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开局太子,拯救十二金釵》 第1章 絳珠照玉生 李瑾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极茂盛的桃树底下。 这桃树开得烂漫,遮天蔽日,映得四下里都朦朦朧朧罩著一层粉晕。 他惊疑地站起身来,抬头见不远处设著一张青玉案,案后端坐著一位道姑。 头綰九转飞仙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身披月白云纹氅,內衬藕荷绣鹤衫,面若中秋明月,眉似远山含黛。 手中一柄拂尘,雪丝轻扬,流光在其间游走。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却似隔千山万水,又近在眉睫。 李瑾心中一震,他本是一个在出版社上班的普通人,加班后伏案睡去,再睁眼时就来到这个地方。 他强撑著走上前,问道:“道长,请问这是哪里?” 那道姑微微一笑,只將拂尘轻轻一摆:“痴儿,此乃太虚幻境,你正在自家梦中。” 这道姑美的不似人间女子,这一笑,倒是让李瑾有一瞬失神,问道:“既是梦中,道长又是何人?” 那道姑不答,反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过来。 定睛看时,是块通体莹白的玉佩,不过小儿巴掌大小,雕作阴阳鱼形,那两条鱼儿首尾相衔,竟在缓缓游动。 玉身隱隱透出温润光华,照得道姑纤纤十指几乎透明。 “你前世之身已化尘埃,既入此方世界,便是与这十二段孽缘结了因果。” 道姑声音飘飘渺渺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却让李瑾心头剧震。 “此玉名唤『太虚鉴』,內蕴金陵十二釵本命精魄。自今日起,你须助她们销籍归位,了却这段风流公案。 你的性命,也与她们休戚相连了,与她们联繫起来自然也会更改你的命数。” 果然,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釵,她就是警幻仙子,李瑾正待细问,警幻忽將拂尘一抖,念道: “离恨天高锁愁茫,尘缘夙债苦难偿。 金陵十二薄命客,尽入太虚一梦长。” 话音未落,整个人竟化作千万点金红光芒,与那满树桃花融在一处,倏忽间消散无踪。 .............. “瑾儿!我的瑾儿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瞬间,桃树,玉案全都消失不见,周遭又变成一片黑暗。 一声带著哭音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他勉力睁眼,一位宫装女子正俯在榻前,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珠釵乱颤。 殿內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快!快去稟报皇上!传太医!”这女子连声吩咐,声音都变了调子。 李瑾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口气都难。 心中暗骂,一来就遇到这么高难的开局。 他悄悄攥紧右手,掌心里果然握著一块温润的物件。 闭目凝神,眼前浮现出十二间木格,整整齐齐排作三行四列。 每格里悬著一方玉牌,牌上金字灿然,李瑾一一看去,果然是前世所看红楼梦十二釵的名字。 这时玉佩將一缕光芒传到李瑾身体里,让他有了两世为人的记忆。 看著首位的牌子,李瑾想了想,看向一脸欣喜的宫装女子,也就是此身的母亲,张皇后。 “母后……”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张皇后忙將耳朵贴近,“孩儿方才……方才做了一个大梦。” “好孩子,你说,母后听著。”张皇后握著他冰凉的小手,泪珠子又滚下来。 “孩儿梦里见著一个癩头和尚,一个跛脚道人……他们说,孩儿这病是胎里带的不足。 需得……需得找著一个与孩儿命格相合、先天不足的女童,方能化解……”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一回,急得张皇后心都要碎了,又不敢打断他的话。 “那僧道说,姑苏林家有位姑娘,名唤黛玉,年方六岁,此刻正在京中荣国府……若得她来见上一面,孩儿或可有一线生机……” 说罢这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瑾儿!瑾儿!”张皇后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又急急转头,“荣国府?姑苏林家?这……”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下首明显嚇到的贾元春:“贾女史,你荣国府中,可有一位姑苏林姓的姑娘?名唤黛玉的?” 听得皇后问话,贾元春忙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確有这样一位姑娘。 她是奴婢姑父林御史嫡女,因奴婢的姑母前岁弃世,一直在扬州家中守制。 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说老太太怜她孤苦,已打算接来京中抚养。只是……” 她顿了顿,谨慎道,“只是接人的船何时到京,奴婢確不知晓。” 张皇后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既如此,你即刻出宫,回府寻这位林姑娘!传本宫懿旨,请她入宫一见!要快,一刻也耽搁不得!” ............... 且说荣国府这边,正是午后未时。贾母正搂著黛玉在荣庆堂里哭,一声声“心肝肉儿”地叫著。 那林黛玉初入侯门,见外祖母鬢髮如银,又想起母亲早逝,父亲远在江南,不禁悲从中来,哭得哽咽难言。 王夫人、邢夫人並李紈、三春姊妹都在一旁陪著落泪。 正悲切间,忽听得后院中一阵笑声,有人朗声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暗忖:“这里人人敛声屏气,是谁这般放诞无礼?”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著一个丽人从后房门进来。 那人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眾姊妹忙告诉她:“这是璉二嫂子。”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 凤姐早已携了黛玉的手,上下细细一瞧,便向贾母笑道:“老祖宗天天念,我今儿可算见著真佛了! 这样標致人物,竟不像外孙女,倒似嫡亲的孙女儿。” 说著眼圈一红,“只可怜妹妹这般小,姑妈怎么就……” 话到一半,忙自己掌住,转悲为喜道:“瞧我,倒招老祖宗伤心了。” 又连声问黛玉年岁、饮食、安置等话,一面吩咐下人打扫房舍,一面又催茶果,顷刻间把方才悲戚气氛扫去大半。 正说著话,忽听得外头脚步杂沓,帘子一掀,却是周瑞家的急急进来,脸色发白:“老太太,大姑娘……大姑娘从宫里回来了! 说是奉皇后娘娘急旨,此刻已到二门外了!” 满堂皆惊。贾母忙整衣率眾人迎至二门。 元春下了轿,一眼就看到贾母身后跟著一个面生的小姑娘。 也顾不得与家人细说,急急对贾母道:“老太太,皇后娘娘有旨,要即刻接林妹妹入宫一见。” 眾人面面相覷,都怔住了。黛玉更是茫然,她今日方进京,连凳子还没坐热,怎的就要进宫去? “这……这是为何?”贾母惊疑不定。 “详情容后细稟,旨意要紧。”元春上前拉住黛玉的小手,只觉得这孩子瘦得可怜,一双手冰凉,心下也有些不忍。 但想到皇子命在旦夕,只得安慰道:“好妹妹,你莫怕,不过是去见一面,姐姐看顾著你,並没有太多事。” 黛玉抬眼看向贾母,见外祖母微微点头,这才低声应了。 王熙凤忙命平儿取来一件银红缎面斗篷给她披上,又叮嘱跟去的嬤嬤路上好生照看。 ............ 毓德宫內,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这时皇子的脉搏已弱到几乎摸不著了。 张皇后守在榻前,握著儿子渐渐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 嘉平帝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阴沉,想到唯一的儿子快要夭折,忽然停步厉声道:“若瑾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 话未说完,外头一声通传:“贾女史到!” 只见元春牵著一个女童匆匆进来。那女童不过六七岁年纪,穿著素白綾袄,外罩银红斗篷,小小一张脸儿,眉尖若蹙,目含秋水。 她怯生生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民女黛玉,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就在黛玉进殿的剎那,李瑾怀中那块阴阳玉佩,忽然透过衣衫,放出温润的白光来。 那光起初淡淡的,像满月里的月光,渐渐越来越亮,將锦被都映得透亮,可满殿之人,竟无一人看见这异象。 黛玉垂首跪著,只觉殿中气息忽然一暖,像是有春风拂过。她不知缘由,只当是殿中地龙烧得暖。 光芒中,李瑾苍白如纸的脸色,竟泛起一丝红晕。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一旁太医瞧著这异相,战战兢兢上前把脉,手指刚搭上腕子,便惊得“啊呀”一声。 “如何?”嘉平帝急问。 “奇、奇哉!”老太医鬍鬚颤抖,“竟有死灰復燃之像!” 张皇后扑到榻前,果然见儿子胸口缓缓起伏,再探鼻息,已不似刚才那般若有若无了。 她喜极而泣,正要说话,却见李瑾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病人的浑浊? 他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撑著坐起身来,烛光下,那张小脸竟有了生气,连嘴唇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黛玉正不知所措地跪著,抬眼见那榻上的皇子对自己微微一笑。 那病容未去的脸上,笑容温柔,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然后她听见他说话,声音沙哑,却带著莫名的熟络: “你好啊,林姑娘。” 第2章 玉暖渡同息 皇宫,毓德宫 李瑾坐起身来,那一声“林姑娘”唤得清晰,倒叫满殿人都怔住了。 嘉平帝与张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吃惊与欢喜。 再看李瑾面色,虽仍苍白,却已隱隱透出些活泛气儿,那双眼睛更是明亮,全然不似往日昏沉模样。 李瑾已掀了锦被,要下榻行礼。张皇后忙按住他:“我的儿,你才好些,仔细起猛了头晕。” “母后安心,孩儿此刻觉得胸口畅快,自打出生起那股子浊气,竟都散了。” 李瑾说著,当真稳稳下了榻,向嘉平帝、张皇后各施一礼,“让父皇、母后忧心,是儿臣不孝。” 嘉平帝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儿子。这孩子身量尚小,穿著月白中衣站在地上,夜风吹得衣摆微微飘动。 嘉平帝看著他虽然瘦弱、但站著並不晃荡的身形,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却仍看向太医。 太医会意,又上前请脉。这一次诊得仔细,半晌才躬身道:“陛下,娘娘,殿下脉象平和从容。只是……只是这转机来得突然,臣实难解其理。” “何须解其理?”张皇后已红了眼圈,一把將李瑾搂在怀里,“我儿好了便是天大的喜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黛玉自进殿便跪著,此刻仍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她身子本弱,一路奔波,又经这番惊嚇,已是摇摇欲坠,却强撑著不敢动。 