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谁让他查生死簿的!》 第一章 捨身受难挑因果,財通神路筑天仙 “恭送陆大人~” 陆衍在一阵欢送声中驾鹤西去,白衣飘摇,大袖迎风,端的是道骨仙风,宛若画中謫仙。 直到天际的鹤影彻底被云层吞没,跪在地上的傲来国山神才敢站起身。 他心疼得直哆嗦:“整整一葫芦“万载空青”啊!那可是咱们傲来国攒了百年的底蕴,能洗髓伐骨、明目破妄。” “这位陆大人的胃口,比花果山那只妖猴还要大!他一年的俸禄,也就十万仙石吧,拿这么多,就不怕撑死吗?” “闭嘴!你想上斩仙台吗?” 土地公一巴掌重重拍在山神大腿上,隨后小心翼翼地把刚改好的《平安状》副本揣进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懂个屁!万载空青没了咱们再去寻,这摺子要是按你原先那么写,咱哥俩明天就得去天庭刑房走一遭!” “你原先怎么写的?“花果山妖气衝天,小神力薄难支,伏望天庭速遣天兵征剿”……你那是请兵吗? 那是在递交咱们俩的“瀆职书”!天庭要咱们这连猴子都看不住的废物何用?” 山神委屈道:“那……陆大人改了就能保命?” “何止是保命!”土地公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敬畏, “陆大人大笔一挥,改成了“东胜神洲气运匯聚,生灵开智,万物竞发,此乃大天尊恩泽教化之功。然有异兽未通礼数,小神正严密监视,隨时恭候天庭法旨”。” “你听听!你听听这水平!这一改,妖孽作乱变成了“大天尊教化之功”,咱们变成了“严密监视、听候差遣”! 不仅不用担责,还顺便把大天尊和凌霄殿的仙家们全拍舒服了!锅全甩给了花果山!” “学著点,这就叫向上管理!” 山神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憋出一句:“这……这笔桿子,简直就是改死为生的法宝啊。” “所以说,在这天庭当差,不怕上峰贪,就怕上峰又清高又不办事!” 土地公望著陆衍离去的方向,感慨万千,“这位陆大人虽然要价黑,但拿人钱財是真替人消灾啊。而且,你没发现吗……” “两年半前见他,他还只是个地仙。刚才他掂量那个储物袋的时候,气息没敛住,险些露出了马脚,我分明感觉到他已经突破到天仙了! 收过去的万载空青,连捂都没捂热,当场就被他吸了一半!” 山神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这修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吃什么?吃咱哥俩孝敬的买命钱唄!” “別心疼了,赶紧回去干活,这种拿钱真能办实事的神仙,可是咱们攀不上的活菩萨,明年还得给他老人家多备著点年例呢!” …… 陆衍跨乘老鹤,穿云破雾。 隨著那口万载空青入腹,紫府识海之中,伴隨他穿越过来的至宝悄然流转。 此物不修阴阳,不悟天道,唯有一条天地至理:財通神路。 所谓財通神路,就是氪金修行! 只要仙晶管够,道果自成! 感受著鼓盪流转的浑厚仙力,伴著耳畔风声,陆衍不由得想入了神。 想当初,他穿越此界,弱冠之年便成就武道先天境界,天下无敌。 谁成想,有一日竟真见到了仙人,此后,求仙问道,弹指间已是百年。 “此物与我有缘!” “你已有取死之道!” “诸位,请来我人皇幡一敘!” 五百年后,修成散仙,白日飞升,下界各大宗门热泪盈眶,纷纷拜倒: “恭贺陆道友飞升!” “陆道友,上界仙缘深厚,务必一心向道,斩断凡尘,莫要回眸!” “愿道友在天永享仙福,仙凡两隔,再无归期!垂青一眼即可,万莫亲自下界。” 陆衍感念下界同道情深义重,自是不负眾望,不出三百年,便修成了地仙道果! 前段时间,得太白金星青睞,入了他这长庚府,做通政司录事。 说白了,便是天庭的执笔仙官。 凡三界呈报凌霄殿的奏摺、大天尊下发的御旨,皆须经通政司披阅润色、分门別类。 此职权柄不显,却是个紧要关隘。 陆衍能担此重任,全仗著前世那国考申论九十九分的底子。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浩渺上界,竟是西游天地。 满天神佛,不单打打杀杀,更讲人情世故。 飞升上界,初入化仙池,便领得一册《灵霄至尊宝训》,仙吏嘱他日夜研读。 第一页:“三界乱不乱,大天尊说了算。” 第二页:“非是西天去不起,而是天庭更有性价比。” 第六页:“莫问来路是否卑微,但问跟脚是否清贵。” 第七页:“不要怕犯错,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 陆衍来到这里,感觉比在下界还快活,那简直是如鱼得水,胜似还家! 当然,他广散仙晶,结交同僚,暗中探听三界风势。 他还没见到那只猴子,而那只猪,现在还是天蓬元帅。 他当即寻机下凡,暗中谋划布子。 就在方才,探得了个天大的风声——东海老龙王正连夜修表,欲登凌霄殿告御状! “妥了。”陆衍按捺住心头狂喜。 龙王告状,地府遭难,这分明是平帐大圣出山了! 三界的最大的財务黑洞期,终於被他等到了。 想到这里,陆衍喃喃自语道: “哎,这满天神佛,身上因果太重,若无我陆衍捨身受难,替他们接下这沉甸甸的仙石因果,又怎能灵台清净,感悟天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些许骂名,便由本仙一肩挑了吧。” “一切都是为了天道,一切都是为了眾生。至於我这刚好涨了一截的修为……那不过是上苍对我勤勉工作的微小奖励罢了。” …… “算算时间,太白金星也快从五庄观那里回来了~” 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名义上虽属天庭辖制,实则自成一统。 天庭每逢轮纪,皆要派仙班大员下界点算散仙名籍。 镇元大仙心高气傲,大天尊也只能差遣太白金星这等老成持重的仙卿去办这趟差。 “镇元大仙最爱显摆,星君此番下界久不迴转,定是教他拉著下棋听经去了。” “不过,三界风云將起,却也由不得他再耽搁。” 思忖间,前方启明殿已巍然在望。 但见云霞为瓦,瑞气作墙,万道金光在层峦叠嶂的仙宫间流转。 仙禽绕樑而鸣,千条瑞靄喷紫雾,万道红霞照碧穹。 此殿乃长庚星府枢机重地,三界文书匯聚之所,端的是一派肃穆森严、大气磅礴的仙家气象。 眼见快要抵殿,胯下那只仙鹤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神魂游离,竟全无按落云头之意,直勾勾地朝著那汉白玉的殿旁照壁撞去。 “誒!誒!剎车!” 陆衍猛地回神,急拍鹤颈。 那老鹤双翅乱扑,歪斜著砸向殿旁的玉石台阶上。 陆衍一个翻身跳了下来,先一脸心疼地蹲下检查台阶。 只见那光洁如镜的白玉阶上,裂了一道三寸来长的细纹。 陆衍暗道一声:“苦也!” “这是谁督办的豆腐渣工程?!!堂堂星府重地,台阶竟连只老鹤都撞不动?” 第二章 仙三代的日常 隨后,他偷眼去看檐下,那里悬著一面铜镜,是巡天司安置的『留影照壁』,专记仙官出入。 陆衍神色如常,袖中手指轻弹,那铜镜微微一颤,镜面立时蒙了层薄雾,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刚才那一幕。 “欸,又要破財消灾了!”陆衍嘆了口气。 处理完此事,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那只正扑腾著翅膀,略显狼狈的老鹤。 当年陆衍在下界飞升时,此鹤便是接引灵兽,一晃数百年,当年的翩翩仙禽,如今已是羽翼枯槁,寿元將近,连眼中那股子灵动劲儿都被岁月消磨了个乾净。 同期的那几位飞升者,如今手头稍微宽裕点的,早就换了更威风的麒麟、金犼,最次也是五彩鸞鸟。 唯独陆衍念旧,无论去哪儿,始终骑著它。 陆衍走上前,拍拍鹤头,低声骂道: “老伙计,你再这么撞下去,我还没氪到大罗金仙,就得先被你撞进幽冥地府去补办仙籍了。 你是存心想让我换个新的,还是想试探一下咱们星府的台阶硬不硬?” 老鹤哀鸣一声,垂下头,用乾枯的羽毛蹭了。 陆衍嘆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一粒灵豆塞进它嘴里: “再撑撑,等平帐大圣上来,本仙带你去老君的丹炉旁,蹭两口紫气。只要钱到位,还续不了你的寿?” 说罢,陆衍唤来个童子,嘱咐牵回好生餵养,隨后整了整领口,换上一副严肃面孔,朝著殿內走去。 …… 推门入殿,案几后的绿衫少女猛地一哆嗦,手忙脚乱將正看著的水月宝鑑塞进袖中,抓起玉简装模作样。 待看清来人,她才抚胸嗔怪:“哎呀!进门怎的不声不响的,生生嚇我一跳!” 陆衍走到自己书案前,故作肃然道:“星君前脚刚去五庄观,你后脚便在这儿不务正业了?” 少女撇了撇嘴:“休要拿星君压我。眼看申时將尽,马上便要散值。再说了,镇元大仙的茶岂是那么好喝的?” 陆衍暗自无语,想当初这丫头刚调来长庚星府时,还是一副勤勉修行的乖巧模样。 这天庭的水果然养人,不过短短一年,就学会摸鱼混日子了。 少女凑上前,两眼放光:“陆衍……你今日,可是去了东胜神洲傲来国?” 陆衍面色不改,微微点头。 “那你可曾见到了花果山那只石猴?我听闻东海老龙王连夜写了摺子,马上就要来告御状了!” 陆衍大惊。 直娘贼! 那南天门当差的神將收了老子整整一万仙石,相当於一百块仙晶,那可是自己一个月的俸禄! 怎么如今连这丫头都知道了? 他暗暗咬牙,面上却不露分毫。 眼前这少女名为玉妹,外人称作玉仙子,跟脚著实不凡。 父亲虽是个凡间的放牛汉,但母亲却是王母娘娘最疼爱的小女儿织女。 算起来,人家是玉帝的亲外孙女! 正因如此,她区区一个地仙修为,刚上天庭便被安排进这地位清贵的长庚星府,领了个“掌印司案”的差事。 虽是个虚衔,但地位与自己这天仙境的通政司录事平起平坐,平日里更是没人敢管。 陆衍按下心思,撩开下摆在椅上坐定,正欲提壶倒茶润润嗓子。 玉妹递过一个白玉盏,笑道: “別喝你那碎茶叶了。尝尝这个,今日瑶池新上的“紫芝云雾尖”,娘亲特意派仙娥送来的。” 陆衍一听是瑶池的仙茶,也不客气,接过玉盏一饮而尽。 只觉一股先天灵气直抵紫府,刚提升的修为竟瞬间夯实! 他眼前一亮,脱口问道:“好宝贝!可还有?” 玉妹双臂抱在胸前,狡黠一笑:“茶有的是,你先如实招来,今日私下凡尘,到底如何了?” 陆衍把脸一板,义正辞严:“什么叫私下凡尘?本仙那是奉了星君法旨,外出勘验下界山水气运,名正言顺!” 玉妹轻哼一声:“少拿官话糊弄我,那猴子长什么样?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连定海神针都能收了?” 这天庭是漏风的吗??? 陆衍乾咳两声,摇头道:“没见著猴子,只见了傲来国的山神和土地,收了份摺子便赶回来了。” “切——”玉妹大失所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闹了半天,你这是白跑一趟啊。” 陆衍心中暗笑。 白跑? 那一袋子万载空青若是拿出来,怕是能晃瞎你的眼。 当然,这等闷声大发財的勾当,自是不能对她明言。 陆衍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说来也怪,今日申时已过,往常你早就驾云而去,怎的今日还不回府?” 玉妹托著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嘆了口气:“罢了,我才不去凑那份热闹呢。” 陆衍自然知晓她的家事。 当年织女私奔凡间,生下这对龙凤胎,后被王母抓回天庭。 玉妹与她哥哥一直在下界由牛郎抚养。 后来王母念及骨肉亲情,关係有所缓和,便以乞巧为名,特批了数百万只喜鹊,让他们一家四口每年见上一面。 日子久了,便把这兄妹俩也带上了天庭安顿。 “今日不是七夕么?”陆衍疑惑道。 玉妹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哪天不是七夕?” 陆衍哂笑,他明白这位玉仙子的意思。 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都是天庭为了掩饰各部司办事拖沓,故意编出来糊弄下界的说辞! 天庭的规矩大,各路星君喝茶听曲,盖个印章走个流程,隨便一拖就是凡界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所以天庭才定下规矩:下界满一年,天庭才算作一个法定工作日。 玉妹又道:“以往不懂事,欢天喜地跟著去。 可娘亲每次刚在鹊桥上见著爹爹,没说上两句话,便急匆匆將我与哥哥打发去桥头数喜鹊。 隨后两人便钻进云帐,发出些“哦齁、哦齁”的怪声。” 说到这,玉妹一脸嫌弃:“如今长大了,才不去听那墙角呢!爹爹若有事寻我,用这宝鑑传音便是。” “噗——” 陆衍刚刚趁机倒的第二杯仙茶险些全喷出来。 这可是要命的天家阴私啊! “咳咳咳咳咳!” 陆衍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摺子塞进袖中,语速飞快: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太上老君兜率宫那边还有份文书尚未交割。天色不早,公务在身,先行告退!玉仙子安坐!” 话音未落,陆衍足下一点,化作一道白光,窜出了大殿,连仙鹤都顾不得带上,只留下一扇还在哐当作响的殿门,和殿內一脸茫然的玉妹。 …… 陆衍一口气窜出百里,心有余悸: “哎,后人诚不欺我,果然什么都玉,只会害了你!” 很快,他按落云头,径回自家仙府。 府门外青松迎客,瑞草铺阶。 入得院中,但见几只灵鹤梳翎,一炉丹火吐著裊裊紫烟,赫然是一派清幽福地。 陆衍掸了掸袖角的云气,扬声道:“抱丹,看茶。” 不多时,內堂转出一个捧著托盘的童子。 这童子生得唇红齿白、扎著两个冲天鬏,只是眼神呆滯,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连端个茶盏都仿佛要睡著一般。 他名唤抱丹,跟脚倒也有些说头。 第三章 东海七分的茶,解不了九重天的渴 本是太上老君兜率宫里一炉炼废了的九转金丹,未能成丹,只生出个体魄。 老君本欲將其扫进下界作个土精,陆衍去送公文时瞧他一身先天药香,便討来做了个看炉添香的童儿。 虽然脑筋不大灵光,憨憨傻傻,但胜在嘴严听话。 陆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吩咐道:“去书房替我研墨,我要向星君回稟公文。” 抱丹“哦”了一声,呆头呆脑地去了。 陆衍独坐书案前,铺开五色云笺,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此次下界,本就是替老星君去探查妖猴底细。 公文里既要陈明事態,又要不动声色地揽下功劳。 他落笔写道:“石猴初诞,天性未泯,职蒙星君法旨,亲履凡尘,观其气象。虽有崢嶸之势,尚在天道运化之中。 卑职已勒令方镇神祇严密探看,隨时具报,未敢有丝毫懈怠。” 寥寥几笔,既捧了老星君“高瞻远瞩”,又把自己的苦劳实打实地揉在了“亲履凡尘”四个字里。 正写到得意处,忽觉一股幽冥浊气自九地之下冲天而起,震得案头玉磬嗡嗡作响,架上狼毫滚落一地。 三界仙佛皆生感应。 陆衍心中一喜:“好大圣!这是打进幽冥界,强销生死簿了!” 正欲起身,抱丹进来通报,憨声道: “老爷,外头来了个背著黑锅的老丈,说是东海来的,求见老爷。” 陆衍闻言一笑,龙王遭灾告御状,必先来长庚星府投递状纸备案。 老星君不在,这老龟寻不到正主,自然只能来求自己这个出名的笔桿子。 “请到前厅。”陆衍理了理衣冠,信步走去。 刚入厅堂,便见一个长须绿袍、背覆龟甲的老叟正急得团团转。 见陆衍出来,龟丞相如见救星,纳头便拜,高举状纸。 陆衍接过一扫,眉头微皱。 只见上头写著:“……臣敖广舒身下拜,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他仍弄武艺,显神通……果然无敌,甚为难制。恳乞天兵,收此妖孽……” “龟丞相,本仙问你,那花果山妖猴闹了东海,莫非……只顺走了一根铁柱子,一副旧披掛?” 龟丞相连连点头:“千真万確!並未多拿东海一草一木!” “糊涂!”陆衍嘆道,“这表文若原封不动递进通明殿,大天尊不仅不恤,还要治东海一个护宝不力之罪!” 老龟闻言一惊:“那……如之奈何?” 陆衍身子微倾,低声道:“东海家大业大,这千百年来,帐面上……总有些平不掉的亏空罢?” 龟丞相浑身一震,猛抬头,似悟非悟。 方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登时敛去,两只绿豆眼中,竟透出一抹精光。 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老妖精掌管水族內库,岂能真那么单纯? 今日来寻陆衍,等的便是这里! 他听出弦外之音,当即打蛇隨棍上,凑近道:“陆大人的意思是……” “妖猴法力通天,凶威难制。他既来龙宫强抢,斗法时岂能不波及四方? 比如……震塌了宝库?又如……打碎了禁制,教你东海歷年积攒的千万仙晶,尽数捲入海眼虚空?” 堂內寂静无声,良久,老龟口舌打结:“大、大人……此等欺天之罪……” “这怎么是谎报亏空呢?此乃借势平帐,去冗存精之策!”陆衍面容一肃,正色道, “东海死战不退,虽损兵折將,失了库藏,却保海眼不失,免去凡间水患涂炭!大功一件!还得厚赐一笔“抚恤恩赏”才是!” 老龟连连点头,顺势拋出筹码: “只是……这篇化灾为功的锦绣文章,要过通明殿,少不得费些笔墨,这上下打点,润笔火耗……若蒙大人亲自斡旋,东海愿拿出三成,孝敬大人!” 陆衍笑而不语。 “五成!五成已是极限,龙宫上下还得发俸禄……” 陆衍端起茶盏。 “七成!”老龟连连作揖,“七成!” 陆衍嘆了口气,放下茶盏,提起茶壶,亲自给老龟斟茶。 滚烫的茶水汩汩而下,越过了七分,盖过了八分,直到几近满溢,险些要烫到老龟的手,才悠悠收手。 “丞相啊,东海七分的茶,解不了九重天的渴。” “九满方能溢彩,懂么?” 老龟微微直起身子,脸上的谦卑收敛了几分:“大人,龙宫倒贴些宝物无妨。” “日后若是上面查下来,发觉这……是虚报……这九成满的茶,滚烫得很,大人……您端得稳吗?” 陆衍闻言,笑道:“丞相觉得,本仙今日为何独坐於此?老星君今日,又为何恰好不在府上?” 老龟心头一凛。 “那妖猴,你可知,刚出生时,就已入了大天尊的法眼?” 老龟一愣:“您是说……” 陆衍自然没有骗他,当时確实惊动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只不过,那位当时说的是:“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这天庭,正缺一把东风。这茶,本仙不仅端得稳,还能教它,名正言顺地摆到凌霄宝殿的御案上去!只要东海捨得这笔火耗!” 听到这话,老龟心中再无迟疑,当即一咬牙,伸出手,將那杯九分满的仙茶捧起,一饮而尽! “好茶……好茶!”老龟纳头便拜,“九满溢彩!老朽懂了,求大人赐教!” 陆衍看著他喝乾了茶水,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亲手递过去一方锦帕,温言宽慰道: “丞相莫觉本仙贪杯,你当这这九分满的茶,全进了本仙一个人的口么?” “这表文端进九重天,就如上了茶桌。 通明殿的直阁仙曹管著门槛,得先端去一成“润喉茶”; 巡天司的纠察灵官纵是不下界核验,也得孝敬三成“闭目汤”,教他们吃足了茶水,好闭上眼不管閒事; 天禄司拨发仙资,手里的茶漏最是细密,雁过留香,少说也得篦走三成“截流水”。 至於剩下的两成……长庚星府的主官老爷们,总不能举著空茶盏去接瑶池的冷雨罢? 自然得留两口最釅的“压底茶”孝敬。 算到最后,本仙这只握笔的手,不过是个替东海生火添柴、端茶倒水的茶博士。 指缝里漏下点残茶碎叶,权当润润这跑腿说项的苦嗓子罢了。” 龟丞相听罢,只觉天旋地转。 这天庭的水,竟比东海的海眼还深! 当下只能连连叩首:“大人费心斡旋,东海自当孝敬!” 说罢,奉上一枚莹润剔透的蚌珠。 这宝珠內蕴乾坤,灵光流转,单是这装载仙晶的器物,便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空间法宝。 陆衍抚掌淡笑,口诵真言,朝著那表文遥遥一点。 “变!” 只见纸面上黑气游走,须臾间金线重组,文章已焕然一新: “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 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骋凶骋势。惊伤水族,諕走龟鼉。 南海龙擐甲力战,西海龙喋血拒敌,北海龙誓死不退。 臣敖广率眾死守,奈何斗法震盪,致宝库崩塌。 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尽遭劫夺; 又致库藏倾覆,千万仙晶、歷岁灵宝,悉数墮入海眼虚空。 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无敌,甚为难制。 臣今泣血启奏,伏望圣裁。 恳乞天兵,收此妖孽,並赐安防抚恤之资以平海患,庶使海岳清寧,下元安泰。 奉奏。” 龟丞相捧起表文,连呼“妙极”,千恩万谢地退下。 陆衍下界推波助澜,等的就是这一刻,如今这阵东风,总算吹到了案头。 他並未按天庭惯例將状纸送去通明殿勘核,而是驾起祥云,重返长庚星府,径直走入主殿。 第四章 花果疑云,局中之局 立於案前,將老龟另外暗赠的沧海鮫珠以仙力化作真水,徐徐研磨。 待一份改好的表文平铺案前,他悄然离去。 老星君今夜特意寻了个由头不在府中,本就是为了製造不在场证明,给这盘棋留足斡旋的余地。 这上下级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陆衍自然门儿清。 果然。 夜半子时,外出公干的太白金星悄然回殿。 甫一入殿,便觉灵台一阵清明,老星君目光一扫,落在香炉与案头的摺子上,他抽出一看,先是一怔,隨即抚须细细推敲,反反覆覆看了两遍。 良久,空旷的仙殿內响起一声笑骂: “这陆衍……当真是个人材!” …… 话分两头。 东海深处,水晶宫內。 “好个“护海力战”!好个“宝库崩塌”!陆大人这支笔,端的是有斡旋造化、指鹿为马之功!” 敖广捋著龙鬚,一脸欣喜,“如此一来,咱们那些帐,非但一笔勾销,反倒成了天大的功劳!” 龟丞相凑上前,低声道:“大王,只是这抚恤恩赏发下来,照天庭的规矩,十分满的茶……咱们龙宫,只能落个一成。” “一成又如何?” “那本就是白捞来的仙晶!这买路钱,该交!” 老龙王心中大定,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备好鑾驾。明日一早,本王便要上凌霄宝殿,好好哭一场御状!” 事情敲定,君臣二人落座品茶。 这心气一平,敖广又仔细復盘起这些天花果山妖猴来索兵器之事,却忽觉有些不对劲。 “不对不对,那妖猴虽是天產石猴,神通广大,可他自得道归山,向来只在山中称王称霸。怎的突然便知晓,本王这有宝贝?” 龟丞相一愣,沉吟片刻:“老臣记起来了,据巡海夜叉来报,是猴子手下那四个老猴,攛掇他下海来寻兵器的。” “这就更怪了!” “那日猴头入宫,试遍了刀枪剑戟皆言“轻了”,分明是衝著那神珍铁来的。” “定海神珍乃大禹治水所留,是我龙宫镇海之宝,知之者寥寥无几。区区几只山野老猴,如何窥得我龙宫底细?这背后……莫非有高人指点?” 龟丞相闻言,面色一变,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四下张望一番,凑到龙王耳畔,轻声道:“大王,您这一提,老臣倒记起一桩怪事。半月前,老臣在外巡视,偶然瞥见云头之上,托塔天王帐下的巨灵神,正对著花果山勘测地脉!” 敖广闻言一愣,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濛判后而成。那地下藏著的,怕是有泼天的富贵! “李天王常年被天禄司的文官卡著军费,老臣听闻,似乎想越过他们,把花果山划作“东海战备禁区”,开挖灵矿,扩充军伍!” 敖广没料到此中还有这番曲折: “按照天条,徵收这等有主的名山,需给那占山的妖王拨一笔“安置补偿”!” “这花果山是妖族自治地,有那妖猴占著名分,他们焉能强行徵用?” “大王说到了点子上!他们哪肯把真金白银分给一个下界野猴?” “听说那猴子生死簿上的阳寿,仅有三百四十二岁!他们本打算等那猴子寿终正寢、魂归地府。” “如此一来,花果山没了主事之人,剩下的猴子猴孙便都是些无籍的流民,便成了“无主荒地”。届时大旗一挥,名正言顺!” “所以才有了幽冥界那……” “慎言慎言……”龙王打断了龟丞相的话,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 正当此时,后殿珠帘挑动,小龙女敖泠端著一盘灵果莲步轻移而出。 她將灵果放下,轻启朱唇道,“父王,女儿方才在后殿,听闻你们提及花果山之事。女儿也有一事稟报。” “讲。” “今日一早,女儿去傲来国海域採摘紫珊瑚,远远瞧见那天庭通政司的陆衍陆大人,竟然孤身来此。” “陆衍?”敖广一愣。 “是,女儿断不会认错。他虽穿得素净,但那股文墨清气错不了。当时正与傲来国的土地、山神在一处。 那两位小神跪在地上,捧出几卷文书,交给陆大人当面带走了。女儿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捣鼓什么……” “什么?!”敖广大惊。 一边是巨灵神下界,一边是陆衍下凡,这花果山,看来是捲入了了不得的大事! 那四只老猴,说不定就是哪方势力派下的暗子,故意激化矛盾! “噤声!都给本王噤声!” 敖广连连摆手:“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出了这个殿门,把你们的嘴都给闭严实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龟丞相连连点头:“老臣省得,老臣这就把方才的话咽进肚子里!” …… 次日,长庚星府,启明殿內。 陆衍端坐书案之后,指尖轻点,將水月宝鑑祭在半空。 天庭规矩森严,非五品以上仙卿不得入凌霄宝殿。 好在如今天庭法脉日新,也时兴起显影传声的仙家手段,他在启明殿內隔空观摩起朝会来。 此时,宝鑑中水波流转,镜面豁然开朗。 但见凌霄宝殿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坐金闕云宫,聚集文武仙卿,早朝正启。 东海老龙王与冥司秦广王接连入殿,呈上表文。 当听著仙童朗读那“千万仙晶坠入虚空”、“妖猴打绝九幽鬼使、强销生死簿”等罪状时,满朝文武仙卿面色古怪。 龙椅之上,玉皇大天尊神色如常,只淡淡垂询:“哪路神將下界收伏?” 话音刚落,武仙班中,金甲鏗鏘! 托塔李天王双目放光,左手托著七宝玲瓏塔,右手按剑,一步跨出列来。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只要借著收妖的名义拿下出兵之权,他便可大军压境,將那十洲祖脉强行圈作战备禁区,再向天庭要一笔军费。 李天王刚一抱拳,提足了中气,正欲领旨:“臣李……” 不料,异变突生! 文仙班首,一道清白星辉倏然一闪,硬生生抢在李天王身前,截住了他的话头。 正是太白金星! 第五章 太白星一语定招安 老星君一甩手中浮尘,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法极快,直接俯伏启奏: “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 李天王眉头一皱,急道:“星君,那妖猴犯下逆天大罪……” 太白金星不予理会,继续道: “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籙,拘束此间。 若受天命,后再陞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眾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 宝鑑之外,陆衍看得分明,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一招釜底抽薪!” 陆衍深知其中利害,此前自己下界,明面上是打探那猴子的底细,暗地里却是在顺水推舟,引他大闹一场,如此这般,才有了今日龙宫、地府连递御状的绝佳契机。 若是顺了武仙的意,由李天王领兵下界剿伐,那花果山这块洞天福地,势必沦为武仙一脉的私產。 届时木已成舟,文仙们再想借著调度军餉、拨付法宝的由头从中渔利,怕是半点门道都没了。 如今三界昇平,四海无波。 这帮武仙成日里无仗可打,却硬生生耗著天庭大半的仙俸与天材地宝。 文仙们案牘劳形、苦持天庭运转,平日里借著由头卡一卡脖子,在他们看来,本就是理所应当的找补。 老星君这手招安,直接把妖猴变成了天庭內的一员。 只要猴子受了仙籙、成了仙官,他名下的花果山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天庭的仙家福地。 既然同朝为臣,这帮武仙若再想寻衅派兵强占,那便是公然违逆天条、私闯仙府的大罪! 轻飘飘一道旨意,便將武仙盘算了百年的计划化於无形。 日后就算要再寻机会开发,那也是天庭主导,这么一来,文仙就能插上一脚。 眼见李天王立在原地,却只能咬牙吞声退回班列,陆衍轻笑一声,拂袖散去了水月宝鑑的法诀。 凌霄殿上,玉帝大天尊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招安授籙,需按制当量。这妖猴既惊伤十王、大闹森罗,且先查清地府究竟折损了几许,才好擬定他的具体品级与俸给。” 太白金星顺水推舟,当即保奏:“启奏万岁,老臣星府下属仙官陆衍,行事妥帖,可遣他下界幽冥,走一趟核查清算的差事。” 玉帝当即允准,命文曲星官暂缓修詔,待核查毕再定夺,又命太白金星准备下界招安。 …… 不多时,太白金星转回长庚星府,唤来了陆衍: “那妖猴闹了地府,大天尊虽准了招安,但在定下官职品级之前,需得有个说法。” “你持此令,替老夫走一遭幽冥界,查明地府受损几何。” 陆衍心头一跳,方才他见大局已定,便早早撤了水月宝鑑,开始办公,却万万没料到,这朝会后半截的走向,竟偏离了原本的剧情! 查帐查到了幽冥界? 幽冥界名为天庭下属,实则因地藏王菩萨坐镇,与佛门走得极近。 大天尊此时派人去地府查帐,莫非是想借著妖猴的由头,敲打敲打佛门那一派? 可日后取经大势,分明乃是扶佛抑道,此间关窍,实在令人费解。 见陆衍沉吟,太白金星笑而不语,只留下一句:“去罢,此乃通政司的分內之事,不必多问。” 言毕,逕自回殿写那招安文书去了。 陆衍正拿著令牌拿捏不定,一旁的玉妹不知何时摸了过来。 听得他要去幽冥界,双眼登时大亮: “幽冥界!好端端我还没去过地府呢!陆衍,此番你带我同去好不好?那奈何桥、森罗殿长什么样?你就带我去见识见识罢!” 陆衍心头微动,这一趟去地府,水深得很。 但若是有这位背景深厚的仙三代同行压阵,天大的乱子怕是也塌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这丫头性子跳脱,若是不提前定下规矩,指不定要在地府惹出什么乱子来。 陆衍故作沉吟,板起脸正色道:“带你去也不是不行。但此行毕竟是奉旨办公,幽冥界又不比天庭,乃是阴阳交匯、鱼龙混杂之地。你想去,就必须与我约法三章。” 玉妹一听有戏,连声答应:“別说三章,三十章也依你!快说快说!” “既然是去办天庭的公差,咱们就得把规矩立起来。 其一,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要叫我陆主事! 其二,不许隨意插手地府的公务。 其三,若我轻咳一声,你便绝不可再多言。” 玉妹翻了个白眼,拱了拱手:“是是是,都听您的,陆~主~事~” 陆衍见她答应得痛快,將令牌收进袖中,带著这位姑奶奶往幽冥界去了。 二人当下驾起祥云,离了星府,直往南天门外坠去。 路过南天门,正撞见今日当值的增长天王。 陆衍熟络地上前见礼,借著敘旧寒暄的功夫,不露痕跡地打点了一番。 待通关勘合查验无误,二人这才穿过天门,破开云海直奔幽冥去了。 云头按落,天地色变。 初时霞光万道,不过片刻便见黄泉冷雾盘旋,阴风怒號。 过得一遭鬼门关,脚下已是黑土连天,暗河涌动。 枯树无叶,只有点点磷火如豆,映著远处森罗殿的檐角,端的是幽深可怖,寒意彻骨。 玉妹一手挽著陆衍的袖口,一路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念叨:“都说地府苦寒,竟荒凉至此,连棵仙草也无。” “此处乃三界浊气匯聚之地,自然阴寒。”陆衍道。 言罢,他看著这阴沉沉的地界,心思却活泛起来。 自己这一身修为全靠氪金,如今手头正紧。 这趟公干,怎么也得藉机捞点油水。 想到此,陆衍轻咳一声,旁敲侧击道: “玉仙子,这地府阴气重,咱们此番下去查帐,少不得要耗费法力抵御阴寒。 我皮糙肉厚倒罢了,可你千金之躯若受了阴毒怎么好? 不知你出门前,可曾多备些极品仙晶,好隨时布阵驱寒?” 玉妹闻言,豪气干云:“陆衍你放心吧!我最怕吃苦,娘亲把仙晶给我塞了满满一兜子!你若是觉得冷,本仙子罩著你,仙晶管够!” 陆衍愣了,草率了。 忘了这位小姑奶奶身家惊人,怕是根本看不上地府那三瓜两枣。 若是这位不开这个口,那不是白跑这一趟吗? …… 此时幽冥界,森罗殿內,已是鸡飞狗跳。 秦广王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天庭通政司陆衍来查生死簿了!” 第六章 幽冥查帐,阎王爷见了活阎王 眾阎君大惊失色:“是那姓陆的??” “就是那个“铁笔能消泼天祸,真金方叩通政门!”姓陆的?” “是谁!?谁让他来查的!” “大、大天尊御旨……”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活阎王啊!” 转轮王来回踱步,急声道:“这帐若是实打实交上去,定要教天庭拿住把柄! 快,快!速速將近千年的帐本全数取来,有首尾的勾去,全推在花果山那石猴身上! 只说是他打砸的,能毁多少毁多少,叫人看不清最好!” 手下判官得令,急急忙忙奔向库房,翻箱倒柜之声不绝於耳。 阎君们还觉著慢了,竟亲自上阵,勾勒涂抹! 正忙乱间,有鬼差慌忙来报:“报——陆大人、玉仙子已到了殿外!” 眾阎君立刻將散落的帐本往袖里一塞,强定心神,整了整冠冕,堆起笑脸迎出门去。 只见殿前,陆衍正负手而立,端的是仙姿俊逸,双目清澈如星,倒叫这地府阴森之地,平白亮堂了几分。 其身旁还跟著一位俏丽绝伦的仙子,浑身瑞气缠绕,一瞧便知来歷非凡。 秦广王不敢怠慢,领著九王快步上前,打躬作揖: “下官秦广王,率地府一眾,拜见陆大人。不知陆大人亲临幽冥,所为何事?” 陆衍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从袖中掏出令牌,往前一递,朗声威喝道: “本仙乃天庭通政司主事陆衍,奉大天尊御旨、太白星君法牒,特来幽冥界核查妖猴孙悟空大闹地府、毁坏生死簿之损耗! 此乃天庭公干,还请诸位阎君查验令牌,行个方便!” 秦广王连忙双手接过令牌,装模作样地查验了一番,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告罪: “哎呀!原来是钦差大人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快请进正殿奉茶!” 寒暄落座后,陆衍开门见山,阎君们面面相覷,开始疯狂推諉。 秦广王打太极,判官磨蹭半天竟抱来一摞牛属的册子;陆衍说要去亲查,楚江王便哭丧著脸说钥匙被猴子一棒子打碎吞了。 双方兜了半天圈子,一旁的玉妹耐心耗尽。 “砰!” 她一拍案几,翻出一张金光璀璨的符籙,怒喝道: “查个帐这般费劲!出门前我外祖母刚赐了我一道“九霄神雷符”,你们再推三阻四,我便直接炸了这森罗殿,从废墟里慢慢翻!” 霎时间,殿內雷音滚滚,杀机瀰漫。 十殿阎罗嚇得三魂出窍,谁不认识这位姑奶奶?这可是根正苗红的仙三代,连呼“使不得”。 又恐她当真施起法来,砸碎了森罗宝殿,哪里还敢推諉掩饰,慌忙命判官將真簿取来。 不多时,判官捧出几摞生死簿呈上。 陆衍翻开帐册,眉头微挑:“阎君,此前表文上,分明写著“大闹森罗,强销名號。致使猴属之类无拘,寂灭轮迴”。 这妖猴闹事,销的只是猴属,怎的如今这帐册上,连那鳞甲、飞禽乃至於人道的名录,也全都花了?” 阎罗王满头大汗,硬著头皮上前胡诌: “上仙有所不知!那妖猴戾气极重,金箍棒乱舞,擦著了地狱业火。火势一卷,连带著把其他案牘也给燻黑了……实在是不堪入目啊!” 陆衍听罢,也不反驳。 他身子往后一靠,端起案上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十殿阎罗。 这等高深莫测的姿態,反倒教阎君们心里直打鼓。 玉妹本就是个较真的主儿。 她凑上前去,隨手翻了两页,忽地嚷道: “不对啊!阎君你撒谎!这纸页若是被业火熏烧,为何边缘完好无损?这上头的名字,分明是刚用硃砂笔划掉的,连墨跡都不曾干透哩!” 此言一出,阎罗王等人更是慌乱。 在他们眼中,这仙子为何如此行事? 分明是陆大人借这位仙子之口,正隱晦地索要好处! 秦广王极有眼色,赶紧上前一步,道: “玉仙子初来幽冥,怕是被阴气迷了眼。下官殿后有一口“洗心泉”,最能清目明神。还有几株万年“安神草”,稍后一併奉上,给仙子润眼压惊……” “谁看岔眼了!休要拿破草烂水糊弄我!”玉妹柳眉倒竖,指著帐册,“这屠户怎么凭空多出三十年阳寿?后头为何还撕了一半?” 阎罗王听得此言,只当她要掀地府的老底,登时魂飞魄散。 他颤声哀嚎:“哎哟玉仙子,玉祖宗!那一半……那一半是被阴风吹没的!” “下官愿意拿地府百年內的“一成香火供奉”来补!外加一万仙晶,定能將这帐面补齐!” 大殿之內,但见玉妹指著簿册死死盘问,十殿阎罗满头大汗,而陆衍全程端坐如钟,一言不发,只听著层层加码,心中好笑。 眼见这小姑奶奶油盐不进,阎君们暗自叫苦。 秦广王索性心一横,大著胆子道:“陆大人!玉仙子年少,不知深浅。您奉旨下幽冥,执掌钦差权柄,难道也由著她在这胡闹不成?” 陆衍放下茶盏,眼帘微抬:“阎君这话,本官听不懂。玉仙子脾气急些,替大天尊肃清阴司,有何不可?” “肃清阴司?” “大天尊若怪罪下来,我兄弟十人固然难逃斩仙台上一刀。” “可大人若纵容仙子查出几尊惹不起的通天大人物——这烂摊子,您区区七品仙职,担得起么?” 玉妹闻言一怔,未料这伙方才还战战兢兢的阴神,竟敢倒打一耙,厉声喝道:“好一群恶鬼!尔等是要抗旨不成!” 陆衍见状,轻咳一声,拦下拉她。 十殿阎罗盯著陆衍,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这番连消带打,实是险中求生,只赌陆衍不敢真箇撕破脸面。 陆衍不动声色:“列位阎君莫非在阴司待得久了,连天庭的规矩都忘了?” “本仙若真將这残破帐册呈上通明殿,直言无从查考。至多判个办事不力,罚俸降职。” “可诸位呢?事情一旦闹大,凌霄殿降旨彻查。” “你们且猜猜,那些所谓的通天大人物,是会力保尔等,还是教你们落个魂飞魄散,好来个死无对证?” 一语击中七寸。 第七章 同舟共济,搞个大工程 方才还强装硬气的十殿阎罗,瞬间泄了气,他们原想拿背后的大人物压人,没成想这钦差是个混不吝的主! 眼见火候已足,陆衍面容忽地和缓下来,掸了掸袍袖,展顏一笑: “不过,列位方才有一句话,倒叫本仙听得顺耳。” “同为天庭当差,本仙固然不怕把事情捅破,但也更乐意图个清静,和光同尘。” “既然诸位阎君盛情难却,非要赠本仙一场富贵,將本仙请上这条船……同舟共济,又有何妨?” 眾阎君適才如坠冰窟,以为大祸临头,忽见钦差老爷高抬贵手,递落梯子,哪还敢硬撑? “下官万死!下官等亦是走投无路,这才猪油蒙了心,斗胆衝撞上仙。既是为大天尊分忧……求陆大人大发慈悲,指条明路,教教我等,该如何做?” 陆衍不紧不慢,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噠、噠、噠的闷响,直听得十殿阎君心惊肉跳。 待吊足了眾鬼神的胃口,陆衍才开口: “阎君提到,有那“洗心泉”、“安神草”,外加“一成香火供奉”,诸位为护持地府法度,也算是煞费苦心。这份诚意,本仙便代通政司,领了罢。” 得了这句准话,十殿阎罗这才齐齐长舒了一口鬼气。 不怕要价高,就怕不收钱! 既然收了孝敬,陆衍愈发和气,缓缓道: “本仙如今倒是瞧得分明,这生死簿上的朱墨,分明是那妖猴大闹森罗时,蛮性发作,打翻了判官的硃砂笔,这才染脏了书页。” “至於帐册残缺,亦是受了妖气侵蚀所致,与阴司何干?” 眾阎君如蒙大赦:“大人明察秋毫!当真明察秋毫!” 玉妹立在一旁,满脸茫然,虽未查过癮,却见陆衍已然定案,也不好再发作。 陆衍收了好处,却並未急著走:“不过,这生死簿既遭妖猴损毁,残缺不全,日后拘魂拿魄,岂不乱了阴阳纲纪?” 阎罗王苦著脸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重修造册,耗费时日……” “修修补补,小家子气。” “阎君何不趁此良机,上表天庭,求一笔仙资,將这生死簿重新开炉祭炼,好生扩容一番?权当是个鼎新的大项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瞒诸位,那东海龙宫遭了妖猴,库房亏空。大天尊体恤,可是拨了好大一笔抚恤恩赏。怎么?东海拿得,地府便拿不得?” 十殿阎罗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可秦广王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踌躇道: “陆大人……我等幽冥界,终究身处九幽深处,与那凌霄殿相隔甚远,平日里也算不得亲近。若討要这笔仙资,大天尊那边……” “糊涂。”陆衍轻笑一声,“天庭法度,讲究个有例可援。尔等莫非忘了,天上那南斗星君,手里同样管著注生注死的名册。 人家那几部星府的生死簿,前些年便借著星轨变动的名头,早早扩容过了。” “道门的老神仙们珠玉在前,你们大可照搬个章程上来,谁又会在这等安抚阴阳的善政上卡你们的脖子?” 此言一出,十殿阎罗心领神会,顿时如同拨云见日。 “高明!大人当真高明!”秦广王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我等久居幽冥,文笔粗鄙。这摺子想要直达天听,还望大人亲自润笔把关。至於这润笔之资……绝不教大人白白费心!” 陆衍得了天大的油水,又送了这般顺水人情,这才悠悠然站起身来。 十殿阎罗自是感恩戴德,满脸堆笑,前呼后拥地簇拥著二人出了森罗殿,一路恭恭敬敬地送至鬼门关外。 却说十殿阎罗立在鬼门关外,直望见云光消散,这才齐齐长舒了一口鬼气。 阎罗王心有余悸:“万幸万幸,这位陆大人虽说胃口极大,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儿,拿钱办事,不究根底。” 秦广王低声道:“可不是么!我今日在凌霄殿上,虽早早退出,但也知太白星君奏请招安那妖猴,大天尊竟真箇准了! 想来文武两班仙卿正明爭暗斗,幸亏陆大人不知,李天王帐下的神將,曾暗中到咱们地府,查勘过那猴子的阳寿……” “噤声!”楚江王一把扯住他的大袖,低喝道:“神仙斗法,切莫妄议!这天庭水深,此事你我全当不知,烂在肚里便是!” 眾阎君深以为然,皆是三缄其口,匆匆转身回殿。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陆衍与玉妹拨开阴云,驾起祥云,逕往南天门飞遁。 一路上,玉妹立在云头,抓心挠肝,一双妙目频频瞥向陆衍,似有一肚子疑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陆衍见状,挥袖打出一道隔音禁制,悠悠道:“玉仙子可是想问,那阎君口中的“洗心泉”、“安神草”,到底有何玄机?” 玉妹连连点头。 “洗心泉,指的便是那万金难求的极品幽冥仙泉;安神草,便是那万年火候的先天灵药。 至於那一成香火,便是地府百年间聚敛的仙晶底蕴。他们满口胡诌,是怕落了把柄,实则句句皆是买命的价码。” 玉妹听罢,呆立半晌,忽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紧接著,这位素来清贵的仙子竟搓了搓手,两眼放光,露出本色: “嘿嘿嘿……陆衍,难怪他们见我挑错,嚇得脸都白了。这查帐的差事,竟这般肥硕!下次再去何处,你定要再叫上我!” 陆衍闻声一愣。 往日只当这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没成想竟是个钻钱眼儿的主。 他挑眉打趣道:“你既这般爱財,路上还吵著要塞给我几百块仙晶?” 玉妹理直气壮:“一码归一码,你帮过我大忙呀!” 想当初她刚上天庭,领了长庚星府的差事,为显恩宠,特从瑶池拨了一批“流云彩霞锦”充作星府的例赏。 哪知这丫头贪玩,不慎將五彩灵雀引来,那批仙锦被啄得稀烂。 恰逢陆衍路过,问明原委,当即大笔一挥,美化为:“彩霞得道,通灵化气,化作五彩瑞鸟,巡游三十六天。” 王母娘娘听了欢喜,非但不曾降罪,反倒又赏了一批灵药下来。 玉妹自此便记下了陆衍的恩情,平日里便也爱往他跟前凑。 …… 二人按落云头,回了长庚星府,步入启明殿。 陆衍提笔研墨,將地府查验之果写就一份摺子,呈给太白金星。 老星君案头那道招安文书已然擬好。 他接过摺子扫了两眼,轻笑一声,也不深究其中猫腻,当即命仙童送去凌霄宝殿復命。 待交割完毕,太白金星便欲下界招安。 临行前,他衝著玉妹吩咐道:“玉仙子,劳你走一遭北斗宫,寻那文曲、武曲两位星君,翻一翻《仙籍录》,替那妖猴寻个閒曹冷署。” 玉妹面露疑色:“招录仙官,不该去可韩司么?” 第八章 大道崎嶇,这修行可真难啊 陆衍在一旁温言解释:“玉仙子你初上天庭,不知各部权责。 可韩司的丈人真君,掌的是生籍与考勤,手里捏著的是每日点卯的朱簿和仙员录籍册子。 而那文曲、武曲星君,掌的乃是天庭注籍,管著各部官职的员闕与銓选迁补。 既是要替妖猴寻个閒差,自然该找他们两位討个名目。” 玉妹恍然点头:“原来这般讲究。” 待老星君下界、玉妹领命离殿,陆衍便顺理成章地偷了閒。 他大袖一甩,径回了自家仙府。 入得静室,紧闭门户,落了禁制。 这次幽冥界一行,敲了十殿阎罗一笔大横財,正是精进修为的好时候。 他盘膝落座,五心朝天,神识內敛,直入紫府识海,唤醒了那件隨身至宝——『財通神路』。 识海中金气微吐,几行古拙篆字隨之浮现: 【姓名:陆衍】 【境界:天仙(二重天)】 【功法:太上无漏真解】 【神通:袖里乾坤、法天象地……】 看著面板上的字样,陆衍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在这天庭森严法度之下,天仙可不仅是个縹緲的修行尊號,更是实打实的行政级別。 那些刚褪去凡胎的散仙,体內虽有了仙气,但其实就是没编制的临时工,隨时要在三灾中灰飞烟灭。 哪怕凝聚地气修成了地仙,混上个城隍、山神,也不过是九品到八品的基层干部。 修到了他如今这天仙之境,才算真正在天庭中录入了仙籍,更在前不久躋身七品仙官,端上了真正的铁饭碗。 要想真正立足,还得往上爬,这天仙之上,还有那触及水火不侵的玄仙; 练就不灭金身、执掌兵权的金仙; 掌控大道法则、拥有恐怖个人武力的太乙金仙; 甚至是跳出三界外、不死不灭的大罗金仙。 至於那更上面的万劫不灭真圣与大天尊玉帝,那已经是执掌天地棋局的棋手了。 满天神佛,谁不是战战兢兢地熬资歷? 但好在至宝附带的这门『太上无漏真解』功法,大巧若拙,內里全无那等参禪悟道、斩断尘缘的玄虚之气。 所谓无漏,便是雁过拔毛,绝不漏掉一丝红利。 任凭你是极品仙晶、万载空青,还是法宝碎片,皆不需打坐苦修去炼化,亦无走火入魔之忧。 只需投入其中,统统能转化为最纯净的道果仙力。 心念微动,將此番幽冥界得来的一万仙晶尽数祭出。 至宝金光一敛,鯨吞海吸,那仙晶瞬间化作飞灰。 霎时间,一股浩荡纯正的天地元气自识海倒灌而下,冲刷经络,游走全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陆衍周身仙力连震数次,修为如水涨船高,一路高歌猛进,直至突破天仙三重天。 一口浊气吐出,化作白练消散於静室之中。 感受著体內澎湃的仙力,陆衍睁开双眼,长嘆一口气: “唉……大道崎嶇,这修行可真难啊。” …… 且说玉妹离了长庚星府,逕往北斗星宫而去。 刚迈入正殿门槛,便听得殿內吵嚷之声不绝於耳。 “这石猴野性难驯,若放进文官衙门,蛮性发作,打砸了案牘库房岂不乱套?” 文曲星君满脸嫌弃,“这等刺头,天生是个杀胚,自该拨入武仙衙门!” 武曲星君连连反驳:“若塞进天河大营,他监守自盗、窃取城防图册、策反天兵如之奈何? 再者说,招安本就是你们文仙出的主意,谁出的主意,谁自己留著!” 大天尊虽下了旨意安置妖猴,但这猴子惹事生非,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文武两班谁也不肯接这个茬。 玉妹见两方僵持不下,索性走到一旁,自行翻阅起那本《仙籍录》。 忽地,一行字跡跃入眼帘,她眼前一亮:“有了!” 两位星君止了爭吵,齐齐看来。 玉妹指著籍册道:“两位星君且看,这御马监如何?將那猴子塞进去做个正堂管事,既不入文书重地,又不进兵营要塞,岂不两全其美?” 文曲武曲两位星君略一琢磨,顿觉此计甚妙。 这御马监,名义上归文仙核拨草料,实则是在替武將將领牧养战马。 两边都不沾权,是个彻头彻尾的三不管衙门。 “好!好!好!”文曲星君抚须大笑,“玉仙子兰心蕙质,解了本君一桩大难处!” 武曲星君亦是连连称善,擬定下名目,玉妹便要折返。 定下名目后,玉妹便去各部调取卷宗,准备办理资產交接。 谁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竟查出个惊天大窟窿。 御马监帐面上满编一万匹天马,可按近五十年草料的实际消耗推算,活马最多不过六千。 那剩下的四千匹天马,怎的不吃不喝了? 再翻看天兵天將的报损摺子:近五十年来,御马监曾数次配合下界州府剿灭小妖。 双方屡有摩擦,竟陆陆续续战死了四千匹天马! 更巧的是,前任正堂管事早在五十年前便主动卸了仙职,下界投胎去了! 玉妹不敢声张,火速带著卷宗回去找陆衍商议。 …… 陆衍结束了修炼,推开静室,刚步入內堂,便瞧见玉妹正托著香腮,拿一根玉簪逗弄著看抱丹。 抱丹本是废丹成精,脑筋木訥,憨憨傻傻,被玉妹几句调笑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得陆衍现身,玉妹立刻挥了挥衣袖,將他打发了出去。 那憨童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没了外人,玉妹迫不及待,將册子取了出来,又將自己的发现细细一说。 陆衍方才汲取仙晶,修为大涨,本是神清气爽。 他隨手拾起卷宗,只粗粗一扫,便也觉出这御马监水深似海。 “好个清水衙门!分明是內外勾结,发自己的横財!” 玉妹一听这话,不但不怕,反而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去,兴奋道:“那咱们是不是……又能像在幽冥界那般,狠狠捞上一笔?” 陆衍乾咳两声,卖了个关子:“休要心急,帐面不过是虚的,捉贼还得拿赃,你且隨我走一遭。” 说罢,两人出了长庚府,驾起祥云,至御马监外。 立在云头俯瞰,只见马厩连绵,草料堆积,栏中天马齐嘶,端的是神骏非凡。 