂!他拿烂松木糊弄祖宗!”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堂震动。 五位老太爷中坐在最右侧的那位,手掌往案面上一拍,茶盏弹了一弹,茶汤泼出半盏。 “混帐东西!” 坐在贾代修左手边的老太爷,拐杖在地上连顿了三下,嗓音发颤。 “褻瀆宗祠!这是褻瀆宗祠!” 贾代修没动,可他攥著拐杖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焦大的嗓门落了下来。 落的很快,快到堂上的人还以为他说完了。 贾代修將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嘴唇张开,准备开口发落。 焦大的嗓音忽然又起来了。 声音比方才低。 “还有一桩。” 贾代修张到一半的嘴合上了。 堂中安静了。 连香烛的火苗都不跳了,直挺挺的烧著,满堂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焦大將目光从祖宗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贾珍面上。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面看贾珍。 老头子浑浊的眼珠子对上贾珍的目光,没有闪避,没有怯,只有一层烧了四十三年都没烧乾净的恨。 “承平九年,祠堂翻修完了没半年,珍大爷嫌东跨院偏房不够气派,要重新修缮。” 他的嗓音碎了一截。 “修缮用的木料,是从祠堂里拆下来的柏木旧梁。” 堂中鸦雀无声。 静了整整五息。 贾代修的拐杖从膝上滑下来,磕在地上,铜箍碰著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 他盯著贾珍,老眼里头的东西,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珍哥儿。” 他的嗓音从胸腔底下压出来,每个字都透出颤音。 “你拆了祠堂的梁,去修你那个……” 他没说完。 可满堂的人都听懂了。 东跨院。秦可卿住的东跨院。拆了供祖宗的祠堂柏木樑,去给儿媳妇修房子。 搁在宗法体系里,这比贪银子严重十倍。 这是褻瀆祖宗。 贾代修將拐杖从地上捡起来,在石板上重重一顿。 铜箍磕出的声响在宗祠里迴荡了两遍。 “珍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珍的面色惨白。碧玉扳指攥在掌心里,玉面沁凉硌著掌心的肉。 喉结滚了两滚,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五位老太爷的,贾母的,凤姐的,探春的,宝釵的,贾芸的。 安静了三息。 贾珍没动。 又安静了两息。 赖升捧著锦盒的手指在盒沿上微微动了动。 贾珍的喉结滚了第三回。 这回喉结落下来之后,他的下頜线鬆了。 松的方式不对。 不是被压垮了的松,是攥紧又放开的松,紧绷到极处之后,手指鬆开的那一下。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转。 面色从惨白中缓过来大半,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孙有一桩事要稟。” 他转身,从赖升手中接过锦盒。 锦盒的紫檀木面在烛光里泛著暗色,铜扣嗒的一声弹开时,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上头。 锦盒里躺著一本薄册子,封面靛蓝色,边角齐整,墨跡新鲜。 药材帐副本。 他將薄册子从锦盒中取出来,双手捧著,面朝五位老太爷。 王夫人手中佛珠的转速匀了匀,既没快也没慢,搁在旁人看来就是念佛的常態。 可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在裙面上轻的点了一下。 那一下轻的很。轻到坐在她身边的薛姨妈都没瞧见。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丹凤眼半垂著,睫毛没动。可她的目光穿过睫毛的缝隙,將那一点看了个真切。 贾珍没看王夫人那头,可他开口的时机,恰好在那一点之后。 “各位叔公,侄孙有一笔帐,也请各位过目。” 嗓音放缓了半截,语调恳切,面上甚至添了几分委屈。 “秦氏在寧府三年,体弱多病,药材银合计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侄孙身为族长,体恤晚辈,从未计较。” 从未计较四个字咬的极重。 停了一息。 目光从五位老太爷面上移开,落在贾母面上。 “如今她已和离。” 和离两个字咬的更重。 “和离书上白纸黑字,秦氏不再是贾家的人。” 他將薄册子往条案上一搁,搁的时候指腹在册面上多按了一息。 嗓音拐了个弯。 “这笔银子,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花的是族中公產的银子。