听得殿上动静,心中越发疑惑,这位皇子殿下,怎的见了自己就好起来了,还有他刚才说『你好啊』是何意? 李瑾轻轻从张皇后怀中挣出,走到黛玉面前,说道:“林姑娘请起。”又对旁边宫女道:“扶林姑娘起来,看座。” 黛玉被搀起,仍低著头,声音细细的:“谢殿下。” “你是我救命恩人,何必言谢?”李瑾笑了,那笑容乾净温暖,倒让黛玉稍稍心安。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在梦中,我碰到一僧一道提及姑娘,母后才將你寻来。不知你幼时有没有碰到一对僧道?” 黛玉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诧:“殿下如何得知?” “他们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这……”黛玉犹豫片刻,见帝后都望著自己,只得轻声回道, “民女三岁时,確有一僧一道登门。那和尚癩头跣足,道人跛足蓬头,说要化民女出家。 家父家母自是不肯。那和尚便说……说若捨不得,则从此一生不许见外姓亲友,不许哭泣,方能平安一生。” 话音方落,嘉平帝与张皇后俱是动容。 民间原有“找替身”的旧俗,若孩子多病多灾,便寻个八字相合、命格相近的童子,以期分灾渡厄。 只是这等事多在民间流传,不想今日竟在宫中应验了,而且更加离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皇后喃喃道,再看黛玉时,目光已大不相同。 先前只当是个寻常官宦之女,此刻却觉得这小姑娘眉目如画,通身透著灵秀,越看越觉有缘。 嘉平帝沉吟片刻,缓声道:“林姑娘救驾有功,朕心甚慰。你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朕会下旨褒奖。至於你……” 他看著李瑾已然大好的身体,越发觉得这缘法当真离奇,既是同样先天不足,又是同一对僧道。 “瑾儿既有此言,你二人命数相连,也是天意。 林姑娘母亲新丧,朕与皇后怜你孤弱,便留在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也算全了抚慰功臣之后的心意。” 张皇后忙提醒道:“只是该有个合宜的名分方好。” 嘉平帝略一思索:“便封为乌程县君。旨意上说皇后怜其失恃,收在膝下抚育,派人去荣国府宣旨,告知国夫人。” 皇后便唤来內侍吩咐下去,又看向黛玉。 黛玉听得懵懂,只知要留在宫中,心中惶然,又知君臣之道,只得跪下谢恩:“民女……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想来林氏五代列侯,家教甚好,才六岁就如此知礼。 便对黛玉说道:“你且安心住下,衣食住行皆比照公主例。若想家人了,也可递牌子召贾府女眷进宫说话。” 李瑾又道:“父皇,母后,儿臣尚有一事。那僧道既有此言,想来儿臣与林姑娘同处一室,於彼此病症都有益处。 可否在儿寢殿中设一屏风隔断,请林姑娘宿在外间?” 张皇后闻言,迟疑道:“既是病症相关……何不……”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满是关切。 李瑾正色道:“母后,同在屋檐下,气息相通便是矣。儿虽年幼,也知礼义,我今年已经九岁,如不是为了救命,与林姑娘同处一室已是不妥。” 嘉平帝看著儿子一本正经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道:“瑾儿知礼,朕心甚慰。便依你所言。” 又对元春道:“你带几个妥帖宫人,在殿中伺候。县君年幼,又是你表亲,你要悉心照看,不可有失。” “奴婢遵旨。” 帝后又叮嘱几句,见李瑾面露倦色,便嘱咐他好生歇息,明日再来看他。待帝后离去,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 李瑾被扶回榻上,闭目假寐,心中却如潮翻涌。这一世的信息,此刻才得空梳理。 此时国號大乾,先祖赶走金人、蒙古人,代宋而立,却又非他所知的任何朝代。 嘉平帝在位七年,景和太上皇居重华宫,却仍有影响力,朝堂局势这一点和红楼並无差异。 这位太上皇奢靡无度,嘉平帝因早年夺嫡时手段狠厉,清洗了不少宗室,又因国用不足,削减了重华宫用度,引得太上皇极为不满。 加之嘉平帝子嗣单薄,唯有自己这一个病弱皇子,朝中暗流涌动,可想而知。 “便宜老爹这皇位,坐得不易啊。”李瑾暗嘆。他既成了皇子,便是与这大乾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要护住十二金釵,改写那些悽惨命运,手中无权无势,岂非痴人说梦? 正思量间,忽听到轻轻脚步声。却是元春亲自提了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捧著银盆巾帕。 “殿下,该用些粥了。”元春声音温柔,亲自盛了一碗碧粳米粥,又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她伺候得极为精心,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李瑾唇边。 李瑾就著她的手吃了半碗,摇头示意够了。元春也不多劝,替他拭了嘴角,收拾了碗碟,这才悄声退下。 屏风那侧,用过饭后,黛玉静静坐在榻边。有宫女为她解了斗篷,卸了釵环,她仍穿著那身素白綾衣,在烛光下像一株小小的玉簪花。 “林姑娘。”李瑾隔著屏风轻唤。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我猜,你自小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罢?”李瑾声音很轻,“我这几年病著,夜夜咳醒,总觉胸口堵著块石头。想来你也是一般的。” 黛玉手指绞著帕子,心思潮涌,她自会吃饭起便吃药,三岁上那僧道来过之后,更是连哭都不敢放声。 每到夜里,心口便隱隱作痛,睡得极不安稳。 他原也是和我一般的可怜人儿。 “旁的我们都不必多想。”李瑾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方向,“好生睡一觉。明日醒来,或许……都会好一些。”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烛火被宫女剪暗了,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 黛玉慢慢躺下。锦被柔软,熏著淡淡的百合香。她睁著眼看帐顶,想著今日种种,像一场离奇的梦。 那僧道的话,竟是真的么? 这世间居然真有一个人和自己是一样的遭遇。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重。说来也怪,在这陌生的宫殿里,隔著屏风睡著一个陌生的人,她竟觉得往常心口上的痛,似乎真的轻了些。 呼吸慢慢绵长,终於沉沉睡去。 第3章 帝心诉前尘 皇宫,毓德宫 次日天明,李瑾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晨光,已然大亮。他抬眼望向殿角那具西洋贡钟,借著刻度指针一看,竟已近巳时。 动了动手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久违的鬆快。 屏风那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是黛玉细细的声音:“殿下醒了?” 李瑾坐起身,隔著屏风,能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站了起来。 “林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那边静了片刻,才听黛玉轻声回道:“挺好,不想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一觉到天明。” 李瑾听了,心中惘然。林黛玉不过六岁,却已尝尽了生离死別、病痛孤苦,“一觉到天明”於她,也是奢求了。 正说话间,元春已带著宫人进来伺候。她手脚麻利,先为李瑾更衣梳洗,又转到屏风后服侍黛玉。 过了一会,只听元春在屏风后轻声道:“县君这气色,倒比昨儿强了许多。想来殿下昨天说得,同在一处,於彼此都是有益的。” 说著,已引了黛玉从屏风后转出,身后跟著两个捧著手巾妆奩的宫女。 黛玉走到李瑾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动作虽生涩,气度却已从容了些。 只见黛玉换了身浅水红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间戴了顶小小的珠冠。 元春笑道:“尚服局连夜赶製的。奴婢原担心这冠子沉,不想匠人手巧,用了鏤空银丝作底,轻得很。” 又细细端详黛玉脸色,对李瑾道:“殿下您瞧,县君这眉眼都舒展了,昨夜定是睡了个好觉。” 李瑾抬眼看去,果见黛玉那张小脸虽还是苍白,却透出淡淡的粉晕,唇上也有了血色。 “我也一样。”李瑾笑了,“可见那僧道的话,倒有几分灵验。” 元春一招手,宫女们便端来早膳放桌上,碧粳粥、奶油松瓤卷,並几样清淡小菜。 李瑾招呼元春黛玉一起用膳,宫人连忙在下首摆了一张桌子。 李瑾胃口很好,用过几碗粥才停,见黛玉只用了几口粥便放下匙,便道:“林姑娘再用些罢。每餐只用这点,身体也难大好。” 黛玉抬眼看他,那双含露目清怯怯,说道:“臣女自幼脾胃弱,多用些便要难受。” “我知你顾虑,只是往日我原是吃不得这些的。”李瑾指了指手边几个空碗,笑道: “昨夜里睡得安稳,今日胃口便鬆快许多,索性学著戏文里那猪八戒模样,吃得香甜些。 昔日我抱恙之时,太医常言药补不如食补。你我身况相仿,想来这话,原是不差的。” 黛玉见他说的有趣,看著那堆放在桌子上的空碗,不由掩嘴一笑,眉眼弯起,笑道: “殿下实不该拿自己和那憨笨八戒自比,我这会多用些,岂不是又是个馋呆子?” 话虽这样说,黛玉还是又用了半碗粥,她进食时极秀气,小小一口,细细地抿,像只怯怯的雀儿。 用过早膳,李瑾对元春道:“劳烦贾女史好生照看林姑娘。她初来宫中,诸事不惯,你多费心。” 又对黛玉说道:“林姑娘且安心歇著,我去给父皇请安。” 两人起身应了,目送他出了殿门。 .............. 李瑾出得殿来,唤来內侍,乘了一顶软轿,不一会就到了乾清宫。 当值的內侍见了他,又惊又喜:“殿下大安了?陛下正在暖阁议事,请殿下稍候。”忙进去通传。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殿內隱约有朝臣议论之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忽听殿门洞开,一群朝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有几人瞥见李瑾,眼中闪过讶异,行礼后匆匆去了。 最后出来个老太监,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走进殿中暖阁,便见嘉平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常服背影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李瑾这才看清,他眼下泛著青黑,眉宇间带著倦意,倒像一夜未眠。 “儿臣给父皇请安。” 嘉平帝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刚开始有些生硬,渐渐却舒展开来。 他上前扶起李瑾,说道:“昨日朕还疑心是迴光返照,这样看来,你果然是大好了。” “托父皇母后洪福。” “什么洪福。”嘉平帝摆手,示意內侍都退下。 待殿中只剩父子二人並心腹太监夏权,他才嘆道:“是你的造化,也是朕的造化。” 