陆衍停下脚步,暗运仙力,掐诀念咒,施展出天罡三十六法中的『隔垣洞见』之术。 双目之中清光一闪,勘破虚妄,再定睛望去—— 只见那偌大的马厩里,哪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天马? 大半竟是以障眼法幻化的纸彩马! 第九章 人与马爭食?御马监大案! 他顺藤摸瓜,当场在南天门外的隱秘处,连人带马截获了一名正欲下界走私的小吏, 那人开始还在胡扯什么“降本增效”、“优化成了纸马”,被陆衍一嚇,就將背后的勾当审了个底朝天。 不过,以他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据他交代,只是奉了监丞的命令,將马匹牵至南天门外一处隱秘的地点进行交割。 而且每次出南天门,暗中都有一尊手持宣花斧的神將虚影替他们遮掩天机、放行通关。 至於带回来的赃款,皆是些瀰漫著血煞之气的极品仙晶。 陆衍心思电转,能以宣花斧遮掩天机放行的神將,必是巨灵神无疑! 而那带著血煞之气的仙晶,正是北俱芦洲妖王们的特產! 原来如此! 这御马监的內臣监守自盗,私卖天马给妖王;而李天王麾下的巨灵神则负责上下打点,配合出具战损印信,双方二八分帐,吃得满嘴流油。 甚至,这御马监还在吃天马的空餉,人竟然和马去抢食?!! 御马监平时用纸马障眼,骗取天庭草料。 若是遇上严查,便拿出巨灵神的这道回执,推说天马是战死沙场,还没来得及上报销帐,为了不影响天庭威仪,才暂时用纸马凑数! 至於那前任正堂管事,分明是瞧出这窟窿越捅越大,深怕东窗事发,这才激流勇退,主动辞了仙职,寧可下界投胎避祸去了! 只是这里面还有一处不解,南天门一般由四大天王轮值看守,巨灵神又怎么会在此? 莫非? …… 且说陆衍二人回府,便以“通政司核对新设官职”为名,將那现任御马监监丞与巨灵神一併请到了长庚星府的偏殿。 “二位同僚,快快请坐。”陆衍满面春风,又命仙娥奉上好茶, “今日请二位来,不为別事。大天尊有意招安下界一只石猴,老星君正盘算著在各部寻个空缺。 本官瞧著,御马监正堂管事不是空了五十年么?若是把这位置报上去,按天庭规矩,新官上任少不得要先盘一盘帐目,做个交割。” 监丞一听是这等例行公事,放下心来,笑道:“陆大人放心,定然不让大人难做。” 巨灵神则是不耐烦,端起茶盏牛饮了一口,粗声道:“就为了安置一只野猴子?本將大营里还有兵马要操练,有甚文书,赶紧拿来核对便是!” “將军莫急,这文书嘛,马上就来。”陆衍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不紧不慢使了个眼色。 侍立在侧的玉妹心领神会,將那几本册子放在二人案前,喝道: “二位!册子上说“小妖作乱,战损四千匹天马”,可我核对过天禄司的帐目,这仙草的消耗早就对不上了!” 御马监监丞本就做贼心虚,被这小姑奶奶一问,登时冷汗涔涔,双腿发软。 巨灵神却眉头一皱,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粗声回道:“下界妖气衝天,本將奉命抽调几千匹天马补充先锋营军备,有何不可? 战阵之上死伤在所难免,你们这些文仙就是閒得慌,几千匹畜生也值得拿来做文章?” 陆衍也不恼,大袖一挥,抽出一份口供: “將军抽调军备,自然无妨,可巧的是,本官来此之前,刚好拿住了一个正欲牵马下界的牧马小吏。 据他招认,这四千匹天马,是被私卖到了北俱芦洲的妖王魔头手中,换了极品仙晶!” 巨灵神脸色微变,正欲狡辩,陆衍目光骤然转冷,字字诛心: “將军,挪占几匹天马,左不过是个降级罚俸。 可私通下界、暗济妖王……这摺子若递进通明殿,只怕斩仙台上的天刀都得砍卷了刃! 你且掂量掂量,到了那步田地,李天王还保不保得住你?!” 巨灵神心头剧震,这等死罪被当面揭了老底,他登时方寸大乱,下意识脱口急辩: “你放屁!那牵马的贱役怎会认出本將?又怎会知道买方是北俱……” 话才吼出一半,他突然住口,脑中猛的一个激灵! “你诈我?!”巨灵神猛地反应过来,这姓陆的分明是拿了一份残缺口供,靠著蛛丝马跡在此虚张声势地诈他! 不仅如此,怕是所谓的天禄司帐册,也是偽造! 他勃然大怒,掣出一柄宣花大斧,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公案被劈得木屑横飞。 那监丞早就嚇得瑟瑟发抖,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御马监丞,一边是李天王的玄仙亲信,另一边是太白星君的得力助手,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神仙斗法,殃及池鱼! “区区小吏的攀咬,也敢作数?你道那是本將的斧影,纯属一派胡言!单凭几张破纸,就想拿本將问罪?” 巨灵神索性撕破脸皮,耍起泼赖: “你大可將这表文递上去!且看大天尊是信你这七品小管,还是信李天王麾下镇守天门的十万天兵!” “这四千天马的亏空,本將今日便是抵死不认,你又能奈我何?想拿本將的人头去换你的顶戴,陆大人,只怕你生生咽不下!” 见他这等蛮横做派,玉妹柳眉倒竖便要发作:“好大胆的泼神!敢在长庚星府动兵刃,姑奶奶这便去敲通明殿的景阳钟……” 陆衍轻咳了一声,安抚下玉妹:“將军好胆色,托塔天王护短,三界皆知。大天尊念及十万天兵,纵然看了摺子,多半也是留中不发,大事化小。” 巨灵神冷哼一声:“既知深浅,还敢来捋本將的虎鬚?” “可干係不在大天尊,而在李天王啊。” “將军莫非忘了,天王麾下近日正盯著东胜神洲花果山那处宝地?” 巨灵神闻言,心头猛地一突,这廝怎么知晓此等机密? 陆衍自然不会与他解释,继续道: “李天王正愁师出无名,若在这节骨眼上,本仙將你“监守自盗、暗通下界”的丑事抖搂出来。 不论大天尊降不降罪,满朝文武岂能善罢甘休?定会群起攻之!” “他们只需参一本“治军不严、军备不整”,就能名正言顺地驳回天王用兵的摺子。” “你且猜猜,若教李天王知晓是你坏了他的千秋大计……何须大天尊降旨?他手里的七宝玲瓏塔,会不会先一步將你烧成飞灰,好堵住悠悠眾口!” 殿內,鸦雀无声。 巨灵神原是个粗中带细的,心中稍加盘算便知:贪墨天马尚有活路,若因自己坏了天王经略花果山的大局,必定要被当作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眼见那握斧的手臂微微轻颤,陆衍明白火候已足。 大棒敲软了骨头,便该递梯子了。 陆衍笑道:“將军且息怒,本仙今日,原非为了拿办將军。若真要绝你的后路,表文早送上九重天了,何须在此吃茶?” 巨灵神猛然回神,语气登时软了三分:“陆……陆大人……此言何意?” 第十章 猴在花果山,锅从天上来 “大天尊刚下了恩旨,招安花果山那只妖猴,长庚星君正愁无处安置。本仙瞧著,御马监正堂的位子不正好空了半百之数?教那妖猴来做这正堂管事,岂非天作之合?” 巨灵神与监丞面面相覷,一时仍似坠云雾中。 陆衍暗嘆一声草包,点拨道:“那猴妖野性未退,既不知天条法度,更不懂如何查点文书帐册!他初来乍到,只要交割文书上画了押、盖了印,这帐,自然便落在他一人头上!” 巨灵神心里一动:“可这瞒得住?” “那泼猴法力高强,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不出半月,若是知晓自身是个未入流的马夫,定然恼羞成怒,反下天庭!” “他本就是下界妖王,上天为官却贼心不死,暗中將天马盗下界去,分送昔年结义的妖党。这道理讲去凌霄殿,岂不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妙!妙不可言! 眼前这位是活神仙啊! 巨灵神只感觉拨云见日,喜上眉梢。 一旁瘫软的监丞也听得直了眼,望向陆衍的目光满是敬畏。 那巨灵神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手忙脚乱地將那宣花大斧收好,搓著手,点头哈腰: “只是……仙官任免非同小可,该由何人去凌霄殿举荐那妖猴做正堂管事,方显得名正言顺?” “莫不是长庚老星君愿意出面作保?” “是星君,却非长庚星君,而是武曲星君。”陆衍淡然一笑,“本仙已与武曲府上通了气。只不过这上下疏通关节,少不得要些车马花销……” 这二人皆是在天庭廝混久了的,听得此言,岂能不心领神会? 满脸堆笑,掏出极品仙晶和万年灵药。 玉妹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刚要乐呵呵地伸手去接,陆衍却乾咳一声,面色一板,挥袖將这些东西扫开,大义凛然地道: “二位莫要害我!本官与玉仙子岂是受贿之人?” 玉妹一愣,却也跟著说道:“是极是极,你二人当真是可恶!” 正当两人惊疑不定时,陆衍继续道:“不过嘛,本官近日研习水墨丹青,倒是画了几幅拙作……” 玉妹冰雪聪明,说道:“哎呀,可不是嘛!陆大人那副《马到成功》图,本仙子可是眼馋了许久,若非囊中羞涩,早就重金盘下来了!” 巨灵神和监丞愣了半秒,连连点头:“懂!懂!末將(下官)最爱收集字画!愿出重金求购大人的墨宝!” 只见那巨灵神捧起陆衍案头一张废纸,满脸堆笑: “末將虽是个粗人,生平却最爱风雅字画!此字铁画银鉤,实乃三界罕有之真跡! 末將与监丞愿出重金求购,权当孝敬陆大人的润笔之资,更劳烦大人替我等去武曲星君那边走动走动!” 玉妹掏出星府公册,提起硃笔,喜笑顏开: “巨灵將军求购墨宝一副,监丞大人添补星府修缮香火一笔……妥了!这帐目分明,乾乾净净,二位大可把心放回肚里!” 皆大欢喜,巨灵神当下双手捧著那幅墨宝,与监丞辞出了长庚星府。 送走二人,玉妹对陆衍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称讚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陆大人。 陆衍则微微一笑,表示玉仙子作为通政司掌印司案,还是要提高自己的姿势水平! 隨后,玉妹提笔写下建议,通过水月宝鑑发给太白金星,正行至半路的太白金星也觉得颇妙。 有了去处,只等那只石猴,欢天喜地地踏入天庭了。 …… 却说太白金星领了法旨,按落云头,径至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前。 “我乃天庭天使,有大天尊招安圣旨在此,请你家大王上界,快去通报。” 那守门的小猴听罢,高声嚷道:“大王!外头来了个老儿,自称是天上来的天使,有圣旨请您哩!” 美猴王闻言大喜,抚掌笑道:“老孙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倒有天使来请!快快请进!” 猴王急整衣冠,出洞迎接入內。 金星面南立定,正色道:“我乃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籙。” 悟空大喜:“多感老星降临。”当下便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 金星摆手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且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敘话不迟。” 这猴王便与金星纵起祥云,升在空霄之上。 正是: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籙中。 这悟空的筋斗云异於常伦,十分迅捷。 不过一个呼啸,便把个老星君撇在脑后,先一步踏至南天门外。 猴王正欲收云迈步,却听得一声冷喝。 只见增长天王跨步而出,领著庞、刘、苟、毕、邓、辛、张、陶一干大力天將,死死挡住去路,半步不肯放行。 这果然是武仙一脉暗中使绊子,故意刁难。 悟空不知自己初临上界、仙籍未录,见状勃然大怒,认定是太白金星暗中使诈。正嚷闹间,金星气喘吁吁赶到,连忙赔笑解围,向眾天將高呼放行,这才平息了猴王的怒火。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 只见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气象万千,金钉玉户、彩凤朱门,端的是凡间难觅的仙家煌煌气派。 猴王行於这等天威之中,也不觉收敛了些顽性,暗暗称奇。 直入凌霄宝殿御前,悟空却依然不改桀驁本色。 他披掛在身,既不朝参也不行礼。 玉帝端坐金闕,垂旒问道:“哪个是妖仙?” 悟空躬了躬身,扯著嗓子应道:“老孙便是!” 满朝文武见此野猴如此不懂规矩,皆大惊失色,交头接耳连呼该死。 玉帝却是不恼,大度传旨:“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天朝礼数,且姑恕罪。” 猴王这才抱拳拱手,朝上唱了个大喏。 玉帝垂询左右:“文武选部,看天庭何处少缺官职,著这孙悟空去除授。” 早有算计的武曲星君趁机出班,上前启奏: “万岁,天宫各殿各方,皆不缺官。唯有那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玉帝闻言,传下玉旨:“既如此,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 猴王不諳天庭门道,只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威风大官,乐得抓耳挠腮,又朝上唱了个大喏。 玉帝当即差木德星官领路,带著这新上任的弼马温,逕往御马监走马上任去了。 第十一章 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寧 却说那木德星官引著孙悟空,径至御马监。 早有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迎出门来。 这班人早得了信,知这新上任的正堂管事乃是个下界妖仙,更是个顶缸的“冤家”,一个个表面打躬作揖,肚里却各怀鬼胎。 悟空初登大堂,看那案牘齐备,印信生辉,倒也觉得十分新鲜。 他端坐在正堂之上,摆了摆手道:“你等且去忙罢,老孙先去看看我那些天马!” 猴王生性好动,哪里坐得住公堂? 当即便领著眾仙吏,巡视马厩去了。 这御马监占地极广,草场连绵。 悟空走到一处大栏前,只见里面万马奔腾,嘶鸣阵阵,端的是气象万千。 监丞趋步上前,赔笑道:“堂尊请看,这便是我御马监的一万匹纯血天马,膘肥体壮,全赖堂尊洪福……” “慢著!”悟空忽地停下脚步,他虽还未在八卦炉中炼出火眼金睛,但这天產石猴本就生有神瞳,直觉敏锐异常。 他快步走到栏边,盯著马群中几匹正低头吃草的“天马”,只觉这畜生举步僵硬,目无精光。 悟空忽地探出大手,隔空一抓。 “砰!”一声闷响,那匹天马竟在一阵白烟中炸裂,化作一地竹篾和彩纸! 悟空勃然大怒,抽出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重重顿在地上,震得整个御马监地动山摇! “好贼子!敢拿这等纸糊的泥塑来糊弄老孙!说!这一万匹天马里,到底掺了多少假?若有半句虚言,老孙一棒將你们全捣成肉泥!” 监丞与眾力士登时嚇得魂飞魄散,伏地叩头,抖作一团。 “大圣息怒!大圣息怒啊!”千钧一髮之际,忽听得一声清朗的呼喝自门外传来。 只见陆衍一袭白衣,手提著两坛仙酿,信步走入,笑道:“这等天庭绝密,大圣刚上任便一眼勘破,当真不愧是齐天之才!” 悟空一愣,收了铁棒:“你是何人?唤老孙什么?” 陆衍上前拱手一礼:“下官通政司陆衍,乃太白金星下属。方才那声大圣,是下官对您的尊称,下官久仰大名。今日大圣走马上任,下官特备了薄酒前来道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大圣之称,颇符合自己的胃口,再者,此人又和太白金星有关係。 悟空脸色稍缓:“你既是那老星的人,且来说说,这纸马是怎么回事?若是说不出个道道,老孙连你一块儿打!” 陆衍不慌不忙,挥袖屏退那群仙吏,这才凑近猴王,附耳低声:“大圣有所不知,这马厩里,足足有四千匹纸马。” “什么?!”悟空大怒,又要发作。 “大圣且慢!” “这四千匹真马,並非遭劫,而是被托塔李天王等武將,暗借去充作天庭绝密军务了!” “既然是绝密,那又为何要用纸马掩人耳目?”悟空狐疑道。 “这正是大天尊的高明之处啊!”陆衍面不改色,巧舌如簧, “下界妖魔蠢蠢欲动,若是教人知道天庭突然少了四千战马,定会引来大乱,故而暂用纸马遮掩天机。” “大圣细想,这等牵扯天庭安危的惊天大局,若派个寻常文仙镇守,岂能压得住阵脚? 大天尊特请大圣上天,坐镇这御马监正堂,正是看中您法力无边、威震三界! 只要您在此坐镇,漫天神佛谁敢多言?此乃大天尊对您的器重啊!” 悟空这猴子,最是个顺毛驴的脾气。 他本就心高气傲,此时听陆衍这般一忽悠,不仅觉得合情合理,反倒生出一股身负重任的豪情来。 他抓了抓腮帮子,喜笑顏开:“原来如此!那玉帝老儿倒是个有眼光的!嘿嘿,既然是军机大事,老孙自然替他兜著!陆大人,你是个明白人,这酒老孙喝了!” 陆衍心中暗笑,顺势掏出仙酿,便在这御马监的后花园里席地而坐,拍开酒泥,痛饮起来。 这酒可不是凡品,借著玉妹的关係,才从瑶池仙酿坊弄来的琼浆玉液。 猴王在下界何曾尝过这等美酒? 当即吃得大快,就连一身法力,都隱隱有些精进,对陆衍好感大增,连连许诺,日后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儘管来找俺老孙! 陆衍也是哈哈大笑,恨不得和这猴子当场结拜,这可是太乙金仙! 自家上峰太白金星也不过只是金仙罢了! …… 辞了御马监,陆衍驾起祥云,转赴九重天外的醉仙坊。 此坊乃是九天东厨司命灶王爷置办的產业,专做仙官的酒水生意。 坊內瑞气氤氳,仙音裊裊,席间座无虚席。 今日在此设宴的,皆是当年与陆衍同一批脱凡飞升的同道。 几百载岁月熬下来,那些有跟脚的早就平步青云。 剩下这些没背景的,多半还在八品、九品的冷曹閒局里苦熬。 唯有陆衍前段时日突破天仙,不仅录了仙籍,更升任通政司七品录事,隱隱成了这帮人中的翘楚。 席间,眾人自然是一番极尽奉承的敬酒道贺,陆衍游刃有余地应付了几杯. 不多时,酒宴散去,见眾人喝得微醺,还要张罗著去广寒宫外看宫娥,便觉得兴致索然。 他正欲离席,却被人一把拉住。 “陆兄且慢行,隨我同去兜个风!” 回头一看,正是天庭营造司的七品工干官,高百尺。 此人自称下界鲁班祖师的隔代传人,在天庭专管些修桥补路、起盖宫闕的营生,平日里没少与陆衍互通款曲。 高百尺不由分说,拉著陆衍出了坊门。 只见他撮口打了个呼哨,半空中彩云翻涌,一只体態修长的五彩鸞鸟按落云头,停在二人面前。 两人跨上鸞鸟,乘风而起。 高百尺拍著鸞鸟光洁的颈羽,炫耀道: “陆兄,瞧瞧我这脚力!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討来的极品五彩鸞鸟,不仅飞得稳健,更通灵性。 等再熬上个百八十年,教她化了形,定是个水灵灵的娇俏仙子,到时候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第十二章 撞破姦情!花果山开发计划! 话音刚落,座下鸞鸟似听懂了这等轻薄之言,登时发了性子。 双翅猛地一振,发出一声怒唳,身子在半空陡然打了个转儿,横衝直撞起来。 “哎哟!小姑奶奶息怒!我胡诌的!胡诌的!” 高百尺嚇得面如土色,死死抱住鸞鸟的脖颈,一通抚翎顺毛、好言安抚,这才教鸞鸟重归平稳。 陆衍笑骂道:“活该!叫你口无遮拦。” 高百尺抹了把冷汗,转头看著陆衍,问道:“陆兄,说起来你那只老鹤羽毛都快掉光了,怎的还当个宝贝似的供著?” “你迟迟不换坐骑,莫不是……也存了等老鹤化形的心思?只怕化出来是个鸡皮鹤髮的老嫗罢!” “滚你的!”陆衍一脚踹在他大腿上,笑骂道,“本仙那是念旧!修道之人,岂能如你这般见异思迁?” 说笑间,高百尺忽地敛去嬉皮笑脸,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 “说句正经的,我近日探得个门道,说不定能搞到九转金丹……” 陆衍大惊,这姓高的竟有如此通天的手眼? “……的碎屑。” …… 陆衍看著高百尺那得意的模样,一时语塞。 但又放下心来,九转金丹乃太上老君兜率宫的秘宝,若是碎屑,应该买得起。 有了此物,便能替老鹤延寿。 “此话当真?” 高百尺挤了挤眼:“天河暗市,过阵子那边有场大买卖,要散点金丹碎屑。届时咱们同去走一遭,权当碰碰运气。” 陆衍暗自点头,將此事记在心头。 鸞鸟展翅,不多时便飞至百花洲上空。 往下看去,但见奇花布锦,瑞草生香,灵鹤翩躚,白鹿衔芝,端的是一派化外仙境。 高百尺按落云头,寻了块白玉石台停下。 二人赏了一阵美景,他自袖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一把塞进陆衍怀里。 “陆兄,前番你替我拉的那个“启明殿修缮工程”,结项了。这是你的那份分润,一分不少。” 陆衍掂了掂锦袋,分量著实不轻,却只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你做的什么豆腐渣工程?那汉白玉的台阶,我家老鹤轻轻一撞,就裂了道缝!这偷工减料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高百尺老脸一红,强行分辩道: “这……陆兄有所不知,这是近年流行的“轻量化营造法”,讲究个不滯於物,实则是合了道法自然的真意……” “少扯淡!”陆衍没好气道,“我已经用留影照壁的阵法替你遮掩过去了,若是教老星君瞧见,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高百尺连连作揖称谢:“多谢陆兄仗义!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衍收起锦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高兄,我记得前些年,南天门外的牌楼,也是你督造的罢?你老实交代,不会也是这般轻量化的货色罢?” 高百尺闻言,笑而不语。 陆衍眉头微皱,正色提醒道:“近段时日,三界风波暗涌,你最好莫要出了岔子。否则,若逢变故,第一个拿你问罪。” 高百尺满脸不解:“变故?如今天下太平,能出什么变故?” 陆衍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那御马监里坐著的妖猴,迟早要反下天去,到时候南天门首当其衝。 若是豆腐渣工程被猴子一棒子砸塌了,露了馅,高百尺这颗脑袋可就不保了。 他还想再叮嘱一番,忽听得下方花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拨开云雾,定睛望去。 只见假山之后、花荫之下,立著一男一女。 男的生得青面獠牙、威风凛凛,赫然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女的身段婀娜、眉目含春,看上去应是披香殿的侍香玉女。 二人正执手相看,低声软语,端的是情深意切。 “妙啊!堂堂星宿正神,竟敢与侍香玉女暗通款曲!” 身旁的高百尺满脸坏笑,手腕一翻,祭出一块留影石,將那花荫下私会的画面,刻入石中。 “陆兄,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陆衍看著这一幕,心下明了:原著里奎木狼下界,果然是为了这女子。 他没多言,任由高百尺將这罪证收好。 …… 过了几日,东海的抚恤恩赏果然下发。 老龙王是个守信用的,当即差龟丞相上天,將那九成的茶原封不动奉上。 陆衍大袖一挥,照著规矩分香散饼,通明殿、巡天司皆有分润,至於天禄司,放款时早顺手篦走了三成截流水。 至此,东海一事,算是彻底平息。 这一日,太白金星便在內堂秘密召见了陆衍。 老星君满面红光,显然招安妖猴,大天尊龙顏大悦,好生褒奖了星君一番。 “陆衍啊,你入我星府以来,行事稳妥,深得老夫心意。” “近来天庭有件大差事,需得抽调精干仙吏。老夫替你谋了个缺,你且將这卷宗拿回去,好生温习。” 陆衍双手接过,恭敬问道:“敢问星君,是何差事?” “天庭欲设个“花果山堪舆督造署”,专司开掘那十洲祖脉的灵矿,营造仙城。这可是个流油的肥缺! 大天尊点了咱们文仙来主导,为显公允,设下文武大考,公开取士。 这卷子里,便是文试的要点,可莫要辜负了老夫的栽培。” 陆衍听罢,心里一惊。 开发花果山?还要在人家祖脉上挖矿建城? 这剧情不对啊?? 试探著问道:“星君,这等大事,可曾知会过御马监那位……” 太白金星笑道:“他既已受了仙籙,便是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岂有去问他一个下臣的道理?” “再说了,花果山,本就是天庭所属。他此前占山为王,也不过只有个名分,没有仙籍地契。如今招安上了天,那花果山自然和他再无关係。” 陆衍闻言,头皮发麻。 好傢伙!难怪那猴子日后要反下天庭! 陆衍心思电转,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星君明鑑。那妖猴虽受了招安,但一身蛮骨未化。花果山乃是他的老家,若是不声不响地派人去动土,依著他那性子,只怕要生出泼天大祸!” “你的意思是……” 第十三章 天河暗市 “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 “那猴子是个顺毛驴的脾气,若是惹急了闹將起来,这堪舆督造署办不办得成尚在两可,只怕还要平白污了星君招安的功劳。 不如稍后传他来星府吃盏茶,先透个口风,探探他的底细为妙。”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你这顾虑,倒也在理。也罢,老夫这便差人去御马监,唤他来商量一二。” 陆衍鬆了一口气,猴哥啊猴哥,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也不知老星君在堂內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多时,只见猴王竟满面春风地跨出殿来。 瞧见门外的陆衍,凑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欢喜道: “陆兄弟!老孙承你的情了!你这人够仗义,改日定找你痛饮!” 说罢,翻了个筋斗,回御马监去了。 陆衍立在原地,一头雾水。 回到公案前,陆衍將那捲宗展开。 这卷宗看似轻薄,实则包罗万象,从地脉寻龙、阴阳风水,到奇门阵法、开石炼金,密密麻麻全是考点。 只粗粗扫了一遍,即便以他如今天仙的修为,也觉头大如斗,当即將卷宗掷回案头。 按照剧情,过不了半月,那猴子就要反下天去! 到那时,花果山堪舆督造署便成了无本之木、镜花水月。 既然是个註定要黄的差事,又何必去费那个心神,蹚这趟浑水? 自此,陆衍照旧按时点卯,到点下班。 反倒是平日里最悠閒的玉妹,这几日竟出奇地勤奋起来。 她日日捧著那捲宗,恨不得悬樑刺股。 这一日申时刚过,陆衍又准点起身,欲溜之大吉。 却听玉妹嚷嚷:“陆衍!这都几日了,你怎么连卷宗的边儿都不沾?莫非……你当真不想掺合这事了?” 陆衍闻言,神色一肃: “玉仙子!此言差矣!你我皆是天庭正仙,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大天尊设此督造署,乃是为了三界福祉,造福苍生!岂能满眼儘是那阿堵之物,整日只知算计油水?” “况且,我道门修行,讲究个顺应天时,清静无为!命里有时终须有,若是为了一己私慾一味强求,乱了道心,反倒落了下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玉妹一时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看著那飘然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暗自嘀咕: “顺应天时?清静无为?敲诈十殿阎罗和巨灵神的时候,怎不见你讲什么清静无为?这廝定有猫腻!” 她索性丟下卷宗,敛去周身气息,悄悄尾隨陆衍出了星府。 陆衍並未回宅,而是七拐八绕,径直奔向天河。 高百尺早披著斗篷在几块巨石背阴处等候多时,二人匯合,捏著避水诀,一头扎入天河支流的暗潮之中。 这天河弱水,本是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寻常神仙也不敢轻易涉足。 越往下潜,水势越缓。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水底深处,倒扣著一座五色琉璃阵,里头怪石嵯峨,鱼龙混杂,正是天庭闻名的销金窟——无底墟。 高百尺低声提点著黑市的规矩,进入避水阵后,一路顺著暗街穿街过巷,径直来到一座宝阁前。 抬眼望去,牌匾上龙飞凤舞书著三个古篆:“聚宝阁”。 递上两块通行玉牌,守门的力士验过无误,捧出个托盘,里头放著一堆木雕面具。 “带上这玄阴木刻的面具,便是金仙也难窥真容。” 陆衍隨手一抓,拿了个毛脸雷公嘴的猴面;高百尺则顺势捡了个长嘴大耳的野猪面具。 两人將面具往脸上一扣,气息瞬间被隔绝得乾乾净净。 对望一眼,两人险些笑出声来。 陆衍指著高百尺的猪鼻子,打趣道:“原来是朱兄!” 高百尺也不恼,拱了拱手:“承让了,猴哥!” 笑罢,两人由引路童子领著,步入拍卖会场。 入得內堂,只见穹顶倒悬著百颗夜明珠,照如白昼。 会场內早已座无虚席,坐满了头戴各色异兽面具的买家,皆是屏息凝神,互不搭腔。 陆衍与高百尺寻了个角落落座。 不多时,忽听得一声法螺闷响。 正中央的白玉台上,瑞气微吐,款款步上一名女子。 高百尺猛地一拍大腿,传音道: “那身段,那股子清冷的冰心诀法力……这是广寒宫里捣药的仙娥! 太阴星君门下那帮冷清的娘们,怎的也跑来这地界兼差赚火耗了?” 陆衍暗暗咋舌,居然连广寒宫都下海了,这天河暗市,来头甚大。 惊嘆归惊嘆,面对诸多宝物,二人全无出手的意思。 高百尺前番为了搞工程垫资,家底早已掏空,今夜纯是来给陆衍站台的。 陆衍对那些法宝灵草也毫无兴趣,他如今修的是氪金大道,寻常法宝远不如一堆极品仙晶来得实在。 直等到漏断三更,场內渐渐有些倦怠。 那台上的仙娥忽地挥退力士,亲手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玉匣。 匣盖还未开,一股玄妙丹香便透过缝隙沁了出来,只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灵台空明。 “兜率宫,九转金丹碎屑一钱。” “此金丹残屑,共分作十份竞拍,每份起拍价,一千仙晶!”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陆衍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仙晶,那可是整整十万仙石! 想他堂堂七品仙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也怪不得旁人趋之若鶩。 九转金丹乃是三界第一等的仙家至宝,能助人突破修为、铸就不灭金身,更是延寿长生的无上神药。 往日里,唯有老君的丹元大会上,才偶有几粒现世,產量极低,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陆衍前番得了些许好处,都用来氪金升了修为,这几日虽四处倒腾拆借,凑满了一万仙晶,本以为绰绰有余,谁成想连起拍的门槛都这般嚇人。 “一千五百仙晶!” “两千!” “四千!” 场內叫价声此起彼伏,前四份残屑,皆被几个財大气粗的买家以超过一万仙晶的高价抢了去。 陆衍坐在椅上,稳如泰山。 他明白这等拍卖的门道,前头都是些心急如焚的冤大头在较劲,这东西到底只是碎屑,药力散乱,根本不值那个价。 果然,到了第五、第六份,场內热度渐退,出价声稀疏下来。 当这第六份叫到七千仙晶时,场中久久无人加价。 陆衍出声:“八千!” 仙娥举起木槌,刚欲敲下定音。 忽听得前排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九千仙晶!” 陆衍眉头微皱:“一万!” “一万一!” 陆衍沉默,试探一番:“一万一!” “一万二!”那人毫不退让。 囊中羞涩,陆衍只得嘆息一声,闭口不言。 一分钱难倒天仙! 高百尺传音道:“陆兄,这娘们听声耳生,你莫不是在別处结了甚么仇怨,被人故意下绊子?” 第十四章 天河之主,陆衍入伙 陆衍暗自纳闷,他平日里与人为善,和光同尘,怎会得罪这等豪客? 可接下来的第七份、第八份碎屑,只要陆衍一抬手,那女声便如影隨形,生生將价格抬高,尽数截胡。 陆衍眼皮猛跳,终是察觉出了一丝蹊蹺。 他暗中唤出水月宝鑑:“可是你干的好事?” 宝鑑水波微盪,立刻弹出一行字:“嘿嘿!谁教你不带我一起来!” 这丫头!陆衍暗骂一声。 “休要胡闹!我家那只老鹤寿元將尽,我需得这金丹残屑替它续命。” 对面沉默半晌,才回应道:“你早说啊!想当初我刚上天庭,还骑过它兜风呢。罢了,看在老鹤的面子上,本仙子包圆了,稍后全送你便是!” 陆衍看著宝鑑,心头大震,几万仙晶砸出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也太富了! 既已交了底,陆衍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凭台上如何火热,再不发一言。 一旁的高百尺还想攛掇他捡漏,却见陆衍稳如老狗,只能悻悻作罢。 …… 拍卖落幕,两人刚步出聚宝阁,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唤声:“那猴头,等我一等!” 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追了上来。 高百尺一见,竟是拍卖会上那神秘女子! 他惊呼道:“臥槽!你……你们有姦情?我说她怎的一直在会上针对你,原来是在这打情骂俏!你这廝瞒得我好苦!” 陆衍满头黑线,作势欲踹:“滚滚滚!休要满嘴喷粪,赶紧回你的营造司去!” 高百尺灵活闪过,拱了拱手:“小弟明白,二位慢聊,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化作一道水遁,溜之大吉。 待他走远,玉妹凑上前,背著双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怎么,还板著个脸,生本仙子的气呢?” 陆衍无奈嘆气:“岂敢。” 玉妹轻哼一声,素手一翻,四个紫金玉匣凭空浮现,尽数塞进陆衍怀里。 “喏,这四份九转金丹的残屑,全给你拿去,权当给那老鹤加餐了。” 陆衍一愣,捧著这价值数万仙晶的至宝,迟疑道:“只需一份便可续命,实在用不著这许多……” “叫你拿著便拿著!”玉妹双手掐腰,扬了扬下巴,“本仙子差这点仙晶么?再说,那老鹤羽毛掉得那般难看,多吃几份,说不定能长得水灵些!” 陆衍握紧玉匣,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他郑重作了个揖:“大恩不言谢,日后玉仙子若有差遣,陆某万死不辞。” “少来这套虚的。”玉妹歪著头打量他,忽地狡黠一笑, “你要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过段时日便是我六十大寿,你替我准备个新奇的生辰礼罢!若是拿寻常俗物糊弄我,本仙子可不依!” 陆衍闻言,当即应允:“一言为定,定让玉仙子满意。” 二人说定,正欲捏诀破水而出,异变突生! 原本波澜不惊的天河暗潮,陡然一滯! 方圆百丈的水流宛如被冻结了一般,化作一堵水墙,竟生生布下了一道隔绝天机的困阵。 水波荡漾间,一个一身富贵员外打扮的中年人悄然现身,挡住了去路。 此人体態宽胖,却走得龙驤虎步,深不可测。 方才玉妹在拍卖会上豪掷万金,他便料到可能会有尾巴盯上,只是没想到,来人的手笔这么大。 根本看不出此人的境界,怕是在金仙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將玉妹掩在身后,微微一笑:“这天河的水太凉,阁下布这么大阵仗,总不会是请陆某留下来喝茶的吧?” 那员外却不上前,只立在原地,哈哈一笑:“区区玄阴木刻,遮得住脸,却遮不住陆大人这身通政司的文墨清气。” 此言一出,陆衍嘴角的笑意未变,眸光却晦暗了几分。 认出了自己? 那便不是寻常的黑吃黑。 员外双手负后,如数家珍般,悠悠开口: “陆衍,二百五十年前飞升上界。初入化仙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散仙。 歷任九品游神、八品城隍,期间借著职务之便,游走於各路山神土地之间,长袖善舞,砸开仙路,晋升地仙、天仙。 隨后更是一步登天,得了太白金星青睞,入长庚星府做这七品录事……” “陆大人,这发家史,本座背得可还对?” 对方將这等隱秘底细当面掀开,身后的玉妹听得异彩连连: “哇……陆衍,你一个毫无跟脚的下界散仙,无亲无故,竟能凭著一己之力,爬得这般快?这也太厉害了吧!” 陆衍没有理会玉妹的惊呼,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龙宫?幽冥?还是……御马监? 寻仇打劫无需废话,对方查得这么清楚却还不动手,必有所求。 “阁下既然查了陆某的底,自然知道陆某是个明白人。” “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员外见状,笑意更浓:“好定力。既是聪明人,本座倒想听听,你对我这天河暗市,觉得如何?” 陆衍略一思忖,一针见血道: “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看似日进斗金,实则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没有手眼通天的强权镇压,这黑市开不到今天。” “好!” 员外大笑抚掌,“不愧是帮巨灵神的陆大人,眼光当真毒辣!” “陆大人,你且再猜猜,本座究竟是谁?” 陆衍心中瞭然,但他不想接茬,连连拱手,疯狂装傻:“下官眼拙,实在不知高人在此,还望……” “哼!” 员外冷哼一声,拂袖一挥。 霎时间,一股水元真气冲天而起! “本帅,天河水军总督,天蓬!” 威压如海,震得陆衍气血翻涌。 他心头破口大骂:这下知道得太多,今日是彻底没法善了了! 天蓬元帅现出真身后,却也不废话,直接將一枚玉佩掷了过来。 陆衍下意识接住,里面竟是数千仙晶,其上还縈绕著血煞之气。 “前番巨灵神私卖给下界妖王的四千匹天马,本帅,便是那条最大的渠道,也是这暗市抽过路费的庄家。” “你把那花果山的猴子推上去顶了缸,算是替本帅保住了这条財路。这点茶水钱,是本帅补给你的尾款。” 陆衍捧著那玉佩,心思电转。 天蓬的目的再明白不过。 这位手握八万水军的实权元帅,是看中了他的手段,欲用这笔仙晶,將他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若是不接,今日怕是走不出这天河水底。 更何况,自己要突破玄仙境界,正需大量仙晶。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陆衍面色变幻,最终忽地展顏一笑,顺水推舟地將那玉佩收好,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衝著天蓬元帅拱手长揖: “元帅洪恩,下官陆衍,铭记於心。日后若有差遣,同舟共济,自当效犬马之劳!” 第十五章 养寇自重,妖猴当差 听到陆衍这番表態,天蓬笑道:“玉仙子,本帅与陆大人有些要紧的体己话要私下谈谈,你且先迴避一二。” 玉妹闻言一愣:“天蓬你好厉害,连我都认出来了……” 陆衍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玉仙子,元帅宽厚,不过是与我閒敘几句罢了。你先出去等我。” 玉妹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便转身离去。 见她离去,天蓬收敛了威势,神色柔和了几分。 颇有些感慨:“陆老弟,不必如此拘谨。你的处境,本帅感同身受,当年我也是从下界一步一个脚印,歷经无数生死苦修才飞升上来的。” “这天庭看似金碧辉煌,实则门第森严,那些天生神圣、跟脚不凡之辈,何曾拿正眼看过咱们这些下界飞升的仙人?” “就说那玉仙子,不过一个地仙,就能和你平起平坐……” 他上前两步,重重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在天上没背景、没靠山,若不彼此照应、抱团取暖,早晚成为別人的垫脚石。” “见你行事乾脆稳妥,又痛快,本帅心里踏实,既然是自家兄弟,也別提日后了,眼下正有一桩大事,非得你陆大人出马不可。” “不知是何大事,元帅儘管吩咐。”陆衍回道。 “其一,巨灵神发这笔横財,並未与李天王通气。那老狐狸已察觉本帅再从中抽水,正在暗查。 待那猴子反下天庭,我要你借文书流转,將李靖的嫡系调去前线触霉头,让猴子去缠住他!” “其二,天庭欲立“花果山堪舆督造署”。我要你请长庚星君出面,在御批上搞个“內定专办”,多设几条只有我水军商行才符合的条款!” “届时本帅再安排几家商行暗通声气、互相作保,去虚应个陪衬,如此一来,便能將本帅暗中扶持的空壳商办定为独家採买。” “赵公明那廝盯本帅很紧,这挡灾的门面,你可敢做?” 陆衍眉头微皱,心中瞭然,重点是后面这个。 他不卑不亢地作揖:“元帅,此事不妥。” “那猴子如今可是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何况猴子一旦下界,督造署必定沦为废局!此时去搞空壳商办,太扎眼了,无异於主动向赵公明递把柄!” “那你有何建议?” “元帅,下官有路子,能直接將您宝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和货,快速洗白!” 天蓬目光一沉,冷哼试探:“快速洗白?这抽成必然是个天价。陆大人莫不是想趁火打劫?” 眼见天蓬护食,陆衍双目微眯:“元帅!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別心疼这点损耗,把死钱变成活钱,才是根本! 待猴子造反,李靖必去剿妖。届时,元帅大可主动上表请缨,协理后勤! 下官负责文书流转,自会在暗中替您上下打点、极力推动,顺水推舟便能將这差事名正言顺地落入水军手中!!” 天蓬浑身一震,眼中陡然爆出精光。 “届时,元帅大可合法倾销库存!將您手头那些货贴上天庭官方封条,充作正规军需送到前线! 咱们用李靖打仗的合法军费,来洗白您的钱!帐面做得乾乾净净,李靖就是查破天,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仅如此!”陆衍声音更低,“元帅还能將残次军备暗中卖给下界妖王,赚妖族的灵石! 战事拖得越久,李靖便越办事不力,咱们赚得便越多!此乃一石二鸟、养寇自重之计!” 天蓬心中大喜:“好!好!陆老弟当真是天纵奇才!” “陆衍老弟……將来这笔国库军费,你要抽几成?” 陆衍退后半步,敛容正色:“未来的公款下官分文不取,全凭元帅打点上头、扩充军备。下官只要元帅眼下金库里,那一成的货!这一成,便是下官的卖命钱!” …… 却说陆衍捏著避水诀,纵起水遁。 刚分波踏上天河堤岸,便见树下立著个俏生生的身影,正是玉妹。 “怎么样?那天河水军统帅天蓬元帅,没在暗市里寻你的晦气罢?” “无妨,略作周旋便打发了,未曾生事。” 玉妹闻言,心中大定,二人不再多言,驾起祥云,各自回府。 此后一段时日,陆衍有意结交,隔三差五便提著几坛好酒,去寻孙悟空吃酒閒话。 一来二去,一人一猴意气相投,竟成了无话不谈的酒肉兄弟,连带著猴王心性倒也收敛了几分。 这一日,陆衍方才退直,便被悟空一把拉进御马监。 “陆老弟,你来看看!”悟空指著马厩里骨瘦毛乾的仙马,急得直跳脚, “俺老孙既然受了玉帝老儿的差事,自当尽心竭力。可你瞧瞧这厩里!那六千匹真马,虽是仙种,却皆是骨瘦毛干,无精打采。” “今日去唤那监丞支取草料,那廝却百般推諉,只推说天禄司不批,府库无粮。” “这马无草料,饿得站都站不稳,老孙这正堂管事,岂不教那帮毛神看扁? 本欲一棒將那监丞打作肉泥!但想起陆老弟你前番叮嘱,这才来问你的主意。” 陆衍闻言,他自然知晓其中猫腻:那巨灵神与监丞暗中勾结,不仅倒卖天马,连马的空餉也吃,这马能不瘦么? “大圣莫急。”陆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天庭衙门这套做派早已见怪不怪。 他当即大袖一挥,从容铺开纸笔,“打杀是武仙的莽法。对付这帮文仙,得用笔桿子。” 说罢,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御马监乞拨仙料以壮天威及防寒保暖疏》。 文中將天马扣上“护卫大天尊出征威仪”的大帽子,藉口三界妖魔隱现,向天禄司索要草料。 悟空在旁看得连连抚掌:“妙啊!教你这一抹,倒像是天庭欠了咱们的!” 摺子递进通明殿,天禄司那帮怕文官见牵扯玉帝威仪,哪敢怠慢? 不过三日,仙料便运进了御马监。 御马监上下大小仙吏,全瞧得傻了眼,他们在这此当差,混了几百年,何曾见过天禄司这般痛快过! 悟空大喜过望,得了这般仙料,竟半点不曾私吞。 不仅日日將那六千匹真马餵得膘肥体壮、神骏异常,连带著繁衍生息,要真如此下去,那天马的亏空,都能被填上。 自此之后,陆衍更是三天两头往御马监跑,替悟空捉刀代笔,连写数折。 从《请铸星金以易天马旧蹄表》到《乞赐御马监寒苦仙吏恩赏疏》。 一来二去,一人一猴情谊更篤。 这一日深夜,马厩旁。 陆衍喝著琼浆玉液,看向栏內。 堂堂齐天大圣,此刻正捲起大袖,满头大汗地替一匹母马接生。 篝火映照著那张雷公嘴,不见分毫暴虐妖气,反倒透著一股子质朴的欢欣。 “生了!兄弟!是头精神的马驹!”悟空抱著湿漉漉的小天马,咧嘴大笑。 第十六章 俺老孙去也! 陆衍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神复杂。 他二世为人,身在通政司,阅尽虚偽,见惯了满天神佛的贪婪与算计。 可眼前这只被诸天仙真骂为“妖孽”的石猴,却拿著微薄的俸禄,认认真真、掏心掏肺地干著这最下贱的养马营生。 “猴子啊猴子……”陆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暗嘆。 “你这般赤诚耿直,在这天庭,终究是待不下去的。” …… 半月之期,转眼即至。 御马监的六千天马,在悟空的照料下,却完全是换了一番光景。 他雷厉风行,將上下仙吏指派得明明白白: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 自己更是昼夜不睡,亲自滋养马匹。 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將来靠槽。 那些天马见了他,犹如见著了混世魔王,个个泯耳攒蹄。 不过半月光景,倒养得肉肥膘满,嘶鸣震天。 这一日,天庭例行休沐。 御马监监丞为了討好这位风头正劲的“堂尊”,特意在堂內设宴,安排了仙果仙酿,请悟空痛饮。 宴席上,推杯换盏。 那监丞本就是个肚量狭小之人,这半个月来,眼见著孙悟空和通政司的陆大人称兄道弟,把御马监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这前朝旧臣被架空,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妒火。 更何况,他刚刚才收到了巨灵神,以及天河水军暗中递来的死命令! 两方大势力暗中施压,许了重利,逼著监丞必须在今日把这只心高气傲的猴子彻底激怒、逼走下界! 办妥了,这屁股底下的位置,说不得就要往上挪一挪了! 有了这通天的大人物兜底,监丞借著酒意,胆气更壮了。 正巧来了机会,悟空正吃得高兴,忽停杯问道:“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 眾仙吏面面相覷:“官名就是此了。” 又问:“此官是个几品?” 监丞答道:“堂尊,咱们这弼马温,没有品从。” 悟空一愣:“没品,想是大之极也?” 监丞笑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 “怎么叫做“未入流”?” 那监丞言语愈发刻薄:“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餵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 悟空呆立当场,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日夜不休地照料马匹;想起自己为了这天庭尽职尽责…… 原来,自己在满天神佛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个养马的奴才! “玉帝老儿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 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棍將那多嘴的监丞打得筋骨断折,吐血飞出。 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 把守南天门的增长天王大惊失色,忙率眾天丁上前阻拦。 可那悟空双目赤红、煞气腾腾,手中铁棒似蛟龙翻滚,增长天王连一合都走不过,便被震得虎口碎裂,跌倒在地。 眾天丁更是无人敢挡,纷纷退避。 “玉帝老儿欺人太甚!今日老孙便砸了你这南天门的牌楼,叫你天庭顏面扫地!” 悟空仰头看著高耸入云的南天门牌楼,怒从心头起,举起金箍棒便要狠狠砸下。 眼看这一棒不仅要捣碎牌楼,连带倒在柱下的增长天王也要被砸成肉泥。 忽见前方云柱下闪出一道白衣身影,正是陆衍。 悟空脚步一顿,铁棒直指:“陆兄弟,你若也是来拦我的,休怪老孙铁棒无情!” 陆衍额头冒汗,心道:你这一棒子下去,高百尺那豆腐渣工程一露馅,我这拿过回扣的也得跟著去了! 他连连摆手,高呼:“大圣且慢!下官是特来送行的!” “送行?” “正是!” “大圣本为盖世英雄!可你若砸了这死物,有理也成了无理,反落人口实。况且这破石头俗气得很,砸它岂不脏了大圣的神兵?” 陆衍侧身让出大门,朗声道:“大圣当昂首挺胸,大步跨出去!叫漫天神佛好好看看,大圣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谁人敢拦?!” 猴子本就吃软不吃硬,这几声“大圣”、“英雄”捧得他通体舒泰,满腔邪火瞬间散了大半。 “嘿嘿嘿!陆兄弟,还是你是个明白人!” “这天庭的水太脏,原就不配留大圣。”陆衍顺势袖袍一挥,递过乾坤袋,“这是咱们这段时日的大半仙丹和玉液,大圣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们尝尝鲜。” 悟空微微一怔,收了铁棒,將袋子往怀里一揣,重重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老孙去也!他日若来花果山,定设宴款待!” 说罢,猴王一个筋斗云,破开云海,反下界去了。 