如今人走了,银子该由谁来还?” 目光从贾母面上移开,落在贾芸身上。 嘴角牵了牵,那不算笑,是嘴皮子往上扯了半分,露出一线牙根。 “芸哥儿,你把人接走的,这笔帐,你来算算?” 第116章 药材翻刀,一句封喉 贾珍的嗓音在宗祠里迴荡,尾音未绝。 满堂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贾芸身上,又从贾芸身上移回来。 五位老太爷中,贾代修將拐杖从地上捡起横在膝上,老眼在贾珍与贾芸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王夫人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佛珠线绕在指根上。 贾芸站在堂下左侧,面色如常,並未急著开口。 堂中静的只闻贾代修胸腔里带痰的喘气声。 贾珍將那本靛蓝色薄册子搁在条案上,指腹在册面上按了按,麵皮上笑意未褪,只等著贾芸接话。 贾芸眸光微动,嗓音平稳,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珍大爷方才说,药材银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 贾珍嗯了一声,碧玉扳指转了半圈。 “侄孙斗胆请问珍大爷一句话。”贾芸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搁在身侧,十指松松垂下,目光锐利,“这笔药材银,是谁批的?” 几个字搁下,堂中眾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贾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转动。 贾芸面色幽幽,继续说道:“秦氏嫁入寧府时年方十五,吃什么药,用哪家药铺,每月花多少银子,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做的了主么?” 他將目光从贾珍面上移开,扫过五位老太爷,自问自答道:“做不了。” 这三个字落在堂中,未见迴响。可最右侧老太爷搁在案面上的手掌,五指已然收拢。 贾芸接著说道:“药材银走族中公帐,需族长签字批银。承平十三年起,每季一结,每笔银子上头都有族长的硃批。批银子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將目光转回贾珍面上,冷声道:“就是珍大爷您。” 贾珍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嘴皮子碰了碰,硬是未挤出半个字。 贾芸未给他喘息的工夫,言辞犀利:“如今珍大爷拿这笔银子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侄孙倒想请教各位叔公一句。” 他转向贾代修,拱手一礼,问道:“批银子的人坐在堂上,为何不问他要,反来问一个被他批了银子的人?” 贾代修將拐杖在膝上攥紧,指节一根一根鼓起。 他未接话,目光却从贾芸面上移开,落在贾珍身上。老眼里的审视,已不需言语。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眼皮半垂,睫毛未动。手却已从袖筒里抽出,指尖捏著一张折好的笺纸,纸面上墨跡已干。 她走出一步,將笺纸递到贾代修面前的条案上,脆声道:“各位老太爷,这是东跨院修缮与药材两笔银子的走帐路径。” 贾代修將笺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仅有两行字。 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他將笺纸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目光对准贾珍,每个字都透著颤音:“珍哥儿。” 贾珍面色惨白。 贾代修將拐杖从膝上拿起,铜箍在石板上重重一顿,怒道:“银子是你批的,帐是你签的字,如今你拿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 他嗓门拔高,厉声喝道:“你当老夫这把年纪,老糊涂了不成!” 贾珍麵皮抖了抖,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又生生咽了回去。 碧玉扳指在指间滑了半圈,险些脱手。他將扳指攥回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堂中安静了片刻。 王夫人手中佛珠停了转动。转了大半圈忽然被指腹捏住,硬生生剎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从裙面上收回,缩进袖口里。 薛姨妈坐在其身后的矮凳上,帕子在手里绞了几圈,绞的指头失了血色。 