他在紫檀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李瑾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嘉平帝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从小你就缠绵病榻,但是你与朕小时候不同,你一直很要强” “朕以前不过是一个喜欢吟诗作画,逗鸟养花的閒散王爷,对治国理政並没有什么兴趣。” 嘉平帝像是终於找到一个倾诉人,將一些潜邸旧事娓娓道来。 “你的大伯,也是朕一母同胞的大哥,他文韜武略,仁厚贤明,满朝文武没有不夸他的。 他就像你一样,才七八岁年纪,就已经读得很多书,知晓很多道理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可他没得平安,朕也没能淡泊。” “他落得个『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圈禁在宗人府,不过一年,就『鬱鬱而终』。” 他冷笑一声,“朕查了三年才查明白,是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慢毒。下毒的人,是朕的六哥。” 李瑾屏住呼吸,他早知封建王朝皇位爭夺血腥,不过这会倒是亲身体会。 “所以父皇……” “所以朕爭了。”嘉平帝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继位那日,朕將当年害过大哥的宗室,一个个全都……”他没继续说下去。 “太上皇是被逼无奈才让位与朕。”嘉平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所以他恨朕,恨不能立时废了朕。满朝旧勛,大半向著他。这些年,他们日日盯著朕的错处。” 他看向李瑾,目光复杂,“其中一条,就是朕只有你这一个皇儿。” “你母后……”嘉平帝的声音柔和了些,“还在王府时,朕与她因一些事,许诺过她,此生不相负。一个皇帝,这样想,確实是对不起社稷。” 他自嘲地笑笑,“可你想啊,朕何尝想过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呵呵,有了前车之鑑,即使再不合时宜,朕偏不要让他们如意。” 李瑾心中震动。他抬眼看向这位父皇,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鬢角已有了星霜。 那双眼里有狠厉,威严,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不似帝王的柔软。 “今日大朝,朕已下旨。”嘉平帝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恢復了帝王的威仪。 “待你身子大安,便行册封大典,立为太子。” 第4章 钓罢一池春 皇宫,东宫 东宫后园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池,水面上浮著些香雪。 临水一座凉亭,四面碧纱帘子半卷著,风过时轻轻地盪,隱约露出里头两个人影。 李瑾斜靠在朱漆亭柱上,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松松束著素綾软带,姿態慵懒。 他今年已过舞象之龄,身量已拔高许多,眉目已脱稚態,面容俊美,相貌倒是有六分似张皇后。 李瑾手里握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隔壁坐著那人身上。 亭內靠水边设了张藤椅,黛玉正坐在那儿垂钓。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綃纱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虽才十二岁年纪,却已显出绝代佳人的雏形: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硃砂不点而红,尤其那双含露目,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却像含著千言万语。 此刻她专注望著水面,侧影在波光里朦朦朧朧的,好一幅仕女垂钓图。 “殿下。”黛玉转过头来笑道:“听说皇后娘娘前儿打算选一批女史进东宫?” “嗯。”李瑾看著湖中光景隨意答道。 “我瞧元春姐姐、秦姐姐都在东宫,已是绝色了。”黛玉说著,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促狭的光。 “娘娘还往你这儿送人,倒像是怕东宫不够热闹似的。” 李瑾这才转头看她,无奈地摇头:“你又来。那些勛贵想往我这儿塞人,母后也不想我那里放那么多女孩子。” 这事到我这里总得寻个由头推了,所以我打算就选一个人。” 黛玉却不饶,轻轻哼了一声:“我上次找你顽,就见秦姐姐给你送汤,你在书房见她,说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话?” “那天是说她家中事。”李瑾失笑,“你呀,三天两头拿她们说嘴,倒把元春、可卿都闹得见了你就怕,恨不得绕道走。” 黛玉被他这般直白说出来,脸颊腾地红了,嗔道:“我何时让她们绕道了?分明是你心虚,倒来编排我!” “我若心虚,天底下便没有坦荡人了。”李瑾看向水面,“倒是你,钓了这半日,可钓著什么了?” 黛玉正要回嘴,突然手中鱼竿猛地一沉,她忙提竿,却只拉上一截水草。 气得她將鱼竿往旁边一搁:“这池里的鱼都成妖精了不成?专会欺负人!” 话音才落,忽听得亭外一阵环佩轻响,有人笑盈盈道:“是谁敢欺负咱们林姑娘?我替姑娘出气。” 碧纱帘子一挑,秦可卿端著个红漆托盘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交领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间簪著珍珠步摇,行动时珠子轻轻摇曳,衬得她面若芙蓉,眼含秋水。 二八年华,正是风华初绽的年纪,这般裊裊婷婷走进来,倒把满亭春色都比下去了几分。 黛玉见她来,脸上更红,扭过身去:“谁要你出气,倒是听说你多躲我来著。” 可卿將托盘放在石桌上,上面摆著两盏冰糖燕窝,並几样细点。她先奉一盏给李瑾,又端一盏递到黛玉面前,笑道: “姑娘且消消气,必是殿下这个耳报神与你说的,都是些玩笑话。” 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罐,里头是金灿灿的蜜饵,甜香扑鼻。 “这湖里的鱼大多是江南来的锦鲤,最是灵性,寻常鱼饵哪肯上鉤?奴婢特意调了桂花蜜拌的饵料,姑娘试试。” 黛玉这才转过脸,拿起燕窝盏,却不接饵料,只道:“谁耐烦同那些鱼儿斗智。” “姑娘说的是。”可卿抿嘴一笑,自顾自在黛玉身旁坐下,取了鱼竿重新上饵。 她动作嫻熟,素手纤纤,挽线、上饵、拋竿一气呵成。那鱼鉤落入水中,只泛起极小的涟漪。 李瑾在一旁看著,忽然道:“竟不知可卿还有这般垂钓手艺,犹记你入宫之前,乃是养在深宅、极少外出的官家小姐。” 可卿手上一顿,看向李瑾,娇媚地瞥了他一眼。 六年前,她还是京中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因生得绝色,被几家权贵惦记,家中本欲与贾家寧国府结亲。 没想到皇后一道懿旨將她召入宫来,给太子做东宫近侍。 “不过年少閒时跟著父亲学的,今日倒是用上了。” 秦可卿笑著把鱼竿递给黛玉,便起身站到李瑾身后。 也巧,不一会,鱼线忽然绷紧,黛玉“呀”了一声,眼中露出惊喜。 黛玉腕力柔弱,连忙攥紧竿子,身子微微前倾,费了几分力气,才慢慢將一尾小巧的锦鲤牵出水面。 拉近了瞧,这锦鲤浑身金红色,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摇头摆尾,好不鲜活。 可卿上前將鱼取下,放入旁边盛了清水的青瓷缸里,笑道:“这鱼顏色正,养在姑娘房里倒是好看。” “还是秦姐姐有本事。”黛玉语气软了下来,凑到缸边看那鱼儿游弋。 李瑾也走过来,三人围著一缸一鱼说笑,亭外海棠花瓣隨风飘入,落在水面上,又被鱼儿轻轻啄散。 这时,元春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远远就听见笑声,说什么这么热闹?” 她端著个攒盒进来,见三人围著鱼缸,也凑过来看:“好俊的锦鲤。是林妹妹钓的?” 元春双十年华,穿了身秋香色宫装,梳著端庄的圆髻,发间只簪赤金点翠簪。 当年贾家费尽心思將她送到宫里求个攀附,谁想自李瑾身体大好,便被张皇后撵到东宫给太子做女官。 她將攒盒放下,里头是四样时新果子:樱桃、枇杷、香瓜、杨梅,都洗得水灵灵的。 黛玉瞧元春靠过来,鱼缸瞬间被阴影笼罩,和可卿一起將鱼缸大部分都挡住了,只有自己这块看得清楚。 气恼到:“往日里个个避著我,不肯多坐一刻。如今倒这般殷勤,哪里是来看我的鱼,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元春闻言一怔,隨即莞尔,说道:“偏你这丫头心思多,嘴又这般不饶人,我们若不躲著你,便要被你臊上一番。” “方才皇后娘娘还问起,说这两日怎么不见林姑娘。奴婢回说姑娘在东宫读书,娘娘说你与殿下还真是形影不离。” 元春边说边將果子端到桌子上,招呼几人过来吃,又將樱桃推到黛玉面前。 “吃了我的果儿,可不许再作怪。” 黛玉脸颊微红,拈了颗樱桃低头吃著,不接话。 李瑾笑了笑,对元春道:“元春姐姐,前日回府,家中一切可好?” 元春神色一黯,隨即又展顏笑道:“谢殿下关心,府上老太太身子硬朗,只是常念叨奴婢和林妹妹,见了我自然欢喜。 我与父母,家中姊妹也是难得聚在一起。谢谢殿下的恩典,让我尽了孝道和家礼。” 李瑾一摆手:“元春姐姐不必言谢。孝道是人伦大道,你常回去尽孝,我与母后都是乐见的。” 四人坐在亭中,说些閒话。 可卿说起前日內务府新制的胭脂,顏色比往年更鲜亮,待会给元春和黛玉送去。 元春则是说家中姊妹近日起诗社,做了几首牡丹诗,黛玉偶尔插话评点,李瑾只在旁做个听客。 海棠花瓣不断飘落,有一瓣正落在黛玉肩上,她浑然不觉。 李瑾伸手轻轻替她拂去,黛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身后的可卿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拿起一颗杨梅吃起来。 元春侧过头,望著湖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章 淡极始知艷 神京城,荣国府,梨香院 这日清晨,梨香院西厢房的窗纸上才透出晨光,薛宝釵就已经醒了。 外头值夜的鶯儿听得动静,忙掀帘进来,见姑娘已披衣坐在镜前,一头青丝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姑娘今日倒醒得早。”鶯儿取了梳篦,轻轻替她篦发。 宝釵不答,只望著镜中自己。镜中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双杏眼还带著初醒的朦朧。 “姑娘今日穿哪身?”鶯儿打开衣箱。 宝釵目光在衣箱里略一扫,纤指虚虚一点:“就那套藕荷色的罢,配鸦青背心。” 鶯儿会意,取出那套藕荷色綾缎夹袄並鸦青缎子掐牙背心,又拣了条玉色撒花綾裙。三样衣裳往榻上一铺,顏色素净。 鶯儿一面伺候她穿衣,一面小声说道:“上次老太太过来,说姑娘这么年轻,房里和身上都太过素净。 姑娘今日既去园子里,何不穿的鲜亮些?也让老太太瞧著喜欢。” 宝釵淡淡道:“老太太慈心,我记著。只这样便好。” 不一会,外头传来薛蟠醉醺醺的嚷嚷声,想来又是吃酒玩乐到天亮。 宝釵眉头一蹙,隨即恢復如常,从镜台边拈起支素银梅花簪,稳稳簪入鬢间。 收拾妥当,来到外间,丫鬟们已经將早膳摆好。 一张雕漆小圆桌摆得满满的:中间是热腾腾的碧粳米粥,四围一碟糟鵪鶉,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油盐炒枸杞芽儿,另有一小钵火腿鲜笋汤。 三人方坐下,薛蟠便嚷著头痛,让同喜拿醒酒汤来。 薛姨妈搁下筷子,眼圈先红了:“我的儿,你如今越发不知收敛了!昨夜又在哪里灌的黄汤?你可知如今咱们……” “母亲先用些粥,早起空著肚子伤身。”宝釵已盛了碗粥,稳稳递到母亲手边,截住了话头。 她这才转向薛蟠,不著痕跡地转了话茬道:“哥哥先用些热汤暖暖罢。