增长天王在天丁的搀扶下爬了起来,他擦去嘴角血跡,挥退左右天兵,快步凑到陆衍跟前,心有余悸: “陆老弟,今日可是多亏了你!那妖猴著实凶猛,若非你机警將他哄走,他那一棒子下来,高百尺搞的这牌楼一露馅,咱们当年在这工程里分润过好处的,怕是全得跟著上斩仙台!” 陆衍也是苦笑一声:“天王说得哪里话。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下官这也是为了自保啊。” “此事,日后还得寻个由头遮掩过去。” “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老哥哥记下了!”说罢,增长天王便清点南天门的损失去了。 …… 次日早朝,金钟撞响,玉帝升座金闕云宫。 今日他面带瑞气,未急理朝政,反倒垂旒笑问: “昨日如来佛老来访,论及大道,留下一则禪机:“何者高,何者低?何者东,何者西?何者肥,何者瘦?”列位仙卿,谁能解此因果?” 此言一出,偌大凌霄宝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垂首敛目,生怕对上大天尊的视线。 武將班中,托塔天王李靖眉头暗蹙,心下嘀咕: “什么高低肥瘦?分明是天禄司拨的军餉太低,这帮文官吃得太肥!大天尊此时拋出这话,莫不是敲打本將,休要再提扩编索餉之事?” 第十七章 贏了会所仙娥,输了下界妖魔 天蓬元帅更是额头冒汗,暗自惊疑: “东边西边?肥了瘦了?苦也!莫不是本帅在天河暗市西街的两处私库漏了风声?还是说近日空餉吃得太肥,惹了大天尊的眼?罢罢罢,下朝定要催那陆衍速將帐目做平!” 文臣班首,太白金星老神在在,手拢大袖,暗自盘算:“这等机锋,深不可测。圣意未明,谁敢妄言?老夫还是明哲保身为上。” 一时间,殿內寂然无声,群仙各怀鬼胎,噤若寒蝉。 正僵持间,文官班里转出个月下老人,笑呵呵拱手道: “启奏大天尊,依老臣看来,当是“聘礼高而仙缘低,金屋东而宝雕西,女修肥而男修瘦”。” 玉帝闻言,摇头笑骂:“你这老儿,当真是掌管姻缘久了。满脑子皆是红尘俗务,落了下乘。” 財神赵公明见状,跨步出列,捻须道:“臣掌天下財运,依臣之见,当是“供奉高而仙禄低,聚財东而散金西,私囊肥而府库瘦”。” 玉帝微微頷首,嘆道:“公明此言倒也切中时弊,只是铜臭气太重,少了些仙家气象。” 此时,正立在殿角候朝的秦广王,忽地联想起地府常年代人受过的悽苦,又念及前番教陆衍那活阎王狠狠敲去一笔横財,不禁悲从中来,幽幽踏出班列,长嘆一声: “陛下,臣以为乃是:“天律高而人情低,阳世东而九泉西,业障肥而寿元瘦”。” 玉帝听罢,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此题机锋暗藏,眾卿所答各有侧重。传朕旨意,將此偈语悬於通明殿外,教满朝文武、各部仙僚皆来参悟。若有能解破真意者,朕重重有赏。” 就在此时,只听得殿外传来一阵骚乱,瞬间將这满堂的诗和远方撕得粉碎。 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监副过来拜奏道: “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 言罢,仙童接过去摺子,当殿高声宣读起《御马监遭劫奏表》: “……妖猴孙悟空,劣性难驯,骤起反心。不仅打伤仙吏,更在叛逃之际,丧心病狂,將御马监四千匹纯血天马尽数席捲下界! 又將天禄司新拨之十万担极品仙草、五千坛玉液洗劫一空!御马监损失惨重,恳请大天尊圣裁……” 正说间,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眾天丁,亦奏道:“弼马温不知何故,反出天门!臣等死战,幸保门楼无恙。臣窃思,天门守御之法歷岁既久,倘再有妖邪衝撞,诚堪忧惧!恳请陛下降旨,重修门楼,以扬我天庭赫赫……” 玉帝闻言,即传旨:准卿所奏,著营造司核拨。” 復又传旨:“著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 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 话音未落,班中又转出一员大將,生得威风凛凛,正是天蓬元帅,高声奏道: “陛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去花果山路途遥远,大军开拔,非同小可。微臣不才,愿协理此次后勤,为李天王保驾护航!” 李靖见天蓬如此深明大义,主动揽下这苦差事,当下心中感激,连连称善。 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又命天蓬元帅督办后勤军需,即刻兴师下界。 此时,陆衍正端坐启明殿內,水月宝鑑悬於半空,时刻照映著凌霄宝殿的动静。 见著那偈语,正准备答题,赚点仙石灵药。 忽听得殿外环珮叮噹,玉妹急吼吼地冲將进来,连声嚷道: “粗大事了!那猴子果真如你所料,一受激便发了性,竟將御马监砸了个稀烂,一路打出南天门去了!还伤了不少天丁神將!” 陆衍眼皮未抬,笔走龙蛇,淡然道:“玉仙子消息也未免太不灵通了,就为了这点事?” “你是不知!大天尊传旨,命李天王领兵下界擒妖。更在南天门外搭了座“降魔观阵台”,悬起彻天宝镜,教群仙共睹天威呢!” “竟有这等稀罕事?” 玉妹凑上前来:“走走走!同去开开眼!” 她一过来,余光瞥见陆衍案桌上墨跡未乾的宣纸,不由轻咦一声,念了出来: “帝座高而群星低,紫气东而梵音西,四海肥而天心瘦?” “欸,这是何物?” 陆衍微微一笑:“生辰贺礼,可全都落在这里了。” 玉妹听得云里雾里,刚想细问,陆衍却不再解释。 他岔开话题,摇首道:“这……天兵剿妖,我等擅离职守跑去观阵,怕是不妥罢?” 玉妹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如今各部司的上仙全跑去凑热闹了,正所谓法不责眾,赶紧的!” 陆衍闻言,当即顺坡下驴,与玉妹出了长庚府。 行不多时,正遇上营造司的高百尺等一干同僚,眾人便结伴同往那观阵台。 待到了南天门外,陆衍定睛一看,险些以为走错了地界。 放眼望去,前方云海翻腾,战鼓擂得震天价响,李天王正排兵布阵,巨灵神方才领命下界。 不仅如此,南天门一侧更是热闹非凡。 天河水军的运粮仙船舳艫相接,一箱箱贴著“天庭御製”封条的丹药、法器一应物资正往前线送。 天蓬正站在高处亲自督阵,手里挥舞著令旗,口中高声喊著: “动作都麻利些!李天王的军费已经批下来了,把咱们压箱底……啊不,把咱们最顶级的军需都给大军供上!帐目都要记清楚了,切不可短了前线將士的用度!” 陆衍见状,微微抬眸,正与高台上的天蓬元帅对视一眼,后者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再看观阵云台之上,瑞气生平,祥云铺地,仙乐飘飘欲仙。 各路星君、星宿三五成群,席地而坐。 几位仙人案前摆著玉液琼浆,边剥果子,边衝著宝镜里的阵型指指点点: “哎呀,李天王这阵法布得忒糙,左翼贪功冒进,漏了好大个破绽!” 再看云台东南角,竟蹲著几个雷部的仙將与兜率宫的烧火童子。 几人面前铺著一块八卦布,手里攥著灵石仙晶,正扯著嗓子高声吆喝: “来来来!买定离手!押巨灵神三合擒妖的一赔一!押那妖猴能撑过半柱香的,一赔二!押那妖猴胜的,一赔三!” 陆衍大乐,凑上前去,將天蓬给的好处掏了出来。此前四处拆借的仙晶已然全数奉还,还支付了点利息,如今自己还剩五千之数:“这里是五千仙晶!本仙押妖猴胜!” 眾仙將一愣,高百尺在旁急忙扯了扯他衣袖: “陆兄!你疯了不成?!你一年俸禄也不过一千仙晶,这可是你五年之数啊!” “巨灵神乃托塔天王李靖帐下的前部先锋,斧重千钧。纵然是一赔三又有何用?” 陆衍微微一笑:“押巨灵神纵然稳贏,又能赚几钱碎银子?倒不如搏一把大的!” 玉妹亦低声问道:“这般下注,靠谱么?” 陆衍断然道:“梭哈便是!” “搏一搏,贏了会所仙娥,输了下界妖魔!” 第十八章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见他这般篤定,玉妹眼珠一转,也掏出一大捧仙晶扔了进去:“本仙子跟投!” 那几个坐庄的雷部仙將互相对视一眼,看著那五千仙晶,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为首的一名雷將名叫庞云,笑道:“陆大人在启明殿高高在上,怕是不知前线兵凶战危的深浅。 既然陆大人执意要拿五年的俸禄给兄弟们送些花销,咱们便厚顏笑纳了!” 旁边兜率宫的童子也跟著起鬨:“就是!下界野猴子也配贏巨灵神?待会儿输了可別想赖帐!” 正下注间,忽听得阵前战鼓齐鸣。 宝镜之中,只见那巨灵神按落云头,他横著宣花大斧,厉声喝道:“那泼猴!可识得本將?” 大圣倒拖著铁棒踏出洞门,掏了掏耳朵,哂笑道:“哪来的野路毛神?老孙可不曾会过,快快报上名来。” 巨灵神怒目圆睁,大骂道:“好个欺心的猢猻!我乃托塔李天王座下开路先锋巨灵神是也!今奉大天尊法旨,特来收降。还不速速卸甲,若敢道半个不字,当教你这满山诸畜顷刻化作齏粉!” 猴王听罢,心头火起:“泼毛神休要狂言!老孙本欲一棒结果了你,又恐天庭无人去报信。你且滚回去,问问那玉帝老儿,老孙一身通天的本事,怎去替他做那劳什子马夫?” “你且睁开眼,看看老孙门外的旗號!若依著这字號加封,老孙便罢手;若敢不依,定要打上凌霄宝殿,掀了他的龙床!” 巨灵神闻言,循声迎风望去。 但见门外竖起一高竿,上悬一面赭黄大旗,隨风猎猎作响,赫然写著“齐天大圣”四个金字。 他登时气极反笑,连喝三声:“好个不知死活的妖猴!这等不知人事,輒敢无状,还要做甚么齐天大圣!且先吃吾一斧!” 言罢,双手抡起宣花大斧,裹挟风雷之势,劈头盖脸便剁。 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双手掣出如意金箍棒,擎天一架,稳稳迎上。 这一场好杀! 观阵台上,群仙看得屏息凝神。 只见宝镜內兵刃相交,金石穿裂之声不绝於耳。 天將神通就有道,猴王变化实无涯。棒举却如龙戏水,斧来犹似凤穿花。 那巨灵神空有千丈法相、万斤蛮力,原来本事却不如他。 大圣轻轻抡起铁棒,照头一下,打得巨灵神满身酥麻。 巨灵神抵敌不住,慌忙將大斧一架。 “扢扠”一声巨响,竟把个精钢斧柄打做两截! 巨灵神面上惊得魂飞魄散,实则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正好借著这断斧的由头,急撤身败阵逃生。 猴王收棒大笑:“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快去报信!” 观阵台上一片譁然,陆衍却是抚掌大笑:“承让,连本带利,两万仙晶,拿来罢!” 庞云等几个庄家顿时如丧考妣,脸色煞白。 他们东拼西凑,连隨身的法器都押上了,才勉勉强强凑够了仙晶赔给陆衍等人,一个个心头都在滴血。 此时,阵前再生变故。 巨灵神败阵回营,双手捧著那断成两截的精钢大斧,哀嚎妖猴凶危、法宝尽毁。 李天王冷哼一声,大怒,立命推出斩首,旁边闪出哪吒三太子,拜告求情,主动请缨出战,这才免了死罪。 一来一去,这前部先锋“法宝折损”的窟窿,便算是在军簿上过了明路。 只见哪吒甲冑齐整,跳出营盘,直奔水帘洞。 陆衍见状,毫不迟疑,反手又將刚贏来的仙晶连本带利全拍上:“庞神將,敢不敢再赌一把?这两万仙晶,本仙全押妖猴胜!” 做庄的庞云此刻已输红了眼,咬牙切齿道: “三太子乃海会大神,浑身法宝,岂是巨灵神可比?我就不信这猴子能翻天!这一局,一赔一!你若贏了,老子便是砸锅卖铁也赔给你!” 玉妹闻言嗤笑一声:“一赔一?胆子这么小?本仙子跟了!” 高百尺心中忐忑,不愿惹怒了这雷部神將,没有跟注。 哪吒已与悟空搭上话。 一番唇枪舌剑,悟空直指旌旗,扬言要做“齐天大圣”。 哪吒大喝一声“变!”,即化作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六般兵器——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打来。 悟空见状,心惊之余亦生欢喜,喝声“变!”,同样化作三头六臂。 將那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条,六只手拿著三条棒死死架住。 这场斗,真箇是地动山摇! 那云台之上,群仙也忘了吃酒嚼果,皆瞪圆了双眼。 半空中兵器碰撞如雨点流星,火光並流,战至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原来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乱之时,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 变作本相,挺著铁棒,在阵前演著哪吒。 其真身却借著云遁,倏忽绕至哪吒脑后,照著左膊上就是一棒打来。 哪吒正使法间,听得脑后风声呼啸,急欲躲闪已是不及。 “砰”的一声闷响,哪吒挨了一记重击,以他莲花化身、满身法宝的能耐,这一棒本不至伤筋动骨,他却顺势闷哼一声,装作受了重创的模样,负痛逃走,急收了法,六件兵器归身,败阵而回。 “贏了!又贏了!” 玉妹在一旁拍手欢呼,乐得花枝乱颤。 方才还囂张的庞云等雷部仙將与烧火童子,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当真连底裤都赔了个乾净,甚至还签下了欠条。 陆衍笑眯眯地將成堆的仙晶与一沓字据欠条扫入囊中,掸了掸衣袖。 心中暗嘆:“不愧是三太子,挨了猴子一棍子,不仅不用在前线拼命了,回去还能申请个“因公受伤”,白拿半年的仙丹做补偿!” 再看向降魔观阵台时,只见哪吒战兢兢回报李天王,陈说那“齐天大圣”之旗號。 李天王见势不可挡,不敢再战,只得收兵启奏。 而天蓬正美滋滋地喝著小酒,抓捕妖猴失败,和我天河水军有啥关係? 他只希望这猴子再多撑一会,最好连打几个月的败仗,那样后勤的军备报销才好做帐啊。 却说阵前鸣金收兵,李天王领著负伤的三太子,拨开云海,径至观阵台前的玉帝御驾旁请罪。 “臣等出师不利,未能收伏妖仙。那猴头神通广大,不仅连毁我军法宝,更重创我三军將士。” “臣恳请万岁添兵剿除,並望天禄司再拨三成军餉、九转金丹百葫,以安抚伤將、重振军威!”李天王单膝跪地,咬牙奏道。 玉帝道:“眾卿方才在宝镜中皆看得分明。区区一只下界妖猴,连折我两员大將,天王竟还要添兵要餉?” 哪吒上前告罪道:“万岁恕罪!非是臣等不用命,大天尊方才在宝镜中也亲眼得见,那妖猴凶悍无匹,更竖起了“齐天大圣”的反旗。” “当眾扬言若不依此號封官,便要打上凌霄宝殿。臣等万死,未能擒此狂徒!” 玉帝闻言,沉声道:“这妖猴何敢这般狂妄?著武曲星君即刻调拨诸路神將,下界诛之!” 这旨意一出,武曲星君与李天王皆是心中一喜,彼此悄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若真箇调拨大军,这天庭的军餉军备、灵丹妙药,少不得又要如流水般往下拨了。 毕竟对他们而言,下界剿妖哪有自己一干人等捞好处重要。 正当此时,文仙班部中,太白金星轻甩拂尘,踱步而出。 第十九章 大圣府动工! 他心中暗嘆这帮武仙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若再让他们这般堂而皇之地败下去,天庭顏面何存?? “万岁且慢。”老星君躬身一揖,朗声道, “那妖猴出身草莽,只知出言,不知大小。若此刻大动干戈,调兵遣將,一时拿他不下,反倒劳师动眾,平白耗费天库无数仙晶与法宝抚恤,墮了天庭威仪。为这等妖仙靡费天庭底蕴,实属不智。” 玉帝眉头微挑:“星君有何良策?” 太白金星顺势奏道:“依老臣之见,不如广施恩慈,再降一道招安旨意,就依了他那旗號,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给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 玉帝不解:“何为“有官无禄”?” 金星抚须一笑:“名號隨他叫,却不与他半分实权,更不发半块仙晶的俸禄,权且养在天庭,收其邪心,免生狂妄。如此一来,不动一刀一枪,便可教四海清寧,更省却千万军餉。” 玉帝听罢,龙顏大悦。 “太白此计甚妙,依卿所奏。”玉帝当即传旨,“即刻擬詔,还劳星君再受累走一遭花果山。” 人群后头,陆衍听得自家上峰这番不动声色的手腕,心中暗自叫绝。 这猴子本就是太白金星招揽上天,若依著武仙们的意思,大动干戈,他又该如何自处? 武仙们想著借妖猴的凶险来骗经费、捞油水,太白金星却一眼看透了李天王的套路。 如今三言两语间,又把那猴子招上天庭,方显手段。 只是可怜了天蓬,这刚到手的肥差,就这么被搅黄了。 念及此处,陆衍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古怪。 这天庭的局势,明明早已因各路神仙的私心偏离了他记忆中原著的走向。 可如今太白金星为了自身利益这轻描淡写的一拨弄,竟阴差阳错地又將那脱韁的剧情硬生生拽回了正轨。 看来,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却见那玉帝端坐御輦,继续传旨道:“既是封他做齐天大圣,便不可落了天庭的体面。” “传旨,即刻成立“招安督办处”,並在蟠桃园右首,起建一座齐天大圣府,方显朕之诚意。此事,仍由太白金星全权督办。” 太白金星奏道:“万岁圣明!只是这起建仙府、下界招安,桩桩件件皆需调拨仙资。恳请万岁恩准,单独列个名目,拨发一笔预算。” 玉帝大袖一挥,允了奏请,起驾回宫。 回到长庚星府,太白金星便將陆衍唤入內堂。 “陆衍,大天尊命老夫总理这迎圣督办处,你且说说,这差事该如何办?” 陆衍略一沉吟,拱手道:“星君,这督办处看似风光,实则是块烫手山芋。天庭各部司明爭暗斗,若是广开门路,武仙文仙必定纷纷安插人手,爭抢这份安抚之功。” “人多口杂,稍有不慎,反倒容易激怒那猴子。依下官之见,不如化繁为简,星君单骑下界,直接將那猴子领上来便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星君抚须大笑,拿拂尘指著陆衍笑骂道: “好你个陆衍!什么叫老夫单骑下界?此番招安,定要將你带上!若无你在场,凭那猴子如今的泼天怒火,老夫怕是刚落云头,就要教他一棍子打出水帘洞了!” 陆衍苦笑,只得应下。 太白金星又面容一肃,吩咐道:“万岁钦点的大圣府,不可怠慢。” “你即刻去一趟天禄司,找赵公明將起建仙府与招安的专款批文討来。这仙府,必须在咱们下界之前破土动工,如此方能显出诚意!” 陆衍领命,自出星府,逕往玄坛財神府而去。 这天禄司的玄坛財神府,掌管三界仙晶调拨,端的是个油水丰厚的要害衙门。 正堂之上,正一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黑面浓须,身披铁甲,跨坐在一张黑虎皮大椅上。 陆衍上前长揖到地:“下官通政司陆衍,拜见真君。” 赵公明眼皮微抬,似笑非笑道:“陆大人近日风头正健啊,本座听闻,你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天河?” 陆衍心头微凛,这黑面財神消息当真灵通。 “那统领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近来频频向本座討要军餉。你们通政司的人,既然能与天河水军搭上话,不如……替本座去探探天蓬的底?” 陆衍暗道不好,不只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这是在怀疑自己和天蓬的关係? “真君说笑了。下官区区七品录事,只懂咬文嚼字。此前去天河,也不过是陪玉仙子去採买,至於军务,下官岂敢僭越?” 陆衍轻描淡写间,便將玉仙子的名头拋了出来做挡箭牌,刻意点出这层干係,便是要借瑶池的势。 玄坛真君哪怕掌管天下財权,遇到这等牵扯后宫女仙的私事,自然也不好再死咬著不放。 果不其然,见赵公明神色微缓,不再追问,陆衍便趁热打铁,將几份早就备好的文书恭恭敬敬呈上案头。 “真君且看,下官今日前来,乃是奉了大天尊御旨与太白星君法牒。专为安抚妖猴一事,请拨预算。” 赵公明眉头微皱,抄起文书扫了一眼,登时气乐了。 只见那上头列著几个大项: 其一:“大圣府营造专款”,计三十万仙晶; 其二:“督办处隨员扈从及兵马使费”,计五万仙晶; 其三:“涉险办差恩恤及抚慰津贴”,计三万仙晶; 还有什么下界妖族安抚专项费,林林总总,竟要足足四十万! 赵公明冷哼一声,“陆大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招安一个野猴子,竟列出这等名目,连“涉险办差”都敢往上写?” 陆衍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真君明鑑。那妖猴连败巨灵神与三太子,法力通天,凶焰正炽。老星君与下官此番下界,那是在刀尖上走索,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这笔恩恤津贴,拿的可是买命钱。” “再者,大天尊要在蟠桃园旁起建大圣府,那可是瑶池重地。这营造之资,岂能不备得厚些?” “况且,这笔仙晶调出,走的是天禄司的明帐。这府库的口子一平,天蓬元帅那边若再来催餉,真君大可名正言顺地驳回去。” “就说仙资皆用於“招安妖猴”了。天蓬元帅纵有天大的胆子,敢跟大天尊的御旨抢钱么?” 第二十章 分期拨款,层层外包 赵公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陆衍当真是圆滑到了极点!不仅將自己从天河的浑水里摘了个乾净,反倒顺手递了个藉口,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卡住天蓬的军费! “哈哈哈!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赵公明抚须大笑。 但他笑归笑,却提笔画了个大圈,生生砍去了一大半。 “这天蓬的事,本座自然有法子推脱。天庭的营造用度,也得按咱们天禄司的规矩来!” “四十万?陆大人,哪有仙府未见一砖一木,便將仙晶尽数支兑的道理?便是凡间修个土地庙,也得依工期堪合来发下用度!” “这般罢,本座先批十万仙晶,权作动土起灶的头口钱与你等的差旅耗用。剩下那一半,待大圣府正殿上樑再拨十万;封园交付且过了我天禄司的磨勘对帐后再拨八万。 最后那十二万,须作结保钱压在库里,三百年內若是大圣府不曾漏雨塌房,再来库房勾销尾款!” 陆衍一听,心中暗骂这黑面財神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嘴上叫苦道:“真君,这大圣府动土催得紧,那可是大天尊钦点……” “休来压我!”赵公明冷哼一声,“那帮营造司的泥水滑头,本座还能不知根底?要想赶工期,叫他自垫工本!这些年的油水还少么?若是误了天家体面,本座唯他是问!” 说罢,他將文书往前一推,盖上玄坛金印: “去罢!去库房提用仙晶,替本座给老星君带句话,这头一笔款项,可是看在他的薄面上才痛快放行的!” 陆衍无奈,姓赵的真是油盐不进,只得连声称谢,退出了財神府。 自家取了差旅费,剩下的起灶钱,大圣府的工程即刻发包给了营造司的高百尺。 但这高百尺也是个久在天庭歷练的,深諳这里头的门道。 那八万头口钱,他做平了帐目,暗中抽出两成仙晶,送去长庚星府,权作打点疏通的“常例钱”。 更是赶在破土动工前,亲自备下一份最是沉甸甸的孝敬,悄然送进了自家上峰鲁班祖师的府邸。 在这天庭营建司当差,若是没这位“老祖宗”在上面遮风挡雨,他这勾当早不知被告发了多少回。 至於剩下的数目已然不多,此番大圣府的肥差,他自然是將起建主殿阁楼这等油水最足、最易表功的大头,全盘交给了自己手底下的嫡系仙匠; 转头却將那开山平地、搬运土石的苦差事,以低价给了黄巾力士营,还美其名曰“带资进场、年终结算”; 接著又打出鲁班祖师的旗號,將其余那雕樑画栋、篆刻阵法的繁琐细活,剥去大半利润后,派给了將作监里的散班仙匠。 这么一道手过下来,最苦最累的活计全甩给了外人,他与手底下的亲信们不仅肥了腰包,还落了个清閒自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这高百尺也是在翻过几回跟头的,如今吸取了教训,这差事绝不能办砸。 起建仙府乃是大天尊钦点的“天家体面”,关乎御赐的顏面,那是半点马虎不得。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那剋扣剩下的些许余利诱惑下,那些个力士与仙匠们倒也干劲冲天,唯恐慢了半步。 不出半日,蟠桃园右首便拉起了阵法围挡,仙砖玉瓦堆积如山,大圣府的牌楼已然破土,初见雏形。 眼见前期功夫做足,万事俱备,太白金星这才唤上陆衍。 二人理了理朝服,带齐了招安御旨,驾起祥云,径直出了南天门,拨开云海,直奔东胜神洲花果山而去。 …… 太白金星与陆衍前脚刚驾云离了南天门,长庚星府启明殿內,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顶盔贯甲,身披皂罗袍,威风凛凛,正是掌管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 天蓬刚一迈进殿门,便四下张望,扯著大嗓门嚷嚷道:“陆衍呢!那姓陆的躲哪儿去了?快叫他出来!” 今日他去玄坛財神府討要军餉,那赵公明竟將帐本甩在他脸上,说什么预算都拿去办“招安大计”了。 天蓬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径直杀到星府来兴师问罪。 殿內,玉妹正无聊看著宝鑑,里头正演著天庭梨园仙司新排练的幻戏,被这大嗓门震得蹙起柳眉。 她冷著脸道:“叫唤什么?这是长庚星府枢机重地,不是你那天河水营!陆主事奉旨下界公干去了,有甚事,与我说罢!” 天蓬本还在气头上,循声一看,只见案后立著个娇滴滴的少女,生得冰肌玉骨,眉目流盼。 他那好色的老毛病登时犯了,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春风。 天蓬搓了搓手,凑上前去:“哎哟,瞧本帅这粗人,竟衝撞了仙子!敢问仙子芳名?在这星府当差,岂不委屈了这花容月貌?不如隨本帅去天河,本帅教你做个掌旗玉女……” “放肆!”玉妹柳眉倒竖,“瞎了你的狗眼!也不去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信不信姑奶奶立刻上奏大天尊,治你个调戏仙娥、藐视天规之罪,將你打入凡尘做个畜生!” 天蓬一听,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人就是玉仙子,此前在那暗市,戴著面具看不真切,没想到真人如此漂亮! 不过这可是根正苗红的仙三代,玉帝的亲外孙女!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招惹。 “误会!仙子息怒!本帅那是……那是喝多了天河水,犯了眼疾!” 天蓬嚇得连连作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餉,转头就跑,比兔子还快。 陆衍不在,他此番倒是白来一趟。 玉妹撇了撇嘴:“什么东西!” 想起前番在天河暗市受的气,今日总算逮著由头,撒在了这傢伙身上,端的是浑身舒泰。 她刚欲歇息,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个铁塔身躯挤进殿门,正是巨灵神。 “陆大人!陆大人救命啊!”巨灵神一进门,便扯著粗嗓子乾嚎。 玉妹气急:“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烦!陆衍不在,下凡去了!” 巨灵神一看是这位,嚇得连忙缩了缩脖子,苦著脸连连高呼:“姑奶奶息怒啊!末將这也是火烧眉毛了!” “你又闹什么么蛾子?” 巨灵神哭丧著脸道:“姑奶奶,李天王刚在花果山折了阵,丟了面子。” “如今太白星君带著招安圣旨下界,若是那圣旨上写著“因托塔天王大败,天庭无奈招安”,天王看见,非扒了末將的皮不可!” “末將今日来,是想求陆大人在那招安文书上润色两笔,替天王遮掩一二。” “顺道……看能不能把末將也塞进那招安督办处里,好歹混点安抚之功,回去也好交差啊。” 待听闻陆衍与老星君早一步离了天庭,巨灵神只觉五雷轰顶:“完了……完了……” 玉妹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翻了个白眼,自袖中摸出一个锦囊。 “行了,收起你那副衰样。陆衍早算到你会来,临行前特意留了锦囊妙计在此。” 巨灵神如蒙大赦,两眼放光:“真……真有妙计?” “锦囊是有,不过嘛……本仙子近日新编了个花篮,那上头的络子还缺几颗像样的明珠点缀。” 巨灵神何等上道,立刻自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仙晶,满脸堆笑: “姑奶奶编花篮,那是天庭的一桩雅事!末將这正好有几颗俗物,求姑奶奶赏脸收下,权当给那花篮添点彩!” 玉妹喜笑顏开,这买卖,还真是叫人上癮! 第二十一章 藏金吐翠哄大圣,空手套狼坑妖王 她將锦囊拋给巨灵神,后者迫不及待地拆开,只见那云笺上龙飞凤舞写著一行字: “妖猴狂妄,李天王力战不退,彰显天威。大天尊有好生之德,不忍花果山生灵涂炭,特降恩旨招安。” 巨灵神看著这几行字,登时一颗心落进了肚里。 有了这“力战不退、彰显天威”的定语,李天王的脸面保住了! 自己拿这字条,甚至还能回去表功啊! “神了!陆大人真乃神人也!”巨灵神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启明殿。 看著巨灵神远去的背影,玉妹探头往殿外张望了一番,喃喃自语:“这下总该没人来烦了吧?散值散值!!” 言罢,將殿门一掩,化作一道长虹,溜之大吉。 …… 太白金星与陆衍驾长风径落东胜神洲。 刚至花果山界首,陆衍便暗捏法诀:“土地、山神何在?” 只听得“砰”的一声,腾起两股青烟,那傲来国的土地与山神自地底钻出。 待看清来人,赶忙叩头:“小神叩见星君,叩见陆大人!” 陆衍摆了摆手:“免礼,本仙问你,那花果山上如今是个甚么光景?” “回大人的话,那猴王前日大败了李天王与三太子,得胜归山。如今那七十二洞妖王与他那六个结义弟兄,正聚在水帘洞天福地里,大摆筵席,饮酒作乐,端的是好大排场!” 太白金星听罢,一甩拂尘,笑骂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猴!惹下这等塌天大祸,竟还在此贪杯取乐!” 陆衍却道:“星君息怒。这妖猴行事,向来隨性。得胜还朝,大宴宾客,正显出他有聚妖统兵的手腕。” “大圣重情重义,此刻正值兴头,咱们这封赏的圣旨递进去,恰是锦上添花。” 金星抚须点头:“言之有理,走罢。” 二人拨云敛气,按落至水帘洞前。 放眼望去,果见妖气衝天。 漫山遍野皆是列阵的精怪,旌旗蔽日,戈矛曜日。 虎豹熊羆之属齜牙咧嘴,披坚执锐,好一派虎踞龙盘的肃杀之气。 巡山的妖猴猛然撞见生人,当即怪叫一声,引得群妖刀枪並举,呼啦啦合围上来,便要拿人。 金星立定脚跟,拂尘轻压,朗声道:“尔等休要惊慌,劳烦进洞通稟你家大王,便说天上的天使,带著圣旨到了。” 眾猴精听得真切,哪敢耽搁,爬进水帘洞报信:“大王!上回那个白鬍子老神仙又来了!说是带了玉帝的法旨,要来请您哩!” 洞內,猴王正与六大妖王拼酒,听得这声通报,登时丟了酒钵,抚掌大笑: “来得正巧!定是太白老星又来了!上回虽哄俺老孙做了个马夫,但也教老孙摸清了天门的门道。这番下界,必是天庭服了软,送好果子来了!” 猴王当即命小的们大开洞门,列阵相迎。 他將那凤翅紫金冠一扶,罩上赭黄袍,足踏步云履,披掛整齐,大步流星跨出洞府。 迎面撞见二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唱了个大喏:“老星、陆兄弟!有失远迎,快进洞吃酒!” 三人步入洞天,分宾主落座。 金星也不卖关子,直入正题:“大圣,前番你恼怒官卑,掛印而去,惹得托塔天王率兵来剿。未曾想大圣手段通天,反教那十万天兵折了锐气。” “天庭自有法度,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便是陆衍,亦是自九品下吏拾阶而上。” “老汉不忍兵连祸结,这才在凌霄殿上力保大圣,替你討了个天大的面子。大天尊已降了恩旨,就依你外头竖起的那面大旗,亲封你为“齐天大圣”,教老汉专程下界来请!” 悟空听得此言,喜得抓耳挠腮,连连拱手: “前番动劳,今又蒙爱,多谢老星!多谢陆兄弟斡旋!只是不知……那玉帝老儿,当真给了俺老孙这“齐天大圣”的官衔?” 金星笑道:“老汉以此衔奏准,白纸黑字写在圣旨上。大圣若不信,老汉愿受欺君之罪。” 一旁的陆衍见火候已到,暗运仙力一催,施展出一手『圆光显影』之术。 但见半空中清光氤氳,一轮宛若明镜的圆光凭空浮现,內中光影流转,化作一座金碧辉煌、气象万千的仙府。 “大圣且看,”陆衍指著那幻象,含笑道, “大天尊为表诚意,特命营造司在蟠桃园右首,新立一座“齐天大圣府”。此乃营造阵图,大圣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悟空好生欢喜,围著那幻象转了两圈,却捏著下巴直摇头: “气派倒是气派,只是这雕樑画栋、金砖玉瓦的,沾了那玉帝老儿的俗气! 老孙乃是花果山之主,想要那府邸既是通体纯金打造、光芒万丈; 又要浑然天成、生机盎然,透著一股不加雕琢的深山野趣。” 猴王比划著名双手,一本正经道:“俺老孙要的,是一种“低调古朴,却又晃眼至极的葱翠真金”!你可懂?” 此言一出,水帘洞內的群妖面面相覷。 通体纯金,还要葱翠古朴? 晃眼至极,又要低调野趣? 这天底下哪有这等材料! 太白金星亦是暗暗捏了把汗,生怕这猴子藉机刁难,死不奉詔。 陆衍却面不改色,抚掌赞道:“大圣真乃慧眼!这等“金木相生、道法自然”的巧思,当真旷古绝今! 下官这便传书营造司,命他们以“先天太乙精金”筑基,外层密植兜率宫的“瑶草翠苔”与“九节盘龙藤”。” “平日里隱入云霞,便是一座清幽古朴的翠绿仙山; 待到正午日精一照,藤蔓避光收缩,太乙精金骤然吐露,瞬间迸发万道刺目金芒! 此阵唤作“藏金吐翠掩月阵”,保管大圣威风八面!” 悟空一听,抚掌大笑:“妙妙妙!还是陆兄弟懂俺老孙的心思!” 见大圣欢喜,陆衍当即將这猴王的指示,打入宝鑑之中,传给了高百尺,后者回復了一个“好的!” 正欢喜间,席上忽地站起六尊妖王,正是那牛魔王、蛟魔王等六大圣。 牛魔王道:“孙家兄弟做了齐天大圣,自是可喜可贺。可我等六个结义弟兄,也不能凭白矮了一截。天使,我等也想在天上討个平天、混天的大圣噹噹,不知可否?” 金星闻言,面露难色。 天庭仙籙岂是儿戏? 封一个猴子已是权宜之计,若再封这六个凶神,凌霄殿还不翻了天? 眼见气氛骤冷,那猴王也抓耳挠腮,陆衍立刻跨前一步,笑道: “诸位大王稍安勿躁。咱们大圣这“齐天”的尊號,乃是一棍一棒打出来的泼天威风,是大天尊钦点的仙班正录。大圣凭的是真本事,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记马屁拍得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连连点头。 “不过,天庭名爵终究有数。诸位大王若是凭空討要一样的官爵,一来乱了天庭法度;二来,此番金批玉旨招安的毕竟是孙大圣,若是诸位平起平坐,岂不是乱了这御赐的名分?” “依下官之见,不如走个“结义连宗”的变通章程。既然齐天大圣已列入仙班,诸位大王可借著大圣的威名,在咱们通政司“附籍造册”。” 六大妖王面面相覷:“何为附籍造册?” “便是交一笔“建档疏通费”,去各路神將星宿那里打点通融。 日后诸位在下界扯起大圣的旗號,天庭兵將见了这“附籍”的勘合,便知是大圣同气连枝的结义盟兄,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魔王乃是七大圣之首,听闻竟要花钱,大眼一瞪,转头看向孙悟空嗡声道:“贤弟,你这官儿没花半分钱,倒叫哥哥我们几个自掏腰包破费?” 第二十二章 仙名永注长生籙,不墮轮迴万古传 孙悟空正沉浸在巨大虚荣中,当即摆手笑道: “大哥此言差矣!老孙是凭真本事打出来的官,自然不用花钱。你们这叫走后门,借老孙的光!陆老弟既然给指了明路,哥哥们出点血打点一番也是常理嘛!” 听到这话,六大妖王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脾气莽直的几位大王眼睛一瞪,当即张嘴就想反驳:“既是如此,那咱们兄弟也去打一下,凭真本事討个名號便是!” 可这话刚到嗓子眼,互相看了一眼,又生生给憋了回去。 眾人都在心里暗自嘆气: 哎,这泼猴乃是天生石猴,得天地造化,肉身强横神通广大,自是不一般。 自己等人虽在下界称王称霸,但真要硬碰硬去对阵天庭那些雷將星宿,哪里打得过啊? 怕不是官没討到,先去斩妖台上走了一遭。 这几个结拜哥哥忽然都偃旗息鼓不吭声了,再加上有了齐天大圣发话,这事便算是定了性。 鹏魔王乾咳一声,果断跳过了“打天庭”的念头,问道: “此话当真?这打点的常例钱要多少?” 陆衍竖起五根手指,面不红心不跳: “童叟无欺,五千仙晶起步。若是拿不出仙晶,千年灵草、深海玄铁皆可折算估价。通政司勘合有限,自然是价高者优先造册,先到先得!” 此言一出,水帘洞內顿时安静了片刻。 五千仙晶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六位妖王虽是底蕴深厚,闻言也不禁面颊微抽,互相交换著眼色,谁都不肯先当这冤大头。 陆衍见状,嘆了口气:“诸位大王若是觉得为难,那便作罢。左右这“附籍”的勘合,天庭每年也只放出一两张……” “且慢!”蛟魔王最是精明,心知这可是免死金牌,咬咬牙道,“五千便五千!本王出深海寒铁三万斤,先占个名额!” 这一有人带头,剩下的妖王哪里还坐得住? 若是別人掛了牌,自己没掛,日后岂不是平白低人一等? 更何况在结义兄弟面前,谁又拉得下脸面说自己掏不出钱? “我出万年灵芝十株!” “本王拿北冥冰魄来抵!” 剎那间,攀比之风顿起,几位妖王为了爭个靠前的名次和面子,竟暗中较起了劲。 不过半个时辰,各色异宝、灵矿便塞得满满当当! 太白亦是连连点头,合不拢嘴。 买卖做完,悟空大摆宴席,款待二人。 席间,陆衍瞥见洞府后方的角落里,堆著一些个残破兵刃与法宝碎片。 赫然有被猴王打碎的宣花斧柄、天罗地网的残丝,以及眾多天兵败退时仓惶丟弃的长枪大戟。 陆衍放下酒盏,故作忧心道:“大圣,这后头堆的,可是李天王败兵留下的兵刃?” 悟空啃著桃,满不在乎:“正是!那些个天將逃得比兔子还快,扔下这些破铜烂铁,老孙便命小的们捡回来,正准备融了打些锅碗瓢盆。” “万万不可!”陆衍正色道, “天庭兵刃,皆有雷部神火印记。大圣留著这些,日后难免被借题发挥,说你私藏军备。 不如交予陆某,替大圣运回天庭报个战损销帐。陆某也不白拿,愿以百坛瑶池仙酿与大圣交换!” 悟空一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陆老弟说得哪里话!你替老孙要来了齐天大圣的官衔,又费心督造大圣府,老孙岂能要你的仙酿仙晶?这些破铜烂铁,你只管拿去便是!” 陆衍心头狂喜,这等天庭制式的兵刃材料,若是倒卖给天河暗市,还能从中渔利一番! 他当即也不推辞,讲那些破铜烂铁全收了进去。 招安顺遂,横財到手。 太白金星与陆衍自是不再久留,辞了群妖。 悟空留四健將紧守洞门,自与金星、陆衍纵起祥云。 三人乘风破雾,欢天喜地,直奔南天门外而去。 …… 却说太白金星引著悟空、陆衍,纵起祥云,逕入南天门,直至凌霄宝殿。 金星出班拜奏:“臣奉詔,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 玉帝端坐金闕,垂旒道:“那孙悟空过来,朕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你当收敛野性,安心定志,切不可再胡作非为。” 那猴王依旧不拜,只朝上唱了个大喏,咧嘴笑道:“谢恩!” 玉帝见他依旧不识礼数,也不加责怪,只吩咐道: “大圣府既已在蟠桃园右首竣工,府內已设安静、寧神二司。著五斗星君送大圣赴任,再赐御酒两瓶、金花十朵,好生安顿。” 那猴王领了赏赐,便迫不及待与五斗星君同赴新府。 诸事分拨已定,却未急著退朝。 只见玉帝自御案上拈起一卷玉简,环视群仙,笑道: “前些日子如来佛老来访,论及大道,曾留下一则禪机:“何者高,何者低?何者东,何者西?何者肥,何者瘦?”” “朕命眾卿参悟,这几日通明殿已將诸路仙寮的答卷匯总呈上。眾卿所答,多是拘泥於阴阳五行、山川地理,虽有理致,却少了几分拨云见日的大气象。唯有一句,深得朕心!” 满朝文武闻言,皆屏息凝神,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位仙家解破了佛老机锋。 玉帝朗声念道:“帝座高而群星低,紫气东而梵音西,四海肥而天心瘦。” 此言一出,凌霄殿內静了一瞬。 那些个久歷官场的老神仙们在心中暗自咀嚼,皆是心头猛震,大呼绝妙! 首句“帝座高而群星低”,明著尊崇玉帝至高无上,压伏群星百神; 次句“紫气东而梵音西”,点明道家紫气东来与佛家梵音西照,虽分治三界,却尽皆统辖於大天尊的法度之下; 末句“四海肥而天心瘦”,更是直言三界眾生富足安康,全赖大天尊操持天地,呕心沥血至清瘦忘我。 这三句,字字不提大天尊,却字字挠在了大天尊的痒处! 玉帝龙顏大悦,抚须笑问左右:“这陆衍,乃是何部仙卿?” 太白金星赶忙出班,笑眯眯奏道:“启奏万岁,乃老臣星府麾下,通政司录事陆衍,此次下界招安齐天大圣,也有他一份功劳。” 玉帝微微頷首,抬手道:“宣他上前答话。” 第二十三章 陆衍,你的事发了!(明天出库了,求追读!) 陆衍闻呼,不成想还有自己的事,自殿后趋步而出,大礼参拜:“微臣陆衍,叩见大天尊。” 玉帝定睛望去,只见阶下这小仙官面如冠玉,气度沉稳,仙骨清奇,仪表堂堂。 他目露讚许,抚须赞道:“好一个清俊的仙家。” 顿了顿,玉帝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问道: “前些时日王母曾与朕閒话,言及“彩霞得道,通灵化气,化作五彩瑞鸟,巡游三十六天”。那执笔者,莫非也是你?” “回万岁,正是微臣拙笔。” “文采斐然,深合天道!赏陆衍仙晶千枚!瑶池玉液一壶!传朕旨意,將此偈语用金粉装裱,高悬於通明殿外,教满朝文武、往来神仙皆来好生参悟!” 陆衍赶忙再次叩首谢恩。 群仙望向这七品录事的目光中,无不透出艷羡与忌惮,这等绝世功力,活该他加官进爵! 却说那猴王信受奉行,到了蟠桃园右首一看,果见一座新府邸巍然而立。 太乙精金为骨,翠绿仙藤盘绕,正合了他那“低调古朴又晃眼”的古怪心思。 猴王大喜过望,当即夸讚了一番高百尺,隨后大开府门,拍碎泥封,与五斗星君倾樽痛饮。 送星官迴转本宫后,这齐天大圣每日里閒步天宫,交朋结义,今日东游,明日西盪,端的是无掛无碍,欢天喜地。 正是:仙名永注长生籙,不墮轮迴万古传。 …… 陆衍在凌霄宝殿上对答如流,討了玉帝的封赏,这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三十六重天。 一时间,通政司竟变得门庭若市。 往来仙卿、各部主事络绎不绝,见著陆衍无不打躬作揖,笑脸逢迎,一口一个“陆大人前途无量”。 陆衍深諳为官之道,只当是同僚的凑趣,逢人便拱手还礼,只道不敢。 可没过几日,忽地颳起一阵邪风,传言竟愈发离谱起来。 起初只说太白星君有意保举他个五品仙职,后来又传他要接管南斗星君的注生大权,到了最后,竟有人言之凿凿,说大天尊要破格提拔他入通明殿,做那御前行走的机要重臣! 陆衍立在案前,眉头微蹙,暗暗盘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分明是捧杀!定是哪个小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要將我架在火上烤。” 他正欲去老星君处討个主意,顺道查探是何人在放暗箭。 忽听得院外“呼啦”一声风响,瑞气消散,煞气冲庭。 但见四员纠察灵官按落云头,个个披坚执锐,径直闯入启明殿內。 为首的灵官將手中令牌一展,冷声道:“通政司录事陆衍,有人具名首告你涉嫌贪赃枉法、敲诈仙僚。三官大帝有旨,锁拿你去“三官殿”听审!” 陆衍心头一凛,所谓的三官是天官、地官、水官,考校群仙功过、掌管天条刑律。 一旁的玉妹见状,顿时柳眉倒竖,怒斥道: “放肆!陆录事素来清正,岂会贪赃枉法?你们仅凭一面之词,连个真凭实据都没有,竟敢直接来启明殿拿人?!” “大胆!”为首灵官面容一沉,横眉冷喝道:“巡天司办案,铁面无私!哪容得你在此多嘴?若再敢阻拦,连你一併锁拿去治个抗命之罪!” 陆衍心知巡天司的灵官向来六亲不认,硬碰硬决计討不到好。 眼见灵官已面露凶光,他连忙伸手將玉妹拉到身后。 “几位灵官,可否容下官缓带片刻……” 陆衍嘴上拖延,却对玉妹使了个眼神,让她去找太白金星! “休要多言!拿下了!” 灵官大喝一声,不容分说,祭出一条缚仙索。 金光一闪,便將陆衍双臂捆了个结实,眾灵官架起云头,带他直奔三官殿而去。 …… 巡天司,三官殿內,阴风颯颯,雷火森森。 大堂之上,居中端坐著一尊主案仙官,面如锅底,三綹长须,不怒自威。 “啪!” 惊堂木重重击下,仙官厉声大喝:“堂下陆衍,你可知罪?” 陆衍虽被捆著,却傲然而立,不卑不亢道:“下官奉公守法,恪尽职守,敢问何罪之有?” 主案仙官冷笑一声,拈起一纸诉状:“休要抵赖!有人实名首告,御马监前番丟失了四千匹天马,皆因你从中作梗!” 陆衍闻言,心头一怔。 好大一口黑锅! 御马监倒卖天马之事,乃是天蓬与巨灵神的勾当,自己连根马毛都不曾沾手,怎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仙官见他神色有异,只当他心虚,接著念道: “状纸上写得明白,妖猴孙悟空打出御马监,致使天马受惊走失。 巨灵神与那监丞唯恐上头追责,四处寻马。 结果被你撞破,你以此事相要挟,恶意恐嚇巨灵神。 扬言若不给钱,便要添油加醋,將他治个死罪!” “那巨灵神乃是一介武夫,不懂你的花花肠子,受你逼迫,只得按你的名目,以高价买下一副什么《马到成功》图,交了这笔天价的保护费!陆衍,可有此事!” 就这? 陆衍鬆了口气,还以为真要把黑锅甩到自己头上! 不过那《马到成功》图的买路钱,这等隱秘的交易,对方怎会忽然泄露出来? “且慢,敢问仙官,此事可是查实了?” 主案仙官又是一拍惊堂木:“巨灵神与御马监丞皆已招认!本官劝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速速画押认罪,免受雷火炼魂之苦!” 陆衍闻听“招认”二字,顿时察觉出破绽。 贩卖天马之事,自己压根没碰,若是定罪,顶天了便是个敲诈勒索。 可巨灵神怎会招供? 仙官方才说,巨灵神是因为“害怕妖猴走失天马被追责”,才被自己抓住把柄。 可巨灵神心里清楚,马是他自个儿倒卖给妖王的! 他又招的哪门子供? 若是他真招了这桩敲诈案,顺藤摸瓜查下去,他倒卖天马的事岂不就包不住了? 巨灵神只要没疯,绝干不出这等引火烧身的蠢事! 也就是说,这三官殿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贩卖天马一事,对对对,此时还涉及天蓬,这就对了……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好贼子!原来是诈我! 既无实证,又拿假口供来誑人,必定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 是谁? 东海老龙王?十殿阎君?巨灵神? 不,都不可能。 第二十四章 巨灵神招供!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跳入陆衍脑海——雷部神將,庞云! 前番观阵台上,这廝赌猴王输,还倒欠了自己两万仙晶! 定是他为了赖帐,私下去逼问监丞。 监丞受不住逼迫,吐露了敲诈之事,却万万不敢供出巨灵神与天蓬倒卖天马的核心机密,便只能半真半假,依旧把丟马的因果扣在妖猴头上。 庞云便以此为由,直接將状纸递到了三官大帝跟前! 想通此节,陆衍反倒大笑起来。 主案仙官怒目圆睁:“大胆狂徒!公堂之上,你笑甚么!” “下官笑这状纸狗屁不通,笑这首告之人荒诞无稽!” “仙官大人明鑑,常言道,捉贼见赃。既然说下官卖画敲诈,敢问《马到成功》图何在?赃款何在?既说是巨灵神招认,他画押的供状又何在?” “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大人若无铁证,单凭一面之词便想诈我,下官便是不服!只管告到大天尊面前,也要討个公道!” 主案仙官被问得语塞。 这本就是雷部暗中递来的一封密状,原想借势一诈,诈出口供便好结案,谁知陆衍是个滑不留手的硬茬子,三言两语便戳破了玄机。 他冷哼一声,一挥大袖:“好一张利嘴!既是陆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便委屈你在巡天司小住几日!待本官细细查访,再做定夺!” 言罢,喝令两旁:“押下去!” 两名黄巾力士如狼似虎地上前,推搡著陆衍往仙牢走去。 ……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衍在巡天司的仙牢里闭目养神,另一头,主案仙官却没閒著,转头便去了隔壁牢房,提审被一併索拿来的巨灵神。 “巨灵神!通政司的陆衍和御马监监丞已然画押招认,说是拿捏了你的错处,敲诈勒索。你若再敢隱瞒,大刑伺候!” 巨灵神虽是一介武夫,平日里粗枝大叶,可此刻牵扯到身家性命,脑瓜子倒转得飞快。 “贩卖天马分明是老子跟天蓬元帅乾的买卖,他陆衍连根马毛都没摸著,他招个屁?这廝定是在诈爷爷!” “区区一个监丞,算得了什么!” 当下,巨灵神把脖子一梗,叫屈道:“纯属子虚乌有!末將哪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那是他胡说八道!” “还敢嘴硬?”仙官冷笑连连,“那你们私下巨额財物往来,又作何解释?!” “买画!末將是买画!末將外表虽是个粗人,但內心其实是个雅客,平生最爱水墨丹青!末將久仰陆录事画技绝伦,心里仰慕得紧,这才主动带了重金去通政司求画!” 说到这,巨灵神连连摇头晃脑,一副陶醉模样: “那副《马到功成》图画得那是……那是出神入化,笔走龙蛇!末將一见倾心,爱不释手,这才自愿出高价买下! 我们此乃一手交钱一手交画,两厢情愿的风雅韵事,怎么到您嘴里就成敲诈勒索了?没有的事!打死末將也不认!” 仙官见诈他不出,只得冷哼一声,命力士將其暂且收押,待寻了別的由头再审。 夜半时分,仙牢內阴风阵阵。 巨灵神正自惴惴不安,牢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闪进一个披著玄色大氅的仙將。 定睛一瞧,竟是托塔李天王麾下的一名心腹亲兵。 亲兵四下张望一番,凑到前来,低声道:“巨灵將军,你与御马监监丞去启明殿买画的事,天王他老人家全知道了。” 巨灵神闻言,嚇得浑身一哆嗦,正欲分辩,亲兵却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 “上头体谅將军的难处,特命我来传个话。