她目光往王夫人那头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落在自己膝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未敢吭声。 宝釵坐在薛姨妈身旁,水杏眼古井无波,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叠,纹丝不动。 金锁的链子从领口露出半截,在烛光里晃了一晃。 她目光未往王夫人那头看,也未往贾珍那头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头从头到尾未动一根。 薛家的沉默,本身便是立场。 探春坐在贾母左侧末位,一双眼睛在堂中走了一圈。 她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攥,又缓缓鬆开,面容舒展,绷了许久的弦总算鬆了半分。 贾代修將目光从贾珍面上收回,扫了其余四位老太爷一眼。 最右侧那位老太爷將茶盏往案上一搁,嗓音沙哑道:“药材帐这桩事,不必再议了。银子是族长批的,族长自己担著。” 左手边那位老太爷嗯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冷哼道:“四千四百两还没算完呢,倒拿一百四十七两来搅浑水。” 贾珍站在堂下右侧,面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暗。 碧玉扳指攥在掌心里,玉面硌著掌心的肉,指腹摁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赖升站在其身后,捧著空锦盒的手指在盒沿上发颤。 他目光从贾珍后脑勺上移开,极快的往宗祠大门方向瞟了一眼,便收回来重新落在锦盒上,嘴唇紧闭。 贾芸站在堂下左侧,面色如常,將手收回袖中,十指在袖口里松松交握。 他將目光从贾珍面上移开,往王夫人那头扫了一眼。 王夫人將手从袖口里收回,搁在佛珠上,指腹按著最大那颗檀木珠子,一动不动。 她目光从佛珠上抬起,落在贾母面上。 贾母的佛珠攥在掌心里未动,珠线勒著掌心的肉,留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堂中安静了好几息。 王夫人终於开口。 她嗓音平和,不急不缓。 “老太太,媳妇日日在佛前念经,求的便是一家子太平。今日既然议的是寧府的帐,媳妇倒想起一桩旧事,不知各位叔公,容不容媳妇多嘴说一句?” 贾母的佛珠攥在掌心里未动。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眸光微凝,目光穿过睫毛的缝隙,牢牢盯在王夫人开合的嘴唇上。 第117章 王氏出手,佛口蛇心 王夫人的话音在堂內绕了一圈,语调温吞,可这话底下的算计,满堂的人心里各有桿秤。 贾母掌心鬆开,任由佛珠滑落到膝上,手心那道红勒痕分外扎眼。 “讲。” 老太太吐出一个字,没给多余的情绪。 王夫人双手交叠覆在裙面上,唇角掛著恰到好处的恭顺。 “老太太,媳妇是个蠢笨的,算不明白帐。可有桩事,媳妇却不得不操心。” 她眼帘微垂,视线落在裙摆的绣纹上。 “大丫头在宫里头熬著,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家?外头风言风语传出去半个字,那都是要命的干係。” 她手指勾住一颗檀木珠子,语速放缓。 “今儿堂上论的这些,真要漏了风声,莫说旁人,单是御史台那些言官的笔桿子,就够咱们家受的。” 她抬起眼,直视贾母。 “媳妇斗胆討个主意,既然都是自家人,这事儿……能不能关起门来,咱们內部了结?” 这话一出,堂內静的落针可闻。 贾母眉心的川字纹挤的更深了些。 老太太没吭声。 那串佛珠在乾瘪的掌心里攥紧,又颓然鬆开。 探春坐在末位,双手用力绞著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她紧盯著贾母,唇线抿的发白。 王夫人这招杀人不见血。 绝口不提贾珍的烂帐,也不去碰那笔药材银子,直接拿家丑和元春来压阵。 家丑不可外扬。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比那四千四百两银子沉的多。 贾芸立在左侧,神色如常。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布料。 王夫人的算盘打的精。全篇就透著一个字,怕。怕言官弹劾,怕牵连宫里的娘娘。 拿这个怕字去拿捏贾母,老太太就不得不顾忌。在座的五位老太爷哪家没有子孙亲眷?人多嘴杂,不出半月,寧府族长被开祠堂会审的笑话,就能传遍神京城。 贾母確实迟疑了。 也就两三息的功夫。 可就这么会儿,满堂的人连喘气都压著声。 贾代修將那根包铜拐杖横在膝头,浑浊的老眼从王夫人身上刮过,直勾勾盯住贾母。 老太爷没言语,两条花白眉毛却倒竖起来。 坐他左手边的老太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重重磕回案上。 “关起门来了结?” 老人喉咙里滚著浓痰,字字带刺。 “老夫倒想听听,怎么个了结法?那可是四千四百两白银!门一关,这笔烂帐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顿了半瞬,赶紧將绕在指间的佛珠褪下。 “老太爷息怒,媳妇绝无此意。欠的银子自然得补上,只是这发落的法子……” 贾代修一把抓起拐杖,铜底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 “二太太。” 老头子中气充沛,这一声唤,震的堂內鸦雀无声。 贾代修没急著发难。他两手交叠压在拐杖头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绽起。 “老夫只问你一句。” 王夫人维持著端庄的坐姿,右手大拇指却不受控的在左手虎口处掐了掐。 “老太爷您吩咐。” 贾代修紧紧锁住她的视线,咬字极重。 “这四千四百两亏空的银子,是从哪儿抠出来的?” 王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没挤出来。 贾代修本也没指望她答。 “那是族里的公產!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这三处基业,是先祖爷拿命拼下来,留给咱们贾氏子孙保命的底子!” 拐杖再次杵地,震的案上的茶盏直晃。 “老夫的儿孙,在座这几位老兄弟的儿孙,每年指著这三处公產分润度日。如今这红利被人黑心昧了整整十年!你现在来跟老夫谈关门了结?” 老头子越说火气越旺,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了结什么?!是抹平老夫这些年被剋扣的嚼用,还是断了咱们贾氏子孙后代该分的那份家业?!” 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双手仓皇缩回袖中,用力绞住那串佛珠。 “老太爷明鑑,媳妇、媳妇真没那个意思……” 贾代修大手一挥,毫不留情的打断。 “二太太,你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寧国府的烂帐,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他转头看向贾母,语气硬邦邦的。 “老嫂子,今儿开宗祠,五位老朽坐在这里,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旁的不相干的人,把嘴闭严实了!” 贾母缓缓拨动了一颗佛珠,语调沉稳。 “代修兄教训的是。” 一句话定音,王夫人这盘棋算是彻底砸了。 王夫人强撑著端起那副吃斋念佛的做派,麵皮抽动了两下,比哭还难看。 她垂下眼皮,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再不敢往堂中多看一眼。 宝釵端坐在后头,双手交叠在膝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薛姨妈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了,可她这闺女却纹丝不动,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贾珍立在右侧,大拇指重新盘起那枚碧玉扳指。 见王夫人败下阵来,他脸上的阴霾反而散去几分。 这条路堵死了,那就蹚另一条。 扳指在指节上溜了一圈,贾珍清了清嗓子,语调拿捏的极稳。 “既然各位叔公非要掰扯清楚,那侄孙这里,也有一桩公案要討个说法。” 他豁然转头盯住贾芸,冷哼一声。 “芸哥儿,正月十五元宵夜,你带著外人强闯寧国府,打伤我府上管事赖二,还强行掳走我贾家的儿媳妇!” 他拔高音量,转身衝著五位老太爷拱手。 “这等目无尊长、败坏门风的恶行,是不是也该在这宗祠里,好好议上一议?!” 第118章 以攻代守,证据升级 贾珍这话拋出来,堂中静了两息。 五位老太爷里,有两位转头看向贾芸。 强闯族长府邸,打伤管事,带走儿媳。 这三桩事单拎出来一件,搁在宗法体系里都够喝一壶的,何况全占了。 贾代修把拐杖在膝上横平,浑浊的老眼在贾珍与贾芸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老太爷没急著发话,他在等贾芸怎么接这口黑锅。 贾芸立在堂下左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將手从袖中抽出,慢条斯理的拱了拱手。 “珍大爷既然非要翻正月十五的旧帐,侄孙这儿,恰好也有一桩事想请教。” 他咬字极清,语调不疾不徐。 “正月十二那天夜里,珍大爷马房中少了一截马韁绳。” 他停了半息。 堂中没人接茬,连香烛的火苗都直挺挺的烧著,连个晃影都没有。 “这截韁绳,去了哪儿?” 