外头夜风寒重,吃多了酒,早起是该仔细些。” 说著,亲自將那钵火腿鲜笋汤朝薛蟠的方向推了推,让丫鬟盛了一碗给薛蟠喝著。 薛姨妈拭泪道:“你总这般,叫为娘如何放心?前些时日为你那官司,你姨父费了多少周折……” “妈既说周折,可见是办成了。”薛蟠不以为然。 宝釵夹了个包子放在哥哥碟里,轻声道:“正是办成了,哥哥更该谨慎。金陵的案子已经欠了姨父情分。 如今客居在此,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著。哥哥若还想著母亲和我,出门时还请多思量些。” 她说得平和,薛蟠却訕訕的,埋头喝粥再不言语。 用过早膳,薛蟠回到自己屋里呼呼大睡,薛姨妈拉著宝釵说些家中生意往来。 正说著,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挑,贾宝玉笑吟吟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金蟒箭袖,束著五彩丝絛,项上那通灵宝玉在晨光下莹莹生辉。 见宝釵在屋里,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见薛姨妈也在,忙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给姨妈请安。宝姐姐好。”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倒难为你这般孝顺。快坐下,可曾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宝玉在宝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不住往她身上瞧。 “我原是要寻云妹妹说话的,听说她往这边来了。不想倒扰了姨妈和姐姐说话。” 宝釵低头抿了口茶,说道:“云丫头没来。宝兄弟若要寻她,该往老太太那边去。” “既来了,就坐坐。”宝玉说著,从袖中取出个荷包,“昨儿得了个好墨,想著宝姐姐写字用得著……” 贾宝玉眼巴巴望著她,那双眼睛有献宝后的期待,还有几分怕她不喜欢的忐忑。 像园子里那只狸奴,叼了鼠儿雀儿来放在人脚边,便等著人夸。 “宝兄弟好意,我心领了。”宝釵让鶯儿斟了杯茶递过去,又问道:“今日没去学里?” 宝玉神色一訕,含糊道:“先生身子不適,放一日假。” 宝釵心里那点嘆息便更深了些,十三岁的少年了,还这般心性。 外头那些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已在谋划前程、打点人情,他却还活在胭脂、荷包、墨锭这些精致玩物里。 ............. 梨香院內,薛姨妈忙说自己还要看著帐目,留她们表兄妹说说话,便掀了帘子去里间。 宝釵余光瞥见窗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宝兄弟也该谨慎些。我毕竟是客居在此,你频频往梨香院来,落在旁人眼里,恐生閒话。” 宝玉一愣,隨即笑道:“宝姐姐忒小心了。自家姊妹,常来常往才是正理。” 正说著,外头传来王熙凤爽利的笑声:“宝兄弟可在这里?叫我好找!”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凤姐今日穿了件桃红撒花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夹纱褂,下系翡翠撒花洋縐裙,满头珠翠,明艷照人。 见宝釵也在,隨即笑道:“哟,宝丫头也在。正好,昨日说好了,大姑娘上次回府,带了不少赏赐的贡缎料子。老太太吩咐下来,命各房自行拣择,好裁製夏衣。” 又看向宝玉,似笑非笑:“宝兄弟倒是腿勤。” 宝玉忙道:“我来姨妈这里討杯茶吃。” 凤姐眼波一转,也不深究,只拉著宝釵道:“妹妹快隨我去。大姑娘带回来的贡缎物料样样拔尖。 不单有江寧上用的云锦缎,还有苏杭特製的软烟罗,我瞧著,有几个顏色最衬妹妹。” 一行人往贾母院里去。穿过夹道时,远远看见周瑞家的领著几个婆子匆匆走过,手里捧著帐本册子,面色凝重。 凤姐脚步微顿,却不多言,依旧说说笑笑。 到了贾母院,果见廊下摆著十几匹衣料,顏色亮丽。王夫人、邢夫人、李紈並三春都在,正围著细看。 见宝釵来,探春先笑道:“宝姐姐快来,这匹软烟罗顏色正,我才说该给你留著。” 宝釵上前细看,是匹浅水红的软烟罗。说道:“这顏色娇艷,给三妹妹裁衣倒合適。我性子闷,穿不得这般鲜亮。” 王夫人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好孩子,你年轻轻的,正当穿些鲜亮顏色。这料子你只管拿去。” “正是呢。”贾母在上头笑道,“宝丫头这般人品,穿什么都好看,倒是我上回说的,这年岁,该有些顏色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宝釵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第6章 几曾隨逝水 荣国府,贾母院 正是春风和煦的时节,贾家几位闺阁少女,两房太太媳妇並一个贾宝玉都围在案前挑选料子。 丫鬟婆子们捧著茶盘果碟,在廊下来回伺候。 忽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附在王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王夫人神色微凝,隨即对薛姨妈笑道:“妹妹隨我往偏房坐坐,有几句体己话,单独说与你听。” 薛姨妈心下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悄然退入內室,合上了门扇。 王夫人拉著薛姨妈在临窗的炕上坐下,轻声道:“宫里递了话出来。” “怎么说?”薛姨妈心头一紧。 王夫人嘆口气:“我早托宫里旧人打探过,此番备选,但凡家世有瑕、身有旧疾者,一概摒除在外。 蟠儿往日那桩风波,虽极力压下,终究落下了痕跡。再加宝釵身有热毒旧疾,日日需药调养,断难入宫当差。” 话未说完,薛姨妈的眼泪已扑簌簌落下来:“我苦命的孩儿……” “妹妹先別急。”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要我说,这未必是坏事。宝丫头那身子,真进去了,经得起那些规矩搓磨?” 薛姨妈只是默默流泪。王夫人又道:“咱们骨肉至亲,不说外道话。要我说,宝丫头这般人品,合该有个最妥帖的归宿。你瞧宝玉那孩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抬起泪眼:“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妹妹难道不明白?宝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又是你亲外甥。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品貌相当,岂不是天造地设?” 王夫人看著神色变幻的妹妹,拿起茶盏抿了口茶,说道:“说到宫里,我如今倒也略略放心了。 元春那孩子,在太子跟前伺候这些年。前些日子回府,听说东宫好些要紧事都交与她打理,我瞧著是要有个好结果的。” 薛姨妈忙赔笑道:“元春姑娘自然是极有造化的。从小我就说,这孩子通身的气派,比那些王府里的郡主也不差什么。” “什么造化不造化的。”王夫人摆摆手,眼底却藏不住那点矜持的得色,“不过是娘娘信得过,肯让她在跟前伺候罢了。” 看著妹妹已经心动的样子,王夫人笑道:“妹妹放心,有老太太疼著,有我和元春照应著,日后定是妥妥噹噹的。” .......... 却说外头院里,眾人正围著衣料说笑。 王熙凤眼波一转,落在宝釵项间那金锁上,忽然抚掌笑道:“哎哟哟,我这才瞧真了,宝妹妹这金锁,做工真是精细!” 她说著走到宝釵跟前,细细端详那金锁:“这锁的样式好,做工也精细。这锁上的话,和宝兄弟那块玉上的,倒像是一对儿?” 这话一出,满屋人都静了静。探春、迎春对视一眼,並不出声,李紈低头喝茶,邢夫人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王熙凤的表演。 宝玉原本在旁看料子,闻言忙凑过来:凤姐姐说得是!我也觉得宝姐姐这锁好,和我这玉正是一对儿。” 说著便要从项上摘玉,“快拿来我比比!” 宝釵抬眼看向王熙凤,俏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唯有眼神里带著淡淡疏离,这让她心里一痛。 又见宝玉当真要摘玉,忙退后半步,说道:“宝兄弟快別闹。这锁不过是小时候戴著玩的,哪里就配得上通灵宝玉了。” “怎么配不上?”宝玉急了,“宝姐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王熙凤在旁笑道:“宝兄弟这话说得是。要我说啊,这金配玉,本就再好不过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贾母正由鸳鸯扶著看料子,闻言转过头,眯眼笑了笑:“你这泼猴,净说些疯话,这里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像什么话。”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著嘴道:“哎哟我的老祖宗,这屋里除了我这个泼皮破落户,哪个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我说句笑话给老祖宗解闷儿,您倒拿我作筏子。 罢罢罢,我不敢说了,再说下去,怕是要臊得宝妹妹躲回梨香院去,那才是我的罪过呢!” 宝釵顿感坐如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强笑著岔开话题,与姊妹閒聊起来。 ........... 午膳摆在贾母屋里。因是家常小宴,只摆了一桌。 宝釵坐在探春下首,听著满桌笑语,却觉那些声音都隔著一层,朦朦朧朧的,听不真切。 席间凤姐又提了两回“金玉”,眾人跟著凑趣。 宝玉更是兴致勃勃,说起前儿做梦,梦见个和尚,也说“金要配玉”云云。贾母笑骂他“又胡唚”,却也不深究。 宝釵默默吃著眼前的菜。可吃到嘴里,竟品不出半分滋味。 好容易熬到席散,贾母又留眾人吃了茶,说了会子话,直到申时初刻,方才各自散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已在正房坐著。见宝釵进来,未语泪先流。 “母亲……”宝釵心下一沉,大概也知道母亲因为什么流泪。 “我的儿……”薛姨妈拉她在身边坐下,哽咽道,“你姨妈方才说了,待选的事……怕是不成了。”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宝釵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道:“母亲莫哭,既是天意,那便不必强求。” “可你日后可怎么好?”薛姨妈拭泪道,“你姨妈倒是说了个体己话。 我瞧宝玉那孩子虽有些淘气,可心地是好的,又是自家人,你已过了及笄之年,如待选不成……” “母亲。”宝釵打断她话头,“我有些乏了,想歇歇。” 回到自己屋里,在临窗榻上坐下。院中几株老梨树,花已落尽,绿叶成阴。 她静静看著,看了许久。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燥热翻涌上来,宝釵捂住胸口,面色瞬时褪得惨白。 一旁打著络子的鶯儿看到姑娘这副样子,忙从枕边取出白玉盒子,取了两丸冷香丸让宝釵和水服下。 那药劲冰凉沁骨,休息了一会將胸口的燥热暂时压住了。 晚膳时,薛姨妈又提起话头:“宝丫头,下月头是你姨妈生辰,明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挑几样礼物……” “母亲,”宝釵放下筷子,“我今日热疾又发了,想早些歇著,这些事,您做主就是。” 薛姨妈看著她平静的脸,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夜里,宝釵早早睡下。