待到提审,你便如此向仙官稟报: 就说前段时日,御马监的监丞吃醉了酒,不慎疏忽,致使天马受惊,挣脱韁绳逃窜。好巧不巧,那日南天门的守將告假,將军临时代班,一时大意,教几匹畜生窜下界去了!” “他没看好马,你没守住门,在天条里,唤作“连坐失察”。谁知通政司的陆衍手眼通天,查到了这桩过失。 你与监丞惧怕大天尊降罪,这才凑了笔巨款,去买了天价画作,权当封口费,这便是被逼无奈,花钱消灾。 你且放心,已经打点好了,你等被迫行贿,左右不过是个罚俸半年。 將军,可记牢了?” 亲兵这番话,落在做贼心虚的巨灵神耳中,无异於平地起惊雷! “那几匹马明明是老子跟监丞里应外合,偷偷运下界卖给妖王的!” 他越想越惊:“天王为何偏偏要点出“马是从我当值的门下界”?完了!完了!天王定是查过南天门的出入记录,知晓我倒卖天马一事!是在敲打我啊!” “不对不对,天王这是在捞我!” 巨灵神暗自揣摩:“巡天司仙官如今死咬著“买画钱”不放,若是任由他们顺藤摸瓜查下去,猴子顶缸的事就要暴露!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就全完了!” “可天王拋出这套说辞,把“监守自盗”的死罪,降成了“天马受惊、拦截不力”的连带失职!撑死了也就罚俸半年,申飭一番!” “只要我顺著天王的意思,一口咬死是陆衍来敲诈我,贩马案,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捂死在锅里了!” “还能借刀杀人,把陆衍这个知晓我老底的活口给弄死!” “就算是那猴子以后撒泼打滚死不认,非要翻案,面对铁板一块的帐目,他也查不出半分破绽!” 想通了这一层,巨灵神眼眶泛红,简直对李天王的“搭救之恩”感激涕零。 “记住了!末將记住了!劳烦回稟天王,末將知道该怎么说!” 当晚,连夜升堂。 仙官惊堂木还未落下,巨灵神便迫不及待地扯著嗓子嚎了起来:“招!末將全招了!青天大老爷啊,末將冤啊!” “就是那监丞老儿没看住天马,教马受惊跑了,好死不死撞上末將在南天门代班,没能拦住。 通政司的陆衍是个黑心的王八蛋!他拿住这等过失,便来恐嚇敲诈於我! 末將是被他逼得没了活路,才散尽家財,去买了他那破画啊!望大人明鑑,给末將做主啊!” 巨灵神一通声泪俱下的供词,直把案情咬得死死的。 堂上的仙官闻言大喜。 如今几方人证、物证、供词俱在,首尾逻辑严丝合缝。 这一下,看那叫陆衍的小子还如何狡辩! 第二十五章 大圣,您的马没了!(求追读!) 启明殿內,玉妹见陆衍被纠察灵官拿去,急去寻太白金星,谁知將长庚星府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影,拿水月宝鑑传书亦如泥牛入海。 找来仙童一打听,才知老星君匆匆下界去了。 原来南赡部洲出了惊天变故。 大秦国主忽逢荧惑守心,天降陨星,其上竟有妖言讖语:“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见状勃然大怒,怒斥苍天:“朕统六合,德兼三皇!尔等毛神,安敢咒朕!” 这人皇拒不设坛祈福,反倒调集十万百战穿甲兵,铁壁合围东郡。 十万甲士凝成军阵,煞气冲霄而起,生生逼散了当地仙家灵气。 又命麾下方士以“十二金人”布下绝地大阵,强行绝了东郡地气。 可怜那城隍、土地、山神等一干天庭基层仙官,尽数被断了香火法力,教秦军將领拿从泥胎神像中生生拖出,锁入大狱。 大天尊闻讯震怒,特遣老星君火速下界调停。 玉妹听罢,心头一沉,暗觉不安:“星君早不下界晚不下界,偏偏此时脱不开身?莫不是有人暗中调虎离山?” 此等绝杀之局,太白金星指望不上,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人——天蓬元帅! 贩卖天马的事情,天蓬亦有参与。 玉妹当即直奔天河水军大营。 天蓬生性好色,忽见绝色主动登门,顿时眉开眼笑:“仙子宽心!陆兄弟的事,便是我的事!不知他犯了何事?” 玉妹便將巨灵神与御马监丟失天马、陆衍被抓之事和盘托出。 谁知天蓬上一刻还春风满面,一听“丟天马”三字,麵皮骤变,色心顿歇。 他大袖一甩,冷哼道:“水军正有紧急军务,本帅无暇分身,送客!” 玉妹见他翻脸无情,怒喝道:“好个绝情的天蓬!陆衍若在牢中熬不住,將你供出来,你当真不怕雷火烧身?” 天蓬却浑不在意:“仙子到底年幼,看不透堂审的玄机。分明是有人单衝著他陆衍去的,与我何干?仙子请回罢!” 言罢,径直转入后帐。 玉妹直气得粉面煞白,拂袖而去。 她强压怒火,忽又想起营造司的高百尺。 此人虽官微言轻,却与陆衍相交百年,定不会见死不救。 寻至营造司,高百尺听闻陆衍下了大狱,急得一拍大腿:“陆兄这是招惹了哪路凶神?” 他又暗自惊惧:“陆衍进去了,那启明殿、南天门等种种烂帐保不齐……老子也要跟著上斩仙台啊!” 他在殿內连转三圈,忽地双目圆睁,一拍脑门:“仙子!解铃还须繫铃人!既说是妖猴惊跑了天马,咱们便去求齐天大圣!” 玉妹闻言,犹如醍醐灌顶:“正是!找那猴子去!” 二人不敢耽搁,径投大圣府来。 彼时,齐天大圣正高坐府內,与麾下仙吏把盏言欢。 玉妹入內,红眼高呼:“大圣!祸事了!巡天司那起子糊涂官,正变著法儿泼您脏水哩!” 大圣闻言,將酒盏重重一顿,皱眉道:“呔!哪个敢毁俺老孙的威名?” 玉妹便依著高百尺所教的话术,愤愤然道: “大圣!三官殿传出风言风语,说您在御马监当差时是个无用的脓包,连几匹马都看不住! 如今巨灵神和御马监监丞自己犯了事,走丟了天马,却拉大圣来顶缸。 他们还拿了陆衍,要屈打成招,逼他签下供状,非要坐实大圣这“玩忽职守”的罪名不可!” “呀——!气杀老孙也!” 那猴王生平最重顏面,最恨旁人看轻於他。 听闻巨灵神不仅拿他垫背,更污衊他无能,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他齜牙咧嘴,怪叫一声:“好个欺世盗名的毛神!俺老孙倒要看看,是谁敢说马是惊跑的!” 说罢,向耳中一抹,掣出如意金箍棒。 迎风一晃,拽开步子,化作一道金光,提著铁棒直出大圣府,奔三官殿而去! 高百尺和玉妹在后头边追边喊: “大圣好样的!” “別丟份!” …… 夜半子时,三官殿內主案仙官端坐高台,將惊堂木重重一拍。 “陆衍!你看这是何物!” 两卷按著血手印的供状,並著一轴《马到成功》图,尽数出现在陆衍跟前。 “巨灵神与御马监丞已然全盘招供!画卷便是你敲诈的物证!”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还不速速画押认罪!若敢说半个“不”字,教你尝尝这堂上的雷火锁骨之刑!” 陆衍垂眸瞥见供状,心头一阵疑惑。 “白日里仙官还在拿假话诈我,怎的到了夜里,巨灵神的口供便做实了?定是有人暗中通气,教那廝反咬一口!” 能指挥得动巨灵神的,除了李天王,还能有谁? 可转念一想,李天王乃是统御天兵的兵马大元帅,何苦费这般周折,来针对自己一个七品芝麻官?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陆衍恍然大悟, “他是衝著太白金星来的!老星君乃大天尊跟前红人,麾下一直无甚党羽,唯独自己与玉妹算是嫡系。 只要將贪墨敲诈的屎盆子扣死在我头上,便能顺势攀咬!” 但是雷部庞云怎么又和李靖混到一起去了? 无论如何,陆衍心如明镜: “打死也不能认!老星君此刻定然不便出面,只盼玉仙子机灵些,速去搬那猴子来救场!” 陆衍昂起头,冷笑道:“下官不曾做过,无供可招!” 那仙官见状,登时勃然大怒,怒喝: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官倒要看看你有何底气!莫不是仗著背后有人指使?说!可是太白金星授意你这般做的!” 仙官图穷匕见,丟下火籤令:“来人!大刑伺候!” 两旁力士如狼似虎,抖开烧得通红的雷火锁链,便要往陆衍琵琶骨上穿去。 千钧一髮之际!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三官殿的殿门,竟被一棒打碎! “哪个不长眼的毛神!敢在此处编排俺老孙!” 一声暴喝,但见金光耀目,齐天大圣孙悟空手擎如意金箍棒,头戴凤翅紫金冠,杀气腾腾,跨步而入。 反手一棍,便將几名持刑的力士打得倒飞吐血。 主案仙官惊得面如土色,强撑著堂威喝道: “孙悟空!此乃三官重地,本官正审陆衍一案,与你何干!” “放你娘的屁!”猴王一个筋斗翻至堂前,劈手便將那副画卷夺了过去。 他將画卷一展,眼珠骨碌碌一转,当即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这《马到成功》图,明明是俺老孙在御马监无聊时,亲自泼墨作的丹青!因怕弄污了,才交予陆老弟代为保管!” “巨灵神和监丞自己是个贼骨头,偷了天马,生怕丑事败露,竟抢了老孙的画,又跑来诬陷俺老孙惊了马!真是贼喊捉贼!” 第二十六章 尘埃落定,奉旨寻太白 陆衍瞬间心领神会,他当即挤出两滴清泪,哀嚎道: “大圣明鑑啊!巨灵神弄丟了天马,唯恐下官上奏大天尊,竟硬塞给下官一堆仙晶,又以兵刃相逼,强抢了大圣寄放的画卷作“投名状”,妄图拉下官下水!” “下官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天仙文弱书生,若不收下他的买路钱,只怕当场就要被那廝一斧子劈做两截啊!” 这一人一猴,一唱一和,满堂仙吏面面相覷,尽皆傻眼。 主案仙官吼道:“休得胡搅蛮缠!纵然画卷有假,可这巨灵神与御马监丞的亲笔画押在此!铁证如山,岂容尔等抵赖!” 猴王一听,只当供状写的儘是诬陷他看管不力之言。 “两个偷马的贼瘟,也敢放肆!拿命来!” 猴王怒火衝天,暴喝一声,当头便朝捧著供状的仙官砸下! 就在电光石火间! 陆衍双目圆睁,悽惨哀嚎:“棒下留证!这是还下官清白的唯一铁证啊!”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一跃,直直撞向仙官。 外人看来,陆衍是救证心切,不慎被金箍棒恐怖的罡风扫中。 “噗——!”陆衍仰天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而出,在他拼死一扑与猴子的双重夹击下。 仙官手中的亲笔供状与画卷,瞬间化作漫天齏粉,灰飞烟灭! “陆老弟!”猴王见陆衍为保清白被自己罡风震得生死不知,顿时眼珠赤红,杀性大发。 “狗官受死!” 一时间,三官殿內飞沙走石,棒影翻飞。 那些个仙吏灵官,哪里拦得住这等凶神? 不过片刻,好好一座庄严肃穆的刑堂,便被砸得断瓦残垣,塌了半边天! 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终於瞒不住了。 忽有紫气东来,祥云繚绕——竟是三官殿之主,上元一品九炁赐福天官元阳大帝紫微帝君,被这猴子闹出的泼天大乱,彻底惊动了! 紫气浩荡,瑞彩垂辉。 天官亲降法旨,將一干人等尽数移交至天官宝殿上元真都元阳七宝紫微宫中当堂御审对质。 紫微宫內,天威煌煌。 眾仙方才落定,殿外忽地鼓角齐鸣。 只见天王府长史李玄武,引著一队金甲天兵杀气腾腾地步入大殿。 另一面,亦有雷部五大元帅之一的邓化天君,率队赶来。 邓化生得赤面环眼,性如烈火,最是嫉恶如仇。 他此番下场,盖因听信了老部下庞云的哭诉,道陆衍仗著太白金星的势,私吞军资、敲诈神將,囂张至极。 邓天君哪知其中有诈,提著镇妖法鞭便来公干,誓要將天庭蛀虫钉死在斩仙台上。 殿前,长史李玄武与邓化率先出列。 邓天君脾气最爆,怒斥道: “天官大人!此獠贪赃枉法,庞云实名首告其坐拥巨额赃款,且来路不明!我雷部绝不容这等国贼蛀虫,请斩此寮以正天条!” 长史李玄武紧跟其后,拱手道: “不仅如此!此人贪墨军资、敲诈神將,方才更勾结妖猴大闹公堂、毁坏物证!数罪併罚,理应打入幽冥血海,永不超生!” “哼!”人群中,玉仙子挺身而出,粉面含威: “尔等不过是欺负老星君下界,星府无人罢了!若非如此,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何以发难得如此凑巧?” 话音未落,奄奄一息的陆衍,抬起头来,他推开玉妹的搀扶,声泪俱下,悲道: “天官大人明鑑!下官区区七品录事,死不足惜。但在三官殿內,他们偽造口供、严刑拷打,並非为了问什么天马案,而是逼下官攀咬太白金星啊!” “长史李玄武,邓元帅!你们好狠的心机!庞云设局豪赌,输给下官后怀恨在心,竟敢借公器私用! 更让主案仙官暗示,只要下官承认是老星君指使我敲诈御马监,便可保我不死!” “天官大人!趁著大天尊心腹老星君下界不便,李玄武与雷部將领便联手趁虚而入! 偽造证据,文武勾连,不问是非便要构陷,分明是要趁机剪除大天尊的羽翼,蒙蔽圣听啊!”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自有三官殿留影石为证!” 诛心之言,声如泣血! 案子的性质,瞬间从“七品文官贪腐案”,升级成了“天王与雷部结党营私,联手打击大天尊心腹”的谋逆大案! 长史李玄武心头火气,这陆衍怎么敢来攀咬? 他怎么敢的?? 那李玄武只道抓住了陆衍痛脚,当即跨前一步,咄咄逼人,厉声喝道: “满口胡言!你既称巨灵神强塞仙晶,非你敲诈,此事却也易辨!启明殿之內歷来设有留影法阵,孰是孰非,只消调出当日留影一观便知! 天官大人,下官恳请即刻著人查验,定叫这巧言令色之徒原形毕露!” 旁侧的玉妹轻蹙蛾眉,幽幽嘆了口气:“李长史,前些时日启明殿修缮,殿內的留影法阵,数月前便已朽坏,哪里还录得下半点光影?” 李玄武急言道:“天庭重地,法阵朽坏数月,怎会无人勘验修缮?玉仙子莫不是有意偏袒……” “长史慎言,督办修缮的主事,乃是瑶池之人。长史若对这营造手艺与勘验章程有甚疑虑,不若我现在便引你登一趟瑶池,当面问问,如何?” 此言一出,李玄武登时哑口无言,便是借他十个胆子,又安敢去瑶池寻王母? 而一旁的邓化天君,愣在当场,才醒了过来。 他是个直肠子,此番不过是来抓个贪官,怎的转眼间,自己就成了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了? 邓天君霍然转头,扫向身后的庞云,只见庞云眼神躲闪,浑身颤抖。 “好个畜生!”邓天君恍然大悟,怒髮衝冠。 自己堂堂雷部元帅,竟被这输红了眼的狗才当枪使了! 玉妹见缝插针,又自袖中取出一本帐目,呈上道: “伏乞天官明察!此案原委已然水落石出,那两万仙晶乃是庞云赌输的欠款。他因忿生奸,勾连监丞,构陷同僚。 至於买画钱,早已作为“齐天大圣府修造之资”,錙銖入帐,皂白分明,何来敲诈之说!” 物证人证具在,加上天衣无缝的帐本,案子已然定性。 天官大帝当即將此事压下,並具本如实密奏玉皇大天尊。 …… 不出一日,这桩大案,便尘埃落定。 大天尊见密奏后龙顏大怒,暗中连下数道法旨,削去了李天王等人一成仙丹配额,更將雷部高层好生敲打了一番。 李天王吃了个哑巴亏,回府后將李玄武骂得狗血淋头。 巨灵神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丟失天马、攀咬同僚”之罪,被狠狠打了五百神鞭,罚俸百年。 最惨的当属庞云。 邓天君回了雷部,暴怒之下,当著眾神將的面,一脚將其踹得大口吐血。 大骂其“公器私用、矇骗主將”,亲手缴了庞云的法器,將其扭送天牢,受万雷穿心之苦。 事后,邓化天君深觉丟了脸面,更遣心腹给陆衍送去两箱仙晶,言明那庞云赌局欠款分文不少,绝对合法,只求莫要再拿此事做文章。 唯有陆衍,经此一役,非但毫髮无损,反倒落了个寧死不屈的孤胆忠臣美名。 这一日,通明殿忽然传下圣旨。 大天尊念其含冤受屈,特赐其御酒一瓶、金花两朵以作安抚,並赐下钦差法旨,命陆衍即日下界南赡部洲,去寻久未復命的太白金星。 眾人只当明面是宣调差遣,实则是藉故教这忠心耿耿的七品录事,下界游山玩水,散心去也。 第二十七章 宿命难逃! 陆衍因祸得福,在醉仙坊大摆筵席,案上列著八珍玉食,盏中斟满琼浆玉液。 座上请的非是旁人,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玉仙子及高百尺。 陆衍心中感慨,回想连日凶险,来势汹汹,本道是九死一生之局,孰料最后竟是高举轻放,未予深究,反倒教自家平白得了个铁骨錚錚的美名。 可见这九重天上看似天规森严,说到底仍是个论人情看跟脚的去处。 自己前番御前答对能得大天尊青眼,今遭惹下泼天大祸又被轻轻揭过,內里皆是一般道理。 雷部和李天王这回只能吃个哑巴亏,表面看是大天尊惜才,但真要论起来,恐还是仗著大圣的威风与玉妹的来头,才让大天尊顺水推舟,全了这份体面。 想通此节,心中庆幸之余,更添了几分感激。 酒过三巡,陆衍举盏起身,正色道: “若非大圣一棍定乾坤,玉仙子与高兄奔走斡旋,陆某此刻怕已在斩仙台上了。这杯酒,敬诸位高义!”说罢,仰面一饮而尽。 那猴王抓耳挠腮,將杯中仙酿倒进嘴里,抚掌大笑: “好说好说!那帮雷部的毛神敢在俺老孙头上动土,活该被砸烂了衙门!俺老孙那日演得可像?若论胡搅蛮缠,天庭还没谁及得上俺老孙哩!” 眾人皆大笑出声,一时殿內其乐融融。 笑罢,高百尺捏著酒盏,压低声音道:“陆兄,听闻大天尊赐了你钦差法旨,教你下界去寻老星君?” 陆衍点头嘆道:“正是,老星君下界调停大秦之事,至今杳无音信。大天尊说是教我散心,实则是去探探虚实。” 高百尺道,“南赡部洲?陆兄,眼下可去不得啊!” 陆衍眉头微蹙:“不过是凡间帝王,老星君法力通玄,难道还镇不住?” “陆兄你之前被拘了去,有所不知!大秦荧惑守心之劫,没那么简单!” 见陆衍面露疑色,一旁的玉妹接过话茬,正色道: “前阵子妖星犯界,雷部降下神雷击碎,可那妖星带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讖语落在了南赡部洲东郡” 猴王喝著美酒,冷笑道:“凡间君王见了这等言语,安能罢休?” “大圣说得极是!”高百尺一拍大腿, “始皇帝见了讖语,非但不设坛祈福,反倒怒斥苍天,直骂“朕统六合,德兼三皇!尔等毛神,安敢咒朕!”他一怒之下,率军封锁了东郡!” 陆衍不解:“凡人军威再盛,又岂能挡得住仙家法术?” “陆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吧!”猴王接过话头,“老孙当年在下界游歷,最清楚那人间帝王的门道。” “其一,人皇气运,万法不侵!秦始皇乃是扫平六合的祖龙,身负神州浩荡国运。莫说寻常仙法,便是九天神雷,也会被万民气运直接抵消!” “其二,兵戈煞气,专污元神!十万大军结成军阵,更命方士以“十二金人”为阵眼,这等军威煞气,乃是仙家清灵之气的天然克星。 若敢在军阵中强施法术,元神瞬间便会被煞气污染,削去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当场跌落神坛!”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三,红尘业火,天条死罪!天规森严,凡人乃三界之基。莫说是十万大军,便是屠戮凡城,也会当场引爆“红尘业火”。哪怕是老星君这等金仙大能,滥杀凡人,立刻便会招来紫霄雷劫劈身!” 陆衍闻言一惊,好一个雷部! 之前李玄武,还口口声声是被蒙蔽的,借刀杀人玩得真狠! 在几重镣銬之下,哪怕是太白金星下凡,也只能像个凡夫俗子般,与十万虎狼之师去打交道! “大圣说得对,但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玉妹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事儿可是绝密!我前番去瑶池请安,在外祖母的珠帘外偷偷听来的!”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 “我听说,大秦,是真要亡了!” ““秦二世而亡”乃天道大势!若有神仙强行出手,灭了秦军,或是刺杀了始皇,导致凡间歷史崩塌,倒转乾坤的滔天因果,谁也背不起!” 眾人面面相覷,想那大秦吞併八荒,席捲六合,何等威势!谁成想,竟只享得二世的国运! 唯有陆衍暗暗心惊,秦二世而亡,他自然明白,却不料荧惑守心背后,还有此等因果。 倘若自己没有穿越,在原本剧情里,雷部眾神是否会依旧击碎那块陨石? 还是说,自己的穿越,也是定数之一?? 一时间,陆衍只觉得心头一阵恍惚。 天意如网,宿命难逃! 眾人不觉有异,高百尺嘆道:“如今东郡的地气,已被十二金人彻底截断。当地的城隍、土地、山神,全被大秦抓了起来!” “始皇更下了最后通牒,若三日內不给个交代,便要將这帮仙吏与妖星一併炼化,叫个绝地天通!” “好个人皇!好个祖龙!倒是颇有几分俺老孙的脾气!”猴王听罢,拍案大笑,眼中满是异彩。 陆衍回过神来,明知此行凶险,正色道:“纵然如此,也得趟一趟。老星君待我不薄,法旨更不可违,陆某等会便动身了。” 玉妹满脸忧色,叮嘱道:“陆衍,你到了下界,切记智取为上,万不可与那十万穿甲兵攖锋!” 猴王也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递將过去:“陆老弟,若遇著了不长眼的,保管你无忧!” “多谢大圣!”陆衍將毫毛纳入袖中。 宴后,辞別眾人,拨转祥云,出南天门,往南赡部洲而去。 …… 暂且按下陆衍不表,单说太白金星下界后的遭际,前日奉了大天尊法旨,自东胜神洲起程,一路驾风踏雾,到了南赡部洲大秦国界。 至东郡地界,老星君按住云头,定睛向下方观看。 好个大秦气象!但见: 山如虎踞,地似龙盘。 八百里连营结成铁壁,十万眾甲士布下天罗。 中军內大纛遮天,辕门外戈矛曜日。 更有十二尊百丈金人镇压在阵眼之上,吞吐著六国的怨煞之气。 这等纯阳铁血煞气冲霄而起,將方圆百里的仙家清灵之气,逼得涓滴不存,生生化作个万法不侵的绝地! 太白金星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化作一位鹤髮童顏、手摇白羽扇的上古炼气士,混入市井打探。 一路上,儘是沸沸扬扬的传言,皆道东郡天降陨星,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妖言。 始皇震怒,不仅绝了地气,拘禁了城隍土地,更扬言若天不给个说法,便要將这群毛神与陨星一同投入洪炉炼化。 老星君愁眉不展:“秦二世而亡,乃是天道定数。陨星不知从何处坠落,竟將天机泄露,实乃祸根!” 面对身负神州国运的祖龙,神仙也得戴著镣銬跳舞。 他敛去一身金仙修为,孤身步入十万军营之中。 中军大帐內,秦始皇玄袍金冠,头戴金冠,端坐王座,见太白金星这副打扮,心知必是天使,冷然问道: “尔既自称炼气士,能窥天意,朕且问你,陨星妖讖,是何道理?” 第二十八章 贫道……虚符 星君长揖到地,摇著白羽扇,从容答曰: “陛下,天道轮迴,气数有定。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昔成汤灭夏,武王伐紂,皆是此理。陨星降世,虽带妖言,亦是天道警示。陛下不可逆天而行,当顺大势。” 始皇闻言,龙顏大怒,拍案骂道:“妖道放肆!朕扫平六合,德兼三皇。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你这妖道,也敢在朕前胡言乱语!来人,推出去梟首示眾!” 两旁甲士如狼似虎,登时將老星君按翻。 只听得“咔嚓”一声,手起刀落,斗大的人头滚落尘埃。 眾军士正待收尸,谁知那腔子里竟不见半点血水冒出。 滚落在地的头颅,反倒骨碌碌转了个圈,睁开双眼,对始皇笑道:“陛下,这回可信了?” 始皇大惊,眾甲士无不倒吸凉气。 太白金星虽在大阵中被压了神通,毕竟是证了道果的金仙,区区凡铁如何伤得他分毫? 始皇挥退左右,盯著自行飞回项上长好的头颅,默然良久,方沉声问:“尔既有通天手段,可有法救朕破此死局?” 阳世国祚不可妄改,乃天规铁律。 太白金星察言观色,拋出个饵来: “陛下,阳间气数,神仙难改。但这陨星,乃是天外奇物,正可作沟通幽冥的镇压之物! 陛下若肯大开恩门,放了城隍土地,留他们去理顺地气。 老朽愿倾囊相授,传陛下一个“聚煞成军”的奇门大阵。 助陛下在驪山地宫,造一支战无不胜的不死阴兵!待到阳寿尽时,陛下亦可在幽冥界重立万世仙朝!” 始皇一听,正中下怀,当即喝令隨军方士,就地排开个“天地奇门局”,要太白金星入阵,亲手推演“驪山阴兵镇煞大阵”。 这也正是太白星君失联的癥结所在。 他入了奇门局,既要引气布阵,稳住始皇以救出下界仙官,又得步步惊心,绝不能在阵內留下一丝“延续大秦”的生机,免遭天谴。 在十万铁血煞气的锁定下,他犹如盲人走险,戴枷蹚雷。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全副心神尽投在奇门遁甲的推演之中,便连水月宝鑑的仙机也彻底隔绝,再传不出半个字去了。 …… 陆衍按落祥云,径至南赡部洲东郡地界。 刚踏实地,便觉重压如山,他心中暗惊:“好厉害的人皇大阵!” 大秦十万军阵的铁血煞气,伴著祖龙威压,竟生生將他一身天仙道果压製得死死的,一身法力发挥不出一成。 “怪道那些个城隍土地束手就擒,这等凶煞绝地,便是玄仙来了,也得扒层皮!” 陆衍正欲收敛气息,打探一二。 忽听得暗处鸣鏑惊飞,四下里號角连营。 因太白金星下凡一事,大秦正严厉搜捕天下方士炼气之流。 陆衍道家打扮,方一现身,便被大秦罗网密探瞧破了行藏。 陆衍不敢妄动仙法伤了凡人,恐惹来红尘业火。 只听得“哗啦”一声,几张掺了玄铁的倒刺重网兜头罩下,挠鉤齐出,登时將他捆了个结实,不由分说,直押入东郡死牢! 到了阴冷牢狱,陆衍定睛一瞧,险些笑了,牢中乌压压蹲著一片,皆是戴枷锁、披麻衣的阶下囚。 仔细一辨,儘是些熟面孔,土地、山神、城隍等一干基层仙吏,全被锁在这儿了。 眾仙见了陆衍,也是大眼瞪小眼,有心想问一句:“陆大人怎的也落了难?” 却碍於牢外如狼似虎的罗网狱卒,谁也不敢吱声,只敢拿眼神叫苦。 陆衍暗自一打听才知,这群仙吏的印綬法宝以及歷年攒下的极品仙晶,早被秦军搜颳得乾乾净净,尽数充了国库! “刚下凡便成了阶下囚,这叫什么事?” 陆衍盘膝坐地,四下一扫,忽见牢房墙角,以精铁锁链锁著一具莹白骸骨。 骨上生著斑驳血痕,想来生前是个略通服气之法的採药女或方士眷属,被大秦铁骑以妖言之罪严刑拷掠致死。 此地乃极阴死牢,骸骨日夜受大秦铁血煞气侵蚀,竟凝而不散,隱隱生出一股化不开的幽怨。 陆衍看在眼里,暗嘆一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便不再多顾,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一桩异事! 相传在公元前211年秋,有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逢异人持璧拦路,道一句“今年祖龙死”,言讫將璧交予使者,化作清风而散。 “既有此等天数,何不借势而为?”陆衍打定主意。 只是如今奈何身陷囹圄,並无笔墨纸砚,怎生区处? 他虽被封了法力,十停里不存一停,到底是个得道的天仙体统。 只见陆衍端坐不动,闭目凝神,抬起右手,駢指为笔,向虚空处轻轻一划。 怎见得他手段?有诗为证: 指生瑞气吐青莲,不借凡间笔墨泉。 腹內全藏玄妙诀,虚空结字是天仙。 但见指尖微动,半点真炁吐露,凭空便结成一个个金光灼灼的云篆天书。 他不紧不慢,洋洋洒洒,就於半空中撰就了一篇表文。 至卷尾处,聚起仙力,向空虚点数下。 半空中赫然现出一行金字,赫然是: “今秋之吉,华阴平舒道,有使臣夜过。必逢神人持沉水之璧拦路,还璧辞曰:“今年祖龙死”。” 几句天机一出,满室生辉,隱隱有风雷之音作响。 “收!” 陆衍暗捏法诀,轻喝一声。 半空中的满篇云篆金光一敛,竟借著牢中一股清气,滴溜溜一转,化作一轴无缝无缕的素白法帛,轻飘飘落於掌心。 他此时法力被大阵压制,强行施展这等凭空造物的天仙手段,到底有些勉强,不慎溢出一丝仙力。 飘飘荡荡,好巧不巧,正落入角落那具骸骨的眉心之中,化作一点流光隱没。 本將消散的一点真灵,得此仙力滋养,竟如久旱逢霖,被锁在了枯骨之內。 陆衍暗道一声惭愧,却也不及细究。 末了,他在绢帛落款处,並指如飞,端端正正画下“虚符”二字。 正应了大道无形,虚空结符之妙理。 不多时,一个负责编户齐民的罗网文书便踱到牢前。 陆衍也不多言,隔著柵栏,將素白法帛递了出去,打了个稽首道:“贫道来歷,並一桩关乎大秦社稷的天机,尽在此卷之中。” 那文书接在手中,只觉这物什非丝非麻,触手温润,心中虽是纳罕,但大秦正厉行“书同文”,文书又是个粗豪的关中汉子,哪里认得这等繁复弯绕的仙家古篆? 他隨手將卷法帛往身后的证物袋里一扔,只將手中名册一拍,粗声喝问:“少来这套!兀那方士,报上名来!” “贫道……虚符。” 那文书听不分明,也不细问,图个省事,大笔一挥,便登记在册,徐福是也。 第二十九章 莫把金丹作等閒 光阴荏苒,过了半月余,大乱骤起。 果有大秦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遇异人拦路,掷下一块玉璧,留下一句“今年祖龙死”,隨即飘然而去。 朝野震动,正巧有罗网之人翻阅近来收缴的方术卷宗,扒出那捲微光流转的法帛,寻来识得古篆的大卿一译,顿时大惊失色。 这平舒道的异象,竟正应了半月前狱中方士法帛上的凶兆,时间、地点、讖语,分毫不差! 始皇即命人提拿牢中神算。 陆衍被甲士重重押至御前,但见戈戟林立,刀枪如雪。 两傍雁翅排开,儘是些杀气腾腾的虎將; 帐中军威凛冽,化作刺骨阴风的煞神。 秦始皇身披玄甲,手按太阿,龙目微张,威严断喝:“堂下徐福?” 一声断喝,夹著大军的冲天煞气,若是寻常凡夫俗子或是江湖方士听了,早被人皇龙威震破了胆,少不得骨软筋酥,磕头如捣蒜。 但陆衍本是九天之上得道的天仙! 只见他立於刀山剑树之中,大袖飘摇,全无半点惧色。 听得“徐福”二字,本欲分辩自己乃是“虚符”,心间却忽地转过一个念头: “莫非,徐福真是我?罢了罢了,便將错就错,借这徐福二字,掩人耳目,倒也便宜。” 打定主意,陆衍朗声清喝:“山野贫道徐福,稽首了!” 这一声不急不徐,不卑不亢。 立在大帐之中,反倒生出几分不染尘凡、高深莫测的仙风道骨。 连那睥睨天下的始皇帝,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异色。 正是: 阴差阳错隨天数,化雅为俗掩真仙。 …… 秦始皇端坐王座,见堂下徐福竟能未卜先知,沉声问道:“尔既知天机,可有长生之法?” 陆衍心头雪亮,这些天他也探查出来太白金星的手段,那套鬼仙大阵不过是拖延之计! 他微微一笑:“陛下可是信了前番那老道“驪山阴兵、幽冥仙朝”的鬼话? 贫道明言,不过是鬼修的左道旁门! 化身为鬼,永坠阴司,岂是真正长生久视之理? 再者,陛下纵然拘禁了城隍土地,截断了地气,至多算闭门谢客,断绝天庭干涉,却添不得陛下一日阳寿!” 始皇闻言,心头大震。 阴兵谋划乃是绝密,此人深处大牢,竟能洞若观火!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沉声道: “前段时日,朕刚擒了个断头不死的妖道,仗著几分能耐,教朕去幽冥做个鬼帝。怎么,你又有何等把戏?若还是些装神弄鬼的障眼法,趁早领了鼎烹之刑去罢!” 陆衍见火候已到,继续道:“贫道手中,有海外蓬莱仙岛的秘方,可为陛下炼製真正的不死神药!” “只是炼此神药,凡间薪火不可为!必须举国之財力,以那些被查抄毛神的印綬法宝,以及极品仙晶为引子,再辅以国库重宝,方能开炉炼丹!” 始皇虽对长生极度渴求,但终究是扫平六合的千古一帝,生性多疑。 他双目微眯,冷冷道:“空口无凭!朕凭何信你手中有真传?” 陆衍早有防备,当即祭出杀招,朗声笑道: “陛下莫非忘了大秦先祖穆公之女,弄玉与萧史引凤吹簫的典故? 他二人得道飞升,成了上界乐仙。当年,正是贫道传了他们导气之法,教他们绝粒辟穀,方有今日果位!” 陆衍这番却是在胡诌,天庭三十六宫、七十二殿,何等广阔? 临下界时又赶得紧,哪里有閒功夫去打探那两个乐仙的消息? 若真是个相熟的,討他一件秦国宗室的信物带下界来,也省得此刻这般费唇费舌。 始皇冷哼:“那是数百年前的传说,你说是你传的,证据何在?” “陛下且看!”陆衍暗捏了个法诀,並指凭空一划。 但见大帐半空中清光氤氳,水波荡漾,竟虚空作象,活生生显化出一对神仙眷侣的真容来。 男的丰神俊朗,手执玉簫;女的端庄秀丽,脚踏跨凤。 眉眼轮廓,衣冠配饰,纤毫毕现! 陆衍已经得证天仙,前世记忆一览无余,正是他曾见过的考古復原图。 始皇见状,惊得自王座上霍然立起。 半空中的幻象,竟与大秦宗祠內供奉的分毫不差! “你真见过朕的先祖?!” “竟真是长生者!”始皇喃喃自语。 压抑数十载的求仙之念,顿时如烈火燎原,再难按捺。 世人皆道始皇晚年昏聵方才求仙,却不知此念早种於战国乱世初登大宝之时。 彼时权臣当道,生死皆在人手。 嬴政早諳王权脆弱,纵为秦王,於生死亦如螻蚁。 恰逢战火连天,却有异闻自民间传入咸阳:言有一猴面异人,游歷南瞻部洲。 穿州过府,串长城,游小县,不畏刀兵水火,不避豺狼虎豹,只为寻访佛仙神圣。 方士间更有秘闻,称那猴面异人本为东胜神州花果山之王,却弃了尊位,孤身求道,八载未尝有损。 后来更是有传言,说那猴面异人得了长生大道。 此等异闻,自然戳中了少年秦王的心思:原来世间真有超脱生死之辈,真有跳出轮迴之法! 自此,猴面异人寻仙的影子便成了他毕生执念。 如今他已扫平六合,坐拥天下,那猴面异人能做到的,他嬴政凭何不能?! “尔既有此等神药秘方,何不自服以成逍遥真仙,反来咸阳宫中,受制於朕?” 陆衍仰面大笑:“陛下此言差矣!贫道驻世四百余载,早证长生,何须再借外物延寿?” “当年弄玉、萧史,餐风饮露百余年,方得飞升。陛下富有四海,君临天下,岂肯舍了这锦绣江山,隨贫道入深山枯坐?” 始皇默然,他求长生,求的是万世皇图,绝非做个清心寡欲的山野孤道。 “既难捨帝王之尊,又欲求万劫不灭,乃是夺天造化!那等白日飞升的无上大药,岂是深山凡火所能炼就?” “贫道此番入秦,实乃修行遇阻,欲借陛下之国运,开一炉前无古人之夺天大药,以证贫道无上丹道! 丹成之日,陛下得万寿无疆,坐镇人间为不灭仙帝,贫道亦可藉此勘破玄关,此乃天人合一,各取所需之善缘,何言受制?” 始皇听罢,眼中戒备渐除,长生者又如何?要炼绝世神药,终究还需仰仗他大秦的国运。 “先生既有通天手段,长生不死之药,究竟该如何求得?” 陆衍摇了摇头,连连嘆息:“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这番说辞玄之又玄,直把始皇听得心驰神往,当即大笔一挥,降下圣旨。 將国库里抄没的那些城隍印綬、山神法宝,並著堆积如山的极品仙晶,全数批给了徐福去炼药。 宝贝到手,陆衍面上却不露喜色,一本正经奏道: “陛下,凡间的重宝与这些毛神的仙晶,纵然灵气再足,也终究沾了红尘因果,直接吃下肚去,断成不了不死神药。” “贫道开此炉,是要以三昧真火熬炼它们七七四十九日,萃取其精华为丹基! 待满炉法宝烧成劫灰,丹基大成之日,贫道便带著它东渡沧海,去寻蓬莱仙山的无根仙草。 二者阴阳交匯,水火既济,兼辅以人皇气运,方能成万寿无疆之丹!” 临退下前,陆衍大袖飘飘,留下一句禪机“假物终须还天地,真药只在水云间。” 始皇被这番仙家妙理彻底折服,立刻命人立刻筑起一座三丈高的八卦点金炉。 炉火升腾,日夜不息。 外人只道徐方士在烧炼国宝,提炼丹基。 可陆衍却盘膝而坐,暗运『太上无漏真解』,只见仙家灵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金芒,尽数没入陆衍体內。 外头的法宝仙晶不过片刻便化作飞灰,而陆衍被大秦铁血煞气压制的天仙法力,却在这里,势如破竹,节节攀升,甚至更进一步,突破了天仙四重天! …… 第三十章 剎那芳华!徐福东渡! …… 陆衍借著八卦炉,利用『太上无漏真解』,不消片刻,早把一身天仙的道果温养得混元如初,法力尽復。 可纵然如此,一干土地毛神和太白金星还困在里面,外有十万百战穿甲之兵,並十二金人,结成个天地奇门大阵。 阵中铁血煞气冲天,若是强行捞人,定遭煞气反噬。 陆衍暗自踌躇道:“欲破此局,非得教他这十万大军自己散了才好。” 正算计间,忽见大秦太卜令奉了始皇之命,在此焚香开炉,要灼龟甲以卜不死药的吉凶。 陆衍见机不可失,暗捏了个法诀,往龟甲上轻轻一弹。 太卜令正看火候,只听得一声脆响,裂开一条异样纹理。 太卜令大惊,急捧龟甲至御前奏曰:“陛下,此乃“游徙吉”之象!” 陆衍闻言,急忙闪步上前,启奏道:“陛下!卦象大凶!东郡天降陨星,六国怨煞太重,闭塞了仙气,坏了丹基的成色。 如今唯有將此地黎民悉数迁徙,疏导壅塞之地气,更须陛下亲御鑾驾,巡游四海,借人皇浩荡龙威,方能镇压天下邪祟! 待微臣带仙家丹基,东渡沧海,引来蓬莱三岛的仙真瑞气,不死神药,便大功告成!” 始皇深信不疑,降下圣旨,將东郡三万户百姓尽数发配迁徙,这十万合围的大军亦隨著拔营调度。 大军一动,浑然一体的“天地奇门局”顿生缝隙,铁血煞气立时鬆动! 就在这稍纵之时,被困在阵眼死局中的太白金星,终於寻得一线生机! 老星君拂尘猛地一扬,借著鬆动的阵门,生生將《驪山阴兵镇煞大阵》推演至大圆满之境! 太白金星捧著阵图,郑重献於始皇:“陛下,此阵已成!只要依图布设於驪山,便可聚煞成兵。大秦万世幽冥仙朝,自此定矣!” 始皇大喜过望,只当自己死后仍能统帅百万之师,横扫十殿阎罗,人皇危机,顷刻烟消云散。 因果一解,老星君便施展起移天换日的通天手段。 史书记载,始皇得阵后,下令燔销其石,要用烈火將陨星烧作飞灰。 可凡间薪火,安能熔化这等天外陨铁? 待到秦军点起冲天大火时,太白金星暗中掐诀念咒,顺手推舟,借著自己刚布下的阵法,猛地一吸! 陨星上附著的六国怨气与雷部惹下的天外煞气,尽数被抽得乾乾净净,隔空打入了驪山地宫的兵马俑泥胎之中! 怨气与煞气一失,天外陨星,登时化作一堆凡铁,被秦军的烈焰一燎,当即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劫灰。 至此,荧惑守心,天降陨星一事,便就此定矣。 却说老星君施展移天换日之法时,陨星上被抽出的无边煞气遮天蔽日,经由死牢上空。 牢中那具枯骨,因得陆衍一丝仙力为引,硬生生截留了一缕妖星怨煞。 仙力护其真灵,怨煞重塑魔躯。 这具枯骨日后深埋地下,吸纳日月精华八百载,竟化作一方妖魔,便是后话了。 老星君倒也並非誆骗了始皇,那张奇门阵图,乃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阵法。 驪山兵马俑確实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阴兵! 但不死阴兵还有一层限制:只守幽冥,绝不涉阳! 是以日后西楚霸王项羽攻破函谷关,火烧阿房宫,天下大乱,秦二世而亡之时。 这支阴兵,也只能死死守在驪山地宫的阴阳界碑之后,眼睁睁看著大秦社稷倾覆,半个阴兵也出不来。 这等手段,既解了当下之局,又契合了“秦二世而亡”的天道定数。 …… 太白金星施展通天手段,借著“燔销其石”的当口,抽乾了陨星煞气,將雷部惹出的泼天大祸消弭於无形。 可毕竟是在人皇和十万军威的重压下强开奇门,心力交瘁。 就在这当口,化名徐福的陆衍,凭著“游徙吉”的卦象,哄得始皇鬆了阵法,看准时机,闪入大牢之中。 陆衍大袖一挥,牢中羈押的东郡城隍、土地、山神等数十名基层仙吏,只觉狂风卷面,眼前一黑,连同萎靡不振的老星君,一齐被陆衍装入了袍袖之中! 隨后使出了大圣给的手段,拔出一根毫毛,化作数百童男童女,转身回到大帐,向始皇辞行: “陛下!如今陨星已毁,丹基已淬!微臣这便带著童男童女,去往东海之滨,登船出海,去炼长生不死药!” 始皇长生心切,当即降旨,大点楼船巨舰,不数日,船队驶离了海岸,直入东海。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待那庞大的楼船驶入茫茫大雾深处,彻底脱离了大秦范围。 陆衍立在船头,回望神州,长笑一声:“因果已了,溜之大吉!” 言罢,自袖中摸出一团五彩斑斕的流光,正是前番炼作的丹基。 “假物终须还天地,留之无益。”说罢,正欲將仙华散入苍茫东海。 忽听得海面巨浪排空,躥出一头幼蛟。 它垂涎这等神仙之物,竟不知死活扑將上来。 “孽障敢尔!”陆衍大袖一拂,並未下杀手,只將幼蛟震退百丈。 念其修行不易,指尖微弹,把丹基弹入那幼蛟口中,笑骂道: “你这贪嘴的泥鰍,既吃了此物,日后少不得要作个窃宝的惯犯!” 幼蛟得了机缘,欢跃入海不见。 日后竟长成个祸乱一方的魔王,盘踞乱石山碧波潭,专偷佛宝仙草,此亦为后话。 他將袍袖一抖,放出太白金星与眾仙吏。 那群城隍土地重见天日,恍若隔世,皆是感激涕零,纷纷拜谢。 老星君虽面带倦色,却也抚须頷首,目露讚许之意。 因见老星君强布大阵伤了元神,陆衍便驱船至海外一处无名仙岛,寻了个灵气充裕的洞府暂歇调息。 閒坐无事,取来法帛,將前番在咸阳宫中与始皇的论道之语,一一录下,正是《玄宫天人问对》。 他口中微吟,字字珠璣,暗含天道清音。 忽听得洞外窸窣作响,陆衍抬眼望去,只见一只憨態可掬的黑熊幼崽,正趴在洞口巨石之后,支棱著双耳,听得如痴如醉。 陆衍见状,心生欢喜,暗道:“这孽畜不喜血食,反慕大道,倒是个有慧根的。” 待星君调息完毕,临行之际,陆衍將《问对》原稿,掷於黑熊面前,笑道: “你既有向道之心,便赐你一卷经文。日后好生修持,莫沾红尘业障。” 那黑熊似懂非懂,只將经卷双爪捧起,衝著天上祥云连连叩首。 后歷经八百年寒暑,这黑熊竟真修成正果,不仅精通诗词歌赋,更爱披件道袍,在黑风山上与人讲道,参禪,炼丹。 陆衍將楼船收好,童男童女復又变成一根毫毛,与太白金星各驾祥云。 只听得半空中仙乐隱隱,异香浮动,俯瞰身下神州大地,巍峨的咸阳宫已缩作芥子大小。 回想这数月间,始皇求药、金人立阵、荧惑守心,种种红尘杀劫,於茫茫云海之下,皆如梦幻泡影。 “千古霸业,不及仙人一梦。沧海桑田,不过指间一沙……” 陆衍心念及此,忽觉灵台澄明,体內仙力自行运转,周天道果隱发雷音。 竟是一朝顿悟,堪破了“红尘岁月,白云苍狗”的虚妄,自周身散出一缕玄之又玄的道韵。 借一场红尘大戏,破了岁月虚实,在心境空明之际,自然领悟了一门大神通——剎那芳华! 第三十一章 我家老爷,真真是大善人吶! 世间万法,唯时间最难捉摸。 此神通一成,便可凝刻岁月,剥离时光。 一旁的老星君,忽觉罡风停滯,灵气凝结,猛然睁开慧眼,不由得暗自大惊。 只因此刻陆衍双目微闔,周身正流转著一重蒙蒙灰气。 气机所过之处,流云凝滯,清风定格,天地万物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生生停息了半息光景! “这……这是参透了光阴玄机?定海停波的无上法门! 他区区一个七品天仙,下界走了一遭,看两眼凡间帝王,竟能凭空悟出连寻常金仙也未曾窥破的大神通! 陆衍的天资,当真是深不可测!” 正当太白金星心神震盪之际,陆衍已自空明中转醒。 时逢东方既白,一轮红日破开沧海,跃水而出。 万丈霞光刺破重重海雾,煌煌然夺目,却又在瞬息间变幻莫测。 “好景不常在,奈何仙家手段。” 微微一笑,心念一动,正愁玉仙子六十大寿快到了,苦无趁手的贺礼。 他当即施展刚领悟的神通,探出右手,衝著漫天朝霞与万丈波涛遥遥一抓。 虚空泛起涟漪,天地间这最绚烂的一剎那,竟生生从岁月中抽离出来! 只见流光运转,海气氤氳,一轮微缩的东海初日与漫天紫气,在他掌心不断坍缩、凝结,最终化作一支宝光內敛的簪子。 簪体似水波流转,簪首镶嵌著一颗红珠,隱隱还能听见东海潮起潮落的浩荡仙音。 此物非金非玉,乃是截取了天地间最纯粹的岁月芳华! 太白金星在一旁直看得眼皮乱跳,连呼暴殄天物: “拿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大神通,不思去降妖伏魔,护道炼宝,竟只为抽一缕霞光,捏个博女仙家开心的首饰?” “不对不对,这陆衍,什么时候,和哪位女仙好上了……” 陆衍大袖一扫,將仙簪收入袖中,满目清明。 伴著半空中隱隱的仙乐与异香,他与太白金星二人足踏彩云,径直飞升,回那三十六天去了。 徒留人间的千古一帝,在咸阳宫中日夜翘首以盼,直等到驾崩,也未见不死药的半点影子。 反倒是在凡间的青史长卷上,留下一段“徐福东渡,一去不返”的千古传说! 正是: 假作徐福出东海,空留遗事在人间。 …… 且不说陆衍在下界如何瞒天过海,单表九重天之上,却有一桩祸福相倚的因果,正悄然冲他而来。 前番三官殿“天马案”虽已落定,庞云落网,巨灵受罚,巡天司內,却有一人暗生疑竇。 正是三官大帝麾下纠察灵官,唤作晏清仙子。 这仙子生得冰肌玉骨,貌带严霜,凛然不可犯。 她秉性刚烈,嫉恶如仇,眼中揉不得半粒沙子。 陆衍虽洗脱罪名,但她看来,区区一个七品录事,竟能教雷部与天兵两处皆吃个暗亏,若说他底子乾净,那是万万不能信的。 这一日,晏清趁陆衍下界公干,討了巡查的令箭,按下云头,悄然摸至陆衍仙府门外,意欲探个究竟,寻些贪墨的蛛丝马跡。 拨开云雾,寻至长庚星府外围。 只见此地界处浩瀚云海,乃天庭拨与星枢文职仙卿的偏署。 寻常唯有那等初登仙界,毫无根基的散仙,方在此僻静处棲身。 晏清抬眼望去,但见柴扉半掩,门外唯有苍松两株,瑞草几丛。 入得院中,不曾见雕樑画栋,金砖玉瓦,倒也洒扫得纤尘不染,甚觉清幽。 池畔几只仙鹤梳翎,廊下一尊素麵青铜丹炉,正吐几缕紫烟。 道法自然,无半点奢靡之气。 晏清心中暗忖:“好个清静无为的做派!此人既是大天尊跟前的新贵,又在前番大案中过手几万仙晶,安肯死守这等寒酸宅院?定是障眼之法,另有密库藏匿赃物!” 正欲暗掐法诀探查一番,忽见內堂慢吞吞转出个童子来。 这童子生得唇红齿白,通体隱隱透出一股药香。 只是神色懵懂,步履蹣跚,手中捧著个空茶盏,犹如梦游一般。 正是抱丹。 晏清见这童子憨傻,心窍未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当即换了副和善面孔,上前哄道:“小仙童,我乃天禄司仙官,奉命来与你家老爷核算俸禄。 听闻前些时日,雷部邓天君送来两箱仙晶,不知你家老爷素日將这些仙晶、法宝,都藏匿於哪个宝库之中?你且指引一二,好造册登记。” 抱丹闻言,顿住脚步,慢吞吞眨巴两下眼睛,木訥答道:“仙姑……莫不是走错了?我家老爷……哪有什么宝库?莫说宝库,便是多余的一块仙晶也寻不出来哩……” 晏清只当他口风紧,为人遮掩,循循善诱道:“怎会没有?前番雷部邓天君岂不是命人抬来两箱仙晶?难不成插翅飞了?” 抱丹“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道:“仙姑说那两个大木箱子啊……早空啦,里头仅剩下一层厚厚的飞灰,老爷还唤我將飞灰全数扫了,去后院给老鹤垫窝呢。” 晏清闻言一怔,急问:“飞灰?那么多仙晶,如何化作飞灰?仙晶的仙气又往何处去了?” 抱丹歪著脑袋冥思苦想半晌,憨憨道:“我也不省得……但依我看,定是老爷大公无私! 老爷素日里时常长吁短嘆,只说天庭处处亏空,大天尊操持三界殊为不易。 那日仙晶送至府中,老爷连眼皮子都不曾多抬一下。 我私心揣度,定是老爷嫌弃那是赌局上贏来的不义之財,故而连夜施展大神通,將其尽数捏碎,化作灵雨清气,反哺三十六重天的天地大阵去也!” 说至此处,这童子竟替自家老爷抱起屈来,嘟囔道: “仙姑您瞧,我家老爷日日只披那件道袍,连双新鞋袜也捨不得置办。 一应吃穿用度,全指著通政司那点微薄俸钱。 便连给老鹤续命的丹渣,亦是老爷去旁处拆借来的。老爷常训诫我道:“为官者,两袖清风,方能仰不愧天”。 我家老爷,真真是这天底下头等乾净的大善人吶!” 第三十二章 新官上任! 童子痴愚,断无撒谎作偽之理。 晏清当即暗捏法诀,慧眼圆睁,將这仙府上上下下扫视了个边。 谁承想,竟教她大吃一惊! 鹤槽之中,果真垫著厚厚一层飞灰,正是陆衍吞吐炼化仙晶后遗下的残灰! 晏清哪里知晓陆衍身带异宝? 依著常理,此等海量仙晶,蕴含仙气何等磅礴! 莫说区区一个七品录事,便是上洞金仙,也断无在短短数日內尽数炼化入体的道理。 故而在她看来,要教这些仙晶快速化作飞灰,唯有一个法子,便是將其中仙气尽数散去,融归天地之中! 霎时间,晏清呆立当场。 满院的飞灰,真成了童子口中“散尽横財,反哺天地”的铁证! “莫非……我当真错怪了他?” 晏清望著庭院,看著憨態可掬的仙童,脑中復又浮现出陆衍在三官殿上威武不屈之態,震撼与愧疚直击心扉。 在她眼中,如今这天庭眾神,多有贪墨成风之辈,但凡得了仙晶,孰不拿去结党营私,广购奇珍? 唯独陆衍,身居清要,手握横財,竟不私藏分毫! 他寧教自身清苦,亦要將仙晶散去,去补天地亏空! 此等高风亮节,此等为公忘私,真真是旷古烁今! “满朝神將仙卿,多有逐利之徒,唯有这简陋柴门之內,方藏著我天庭真正的国士!” 晏清长嘆一声,凤目微红。 她不仅胸中疑云尽散,更在心底將陆衍引为天庭中唯一出淤泥而不染的孤臣清流! 但见她整了整衣冠,面朝那空荡荡的正堂,恭恭敬敬深施一礼,暗暗立誓: “陆大人,晏清在此赔罪了。似您这般两袖清风的良臣,晏清便拼了性命,亦要保您周全!” 言罢,收起令箭,毅然转身,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 太白金星偕同陆衍,离了南赡部洲,径回九重天闕。 至通明殿外,早有四大天师迎入,直登凌霄宝殿。 金星上前启奏,將下界如何施法布阵,陆衍如何巧设讖语,兵不血刃消弭人皇灾劫之事,一一奏明。 玉帝闻奏大喜,龙顏甚悦,当即降旨道:“陆衍此番下界,消弭人皇灾劫,全我天庭顏面,居功甚伟。当赏!” 即赐玉液琼浆並仙晶若干。 眾仙本以为还要继续加官进爵,谁料玉帝话锋一转: “昔人云,九层之台,起於累土。陆衍自下界飞升,时日尚浅,顶上三花未聚,胸中五气未纯。 虽立有奇功,然仙道迢迢,最重根基。” “依朕看来,宝药仙晶且留著他慢慢炼化。只是这朝中差遣嘛……文曲、武曲两位星君,你等主管仙官考课选櫝,且看看如今各部衙署之中,可有什么七品的副职?先教他去歷练歷练,也好夯实道基,打磨心性?”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玲瓏心肝? 谁听不出大天尊金口玉言外的玄机? 天庭诸司,歷来是位少仙多,一个星位应一位正神,哪里去平白变出个空缺来? 大天尊藉口道基未稳,不提升迁之事,却又单单点出要寻个“七品的副职”教他歷练。 分明是嫌陆衍如今资歷不足以服眾,要寻个正堂主官不在,实权尽落副手之中的肥缺! 好待陆衍日后道果圆满,再顺理成章地提拔。 文曲星君与武曲星君闻言,对视一眼,面面相覷。 前者忽地心头一动,想起一桩搁置的旧案,当即出列奏道: “启奏陛下!微臣查阅仙班玉册,恰有一桩权设的临时差遣,正缺个掌总的副手,最合陛下圣意!” “卿且道来。” “陛下明鑑,前番欲在东胜神洲傲来国界,设那“花果山堪舆督造署”,专司开掘十洲祖脉之灵矿,营造仙城。 为显天恩浩荡、拔擢公允,本欲设下文武大考,公开取士。 只因先前那妖……大圣打出御马监,反下天去,花果山干戈顿起,大考与营造之策便权且搁置了。” “如今大圣既已受了招安,花果山重归清寧。微臣以为,“督造署”重启之机,正在此时!” “督造署乃是隨事而设的临时差遣,但干係重大。正堂主官,本擬请南极长生大帝、东方崇恩圣帝,並十洲三岛老仙翁、中央黄极黄角大仙等几位大尊,共掛个“遥领”的虚衔。 几位大尊高居云端,清修大道,自然不染凡尘俗务。 如此一来,这开掘调度,营造勘验等一应权柄,便需得一位主事来躬亲力行。” “陆衍行事稳重,且此番下界立功,足可免了大考的繁文縟节。微臣以为,督造署虽规格极高,却不宜妄动大员。 可教陆衍仍留七品本职,由陛下另赐他一道“钦命提点”的金牌,去兼领主事的实差。 这般品秩不升,以卑履尊,既合天规,又全了陛下歷练之意;还能替诸位大尊分忧,实乃三全其美之策!” 眾仙听到此处,连骂老星君顺水推舟,端的好算计。 此等差遣,哪里是去歷练? 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其间蕴含的仙草灵脉、奇珍异宝何其浩瀚! 