贾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卡在了指节处。 他脸上的从容一瞬间垮塌,血色从眼底开始,一层一层往外褪,整张脸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血气。 贾芸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凤姐。 “凤嫂子,蓉哥儿的证词。” 凤姐从贾母身后迈步而出,手里捏著张宣纸,纸面上字跡工整,末尾的朱红手印鲜红扎眼。 她走到条案旁,將宣纸拍在五位老太爷面前。 “各位老太爷瞧真切了,这是贾蓉亲笔签名画押的书面证词。” 她將宣纸展平,染了丹蔻的指甲在第三行上重重点了两下。 “正月十二夜,家父持马韁绳闯入秦氏房中。我在门外亲眼目睹,秦氏颈上勒痕系家父所为。” 指尖顺势往下滑,停在第五行。 “马韁绳系家父马房中所取,长约三尺,麻编,末端有铜扣。” 贾代修一把抓过证词,老眼在纸面上飞快扫了两行。 他攥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绽起,皮肉绷的发紧。 老太爷半个字没说,將证词甩给了左手边的老兄弟。 贾芸接著开口。 “各位叔公,王太医现下就在后院候著。脉案原件,在老太太手中。”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 “秦氏颈部有横向勒痕,宽约一指,与马韁绳宽度严丝合缝。双臂遍布新旧交织的掐痕指印。左肋处有重踹导致的严重淤血。右手掌心,有三寸利器割痕。” 他停了一息,留足了让堂上眾人倒吸凉气的空当。 “王太医脉案上写的明明白白,非跌扑可得。” 贾母將手从袖中探出,朝鸳鸯递了个眼色。 鸳鸯会意,从侧门退了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捧著一份折好的宣纸折返,恭恭敬敬搁在条案上。 贾代修將脉案扯开,老眼在纸面上走了两行。 看到第三行时,老太爷的手指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看到第五行,那根包铜拐杖从他膝头滑落,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 这是今日,这根拐杖第二次从他膝上掉下去了。 最右侧那位老太爷凑过去瞥了一眼,巴掌往案面上重重一拍,整个人霍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是要杀人!” 老人家嗓门拔高到了极点,浓痰刮著嗓子眼儿,连声调都劈了。 “马韁绳勒脖子!这是要活生生勒死人啊!” 左手边那位老太爷將拐杖在地上连杵了四下,气的直哆嗦。 “畜生!简直是畜生!” 贾代修双手用力按在案面上,硬撑著站起身来。 他本已佝僂的身形,在这时將肩架子撑的笔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要吃人的狠劲。 “珍哥儿。” 老头子的每个字都伴著压不住的颤音。 “你方才问芸哥儿,凭什么闯入寧府带走秦氏。” 他弯腰將拐杖从地上捡起,铜箍在石板上狠狠一顿。 “老夫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凭什么。” 拐杖尖直直戳向贾珍的鼻樑。 “凭你要杀人!” 贾珍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乾净净,脸色惨白。 那枚碧玉扳指从他拇指上脱手掉落,十根手指在这一瞬间全失了力气,连个圈都虚拢不住。 玉扳指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磕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子往前栽了半寸,似乎想弯腰去捡。 可终究没弯下去。 满堂的目光死死扎在他脊梁骨上,压的他根本直不起腰,也弯不下身。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麵皮完全失控的抽搐著。 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嘴唇张开又合拢,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半个音节。 “我……” 贾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暴喝出声。 “你什么!” 贾珍的嘴巴紧紧合拢,彻底闭紧了。 赖升缩在他身后,捧著空锦盒的手指不停的剧烈发抖,锦盒的铜扣在颤动中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堂中格外刺耳。 焦大坐在椅子上,花白头髮在烛光里乱蓬蓬的支棱著。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咬住贾珍,嘴角往下耷拉著。 