鶯儿在外间值夜,听见里间翻来覆去的声音,直到三更才渐渐静了。 第二日鸡鸣时分,鶯儿照例进来伺候。却见宝釵已醒了,正坐在镜前发呆。 她正准备拿起梳篦给小姐梳发,忽地一愣。 只见素綾枕巾,被泪水浸得湿了大片。 第7章 岂必委芳尘 神京城,荣国府,梨香院 不过三五日功夫,“金玉良缘”的话头便在荣国府里传开了,宝釵听了,也只作不闻。 这日,宝釵正在梨香院西厢做针线,忽见鶯儿慌慌张张掀帘进来,脸都白了:“姑娘,可了不得了!金釧儿……金釧儿跳井了!” “什么?”宝釵手中针一偏,险些扎了指头。 “就在东南角那口井里,幸好……”鶯儿声音发颤。 “幸好什么?” “幸好跳井的时候被一个粗使婆子瞧见。”鶯儿压低了声,“那婆子力气极大,下去一个人就把人拖上来了。说是才跳下去不久,水又浅,竟救活了。” 鶯儿又道:“人是救活了,可太太动了大气,说金釧儿气性太大,打坏了她几件东西,说了两句就要死要活。 这般性子留在身边也是祸害,已打发人叫她家里来领回去。这会子人还在柴房缓著,等家里来接呢。” 宝釵慢慢放下针线。金釧儿她是认识的,王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丫头,最是温和妥帖的性子。 因打坏东西,被骂几句就要跳井?这话听著就有些勉强。 “外头可有什么別的閒话?”宝釵问道。 鶯儿眼神闪躲,半晌才道:“原是没的。可方才我打老太太那边过来,恍惚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是环三爷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老爷才动了大气,把宝二爷叫去书房了。” “这又与宝玉有什么干係?” “好像是……”鶯儿声音更低了,“说金釧儿跳井,是和宝二爷有关。说的话难听得很,我也不敢信。” 宝釵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躁,这宝玉,定是沾惹了金釧,才让姨妈把金釧撵了出去。 “宝玉如今人呢?”她稳了稳心神。 “在老爷书房里跪著呢。”鶯儿道,“听说老爷气不过,要动家法,太太,还有老爷的那些清客在那边劝著。” 话未说完,只听外头一片人声脚步声,十分慌乱。 宝釵走到院中,只见婆子丫头们都在东北边张望,个个神色惊惶。 鶯儿拉了个小丫头问,那小丫头说道:“是宝二爷……在老爷书房挨了打,打得重了,正往园子里抬呢。” “听说老爷是真动了怒。”小丫头小声道,“太太拦都拦不住。还是老太太得了信赶过来,这才救下一条命。” 宝釵默然,是了,他本就是只被惯坏的猫,觉得满园蝴蝶都该围著他飞,从不想那些蝴蝶会不会跌死。 “姑娘可要去太太那边看看?”鶯儿问。 “回去更衣罢。”她道。 刚换了身素净衣裳,匆匆往王夫人院里去。才走到穿堂,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苦命的儿啊!你好端端在太太跟前伺候,怎么就落了这么个名声?如今被撵出去,可怎么活啊……” 这是金釧儿她娘白氏的声音。 宝釵放轻脚步,走到廊下。只见院子里跪著个妇人,捶胸顿足地哭。旁边站著几个婆子,都低著头。 正房帘子垂著,里头静悄悄的,想是王夫人不愿见。 “你且別哭。”一个管事婆子劝道,“太太已发了话,让多给你三十两银子,送你女儿出去。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白氏哭道:“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人,在太太跟前伺候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 如今说撵就撵,为了清白,差点把小命送了,落这么个名声,让她往后怎么做人。” 正闹著,忽见周瑞家的从里头出来,沉著脸道:“太太说了,再闹,连那三十两也没了。 你女儿做下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太念在旧情,不深究已是仁慈。还不快带你女儿走?” 白氏还要再说,被两个婆子连拉带拽地拖出去了。哭喊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又静下来。 宝釵在廊下站了片刻,忽见一个粗壮婆子从角门进来,手里提著个包袱,低著头匆匆往后院去。 那就是救金釧儿的婆子吧?宝釵想。看那身量,確是有把子力气。只是这太太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生面孔? ........... 主僕二人刚准备去王夫人屋子里,忽听后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同喜气喘吁吁过来了,脸色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姑娘!快、快回去!皇后娘娘宫里的执事太监到了咱们院里,说娘娘要即刻宣姑娘进宫问话! 轿子仪仗都在外头候著了,太太让姑娘赶紧回去更衣接旨,半刻也耽搁不得!” 鶯儿“啊”地低呼一声。宝釵脚步顿住,转身便往梨香院走去。 宝釵回到梨香院时,香案已设在当庭。 一位青缎袍子的太监立在阶前,身后跟著两列青衣小侍,鸦雀无声。 见她进来,太监略抬了抬眼,说道:“皇后娘娘懿旨,宣薛氏女即刻入宫。” 薛姨妈在旁已跪下了,宝釵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 “姑娘准备罢。”太监侧身让开路。 不过片刻,宝釵换了藕荷色宫装出来,发间仍是那支素银梅花簪。 薛姨妈攥著她的手,眼泪却已滚下来:“我的儿,一切小心。” 宝釵轻轻回握,转身走向那顶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一切声音便隔在了外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终於停了下来,帘子打起,那太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薛姑娘,请下轿。前面是坤寧宫了。” 宝釵扶著轿栏下轿,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景象。 三重汉白玉阶被日头晒得发光,直通那巍峨殿宇。 殿门上悬著“坤寧宫”三个金漆大字,亮得有些刺眼。 廊下两列宫人垂手而立,穿著清一色的青缎宫装,在日影里站得笔直。 “薛姑娘在此候著。” 那引路的太监將她让到廊下阴凉处,自己便退到阶前守著。 在飞檐的阴影下,宝釵低下头心里反覆思考怎么应对接下来皇后的问询。 不一会,有人从殿內走出,打头出来的是嘉平帝,身著赤黄常服盘领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落后半步跟著的,正是太子李瑾,他穿著一身青色织金云龙纹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著翼善冠。 父子二人正在交谈,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廊下,还是飘过来几句: “两淮的盐税册子,你看了?” “看了,儿臣认为这事不能拖了,该早下决断了。” “嗯。你晚间来朕这里,有话吩咐。” 说话间已到了阶前。嘉平帝自往御輦方向去了,李瑾在阶下止步,略躬了躬身,待御驾行远。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 看到那个跪伏在地的陌生身影后,不由得笑了一下。 走到她五步之外,看著心中的那朵梨花说道:“薛姑娘,终於见到你了。” 第8章 金釵初入鉴 皇宫,坤寧宫 宝釵伏在阶下,忽听传来一道温和的少年声音:“薛姑娘,终於见到你了。” 她心头驀地一跳,心思百转,也不知这招呼是何意。不及细想,那人已道:“隨孤进来罢。” 宝釵应是,起身时才看清。只见太子李瑾立在五步外,穿了身青色织金云龙纹袍,腰间玉带,头戴翼善冠,玉树临风。 这太子面容俊美异常,英睿无双,脸上含笑看著她。 宝釵忙低下头,心中不由感嘆,这位储君相貌长得也太出眾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坤寧宫正殿。 殿中焚著百合香,张皇后端坐凤椅,见了宝釵,不由暗赞一声,確实是好女子。 这姑娘生得脸若银盆,眼同水杏,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段肌肤莹润、端庄丰美的好相貌。 她穿著那身藕荷色宫装,通身上下素净得不见金玉,只发间一支素银梅花簪。 偏是这般打扮,反將那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好顏色,衬得愈发鲜明了。 宝釵行至殿中,在距凤座七步处停下,徐徐下拜。 “民女薛氏宝釵,叩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抬起头来。” 宝釵抬起头让皇后细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句《女诫》的篇章,又考校了些管家理帐的学问。 宝釵本就是个熟读儒家、恪守礼教的女子,又因薛蟠不学无术,从不打理家业,宝釵便时常帮助母亲管理帐目。 一番对答下来,张皇后对这女子十分满意,但是想到一桩,又皱起眉头,从案上拿起份卷宗翻看。 直到翻到一处,看向李瑾:“瑾儿,这薛氏女的卷宗我看了。家世倒也清白,只是她自小有胎里带来的热毒。 本宫不太明白,你为何要单点她入宫做你的女官,再说这事本也轮不到你操心。” 宝釵听到这话,心中黯然,到后面又是一惊,自己待选入宫居然和太子有关? 李瑾说道:“母后,儿臣正要稟明此事。” 他转向宝釵,“薛姑娘,你那冷香丸的药方是从何处得来的?” 薛宝釵吃了一惊,强作镇定说道:“民女三岁时,有个癩头和尚登门,说民女胎里带热毒,留了张『冷香丸』的方子。这方子確实能治这怪疾,如此,臣女才得活。” 张皇后吃了一惊,怎么又是这癩头和尚,这女子竟和瑾儿,玉儿是一个路数? 张皇后似乎又想起了那天,笑著说道:“玉儿幼时,也有一癩头和尚要化她出家。薛氏,想不到你也有此奇遇。” 她看向儿子,见李瑾微微頷首,心下已明了大半,便对宝釵道:“既如此,你便留下罢。先去尚仪局观摩,学好了,再到东宫伺候。” 宝釵伏地谢恩,退出殿时,脚步还有些飘,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胡乱拉扯。 那和尚的事情,太子如何知晓?还有皇后说的“玉儿”……莫不是荣国府常提到的那位林姑娘? 她这边心思纷乱,那厢李瑾与皇后说了一会话,便告退出了坤寧宫。 刚出殿外,怀中太虚鉴忽然变得滚烫。 他疾走几步到僻静处,取出玉鉴,凝神注视。 眼前便出现那十二间木格,其中林黛玉,贾元春,秦可卿的玉牌已经激活,正悬浮在木格內,发出柔和的光芒。 只见属於“薛宝釵”的那枚玉牌光华大盛,从木格中飞出,在空中缓缓旋转。牌下渐渐显出几行金字: “蘅芜君归位,宿缘初续。 赐鉴主仙肌玉骨,百毒不侵,飢馁不扰,眠寐不需。 五感通明,可观微尘,可聆蚁语。” 不一会字跡渐淡,一股暖流自玉鉴涌遍全身。李瑾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健,耳目从未如此清明。 他能听见十丈外树叶飘落的簌簌声;能看到宫墙外肃立的卫兵;甚至能感知到东宫那湖底锦鲤摆尾时带起的水流。 李瑾心头一震,之前更改元春、可卿命数时,只是些先天之术,和增加魅力的小奖励。 这逆天的馈赠,能与之相比的只有第一次改黛玉命途,带来的活血续命。 莫非警幻这任务奖励,竟是按照十二金釵排名来的? …… 回到东宫,可卿迎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海棠红交领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发间珍珠步摇隨著她走动的步子轻颤。 “殿下回来了。”她上前来,声音轻柔娇媚,將他带到寢殿更衣。 