虽说是临时差遣,但营造仙城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去督造署兼任主事,头上顶著数位不染俗务的大尊权作遮护,手里攥著大天尊钦赐的金牌,实揽祖脉开掘之大权。 名为七品仙吏,实乃镇守一方的诸侯! 武仙一脉更是瞠目结舌,本还指望著借“文武大考”,保举麾下几员神將前去谋个美差。 孰料文曲老儿借著陆衍的功劳,將这等枢要之职生生坐实,竟把头位夺了去! 奈何陆衍立功在先,他们一时词穷,只得暗自咬牙顿足。 玉帝端坐龙椅,將暗中斗法与眾仙神色尽收眼底。 笑道:“嗯,爱卿所奏,甚合朕意。十洲祖脉,营造仙城,非同小可。陆衍既有运筹之才,去彼处督理营造,亦是歷练。” “既如此,便传旨意,著陆衍仍居原职,赐金牌一枚,兼领督造署一应营建勘定之务,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玉音一落,仙旨即成。 第三十三章 我家老爷说了,他不在家 按天庭律例,凡仙卿履新,必有“悬榜旬日”之规。 名为听勘,实则是教三界神仙皆可来举告有无瑕疵。 不过此番乃是大天尊金口玉言,特旨钦赐,故而陆衍当下便接了金牌,立时上任。 其职名唤“钦命兼理花果山堪舆督造署营缮主事”,因花果山督造署尚是一纸空文,营建之事还未动土,陆衍便权且將办公之所依旧设在启明殿,待日后正式掛牌,再行移司。 虽说是特旨履新,但十日的悬榜听勘依旧按律掛了出来。 如今,长庚星府可谓是门庭若市,八方仙卿络绎不绝,皆来道贺攀交。 连带著陆衍往日隨意书写的公文墨宝,竟也哄抢了起来,直闹得星府之內,片纸难求,风头一时无两。 这一日,陆衍正坐於案牘之后,提笔勾抹公文。 忽见玉妹手捧一面宝鑑,小步跑上前来,伸出纤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急声道: “大事不妙!適才有人在巡天司投了无名飞帖,暗告你行事轻浮,与雷部庞云设局聚赌,作风大是不堪!” 陆衍闻言,神色不动,顺手接过玉妹手中的宝鑑端详,只见清辉流转,宝气莹莹,比自己的宝鑑不知精巧多少倍。 他不由奇道:“仙子这面宝鑑,倒比我那面玄妙得多,不知是哪方神圣的手笔?” 玉妹下巴微扬,颇有几分自得道: “算你有眼力!此乃兜率宫老君新近开炉炼就的“清光宝鑑”,未经现世,九重天上仅此一面。 里头不仅能千里传书,更有“圆光留影”、“神念交匯”之妙用!——哎呀,休扯这些!” 玉妹见陆衍竟还有閒心把玩宝鑑,顿时急了,嗔怪道: “你怎地这般老神在在?便不怕暗箭伤人,搅散了美差?如今距悬榜期满只余半日光景,此人早不告晚不告,偏挑这节骨眼上发难,分明是刻意要阻你前程!” 陆衍轻笑,將宝鑑递还:“玉仙子且宽心。暗中之鼠,若只能捏著我贏庞云仙晶一事来做文章,便足见其对我一无所知。盲人摸象,何足惧哉?” 玉妹见他胸有成竹,眼珠一转,掩嘴偷笑:“好哇,你既如此硬气,还不快快拿些奇珍异宝来打点本仙子?若不然,我也去投个密状,告你一状!” 陆衍拱了拱手:“仙子高抬贵手。待到仙子芳辰之日,定备上一份大礼,以充封口之资,保准教仙子满意。” 玉妹闻言,翦水秋瞳连连眨动,急问是何宝物。 陆衍却笑而不语,只道“天机不可泄露”,卖了个关子。 果不其然,及至酉时將近,巡天司会同文曲星宫与可韩司,降下一道联合金文! 显然是纠察灵官晏清亲自出手,替陆衍洗脱了冤屈。 榜文之上,將聚赌之谤驳得体无完肤,更详述了查勘之果: “……勘得录事陆衍,虽涉樗蒲,未染錙銖。其將贏取之海量仙晶,尽数引出仙气,散去灵性,化作飞灰,全数归於天地之中!” 三曹衙署联合发文,笔法自是深微,榜文末尾未曾指名道姓,却借著褒奖陆衍,暗暗敲打了一番如今的风气: “盖闻仙道贵虚,本应忘机绝虑;然察今之仙真,多有营求聚敛。 今勘陆衍: 虽揽横財,不留錙銖以润己; 纵临诱惑,未市奇珍以娱情。 寧守清素之府,尽散巨万之晶。 化灵气反哺乾坤,契无为清静之旨; 绝物役不昧本真,振天仙高洁之风。 实堪表率!” 三曹衙署的金文一出,九重天上顿时沸反盈天,眾说纷紜。 “陆录事当真有上古真仙之遗风,寧散巨万仙晶以补天地,实乃我辈之楷模!” 也有眼红的:“不过是些邀名买直的伎俩罢了,仗著大天尊圣眷正隆,装什么清高出尘!” 更有自作聪明的老仙翁捏须长嘆:“你等懂甚?分明是上位者借陆衍之手,敲打那些贪墨成风的部堂骄兵,陆衍此子,已是天家手里的一柄利刃啊!” 任凭外界如何议论,陆衍这几日却是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且不说督造署新拨来公干的黄巾力士、捧剑童子需得一一甄別点卯,单是十日悬榜听勘期满,他便已是名正言顺的营缮主事。 花果山堪舆督造,可是个肥缺! 如今行走在天庭各部,任谁见了,都得敛裾拱手,尊称一声“陆大人”。 这一下,长庚星府更是车水马龙。 有攀乡党敘同道的散仙来钻营结交,更多的则是为花果山营造而来,皆想从十洲祖脉的仙砖灵瓦中分润些油水。 怎奈陆衍心里清楚,此等钦命要务乃是烈火烹油,稍有差池便落人口实。 故而在勘定採办之事上,一反常態,半块仙晶的“常例钱”也未曾索要,真箇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 来访的仙商神將碰了软钉子,回去一传,反倒教他这“两袖清风”的清官名声,又凭空拔高了三丈。 又一日,陆衍自衙署散值,返回仙府。 方才打发了一位同是脱凡飞升前来攀附敘旧的散仙道友,正欲闭目养神,忽见童子抱丹慢吞吞转入堂內稟告: “老爷,外头那个手提宣花大斧的大个子神將来了,说是求见老爷。” 陆衍眉头一挑,心中瞭然。 巨灵神? 前番御马监天马亏空一案,替他与天蓬斡旋遮掩,这廝不知感恩便罢,竟还听信庞云等人的唆使,反咬一口。 若非大圣闹將起来,险些便折在里头。 如今安敢登门? 当下把大袖一拂:“不见不见!” 抱丹应诺一声,迈著方步去了。 不肖片刻,復又转回,憨憨道:“老爷,那大个儿不肯走,死活杵在门阶下,说是干係身家性命的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 陆衍看著这童子,心下无奈暗嘆。 哪儿都好,老实本分,唯独心窍未曾打开,死脑筋一根。 他心中暗自计较:日后若得了机缘,定要替他寻一味七窍玲瓏丹或是什么通灵宝药,也好开开他的灵智。 只是转念一想,抱丹本是兜率宫老君八卦炉里一炉炼废了的九转金丹,药力相衝未能成丹,才机缘巧合化出个体魄。 废丹成精的跟脚,俗常的仙草宝药填进去,只怕也是泥牛入海,能有什么用场? 思绪收拢,陆衍吩咐道:“你且去打发了他。只管说我不在府中,他若再敢聒噪,便径直將门闭了,落上禁制,休理会他!” 抱丹“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去了院外。 隔著半掩的门,对著焦急万分的巨灵神一板一眼道:“大个子,你且回吧。我家老爷方才亲口说了,他不在府中,教你快些走。” 第三十四章 玄仙请罪,巨灵託孤 门外静了半晌,巨灵神听得这等言语,哪里还不明白是陆衍存心拒见?只得垂头丧气地驾云离去了。 待抱丹回稟说人已离去,陆衍方才微微頷首。 这傢伙识趣便好,若是仗著李天王亲兵的身份硬赖在门前,自己如今身份清贵,倒还真不好唤力士来驱赶。 过不多时,正当陆衍欲运转大周天温养仙元之际,门外忽地又是一阵嘈杂。 陆衍不由抚额长嘆:“这刚刚履新……罢了,不过是多揽了一身劳碌差事。怎的就这般树大招风?日日应酬不绝,连静心打坐的功夫都给生生耽搁了!” 话音未落,抱丹又顶著张苦脸跑了进来,呆呆道:“老爷,那大个儿又转回来啦!” 陆衍一愣,火气上涌:“怎的阴魂不散?拿大扫帚轰他出去!” 抱丹挠了挠头,比划道:“轰不得哩,老爷。那大个儿卸了甲,光著个膀子,后背上绑了七八根带著倒刺的荆条! 他也不叫门,就跪在咱们门外,刺儿把背都扎出血道子啦! 他说……他说若是老爷不肯赏脸,他便长跪在此,教荆条扎穿了心肺,权当是把前番咬人的黑心肝,挖出来给老爷赔罪啦!” 陆衍闻言,眉头微蹙,暗运仙力,向外望去。 但见巨灵神果真卸甲,赤膊袒胸,后背上负著七八根生著倒刺的荆条,直挺挺地跪在门前。 陆衍心中大惊,巨灵神虽是个粗鄙武將,却也是实打实的玄仙道果,远非天仙可比。 一位玄仙自降身段,在个七品文官门前行此等苦肉计,若教过路的仙卿瞧见,明日怕不是又要掀起轩然大波? “罢了罢了,总不能真教他一直跪在显眼处。”陆衍抚额嘆息,当即起身,行至门前,迈步而出。 巨灵神见状,急忙叩首告罪:“陆大人!末將特来负荆请罪!” 陆衍忙將他扶起,笑骂道:“神將快快请起!你自认是廉颇,我可不敢当藺相如。快將荆条卸了,隨我进来说话!” 巨灵神满脸惭愧,依言卸了背上荆条,隨著陆衍入得內堂。 方一落座,巨灵神又欲行大礼请罪。 陆衍抬手虚扶道:“將军不可,你乃堂堂玄仙,如此做派,在下如何受得起?” 巨灵神却是虎目含泪,神態诚恳:“陆大人受得起!末將前番在三官殿上,做了构陷大人的偽证。这等忘恩负义之举,真真教末將没脸见人!” 陆衍闻言,默然不语。 见他不言语,巨灵神只当是心气未平,淒声道: “陆大人明鑑,末將此番诬陷不成,不仅受了天罚鞭笞,更被李天王嫌恶。 如今已被踢出中军,日后怕是再难受重用,连带著我巨灵一族都要受牵连。 末將罪有应得,然若大人胸中余怒未消,末將愿倾尽家底,略作补偿!” 陆衍听罢,心头恍然大悟。 难怪前世《西游记》原著之中,巨灵神只在第四回出阵败北,后续满天神佛捉拿妖猴时却查无此人,只在第六十一和八十三回中匆匆露个脸。 原来並非单单是败仗丟人,想来是早早便捲入朝堂倾轧,被彻底冷藏了去! 正思忖间,巨灵神已自袖中捧出一个锦盒,恭敬奉上。 陆衍摆了摆手道:“將军且收起吧。你我同殿称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亲自登门,又做足了姿態,在下岂是睚眥必报之辈?前番种种,自此一笔勾销便是。” 陆衍实是不愿多做纠缠。 堂堂玄仙在天仙门前负荆请罪,本就是极为惹眼之事,若再收其重礼,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然而,巨灵神確实晓得陆衍是个念旧情的主儿,曾耗资破费替代步坐骑延寿续命。 他双手捧盒,高声道:“陆大人慈悲!此乃末將寻得的一粒“七窍玲瓏丹”。末將观大人府上那仙童懵懂,此物正有开化顽石、启迪灵智之奇效,还望大人不弃!” 锦盒方一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只见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竟生有七窍,隱隱有仙乐从中传出,宝光氤氳,绝非凡品。 陆衍心中暗惊,巨灵神果真是下了血本。 这等奇丹,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自己十年俸禄都买不来一粒。 只是这开智之物,对顽石成精的精怪確有奇效,但抱丹为兜率宫九转废丹所化,跟脚非凡,怕是无用。 若当面拒了,倒教人起疑抱丹的来歷。 念及此处,陆衍便顺水推舟,命抱丹收了锦盒,隨即端起几案上的仙茶,做了个送客的姿態。 孰料巨灵神见他端茶,却只做不见。 他猛地一咬牙,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说自己还有一事相求。 陆衍明白,正事来了,他也很好奇,巨灵神究竟是什么事要求到自己头上。 只见巨灵神衝著门外喝道:“岩儿,还不进来磕头!” 话音未落,门外转进一个同样体格魁梧的年轻力士,虽身量略逊巨灵神,周身气血翻涌,非同一般。 “陆大人!末將已无前途可言,剥夺仙籍怕是早晚之事。只可怜我巨灵一脉,若无荫庇,恐將在九重天上绝了香火! “此乃末將嫡亲侄儿,唤作巨岩。也证得了地仙道果,虽只有个开山力士的底层微末仙职,却天生亲和土木两系,於那寻脉理气、断木开山、土木营造一道,颇有天赋神通。 末將听闻大人即將提点花果山堪舆督造署,凿山开矿、建城立寨之事,正需人使唤。 “厚顏恳请陆大人开天地之恩,將他收留麾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教他沾些功德,保住我巨灵一脉!” “只要大人肯保住我巨灵一脉,前番恩怨,末將愿以命相抵!” 巨岩闻言,上前一步,纳头行了一记大礼,道:“见过陆大人!” 陆衍本欲挥袖拒之,不愿沾染这等麻烦。 但他神识微吐,扫过巨岩周身气蕴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此人体表竟隱隱浮现出厚重如山的戊土之精与生生不息的甲木之气,正是督造工程中最不可或缺的人材! 陆衍眼帘微垂,心中飞速盘算。 明面上,花果山浩大工程正缺自带神通,能扛能造的土木牛马; 暗地里,自己若要在十洲祖脉动土,暗中谋划,確实需要一个听话的人。 念及此处,陆衍將茶盏缓缓放下,冷声问道:“你当知晓,李天王与长庚星君並不对付,你教亲侄儿投效本官,难道就不怕李天王震怒?” 巨岩闻言,不待叔父答话,已然双膝跪地,叩首道: “还教陆大人知悉!我叔父忠心耿耿,却遭人当做弃子,足见那等凉薄门庭棲身不得。卑职此去花果山,愿立下血誓,从今往后脱离旧部,眼中只认陆大人一个主子!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陆衍见他不仅心思通透,更知晓壮士断腕之理,当即拊掌大笑: “好好好!既如此,本官立刻为你打晋升报告。待督造署正式掛牌,便保举你做个副管事!” 说罢,大袖一挥,將巨灵神托起,语气也和缓了几分: “至於將军的性命,还是自己留著吧。只要巨岩在督造署尽心办差,莫生二心,便是对本官最好的交代。” 巨灵神叔侄听罢,直如绝处逢生,大喜过望,连连谢恩不止。 第三十五章 跟脚与山头! 出了长庚星府,叔侄二人驾起云头,往自家而去。 巨岩望著前方雄躯微僂的巨灵神,眼中满是敬戚,喟然嘆道: “叔父……此番真是委屈您了,您乃堂堂玄仙大能,却对一个天仙低声下气,甚至负荆跪门。侄儿看在眼里,直如刀剜心肝!” 巨灵神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 “有何委屈可言?自古道,龙游浅水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经此一遭,我方才顿悟,九重天上,仙与仙的云泥之別,实比仙凡之別还大。 陆大人飞升不到三百年,便证得天仙道果,更得老星君倚重,大天尊垂青。此等通天之能,岂是我等莽夫可比?” 说到此处,巨灵神面露惨然,连连嘆息:“你莫看叔父是个玄仙,如今咱巨灵一脉,已是到了悬崖边上。 御马监一事,我虽侥倖脱身,却也露了首尾,教李天王察觉了我私下那点营生,心中早生了嫌隙。 后来三官殿前,我奉命去诬陷陆衍,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李天王无论心中是否还存了起復之念,明面上都必须拿我作替罪羔羊,以堵悠悠眾口。 如今一朝失势,真箇是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啊!” 巨岩急道:“叔父,家中光景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难!难!难!自打挨了罚,李天王那里云楼宫的差遣便尽数免了,天禄司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又藉口將我麾下力士的月例剋扣了七成。 便连咱家在飞云顶上那处用以吐纳的灵地,昨日也被对头找了个理由,强行圈占了去! 若再寻不到个过硬的靠山,你我叔侄只怕连九重天都待不下去,要被发落去幽冥或是下界做个孤魂野鬼了!” 巨岩面露苦色:“侄儿原以为,天庭只分作以太白星君为首的大天尊嫡系一脉、各司其职的文仙,以及衝锋陷阵的武仙。三方制衡,只要小心当差便可,牵扯竟如此盘根错节!” 巨灵神长嘆一声:“你上界时日尚浅,看得还是太浅薄了。若仅仅是这三方角力,岂会如此波云诡譎?” “我且教你。除却文武之分,满天神佛的跟脚,还暗分了三处山头。 一为当年大劫中肉身成圣,根正苗红的崑崙道门嫡系; 二为大劫中真灵受损,却依凭封神榜分掌了周天星斗的诸天正神; 三便如你我这般,自下界歷劫飞升的散仙。” “自昔年封神之后,道祖曾降法旨,明面上讲究个殊途同归,共沐天恩。 如今虽同朝为臣,都默契地不再提当年道统之爭,派系之別,但是骨子里的门户之见,岂是如此容易消弭的? 几方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便说叔父我,本也是下界飞升的散仙,却阴差阳错,投在了李天王麾下听用。你可知李天王跟脚? 他早年曾拜西崑仑度厄真人为师,后来又將三子哪吒送入乾元山金光洞门下,论起来,可是正经的玉虚宫嫡系。 我等无根无底的散仙,在他眼中,终究不过是衝锋陷阵的杂號卒子罢了。” “你再观天蓬元帅,提督八万天河水师,虽同为你我这般的飞升散仙,却是直达天听,受大天尊亲辖的直臣。如今身居高位,何其显赫! 有诗讚曰:“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符节。” 你道我先前为何挖空心思,借御马监之便去与他交接?图的便是这层干係,好为你我寻条通天的门路!” “这位陆大人,同是飞升之人,虽说初始不怎么起眼,但观其近日之势,圣眷之隆,似在天蓬之上啊!” 巨灵神压低了嗓音,神情愈发凝重:“岩儿,你要记住,三十六重天,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共主,便是玉皇大天尊! 什么文武之爭,什么道统之爭,说到底,皆是道门內部的意气之斗。 大天尊高坐凌霄,向来是坐山观虎斗。” “且近些年来,西牛贺洲佛法渐兴。我观大天尊行事,似有扶佛抑道之意。 不管三界大棋如何下,唯有投靠大天尊这棵参天大树,方是万全之策! 叔父身上,早被打上了李天王的烙印,如今又被视作弃履,再难扭转乾坤。 我巨灵一脉的生机,全繫於你一身了!” 巨岩明白了叔父忍辱负重的苦心,慨然长嘆: “叔父洞若观火,將此时局看得如此透彻!只是一个不慎,便满盘皆输,这天庭,真真比刀山火海还要难蹚万分!” 巨灵神深以为然,回头望了陆衍洞府方向一眼,敬畏道: “故而,你方能瞧出那位陆大人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手段! 你看他近日几桩大事,在三界中搅动风云,不仅全身而退,获利极丰,更绝的是,教大天尊与眾仙卿交口称讚,落了个清流美名!” “此等翻云覆雨的能耐,才是你该效死的主公!去了花果山,务必与陆大人打好关係,不可生半点异心!” 巨岩神色肃然,重重抱拳道:“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且说巨灵神叔侄去后,陆衍將抱丹唤至跟前。 他取出七窍玲瓏丹,施展仙力,將其化作一团氤氳青光,打入抱丹眉心。 只等了半晌,灵药之气如泥牛入海,抱丹依旧呆呆地眨巴著眼,只摸了摸脑门,憨声道:“老爷,有点儿凉。” 陆衍见状,抚额长嘆了一声。 七窍玲瓏丹若用在寻常山石草木成精的妖物身上,立时便能通明心智。 抱丹乃是兜率宫八卦炉里炼废的九转金丹所化,连太上老君都未能將其炼成,区区玲瓏丹,又怎能拨得开他混沌的灵窍? “罢了,顺其自然吧。若真有容易点化的法子,我也不至於那般轻易就从兜率宫討了过来。”陆衍摇头失笑,教抱丹自去玩耍。 …… 不觉又过数日。 花果山堪舆督造署既已掛牌,头一件要紧的差事,自是营造署衙的正堂与偏司。 自然,这包揽土木,营建楼阁的肥差,落入了高百尺之手。 按理,以此人平日里那股见缝插针,八面玲瓏的性子,早该跑来陆衍跟前千恩万谢了。 然而一连三日,陆衍都未曾见著高百尺的半个影子,心下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及至第四日,陆衍自通政司散值回府,高百尺已在庭院中等候多时。 因他素日走动得勤,童子抱丹便直接將他迎了进来。 高百尺今日穿了身规整的官服,脸上竟有几分拘谨与无措。 见陆衍入院,赶忙紧行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高百尺,拜见陆主事!” 陆衍见他这般生分,不由打趣道:“高兄是唱的哪一出?往昔你我称兄道弟,怎的今日倒论起尊卑体统来了?” 第三十六章 仙友圈和剪彩仪式 高百尺乾笑两声,搓著手道:“大人折煞卑职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简在帝心的红人。旁人只道您是七品,可领的那处衙门,谁不知上头罩著的是东南那几重天?” “能给那几位尊神当差,便等同於结下了一份泼天的香火情。待差事圆满,大人青云之梯自是扶摇直上。卑职不过是个泥瓦匠出身的末流仙吏,怎敢再如以往那般?” 陆衍闻弦歌而知雅意,高百尺这几日避而不见,实则是起了高攀不起的怯意。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昔日的狐朋狗友,一旦品阶悬殊,往往便难逃尊卑之別。 高百尺虽是凭著手底下的“真本事”揽下了督造署的修造差事,但心里却直打鼓,拿不准陆衍发跡之后,还认不认他这个旧交,更不知往日分润规矩是否还要依从。 他不来,怕討人嫌,今日覥著脸来,却又是为了修造的款项,不敢不来。 当真是患得患失,进退维谷。 陆衍也不点破,只引著高百尺入內堂落座,命童子奉上仙茶,慢悠悠道: “老高啊,你这般拘束,倒教我想起下凡尘的一桩旧事来。” “昔年凡间有个穷酸秀才,与一个市井货郎是贫贱之交。 有一岁大雪封山,两人同困於破庙之中,饥寒交迫,硬是將仅剩的半块炊饼分而食之,抵足取暖,才相互搀扶著熬过了一劫。 后来那秀才金榜题名,官拜当朝宰辅。货郎听闻,本欲去寻访旧友,却又恐相爷如今门第森严,嫌自己一身市井粗鄙,故而踌躇不前。你道后来如何?” 高百尺心中一动,配合著问道:“那宰相如何了?” “宰相亲自迎出府门,执货郎之手道:“我穿蟒袍,你穿短褐,此乃朝廷定下的尊卑律法,不可废。分食炊饼之谊,是你我同甘共苦的交情!朝堂之上,你唤我一声相爷,私下里,你我依旧是过命的兄弟。”” 高百尺是个何等通透的人精? 闻得此等弦外之音,心头大石登时落了地。 他眼圈一热,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陆兄你这故事可太好听了,我喜欢!” 顿了顿,他往前凑了凑,又道:“陆兄只管放心,营造署衙的差事交在我手上,定是用十足十的好料,断不能带累了陆兄!” 陆衍也朗声大笑:“如此,这桩差事便全指望老高你了。” 二人相视大笑,先前的隔阂与猜忌顿时烟消云散。 隨后推杯换盏,真箇是宾主尽欢。 督造署已筹备妥当,择吉日便要正式掛牌开衙。 陆衍身为钦命兼理的营缮主事,开衙大典上的告天文书与宣讲致辞,自然得由他这主笔来擬定。 待初稿写罢,陆衍捧起宝鑑,於其中单辟了一私密群组“花果山开发项目组”,將南极长生大帝、东方崇恩圣帝,並十洲三岛老仙翁、中央黄极黄角大仙等几位遥领虚衔的大尊,悉数邀入阵中过目。 借著通稟公文的由头,陆衍自是顺水推舟,早就与几位云端上的大人物互换仙印,加了好友,美其名曰“便宜请益,通达上听”。 那几位高居九天,想来正端著宝鑑审阅表文。 陆衍閒来无事,便隨手点开宝鑑里的仙友圈,窥探起几位大能的日常生活。 才点开十洲三岛几位老仙翁的仙友圈,便觉一股清奇之风扑面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震惊!东海某龙王竟深夜秘访蓬莱,所为何事?》 《转给门下童子:常服这九味仙草,助你早登大罗》 《警惕!这三种仙果千万不能混著吃,当心修为倒退千年!》 《细思极恐!广寒宫月桂树为何屡砍不倒?背后竟然隱藏著这种交易!》 《深度好文:决定你能不能飞升的,从来不是灵根,而是你的格局!》 《瀛洲最新通报:近日有不明散仙兜售假冒九转金丹,请诸位道友提高警惕!》 …… 再往下翻,则是一幅老仙翁倚著古松,手捧灵芝的自画像,旁註一行云篆: “今日晨起吐纳,偶得万载紫芝一株,合当配茶,岁月静好,妙哉~” 底下还跟著99+的点讚。 陆衍正看得暗自发笑,忽觉宝鑑微震,是群组有回信了。 南极长生大帝当先发话:“小陆擬得不错。只是此处“百废待兴”,是否应改为“百业焕新”更为妥当?” 眾仙翁紧隨其后:“大帝所言极是。老朽观“广搜灵材”四字,这“广搜”略显急功近利,是不是改成“博採”,或者改为“匯纳”更显天道自然?” 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亦传讯道:“且慢!此处提及圣恩浩荡,怎么能与下文连作一气?是不是另起一行,顶格书写,空出两格来以示尊崇?” 东方崇恩圣帝最后定音:“善。小陆啊,这些个关窍,你且拿去好生斟酌,再改一改。” “谨遵诸位大尊教诲!”陆衍面带微笑,恭敬回復。 隨后的数日里,这篇表文在群组中反覆流转,眾大能各抒己见,字斟句酌。 待到第五日改无可改,定稿出炉时,竟与初稿分毫不差,暗合天意! …… 转眼到了吉日,花果山堪舆督造署正式掛牌成立。 虽说是临时权设的衙署,但会场却布置得仙气十足。 但见紫气氤氳,瑞彩千条,半空中祥云朵朵,异香扑鼻。 周遭列著两排黄巾力士,手执幡幢玉节,案上供著金莲玉液,耳畔隱隱有九天仙音迴荡。 只是那几位遥领正堂大权的大尊,今日竟是一个未到。 南极长生大帝遣了白鹤童子传话,说是讲道去了,东方崇恩圣帝正巡游四海,十洲三岛的仙翁们藉口紫芝將熟,须得寸步不离守护,黄角大仙更是连个由头都没找,杳无音讯。 毕竟花果山督造署,在天庭基层仙官眼中是了不得的肥差,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当降下云头来走这一遭。 大能虽未至,台下却是仙卿毕至,紫衣满座。 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玄坛赵公明並武曲星君等各部正神悉数到场。 群仙心照不宣,非是衝著小小行署来的,大半是为了瞧瞧这位圣眷正隆的陆大人。 便连齐天大圣孙悟空,今日也换了身鲜亮的披掛,抓耳挠腮地在席间看个稀奇。 吉时已届,陆衍作为衙署中唯一主事之人,身著崭新的七品仙官服,步履生风,登临法台。 在眾仙瞩目之下,他面带春风,手执一柄御赐的羊脂玉如意,行了剪彩大礼。 隨著牌匾上的红绸飘落,“钦命花果山堪舆督造署”几个斗大金字耀若日星,台下顿起满堂彩声。 陆衍双手虚按,止住仙乐,轻咳一声,朗声宣道: 第三十七章 一脚踹出个真假美猴王! “列位仙卿!今日督造署奉旨开衙,实乃仰赖陛下之洪福,承蒙诸位帝君之运筹。下官忝列营缮主事之职,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十洲祖脉的开掘营造,干係三界气数。下官以为,欲成此大业,我等首要便是深入体悟陛下安靖海內的深远圣意,扎实推进开矿立寨的各项差遣。” …… “一则,贵在一个“稳”字。既要高瞻远瞩,拔高站位,又须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二则,重在一个“协”字。督造之事非一家之私,须得鼎力通融,协同配合; 三则,守在个“严”字。要將天家的营造,办成经得起岁月推敲,歷史检验的差事!” “千言万语,不外乎“同心同德,群策群力”八个字。在诸位帝君的遥为指引下,在齐天大圣的仙家福地中,我等定当戮力同心,保质保量,绝不辜负陛下的殷切重託!” …… 这一番话说得是四平八稳,抑扬顿挫,听得太白金星轻抚白须,连连頷首,李天王也挑不出半点错漏,连本就猴急的孙悟空,听了一通云山雾罩的漂亮词儿,虽不知所云,却也觉得这位陆兄弟果真有学问,在台下连连抚掌大笑。 陆衍这一番致辞方毕,台下顿时彩声雷动。 太白金星抚须连连讚许,眾文臣仙卿亦是含笑逢迎,气氛端的是烘托到了绝佳之处。 正当此时,忽听得席间一声突兀的唱喏,生生打断了这和气满堂的排场。 只见李天王麾下心腹李玄武,领著两员金甲神將排眾而出。 神將手中,赫然用玄铁链子锁著一只尖嘴缩腮,生有六耳的獼猴。 李玄武拱手道:“末將贺陆主事开衙之喜!听闻花果山中多生顽劣猴属,末將等体恤大人,特费尽心思寻来这只“通灵六耳瑞猴”。此猴善聆音、能察理,送与督造署做个嚮导,一来全了大人耳听八方之意,二来也可免受那些披毛戴角之辈蒙蔽!” 这番话明面恭敬,实则阴阳怪气,分明是在暗讽陆衍去花果山乃是与野猴为伍。 大圣听闻此言,心中暗恼,但顾及陆兄弟顏面,强压怒火,冷眼看他。 李玄武把手一挥,卸了六耳獼猴颈间几道符籙。 这獼猴本在深山受用,无端被擒拿至此,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无名业火。 如今听闻竟是要將自己当做活物送人,更是凶性大发,存心要大闹一场。 它生具异稟,立时便將天赋神通施展开来,六耳齐震,所有人的心声顿时皆入其耳。 六耳呲了呲牙,忽地指著席间一位雷部偏將,口吐人言大叫道: “你这汉子好生虚偽,面上恭贺,心中却道“陆衍不过是个巧言令色的幸臣,此间酒水寡淡,不如翠云楼的仙酿!”” 那雷部偏將羞得面如重枣,恨无地缝可钻。 眾仙惊愕之余,暗暗心惊。 六耳又转过头,盯著李玄武,怪笑道:“这姓李的更是一肚子坏水,腹中正骂“且让你先得意几天,待会儿定叫你当眾出丑,顏面扫地!”” 李玄武未料到这孽畜竟敢反咬一口,登时尷尬至极,怒喝道:“畜生敢尔!” 六耳哪里理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又盯住了台上的陆衍。 这猴头耳廓微动,便欲將心事全数抖搂出来。 陆衍见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暗凝神念,向大圣传音求救。 齐天大圣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平生最恨旁人轻贱猴属,此刻又得了陆衍的求救神念,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呔!你这不长眼的老匹夫,敢拿俺老孙的本家作耍子!” 暴喝声中,如意金箍棒將祥云仙气生生打散。 大圣纵身跃起,飞起一脚便將牵链的神將踹翻在地,欺身至六耳跟前,一把揪住。 “你这没骨气的脓包!教人拿铁索拴了,竟真给这帮鸟神仙做起鸚鵡学舌的玩物来!俺老孙的脸都教你丟尽了!” 那六耳獼猴方欲张口,大圣哪里容它分辨? 隨手一抡金箍棒,重重抽在六耳獼猴背上,喷出一口鲜血。 大圣余怒未消,復又飞起一脚,不偏不倚,直將那六耳踹飞,化作一道流星,跌出南天门,坠入下界凡尘去了。 可怜六耳遭此大辱,心中愤恨,哪里知道大圣是为了还他自由身,才打下凡去。 於跌落九天罡风之际,双目泣血,又妒又恨,暗自发下毒誓: “好你个猢猻!同为天地灵长,凭什么你高高在上做齐天大圣,我却要被你踩在泥里做个杂种孽畜?!今日之辱,来日定当百倍奉还!” 此番变故不过在电光石火之间,陆衍也是心里一惊,莫非日后,真假美猴王之局,在这一脚之中,就悄然种下了? 但陆衍反应极快,借著大圣的威风,向著李玄武连连跌足嘆道: “李长史啊李长史!你道是好心送个嚮导,怎的不先將这孽畜驯化妥当? 如今这野猴不通教化,满嘴胡诌,衝撞了满堂仙卿不说,更惹得大圣动了真怒! 若非大圣亲自出手弹压,今日开衙大典,岂不教这畜生搅了局?” 说罢,又急急转过身,向著大圣笑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这等未脱兽性的泼物,死不足惜。大圣出手教训,正是替天庭正了规矩,莫要为禽兽气坏了仙体。” 这一手滴水不漏,明明是大圣含怒撒泼,却教他轻轻巧巧翻转过来,不仅替大圣圆了打杀同宗一事,更顺势反將一军,把罪过全数扣在了李玄武头上。 李玄武本欲借獼猴落一落陆衍的麵皮,谁承想竟触怒了这煞星。 如今被陆衍当堂嘲讽,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再看太白金星等眾仙卿,皆是面带慍色,齐天大圣更是擎著铁棒,目露凶光。 李玄武心知今日弄巧成拙,再闹下去恐要吃亏,只得强咽下这口恶气,喏喏连声告了个罪,领著那几个鼻青脸肿的神將,抱头鼠窜去了。 …… 陆衍开府建衙,天庭各部自是闻风而动,明里暗里调拨了大批人手充实衙门。 督造署內,依著天庭规制,分设了六曹:司务、度支、堪舆、营缮、转运、按察,正合了行政、財务、勘察、施工、后勤、监理六职。 拨来的人手,可谓是鱼龙混杂,大有乾坤。 第三十八章 没钱修什么仙?招商引资! 有顶著祖辈余荫,各方势力塞进来混资歷的世家仙苗与暗桩; 也有如巨岩这般,或因犯错被贬、或苦无背景,急需在工程中將功折罪,实打实卖命的苦役仙吏; 更有最底层的黄巾力士,以及从花果山地界强行唤来的一干毛神,皆是供人驱使之流。 无论跟脚如何,满衙门皆不是瞎子,谁不知陆大人手段通天? 故而开衙大典后的设宴犒赏之上,眾仙皆是恭敬有加。 席间推杯换盏,世家子弟端著白玉盏,諂笑著连称“大人隨意,卑职先干为敬”,巨岩等干吏则是拍著胸脯,立下军令状。 陆衍稳坐主位,八面玲瓏,几杯琼浆下肚,顺势给眾下属画了几张“事成之后皆有保荐”的大饼,直哄得他们热血沸腾,宾主尽欢。 …… 眼见督造署立好,百废待兴,陆衍正打算大干一场,怎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未点起,便有署內仙吏急急来报,说是库中仙晶告罄! 细细盘问之下,方知是天禄司卡了款项,迟迟不肯批单用印。 陆主事哪肯吃亏,当即大袖一挥,径出衙门,直奔龙虎玄坛真君府,去寻財神赵公明当面分说。 財神爷见陆衍登门,自是笑脸相迎,赐座奉茶,开口闭口便是“陆主事年少有为,圣眷正浓”。 可待陆衍將討要拨款的话头一递,这位財神爷的面色便立时泛起了难。 “小陆啊,非是我不通人情,实是天庭规矩森严吶。”赵公明嘆道, “咱这岁用预算,早在一纪之前便已统筹安排。各部各司,一砖一瓦皆有定数。 花果山督造署乃是新衙门,没在名录之內。没有预算,我是半块仙晶都拨不出啊!” 陆衍微微一怔,他自是明白这么一个情况,但依旧拱手道:“真君,此乃陛下钦定的大计,难道连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 “陛下的法旨,自然是重如泰山。”赵公明意味深长,“可陛下只降了建城的旨意,却没下一道让我开仓的条子。小陆啊,你是聪明人。 让你以七品之身挑此重担,给的便是放手施为的恩典,若是连区区起步的黄白之物都解决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公明虽未明言,陆衍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 玉帝这傢伙是只给政策不给钱! 感情你就是精神支持啊?? 这也太黑了!!! 陆衍当即心领神会,不再多做纠缠,拱了拱手:“真君提点的是,下官受教了。既如此,便告辞了!” 出了玄坛真君府,陆衍还是心存疑虑,暗忖花果山督造署的宝牒名录之上,非是自己一人担著干係,尚有几位遥领虚衔的尊神。 於是,他在宝鑑的“花果山开发项目组”中传了一道长讯,將无米下锅的窘境说了始末。 不过片刻,宝鑑之上灵光连连闪烁。 “便宜行事。” 陆衍还是有些拿捏不准,便去寻了自家上峰太白金星。 初时,金星只推说不知,陆衍便故作生气,赵公明拿腔作势,寻个由头刁难自己,当真是可恶! 孰料老金星闻言,细细思忖一番后,忽又正色道:“此事恐真有玄机……” 陆衍无语,仰天长嘆,出门而去。 …… 又过数日,陆衍终究是想了个办法,放手施为?便宜行事? 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得了个良辰,晃到了启明殿中寻玉妹閒敘。 玉妹正百无聊赖,忽见他来,不由妙目流转,轻笑道:“哟,这不是如今在九重天上呼风唤雨的陆大主事么?怎的今日有空回咱们启明殿了?” 陆衍道:“仙子此言差矣,我虽领了督造的差事,本职却还是在咱启明殿的。自家衙门,如何来不得?” 两人素来熟稔,当下又打趣了一番。 话锋一转,便说到了玉妹即將来临的六十大寿。 仙家岁月悠长,六十载不过弹指之间。 玉妹乃玉帝嫡亲的外孙女,正经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生辰排场,自然是轻慢不得。 提及此事,玉妹却蹙起蛾眉,大吐苦水:“你且不知,往年设宴,那些个送来的,儘是些什么“万载流云锦”、“先天福寿如意”之流。瞧著倒是金光璀璨,实则皆是中看不中用。我暗地里拿去典卖,竟换不回几块仙晶,真真是亏大发了!” 陆衍闻言,低声道:“玉仙子既嫌那些物件不当吃用,我倒有个计较,想借仙子生辰宴这块宝地,聚拢一番今夜前来道贺的各路仙家,办一场“花果山堪舆督造署股份认购会”,招商引资。不知仙子可愿行个方便?” 实则便是以分润花果山產出为明目,招揽眾仙入股。 玉妹只当是陆衍要借生辰宴扩大影响力,满口答应,旋即眼珠一转,顺势拿捏道: “借场子自然好说。不过,你既要借本仙子的东风,今夜这宴席上的“知客仙”,便得由你来当。你那双眼睛毒得很,须得在前庭替我好生把关,看看到底是哪家老头子又拿些破铜烂铁来糊弄我,统统给我记下来!” 陆衍见她这般財迷心窍,不由哑然失笑,连连应下。 “仙子,督造署的营生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仙子若有此雅意,不若陆某做主,权且替仙子认下几分“头筹乾股”。他日定教你赚个盆满钵满,受用不尽,如何?” 玉妹当下连连摇头:“休想!想从我这抠出半块仙晶?门儿都没有!什么乾股湿股,你莫不是又想了什么花头,来誆骗我的仙晶!” “且听我道来:所谓“入股”,便如咱们仙家合力开炉炼丹。譬如我手中有一桩稳赚的买卖,却苦於本钱不足,便做东道,广邀眾仙各出些仙晶、灵宝权当垫本。大傢伙儿凑在一处,便叫凑份子。” “凑了份子又当如何?” “待到买卖做成,赚来了真金白银,便按著当初眾人出本钱的多寡,论功行赏,分润利息,这便是出资占股。” “只是这齣钱的法子,岂敢委屈了仙子?” 玉妹冷哼一声:“你既知道心疼我,又提什么乾股作甚?” “仙子千金之躯,岂用亲自出阿堵物?所谓乾股,便是一个干字,不费仙子的本钱!只需点个头,借你生辰宴摆一摆威风,再借仙子你的尊讳镇一镇外头那些宵小。 地盘与脸面,便算作仙子入伙的本钱了!日后花果山堪舆督造的红利,不论旁人如何分,都须得先抽出几成来,孝敬仙子。这等坐地抽分的美事,便谓之乾股!” 玉妹算是听明白了,不用自己出钱,反倒能借著名头白拿好处,登时转怒为喜,掩唇娇笑道: “原来是要给我送宝贝,坐享其成的买卖,本仙子如何不干?” 旋即她又警觉起来:“不过可说好了,既是乾股,日后你也休想让我垫半块仙晶进去!管你什么本钱利钱,我只要送来的实在宝贝!” 陆衍见状,非但不恼,心下反倒大快。 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拉玉妹入股,区区一点小钱,又如何比得上玉帝外孙女的虎皮大旗? …… 且说吉时已至,六十大寿,便在瑶池仙境拉开了帷幕。 仙三代的排场,自是贵不可言。 更兼早有风声漏出,此次生辰宴上竟特赐了蟠桃待客,故而引得不少三界仙真趋之若鶩,挤破了门槛也想来討个机缘。 须知瑶池蟠桃乃是夺天地造化的先天灵根,此次所赐虽只是最外围“三千年一熟”的下品仙桃,花微果小,远不及內园那些六千年、九千年一熟的极品那般能让人霞举飞升,与天地同寿。 但即便是次品,凡人闻之也能延寿百载,修士咬上一口,亦能洗髓伐骨,白捡数十年道行,平添几分破境渡劫的底气。 这等神物,大罗金仙眼中或许只当个解渴的零嘴,可对底层散修与低阶仙官而言,便是无上至宝。 也难怪眾人削尖了脑袋,哪怕只能在末座蹭一口桃皮,又或是吸一口仙气,也绝不肯错过此次造化。 第三十九章 瑶池斗富,神仙打榜(求追读!) 但见仙乐飘飘,瑞兽盘桓,不单九重天上的仙班齐聚,便是十洲三岛的海外散仙、四海龙王,乃至幽冥地府的十殿阎罗,皆备了重礼早早赴会。 更有西方极乐世界,也遣了金身罗汉与菩萨前来隨喜。 织女与玉妹兄长等一乾亲眷皆已入座观礼。 还有传闻,大天尊与王母娘娘实则已微服降临,隱在九霄云台之后的珠帘內旁观。 牛郎亦蒙恩准赴宴,只碍於明面上的天规森严,未敢擅专露脸,自是不好大张旗鼓地一家团聚。 然而,真正引得满天神佛侧目的,却非瑶池的盛景,而是一桩闻所未闻的纳礼新规。 就在通往瑶池宝阁的白玉长阶前,赫然设下了一方阔大的纳礼玉台。 玉妹端坐內堂尚未露面,只遣了仙姑传下话来:今日贺礼,皆由督造署陆主事一应总理,群仙须得先过此台唱了寿礼,方可凭牙牌入席落座。 眾仙正自纳罕,忽见陆衍著一袭七品云锦仙官服,满面春风,踱步登台。 拂尘只一扬,便见两名黄巾力士抬起一面十丈高的宝鑑,立於玉台正中。 陆衍朗声向四方作了个揖,高声道:“蒙玉仙子错爱,教下官添为今日知客。今日生辰有个纳礼新规,诸位仙卿所赐贺礼,不单在此造册录名,更要在这面宝鑑之上排定座次高下。以示诸位对仙子情谊之深浅重轻!” 此言一出,宝鑑光华流转,立时化作一面“贺礼价值龙虎榜”。 起初,那些个末流的土地、山神、散仙与下等星官上前投石问路。 他等自知位卑言轻,本就是来討个仙家眼熟,故而所献不过是些年份尚可的灵草、仙果。 眼见宝鑑之上,自家的名讳落在末尾,倒也心平气和,领了外围末座的筹牌,自去饮酒作乐了。 此一节,也显出宝鑑公允之至。 哪知待到各部主事,乃至外邦客僚入场,局面便渐渐不可收拾起来。 盖因这些位列各部正神麾下的实缺仙官,素来极重顏面,且平日里便互不相让。 只见雷部一位神將率先排眾而出,抖著威风献上一对“万年血玉珊瑚”,宝鑑上金光一闪,名號登时拔得头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神將正自捋须得意,身侧火部的一位神將却冷笑一声,砸下两匣仙晶,宝鑑光华一转,火部神將立时反客为主,压下雷部將军一头。 雷部神將顿觉在同僚面前顏面大失,大呼一声:“且慢!方才拿错了兜囊!” 言罢,自袖中掏出一枚灵宝,要求陆衍“重新估值,追加贺礼”。 正当两部神將爭执不下之际,忽听得一声长笑,东海老龙王越眾而出。 四海龙宫素来號称多宝,老龙王抚须,唤龟丞相呈上“斗大明珠十斛,万年海魂玛瑙一尊”。 宝鑑上顿起冲天水光,径直將雷、火二部神將的名讳压在身下。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十殿阎罗本就生得愁苦,眼见龙宫出尽风头,哪里肯教幽冥落於人后? 秦广王当即一咬牙,接连捧出“幽冥九彩彼岸花”、“十世善人功德碑”等一干罕见之物,方才堪堪与龙王平分秋色。 更有一桩趣事:西方来的罗汉本口诵“四大皆空”,欲以一卷《贝叶经》敷衍了事。 眼见宝鑑无情,將经书排在末流,惹得周遭玄门仙家纷纷侧目嗤笑。 罗汉麵皮微红,只得暗自嘆息,从袈裟底掏出几枚“八宝功德池中孕育的金莲子”强行添补,方才勉强保全了佛门的顏面。 这口子一开,纳礼台前顿时成了修罗场。 原本打算拿些名头响亮,实则价值虚高的破铜烂铁矇混过关的仙官们,眼见自家排名掉至倒数,成了眾矢之的,皆是纷纷破防。 谁也不肯急著入席,死死盯著大宝鑑,一旦排名被人挤下,立时掏出压箱底的奇珍异宝追加贺礼。 这攀比之风,终是波及到了那些个姍姍来迟的各部正神。 眾神本自恃身份尊崇,料想所备厚礼必能傲视群仙。谁承想走到近前一观,手下那帮杀红了眼的偏將,外来的龙王阎罗,为了爭强斗胜,竟硬生生將榜首的门槛抬到了一个惊人的天价! 甚至有几位正神大员的名讳,竟还委屈在自家下属之后! 眾神们心中暗骂“竖子可恨”,面上却不得不端著。堂堂一部正神,若论送礼连手下都比不过,日后在九重天还如何服眾立威? 为了维护脸面,只能捏著鼻子下场,暗中斗法较劲,连连砸出稀世罕见的奇珍。 宝鑑上的宝光,越冲越高。 可谓是宝光射牛斗之墟。 …… 瑶池內,贵客席上。 大圣早早混入了內场,手里抓著个蟠桃啃得汁水四溅:“这桃子甚是爽口!” 看著玉台前那帮为了个排名急得满头大汗,大出血的老神仙,乐得直拍大腿: “痛快!痛快!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嘴清静无为的牛鼻子老道与和尚,竟也有当眾斗富的一天!陆兄弟这招“熬鹰”的法子,端的是好玩,好玩极了!” 却说贵宾宴里侧的角落里,有人一袭玄衣,独酌独饮,正是与陆衍同批飞升的散仙——沈飞白。 他跟脚不凡,乃是財神赵公明之子在下界留下的一脉香火,只因是外室所出,不入天家正统。 此前飞升上界后,也早早领了个財神爷那里的肥差,和陆衍一帮无甚身份背景之流,划清了界限。 沈飞白心中暗道:“当真是好手段!” 他打定主意,宴后定要和陆衍好好续续飞升之谊。 …… 且说迎宾献礼终是落了帷幕,宝鑑之上,排名已定,眾仙家虽是破费颇丰,却也在较量排场之中,各自依了尊卑高低,分等次落座入席。 正当笙歌又起,筹光交错之际,九霄云台之上忽降万道霞光,瑞气千条,须臾,五色祥云凝结成一尊威严慈和之法相,正是王母娘娘金尊显圣。 满场仙卿急忙起身,慌忙舍了杯箸,齐呼:“娘娘圣寿无疆!” 王母法相微微抬手,示意眾仙平身。凤目流转间,扫过纳礼玉台后堆叠如山的奇珍异宝,唇角微扬,显出几分怡然之色。 玉妹虽是她嫡亲的外孙女,只因昔年织女思凡下界那桩陈年旧案,平日里满天神佛送礼多是敷衍了事,小打小闹,鲜少有这等稀世罕物。 今日倒真教自个儿乖孙女挣下了一份丰厚的家私。 王母心下欢喜,便生了抬举陆衍之意。 法相面带慈和,半是打趣,半是试探,望著台下陆衍开口道: “小陆啊,你这知客做得倒是个明白人。今日替玉儿筹谋张罗,赚得许多奇珍异宝,教她满载而归。只是不知……你这做主事之人,又为我这乖孙女,备下了什么压轴的贺礼?” 第四十章 小陆,你真是个可堪大用的! 此言一出,偌大的瑶池顿觉鸦雀无声,四下落座的眾仙,皆將目光探向陆衍。 天界至尊亲自垂问,乃是极大的体面,只看陆衍接不接得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恩典了。 眾目睽睽之下,陆衍自玉台后转步而出,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朗声道: “微臣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实无甚稀世奇珍可献。唯有昔日偶得一妙法,亲手炼就一物。欲借仙子芳辰,添个彩头。” 言罢,陆衍大袖轻挥,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此物非金非玉,宝光內敛。细看去,簪体竟似水波流转,隱有海气氤氳,簪首只凝著一颗晶莹红珠。 红珠之內,流光运转,紫气升腾,凝神细听,竟隱隱有东海潮起潮落的浩荡仙音传出! 隨著陆衍指尖轻推,仙簪飘飘荡荡,径直落入高台之上玉妹掌中。 “此物,名唤“剎那芳华”。” 那些个末流土地,散仙等眾瞧了,只觉这簪子水波盈盈,听得见几声海潮,虽有些雅趣,却也未觉有何惊天动地之处,暗地里难免议论纷纷:陆大人果真是个清流。 那些居於上座,证得金仙道果的高真上仙,凝神细观之下,却是齐齐变色。 “这……这气息!” “真乃夺天之造化!” “是岁月流转,光阴倒错之气!” 不知是哪位大能失声,眾仙方才惊觉, 玉簪之上流转的,赫然是光阴与岁月! 这等自岁月中强行抽离一瞬芳华,將其凝为实质的通天手段,便是寻常金仙,穷尽毕生,亦难参悟,今番竟被一个飞升不过三百载的天仙使了出来,化作一支供女仙把玩的簪子! 玉妹本就欢喜接过,经眾仙一惊呼,方觉出此物大有玄机。 她將法力微微注入簪体,霎时间,簪首红珠大放异彩,竟於虚空中演化出一轮微缩的东海初日与漫天紫气,海潮仙音响彻云台。 更妙的是,將此簪委於云鬢,身侧丈许之地,光阴流转皆由心意,或迟或疾,隨心所欲。 斗法时可逆转乾坤,闭关时能偷天换日,当真是夺天地造化的异宝! “果真是好宝贝!可比方才那些个破石头、烂珊瑚强出百倍万倍!”玉妹喜不自胜,將“剎那芳华”斜插於云鬢之间,任由紫气朝霞环绕周身,顿觉芳华永驻,岁月不侵,直喜得心花怒放。 王母看在眼里,自是笑顏顿开,她高居九重天,何等阵仗未曾见过?一眼便看破此簪的无边妙用。 再观阶下陆衍,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不由得连连頷首。 “好好好!小陆你腹有乾坤,却不显山露水。这等夺造化之机的玩意儿,竟捨得拿来博老身乖孙一笑” “陛下让你以七品之身,去挑花果山督造署的大梁,老身起初还当是病急乱投医。今日一见,倒真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材。日后玉儿丫头若是在外面惹了祸,你可得替老身多担待著点。” 陆衍闻言,恭恭敬敬地答道:“娘娘折煞微臣了,不过七品微末,蒙万岁与娘娘天恩,方有立足之地。 玉仙子冰雪聪颖,福泽深厚,能在生辰宴效犬马之劳,已是万幸。但凡有用得著微臣之处,敢不尽心竭力,护持周全!” 座上那位听罢,抚掌大悦,遂命仙童赐座添茶。 推杯换盏多时,琼浆连进数觴,仙珍品过几度。 仙娥罢舞,玉磬音收。 瑶池盛宴渐渐到了尾声,四下里已有仙家起身,意欲辞行。 就在这时,玉妹霍然起立: “诸位仙长且留步!今日承蒙眾仙赏脸,教玉儿生辰宴办得光彩。只是陆主事尚有一桩紧要干係的大事宣讲,万望列位再安坐片刻,权当是看在玉儿薄面,也给瑶池添几分光景!” 寿星亲自发话,在座的仙家纵是心中有百般急事,也都赔著笑脸,重新落座。 眾目睽睽之下,陆衍出列,环顾四周,朗声笑道: “承蒙陛下恩典,忝为花果山堪舆督造署主事。今日借玉仙子芳辰,斗胆向诸位討个便宜,告个晓示。 督造署初立,百废待兴!开山破土,布设大阵,徵调力士,採办仙材,哪一桩不是无底洞? 我天庭岁入虽丰,但各部各司用度皆有定数,层层分拨下来,委实是捉襟见肘。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陆某总不能教黄巾力士们饿著肚子去干活。 思虑再三,不忍天庭大业因区区几分孔方兄而受阻,故而想出个变通的法子。欲將花果山堪舆督造的营生,化作“红利金券”,名唤“花果建投”公之於眾,四成九的股份,许诸位入局参股!且今日认捐之序,便依著方才纳礼宝鑑上的座次来定,礼重者优先!” “总股本共计千万,每股一仙晶。” 席间早有陆衍安排的托,面露疑色: “陆主事,我等清修之士,不諳俗世錙銖之学。敢问何为“股份”?“参股”买下“金券”,於我而言,到底有何好处?” 陆衍闻言,笑道: “这位仙长问得极是!所谓股份,通俗来讲,便是请诸位仙长与我督造署搭伙做东家。 诸位细想,凡间脚夫合伙买骡马拉货,尚知按出钱多少分摊进项。 今日诸位掏钱,换取的是代表了花果山督造署的股份,也即红利金券。 握有金券,便不再是局外人,而是花果山督造署万载大业的大財东! 日后天兵进驻,仙城拔地而起,凡有进益,皆按诸位手中金券多寡,一一分润到户!” “诸君只需今日出个本钱,入一股。日后便可高臥云霄,自有督造署替诸位做牛做马,將大把的仙晶捧上门来!一劳永逸,坐享其成,此之谓坐地分红也!”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还在发懵的仙官,眼前一亮,世间竟有躺著赚钱的好事? 而那些久居天枢,持重老成的老派仙卿,却是面色微沉。 席间,一位水部正神忍不住冷哼一声,发问道: “陆主事,咱们兜里的仙晶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这看不见摸不著的虚空帐目,凭甚教咱们掏真金白银去填?真当诸仙的腰包是聚宝盆不成?所谓的红利,到底有多少之数?”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齐天大圣按照之前计划,一把揪住了那名水部正神的衣领,將他生生提了起来。 “你这老儿说什么?!” “俺老孙花果山乃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仙桃异果满山,物產丰盈得很,也是你能隨意詆毁的?怎么就成了一文不值的虚空帐目了?!” 第四十一章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拱白菜? 这一下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神仙们瞬间嚇得瑟瑟发抖。 见火候已到,陆衍赶紧上前调停,连声劝阻道:“大圣息怒!大圣快快息怒!这神將不识货,诸位也是误会了!” “再说了,此乃玉仙子生辰宴,大圣万万不可在此闹事!” 大圣得了台阶,將水部正神摜在座位上,顿时转怒为喜,嘿嘿一笑:“俺老孙倒要听听,你怎么给这帮没眼力见的分说分说!” 有了大圣一闹,场子彻底被镇住。 陆衍朗声道:“诸位仙长且听陆某一言,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夺天地之造化。此番陛下降下钦命,是要去那处凿破混沌,辟立仙城!” “待到仙城立起,灵药仙草之专营,地气仙矿之开採,乃至四海来往之通商,皆由督造署一力统揽!”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红利金券”估价最贱之时! 今日尔等若肯出资入局,便是以区区黄白之物,买下了未来千载的分润大权。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若错过了今日,待到他日花果山破土动工,日进斗金之时,诸君再想登船同乘,可断然不是今日的价码了!” 话音落下,大殿內反应立时分作两极。 那些个保守持重的老派仙官,多是暗自摇头冷笑。 心中皆道:姓陆的不过是仗著几分圣眷,纸上谈兵、画饼充飢罢了。当下便有几位自詡清高的仙君,拂袖起身,离席而去。 余下的寻常仙官,虽也眼热厚利,却多是面面相覷,心存首鼠两端之念,谁也不肯做第一个往水里扔钱的冤大头。 忽听得席间传来一阵朗笑:“陆兄好气魄!!” 眾仙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仙官豁然起身,其人锦衣华服,双目生辉。 认出乃是沈飞白。 沈飞白虽出生不好,但毕竟也是得了財神爷亲传,於商贾之道极是精明。 他方才冷眼旁观,心下已如明镜一般:且不论花果山开发如何,单瞧陆衍方才露的拨弄时光的手段,便知此人深不可测。更兼有玉仙子出面逢迎,乃至其背后的王母暗中护持,有这等通天的泰山之靠,便是十万大山也教他剷平了! 更何况,他本就打定主意和陆衍搞好关係,他再不迟疑,大步踏出,拱手高声道:“既是同僚一场,花果山的万载基业,我沈飞白入伙!我愿出资两万仙晶,认下两万股!” 陆衍闻言微微一愣,心头暗忖:“此人面生得紧……哦,是了,是財神爷家里的那位……” 自己本在散仙堆里安插了乔装打扮的巨岩做托,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张口,竟被这位公子哥给截胡了! “好,沈兄认领两万股“花果建投”!这第一股,就是你的了!” 见沈飞白如此豪爽,混在人群中的巨岩也回过神来,生怕误了陆衍的大计,急声高呼:“俺也看好!俺愿出五千仙晶,认领五千股!” 又有一人高呼:“本仙也愿认领一千股!” “给我来五百!” “给我来两百!” 俗话说,財帛动人心,羊群有盲从。 有了財神一脉的真金白银打底,又见有人接连跟进,原本还在观望的仙官,顿时如梦初醒。 “算老夫一份!出一万仙晶!” “贫道出八千!陆主事,且给贫道留个名录!” 一时间,瑶池內群情鼎沸,竞相认认领,群仙爭相解囊,唯恐后人一步,便错失了財源。 陆衍含笑不语,只命童子铺开金箔,將一笔笔帐目记录在案。 看著须臾之间便堆积如山的仙晶,陆衍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咋舌。 “难怪那些前世里的老板,个个睁著什么掛牌上市。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的买卖,来钱也太快了!” 此番募集,是公家的营生,且上下打点,折算权柄之后,陆衍自己名下其实也不过只占了半分的股份。 但即便只是区区半分,今日帐面已是五万进帐,待日后再將股份炒作一番,逢高拋售,岂不美哉。 …… 寿宴既罢,宾客星散,一名青衣仙娥悄然而至,敛衽一礼,轻声道:“陆主事,我家元君有请。” 陆衍心头微动,说的是元君,想来是织女点名要见自己,当下不敢怠慢,隨仙娥步入后堂。 穿过重重珠帘,顿觉清气扑面。 只见上首端坐著一对神仙眷侣,左边那妇人云鬢高挽,身披七彩云霞织就的羽衣,端庄圣洁之中又透著几分温婉的慈母之气,应是传说中的织女。 右边那男子容貌俊朗,锦衣玉带,眉宇间缺了几分威严睥睨,反倒隱隱透著些许隨和,想来这位便是牛郎了。 天庭眾仙私下的口耳相传里,这位爷可是千古第一乘龙快婿,將软饭吃到了九重天上,吃出了长生不老。 而在二老身侧,玉仙子正侍立一旁,她身前还站著个身穿紫金冠的青年,正是玉妹的嫡亲兄长,人称金少爷。 陆衍上前,大礼参拜,口称:“下官陆衍,拜见二位星君。” 牛郎织女见了他,面上皆浮现出温和笑意,正待开口寒暄几句,金少爷却已按捺不住,率先发难。 “陆主事当真是好手段。区区一下界飞升的末流微仙,倒有本事在瑶池胜境露脸。呈上个什么精巧玩意儿,便妄图討得老祖宗欢心,好藉此攀附我天家门楣么?须知九重天宫非比下界市井,若是存了攀龙附凤的轻狂心思,怕是福薄命浅,消受不起!” 还不待陆衍回话,一旁的玉妹却急了,嗔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何曾攀附於我?这簪子是我真真切切喜欢的!再说了,下界飞升怎么了?七品怎么了?咱爹当年不也是……” “咳咳!咳咳咳!” 玉妹那个“依红偎翠”的词还没蹦出来,一旁的牛郎已是老脸一红,暗自给女儿使眼色。 织女无奈,轻斥道:“好了,都住口。金儿,退下。” “小陆啊,你莫怪金儿言辞无状。他也是担忧玉儿。你乃下界飞升之人,不知天条森严。想当年,我与他父亲,惹下滔天大祸,致使银河相隔,那等滋味,真不好受。” “如今虽说天恩浩荡,规矩略宽了些,但纵是仙卿互生情愫,亦须得先往月下老人处造册录名,查明三生因果。若有私相授受者,便是干犯天条的大罪!” “我今日唤你前来,便是欲將此话挑明,望你谨言慎行,断不可重蹈覆辙。” 陆衍微微一愣,本以为唤自己来,是要敲打方才在瑶池大搞集资敛財的逾矩之举,谁曾想,竟是给自己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大戏?合著是真把自己当成拱他家白菜的猪了? 心念电转间,陆衍神色一肃,正色道:“元君明鑑,下官与玉仙子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私情!下官前番遭难之时,多蒙仙子仗义执言,出手相护。下官所作所为,不过是顾念同僚之谊,投桃报李罢了!” 玉妹本想接话,金少爷却眉头一挑,满眼狐疑:“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陆衍与玉妹异口同声。 此言一出,堂內反倒寂静。 另外三人面面相覷,脸上颇有些失落。 本是想学话本里棒打鸳鸯,跳出来试探一下二人情谊,不成想压根就没有! 牛郎心中暗自嘆息:唉,我这闺女啊,虽说是做过了六十大寿,在依旧是个黄毛丫头。想当年,我十六岁时,都有了娃,这可如何是好…… 第四十二章 什么?俺老孙拖欠力工工资! 还是织女最先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既是坦荡的同僚之谊,那便是我这做长辈的多心了。只是陆主事,你那簪子耗费颇大,又在生辰宴上替玉儿挣足了顏面。” “这里有三万仙晶,外加一瓶瑶池特供的固元丹,便算是给你的回礼了。” 同僚之谊连小陆也不喊了? 陆衍心头腹誹,依旧深深一揖,辞谢道:“元君折煞下官了。送礼若求图报,那便成了商贾逐利之举。这等厚赏,下官实难拜领。且今日乃星君家宴,下官一介外臣,不敢久自惊扰,惟恳请元君恩准告退。” 织女见他言辞恳切,执意不受,便也不再勉强,微微頷首道:“既如此,你且退下罢。” 陆衍如释重负,旋即敛步退出堂外。 拿了钱,是交易,不拿钱,便有了情分! 看著陆衍离去,织女微微頷首:“倒是个胸有城府,心存丘壑的后生……” 確认陆衍走远,织女转头看向女儿,轻声试探:“玉儿,你同娘说句贴心话,你对他,当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玉妹粉面微红,连连跺脚:“娘!您想到哪里去了!他帮过我,我也帮他,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哪有那些凡俗的痴男怨女之態!” 一直沉默的牛郎却悠悠嘆了口气:“其实啊,我看小陆极好。能屈能伸,八面玲瓏,虽出身微末,却懂得借势而起,討人欢心……看著他,倒颇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 玉妹闻言,翻了一个白眼:“爹!您可真是不害臊,哪有这般拐著弯儿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 …… 陆衍来到外面,便见得仙云繚绕处,眾仙三三两两竟都未曾散去。 真金白银砸了出去,虽说一时脑热,此刻冷风一吹,肚里却不禁打起鼓来。 一个个探头探脑,眼巴巴地指望著陆衍出来,好討几句宽心的话,吃颗定心丸。 陆衍见状,正欲上前拱手,忽听得一声大笑。 只见大圣跳將出来,高声道:“列位莫慌!俺老孙乃是“花果建投”里的大东家,占了三成股份!既搭了伙,便是一条船上的自家兄弟。走走走,且隨俺去府里,开一次第一届股东大会,共议生財大计!” 眾仙正愁无处討教,见大圣大包大揽,自是齐声道好。 又唤来一群推云童子,腾云驾雾,往大圣府而去。 沈飞白凑至陆衍身侧,笑道:“陆贤弟!今日於瑶池之上,拨云见日,端的是好手段!想当年你我同科飞升,愚兄便知贤弟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一鸣惊人!” 陆衍闻言,心中暗笑:“这廝当初仗著財神爷的荫庇,谋了个肥差,便將我等避之不及。今日见我抖了威风,倒又凑上来敘起旧情了。罢罢罢,正愁搭不上赵公明的门路。” 陆衍握住沈飞白的手,十分热情:“沈兄说的哪里话!小弟纵是忘了谁,怎敢忘了沈兄的同榜之谊?沈兄如今在財神爷那里高就,日后花果山的买卖,还要仰仗沈兄多多照拂才是。” 沈飞白笑著说:“哪里哪里,都是自家生意!” 二人一路上一口一个“贤弟”、“愚兄”地唤著,真是相见恨晚。 不多时,眾仙按落云头,已至齐天大圣府前。 抬头望去,怎见得那府邸气派? 但见:飞檐吞脊,雕樑画栋;碧瓦流琉璃,朱门排珠翠。左列修竹万竿,右植长松千树;瑞气千条罩碧落,祥光万道映紫微。 真箇是天宫一等一的形胜之地。 眾仙见高百尺监造的工程修得如此富丽堂皇,皆是交口称讚。 大圣听得奉承,只觉通体舒泰,飘飘然如坠云端,他一把揽住陆衍的肩头:“俺老孙能有这般排场,多亏了陆老弟出谋划策!” 言罢,大摇大摆迈入正堂,威风凛凛,呼喝道:“堂下的仙吏、仙丁、力士何在?还不速速取出上好的仙茗,拿些仙果异珍来款待俺的贵客!” 被分拨来大圣府的基层仙丁力士闻言,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伺候。 这帮人调来大圣府大半年了,月俸才发过一次,心中本就不情不愿,暗骂沐猴而冠,竟將他们当奴才使唤。 然而今日堂上坐满了各部有权有势的正神仙卿,又怎敢发作?只得按下满腹怨气,勉强堆起笑脸,奉上香茗果品。 席间有几位老辣的仙官瞥见仙丁力士们的神色,心中虽略觉异样,却也未曾深究。毕竟如今大家认了“红利金券”,赚钱才是正事。 香茗用罢,便步入正题。 眾仙皆问金券究竟如何生財有道。 陆衍轻咳一声,起身解释:“列位且听分明,金券生財,有两本帐。 其一为“息”:待花果山仙城立起,十洲祖脉的仙晶矿產开掘出来,每年再扣除二成营造本钱,余下的进项,便按诸位手里的股本,分发红利岁入,此为细水长流之財。” 眾仙听得连连点头,陆衍又道:“其二为“市”!今日诸位以一仙晶买下一股,待来日花果山仙城大兴,消息传遍诸天,金券必然水涨船高,身价倍增! 到那时,哪怕不指望岁入的息钱,只需將手里的金券以市价倒手转让,便是低收高拋,一本万利的买卖!” 眾仙何曾听过这等暴利之法?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手里攥著金券,便是躺在洞府里也能日进斗金!霎时间,堂內欢声雷动,皆是乐得合不拢嘴。 然则一位星官蹙眉道:“陆主事这法子虽妙,只是金券若是私相授受,既无公允的市价,寻觅买主也颇为不便。况且暗中交易,若有人造假作弊,又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眾仙皆以为然,纷纷附和。 正当眾人迟疑之际,沈飞白越眾而出,朗声笑道:“诸位仙卿勿忧!此事易耳。小弟不才,愿求龙虎玄坛真君,立一座“互市所”!” “届时,凡是什么股份什么金券,皆在所內中公开立榜掛牌。市价涨跌,一目了然;过手交割,皆有財神一脉作保。任凭列位公买公卖,岂不痛快!” 眾仙闻听此言,再无半点顾虑,齐齐抚掌大笑:“善!” 大圣亦是抓耳挠腮,乐不可支。 宾主尽欢,至夕阳西下,眾仙各自腾云散去,堂中独留陆衍与大圣二人。 大圣方才还与眾仙称兄道弟,喜笑顏开,此刻却收敛了笑容。 猴王本是心猿,生性机敏,纵是不理俗务,席间的古怪气氛,岂能瞒得过他去? 他指著几个正在收拾杯盘的仙丁力士,厉声喝道:“ 方才眾客在此,俺老孙碍於顏面,不好发作。你等在府內当差,何曾打骂过半句?短缺过半点? 今日大设筵席,却一个个愁眉苦脸,活似那奔丧的丧门星!莫不是欺俺老孙初来乍到,不识天上深浅,暗地里给老孙下眼药么?!” 第四十三章 一分钱难倒美猴王 这一声断喝,夹杂著太乙金仙的威压,只嚇得那几个仙丁力士骨软筋麻,“扑通”齐齐软倒在地,连声告饶:“大圣爷爷息怒!小仙们便有弥天大胆,也万万不敢有欺主之念啊!” 內中一个领班的典吏苦著脸,大胆泣诉: “大圣爷爷容稟!非是小的们躲懒生怨,实是日子难度!自打拨来大圣府当差,除却头一个月放了些许俸禄,半载有余,竟不曾见半分仙晶仙石。 小的们也要吞吐灵气,养家活口,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方才多有愁苦之態,实属无奈啊!” 大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岂有此理!既拨尔等来服侍,为何不发俸禄?莫不是玉帝老儿背信弃义,故意剋扣粮餉,俺老孙这就上凌霄宝殿,找他討个公道去!” 要知这猴子自打受了招安,日日与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呼朋唤友,走到哪吃喝到哪,从不曾掏过半个大子儿,哪里晓得底层仙曹断了俸禄的苦楚?此刻只当是天庭有意轻慢。 陆衍在一旁听得真切,暗叫一声:“苦也!” 有官无禄! 齐天大圣本就是个空衔,是缓兵之计。 难不成今日便要应在这里? 这可不行! 要知蟠桃胜会可还未开场!玉妹生辰宴上,不过区区几个三千年一熟的小桃,便惹得群仙趋之若鶩。 正经的胜会上,可是有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的无上仙珍!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按规矩定是没资格赴宴的,唯有等猴子依著剧情,去管了蟠桃园,才好浑水摸鱼,借大圣的手捞一笔。 若今日便让猴子闹將起来,自己的大计岂不落空? 念及此处,陆衍急咳了一声,一把拖住大圣,笑道:“大圣且慢!误会,此乃天大的误会!大天尊对大圣恩宠有加,怎会剋扣这点须微之物?” 大圣顿住脚步,满面狐疑:“那老弟你倒说说,为何不发俸禄?” 陆衍面不改色,信口胡诌:“大圣有所不知,您如今官拜齐天大圣,位极人臣,大圣府便如一方诸侯镇守。 天庭的规矩,凡开府建牙的大员,除了建府时天曹拨付一笔恩赏外,府內差役的衣食俸禄,皆是由主官自家支应。 此乃彰显大圣您自立门户,不受辖制之尊荣啊!按规矩,这钱本就该大圣您自家赏赐才是!” “啊?俺老孙自己掏?”大圣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腮帮子,顿时面露窘態。他素来是个光棍,身无长物,拿什么发俸禄? 陆衍早有预料,一招“暗渡陈仓”,將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入大圣手中,传音道:“大圣莫慌,今日小弟刚收了眾仙的股本,里头有些零碎仙晶,且拿去应个急,稳住下边人要紧。” 大圣顿时底气大增,朗声道:“原来是这等规矩!俺老孙初来乍到,倒是疏忽了。你等起来罢,莫要再做酸楚之態。今日俺老孙便把欠下的俸禄全数发给尔等!” 说罢,解开锦囊,將仙晶掏出,尽数赏给那班仙丁力士,復又道:“尔等且宽心当差!往后府內的月例,绝不短缺尔等半分!” 眾仙丁力士久旱逢甘霖,捧著仙晶,真箇如遇重生父母、再造爹娘。 多日怨气烟消云散,顿时齐齐叩首,道:“大圣恩威如海!大圣体恤下情!小仙等愿为大圣犬马之劳!” 待他们千恩万谢退下,正堂內復又清静下来。 大圣此时却没了方才那股做派,他抓耳挠腮地来到陆衍跟前,搓了搓手,作了个揖道:“陆老弟,今日多承你周全。若非你仗义疏財,俺老孙脸皮可就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了。” 陆衍笑道:“大圣言重了,你我自家兄弟,何分彼此?” 那猴头乾咳两声,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低声道:“老弟啊,你也瞧见了,俺老孙如今手头紧得很。你是个七窍玲瓏的,在九重天上门路又广,不知……不知可有什么来钱快的营生,也指点老孙一二?” 听闻此言,陆衍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想大圣昔日在下界何等英雄了得,视金钱如粪土,怎的今日上了天庭,也掉进钱眼里去了?” 大圣脸色通红,连连摆手,嘆道: “老弟莫要取笑。俺老孙在花果山时,饮的是朝露,吃的是山桃,日日与妖王结义聚饮,也未曾花过半个大子儿。 哪晓得上界吃穿用度竟大到这般田地!早知如此,当初上来时,便该教孩儿们將水帘洞里的明珠异宝挑几担来才是。” 陆衍闻言,收敛笑意:“大圣若要赚快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得应在您那花果山之上。” 大圣闻言,顿生疑竇:“老弟说的可是花果山开山辟府之事?日前你寻俺商议章程,俺占了“三成又半分”的股份,公家占了“两成”。 此事全凭公家出资出力,俺老孙只消高臥仙府,便可坐享其成。可土木营造之功,非一日可就,远水解不得近渴啊!俺府里上上下下,下个月便又要张口等米下锅,哪里熬得及分岁入红利?” 陆衍微微一笑,附耳低声:“大圣此言差矣。所谓生財之道,非是分红息钱,而是股本!” “股本不在手里捏著,难不成还能自己生出钱来?” “待沈飞白將互市所立起来,金券便可公开掛牌发卖。到那时,我等便时不时地向外放出些风声去。今日说花果山探出了太古玉石,明日说地下掘出了前朝仙宝,总归是些利市的祥瑞之言。” “天庭眾仙皆是趋利之辈,听得利好,必然群情激昂,跟风抢购。待到如痴如狂之际,再放出一个通天大消息,市价必定直衝九霄!” 说到此处,陆衍稍作停顿:“待涨至极盛之时……您便將您手里三成多的股份,化整为零,取出一些,悄悄散给那些眼红的后来人。如此这般金蝉脱壳,仙晶,不就自己来了吗?” 大圣初时听得云里雾里,呆愣了半晌,方才回过味来,这等做局造势,煽风点火,最后高位脱手的商贾诡道,当真是闻所未闻。 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讚嘆道:“好手段!好算计!陆老弟,你这凭空画饼、借鸡生蛋的本事,真乃天纵之资也!俺老孙不及也!” “哈哈哈哈!” 陆衍辞別了大圣,按落云头,逕自回了自家仙府。 一入內堂,他便屏退左右,开始打坐。 適才在瑶池宴上,诸事繁杂,三千年一熟的小蟠桃,囫圇吞枣般咽了下去。又在大圣府走了一遭,此刻,一股子磅礴浩荡的仙气还憋在腹之中,得赶紧运功炼化。 刚掐起法诀,准备开始导引了一个小周天,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抱丹叫道,“外头有人寻……” 第四十四章 三年又三年,我都成水军老大了! 陆衍皱眉,抱丹虽然憨傻,但也不是不知轻重之辈,这时候来寻自己,是谁来了? 来到外面,故作沉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哪位贵客到了,竟引得你如此失態。” “哈哈哈哈!陆老弟好大的清閒,倒叫哥哥我一通好找!” 陆衍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大笑,来人蟒袍玉带,方面大耳,正是统御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 此前玉仙子六十大寿,请遍三十六重天群仙,独独將这位水军大都督给落下了。皆因前番天蓬上门,色慾薰心,轻薄了几句。 天蓬自知理亏,也不敢去瑶池硬触霉头,但事后听闻生辰宴上真赐下了三千年一熟的蟠桃,直馋得捶胸顿足,悔之不及。 又听闻陆衍搞了个什么“花果山堪舆营造”的认购,发了什么股份什么红利金券。 正愁妖猴上天,后勤军需没了著落,自家宝贝无处见光。满天乱飞的金券,岂不是正好用来將黑钱过一遍明路?故而才急不可耐地找上门来。 陆衍见闯进来的是这位,连忙起身,笑道:“哎呀呀!下官便说今日怎地檐前喜鹊乱噪,门外瑞气千条,原来是元帅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蓽生辉!抱丹,还不快去將仙茶给元帅沏上!” 天蓬一摆大手,大咧咧道:“哎,老弟此言见外了!什么元帅下官的?你我皆是下界飞升,同气连枝,自当亲近。往后莫提官衔,唤我一声朱兄便是。” 陆衍暗笑:往日唤你元帅,不也听得十分受用?今日倒跑来攀起交情了。面上却从善如流,打个哈哈,拱手道:“既是这般,小弟便高攀了。朱兄,快快上座!” 二人入座,天蓬接过香茗,笑道:“陆老弟这茶自是好茶,只可惜我是个粗人,品不出个雅韵。听闻瑶池宴上,三千年一熟的小蟠桃,滋味美妙绝伦。老弟好口福,真教老哥哥我馋得口水直流啊。” 陆衍无语:这呆子自己嘴贱调戏玉妹被拒之门外,倒跑来我这吐苦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面上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瓏的笑容,佯作不解,打著哈哈: “朱兄快別取笑小弟了。不过是几个沾了仙气的青涩果子,安能入得朱兄法眼?小弟当时只顾著逢迎宾客,核对贺礼,那果子直如牛嚼牡丹,囫圇吞下,连个酸甜苦辣都未曾品出个滋味来呢。” 天蓬见状,也不再寒暄,直入正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老弟,我听闻你支了个花果山营造的摊子,弄出个叫什么红利金券的营生?此等好局,怎么也不知唤上哥哥我同去分润分润?” 陆衍只当天蓬见財起意,想来强索几分乾股,赶忙苦著脸道: “还望朱兄明鑑,非是小弟不念旧情!要知红利金券可是紧俏的很,群仙红了眼,抢购一空。如今剩下的股本,都在大圣与公家那里。小弟手里,当真是半股榨不出来了呀!” “老弟,你误会了。” “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掏自家的腰包,去买几张废纸。” 陆衍一愣:“那朱兄的意思是……” “我要借互市所一用,这些年本帅手里积攒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仙晶,老弟你应是清楚。 我观互市所,左手进,右手出,不正好能过上一遍明路?洗作清白之財! 事成之后,你要抽几成的火耗,由你开价!” “我上早八!” 天蓬一愣,没听明白,道:“老弟,何意味?” 陆衍沉吟片刻,若在往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少不得要替天蓬出谋划策。 可如今却不同了,他蒙大天尊钦点,添为花果山堪舆督造署营缮主事,名义上可是南极长生大帝等几位大尊的直系下属。 有靠山在后,纵是天蓬执掌八万水军,也犯不著受他拿捏,顶多日后谨慎行事,少去天河暗市蹚浑水便是。 更何况,他手中那笔见不得光的仙晶,又哪里是区区一个花果建投,一个互市所洗得乾净的? 再说,这笔钱,真是天蓬的吗? 陆衍忆起前世《西游记》中的种种细节。 想那捲帘大將,不过是失手打碎了个玻璃盏,便被重责八百,贬下凡间,每七日还要受飞剑穿胸之苦。 可天蓬呢?蟠桃会上醉酒戏弄霓裳仙子,惹出大祸,下界错投猪胎后,却在福陵山云栈洞逍遥快活,吃人度日,何曾受过半点折罚? 后来更是摇身一变,堂堂道门天庭大员,竟混进了佛门取经的队伍。 若说背后没有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保他,谁信? 有这等能量的,莫非是大天尊? 陆衍记起原著中描写天蓬飞升的诗句:“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闕。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 区区一个下界凡人飞升,竟能教大天尊亲自设宴,一跃成为天河统帅。 难道说,天河暗市,根本就是玉帝私下设立的內帑小金库? 有光必有暗,九重天上既然真有黑市存在,玉帝自己开的也未可知! 若是如此,天蓬如今急吼吼地要將钱过明路,难不成是背著大天尊中饱私囊,贪了上头的银钱? 若真是玉帝的钱,可是杀头的买卖,借他陆衍十个胆子也不敢碰。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若真是如此,天蓬失了圣眷,日后又凭什么加入取经队伍修成正果? 猛然间,陆衍脑中又灵光一闪。 不对!原著里第十九回写得分明,天蓬本是个贪閒爱懒的凡夫俗子,全因遇到真仙赐下一粒“九转大还丹”,才白日飞升。 放眼三界,能把九转大还丹当糖豆送人的,除了兜率宫那位太上老君,还能有谁? 再看他手中那柄九齿钉耙,乃是老君在八卦炉中,亲用神冰铁锤炼,更借五方五老、六丁六甲之力方才打造而成。 如此一来,天蓬应是老君栽培的暗子! 只不过刚一飞升,便被大天尊设宴加官,横插一手给截胡了! 不对,究竟是截胡,还是顺势打入內部,真不好说了…… 陆衍越想越觉头大如斗,玉帝、老君、佛门…… 大能们落子如飞,天蓬这等身份也不过是个上桌的棋子。 自己若是一头撞进浑水里,只怕一个不慎,也要被打落凡间,去给西行劫难凑个数了! 念及於此,陆衍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他面露苦色,嘆道:“朱兄啊,非是小弟不愿出力。只是互市所,乃沈飞白牵头,借的可是龙虎玄坛真君的门路。 至於剩余可动用的股份,如今也都在齐天大圣手里捏著,小弟不过是个支摊跑腿的,哪有权限去替朱兄操盘?” “朱兄何不直接去找沈飞白与大圣?有財神爷的场子作保,莫说是你手头的仙晶,便是把天河的水抽乾了,从他那走上一遭,谁又敢多嘴半句?” 天蓬闻言,恍然大悟:“哎呀!哥哥我当真是迷了心窍!不错,寻沈家小子,才是万无一失的明路!” 第四十五章 买五三吗?包过的那种! “陆老弟,今日多承你点拨,这份情哥哥记下了!待哥哥把这笔钱归置妥当,定请老弟去醉仙坊痛饮三天!” 说罢,天蓬也不耽搁,谢过陆衍,兴冲冲地出门驾起云头,直去寻沈飞白去了。 陆衍心中暗笑:“沈兄莫怪,死道友不死贫道。泼天的富贵我可无福消受,自然得由你这背靠財神爷的大户来接盘了。” 如今有了大圣和天蓬二位衝锋在前,自己便可稳坐钓鱼台,躺著分红。退一万步讲,就算东窗事发,也有大圣、天蓬和沈飞白等人顶著,怎么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毕竟,自己可是只有区区半分的股份!按照占比,也就是0.5%,妥妥的小散! 一番盘算下来,只觉念头通达,復而灵台一阵清明,隱隱有了破关之兆。 “时机已到!” 陆衍入了静室,盘膝定命,抱元守一,待蟠桃全数融于丹田,又大袖一挥,一万枚仙晶倾泻而出,运起『太上无漏真解』,一万枚仙晶极速黯淡,眨眼化作飞灰。 五重天需要的仙晶比四重天之时,多出快三倍之数,但好在有蟠桃助阵。 霎时间,室中瑞气盘旋,陆衍周身仙力鼓盪,气息节节攀升。 不过半日光景,水到渠成踏入了天仙五重天! …… 花果山督造署虽已掛牌开衙,亦拨下些许仙吏,六曹依旧空虚,亟待广招贤才。 按规制,衙门初设,当设文武大考,公开取士。 前番所擬之经义考题,早从太白金星处窥得真容,想必早已暗泄於外。 若循旧例,油水皆落入旁人之手,故而此番考题,必须另起炉灶。 是日,陆衍於署前旷地广聚群仙,设下高台,唤黄巾力士捧出原擬之数箱考卷。 陆衍环顾眾仙,大义凛然:“此等陈词滥调,陈腐不堪,早有私相授受,暗中泄题之弊!本官蒙陛下圣恩,执掌督造,誓要荡涤积弊,铁面无私!留此何用!” 言罢,大袖一挥,厉声喝命左右:“掌火!” 两旁力士不敢怠慢,当即掷下火符,但见烈焰腾空,数箱文卷化作飞灰。 群仙譁然,又为其刚正威势所慑,屏息不敢妄动。 “我督造署不留寻章摘句之腐儒!此番大考,不问经史子集,单考“花果山堪舆营造”与“临机应变之策”!务求能挽袖挑泥,躬身任事之干才!!” “本官体恤下情,已命人编纂《花果山营造全书》,合十二万九千六百题,尽出其內,尔等自阅,绝无偏颇。” 前些时日,他聚拢心腹,造出一部卷帙浩繁的亿万字天书。 內中九成九皆是废话,如“花果山顽石之斤两分毫”、“水帘洞母猴繁育產后之调理”等无稽之谈。 真题要旨,暗藏於蝇头小注中。 这帮小仙虽有神通,谁能於几日內记诵亿万废话? 陆衍刪繁就简,提炼精要,又编纂成薄薄一册,名唤《五年仙考三年模擬》,又名《五三》。 为了让《五三》身价倍增,他故弄玄虚,將考题锁於深阁,外布天罗地网。 更请来三官大帝麾下,巡天司纠察灵官晏清仙子,亲降玉手,加贴封条! 晏清仙子何以肯来压阵? 只因前番陆衍遭人诬告聚赌,晏清秉公明断,降下联名金文洗其沉冤。 查勘之时,见“散尽仙晶反哺天地”,视之清流。 又闻焚卷革弊,铁面无私,更是钦佩交加,引为同道,故而欣然助阵。 当下晏清仙子玉面生威,將巡天司金印法符贴於密阁前,凛然不可犯。 阶下眾仙眼见法度森严,最是铁面无私的灵官亦亲下封条,自知打点无路,看著那亿万字的煌煌天书,个个愁云惨澹,如丧考妣。 恰在此时,陆衍为安眾心,特於大比之前设一小考,权作摸底。群仙虽心下惴惴,也只得勉力赴考。 及至考较之日,对“如何填补花果山猴属亏空”之奇诡试题,眾仙皆抓耳挠腮,束手无策。 唯独角落里一介面生散仙,运笔如飞,文不加点,待到小考放榜之时,此仙竟高中魁首。 群仙见状,將其团团围住,苦求登科之秘。那散仙被围得左支右絀,慌乱推搡间,从宽袖中跌出半卷残册,封皮上赫然写著《五年仙考三年模擬》几个大字! 群仙一愣,未及细看,已化作清风,遁走无踪。 他们哪里晓得,夺魁之人原为昔年下界平息“荧惑守心”之劫,大圣赠予陆衍的救命毫毛。 陆衍拔毛化形,分身弄影,做作双簧。 如此一来,倒教眾人对《五三》秘卷深信不疑。 不消半日,《五三》之名便风传三十六重天。 不少人前往天河暗市四处打探,更有投机之徒,拿些残篇断简充作秘卷售卖。 群仙皆是在考场上被毒打过的,两相对照,立时便识破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 正当焦躁难耐之际,暗市偏僻处,忽现一斗笠客商,面前只摆著一方玉匣,匣內灵光吞吐,隱隱有“五三”二字金辉流转。 早有眼尖之人凑上前去,掷下仙晶,取过一卷册子。 神识方探入其中,眼中狂喜,却强压嘴角,故作愤懣,將册子往怀里一揣,冷哼道:“又是个招摇撞骗的劣货!全是废话!” 说罢,脚下生风遁走了。 旁人见状,暗生疑竇:“既是劣货,怎的连仙晶也不要了?” 当下便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也上前买下。 无一例外,这几位看罢之后,破口大骂,只说上当受骗,溜之大吉。 此时,眾人纷纷看出了门道,分明是捡了真宝贝! “快!与我来一份!” “我要十份!不,五十份!” 一时间,群情沸腾,围了个水泄不通。 客商却是不慌不忙,幽幽道:“诸位仙卿,此番督造署开科,实则只留实缺三百。老夫手中这套《五三》,乃夺天地造化之物,只拓了三百份!” 此言一出,无异於火上浇油! 群仙乱了方寸,变卖法器者有之,东挪西借者有之,更有甚者立契去借那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只求换得一卷。 斗笠客袖袍翻飞,数钱数得手软,待卖足三百之数,高呼一声“罄矣”,便化作一阵青烟溜之大吉。 没过半日,暗市里又冒出一个白髮老翁,跟前摆著三卷书册,赫然又是《五三》。 第四十六章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二手秘卷!未拆封的二手秘卷!作价一百仙晶!”老翁高声叫卖。 当即便有人嗤笑:“老儿莫要蒙人!《五三》秘卷上皆有神魂禁制,启封便绑定。你这二手,莫非没看过?” 老翁抚须长笑:“那是自然!老朽自知修为浅薄,非是登科之才。买下此卷,本就是为了今日倒手赚个差价!” 眾仙一听,恍然大悟。 已绑定的三百份秘卷,石沉大海,能在市面上流通的未拆封版只会越来越少,可谓是用一份少一份。这下,连那些不考仙官的散修也眼红了,纷纷下场倒买倒卖。 今日你卖五百,明日他便標价一千,后日更是炒到了两千之数! 《五三》已成了一棵摇钱树! 不出几日,这暴利终於引得暗市豪强眼热,市面上竟真箇出现了手法极高的盗版。 仙府內,陆衍收回大圣毫毛,看著一箱箱的仙晶,笑道:“火候已到,见好就收,击鼓传花的游戏,本座就不奉陪了!” …… 且说这三十六天,有一天名唤太皇黄曾天,灵气浑浊,向来是些无根脚的仙丁、力士棲身之所。 仙坊街角有座小肆,內中正有七八个低阶仙吏,就著几角浊酒,愁眉不展,议论花果山督造署设考简拔仙吏之事。 一名仙吏叫苦道:“《花果山营造全书》卷帙浩繁,足有亿万之言!便是一字一句地嚼,嚼到猴年马月去?该如何温习?” 旁人连连摆手:“全凭造化罢了。” 另有一人冷笑:“尔等当真以为是选贤任能?此等美差,內里早定下了仙裔权贵。亿万字的天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眾仙正自嗟嘆,那厢提壶斟酒的酒保张小乙,面上不显,心下却是一阵狂喜:竟是设考选吏?且连温书的宝卷都放出来了! 此人乃是太皇黄曾天里最不入流的末位散仙,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前些时日才堪堪摸到了地仙的门槛。 可即便如此,每日里除了替归置文书、跑腿打杂,便是在酒肆里做些奔走逢迎的活计,换几枚劣品仙晶餬口。 想他早年未成仙时,也曾是乾坤万里任游荡的江湖豪杰,五湖四海从吾撞,万国九州任我行,打下过好大的威名。 孰料髮妻偶得造化,竟白日飞升,去了太阴星,临別之际,只留下一句:“仙凡有別,忘了我,另寻个好生养的女子,成个家去罢。” 张小乙偏是不信命,为见妻子一面,他发狠苦修百年,盪尽天涯。 顶风冒雪,到处閒行百余趟,沿地云游数十遭。 终是精诚所至,得遇真人指点,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臟,三千功满,白日飞升。 可待上了天庭方知,无依无靠之辈,区区一介末流散仙,只能待在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 至於太阴星广寒宫?那等天家重地,岂是他能踏足的? 他心中念著髮妻,逢天庭仙吏拔选,必倾囊以赴。 奈何无仙晶打点,连考了三十七科,皆名落孙山,为赴考延请仙师,购买玉简,他早已家徒四壁,更欠下酒肆胡掌柜一笔烂债,只得签了百年死契,在此做个端茶递水,任人差遣的奴役。 张小乙心中火热,大著胆子去寻胡掌柜告假。 “呸!不知死活的蠢物!考了三十七回,连个月老祠的挑粪差事都没谋到,如今还敢做登天的迷梦!你欠老子的仙晶,可是要用命来填的!” “要考便去考!这七日不当差,扣你十年仙晶!若再考不中,老子便將你抽筋扒皮,熬油抵债!” 是夜,张小乙回到自己的简陋洞府,屏息凝神,借著一面破旧的宝鑑,耗费仙力,將宝鑑中公开的《花果山营造全书》的真意渡入识海。 剎那间,千万言语如繁星倒灌,震得他头昏脑涨。 但一想到广寒宫中那道清冷倩影,他狠咬舌尖,强凝心神,死死盯著那浩瀚经文。 张小乙暗自感激主事的陆衍陆大人,听闻这位上仙为防权贵私漏考题,竟顶著干係將此等宝卷公之於眾。 “陆大人真乃天庭万年不见之清流!”张小乙暗道,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断不可失。 距大考仅余七日,坊间早有风声,言说暗市中有高人提炼了全书精要,唤作《五三》。 张小乙虽心动,奈何囊中羞涩,唯有死磕这本营造全书,日夜不休,全凭心中一口气吊著。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一日夜半,张小乙正阅至某卷,偶然扫过一行蝇头小注。 忽地一怔,灵光乍现! 此句批註,竟似与三千页前的一处偏僻註解遥相呼应! 两厢印证,严丝合缝,竟拼凑出一道精妙绝伦的督造署稽查真题: 【考题:督造署某仙吏,每日按时点卯,既不贪墨仙晶,也不推进工程。凡遇急难险重,皆以“正在研究”推託。每至夜半,便登高望远,观星望月。问:此仙吏是何等工作態度?】 甲:修身养性,道法自然。 乙:暗中布阵,深谋远虑。 丙:胸怀宇宙,何畏之有? 丁:体恤下情,让利於民。 张小乙暗忖:“夜半观星望月,必是借诸天星宿推演天机,遇事按兵不动,是谋定而后动。这等天家大工程,岂能儿戏?正解必定是乙!” 孰料答案居然是丙! “这是什么情况?”胸怀宇宙?这考题也太难了吧! 再细细查看別的小注,赫然又拼凑出一题: 【考题:花果山水帘洞修缮工程中,你手下唯一的亲信监工竟是下界妖魔派来的臥底,且被巡天司当场抓获。面对各方盘问,你作为直属上司,应当作何感慨?】 甲: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乙:属下用人不明,愿受责罚。 丙:峨眉峰,还汤姆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丁: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张小乙见状,眼前一亮,暗喜:“我名唤小乙,天生便与“乙”字有缘!况且在天庭当差,遇著祸事,自当痛定思痛,主动揽责,主事仙尊见你態度诚恳,往往会网开一面。定是乙无疑!” 可定睛一瞧,答案居然是丙?? “草!”张小乙忍不住爆了句凡间粗口,“这等云山雾罩的粗言鄙语,竟是正解?” 但惊愕过后,便是一阵狂喜:“天机!这便是天机!难怪陆大人要赐下亿万字的宝书,原来真正的题目根本不在正文,皆藏於蝇头小注之中!” 他恍然大悟,黑市中炒上天价的《五三》,定是高人將此等细批摘录而成! 若能將这些批註尽数扒出,不但中选有望,若再誊抄几份卖与穷苦同道,岂非还能换一大笔仙晶,作疏通门路之资? 第四十七章 人材济济 念及此处,张小乙热血沸腾,接连三日,他不眠不休,水米未进,熬得双目泣血,硬是从那亿万废话之中,生生扒出整整三千条隱秘小注! 大功告成之日,他怀揣心血手稿,兴冲冲奔赴酒肆,本欲寻几个相熟的酒客兜售。 孰料刚进门,便迎面撞见掌柜,他翻了个白眼:“哟!这不是闭门苦读的张大仙师么?怎地,这几日窝在破洞里,可將那亿万字的天书背下了?” 堂內眾仙登时哄堂大笑。 一个相熟的黄巾力士笑道:“小乙啊,休要白费力气。如今谁人不知,唯有砸锅卖铁去求了《五三》,方有指望中选。你一个端盘子的,看全书,便是熬瞎了眼,也摸不到督造署的门槛!” “正是!一介浊物也想谋个九重天的仙差?还是乖乖端你的酒去罢!” 听得一声声嘲讽,张小乙脚下一顿,胸中怒火翻涌。 “这帮蠢物,活该在黄曾天蹉跎一世!安知陆大人广布天书之深意?” 广布天书,不拘门第,遗泽寒门,那三千小注,更是大人赐下的一线生机! 他心下冷笑,也懒得与眾人爭辨,拂袖而去。 “陆大人,您的苦心,太皇黄曾天里,终究还是有人懂的!”张小乙暗暗发誓,定要考入督造署,为陆大人效死! …… 荏苒之间,已是大考之期。 督造署考场设於东天门外的一处宏阔道场。 此时辰牌初响,道场外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那阵仗,比之凡间士子大比,万人爭渡之势,尤有过之。 一眾仙官,或念念有词,暗诵《五三》,或三五聚首,顾盼警惕。 张小乙混在人群之中,神色自若,昂首阔步迈入考院,依號寻座落定。 不多时,钟磬齐鸣,考官鱼贯而入,面容肃杀,將贴著封条禁制的考卷一一发至眾仙案头。 张小乙凝神揭开禁制,粗略一扫卷面,心中狂喜,果不其然,上百道题尽数出自三千蝇头小注! 喜极生疑,暗市流出的《五三》秘卷据说已卖得漫天飞,若人手一册,岂非全是满分?果真如此,又何以选拔人才? 张小乙眉头微蹙,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是了!陆大人既布下此等大局,安能无防备之策?必留有后手!” 念及此处,心中大定,当即走笔龙蛇,將前卷一挥而就。待翻至末页,赫然见得三道附加题孤悬其上! 这三道题,不在《五三》之中! 张小乙初见之下,也是一阵心慌意乱,定睛细审,却又觉豁然开朗。 原来破局之法,正藏於浩瀚天书之中,那些蝇头小注,除却真题,更含微言大义、施政机锋。 他自问虽仅参悟一二,却恰可补足三题之关窍! “好一招釜底抽薪!”张小乙心中暗喜,“那些仗著仙晶买来《五三》,只知死记硬背的蠹虫,绝对答不出这三道题!唯有真正將天书融会贯通之人,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张小乙对陆衍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陆大人神机妙算,为我等苦读寒门,留了最后一道登天之门!” 当下再不迟疑,运笔如风,將胸中所学尽数倾泻纸上。 金钟敲响,大考落幕,张小乙出考院,回望道场,暗中立誓:“我张小乙,定会再回来的!” 正自憧憬,忽觉背后遭人猛推一把:“呆看什么!考糊涂了?好狗不挡道,滚开!” 小乙一个踉蹌,赶忙敛神赔罪,匆匆隱入人潮之中。 …… 花果山堪舆督造署,正堂。 陆衍翻看手中名册,诧异道:“你说什么?头卷满分者,竟有三千之眾?!” 仙吏战战兢兢:“回大人的话,分毫不差,整整三千人,答卷如出一辙,便是一点一画,亦无差池。” 陆衍心头一阵无语,暗骂:我明明只多卖了三百份,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在疯狂盗印?! 但好在他早留了后手,又道:“罢了,將这三千人的卷子一併呈上来,本官要亲阅那附加题,选拔英才!” 不多时,考卷搬至案头,陆衍隨手抽出几份,一看附加题,果然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言之无物。 正欲扔开,忽觉卷面有异,定睛一看,墨跡之中,隱隱闪烁星芒,再细嗅之,更有奇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碎晶和墨,龙涎入胶……” “此人財气冲霄,可见也是根基深厚之辈。录用,必须录用!” 陆衍兴致大增,继续批阅,忽於一卷前顿住。 答卷上,竟洋洋洒洒写了三千条自相矛盾之天规!! 此人论述:若遇突发状况,切莫处置。当先命涉事方填写七十二种天庭玉牒,再走四十九道公文流转。若有人催促,便可引经据典,论证对方这“催促”之过! 一件事,能合法合规拖上五百年! “大才!大才!录用,必须录用!” 他又翻开一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其人在卷中写到:纵使天倾西北,亦毋须惊惶,速点三百仙娥献舞,讚颂上峰逢天塌而面不改色之英姿!只要上峰不知,这天便未曾塌过! 陆衍拍案叫绝:“好!好!你不升职谁升职?” 紧接著,又一奇葩映入眼帘。 面对“底层力士恶意討薪”的附加题,其人献策:天庭赐尔等位列仙班之尊荣,尔等竟还蝇营狗苟於区区几块仙晶?!道心何在?直不配为仙!” 陆衍大喜:“上好的人材!拿去当督造署的监工,再合適不过了!” 最后,他翻开了一篇字跡娟秀,洋洋五千言之长文——《论营造延期之必然与必然之因及化解之法》。 陆衍细细研读,其要旨无非一句:“营造之所以延期,乃因工期不速;工期之所以不速,乃因诸司协同不周。诸司协调不周,乃因……欲解延期,必当速其工期;速其工期,在乎协调诸司。” 通篇读来,首尾连环,滴水不漏,却又空洞无物,真可是废话文学之大宗师! “人材!当真是人材济济!” 第四十八章 噫!好!我中了! 正当陆衍看得乐不可支时,一份卷宗呈入了眼帘,考生名叫张小乙。 前头的题字字珠璣,分毫不差。 陆衍初看时,只道又是哪个买了盗版《五三》的散仙,可再看三道附加题,顿时吃了一惊。 头一题,论的是“祥瑞与地气相衝之死局”。 张小乙答道: “《全书》第七百四十二卷有言:“奇观误国,营造下行方是大道”。 小生以为,当於神珠之下暗修“导气泄灵渠”,引相衝之势,灌溉灵田。如此,上得顏面,下得实惠,方契合“下行”之真意!” 奇观误国?这不是自己一时兴起,隨手写在犄角旮旯的小注么,竟叫他翻了出来。 当时只因格子窄小,未能备细写下,倒难为他能补足未尽之意,自行脑补出了实操之法? 陆衍急往后看。 第二题,论的是“舆情与推諉之术”。 张小乙答道:“《全书》第三万两千卷中有言:“遇事不决,甩锅外包临时工”。 小生以为,若遇暗访,当辞退预先安插之“临时仙役”,方可化险为夷!” 待看到第三题,论的是“典籍抄袭风波之公关”: “《全书》第九万九千卷有言:“天下功法一大抄,要懂得进行舆论引导与概念置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生以为,当辩称“大道同源,撞了”,若证据確凿,便称是“高山仰止,致敬”。只要打法巧妙,便能稳坐钓鱼台!” “幻术大成者,比我还能忽悠?!” 陆衍彻底惊呆了。 这三道题的批註,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亿万字天书的三处犄角旮旯,全是他自己瞎写的。 此人竟一字不漏翻完了整部废话天书,並细细研读,融会贯通?! 这韧性,这悟性,堪称妖孽! 陆衍定了定神,取其仙籍查看: “张小乙,东胜神洲人士,苦修得道,飞升后发配太皇黄曾天,兼作坊间酒肆杂役。根骨平平,无甚倚仗。” “苦修八百年,飞升做个跑堂……”陆衍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重。 “来人!” 陆衍提起笔,在张小乙的卷宗上画了个圈,又將先前那几份奇葩考卷一併挑出,笑道: “传令下去!这六位奇才,点为本次头名!择吉日赐下仙袍印綬,著这六人即刻入我督造署,分任六曹管事!” 督造署依天庭规制,分设司务、度支、堪舆、营缮、转运、按察六曹。 陆衍略一沉吟,便將六位奇才一一分拨。 默写三千天规的苟不理,被点为“司务曹”管事,专理日常行文。 擅长向上管理的甄友德,则拨去“转运曹”,掌管迎来送往,调配物料。 錙銖必较的贾大方,打发去“度支曹”管钱粮。 废话文学的文无用,被委以“按察曹”管事。 財气冲霄的钱多多,走马上任“堪舆曹”,又调了巨灵神之侄巨岩为副管事。 最后便是大毅力者张小乙,任职“营缮曹”管事,总统花果山一应土木事宜。 六曹主官既定,班底便算立起来了。 陆衍復又道:“从余下满分卷中,依修为高低,再拔三百人入六曹,供其差遣。” 仙吏领命,正欲退下,却听陆衍又道:“慢著。至於剩下两千七百人……” “传下榜文,只说督造署仙缺已满,但是本官念及群仙向学之心,特设“编外差役”一职。虽无仙禄俸金,但办的也是花果山的天家营生。 日后若有仙缺,自当优先从编外之中选拔。愿者画押留用,不愿者,任其自去!” 仙吏听得暗自心惊,这等空口许诺的手段,当真闻所未闻,叩首领命,匆匆退去。 …… 且说发榜之日,太皇黄曾天酒肆內,张小乙正被胡掌柜指著鼻子唾骂: “你这不知死活的业障!癩蛤蟆也敢想天鹅肉吃!督造署的营生,皆是留给三十六重天上有门路的的,你个端盘洗碗的穷酸草仙,捧著个天书看瞎了眼,也去凑热闹?你若能中,老胡我便把这酒缸生吞了去!” 忽听得锣鼓喧天,瑞气盘旋,两三匹天马开道,几个黄巾力士挑著黄绸捷报,撞开酒肆大门,高声报喜道:“捷报!贵府老爷张小乙,高中花果山堪舆督造署大考头名,钦点营缮曹管事大人!” 张小乙本在堂前挨骂,听见这话,双手一掀,木盘连著酒壶摔个粉碎,滚热的酒水溅了胡掌柜一身。 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去,接过烫金的捷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仰天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这些年受的气,三十七科落榜的酸辛,只在一息间齐齐撞入泥丸宫,胸中一口老血上涌,双眼一翻,竟是喜极而狂,痰迷心窍,衝散了神魂。 说罢,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竟是不省人事。 眾仙客嚇了一跳,慌忙上前灌了一口仙泉。张小乙幽幽醒转,忽地又爬將起来,拍著手大笑道:“好!我中了!我中了管事了!” 他头髮披散,一脚踹翻了平日里最为惧怕的胡掌柜,疯疯癲癲地往坊市长街上狂奔而去,口中只顾高呼:“我中了!娘子,我中了!” 脚下又是一个踉蹌,直直扑进街角的一处烂泥洼里,爬起来又笑又跑,弄得满头满脸的污秽,披头散髮,形如疯魔。 眾仙客追在后头,连连顿足:“造孽,造孽!这好好的一个人,竟是欢喜得疯了!” 一个老力士道:“他平日在店里,最怕的就是胡掌柜。胡掌柜骂他最凶,不如请掌柜的去打他一个嘴巴,只说他没中,乃是哄他的,他这一嚇,毛病自然就醒了。” 眾人忙去推胡掌柜,胡掌柜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双手乱摆,连连后退:“使不得,使不得!他如今是督造署的管事老爷,那是天上的星官!我若是打了他,犯了冒犯天条的死罪,要拿我去斩仙台的!” 眾人再三攛掇,道:“掌柜的,这是救人,菩萨定会保佑你的。” 胡掌柜被逼得没了法子,只得连灌了两大口壮胆的烈酒,捋起袖子,大著胆子走到张小乙跟前,闭著眼,照著那张脸就是狠狠一巴掌,大喝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 第四十九章 会所按摩,借花献佛 这一巴掌打得张小乙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待他揉著脸再爬起来时,疯癲已然退去,顿觉心明眼亮:“我……我怎的坐在此处?” 