搁在膝头的那双手,早攥成了铁拳,骨节处发出一声咯吱响。 周彪立在焦大身后半步,神色未变,两手背在身后,嘴里那根嚼了半天的乾草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吐了个乾净。 堂中静了足足五息。 贾母终於將攥紧的佛珠从掌心里鬆开,嗓音沉的发闷。 “代修兄,各位老太爷。” 五位老太爷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她。 她將佛珠搁在膝上,两手交叠,垂下眼皮。 “今日这桩丑事,该怎么议,全凭各位老太爷定夺了。” 第119章 族长跪地,宗祠裁决 贾代修掌心攥紧拐杖,立在条案后头。人虽佝僂,肩背却硬挺著。 他收回看向贾母的视线,环顾其余四位老太爷。 四位老者神色各异,眼底的盘算却出奇的一致。 贾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 “珍哥儿。” 贾珍立在堂下右侧,脸色十分惨白。那枚碧玉扳指还躺在供桌腿旁,他连弯腰的力气都没了。 “侄孙……在。” 贾代修的眼珠子紧紧盯著他。 “贾蓉的证词,你认不认?” 贾珍喉结上下滑动。 “代修叔公,蓉哥儿那孩子……” 他强撑著提了一口气,却因用力过猛,连尾音都透出虚浮。 “蓉哥儿他是……是受人……”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后半截话挤出牙关。 “定是受人胁迫!他一个做儿子的,哪能写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来害亲爹?”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眼皮微搭。 她红唇微启。 “珍大爷,蓉哥儿画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瞧著。” 她没扯嗓子,可字字句句砸的叮噹响。 “没人逼他。笔递过去,他自个儿接的。落笔那叫一个痛快,连个磕巴都没打。” 凤姐顿了顿,眼波流转,斜睨了贾珍一眼。 “搁下笔,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贾珍脸上的颓丧之气又重了三分。 凤姐语调放缓,一字一顿。 “他说,因为我也是人。” 这话一落地,满堂鸦雀无声。 贾珍嘴唇开合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贾代修的拐杖再次杵地,声如洪钟。 “珍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珍立在堂下,蟒袍下摆抖的厉害。哪是风吹的,分明是双膝在打摆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出一个乾涩的音节,似要辩驳。 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贾代修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其余四位老者。 “几位老兄弟,议一议吧。” 五位老太爷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旁人根本听不真切。 堂內眾人或站或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芸立在左侧,神色从容。 心下盘算著,革去族长,查封帐目,闭门思过。这就够了? 放在宗法规矩里,不送官究办,这已是顶格的发落。可贾珍身上还掛著一等將军的爵位,朝廷俸禄照拿,寧府大宅照住。 一年期满又当如何?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便被他压下。 饭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秦氏的泥潭择乾净。剩下的帐,往后慢慢算。 焦大瘫在椅子上,老眼直勾勾盯著龕里的祖宗牌位,嘴唇直哆嗦,也不知在念叨哪路神仙。 探春坐在末位,紧绞著的手指终於鬆开,掌心赫然印著两道通红的掐痕。 周彪负手立在焦大身后,面色如常,只嘴角极轻微的扯动一下,算是把悬著的心放回了肚里。 香烛燃去半截,香灰簌簌掉进铜盘。 五位老太爷各自落座。 贾代修將拐杖横放膝头,中气充沛。 “贾珍。” 贾珍身形一晃,勉强站直。 “侄孙……在。” 贾代修老眼如炬,盯住他,字字千钧。 “族中五位长辈合议,今日当堂定下三桩事。” 他拿起拐杖,铜箍磕在石板上。 “第一桩。革去贾珍寧国府族长之位,即刻生效。” 贾珍膝盖一弯,蟒袍下摆剧烈晃动,全凭一口气硬咬牙撑著,才没当场跪瘫。 “第二桩。寧府名下三处公產即日查封,由族中另派专人盘帐。这十年亏空的四千四百两,限你三个月內,一文不少的填回公帐。” 贾珍脸上的血色被彻底抽乾,透出十分明显的颓败。 “第三桩。” 贾代修语调压低,怒意直往外溢。 “贾珍以马韁绳行凶,虽未出人命,然此举已绝人伦!念及祖上阴德,免送官府。责令三日內搬离寧府正房,滚去偏院闭门思过一年。寧府大小事务,暂交贾蓉代理,族中长辈从旁督查。” 这三板斧砸下,堂內落针可闻。 贾珍杵在原地,一身蟒袍玉带,却成了戏台上散场后掛著的行头,空落落的兜不住里头那具躯壳。 他那双膝盖,终究是熬到了头。 双腿一软,整个人委顿在地。 袍摆摊在青石板上,金线绣的蟒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贾代修俯视著瘫倒的贾珍,长长嘆了口气。 “珍哥儿,你对不住的哪是老夫,是龕里供著的列祖列宗。” 贾珍趴在地上,双手抠著石板,指甲生生劈进砖缝。 他连头都不敢抬,喉咙里咕嚕作响,被一团烂棉花牢牢堵住气管。 焦大靠在椅背上,紧攥在膝头的双拳终於鬆开。五根手指一根根掰直,抖的不成样子。 眼眶里,终是滚下两行老泪。 泪水沿著满是沟壑的老皮往下爬,渗进嘴角的褶皱里,又苦又涩。 他嘴皮子直哆嗦,声音碎成了渣。 “老太爷……您在天之灵,听见了没。” 贾代修挪开视线,看向焦大。 这老卒顶著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髮,脖颈处那道陈年刀疤在烛光下泛著乌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腰杆子却依旧拔的笔挺。 贾代修语气放缓。 “焦大,你这四十三年,没白熬。” 焦大抬起袖管,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擦乾了半边脸,另半边还湿漉漉的。 他含混的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游丝,也就身后的周彪能勉强听清。 “四十三年……总算有青天大老爷管了。” 话音刚落,老头子撑著不散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乾净,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 周彪立在后头,抿紧嘴唇没吭声。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抽了出来,在焦大单薄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两下。 贾珍手脚並用的从地上爬起,袍摆带翻了供桌边缘的香炉。铜炉砸在石板上,香灰泼洒一地。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赖升抱著那个空荡荡的锦盒,缩著脖子跟在主子后头往外挪。 路过贾芸身侧时,贾珍脚下未停,连眼角余光都没分过来半寸。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骨突突直跳,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用力攥紧。 贾母终於鬆开掌心的佛珠,乾瘪的皮肉上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收回盯著贾珍背影的视线,转向贾代修。 “代修兄,今日这桩家丑,劳烦几位老兄弟了。” 贾代修捏紧拐杖,闷声应道。 “老嫂子,寧府那摊子烂帐,往后得派个明白人盯著。” 贾母微微頷首。 “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龕里的牌位,又环顾堂內眾人。 “今儿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这扇门,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在外头嚼半句舌根,老身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贾珍刚跨出宗祠大门,步子便硬生生剎住。 门外台阶下,冯紫英一身石青色箭袖,腰束牛皮大带,两条长腿交叠著靠在石狮子上,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贾珍与他目光碰了一瞬。 冯紫英半个字没说,大拇指抵住腰间佩刀的护手,往外轻轻一推。 咔噠一声。 刀刃出鞘半寸,缠著牛皮绳的刀柄在晨光下透出煞气。刀鞘底部的铜箍磕在石狮子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贾珍眼皮一跳,慌忙挪开视线,灰溜溜的从他身旁快步走过。 冯紫英盯著那道仓皇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东西,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