手指碰到李瑾腰间玉带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眼里漾著水光,“今日……可还顺利?” “你是指什么?可卿你倒是和我打起哑谜了?”李瑾眉毛一挑,伸手揽住可卿,坐到榻上,可卿在他怀里象徵性挣扎一下就不动了。 殿里焚著淡淡的苏合香,混著她身上胭脂水粉的香味,在午后酿出几分曖昧。 可卿伸出縴手感受他脸上的曲线,眼神迷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位薛姑娘……生得可好?” 李瑾低头看她精致嫵媚的脸庞,见她胭脂点染的双唇娇艷欲滴,忍不住亲了一下,手指在她身上游走。 “自然是一位奇女子,要不然我干嘛大费周章跑去掺和待选的事。” 秦可卿红著脸,双手环住情郎的头,凑过去又香了一下,说道:“殿下上次跟我讲过,这位薛姑娘自幼也是有一番奇遇,与殿下和林姑娘有缘,可怜妾身却是个不相干的。” 李瑾听后大笑,揪了一下可卿白皙的脸蛋,说道:“你怎不知道你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算亲密?” 凑到她耳边说:“你虽幼时没碰到什么僧道,但是你我的缘法也是一位神仙姐姐託梦告诉我的,要不然我为何九岁就寻了你。” 可卿听著这些情话,早已神情迷醉,心神都不知飞到哪去了。 李瑾又咬耳朵说了一些话,可卿脸更红了,拍了他一下,嗔道:“那僧道也是不正经,你才九岁就和你说这些。“ “这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告诉你个巧宗,这虽不能让你长命百岁,但是青春长驻確实不难。” “真的?殿下可不要唬我?” “当然是真的,我既有这番缘法,以后你好处多著呢。” 可卿將头埋入李瑾胸口,声音闷闷传来:“那就试一回。” 不一会,就有簫声传来,那簫声起初低回,像夜露凝在叶尖,欲坠未坠;渐渐流转开来,又似春溪过石,冷冷淙淙。 第9章 君前定机枢 皇宫,东宫 元春在东宫前殿吩咐完一应事宜,顺便问过当值宫女,得知太子回宫已有个把时辰了。 又听宫女说太子晚间还要去乾清宫议事。她理了理衣裳,便往正殿来。 正殿里不见太子,只一群宫女在打扫卫生。寻去偏殿也未见到。 正准备回正殿等待,突然发现也没看到可卿,往日她可是和太子形影不离的。 元春立在当场,廊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时辰,正殿偏殿都不见人,偏偏宫人都说太子在东宫,连素来贴身伺候的可卿也不见踪影,还能在哪里? 她脸上驀地一热。 元春走回正殿,来到窗边,在紫檀椅上端端正正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作静候的模样。 看著宫女忙碌打扫的模样,元春想起了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又想起了前段时间回家的事情。 那时候,母亲拉著她的手在暖阁里说话,神情憔悴。 “如今朝廷行新法,清丈田亩,府里爵產田地就有不少是別家投献,如今说是『逾制』,要补缴税银。” “府里公中本就出多进少,如今更是难以为继。贾家无人在御前说话,你舅舅更是多年未得升迁。 你在宫里,若能……若能得太子几分眷顾,家里也不至这般艰难。” 元春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替母亲斟了茶。 自打六年前被皇后从坤寧宫“指”到东宫,她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如今这些旧勛想靠著祖荫在朝中出头,起码在嘉平这一朝是没指望了,只能做长远打算。 本以为这一生,是在张皇后手下战战兢兢为家族寻求那一丝渺茫攀附机会。 没想到有机会脱离那窒息的环境,来到这宽鬆的东宫服侍太子。 只是这样一来,她这一生,只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来到东宫六年,她看著李瑾从一个病弱皇子慢慢长成一个挺拔轩然的太子,替他打理文书,处理东宫事宜。 看著越来越出色的太子,心中既有自豪又有一丝罪恶的占有欲,如此情愫难以自持。 她也不知这感情是从何开始,是从太子私下改口,亲密地喊她“元春姐姐”,还是秦可卿成为他近侍的那天? 一面是家族对她的殷切期望,一面是自己的感情无所依靠。 心头一时又酸又苦,指甲不知觉掐入肉中,也不觉疼。 “元春姐姐?” 忽然有人唤她。元春倏地回神,抬头,只见李瑾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发梢还有些微湿,想是才沐浴过。 他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里带著笑意:“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元春忙起身行礼:“殿下恕罪,奴婢走神了。” “无妨。”李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和我去乾清宫。” .......... 乾清宫暖阁里,父子二人对坐,只有夏权在一旁伺候。 中间那张紫檀大案上,摊著幅丈余长的江南舆图。 “儿臣方才细想,此去江南,不能按常理来。”李瑾手指点著金陵位置,“若等朝廷明旨,仪仗南下,消息早传遍了。” 嘉平帝说道:“你有主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瑾手指一划,“就快到了换防的年限,这次有不少边关军权旁落,那些旧勛老臣的视线必被引到九边。” 让您手上的镇渊卫化整为零,走漕运、商路潜入江南各府,与当地密谍联繫上,先摸清脉络。” “你呢?” “儿臣隨军出京。”李瑾眼中眸光一闪,“此事早有成例,名正言顺。” 嘉平帝点头称是,又问道:“你是准备中途去江南?” 李瑾道:“是,待行至山东,儿臣便称病折返,火速南下,待儿臣到了金陵,镇渊卫已將各府关节摸清。” 嘉平帝盯著舆图,半晌,缓缓道:“此计虽险,却可收奇效。只是这个时间不好爭取,那些换去边关的旧勛一脉,难保不向重华宫那位卖好。” 李瑾沉声道:“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此人虽与四王八公关係紧密,但是也是个热衷仕途之人,一直想重振他王家声势。 儿臣建议,此次巡边就以他为首,儿臣相信他会愿意爭取时间的。” 嘉平帝闭目沉思片刻,点点头,又说道:“江南那些统制,虽有七成是朕的人,余下三成……若狗急跳墙,恐生兵祸。” “正因如此,才要快。”李瑾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镇渊卫先到,控住各府要害。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刀已架在脖子上。 若安分守己,则还有富贵可享,若还想首鼠两端,自是白刃不相饶。” 嘉平帝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江南,当你立威的磨刀石。” “不敢说立威。”李瑾说道,“只是江南盐税,两年便亏空五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养肥了盐商和旧勛。再不断腕,恐积重难返。” “皇爷爷站在身后,任是多强项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怕动摇国本,儿臣去,就没了太多顾及。” 李瑾起身向嘉平帝施礼道:“若此行不成,父皇与儿臣,日后只怕再无这般犁庭扫穴的机会。” 嘉平帝笑道:“不必多虑,朕的决心比你想得还要坚定。” 父子二人又议了一个时辰,嘉平帝才下去休息。 李瑾便和镇渊卫最大领导夏权商议细节,细致到某府某县何人可用,某家盐商与京中何人勾连。 自打太子接触朝中政事后,夏权就知道这位是个心细如髮的主子,自然不敢怠慢,碰到不明的地方,便记录下来待会后去查证。 等李瑾再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亥时初刻。 抬眼便见元春候在廊下,宫灯笼著她,將秋香色宫装映得柔和,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相貌在光影里静美如画。 夜风拂过,她鬢边赤金点翠簪微微一动,光华流转。 元春看到李瑾出来,赶紧跟上,主僕二人默默往回走。月华如水,铺满宫道。 “过段时间我估计要出趟远门。”李瑾忽然开口,“东宫诸事,劳你多看顾。” 元春心下一颤,连忙说道:“奴婢谨记。殿下……万事小心。” 李瑾点点头,没再说话。元春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地上两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 第10章 东风压西风 荣国府,凤姐院 贾璉从外头回来,一张脸蜡黄著,脚步也发沉。 进了院子,见平儿正指挥小丫头们晒帐本,见他这般模样,忙迎上来:“二爷这是怎么了?” 贾璉摆摆手,径直往屋里去。王熙凤正靠在临窗榻上,拿著本帐册对帐。 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道:“回来了?前儿庄子上送来的租子银子,你可点过了?” “凤儿,”贾璉挨著榻边坐下,搓了搓手,“有件事,得和你商量。” 凤姐这才抬眼,见他神色不对,將帐册一合:“说罢,又在外头捅了什么篓子?” “不是。”贾璉訕訕一笑,“是咱们府里的事。老爷那边,要纳鸳鸯做姨娘,老太太不鬆口,老爷恼了。 这几日正闹著要从公中支两千银子,说要另寻个好的。 太太去和二太太商量,不想二太太竟一口回绝了,说公中如今也紧,为了还上那些税银,帐上还亏著空呢。” 凤姐闻言,唇角便勾起一丝冷笑:“我当是什么大事。二太太说得是,公中哪还有银子?如今咱们府里,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话是这么说,”贾璉凑近些,压低声音,“可老爷那边催得紧。你也知道,大老爷失了圣心,又被赶到东路院,心中本就不忿。 如今你舅舅又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妹妹又进了宫,正是风光的时候。 老爷是怕,若再这般下去,这府里便没说话的地了。” “这府里怎样?”凤姐柳眉一挑,“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激我,若要银子,我这里有二十两。 是前儿典当我那支攒珠累丝金凤的,你拿去给太太,就说是我这做儿媳妇的一点孝心。” 贾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咬牙道:“凤儿,你我夫妻这些年,我何曾求过你什么?老爷递下话来,我能如何? 你好歹体谅体谅,从你的体己里,暂借我两千两周转周转。等年底庄子上的银子来了,我加倍还你。” 凤姐顿时柳眉倒竖:“两千两,你说得倒轻巧。我这些年在这府里,里里外外贴补了多少,你心里没本帐? 你们爷们在外头撑不起门户,纳个妾倒要我们妇人拿嫁妆来填窟窿了!” 这时候平儿走进来笑道:“昨天奶奶就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给二爷,奶奶再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 贾璉气得脸上涨红,咬牙道:“你管家这么多年,你的钱,便是五千两拿出来也不碍事,与你拆借个两千两,还要利钱?” 凤姐听了,起身冷笑说道:“我便是有三五千万,也不是从你身上赚的,我们王家的钱,都是从你们贾家那里赚的?” “別叫我噁心了。你们看著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 贾璉见她真动了怒,到底软了下来,一跺脚:“罢罢罢,原是我来错了!”说罢,转身摔帘子去了。 平儿见她这样,低声道:“奶奶,二爷碰到大老爷如避猫鼠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是没法子。你便顺著我的话借给他就是。” “他没法子,我就有法子?”