胡掌柜打完这一巴掌,只觉手掌隱隱作痛,再看张小乙那张脸,竟是越看越觉得威严瑞气。 他连忙搓著手背,諂笑道:“张老爷,方才乃是权宜之计,多有冒犯。老汉我打从您进店第一日,看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便知张老爷必是做大官的品貌,果不其然吶!” 酒肆內的食客与坊间眾仙,见张小乙醒转,那是前倨后恭,蜂拥而上。 有手里捧著仙晶的,有要送仙山洞府的,更有嚷著要將自家乾女儿送来做通房丫头的,阿諛奉承之词不绝於耳。 …… 自打得了营缮曹管事的实缺,张小乙便从太皇黄曾天的破落酒肆,一跃搬入了督造署的偏殿仙舍。 这几日间,门庭若市,车马喧囂。 往日里拿白眼看人的仙吏,如今见了面个个满脸堆笑,口称“张大人”。 胡掌柜更是隔三差五便托人送来奇珍异果,百般逢迎。 张小乙身处其间,虽不至迷失本心,却也洗去了一身瑟缩之气,渐生出几分官威。 他心中明白,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草仙,能有今日造化,全仗陆衍大人的提携之恩。! 在署內结识了其余五曹管事,冷眼旁观之下,不由暗自惊嘆。 司务曹的苟不理,整日里抱著天规玉牒,遇事推諉,一言不发便让你填几十道表文; 转运曹的甄友德,是个溜须拍马的钻营之辈,口无实言,专会揣摩上意; 度支曹的贾大方,是个扒皮鬼,剋扣粮餉时大义凛然; 按察曹的文无用,笔下儘是花团锦簇的废话,洋洋洒洒却无半点真章; 堪舆曹的钱多多,是个浑身铜臭的异类。 小乙看著这帮牛鬼蛇神,心中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孤傲: “一群蠢物,不过是仗著些旁门左道邀宠。唯有我张小乙,通读亿万字天书,是真正懂得大人的知音!” …… 这一日,督造署於点將台誓师下界。 陆衍一袭仙袍,威风凛凛。 他俯视六曹,朗声训话:“尔等此去花果山公干,乃是大天尊钦定的千秋伟业!工程一开,地无分南北,仙无分老幼,皆有开山营建之责任,皆应抱定移山倒海之决心!若有怠慢,天条无情!” 台下,张小乙心潮澎湃,將大人的豪言壮语尽数记下,暗立重誓:此去定要,建功立业,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 花果山,堪舆工程正式动工! 堪舆曹钱多多的名號倒不是虚的,他大开財路,花果山本土的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老猴健將,哪见过这等阵仗? 更有大圣的命令,一个个欢喜得直搓手,甘当督造署的马前卒。 巨岩天生亲和土木,神通一展,不多时便寻到了好几处藏有太古仙玉、先天灵矿的极品点位。 张小乙身为营缮曹管事,更是亲临一线。 与营造司的高百尺一起,挽起袖管,领著那一眾满分录用的劳务派遣散仙,挥汗如雨。 诸事顺遂,捷报频传。 互市所內,“花果建投”的红利金券可谓是一日三涨。 前些时日,齐天大圣孙悟空藉故下界溜达了一圈,不知是天蓬还是沈飞白暗中推波助澜,立刻便有一则“大圣亲自下界督办,花果山掘出太古神兵”的重磅利好在天庭不脛而走。 不过半日,花果建投的股价便暴涨九成! 陆衍在府內,看著案头宝鑑里不断跳动的市价,微微一笑:“天蓬和沈飞白这帮人,割起韭菜来可比我狠多了……” …… 此后几年间,借著“勘探十洲祖脉”的由头,陆衍在花果山后山僻静处,大兴土木,暗中圈了块风水宝地,建起了一座灵泉仙苑。 此地对外只称是为天庭督工仙吏涤尘洗业之所,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苑內分设天、地、玄、黄四阶水阁,非天曹显贵、下界大妖,断难入內。 阁中不仅有下界网罗来的娇丽狐女蚌仙,以灵药温汤施展濯足推拿之术,能教人舒筋活络,飘飘欲仙; 更妙的是,此地布有欺天大阵,正是一处能让各路神仙避开耳目,暗通款曲的绝佳所在。 仙苑深处,一处唤作“听涛阁”的私密水榭內,水汽氤氳,异香扑鼻。 陆衍特意引著老上司太白金星来此,两名身段窈窕的蚌女跪在玉榻前,伸出素手,为二位濯足揉穴。 太白金星微闭双目,抚须嘆道:“你这手段,当真了得。老朽在天庭当差,竟不知脚底的涌泉穴,被这么一揉搓,还能洗出个清明舒泰来。” “老星君谬讚了。下官不过是仰体天心,念及诸位同僚下界办差,难免沾染红尘浊气,若不设个涤尘的去处,岂不有负天恩?归根结底,全赖老星君您平日里教导有方,下官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借花献佛,图您老人家一个欢心罢了。” 太白金星闻言,轻笑一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隨后屏退了左右蚌女。 待水阁內只剩二人,忽而幽幽开口:“濯足揉穴之理,与做官理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水温若太烫,伤了皮肉;力道若太重,又折了筋骨。唯有刚柔並济,方能疏通百脉。” 陆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捧哏道:“老星君字字珠璣,下官受教。只是咱们天庭这方池水里,常有些积年的寒冰,僵死的硬骨头。若是水温不烈,力道不狠,怕是化不开这顽疾啊。” “顽疾……” “你指的,是李靖和雷部那些个武將吧?” 老星君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前番他们借著御马监的案子构陷於你,连老夫都险些被泼了脏水。这群人啊,自恃军功,仗著两教余荫,抱团取暖。日子久了,尾大不掉。连凌霄殿里的圣意,有时都敢阳奉阴违。” 陆衍道:“下官人微言轻,全凭大天尊与老星君做主。” 太白金星嘆道:“咱们自家池子里的水,既然已经洗不软这帮骄兵悍將的硬骨头,便少不得要寻些外力,来替他们疏导疏导经脉了。” “说起来,你这借花献佛的本事,倒是用在了节骨眼上。” 说罢,老星君压低了声音:“你可知晓,西方灵山的佛老,五十年后便要遣使上天拜会了。” 第五十章 你这浓眉大眼的竟是捲帘大將? 陆衍闻言,眉头微蹙,面露不解:“佛门?咱们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蟠桃盛会,极少走动。他们此番大张旗鼓地过来,所为何事?” “名號確实是来参加蟠桃盛会,只是相比以往,早了许多年。” “前番李天王与雷部生事,大天尊面上宽仁,只罚了巨灵与庞云,但天心难测,陛下心里……怕是已生了真怒。” “武仙抱团,两教遗风难灭,陛下乃三十六天共主,岂容他人结党营私?此番佛门来访,未尝不是陛下默许。所谓“扶佛抑道”,借著西方的过江龙,来敲打敲打道门这几座傲气冲天的山头!” 陆衍听罢,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副恍然受教的恭敬模样:“大天尊高瞻远瞩,非我等可测。” 他脑海中闪过前世所记那石猴与西行之劫的宿命轨跡。 “扶佛抑道……敲打武仙……” 莫非,所谓的佛门来访,便是囊括三界,筹谋百年的大棋开端?! …… 送走了太白金星,陆衍自袖中摸出宝鑑,查看起来互市所的行情。 除了自家那只“花果建投”,这段时间,沈飞白依著陆衍传授的“掛牌上市”之法,又接连捣鼓出了数十只五花八门的红利金券。 陆衍自然是占儘先机,分润了一大笔保荐费。 此时,陆衍目光在玉屏上扫过,锁定了几只“南天路桥”、“兜率新能”、“瑶池创投”的佛门概念股。 他二话不说,当即调动府库中仙晶,悄无声息將这些无人问津的低价股买了过来。 隨后又给齐天大圣、玉仙子、高百尺以及沈飞白等人发了消息。 不多时,宝鑑內便接连闪起微光,眾人纷纷道谢。玉仙子更是单独发来一道私语:“好你个陆衍,怎连这消息都摸得透?本仙子也是方才听外祖母漏了一嘴!” 陆衍会心一笑,看来太白金星此番前来,是特意透透露佛门来访的天机。老星君此前吃了暗亏,此番正要显显他通达天听的手段。 陆衍悠悠回了六字:“天机不可泄露。” 不出几日,佛门概念股便被一群闻风而动的灵通之辈疯狂抢筹,市价直衝云霄。 行市中那些不知內情的寻常散仙,见此异状,有的瞠目结舌大呼不解,有的却红了眼,盲从追涨,生怕错过了泼天的富贵。 且说这一日,营缮曹管事张小乙前来拜会。 陆衍一打量,不由面露讶色,抚掌赞道:“好小子!短短时日不见,一身清气內敛,竟已结成了地仙道果?当真是造化不浅!” 张小乙憨厚一笑,挠了挠头,竟显出几分扭捏,道出了原委。 原来,前番他借著述职的由头上了九重天,寻了个空当,大著胆子摸到了广寒宫外,竟真让他见著了昔日飞升的髮妻。 他那髮妻,竟也大有来头,赫然是广寒宫中鼎鼎大名的霓裳仙子! 夫妻相见,自是一番执手相看泪眼。原来霓裳仙子当年飞升前所说的那些绝情之语,不过是怕仙凡殊途,故意让他死心断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未曾想张小乙竟凭著一股痴劲儿,硬是飞升上界,还考入了督造署,如今更成了一方管事。 两人旧情復燃,互诉衷肠,好一番深入浅出,只是碍於天条森严,还未在月下老人处造册录名,只做了一对暗地里的野鸳鸯。 又得了霓裳仙子赠送的诸多仙资,他本就卡在地仙临门一脚,自然是轻易得证道果。 陆衍听到此处,心中大惊:什么情况?!霓裳仙子?那不是被天蓬酒后调戏,导致他下界投胎的主么?! 他赶紧喝了一口仙茶压压惊,未料张小乙又美滋滋补了一句: “陆大人,內子怜我修为尚浅,特託了营造司的鲁班祖师,用月宫吴刚仙师砍下的梭罗仙木,为我打造了一件防身兵刃。唤作“降魔宝杖”!此宝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正合我等夫妻分离五万零四百日之数,是件趁手的神兵!” “噗——!” 陆衍刚饮下的一口仙茶直接喷了出来。 降魔宝杖?!五千零四十八斤?! 他盯著眼前的张小乙,心头狂震:好傢伙!闹了半天,你这浓眉大眼的就是日后打破玻璃盏,贬入流沙河的捲帘大將?! 怪不得自己之前一番打探,都没有什么拿著降魔宝杖的捲帘大將的消息! 陆衍轻咳两声掩饰失態:“咳……好兵刃,果真是好兵刃。你今日来此,除了报喜,想必还另有他求?” 张小乙闻言,面色一肃,先作一长揖,又自袖中摸出一白玉瓶,双手恭敬奉至案前: “大人明鑑,小仙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此乃內子自蟾宫深处所集“太阴真水”,权作孝敬大人栽培之恩。” 陆衍垂眸一瞥,知此物分量极重,寻常人得一滴便已是大幸,更何论足足有一瓶。 又暗忖捲帘大將日后亦是西游大劫中的紧要人物,此时结个善缘,顺水推舟,倒是一桩美事。 略一沉吟,將玉瓶纳於袖內,含笑道:“既是一番心意,本官便生受了,毋须这般见外,有何事端,但讲无妨。” 张小乙见陆衍收了礼,心中大定,当下搓了搓手,凑近半步,低声道 “大人明鑑,內子在广寒宫虽也积攒了些体己钱,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再加上近日行市里那几只佛门概念股涨得邪乎,她有些意动,却又怕水深。下官寻思大人您高瞻远瞩,一手推动了互市所成立,不知……能否提点一二?” 陆衍听罢,心中暗笑:好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开始炒股了? 他权衡片刻,眼皮微抬,似笑非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张小乙瞬间参透了这“快进快出、见好就收”的真意,当即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告退!” 看著张小乙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陆衍心中暗忖:这个张小乙,原本是看他修炼不易,提携一二,没想到还有这番来头。 如今在自己手底下当差,保不齐便把自己卷进西游劫难中去,还需寻个计较,在蟠桃会前,將他送走。 ……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已是五十个春秋。 这五十载,陆衍借著花果山督造署主事的职权,大兴土木之际,暗中敛取天材地宝、仙晶灵玉,终於连番突破,得证天仙七重天的道果。 只是仙途迢迢,越往上愈发艰难,昔日突破三重天,一万仙晶足矣,如今欲破八重天,粗略估算,还需百万之巨。 眼下,九重天上最热闹的,莫过於以观音大士为首的西方佛门先遣使团即將访问。 第五十一章 佛事访问 虽说是应王母娘娘之邀赴蟠桃盛会,但明眼人皆知,观音亲自掛帅,足足提前了五十年进场,大天尊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眼见佛门將来,“佛门概念股”利好出尽,高位震盪,任沈飞白如何造势,亦是强弩之末。 陆衍见好就收,果断將手中的佛门概念股尽数拋空,清仓离场。 这一进一出,斩获五十万仙晶暴利! 齐天大圣得陆衍提点,亦暗中套现,身家暴涨,出手愈发阔绰。 大圣府內隔三差五便有琼浆玉液、仙丹妙药赏下,引得天庭眾仙吏力士眼热,皆以入大圣府当差为荣。 再说那玉仙子,不久前刚办了百岁寿辰,排场比六十大寿更胜一筹。 无数天材地宝堆砌之下,这位仙三代轻轻鬆鬆踏入天仙境界,混了个七品“掌卷玉女”仙职,依旧在太白金星星府掛名享福。 陆衍看在眼里,暗自咋舌,自己苦心孤诣,算计筹谋,方有今日成就。人家生於云端,隨意吃喝便抵百年苦修,这跟脚,当真羡煞旁人。 近日,玉仙子私下寻到陆衍,大吐苦水。 原来蟠桃盛会在即,筹办事务繁重,瑶池人手短缺。 王母娘娘有意歷练,便將这寻人调度的差事交给了她,美其名曰“加加担子”。 爱摸鱼的玉仙子反手便將这烫手山芋拋给了陆衍。 陆衍自是一口应承,玉仙子百岁寿辰,他流动资金都在互市所,若那时抽调仙晶备礼,无异割肉。 幸得玉仙子仗义,免了寿礼,但陆衍还是过意不去,正巧前阵子花果山那边传回消息,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灵草,陆衍一看,最適合用来製作香菸。 便给玉仙子出了个主意,创立玉溪灵烟工坊,以此补上生辰贺礼。 又请了德高望重的十洲老仙翁出面品鑑推介,玉溪灵烟顿时风靡天庭,引得眾仙竞相爭购,可谓是日进斗金。 玉仙子本就爱財,自然欢喜不尽,乐的合不拢嘴,为让陆衍尽心推广,又將一半股份赠予他。 陆衍得了好处,也欠了人情,如今因果循环,自当偿还。 他暗自盘算:“瑶池缺人手……来的真巧?张小乙乃应劫之人,留於督造署,日后佛门若失一金身罗汉,岂非平白担责?不若顺水推舟,送去瑶池当差。那玻璃盏,该碎还得碎,这可是顺应天命,成人之美。” 念及张小乙,这傢伙在霓裳仙子的帮衬下,修为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也到了地仙六重天! 这进度,比自己当年还快,陆衍都有些羡慕,以前要能吃上软饭,又何必苦修两百多年才到天仙呢? 这一日,陆衍召张小乙、钱多多、甄友德三人入內堂。 他心中早有计较,张小乙必送去应劫,钱多多虽善敛財,但经自己观察,跟脚太浅,加之巨岩在署中任劳任怨,探脉有功,这些年和巨灵神的关係也早已缓和,陆衍有心將其提拔扶正,自然要挪开钱多多的位置。 甄友德,当初不过是图个情绪价值,如今自己道果已固,花果山督造项目又临近收尾,他既善於迎合钻营,打发去瑶池贵人堆里,正是物尽其用。 三人入內行礼,陆衍和煦一笑:“不必拘礼,都放鬆些,坐吧。” 说罢,竟亲执紫砂壶,为三人各斟仙茶,他们受宠若惊,半个身子虚挨锦凳,屏息静气。 陆衍端起茶盏,轻拨茶盖,语调温和:“算来,你们隨本官赴花果山办差,已有五十年了吧?” 三人齐齐起身抱拳:“回大人,整整五十年。赖大人栽培,方有今日。” “快坐快做。”陆衍压手长嘆,“五十载,弹指一挥。尔等劳苦功高,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眼下正有一场泼天机缘,费尽心机,方才求来。” 三人闻言,精神一振。 “瑶池蟠桃盛会,想必有所耳闻。此番盛会由玉仙子筹办,本官与仙子相交百年,便厚顏討个恩典,选出一人,拨入瑶池当差。你等皆本官左膀右臂,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名额,本官实不知该予谁。你们且说说,谁愿前往啊?” 內堂三人面面相覷,眼神火热。 蟠桃盛会! 以他们的资歷,本没资格参与,若是能进得瑶池办差,暂且不说能不能得吃蟠桃,就是闻一闻那桃香,討点桃皮,都是了不得的造化。 更別说,若是能在王母娘娘驾前露个脸,也是受用不尽! 再加上,陆主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机缘都摆在眼前,谁要是推辞,那才是真傻子。 只是三人虽心驰神往,一时却无人敢应承。 皆因心中暗自顾忌,倘若听闻有这等高枝,便忙不迭地爭相趋附,岂非显得自家凉薄? 无人感念主事大人这五十载的恩情,倒似个个都是那等弃主求荣之辈。 到底还是甄友德的反应最快,寻了个冠冕的由头,当即说道: “大人!下官在转运曹这五十年,迎送往来、统筹调度,最是熟稔这等盛会之仪!下官愿去瑶池,定不负大人栽培,日后在娘娘驾前,必念大人的恩德!” 钱多多一听也急了,连忙道:“大人明鑑!蟠桃盛会非同小可,一应调度皆需海量仙晶流转。下官精通算学,定能替玉仙子理清帐目,绝不出一丝差错!下官最合適啊!” 张小乙虽为人敦厚,但这等关乎前程的大事,也顾不得谦让,拱手急切道: “大人!下官承蒙提携。这五十年来,花果山的营缮规矩倒背如流。若去瑶池布置会场,定能將诸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墮了咱们督造署的威风!” 看著三人爭得面红耳赤,陆衍暗自憋笑,痛心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你们各个身怀绝技,可名额只有一个,真叫人难办!” 隨后陆衍踱了几步,下定决心:“罢了!你们既是我花果山督造署的精英,岂有厚此薄彼之理?本官今日便拼著惹玉仙子不快,再舍一次老脸!去求她一回!大不了本官倒贴些人情,也要將你们三个,统统塞进去!” 第五十二章 大圣不好了,花果山被砸了! 此言一出,三人感动得眼眶通红,齐刷刷跪倒在地。 “大人高义!大人再生父母啊!” “下官等定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恩德!” 陆衍將三人扶起,温言抚慰了一番,督促三人去了瑶池,必须努力干活,隨后便打发他们回去。 待三人千恩万谢地退出內堂后,陆衍微微一笑:“今晚妥了!” …… 陆衍刚以宝鑑给玉仙子那头传了音,敲定了张小乙等人的差事,巨岩又连续发来成堆的消息。 “主事大人!大事不好了!花果山……花果山翻天了!” 陆衍眉头一皱,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不下来,慢慢道来!” 巨岩急道:“大人!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野猴,不由分说便打上门来!將咱那东胜仙城的牌坊砸了个粉碎,连带太乙精金矿场、灵脉勘探营等十余处营造之所,尽数捣毁!咱这五十载的苦心经营,全打了水漂啊!” 陆衍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暗喜。 大善人啊,砸了? 砸了好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自家灵泉仙苑和玉溪灵烟坊没事就好! 然而復又想起一事,眼前又是一黑。 “坏了!本仙的花果建投!” 陆衍慌忙催动法诀,切换到互市所,定睛看去,险些吐血。 只见花果建投的股价直线下跌,显然是有人在疯狂砸盘! “巨岩你个蠢货干什么吃的!” 陆衍哪还顾得天仙气度,一边破口大骂,一遍拼命拋售手中股份,“此等利空,除却你我,还有谁知晓?为何已有人抢先砸盘了?!” 本来沈飞白等人造势,股价就在高位运行,还吹成了什么红利股,稳赚不赔,这下高位出利空,危矣! 巨岩委屈道:“大人,那泼猴端地生猛!驻山守卫皆非其一合之敌。下官见势不妙,便即刻擂响聚妖鼓,唤七十二洞妖王齐来助阵……而后,而后方才给您传讯啊!” “……” 陆衍气结,那帮神仙哪个在下界没几分眼线?难怪消息走漏得这么快! 本想著给你加加担子,如今看来,还得在下界多歷练歷练! “哪来的野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等等……” 他心头忽生一念,莫不是大圣下凡?莫非早已暗中拋尽手中股份,演这齣苦肉计,欲將市价打压至谷底,再行贱买回购之举?! “那猴子长什么样?” “大人,那猴王脑侧……生有六耳!” “六耳?!” 是昔日被孙悟空一棒打落凡尘的六耳獼猴?!不过五十载,这廝在下界得了什么造化,竟能修至天仙境,教巨岩与群妖皆奈何他不得? 莫非他也是有大跟脚? 正自腹誹间,宝鑑內“花果山相亲相爱一家仙”的私密群组,已是疯狂闪烁。 齐天大圣、沈飞白、玉仙子、高百尺等人,皆在群里传音。 “花果山到底出了何事?!我听说有人在下界砸了咱们的场子?股价崩了啊!” “陆老弟!俺老孙的花果山怎的被人端了?!到底是谁干的?!” “我昨天才加仓,买在山顶了???” 陆衍不敢隱瞒,连忙將六耳獼猴打砸仙城矿场之事,说了一遍。 “哇呀呀呀!气杀俺老孙也!” “俺老孙手里足足两成多的股份还未脱手兑现!哪里来的六耳妖畜,敢动俺老孙的钱!!” 齐天大圣孙悟空提著如意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直奔下界花果山而去。 且说大圣行至花果山地界,抬眼望去,只见昔日富丽堂皇的东胜仙城已成一片白地,太乙精金矿场、灵脉勘探营更是被捣毁得七零八落。 此时,牛魔王等六位结义兄长早已各自归山,並不在此间。 乱石废墟之中,一只生著六耳的獼猴正挥舞著一条乌黑铁棍,將一块牌匾砸得粉碎。 大圣见此情形,心头无名火起,直衝顶门。 “兀那泼猴!”大圣擎出如意金箍棒,厉声喝道,“安敢毁俺老孙的营生,断俺老孙的財路!” 六耳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孙悟空,狞笑道:“弼马温!五十年前大典之上,你那一脚之辱,今日正要教你血偿!莫以为你在天上当了个虚职便可称王,今日且吃我一棍!” 说罢,六耳纵身跃起,铁棍夹杂著风雷之声,当头砸下。 他手中那根乌黑铁棍,唤作“隨心铁桿兵”,乃是得道高人赐的神兵,这宝贝能隨意变化。在他看来,自己得遇名师,苦修五十载证得天仙,定能一雪前耻,故而將这宝贝变做了棍子,为的便是今日! 大圣怒极,不闪不避,单臂举起金箍棒,迎著那黑铁长棍一挥。 “鐺——!” 一声巨响,六耳獼猴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长棍脱手而出,被震飞到九霄云外。 他跌落在地,满脸惊恐:“怎么可能!我已是天仙道果,竟不是他一合之敌……这猴子,莫非已证了金仙不成?!” 大圣却不留情,飞身上前,一脚踏在六耳胸口,举起金箍棒便要將其打杀。 正当此时,半空中忽闻异香馥郁,梵音阵阵,一道慈悲祥和的佛音自天际坠下: “大圣棒下留人。” 祥光拨开云雾,只见观世音菩萨端坐九品莲台,手托净瓶,凭虚降下。 十载之前,灵山定下佛法东传的西游大计。 世尊如来有言,这取经人的开山大弟子,当落在“猴属”之身。 满天诸佛菩萨便四下寻觅,文殊菩萨寻著了这六耳獼猴,力陈其通晓万物之能,欲推他入取经局中。 彼时弥勒尊佛亦从旁附和,世尊默然不语,似是默认。 正因如此,文殊菩萨暗中授受,赐下那根隨心铁桿兵,六耳方能有此机缘,短短五十载修至天仙。 观世音此来,一是访问天庭,二来也奉了灵山之意,暗中看顾这枚棋子。 谁料,菩萨方才按下云头,慧眼正看清了那手擎金箍棒,煞气凛然的孙悟空,瞬间明悟:善哉!世尊口中所指的取经首徒,必是眼前这只灵明石猴!至於六耳獼猴,不过是个鱼目混珠的物件罢了。 第五十三章 杨枝甘露(求追读) 菩萨双手合十,垂眸道:“阿弥陀佛,贫僧乃南海普陀落迦山观世音,此猴虽有业障,却与我西方有些因果。还望大圣垂悲,饶他一命。” 大圣闻言,將菩萨上下看了一看,见其佛光湛然,知是个有大神通的。 若在五十年前,定然不管不顾一棒打下,但这些年在天庭当差,日日与陆衍打交道,也悟了几分官场三昧。 “俺老孙当是谁这般大口气,原来是南海的观音大士!此地乃是大天尊钦定、南极长生大帝掛名的花果山堪舆督造署!妖魔毁毁坏仙家营建,乃是触犯天规的死罪。菩萨不在南海纳福,却跑来保这重犯,莫不是灵山要插手我天庭政务?” 菩萨微微一怔,暗惊这泼猴竟如此言辞犀利。 “如是我闻,天庭与灵山向来同气连枝,上天亦有好生之德。此妖固然有罪,然其昔年曾在文殊菩萨座下听讲,若就此形神俱灭,恐伤了两家和气。大圣何不高抬一手?” 大圣听罢,冷笑连连,观音还搬起如来和文殊的名號,当下更踩得六耳獼猴闷哼吐血。 “高抬一手?菩萨说得轻巧!且看看俺老孙这满山的窟窿!那毁去的灵脉,砸碎的牌匾,皆是实打实的仙晶仙石!他一通乱砸,若教菩萨一句话便领走,俺老孙如何向天庭交代?天条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菩萨听他左一口“天庭”右一口“天条”,句句不离“交差”与“营建”,心中越发通透,这猴头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讹一笔钱罢了! 权衡之下,微微頷首,嘆道:“大圣当差不易,贫僧自然体谅。满山营建的亏空,断没有让大圣自掏腰包的道理。” 大圣听罢,嘿嘿一笑:“菩萨痛快!既有灵山兜底,“毁坏公物”的帐便算平了。但他“抗拒天庭、打砸仙署”,需得有个尸首结案!俺老孙这金箍棒,今日非得见了血才好交差!” 说罢,手中金箍棒狠狠砸下! 本来看在同为猴属,当年大典之上大圣还特意放他自由,却没想到成了农夫与蛇,六耳得了机缘,第一件事便来打砸花果山,大圣已然生了真怒! 菩萨见这泼猴收了好处还要杀人销案,知其凶性难驯。 若强行出手拦下,势必与他撕破脸皮,连忙指尖轻弹,自羊脂玉净瓶中洒下一滴甘露,赶在金箍棒落下前,隱入六耳眉心。 “砰——!” 一声闷响,血肉横飞。 六耳獼猴的天仙肉身,竟被大圣一棒生生打成了一摊肉泥! “阿弥陀佛。”菩萨轻喧佛號,甘露裹挟著六耳獼猴的一缕真灵冉冉升起,被菩萨摄入袖中,“六耳既死,贫僧带他残魂迴转西方,因果便算了结。” 如此这般处置,既给了文殊菩萨一个交待,又全了大圣要尸首结案的顏面。 隨后,观世音菩萨妙目流转,决意提前在真正的“取经人”身上结个善缘。 菩萨自羊脂玉净瓶中以柳枝蘸取一滴水液,法诀一指,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甘露宝珠,送到大圣面前,温言道: “大圣秉公执天条,贫僧亦感钦佩。仙苑营建,被毁了草木山石,贫僧的“杨枝甘露”,乃是无根之水、造化之精,有起死回生,重滋仙山福地之妙用。大圣只需將此珠化入山中,莫说十余处营建,便是叫花果山焦土生花,枯木逢春,亦在反掌之间。” 大圣伸手接过甘露宝珠,果觉內里生机浩荡,造化无穷。 心中大喜:“好宝贝!有了此物,不仅被砸的山头能修好,俺老孙还能藉机多报几笔亏空!南海菩萨倒是个有家底的,连专治灵根枯死的奇珍也有。” 得了天大便宜,大圣才將金箍棒往耳中一塞,拱手打了个哈哈:“菩萨既然按章办事,俺老孙也不是不讲理的,这笔帐,便算两清了!” 谁成想,今日一番因果,竟在数百年后,成了大圣的一根救命稻草。 待到日后取经路上,在五庄观闯下泼天大祸,推倒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四处求医无门之际,回想起今日治癒草木的杨枝甘露,这才直奔南海落伽山求救。 此乃后话不提。 …… 且说观音菩萨收了六耳一缕残魂,辞了大圣,纵起祥云,行至半空,早有惠岸行者木叉迎上前来。 木叉见菩萨沉吟不语,因问道:“菩萨,適才弟子在云端候著,只见下界恶风鼓盪,杀气冲天。那灵明石猴,当真如此驍勇,竟劳菩萨亲自露面安抚?” 原来方才菩萨命木叉退避三舍,实恐那猴王性烈,误伤了徒弟性命。 菩萨眉头微蹙,嘆道:“善哉,善哉。怪道世尊频频点化,叫贫僧早走这一遭。如今看来,取经的正主,果是灵明石猴!” 木叉听罢更奇:“既是正主,弥勒尊佛与文殊菩萨神通广大,岂会不知?为何偏要力荐那六耳獼猴?” 木叉一语点醒梦中人。 菩萨猛然省悟,不觉暗暗心惊,叫声:“苦也!” 西天大雷音寺,亦有门户之见。文殊菩萨向与未来佛弥勒交好,此番力推六耳,实欲將西游大功,尽揽於自家之手。 如来佛祖明察秋毫,却不点破,反將“寻访取经人”的棘手差事,越过灵山眾佛,教远在南海的自己来办。 “好个文殊!险些被他瞒过!”菩萨暗自咬牙。 想文殊来前还百般游说,教自己照拂六耳,今日若非撞见石猴本相,岂不坏了佛祖的大事?一步踏错,险些便蹚进了二佛爭斗的浑水! “阿弥陀佛。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贫僧久居南海,本欲图个清静,终是闭塞了耳目。此番东游,不知还有何等凶险!” 那头观音菩萨在云端算计佛门因果,这头天庭的互市所里,早已是鼎沸之势。 原来因“花果山遇袭”一事而连跌不止的“花果建投”,竟在半个时辰內止住了跌势,触底反弹! 那些个忍痛贱卖的散仙正自捶胸顿足,忽听得四下里传言:齐天大圣亲自下界,不仅打杀了生事的妖王,更感动了途经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第五十四章 风雨欲来(求追读) 菩萨大发慈悲,广施甘露,花果山被毁坏的仙苑灵坊,已是枯木逢春,復原如初! 消息一出,互市所內顿时一片譁然。 “娘的!又中计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妖精刚砸完,菩萨就到了?分明是那些豪商大户做的圈套,故意压低市价!” “內幕狗!不得好死!” 散仙们骂归骂,手上却是不慢,纷纷倾尽仙晶欲要再买回来。可股价,早已水涨船高,被几股神秘大资金拉了回来。 陆衍看著宝鑑里翻红的市价,嘴角微挑。这一记大起大落,大圣、沈飞白连同他自己,贱买贵卖,稳稳赚了一注横財。 更妙的是,六耳这一砸,高百尺督造的仙苑,多有偷工减料之处,原算计著等日后大闹天宫时,一併抹平帐目。孰料今日教六耳砸了个稀烂,不仅遮掩了先前的亏空,更可借著由头,再申请一笔賑济抚恤的仙晶,真箇是一举两得。 正所谓“满招损,谦受益”,陆衍將手中花果建投尽数清仓,兑作仙晶,银货两讫,方才安心。 佛门既已遣菩萨现身,西游大戏只怕不日便要开锣。大闹天宫难保不会提前发作,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再说此番借菩萨法力挽回顏面,但他是花果山督造署主事,终究落了个“巡护不力”的罪名。雷部、李天王等一眾对头,岂肯放过落井下石的良机? “罢了,花果山的油水,也捞得够了。”陆衍心下已有计较, “急流勇退,方为上策,不如上一道表章,趁著风口浪尖,递个请罪摺子,退居二线。再把苟不理运作一番,由他接任。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平平稳稳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便是。” …… 观世音菩萨终是过了南天门,朝见玉帝。 灵山来使,排场不小,观音大士端坐九色莲台,身侧更有阿儺尊者,捧著灵山法旨。 木叉行者侍立其侧,韦驮尊天菩萨领十八金刚罗汉披坚执锐,以为仪仗,浩浩荡荡,佛光普照。 菩萨此来,天庭顿生议论,不过半日,群仙聚首之处,眾说纷紜。 有说菩萨奉如来法旨,来討要前次蟠桃会欠下的香火利息;有说是为玉帝十世孙作媒,欲求娶哪位下界的龙女;更有甚者,菩萨是来兜售灵山最新研製的大乘佛法玉简,还要在互市所里掛牌上市的。 眾仙皆作茶余笑谈,唯陆衍暗忖:菩萨方至花果山保下六耳,转瞬又登天庭,定是西游大计有了眉目。 正欲备礼往长庚星府探听虚实,忽见仙童抱丹入內,唤道:“老爷,太白老星君有令,著速去星府。” 陆衍不敢怠慢,整衣直趋星府。 入得內堂,见太白金星半倚云榻。 见陆衍到来,老星君眉眼舒展,抚须笑道:“陆衍来了,快坐。这五十年,你在花果山督办营建,风餐露宿,著实辛苦了。” 陆衍忙躬身道:“星君折煞下官了。不过是仰仗大天尊洪福与星君威望,下官只是照章办事,些许微末之功,不足掛齿。” 金星轻笑道:“倒也不必过谦,你的功劳,陛下心里自然有数。之前六耳作乱,虽已平息,但终究是抓了些把柄,那帮人少不得要聒噪一番。 老夫思量,歷练已足,不如卸了花果山差务,仍回启明殿做个七品录事,如何?” 陆衍心头纳闷,自己虽说是想辞了督造署的职务,但是又调回启明殿,依旧是七品,那不是白干了五十年? 但既然星君都开口了,总不好拒绝,再加上本就想著急流勇退,当即叩首:“星君体恤!下官日日和那些土石妖魔打交道,早就心力交瘁!能回星君身边听用,给您老端茶倒水,便是最大的福分!” 太白金星哈哈大笑:“你个滑头!不过,陛下也是个念旧情的。陛下说了,你在下界劳苦功高,那什么“玉溪灵烟坊”、“灵泉仙苑”,搞得就很是有些意趣嘛。” “故而有旨,花果山督造署主事一缺,许你推举一人接任。当然,选人用人嘛,还需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章程,切不可因私废公。你可明白?” 陆衍连连称是,心中却惊疑不定。 推举继任者?怎会轻易落到自己头上? 原本他还盘算著破费打点,將精通太极推手的苟不理运作上去。如今竟名正言顺地得了荐官权! 而且,玉皇大天尊竟特意点了“玉溪灵烟坊”和“灵泉仙苑”的名。灵烟坊倒也罢了,那是和玉仙子合伙捣鼓的私產,可“灵泉仙苑”却是背著天庭搞的销金窟啊! “莫非……大天尊早已將我等在下界的猫腻查了个底朝天?此番是借老星君之口,来敲打於我?” 只是这里头的油水,自己也没吃独食啊?依旧按著惯例,给长庚星府送了一份。 陆衍不敢稍露声色,只顿首答道:“下官惶恐,回去定当殫精竭虑,仔细斟酌,推举一位德才兼备之人,必不负圣恩。” 太白金星瞥见他神色拘谨,笑骂道:“你这小子!莫不是嫌官卑职微,怨老夫卸磨杀驴,教你回去坐閒曹冷署?” 陆衍长揖道:“星君覆育之恩,下官粉身难报,岂敢有狂悖之念。” “罢了,休在老夫跟前做小儿態。” “你当陛下为何点出灵泉仙苑?若真要论罪,早遣天兵封了你的营生。陛下看中的,正是你的手段!” 太白金星微微頷首,低声道:“前次与你提过的佛门之事,如今观世音既至,大事將起矣。五十年的谋划,那些个仗著道门根基,在九重天结党营私的骄兵悍將,也是时候该醒醒了!此番借势而为,定叫他等知晓利害!” “佛门当兴,看似灵山一家之事,实乃三界旷古未有之大因果。其中牵扯之功德利禄,不可胜数。” 陆衍似有明悟:“星君之意……” “花果山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教你歷练一番,好堵住悠悠眾口。暂回启明殿,也是避开近日菩萨与天庭议事的风头,莫成眾矢之的。 待佛门东传的大计议定,后续的关隘布置,各路香火功德划分,千头万绪!难道指望那些只知清修、泥古不化之辈去与灵山周旋?” “如此繁杂差遣,终需派个精明强干,熟諳世故,又信得过的人去。” 说到此处,太白金星復靠回云榻,轻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当这差事是天上掉下来的?为著你后续的去处,老夫不知在陛下面前美言了多少回。费尽唇舌,才討来圣恩,替你预留了位置。” 陆衍自然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之態,连连打躬作揖,心下却暗自嘀咕:此话听著怎么这般耳熟? 第五十五章 雷部遭难 稍一回味,不禁愕然,自己此前对张小乙等人,似乎就是这样说的。 太白金星自不知他心中所想,语声微缓:“陛下念你下界劳苦,另有金丹赏赐,稍后便著仙童送去你府上。” 说罢,老星君目光在陆衍身上流转片刻,笑道:“老夫观你气机圆融,莫不是已至天仙七重之境?” 陆衍忙拱手道:“下官在花果山借地气滋养,实属侥倖。” “善。” “若要担重任,天仙境终究单薄,且给你二百年光景,务须堪破玄关,证得玄仙道果。若无修为傍身,日后恐难镇压周遭鬼魅,更难服眾。” “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將花果山交割明白。待大计勘定之日,自保你入局谋个肥缺。届时,又岂会再屈居区区七品之职?可会意了?” 陆衍明白,这是在给自己画饼了,但也无可奈何,只是既有金丹赏赐,又有荐官之权,这饼吃著倒也有几番滋味,当即正色道:“百年內,必破玄关,定不负陛下与星君栽培!” “好!好!好!” 麻利地交割了花果山的差事,陆衍捲铺盖回了启明殿,依旧做他的录事。 玉仙子见他回来,顺手递了杯仙茶,打趣道:“陆主事还知道回启明殿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衍知她性子,若非两人私交甚篤,又合伙操持著灵烟坊的买卖,换作旁人,怕是早避之不及,顶多宽慰两句罢了。 当下他也不客气,接过茶盏牛饮了一口:“仙子莫要拿我寻开心了。下界妖风阵阵,这五十年可是吃足了土灰!此番是厚著脸皮,才向星君求来躲清静的差事。往后在殿里,少不得还要仰仗仙子多多照拂呢。” 玉仙子闻言,轻啐了一口:“那是自然,只要你乖乖听话,喏,原本你手头上的活,积压了五十天,如今来得正好,还给你了!” 陆衍大惊,什么五十天,你好意思说的出口? 五十年光摸鱼了?带薪休假是吧?说好的相亲相爱一家仙呢??? …… 天上日月长,最易生事。 陆衍此番急流勇退,落在旁人眼里,便生出千般猜测万种流言。 有自作聪明的,冷笑道:“哼,什么主动请辞?分明是六耳獼猴闹了一场,他担了干係,是“被主动”挪了窝呢!” 也有看出些门道的,反驳道:“你懂什么?人家这是转入幕后垂帘听政!没瞧见新上任的那位苟主事,成日里往启明殿跑?是人家养的一条好狗!” 更有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连连撇嘴:“本以为他接了这差事,干完便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如今半道被黜,五十载苦功付诸东流。人生几何?我看他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甚至有落井下石之辈,四下散播怪语:“难怪启明殿五十载未添仙吏,原是太白金星早为他留著呢!前番传言什么圣眷正隆,全是捕风捉影!” 面对风言风语,陆衍恍若未闻,安之若素。 他是个明白人,门庭冷落,人走茶凉是常態,但高百尺、大圣等人依旧如故,隔三差五邀他吃酒。 沈飞白,也专程传音宽慰,就连天蓬元帅,竟从宝鑑中发来几句暖心的话。 更別提花果山那一干旧部,苟不理依旧三天两头来请安匯报,任凭陆衍如何推拒,那孝敬的仙晶灵果,从来不断。 陆衍心里总算是舒坦了几分,到底是在天庭扎下了根,启明殿虽说是个衙门不大,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乃是中枢要地,谁又敢真箇小覷? …… 且说观世音菩萨自上了天庭,便逕入凌霄偏殿,日日讲经议事。 要知观音的地位,非同小可,乃是五方五老之一。 虽同属佛门,却单立门户,尊號“南方南极观音”,与西天佛老齐名,独镇一方,足见尊崇。 天庭自是不敢怠慢,特请出南极仙翁、东华帝君等大能降座,又著四大天师、九曜真君等一乾重臣作陪。 玉帝高居九重,不轻露面,只苦了太白金星,日日陪著一群佛道大能虚与委蛇,周旋不休。 这次廷议,便在天上开了好几日。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日,算起来,就是好几年的光景了! 陆衍在启明殿里閒得长毛,心中焦灼,却又见不著星君的面。用宝鑑传音吧,又恐扰了中枢议事。 这乾等乾熬的滋味,直教他抓耳挠腮:“报应,报应!往日里我盖个印,走个章程,便要好几个工作日。如今算是真切尝到了滋味!” 陆衍暗下决心:“以后就加快一个工作日给他们办了吧,也算积点阴德。” 廷议尚未有个定论,那头雷部,却平地生出了一道惊雷! 凌霄宝殿忽將諭旨,通告三界。 原来,菩萨此番上天,带了些灵山的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会上,菩萨竟越过雷部正神闻太师,单单点名,將一件佛门至宝“八宝清心功德珠”,赏予了雷部掌兵的邓天君! 玉帝还在上諭中御笔硃批,大加抚慰:“邓卿近来执掌雷罚,恩威並施,大有慈悲之心,颇合佛门真意,深慰朕心!” 此旨一下,群仙譁然。 眾人在互市所里交头接耳,暗自揣测。 “听出味儿来了吗?大天尊是在敲山震虎啊!” “可不是!闻太师何等人物?眼见自家心腹越过自己收了佛门的宝物,还被陛下夸讚“合佛门真意”。这不是往太师眼里揉沙子吗?” “就是这理!人家远来是客,送礼你不能不收。可陛下的批语,著实摸不著头脑!这是暗示邓天君暗通佛门?还是敲打雷部其余人等,都该学学邓天君的慈悲之心?” 一时之间,眾说纷紜,暗流汹涌。 独有陆衍心中瞭然,等了五十年,雷霆手段终於显露真容! 先赏宝离间,再赐硃批以诛其心,雷部这座铁打营盘,只怕將生嫌隙。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既已出招,绝无半途而废之理!”陆衍眯起双眼,静候好戏开锣。 蟠桃盛会佳期將近,天庭瑶池並各处仙苑,皆需雷雨滋润仙卉。 雷公电母奉了法旨,本在披香殿外演练雷阵,以助雅兴。 谁知临行前,忽有一名仙吏手捧一纸无印金花敕令匆匆赶来,言说披香殿翻修,命二人改道“凝翠苑”行雷。 雷公电母不疑有他,便依言转换了地界,到了地头,雷公掣钻,电母扬镜,震动九霄。 这一声惊雷,非同小可。 第五十六章 一箭三雕,观音白嫖紫金铃! 凝翠苑不偏不倚,正正挨著观世音菩萨与灵山使团的临时下榻之处! 陡然间,惊扰了菩萨的坐骑金毛犼。那孽畜受了惊,狂性大发,挣脱锁链,横衝直撞,咆哮乱窜,惹出好大一番乱子,连天庭的几处玉石牌坊都给拱塌了。 玉帝闻奏,龙顏大怒,即命纠察灵官拿问二神,雷公电母叫屈喊冤,只道是奉命改道。 孰料灵官查验对质,那传令仙吏杳无踪跡,金花敕令也化作飞灰。白纸黑字全无,竟成个死无对证的哑巴亏! “粗鄙无状,行事鲁莽!惊扰贵客,有辱天威!”玉帝借题发挥,顺水推舟,將二神重责三百神鞭,罚俸百年,令其戴罪留用。 闻太师虽明知是被人下了套,奈何口说无凭,“惊扰贵客”的大帽子扣下来,也只得哑巴吃黄连,咽了这口气。 为表歉意,还下旨请太上老君开炉,取八卦炉中奇珍,为金毛犼亲自炼製了三个紫金铃,用以安神定惊,镇压凶性。 这紫金铃:头一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黄沙迷人。 烟火齐出,飞沙走石,真箇是神仙难挡。一场横祸,雷部折將,佛门倒白占了老君这般利害的异宝! 消息传回启明殿,陆衍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想通了前世原著中的一桩悬案。 《西游记》第四十五回,车迟国斗法,孙悟空元神出窍,直上九霄,拦阻四海龙王与雷部正神降雨。 彼时的雷公电母,面对孙悟空的质问,何等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答道:“那道士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我等哪敢违犯天条?若有差池,即刻革职拿问。” 昔日只当是天规森严,雷部按章办事,今日方才看穿底细! 原来“如履薄冰”的根子,竟是应在了今日这场“无头公案”上! 被人假传口諭,改了地点,出了事却死无对证,平白做了高层斗法,利益交换的替罪羊。 这等惨痛教训,换作是谁,日后当差敢不多长几个心眼? 没有白纸黑字的正规文书符檄,就是雷打不动!少一个印章,缺一道手续,哪怕你齐天大圣在此,也是照样扯皮推諉,绝不出手! “先赏邓天君,再坑雷电神。借著佛门的势,敲打闻太师,还顺手拿老君的法宝做人情,一箭三雕不过如此……”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玉帝端坐九重,面都不露,却借著这番由头,隔空又敲下闷棍。 凌霄偏殿之內,群仙聚议,不觉已是十数个工作日。 殿上瑞气盘旋,眾真分班列坐。 正议到蟠桃胜会仪注,张天师手捧玉简,高声朗读:“……瑶池花发,钧天乐齐。唯祈三界清平,共迎祥瑞。” 话音刚落,太白金星笑吟吟出班,道:“天师所言极是。只是前日雷公电母演阵,惊了菩萨坐骑。虽蒙天恩责罚,但此等雷霆鼓譟之气,到底是不太应景。”此言一出,杀机骤现,专打雷部痛处。 那下首闻太师早憋了一肚皮无名业火,听得此言,按捺不住,虎步出班,鬚髮倒竖,厉声喝道: “长庚星此言差矣!前番惊扰,实属无心。近逢胜会,我雷部眾將日夜巡查下界,但有那等啸聚山林,欺霸一方的妖邪恶党,即降神雷,扫黑除恶,以正天威! 我敢立军令状,待到蟠桃佳期,必將下界妖魔荡涤扫除,无人胆敢作乱!” 太师本来欲借严打剿恶之劳,挽回顏面。 哪知正中金星下怀!老星君把脸一沉,拂尘顿地,喝道:“糊涂!太师一味好杀,竟忘了“祥瑞”二字怎写!” 闻太师愕然:“此言何意?” 金星道:“大天尊早有明训,胜会乃三界生生之典。太师却纵容部將,大动干戈,雷火连天,杀伐不断!若惹起冲天怨气,衝撞了赴宴高真,坏了天地和气,你雷部当得起么?” 一番话夹枪带棒,生生扣下一顶违逆圣意的大帽子。 太师面色一沉,才惊觉贪功心切,方知中计,连忙爭辩:“降妖伏魔,乃天条定数。若息刀兵,群妖反扑,谁担其咎?” 正僵持间,观音菩萨合掌当胸,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太师所虑极是。既如此,此干係便由我灵山来担。但遇下界妖魔,若逢雷劫,贫僧愿赐“菩提法牒”,权作我佛记名弟子,以佛法度化,导其向善。如此,上全天庭祥瑞,下镇世间妖魔,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闻太师尚未发作,武班之中已是群情激愤。 武曲星君抢步出班:“荒唐!天条森严,岂能因一胜会,纵容群妖?如此这般,必生骄横之心,菩萨慈悲虽好,天庭法度安可假手於人!” 火德星君亦出班附和:“好算盘!今日夺了雷罚,明日岂不连我火劫也要交於灵山?雷火二部,乃天之重器,岂可假手於人!!” 一时间,武將鼓譟,雷火齐鸣,直指金星与佛门乱法僭越。太师胸膛高挺,虎目生威,他雷部盘根错节,这便是他的底气! 太白金星夷然不惧,转身向作壁上观的南极仙翁与东华帝君打个问讯:“仙翁、帝君明鑑,雷火二部杀心太重,不遵圣意。二位乃道门泰斗,以为若何?” 要知昔年大劫之后,道祖早有法旨,教万仙同朝,不分彼此。无数年下来,眾仙明面上和气一团,只论君臣,不提道统之爭。 然而,血海里滚出来的门户私怨,岂是几句法旨能抹平的。 天庭武將,多是当年大劫中一处上榜的旧神,而南极仙翁,乃是崑崙嫡传。 仙翁半闔双目,冷眼旁观,慢腾腾將拐杖一顿,悠然道:“修道之人,当体天心,顺自然。菩萨大发慈悲,愿替天庭分忧,確是一桩美事。我崑崙一脉,最重清净祥和。” 这一句不轻不重,正把雷火眾將坐实了“戾气太重”的罪名。 闻太师等人皆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不想大敌当前,竟公然下绊。 第五十七章 香花宝烛,钓鱼执法 东华帝君虽地位尊崇,却是个閒散贵人,只把拂尘一扬,道: “仙翁所言极是。雷霆者,天威也,不可轻发;慈悲者,天德也,亦不可废。既有法牒为信,便作个化外之地,亦无不可。陛下垂拱而治,正需这等两全之策。” 东华帝君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顺水推舟,將雷部往死里踩了一脚。此话一出,连閒云野鹤的道门高真都点了头,雷部大势去矣! 道门內部不相帮,玉帝的亲信立刻接棒。 四大天师齐齐出班,厉声喝道:“仙翁明见!帝君明鑑!雷火二部抗爭不休,莫非有意违逆陛下圣旨?” 大帽子压下,腹背受敌,闻太师孤立无援,纵有千军万马,只落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金星乘胜追击,一锤定音:“既如此,那便定下了。自今日起至蟠桃会罢,凡持“菩提法牒”之妖仙,雷部当暂缓天罚,交由佛门感化!” 雷部眾將明知是温水煮青蛙,被一套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生生咽了这口气。 然而,屠刀一旦举起,哪有轻易放下的道理? 菩萨又道:“我佛驻西牛贺洲,正欲广宣大乘,普度眾生。” 金星闻弦歌而知雅意,隨声道:“既如此,老朽即刻擬旨:自此,西牛贺洲划作化外向善之地。雷部若要降劫,不可擅专,须先知灵山。若受佛门庇佑,雷劫自散,以显天庭尊佛重道之意。” 想那闻太师方才强压怒火,只道暂罢刀兵,不过是胜会权宜之计。孰料得寸进尺,竟要永夺西牛贺洲雷罚之权,教他如何忍得? 直气得太师七窍生烟,当下勃然大怒,戟指骂道:“荒唐透顶!雷罚乃天庭利器,安可裂土分治?今日让西牛贺洲,明日岂不將南赡部洲拱手相送?若要如此,我这便上表,请陛下圣裁!” 金星道:“太师言之有理。此等大事,正该陛下圣裁。”说罢,袖中取出一封表章,吹口仙气,记录下此次廷议诸事,化作一道金光,直飞凌霄正殿。 闻太师料定,大天尊断不容外人染指天庭大权。孰料不过片刻,殿中瑞气千条,降下一道金符玉敕。 满殿仙真屏息凝神,闻太师定睛一看,身子颤了颤,只觉得这大殿太晃了。 只见奏请割让西牛贺洲雷罚的表章之上,端端正正,只批著一个朱红的“准”字! 直到此时,这位雷部正神方才大梦初醒。 原来削权夺势的主谋,竟是高坐云霄的大天尊! 可嘆他道门本应同气连枝,竟因门户私怨,袖手旁观,眼睁睁看著他雷部沦为弃子! …… 且说凌霄偏殿,玉敕一降,尘埃落定。 廷议暂且休会,文武仙卿鱼贯而出,百官步下玉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嘆雷部这遭跌了个大跟头,生生被夺了西牛贺洲的刑罚大权。 陆衍此刻也在外头候著,听得始末,恍然大悟:“难怪原书里西牛贺洲妖魔遍地,占山为王,无人敢管。原来根子落在此处!雷部降不得天劫,那地界岂不成了泼天大妖的安乐窝?!” 正思量间,跟前转出个黄巾力士,躬身道:“陆大人,太白星君有请。” 陆衍不敢怠慢,没料到太白星君这么快就回去了,匆匆赶回启明殿。 只见太白金星退了朝服,正斜倚在紫檀榻上吃茶。 陆衍趋步上前,满脸堆笑:“星君今日殿上,真真好手段!舌灿莲花,言出法隨,杀人不见半点血。闻太师何等硬汉,也教您老几句话卸了甲,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白金星將茶盏一搁,笑骂道:“少来贫嘴!老夫不过是替上头办差,顺水推舟罢了。真要论手段,凌霄殿里那位才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笑罢,老星君敛容正色,屏退左右,低声道: “凌霄偏殿这一仗虽贏了,却只拔了雷部的虎牙。佛门东传一事,兵马大元帅李天王却还梗著脖子。大天尊也有意敲打,老夫一把老骨头,总不好连番上阵作恶人。” “你小子年轻有为,下一局,便由你来落子了。” 陆衍闻声知意,此事办成了,自己便正式入了局。 “承蒙星君错爱,下官万死不辞!”陆衍赶忙接下任务,又试探道,“只是李天王兵权在握,门庭森严,无处著手。