凤姐扭身坐回榻上,想了一会,说道:“你去,取五百两给大太太送去,就说这是我当了对赤金鐲子並几件首饰的银子,我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太还是要脸面的。” 平儿应了,便拿了钥匙去取银子。 ........................ 荣国府,东路院 邢夫人正坐在榻上抹泪。贾赦坐在对面,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我早说了,那王氏如今眼里哪有咱们大房?”邢夫人抽抽噎噎的,“凭她哥哥升了官,她们王家姐妹又生得好女儿,便眼中没得旁人了,如今我在老太太跟前连句话都说不上了。 两千两银子,公中又不是没有,偏要推到什么税银上,这事哪家没有?用这由头拿来堵咱们的嘴。” 贾赦重重哼了一声:“老太太偏心,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如今王家势大,她们二房自然水涨船高。 哼,这贾家的爵位还在我身上,任二房多少依仗,这贾府还换不了天。” 贾赦捻著须尖,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方在邢夫人对面坐下,压低了声:“不过光靠祖宗这点爵位禄米,够做什么?” 邢夫人止了泪,抬眼看他:“老爷的意思是……” “咱们也须得寻条財路。”贾赦眼中闪过精光,“我前日与大同来的马参將吃酒,听他说起一桩生意。” “关外的皮货、药材,关內的茶砖、铁器,这一出一进,利钱是十倍的数。只是须得打点好边关的守將,拿到关引。”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邢夫人惊得脸色发白。 “什么杀头?”贾赦冷笑,“京城那些旧勛,爵位传几次就没多少爵產了,谁家不做些夹带的营生?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咱们家別的没有,这人脉、这爵位,不就是现成的路引?” 他见邢夫人犹疑,又缓了语气道:“自然,不必咱们亲自出面。我认识一个叫孙绍祖的人,是个有胆识、又会来事的。 他如今虽袭著指挥的职,可閒赋在家,正想寻个晋身的门路。 若许他些好处,让他借著这回九边换防的由头,往宣府、大同那边去活动活动,谋个实缺……” “老爷是想让孙家……”邢夫人明白了。 “正是。”贾赦抚掌,“他孙家去边关,咱们在京里替他打点。他拿关引,咱们出货。 赚了银子,三七分帐,他三,咱们七。有了钱,还怕二房压著咱们?” 邢夫人心动了,说道:“那孙绍祖……靠得住么?若见了更大的好处,反咬咱们一口……” “所以更要拿住他的把柄。”贾赦阴阴一笑,“让他经了手,便是咱们的人了。 再者,他不是还没成家吗?若此事成了,许他一门好亲,就成了一家,还怕他不尽心?” 邢夫人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老爷是说……把迎春许给他?” 贾赦看她一眼,“迎春那性子,留在家里也是受气的命。嫁到孙家去,孙绍祖靠上咱们家,必不敢亏待她。 邢夫人迟疑起来。她虽不喜迎春是姨娘养的,可到底叫自己一声母亲。迎春那般懦弱性子,嫁给一个丘八,难道討得到好? “只怕老太太不答应。”她低声道。 “老太太那里,到时候我去说。”贾赦起身,“孙绍祖是世袭的官,家底也厚,老太太能挑出什么不是?这事还没那么快,你放在心里就是。” 邢夫人想起早晨在老太太屋里,王夫人那副从容含笑的嘴脸,心里那点对迎春的怜惜,便淡了下去。 第11章 笑语定归程 皇宫,东宫,文华殿 李瑾下了朝,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乌黑的头髮,梳成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了,神態慵懒,浑身透著清爽。 挥手让宫女內侍在外候著,只让可卿跟著,便往文华殿后的庭园走去,这园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刚转过假山,便见黛玉立在紫藤架下,正仰头看那垂下的花串,紫鹃侍立在侧,手里拿著几册书。 黛玉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头上戴著珠翠翟冠,冠上三对点翠翟鸟口衔珠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像玉雕的人儿。 “看什么这般出神?”李瑾走到她身边。 黛玉回过身,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昨日我在偏殿听周翰林讲《盐铁论》,说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於边鄙』。 我在想,自汉至今,这边患为何总不得根治?” 李瑾微微一笑,示意边走边说:“汉时晁错有言:『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於广野。』 这便是说这些游牧民族自古因马力来去自如,所以那些筑城、和亲、征伐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那依殿下之见,何为治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瑾折了枝海棠,递给她,“太祖高皇帝设九边,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皆是『以攻为守』。 然真正的治本之道,在《管子》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胡人若能吃饱穿暖,自然再无边患。” 他顿了顿,说道:“这道理大部分朝臣都是懂的,不过关外崇尚强者为尊,底层困苦,又劫掠成性,终究不是一时能改的。” 黛玉接过花枝,想著李瑾说的这番话。 走到一架鞦韆旁,那鞦韆绳上缠著新鲜藤萝。李瑾停下来,指著鞦韆笑道:“坐会儿?” 黛玉看了看鞦韆,抿嘴一笑,將花枝交给紫鹃,便侧身坐下。 李瑾在她身后轻轻一推,那鞦韆便盪了起来。雨过天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展开,像朵倒悬的花。 黛玉转头看向他说道:“殿下可要推稳些,若摔了我,明日我可不来上课了。” 这般“要挟”,引得紫鹃、可卿都笑出声来。 正说笑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元春引著宝釵过来,见了二人,忙领著宝釵行礼:“殿下,林县君。” 鞦韆缓缓停下。黛玉扶著绳索站定,目光落在元春身后那人身上,这位姐姐倒是面生。 这姑娘穿著身青色女官常服,头上只插了支银鎏金点翠簪,腰上掛著牙牌。 这般素净的官服,偏被她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丰美容貌衬出了別样的端庄。 元春已含笑开口:“林妹妹,这位是薛家表妹宝釵。才从尚仪宫过来,正要引她来给殿下请安。” 紫鹃在黛玉身侧,闻言微微一笑,凑到黛玉耳边悄声道:“姑娘可算见著了,这位想来是大姑娘常说起的宝姑娘。” 黛玉眼睛一亮,已笑著迎上去,先对元春道了声“元春姐姐”,便围著宝釵细细瞧了两眼。 “早听说宝姐姐诗做得好,『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的句子,我是再想不出的。 可惜我在宫里,总不得见。今儿可算见著真人了!” 她说著,眼波一转,背著手又绕回李瑾身边,笑道:“原来你单选的那人,便是这位宝姐姐?倒把我们都瞒住了。 怪道前儿可卿姐姐还说,不知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能入得太子殿下的法眼。” 可卿掩嘴笑道:“可见我是没猜错的。不过这位薛姑娘小时候,也碰到那世外高人,却只有个癩头和尚。” 黛玉听到后,更是好奇得紧,拉著宝釵的袖子,让她快快说来。 宝釵本以为来文华殿这边是侍奉太子读书,有一番考校的,路上便思虑良多,想著太子这年纪该读到哪些书,却没想到竟是这番光景。 偏这林姑娘在太子面前居然这般活泼烂漫,一来就被打趣作弄了一番,宝釵不由得红著脸將冷香丸的来由说给黛玉听。 李瑾眼看宝釵被黛玉问个不停,端庄內敛的模样变得很是窘迫。 便伸手將黛玉拉回鞦韆坐下,眼里带著笑,“再这般伶牙俐齿,今日的好消息,我可就不说了。” 黛玉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坏的。”黛玉不假思索。 “坏消息是,”李瑾看著她,“下个月我要隨王將军出京,巡九边去。此去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黛玉脸上笑容凝固了,春风拂过,海棠花簌簌落下几瓣,正落在她雨过天青的裙上。 她低头拈起一片花瓣,低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储君。为国巡边,原是分內之事。偏你说什么『坏消息』” 李瑾静静看著她,看得她耳根渐渐泛红,別过脸去:“好、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李瑾温声道,“我已请了父皇母后恩准,许你回南一趟。仪仗、护卫都已备妥,下月初便动身。” 黛玉怔住了,她呆呆坐著,鞦韆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里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半晌,黛玉眼里倏地漫上水雾,那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於滚下来,在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跡。 “这是怎么了?”李瑾失笑,取出帕子递过去,“我去巡边,你都没哭。回家这么欢喜的事,倒哭出来了。 想来我也是討不到你的眼泪为我哭一回的。” 紫鹃这才回过神,忙捡起帕子,又取出一张帕子递给黛玉,將李瑾的手帕也接了过来收好。 这动作,倒是让宝釵嚇了一跳,偷眼瞧元春和可卿都神色如常,也不敢深想。 “你、你混说什么!”黛玉接过帕子,声音还带著哽咽,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眼泪掉得更凶,她忙用帕子掩住脸,“原以为你是最守礼的,如今大了,反倒移了性子,学得这般……这般油嘴滑舌……” 也许是为了遮羞,又说:“想来,你这话是跟著可卿姐姐学的,她这人,嘴巴一向是最甜的。” 可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说道:“你倒会赖人,我何曾教过他这些?” 说完便瞪了一眼正在坏笑的李瑾,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李瑾笑著摇头,“明日我同你去趟荣国府,我和王將军约好了,与几位勛贵在贾府商量巡边事宜。你就与国夫人那些长辈辞行。” 黛玉这才擦乾泪,抬眼看他,甜甜笑道:“一起去?” “我哪回骗你了?”李瑾说道,“只是明日便要动身,你今日可有的忙了,给长辈姊妹们的礼,总要打点妥帖。” “哎呀!”黛玉轻呼一声,从鞦韆上站起来,“可不是!这一日工夫,哪里来得及?”她转头对紫鹃道,“快,咱们快回去!” 李瑾看向站在元春身边的宝釵说:“林妹妹怎么把这两位荣国府出来的人忘了,我把这两位借给你,想来是妥当了?” 黛玉眼睛一亮,快步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元春姐姐,宝姐姐,今日可要劳烦你们了!” 宝釵忙道:“县君言重了。原是分內之事,不敢说劳烦。” “什么县君不县君,”黛玉笑盈盈的,“在宫里,咱们是姊妹。等我从扬州回来,定给你们带好些土產,再好好做个东道,谢你们今日辛苦。” 又回头看向李瑾,眼里闪著光:“那……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李瑾点点头,“莫忘了明早和我一起向母后请安,再出宫”。 