不知这刀,上头属意,当从何处进?” 太白金星沉声道:“打蛇七寸。李靖治军虽严,却不知后宅生火。他新认的乾女儿,近来在天庭可不太平。你且去查查,文章就在里头。” 陆衍会意,喏喏连声,辞出內堂。当即调阅通政司文卷,又差人暗查天王家底。 不过半日,回报已至,陆衍展卷细看,暗暗纳罕: “乾女儿?金鼻白毛老鼠精?” 陆衍心下生疑:“奇哉怪也!依著前世记忆,耗子精本该是在灵山偷食了香花宝烛,被李靖父子拿住,这才饶了性命认作乾女儿。怎的如今西游未启,剧情大变,老鼠精非但提前认了亲,竟还被李靖安插进军中当了个掌案女仙?” 转念一想,又是一喜:“也罢!耗子既上了天,这局便活了。李靖护短成性,今番教他栽个大跟头。要逼降魔大元帅低头,唯有如此,方能一招制敌。” 陆衍负手踱步,计较已定:“这孽畜贼性难改,专贪香烛。今有观音大士廷议未归,盘桓天庭。若能说动大士从灵山借来香花宝烛。此物沾染大乘佛法,妖邪闻见,安能不垂涎欲滴?” “以宝烛为饵,不怕她不咬鉤!届时捉贼见赃,定他个纵妖惊扰大士之罪。借势施压,看李天王还敢不敢阻拦佛门东传!” 凌霄偏殿那头廷议方歇,西天灵山使团下榻的宝阁內,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正自沉吟。 原来方才迦叶尊者从灵山过来,代传了如来佛祖的法旨,道是临时又添了一重厚礼,要將灵山至宝“香花宝烛”送与天庭,只说此物与天庭有缘。 菩萨暗忖:“奇哉怪也!宝烛原是雷音寺听经照明的法器,怎的无端临时拿来送人?” 更教她气闷的,是迦叶临走时的话: “菩萨办事周全,事事都想在了世尊前头,佛门东传的各路沟坎,都先一步趟平了,大善,大善!” 第五十八章 功高震主?观音的顶级理解 菩萨听罢,心下有些不悦:“迦叶是怪我专权妄为?方才偏殿议事,天庭正寻道门雷部的晦气。天赐良机,贫僧岂能装聋作哑?这下里外不是人了,这也不成,那也不就,倒不如撂下挑子,回我南海普陀山去!” 正气闷间,惠岸行者入內稟道:“菩萨,外头有个叫陆衍,捧著玉帝法旨求见。” “陆衍?那是何人?” “听说原是大天尊跟前的红人,不过也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近来失了圣眷,丟了花果山的肥差,又回太白金星门下听用。” “太白金星?”菩萨眉头一跳,方才在偏殿,带头攻击雷部的便是他。这当口差人求见,有何用意?当下拂尘轻摆:“传他进来。” 少顷,陆衍趋步入內,执礼甚恭:“菩萨佛法无边,泽被苍生。今番灵山使团驾临,真教我天庭蓬蓽生辉,下官这厢有礼了。” 观音宝相庄严,打了个佛號,道:“阿弥陀佛,玉帝天恩浩荡,贫僧亦是感激。陆大人此番奉旨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陆衍长嘆一声:“菩萨有所不知,天庭近来颇不太平。有一股子妖邪之气,暗伏军中。这孽畜刁钻,偏又託庇於某位重臣门下。天庭虽有照妖镜,奈何投鼠忌器,不好公然撕破脸,恐伤了老臣体面。” 菩萨道:“天条森严,自有王法。既是天家內务,贫僧方外之人,不便多言。” 陆衍道:“此妖好佛门香火,听闻世尊有一香花宝烛,沾染大乘佛法,下官斗胆,欲藉此宝做个香饵,引蛇出洞,拿他个现行!万望菩萨赏面借用。” 菩萨闻言,有些疑惑:“天庭拿妖,倒来寻我佛门借宝贝?” 正欲推脱,灵光一闪。 香花宝烛!!! 顿觉拨云见日,回味迦叶適才所言“此物与天庭有缘”,“办事周全,想在世尊前头”,竟是桩桩件件都有落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佛祖要送宝烛给大天尊,分明是早通了气,要藉此物军中生事,拿捏住哪个统兵的大员立威!迦叶之前,暗点了此事,我竟还在这儿患得患失,差点误了大事!” 一念至此,菩萨云散雨收,面露慈悲,周身佛光普照,宝相越发庄严。 她双手合十,诵道:“如是我闻!降妖伏魔,乃我佛门本分。既是玉帝法旨,贫僧安有不借之理?” 说罢,命人取过宝烛,亲手交予陆衍。 又吩咐木叉道:“惠岸,你且隨陆大人同去,从旁协助,切莫怠慢。” 木叉是个机灵的,只当师尊教他暗作眼线,好歹看顾灵山体面,伺机打探天庭虚实。 他却哪里晓得,陆衍设局要对付的,正是他老子李天王! 陆衍捧过宝烛,本自欢喜,听得菩萨指派木叉同去,心中一惊,拿眼角偷覷菩萨,见其神容静穆,端的是莫测高深。 “木叉乃是李天王二子!我特意没点名姓,菩萨偏遣他同去,莫不是早看穿了?这是故意派个李家人来镇场子,敲打於我,教我行事留一线,休要把李家得罪死了?” “再说了,李天王一家都和佛门有牵扯,所谓阻拦佛门东传,未必不是菩萨在暗中授意……” 一念及此,陆衍当下连声喏喏,千恩万谢辞了菩萨,领著木叉,出了宝阁。 两人驾起云头,陆衍捧著香花宝烛,眼珠骨碌碌一转,先开了腔。 他打个哈哈,自嘲道:“今日真是劳烦尊者了。下官不过一介天庭跑腿的粗人,每日里乾的不过是些琐事,倒平白污了尊者的清修之路。” 惠岸本是行者,乍听陆衍捧出“尊者”二字,只觉耳顺目明,心头十分受用,当下便撇了些许架子,和顏悦色道:“陆大人言重。我奉菩萨法旨,分內之事,何谈劳烦?” 正说话间,云头掠过一处天兵大营,遥闻雷鼓震天,杀声隱隱。 陆衍顺势嘆气:“尊者有所不知,近来拉帮结派,明爭暗斗,实在聒噪得很。您瞧这军营,乌烟瘴气,藏污纳垢!下官方才走在尊者身边,沾了宝烛的佛光,才觉著耳根子清净了片刻。想来,还是菩萨的道场养人吶!” 木叉听人夸讚师尊的道场,神色自然柔和了几分,微微頷首,以示赞同。 陆衍见气氛融洽,接上话头:“下官常闻,南海潮音洞,波涛拍岸,如钟如鼓。尊者常年在那等清幽地界修行,听惯了洗涤尘心的梵音,如今再听天上的杂音,定然不耐烦得紧罢?” 木叉双手合十,打了个佛號:“观自在菩萨,潮起潮落,皆是定数。听海潮音,便是观自在。我虽在化外,却也知天庭办差不易,万物皆是修行。” 陆衍立时面露钦敬之色,低声道: “尊者心性,下官佩服!恕下官交浅言深,说句托大的话。世人皆道李家满门显贵,大公子在如来座前做护法,三公子在天庭阵前威风八面,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但在下官看来,他们爭来斗去,反倒落了下乘!唯有尊者您,留在那普陀山听潮悟道,不爭不抢,却自有天地。如此,才是真正得了大自在的明白人!” 这一番连捧带踩,直说到木叉心坎里去了,两人好说好笑,关係拉近不少。 不多时,按落云头,到了通政司,陆衍心里却还悬著块石头,木叉可是金仙!若不知会一声,待会儿被他发现是在算计他老子,发起性子来咋办?还得先拿话试探试探。 落座看茶,陆衍先不进入正题,故作轻鬆,抚掌笑道: “尊者,下官给您说桩山野精怪的笑谈。 说有座大山,山中有只占山为王的老虎,生了三个虎子,个个英雄。 一日,那老虎不知怎的,捡了只白毛狐狸回来,还认作了乾女儿。 白狐狐假虎威,拿著令箭在山里作威作福,山中本有定例分发灵果,白狐却假传圣旨,私自截下许多上好的,眾小妖是敢怒不敢言。那三个虎兄弟常年在外打野食,竟全被蒙在鼓里。” 陆衍抿了口茶,继续说道:“直到一日,白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去偷了山神庙的香火!惹得山神大怒,要降罪整座大山! 尊者,您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那老虎一世英名,全毁在一只狐狸手里。 若是那三个虎兄虎弟知晓了,是该顾著老子的体面,捏著鼻子认下乾妹妹,还是该一口咬断那狐狸的脖颈,绝了后患?” 木叉眉头一皱,虽不解陆衍为何如此一问,但还是凭著本心答道:“披毛戴角之徒,劣性难改。既犯了天条,理当伏诛!猛虎虽威,岂能因一狐而失信於山林?依我看,那虎子若有血性,当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第五十九章 大闹天王府 陆衍闻言,登时抚掌大笑:“尊者果是明事理的高人!快人快语!” 笑罢,凑近半寸,低声道,“尊者,实不相瞒,今日下官要设局拿的,正是这么一只白毛狐狸。这狐狸不偏不倚,偏藏在天王府的后宅。” 木叉一愣,还没回过味来,他常伴菩萨南海清修,此番隨使上天,成日应酬佛道仪注,哪里晓得自家老子背地里收了什么乾女儿?当下皱眉眉道:“天王府?哪个天王府?” 陆衍索性挑破窗纸:“还能是哪个天王府?自是云楼宫,令尊托塔李天王府上!尊者莫非还蒙在鼓里?贵府近来新添了一位义妹,真身嘛,就是个金鼻白毛老鼠精!” “不仅如此,天王还打算將其写入李氏族谱呢!” 此言一出,木叉霍地站起,双目圆睁:“什么?我何时多了个乾妹妹?还是个耗子精?!” 他脑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涌上心间:陆衍方才是特意去寻菩萨借的香花宝烛,区区七品小官,哪来的胆量去算计兵马大元帅?背后必是太白金星,甚至……是玉皇大帝授意! 那菩萨呢?向来洞明世事,痛快借宝,又偏派我来“协助”? 如今想来,菩萨怕是早洞悉了天机,才故意派自己这个李家人同来,又借陆衍的口,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好个从旁协助!”木叉暗惊,“我还道师尊是教我暗作眼线,看顾灵山体面,伺机打探虚实。 难不成……所谓的协助,是教我大义灭亲,把那惹祸的妖精给打杀了清理门户?”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不对!若要打杀,何须用香花宝烛?方才陆衍说得明白,是欲藉此宝做个香饵,引蛇出洞拿个现行。 陆衍才是主事的,我能帮上什么忙?莫非是要我回府闹上一场,故意走漏风声,教所谓的乾妹妹知晓宝烛的妙处,引她上鉤?” “也不对!师尊乃大慈悲之人,断不至设此等毒计去誑骗一个妖精。是了!”木叉眼前一亮,智慧之轮仿佛在头上显现,抓住了关键, “下半场廷议,便要商量佛门东传的具体章程。父亲素来强硬,这是要拿捏住此妖的把柄,逼父亲就范!届时顺水推舟,又將她打下凡尘应劫,岂非一石二鸟?” 想透此节,木叉顿觉茅塞顿开,宛如拨云见日,面上顿时有了光彩。 当下反客为主,一把按住陆衍手腕,断然道:“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其中关窍,尽数知悉,菩萨深意,亦已悟透!你且把放宽心,此事交予我办!” 陆衍一愣,眨巴著眼睛,暗自嘀咕:“活见鬼了!我不过就讲了个睡前故事,你就全悟了?你悟出个啥?我自己都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木叉却已是干劲十足,大包大揽,一拍胸脯道:“陆大人,你只管將那宝烛寻个妥当去处安置,知会我一声。明夜三更,我管保让那妖精循味而去,教你拿个人赃並获!” 陆衍大喜,直呼冥冥中的看官老爷显灵,竟有这等送上门的好事!当下连连点头:“好!好!好!尊者出马,下官一百个放心!这便去布置!” 木叉辞了陆衍,急急驾云回府。 不多时,陆衍便得到消息。 原来木叉趁著廷议休会,转回天王府,到了云楼宫,冷不丁撞见一只化作人形的鼠妖在后宅,木叉只当是作祟妖邪,掣出浑铁棍便打,险些打作肉泥。 亏得李天王赶到,厉声喝住,將收妖作女的原委说了一遭,正巧哪吒踏著风火轮也回府来。 木叉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厉声质问:“收养妖邪便罢了,父亲竟还妄图將鼠妖的名字写进李氏祠堂,承接我李家香火与天庭气运?这是何道理!” 哪吒也是一惊,他原是知晓府里收了个义女唤作“李素尘”,却不知还要进族谱、入宗祠,当即跳脚反对。 木叉自詡佛门正宗,哪容得祖宗牌位旁供著个耗子? 哪吒本就因剔骨还父之事,与李靖面和心不和,如今见老子如此荒唐,只觉墮了李家满门威名。 父子三个在正堂闹將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木叉与哪吒急了眼,直嚷嚷要去灵山请金吒评理。 吵到急处,哪吒更是口不择言,啐道:“什么乾女儿!指不定是你下界留的风流种,弄出个乾女儿来糊弄人!” 此言一出,无异於火上浇油。李天王气得七窍生烟,连呼“逆子”,险些背过气去。 这消息,转眼便传遍了天庭。 有说李天王老树开花的,有人道那鼠妖会狐媚之术的,还有人言父子三个要在府里火併。 一时间,这桩风月案竟把朝堂上的佛道之爭都压了下去。 陆衍看著宝鑑中的各路小道消息,暗忖:“木叉手脚倒快!也是,平白多张嘴分家產,还是个带毛的畜生,换做谁能乐意?” 他不敢耽搁,忙命人將香花宝烛供在披香殿,暗布罗网,並暗中知会了木叉。 再看那鼠妖,经此大闹,日子难熬,名字也被强行改回了“白素尘”。 府里下人捧高踩低,见她失势,天王又焦头烂额顾不上她,自是冷眼相待。老鼠精如履薄冰,整日鬱鬱寡欢。 这夜,木叉变作个巡夜道童,暗里寻到白素尘,低声道:“披香殿供著灵山宝烛,乃佛祖座前神物。若能吃得一口,便可脱去妖胎,证得正果。” 白素尘正愁在三位哥哥面前抬不起头,又怕妖身连累了义父,听了这话,只当是府內哪个好人心善,提点自己,顿生鋌而走险之心。 挨到半夜三更,趁黑摸进披香殿,做贼的胆虚,屏气敛息,却忽听得神案旁重重珠箔罗帐之內,隱隱有燕语鶯声,私语窃窃。 借著星光暗里偷眼一覷,原是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星,正搂著披香殿侍香的女子,两下里解衣宽带,狎兴正浓。 她心里暗啐了一口道:“常言天规森严,原来也干偷香窃玉的勾当!算了,自家且顾命不暇,管他作甚?” 第六十章 报恩的老鼠 当下按下身形,只作不见,径向神案摸去,但见宝烛异香扑鼻,一时按捺不住口里馋虫,张开大口,囫圇个吞將下肚。 刚一入腹,只听得殿外梆锣齐鸣,四下里灯火齐明,四下伏兵尽出。 帐內奎木狼正贪欢畅,突然杀声震天,三魂七魄飞了一半,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將,急中生智,忙將那女子一把推入屏后遮掩,自己胡乱扯上衣甲,捲起珠帘,大踏步跳將出来。 赫然发现偷吃宝烛的老鼠,索性抢在眾天兵合围之先,厉声断喝:“好孽畜!敢来披香殿偷宝烛!本將奉命在此埋伏多时,今捉贼见赃,看你往哪里走!” 那一干天兵被唬的一愣一愣,见奎星爷爷威风凛凛,又大喝“奉命”二字,只当是上峰另外暗排的接应,当下齐声唱喏。 奎木狼摇身一变,做了捉妖的先锋,可怜这小白鼠,糊里糊涂便被眾人用挠鉤搭住,绳缠索绑,拿了个人赃並获。 丑闻一出,群仙譁然! 偷食佛门贡品,实是折了灵山脸面,更何况还是廷议期间! 平日与天王不睦的仙卿,趁机落井下石,纷纷上本弹劾。李天王腹背受敌,百口莫辩。 木叉、哪吒见事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扯起“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的大旗。 兄弟二人齐显神通,木叉挥舞浑铁棍,带起罗汉罡风;哪吒脚踏风火轮,挺著火尖枪。顶级战力布下天罗地网,联手围剿此妖。 可怜那白素尘,怎敌得过两位煞神?被打得法身碎裂,仙力涣散,现出白毛金鼻原形,她吱吱惨叫,抱头鼠窜,直逼至南天门外。 眼见棍落枪刺,性命休矣。 忽见半空红光大作,李天王托著玲瓏宝塔,破空而来,厉声喝道:“逆子住手!留她性命!” 喝退了木叉与哪吒,父子三个各自挺著兵刃,在天门外怒目而视,恶言相向。 哪吒骂道:“天王老子来了?你不在府里搂著乾女儿吃茶,跑来南天门摆什么威风?这等败坏家风的妖孽,今日非死不可!” 木叉也宣了声佛號,面罩寒霜道:“父亲,除恶务尽!此妖孽窃取香花宝烛,大逆不道,若不就地正法,灵山使团面前如何交待?莫要为了一只带毛的畜生,误了我李家满门清名!” 李靖见他兄弟两个杀气腾腾,又见四下云头聚了些瞧热闹的仙卿。 他素重体面,只得按捺火气,好言相劝道:“尔等且退下!此中另有隱情,她虽犯了错,自有天庭律法处置。为父这就將她押解回府,改日亲自向菩萨请罪。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罢!” 哪吒把火尖枪一指,喝道:“到此为止?你当南天门是自家后院?这耗子进了李家宗祠,还要享天庭气运!今日若不杀了她,明日是不是还要把她扶上正夫人的位子?” “放肆!”李靖勃然大怒,喝骂道,“混帐东西!一个长年离家,伴佛修行,一个日日跟前,视父如仇!一个哪个体谅为父苦楚?她无依无靠,怎地就败坏门风了?” 木叉赶步上前,厉声道:“父亲既执迷不悟,休怪孩儿无礼!今日拼著个忤逆之罪,也要清理门户!”说罢,举棍便要打。 李靖见两个亲生骨肉步步紧逼,周遭看客又指指点点,忽地长嘆一声,身子晃了一晃。 他眼眶微红,声音低沉,眾神面前,倒出了一桩千年隱情。 “尔等只道我位极人臣,受尽风光。却不知天宫冷寂,我李靖不过是个失了家的孤魂野鬼!”李靖惨笑一声,指著木叉与哪吒, “长子次子,早入沙门,见我如同路人,满口阿弥陀佛;三子哪吒,更是与我结下血海深仇!若无如来佛祖赐下宝塔,我这当老子的,怕是早被亲生儿子给剁了!” 周遭看热闹的眾仙,素知李氏父子不睦,却不防今日当眾揭破这等家丑,一时间面面相覷,交头接耳。 李靖仰起头,復嘆道:“千年前,陈塘关外,大雪封山。你们的亲娘殷夫人,肚里正怀著哪吒,撞见只將死的小白鼠僵臥雪中。 夫人心生慈悲,不顾旁人劝说,命人餵了它一口热粥,又亲手將一块绣著李氏图样的绢帕盖在它身上,只道:“就当为肚里的孩儿积三分阴德罢。”” 哪吒听得生母名讳,念及亲娘早逝,又听胎中秘辛,心下一沉,紧握火尖枪的手不由得暗鬆了几分。 李靖接著道:“小白,便是当年的白鼠!它记了千年恩情,苦修成形,只为上天还那方绢帕。它肉体凡胎,过不得天门,竟藏在进贡的紫檀箱內,九死一生偷渡上天。刚到我府外,便被巡逻的天兵拿住,要取它性命。” “我回府正巧撞见,天兵刀都举起来了,小白不求饶,不反抗,从怀里掏出那方旧帕子……”李靖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哽咽,“它举著帕子,对我说:“老爷……夫人当年的粥很甜……绢帕很暖……小妖来还恩了……”” 天门外,眾仙皆惊,没想到此中还有这等隱情。 “我见此旧物,触景生情,忆及你母亲,想起当年陈塘关未散的家业。”李靖抚摸著宝塔,目光幽幽, “我握著防备亲生骨肉的法宝,我就想,我连天下都打得,却守不住一个家?收她做义女,不过是想借著小白,留些你母亲的念想,做一场父慈子孝的黄粱大梦罢了!你们,真要赶尽杀绝吗?!” 李靖一番言语,说得是情真意切,四下里眾仙卿神將,无不动容。 有心软的,暗抹眼泪,有人交头接耳,纷纷嘆息: “天王委实不易。” “这妖精重情重义,杀了可惜。” 哪吒却不吃这一套,將火尖枪一指,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口口声声说什么骨肉亲情、慈父心肠,若不知根底的,还以为你亲儿子都死绝了呢! 你既这般稀罕骨肉,天天手里托著个破塔,防贼一般,却防哪个?真有慈父心肠,可敢將宝塔放下,让我看个明白?” 第六十一章 半截观音 李靖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只把托塔的手紧了一紧。 哪吒见状,笑得越发讥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昔年在陈塘关欲杀我时,你的慈父心肠被狗吃了不成?” 木叉也在一旁说道:“父亲,我兄弟几个不在跟前,你说孤寂难耐,收个义女解闷,倒也罢了。如今有宝鑑在手,万里传音,何愁寻不著我与大哥?” “就算是小妖报恩,也隨她去了,又何必养在府里?” 哪吒嗤笑道:“二哥,休与这老糊涂多费唇舌!说穿了,便是他为老不尊,见色起意,养个狐媚子在后宅取乐罢了!” 李靖听了此话,气得暴跳如雷,大骂:“逆子!畜生!今日非打死你这忤逆的孽障!”说罢,举起玲瓏宝塔便要砸向哪吒。 小白鼠见父子反目,要见生死,只得强提最后一口气,爬將过来,死死揪住李靖裤腿,又转头衝著哪吒“砰砰砰”不住地磕头,血泪齐下,吱吱吱个不停。 在场有懂鼠语的高人,即时翻译:“三太子!千错万错,皆是小妖的错!求您大发慈悲,莫要再说那等绝情的话,伤了老爷的心啊!” 哪吒见状,眉头紧锁,只把头偏作一处,不去理会。 小白鼠又吱吱吱了几声,隨后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著南天门的牌楼撞去! 李靖大惊,大叫:“休寻短见!”急伸手去抓,却哪里赶得上? 恰在此时,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大喊:“头下留情!快停下!”云端里跌出一个仙官,正是陆衍。 他心头暗暗叫苦不迭:“小姑奶奶誒!南天门的牌楼高百尺踏马的几十年了都没收拾乾净,你这一脑袋撞上去,怕是要把姓高的撞死!” 陆衍人在半空,慌忙打出一道金光,將小白鼠兜住,扯落回云头,高声嚷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有法旨!菩萨有法旨!” 眾仙齐齐一怔,陆衍按落云头,气喘吁吁道:“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已洞悉此中原委。 菩萨道:“小白鼠报恩心切,情有可原,虽偷食香花宝烛,究非死罪,念其一片孝心,死罪且免!著即暂夺仙籍,打落凡尘,下界为妖。日后若能潜心修持,积修福报,亦有得正果之日。”” 原来,陆衍在宝鑑里见南天门要出妖命,当场就急了。 木叉这廝莫不是要假戏真做,真要清理门户不成? 小白鼠若死了,西游路上岂不缺了一难?若是硬要追究,自己怕是也要下界应劫了,那还了得? 天上多么快活,何苦受那份罪?除非给自己一个取经的名额! 当下一路飞奔,去求了菩萨,软磨硬泡,居然成功討来一道法旨,火急火燎赶来救场。 李靖闻言,突然醒悟过来,暗忖道: “小白平日最是安分守己,怎会无端去偷什么香花宝烛?还偏偏就在廷议半歇之际,府上便闹出大案! 观音法旨由来的如此之快,莫非是我近来按老君的意思,阻挠佛门东传,故而拿我义女,敲山震虎?” “金吒木吒虽说都在佛门修行,我李家两头下注,但自己毕竟是道门出身,表面上自然要维护道门的利益,此事还得去寻老君拿个主意……” 想透此节,他面上不露分毫,赶忙上前抱起重伤的白鼠,催动仙力,悉心为她疗伤。 木叉见是师尊法旨,自然不敢有违,忙合十退下。 哪吒口內却不依不饶,冷嘲热讽:“哼,好个威风凛凛的降魔大元帅!对亲生骨肉喊打喊杀,对个野妖倒是百般呵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小白鼠得了天王仙力,吃了宝药,伤势渐稳,就地打个滚,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真箇是: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 她面无惧色,娇声喝道: “三太子此言差矣!小妖虽是异类,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老爷乃顶天立地的英雄,於我恩同再造,我敬他、护他,乃是天理人伦! 反观三太子,既蒙父精母血生养之恩,却满心怨毒,逼迫生父,口出恶言。这等行径,又与冷血无情的妖魔何异?” 这一番话乍一听,字字占理,直把哪吒说得闭口无言,又不愿在大庭广眾之下再暴当年家丑。 哪吒憋了一肚子鸟气,菩萨法旨在此,被偷东西的正主都没意见,他更是不好再管,只得狠狠瞪了李靖一眼,连连顿足道: “好!好!好!你们父慈女孝去罢,小爷不管了!”说罢,风火轮一转,气冲冲地飞走了。 白素尘鬆了口气,转身对著陆衍深深一拜:“多谢陆大人求来法旨,救小女子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衍一愣,老脸微微一红,你还谢上我了? 当下只得乾笑两声,连连摆手:“好说,好说。”不太敢去看她的眼睛。 白素尘又理了理衣衫,走到李靖面前,“扑通”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老爷保重!女儿这便下界去了。若有来生,再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言罢,起身欲行,望了一眼哪吒飞走的方向,心中暗忖: “三太子虽是口恶,適才若真箇祭出法宝,我哪有命在?到底是他手下留情。此去下界,山高水险,索性將他父子一併供奉了,一来感他不杀之恩,二来也借借他的威名,镇一镇下界的邪祟!” 主意打定,不待李靖发话,把身一扭,化作一阵清风,飘飘摇摇,下凡为妖去了。 这一去,直从九重天上坠入万丈红尘,听得耳畔风声大作,却又想起菩萨那道法旨——“暂夺仙籍,打落凡尘”。 她回望祥云繚绕的天宫,不觉悲从中来,暗道:“好一个打落凡尘!想我苦修千载,九死一生,今日正果未成,终究是被生生断了半截!” “既然如此,余下半截,我不求神佛,自在下界证来便是!从今往后,再无天门外摇尾乞怜的小白鼠,只有半截观音!” 这边白素尘下界去了,南天门外云头上的眾仙也各自散了。 李天王脸色阴沉,转头看向木叉,冷冷道:“小白已去了,你可满意?” 木叉伙同外人算计亲爹,理亏心虚,面上有些掛不住,只得双掌合十,乾咳一声道:“阿弥陀佛。此妖既已受罚,灵山那边也算有个交代,全了天庭法度,实乃一桩大善事。” 李靖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盯著陆衍,笑里藏刀:“陆大人当真好手段。今日若非请来菩萨法旨,我李某人这义女,怕是要血溅当场。此番“救命之恩”,本帅记下了,日后定当“厚报”!” 第六十二章 上面已经决定了,你来当这个取经人! 陆衍听得此话,腹誹道:“李靖这老狐狸果然看出破绽了!” “这可是玉帝和佛祖联手搞你,我不过是个工具人!再说了,你自己和佛门走得近,却又在道门修行,如此蛇鼠两头,焉能容你?况且当年支使巨灵神害我,今日这遭,顶多算是扯平!” 当下大义凛然道:“天王此言差矣!下官秉公办事,岂图私恩?陆某行事,向来不图什么回报。厚报二字,休要再提!” 不出半个时辰,凌霄殿明旨下达云楼宫。 李靖教女无方,纵容妖鼠偷食佛宝,衝撞贵客,念其已下界受罚,便只罚了李靖半年俸禄。 李靖接旨谢恩,心下雪亮,越发篤定玉帝藉机敲打,索性也就不再阻拦佛门东传一事,毕竟,他自己几个儿子都大有牵扯,此事,还是让道门头疼去吧。 但自己毕竟是大元帅,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几分。 这一日,趁著佛道廷议还在中场休会,李靖暗中联络了雷部的闻太师,两人径直朝三十三重天兜率宫而去。 三十三重天,真箇是神仙福地,道祖清修之所。 但见:瑞气千条锁玉门,紫雾万道罩金闕。奇花异草绽琼台,仙鹤灵鸟鸣青枝。八卦炉中腾紫气,蒲团座上结祥云。 两人由童子引著进了宫內,却见太上老君並未在八卦炉前炼丹,反倒独坐在后园的石亭之中,默坐手谈,左右互搏,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李、闻二人入內,大礼参拜。 李靖按捺不住,上前倒起苦水,將南天门外义女生事,雷部削权,佛门东传夺势等情由一一陈明。 末了长揖及地,悲声切切:“如今佛门跋扈,陛下偏帮,我道门势如累卵,进退维谷,特来恳请道祖指点迷津!” 老君头也不抬,只捏起一枚白子,叮噹一声,落在盘中,指著白子道:“西方白子,气数正盛。欲成大龙之势,已是势不可挡。” 闻太师道:“难道我道门就拱手让局?任他成龙作势?” 老君默然,又拈起一粒黑子,落在白龙必经的关隘之处。这一子,既未拦死白龙的去路,却如鯁在喉,掐住了白子的七寸。 李、闻皆是久歷沙场,见此截脉黑子,豁然开朗,顿悟禪机: “不拦他成龙,只在他龙脉上布劫!他要走通此局,步步皆需解法。他落子生根,逢劫化德,他取他的真经,咱们收咱们的实空!顺天应命,借鸡生蛋!” 二人拜服道:“道祖高见!只是……今日菩萨借偷烛一事发难,防不胜防。难保日后不会故技重施,以失窃为名构陷我道门诸真,还须早做防备才是。” 老君闻言,微敛双目,將几枚閒子丟回棋篓,顺手从袖底抽出一卷兜率宫法宝名录。 翻阅两页,长嘆一声:“二位所虑极是。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是得多长个心眼。” 李、闻二人见老君已明其意,知晓道祖已有盘算,便不再多言,齐齐打了个稽首,退出了兜率宫。 二人前脚刚走,老君便將名录合上,吩咐金银二童:“你两个,去將咱们的宝库再仔仔细细清点一遍。宫里宝贝多,惹人眼红,切莫被人顺手牵羊,反生事端!” 金银二童子与臥在廊下的青牛听了,皆是忍俊不禁。 童子掩口笑道:“老爷今日怎的如此小心?咱们这三十三重天,门禁森严,大罗金仙也休想擅入。这里的宝贝,哪里是外人能轻易盗得走的?” 老君捻须一想,瞥了一眼石桌上的残局,似笑非笑道:“也是!外贼易挡,家贼难防。” 说罢,探手入袖,摸出个金钢琢来,在手中掂了两下,走到廊下,隨手便套在青牛的鼻环上,拍了拍牛头道:“这物件是个招灾的,且替老道收好。” 言罢,拂尘一甩,倒背双手,慢摇摇自去炼丹,只留那青牛与童子面面相覷。 …… 陆衍回了启明殿,將南天门外一事向太白金星报了一遍。老星君听罢,抚掌大笑,连道了几个“好”字,直夸陆衍办事得力,手段老辣。 陆衍面上谦逊,连称仰仗星君威名,心里却暗自好笑:“全都是木叉自己在动,泼天的功劳自己纯是白捡的。” 太白金星笑罢,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暗暗將西游大计透了个底。 原是大天尊与佛祖已然议定,要寻个取经人,一路西行,將那大乘佛法传往南赡部洲,消灾解难,普度世人。 陆衍听了,故作讶异,皱眉道:“星君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既有如此消灾解厄的妙法,佛祖何不大发慈悲,亲遣罗汉菩萨腾云送去?非要让凡夫俗子涉水拔山去求?如此拿捏,到底是慈悲,还是傲慢?” 太白金星笑骂道:“好个刁嘴的猢猻!此话你自去灵山,跟如来佛祖辩去!” “若轻易送上东土,如何能显得真经宝贵?!” 言罢,敛容正色,肃然道:“你此番办差妥帖,大天尊与老夫皆看在眼里,本欲差你做个佛门东传路上沿途监察的勾当,但念你办差得力,劳苦功高,老夫特在御前力荐,替你討来一桩无量功德的泼天造化!” 陆衍一听,心头大喜,这是主线任务来了啊,赶紧打躬作揖:“多谢星君栽培!下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天尊同我讲话,说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由你下界投胎,来当这个取经人。” “啊?!” “不是,辛辛苦苦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牛马,就让我下界投胎去了???” 陆衍暗自叫苦:“原书里金蝉子投胎,前尘往事洗了个一乾二净。若教我去,岂不也要被抹去宿慧?到那时,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还怎么搞?” 他眼珠一转,赶紧哭丧著脸推託:“星君折煞小仙了!既是佛门传经,自该由灵山嫡系前往。我一介天庭七品微末,哪生得那等慧根?便是去,顶多也就是提把钢刀,做个隨行护法罢了!” “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实在也不是谦虚,我一个道家传人怎么有资格到灵山去呢?” 太白金星摇头嘆息:“护法已有人选了,陛下和佛祖早已钦定,让齐天大圣,做取经人的徒弟,护他西行,此事绝密,你切莫声张。至於其余护法的名额,暂未定夺,但也轮不到无甚跟脚之人去抢。” “唯有取经人,须得剥去仙体,洗去宿慧,十世轮迴方可成行。此等苦差,眾仙皆避之不及,虽有无量功德,却无人肯接啊。” 陆衍暗骂:“特娘的,都知道昧去真灵非同小可,当老子是棒槌,赶著去投胎?” 他急中生智,猛地一拍大腿,正色道:“星君明鑑!非是下官贪生怕死,不肯尽忠,实是这经,万万不能由我天庭之人去取!” 太白金星奇道:“此话怎讲?” 第六十三章 金蝉脱壳的真相 陆衍振振有词:“星君且细想!若由天庭派仙官转世求法,传扬出去,岂不落了口实,说是天庭低了佛门一头,上赶著求法?大天尊顏面何存?” “依下官之见,取经人当出佛门。此谓佛门家事,我天庭只作沿途护持,方显威仪!况且,下官生是陛下的臣,死是陛下的死人,若强行投胎去参禪,毫无慧根,烂泥扶不上墙,岂不砸了陛下的全盘大计?” 太白金星深以为然,眉头微蹙:“你这话倒也有理,只是佛祖座下十大弟子,诸如那大迦叶、阿难陀、舍利弗、目犍连、须菩提、优波离、阿那律、富楼那、迦旃延与罗睺罗,十位高僧皆身负要职,牵扯灵山根本,焉能拋却真身,转世重修。” 陆衍听到这十个名號,心头大奇,脱口而出:“金蝉子呢?” 太白金星疑道:“何为金蝉子?灵山高徒俱在老夫口中,未闻有此名號。” 陆衍闻言,又吃了一惊。 原著里金蝉子是佛祖二弟子,可是明明白白写著的,如今为何不在? 莫非是取经人还没敲定,选了谁,谁就是金蝉子??? 他索性顺水推舟,道:“既无现成高徒,何不教佛祖现点一个?寻一位愿意行“金蝉脱壳”之法的世外高人,掛名做佛祖的二弟子,名號便叫“金蝉子”,既全了体面,又担了苦差,岂不美哉?” 太白金星听得,沉吟良久,似乎是在考虑。 陆衍趁机继续提议:“星君!取经求法,贵在修心,须得是境界高深,愿放下一切重头来过的得到高人。” “下官微末道行,哪里装得下大乘佛法?最好是寻个融贯三教的高人,既通佛法,又諳道玄,如此方能代表天庭与灵山两家的体面啊!” 太白金星苦笑:“满天神佛,哪有愿意舍下身段,吃苦受罪的高人?” 陆衍眉头一挑,金星是动心了,赶紧又使出一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圣既定了做取经人的徒弟,星君何不去问问猴子的受业恩师?” “什么?!那泼猴……大圣竟有师承?是何方神圣?” 陆衍附耳低声道:“大圣曾经酒后失言,他的师父,乃是西牛贺洲的一位隱士高人!” 太白金星暗自思忖:“西牛贺洲?那可是佛门地界!难不成此人与佛有缘?可那猴子使的却是一身玄门正宗道法……莫非,真是位佛道双修,又或者是三教合流的隱世高人?” 陆衍见星君意动,赶紧趁热打铁:“星君,事不宜迟!您不如即刻移步大圣府,去探探那猴子的口风。此事若成,便是大功一件吶!” 太白金星见陆衍如释重负,抚须大笑,骂道:“你这滑头!倒生了一张利嘴。罢罢罢,不唬你了。取经人须岂能草率定夺?老夫此番叫你来,命你做个协理仙使,西天取经一应事务,皆需你从旁襄助观世音菩萨筹办。” 陆衍一听,鬆了口气:“嚇死我了,这波差点下去应劫了。敢情方才绕了那么大个弯子,就是为了套我的话?我看是玉帝交代你的差事,就是去寻取经人吧?” 心里暗恼自家上峰不按套路出牌,面上却赶紧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应下。 西游取经一事,自己总算是掺合进来了。 且说太白金星受了陆衍点拨,真箇去了大圣府,旁敲侧击询问那猴子的师承。 猴子是个精细的,谨记祖师当年戒令:“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猻剥皮剉骨,將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他只一口咬定是天生地养,无师自通。 太白金星无奈,猴子撒起泼来,拿他没办法,只得又派星官下界,去西牛贺洲寻什么“须菩提祖师”。 可一连找了月余,翻遍了名山大川,哪里有半点踪跡?西牛贺洲群妖割据,便是有些得道的仙佛,也未闻这等名號。 没奈何,老星君只得亲自驾鹤西去,走了一趟大雷音寺,求见如来佛祖,將寻访高人之意隱晦一提。 佛祖端坐九品莲台,微微一笑:“星君要寻须菩提?便在座下。” 说罢,座中转出一位罗汉,眉目低垂,確是位得道高僧。太白金星上下打量,却见此人浑身上下佛光氤氳,哪有半点玄门道法的影子? 心中大疑:“就这?能教得出那泼猴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佛祖莫不是誑我?” 金星正自沉吟,佛祖笑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星君所求,在有无之间。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莫急,莫急。” 话音未落,佛祖忽然拈花一笑:“你看,有缘人这不就来了?” 话分两头。 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须菩提祖师端坐蒲团,幽幽一嘆,周身道韵尽敛,头上悄落一缕白髮。 髮丝凌空,迎风即长,须臾化作金铁之色,结一成了个金色虫壳。 “咔嚓”一声脆响,金壳如蝉蜕裂,一只六翼金蝉破壳而出,嗡然振翅,遁入虚空。 大雷音寺。 如来佛祖大袖一挥,殿中八宝功德池水波骤起。 水面如镜,光华流转,將虚空中振翅的金蝉照得纤毫毕现! 佛祖法相庄严,探出金身巨手,隔空一拿。 只听“哗啦”一声,水镜碎裂。 金蝉破界而出,稳稳落於佛祖指尖。 殿內诸佛菩萨皆是双手合十,齐宣佛號。佛祖环视眾仙佛,说道:“天地生慧,脱壳化蝉。这有缘人,今日到了!” 佛祖垂首视金蝉,道:“尔自虚空来,当往红尘去。化高上真諦,作凡间俗諦。今日赐你名號“金蝉子”,又唤作“二諦子”。” 大智文殊菩萨,合掌赞道:“善哉,善哉!真諦者,乃出世之妙理,深不可测;俗諦者,乃入世之常法,隨顺凡情。此子降世,正是要將玄妙难解之真諦,化作凡人皆能领悟之俗諦,广度眾生去也。” 金星立於阶下,见此虚空拿物之手段,暗自惊异。 犹自沉浸在佛祖虚空捞蝉的神通之中,后面那些个菩萨佛祖的禪机,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隱约捕捉到了“二弟子”三个字。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佛祖早有算计,已收作二弟子!陆衍那小子所说的“金蝉子”,原是应在这里!” 金星自以为参破天机,牢记在心:“佛祖座下二弟子,法名金蝉子,乃是转世取经的不二人选!” 当下拜辞了佛祖,急急驾鹤回了天庭,报与玉帝知晓去了。 取经人金蝉子一事名號既定,九重天忽起异象。 一缕玄黄之气,携著氤氳祥光,自三十六天外悠悠飘落。 第六十四章 分功德灵台初明道,问人间今夕是何年 这等无形无质之物,正是开天闢地以来最为难得的天道功德! 功德一分为二,半数落向西牛贺洲大雷音寺,半数径投天庭而来。 飞入天庭的半数中,九成九化作一道长虹,没入了凌霄宝殿,却有微末半分,打了个旋儿,直扑陆衍眉心。 陆衍正埋头苦干,忽觉灵台一阵空明,冥冥中似有大道之音在耳畔迴响。 他瞬间有所明悟:“是取经人落定的功德!我一个出主意的,也跟著喝了口汤!” 急忙暗自催动秘宝,试图炼化,这一炼不当紧,陆衍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那秘宝光华大盛,区区半分功德入体,瞬间游走全身,那效果,简直比炼化了一万块仙晶还要强! 陆衍心头一热:“不过是区区半分的边角料啊!若是一整缕功德,岂不相当於二百万仙晶之数?只需一缕,便能突破一个小境界!” “好个西天取经的买卖!西游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海量的功德。若是谋划得当,顺手牵羊薅上一把,岂不美哉!” 不过陆衍也知轻重,暗自强压下贪念:“饭要一口一口吃,西游大计还得筹备些年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蟠桃胜会。按照剧情,大圣应该快去管蟠桃园了。我不求多,只要能跟著猴子混上一个九千年一熟的仙桃,那也赚麻了啊!” …… 这一日,通明殿內钟鼓齐鸣,佛道两家的廷议再度开始。 前番几场交锋,雷部折戟,李靖低头,大体方向已然商定。 佛门得允东传,天庭则借著取经之路,將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不服管教的野妖大魔,要么清剿,要么招安,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是两家修好,面子上的功夫自然要做到位。 作为回礼,玉帝特地下旨,命仙官奉上了一方宝匣,赠予观音大士。 匣中別无他物,唯有一桿天庭御製的“紫毫衍天笔”,外加一方通政司的镇纸。 观音大士何等聪慧,一眼便看透了玄机,这不就是把陆衍送过来了么?。 玉帝以笔为礼,名义上是“赠笔以录西行之功,辅佐菩萨,协理西行”,实则却是借物传意,將陆衍送到了菩萨的案头。 也代表著天庭在这场大局中,心照不宣地安插进了一双眼睛。 大方向既定,余下的便是一些水磨工夫的细节。 …… 又一日,陆衍正端坐在启明殿內翻看文书。 玉仙子却没个正形,躲在书案后头,捧著通明宝鑑,看得津津有味。 忽听得殿外有仙丁力士唱喏:“木叉行者到!” 玉妹惊得娇躯一颤,手忙脚乱地將那宝鑑塞入袖中。 待木叉迈步入內,她早换上一副端庄的仙家做派,笑靨如花,主动迎上前去:“哎呀,木叉尊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尊者此番来寻哪位?” 木叉见她如此客气,也如陆衍一般直呼“尊者”,心中高兴,暗自思忖:“启明殿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当下合十还礼,温言道:“贫僧奉菩萨法旨,特来请陆大人过去问话。” 陆衍闻言,心头直犯嘀咕:“西游取经的八字还没撇完一撇,猴子还在天庭啊,就来派活了?罢了,去看看这位女领导要干啥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当即笑著应下。 出了启明殿,木叉正欲驾云,陆衍却拦住,小道:“尊者且慢,既来了我们天庭,岂能劳尊者亲自耗费法力?来人吶,推云!” 话音刚落,便有四名衣袂飘飘的推云童子应声而出。 只见童子们小手一挥,脚下顿生一团五彩祥云,托著二人冲天而起,去势极快,直若流星赶月。 陆衍如此做派,自有他的计较,他如今虽算是即將借调去灵山使团干活,但生是天庭的人,死是天庭的死人,面子工程决不能丟。 这叫“外派不落了娘家体面”。 木叉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不过眨眼功夫便越过数座仙宫,惊道:“陆大人,这……这云头去得好快!险些赶上贫僧的脚力了!?” 陆衍哈哈大笑,满脸得意:“尊者谬讚了,不过是下官在花果山督造署时,閒来无事鼓捣的一点小玩意。加了点风阵的门道,算不得什么大神通。” 两人立在云头,一路谈笑风生。 陆衍又想起那白毛老鼠精临走前的模样,心底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便打听道:“尊者,不知那白素尘下界之后,光景如何?” 木叉沉默片刻,神色倒也平和,似乎这些年过去,气也消了七八分,道: “她在下界陷空山落了脚,倒也安分。不瞒你说,前些时日,我父亲还背著我和三弟,偷偷下界去看过她一遭。” 陆衍顺口劝解:“天王也是一片慈父心肠,尊者宽宏大量,自然懂得。” 木叉嘆了口气:“罢了,只当是缘法,他老人家心里苦,我这做儿子的,又岂能事事忤逆?” 说话间,已到了灵山使团下榻的宝阁,木叉引著陆衍入內,面见观音菩萨。 仔细一瞧,一旁客座上还安坐著一位白须白髮,笑意盈盈的老仙,不是自家上峰太白金星还能是谁? 当下心头一凛,粗大事了? 菩萨见到陆衍,微微頷首,面上带笑,將陆衍前番在南天门外的事情大大夸赞了一番:“陆大人行事周全,手段圆融,此番佛门东传一事,大人当居首功。”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接转话头:“菩萨谬讚了。这小子虽有几分机敏,若无菩萨在幕后照拂指点,焉能办得如此妥帖?不过嘛,陆衍这次办事,倒確未负了大天尊的圣恩。” 陆衍久在天庭摸爬滚打,哪能听不出场面话?当即打著官腔回道:“菩萨折煞下官了,星君也莫要拿我打趣,皆是陛下洪福齐天,佛祖慈悲为怀,下官不过是跑跑腿,沾了些菩萨的光罢了。” 观音微微一笑,与太白金星交还了一个眼色,话锋一转,打起了机锋:“陆大人可知,前不久,玉皇大天尊特赐了贫僧一只紫毫衍天笔,外加一方通政司的镇纸?” 第六十五章 移天易运,白蟒乱汉 陆衍心里直翻白眼,菩萨怎么一直在绕弯子?我不就是那支笔吗?! “玉皇大天尊之意,下官明白,既已蒙旨意暂调菩萨座下听用,自当马首是瞻,有事您尽请吩咐便是。” 观音呵呵一笑,语气竟带了几分亲昵:“小陆啊,你倒是个直性子。既如此,贫僧也不与你藏著掖著了。” 一句“小陆”叫得陆衍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心道:“这就摆起领导的谱了?太白星君还在一旁看著呢,罢了罢了,如今这位算起来,还真是自己半个领导!” 只得应道:“菩萨请讲。” 观音正色道:“贫僧听闻,约百六十年前,秦皇暴虐,逆天行事。 你曾奉旨下界,以方士徐福之名,三言两语便破了那十万兵马俑的大阵,解了一桩麻烦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真是精妙绝伦。” 陆衍心中一突,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垂首听著。 观音盯著他,目光炯炯,忽然问了一句:“小陆啊,你可知如今的南赡部洲,凡间是个什么朝代?” 陆衍听菩萨问起凡间朝代,心头虽疑,嘴上却答得爽利:“回菩萨话。自当年秦皇暴毙,二世而亡后,楚汉相爭,高祖斩蛇起义,定鼎天下。如今算来,已歷八世。当下乃是汉家天子刘询在位,年號甘露,该是甘露三年了。” 菩萨微微頷首,道:“不错。如今大汉国力强盛,气吞万里。北却匈奴,使其分裂內附,西通三十六国,设都护府统辖。 这一年,呼韩邪单于更是亲自入长安朝拜,俯首称臣。万邦来朝,四海昇平。如此威势,比之当年秦皇扫六合,也是不遑多让了。” 陆衍越听越糊涂:“这菩萨到底卖的什么药?大汉强不强盛,与我们何干?” 正疑惑间,坐在一旁的太白金星轻咳一声,接过了话头:“小陆啊,当年在大秦走了一遭,想必对十万军阵和祖龙气运记忆犹新罢?” 陆衍闻言,点了点头,这如何能忘?想当初自己可是天仙修为,落在大秦的铁血煞气里,十成仙力去了九成多!若非仗著预知前事,假託天意,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金星继续说道:“昔年秦室气运滔天,始皇骄狂,拘押毛神,欲抗天命。虽有雷部失手在先,但“秦二世而亡”本是大势所趋。 顺应天意,借汝之手化解劫难,亦是教那人道帝王知晓天威,本望天下诸侯割据,教化由心。 谁知汉室绵延二百余载,至武帝刘彻时,借南征北討之威,聚拢九州龙气,何等鼎盛! 那时,王母娘娘亲自下凡,降临承华殿,赐他三千年一熟的蟠桃,传授长生之术,实则是想以求仙问道之念,消磨他的人主雄心。 哪曾想,刘彻虽沉迷神仙方术,却未废帝王霸业,竟使出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手段,反將国运推至鼎盛。如今刘询,隱隱又有重聚祖龙气运之势!” 陆衍听到此处,隱隱猜到了几分端倪,难怪后世大唐皇帝李世民,堂堂人皇,几个地府的鬼差就能把他拘去阴司走上一遭,嚇得他还阳后大做法事。 原来根子竟是出在天庭! 金星续道:“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汉室气数终有尽时,若任其气运自然流转,后世再起新朝,难保不出第二个始皇帝。要是再出个人主抗衡天庭,满天神佛香火何存? 且日后佛法东传,取经沿途劫难重重,如果人皇势大,谁敢去他地界生事?故而,欲借改朝换代之机,定下一场“移天易运”的大计!” 陆衍仍是不解道:“此等鼎革天命之计,自该有通天的大能去办,不知唤下官来此,是有何事?” 观音菩萨轻拨念珠,宝相庄严:“须知人皇身聚人道气运。国运隆昌之际,天道庇护,万法不沾。我等仙佛,受红尘业力所拘,断不可对人间正统妄施法力。昔年雷部引动天星,险酿大祸,便是明证。” “天道轮转,劫数將至。既外力难破,便需遣一人顺应劫数下界,搅动风云。教人间重造乾坤时,不至再生出妄求长生、轻慢神仙的骄狂之主。 待到新朝鼎立,若欲坐稳江山,唯有仰仗天命,亦即天庭庇佑!唯其如此,人皇方肯做天庭牧守万民之天子!” 陆衍听罢,心中连连叫苦:“这菩萨好没道理!说好的打打下手,怎的又要拿我当枪使,下界去干断人国运的脏活?敢情不是自家门下的徒子徒孙,用起来便不心疼!还有老星君,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倒替她当起说客来了?” 他心中虽恼,却也不敢发作,只得拿眼角去偷覷太白金星。 只见老星君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盏轻轻一吹,却在水汽掩映间,递了个眼色,暗示他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陆衍心头大定:“懂了!原来不是玉帝的旨意,大概率是菩萨自作主张。既如此,我又何必去蹚这浑水?” 当下,陆衍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连连作揖:“菩萨折煞下官了!凡间红尘业火太过厉害,下官这点微末道行,百年前在秦朝走了一遭,险些便丟了性命。如今大汉气运正盛,若是贸然下界,怕是要折在那里,我胆子小,可不敢去!” 观音菩萨闻言,也不恼,微微一笑:“小陆啊,你是个机灵人。贫僧也不难为你,今日你若是不肯去,便给贫僧出个万全的主意。若连个主意也拿不出,那要你何用?” 太白金星也说道:“陆衍啊,菩萨这是考校你哩!你肚子里装了多少货,老夫还不知道?有什么巧妙的办法,只管倒出来!” “更何况,过段时间,天数有变,有一位应劫之人註定要搅乱三界天机,届时天规蒙蔽,下凡行事便容易多了了。” “但眼下时机未至,需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先布下局才行!” 应劫之人?陆衍暗自思忖,这不就是指的猴子么?原来如此,是要趁著大闹天宫,天机混沌之时,再下凡行事? 只是,这事,少不得猴子配合,玉皇大天尊莫非早已许下重利? 当下也容不得他多想,绞尽脑汁,顺著这个思路开始想起了办法。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那段“王莽篡汉”的歷史。 “有了!”陆衍眼前一亮,胸有成竹道,“星君,菩萨!世间万法,讲究个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曾听闻,当年汉高祖刘邦在芒碭山斩白蛇起义,断了白帝子的道!这因果,可曾结清?” 此言一出,犹如拨云见日。 太白金星忍不住抚须大笑:“妙啊!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小子当真是个好手!” 观音菩萨亦是微微頷首,讚赏道:“阿弥陀佛,善哉斯言!当年汉高祖斩蛇,也曾留有一语:“斩首篡头,斩尾篡尾”。大汉的国运里头,本就暗伏著一段反噬的祸胎。此乃天数,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