四人行礼告退,李瑾立在鞦韆旁,看著四个身影转过假山,消失在海棠花影里。 第12章 翟冠入旧门 神京城,寧荣街 巳正时分,日头已升得老高,寧荣街两旁铺面早已开门迎客,街上来往车马行人渐多。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忽听一阵净街的鞭响,行人忙向两旁避让。 便见两辆车驾从街头驶来。 前有四名清道校尉骑马开道,次为两面龙旗、两面销金“太子仪仗”牌。 继而是引仗、吾杖、立瓜、臥瓜各二,均由青缎袍校尉执掌,其后方是太子金輅车。 那车是朱红戧金顶,垂著明黄帷幔,四角悬著金铃。车前是捧翟扇、香炉、盥盆的宫女各二,车后跟著隨侍太监八名。 十步之外的另外一辆车,青顶朱栏,垂著淡青纱帷,车前两名捧香宫女。 车驾行驶到荣国府门前,中门早已大开,贾赦、贾政率合府男丁在门外石阶下跪候。 金輅车停稳,內侍放下脚踏,李瑾躬身出车。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四团龙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通身储君威仪。 李瑾抬手让他们起来,说道:“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太子下车、眾人起身的同时,后车不停,由两侧仪仗护著,逕自驶入开启的中门,直入內院。 ........... 荣禧堂內摆著三张紫檀大案,王子腾並几位旧勛——镇国公牛继宗、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翼等,早已候著了。见太子进来,眾人忙起身行礼。 李瑾在上首坐了,含笑让眾人落座。王子腾率先开口:“殿下亲临,臣等幸甚。巡边一应事宜,兵部已擬了条陈,请殿下过目。”说著呈上一本册子。 李瑾接过,略翻了翻,便搁在案上,说道:“王大人办事,自是稳妥的。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在巡边前,听听兵事安排,诸位只当孤在朝上听政一般无二。” 说完,就真的坐在位上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本来这些旧勛还担心太子插手兵事,看到太子如此是识趣知趣,自是说的更加热络。 更有有心人想著,太子將王子腾两个外甥女都弄到东宫当女官,对贾王两家如此笼络,想来是对旧勛有了拉拢之心。 李瑾静静听著,突然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齐国公陈翼说道:“大同孙家那孙绍祖我觉得不错,若能得个实缺,必能替朝廷肃清边关。” “孙绍祖?”他面上不动声色,“可是世袭指挥使的那位?” “正是。”陈翼笑道,“此人颇有胆识,又熟边事。若殿下能用他,必是得力臂助。” 李瑾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著浮沫,並不接话。 ......... 垂花门前,王熙凤已带著一群丫鬟婆子候了半个时辰。 今日她穿了件杏红织金折枝海棠纹綾缎对襟袄,下著豆绿软烟罗折枝春柳縐裙,头上簪著赤金点翠珠釵,鬢边斜插两朵新开的珠花。 不久,一顶轿子径直进了角门,在垂花门前落下。紫鹃上前打起轿帘,黛玉扶著紫鹃的手,缓步下轿。 王熙凤满面春风,笑吟吟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老太太从卯时就念叨,说这个时辰该出宫了,那个时辰该到哪儿了,巴巴地让我在这守著。路上可还顺当?” 黛玉微微一福:“凤姐姐安好。路上顺当,只是出宫前须得向娘娘请安,又说了会子话,故而来迟了。” 王熙凤眯眼看著眼前的女子,这位六年前因失恃,顛沛流离来到府上投奔亲人的小女孩,早已今非昔比。 黛玉穿了身月白暗织缠枝莲暗花纱袄,下系素白妆花纱绣兰草散花裙,头戴珠翠翟冠。 身量亭亭,尚带少女清灵,肤色白皙匀净,如淡月笼辉,全无半分俗艷。 素白莹洁,清贵绝尘。 “不迟不迟!”王熙凤拉著她的手细瞧,“哎哟,这上一次见还是年节,瞧瞧这小脸,比原先更丰润了些,这眉眼也更见精神了!” 说话间,邢夫人、王夫人、李紈等人也已赶到,王熙凤忙侧身让开。 她最是机敏,知黛玉虽封了县君,终究是晚辈,若让邢、王二位太太当眾行礼,反倒尷尬。 忙笑道:“大太太、太太,你们瞧瞧,林妹妹这般气象,可是把咱们府里姑娘都比下去了。” 邢夫人、王夫人上前,俱是满面笑容。邢夫人道:“姑娘一路辛苦。” 王夫人则细细端详黛玉,说道:“气色確是更好了。你倒是个有福的,赶上皇后娘娘抬举贾家。” 黛玉微微屈膝,行了家礼:“大舅母、二舅母安好。劳你们掛心。” 王熙凤笑道:“妹妹快別在这儿站著了,老太太在荣庆堂等著呢,咱们进去说话。” 眾人这才簇拥著黛玉往荣庆堂去。一路上,王熙凤嘴里不停,说些府中近来的趣事,又夸黛玉气色好,衣裳首饰精致。 邢夫人偶尔插一两句,王夫人则沉默著,只时不时瞥一眼黛玉头上的翟冠,目光复杂。 还没走入堂內,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是我的玉儿回来了么?” 鸳鸯打起帘子,黛玉迈步入內,只见贾母歪在临窗大炕上,身上盖著条杏子红綾被,脸色比往日憔悴了些。 见黛玉进来,挣扎著要起身,黛玉忙快步上前,在炕沿边跪下了:“外祖母,玉儿回来了。” 贾母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哽咽道:“我的儿,我的玉儿,我可算又见到你了。” 一边哭,一边抚摸著她的背,“这段时间在宫里可好?吃住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一连串问话问的黛玉心头酸涩,也落下泪来:“宫里什么都周全,並没有太多事,外祖母不必掛心。” 贾母这才仔细打量她,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那股子病气基本看不到了,这才放心下来。 说道:“玉儿,看来宫中太医还是有能为,你这先天不足之症,我看著也像大好了。”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却是探春、惜春、迎春姊妹们得了信,一齐来了。三人进门,见到黛玉,隨即上前见礼。 探春最是大方,笑道:“林姐姐如今是贵人,我们该行大礼才是。”说著便要拜下。 黛玉忙拦住,一手一个拉了探春和惜春,又对迎春道:“二姐姐也快坐。咱们姊妹,何须这些虚礼,上次也是这般,再这样,我可恼了?” 惜春年纪小,还不大懂得身份尊卑,只歪著头看黛玉,忽然道:“林姐姐戴的这冠子真好看,比凤姐姐那顶还精致。”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四丫头好眼力。这可是內造的翟冠,外头哪里寻得著?” 迎春只坐在一旁微笑,眼中却透著欢喜。 黛玉说道:“咱们姊妹好久不见,正该好生说话。” 姊妹几个围坐一处,说些別后閒话。黛玉说起宫中见闻,读书玩乐。 探春听得入神,手帕被她手指绞来绞去。惜春,迎春只是听个新鲜,不时笑著附和。 第13章 芙蓉誄未成 荣国府 宝玉好不容易从前院那些仕途经济圈子逃出来,正往自己院子去。 正往路上,忽见麝月从夹道那头匆匆过来,眼圈儿红红的。见他来了,忙背过身去拭泪。 “你这是怎么了?”宝玉站住脚说道。 麝月转过身,声音发哽:“二爷可去瞧瞧晴雯罢……她、她不好了。” 宝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前儿袭人不是还说好些了?怎么又不好了?” 麝月掉下泪来,“那天太太说她是『狐狸精』『勾引主子』,这话头一直堵著,本来还有几分心气的。 可我刚去她姑舅哥哥家瞧过,今天烧得说胡话,水米都不进了……” 宝玉怔在当地,半晌,才涩声说道:“那地方在哪儿?你带我去瞧瞧。” 二人从后角门悄悄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走到尽头一间矮房前,麝月推开门,一股药气混著霉味扑出来。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晴雯躺在土炕上,身下只有一张破烂芦席,脸朝著里侧。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宝玉看见那张脸,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晴雯原先莹润饱满的脸颊瘦得脱了形,两颧烧得通红,嘴唇乾裂,眼神黯淡。 身上穿著一件旧红綾小袄,蓬头垢面,哪里还能认出这是那个俏丽可人、风流灵巧的晴雯? “二爷……”晴雯声音哑得厉害,挣扎著想坐起来。 宝玉连忙说:“你別动,躺著就好,仔细身子要紧。” 晴雯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在她枯瘦的脸上,像朵开败了的花,说道:“二爷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仔细脏了你的鞋。” 宝玉涨红了脸说道:“我实在不知你住在这样的地方,我这就去求太太,接你回去养病。” “二爷別说傻话。”晴雯转过脸去,“太太既发了我,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油头粉面的妇人掀帘进来,手里端著碗黑糊糊的药汤。 见宝玉在,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哟,宝二爷来了?快坐快坐,这屋里腌臢,您多担待。” 这便是晴雯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婆娘,在贾府也是颇有『艷名』。 这多姑娘打进来就把她那一双眼睛鉤在宝玉身上,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笑道:“二爷既来了,正好劝劝这丫头。从昨儿到今儿,一口药不肯喝,这是跟谁慪气呢?” 晴雯闭著眼不搭理,多姑娘討个没趣,訕訕地把碗扔到桌上,就坐到一边嗑起瓜子。 “晴雯,你还是把药吃了吧,要不然这热一直下不去,怎么得了?”麝月上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晴雯睁开眼,却並不喝药,对著宝玉说道:“二爷,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便是再难的事,我也一定去为你办到。”宝玉急忙说道。 “我那个妆奩匣子,在院子里我床底下搁著。里头有些首饰,有的老太太赏的,有的是你从前给我的。你……你拿去,或是赏人,或是留著,別教她们糟蹋了。” 宝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直往上涌。 “晴雯,你听我说,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我去跪著求……” “二爷。”晴雯打断他,“我自问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人,断不会再回去受那些人的羞辱。你这会儿去求,倒连累你自己。” 她顿了顿,嘆道:“我原本就是个没爹娘的,能到老太太屋里,又能到二爷院里,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这样,也是我的命数。” “晴雯,”宝玉声音发颤,“我对不住你。” 晴雯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麝月忙扶她起来,拍她的背。她咳了许久,终於缓过来,靠在她臂弯里喘气。 “二爷,”她喘著气说,“我……我想喝口水。” 宝玉忙去倒水,可屋里的壶却是空的,他拿著空壶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多姑娘讥笑一声,说道:“哟,还当自己是府里娇贵的姑娘呢?到了这破屋子里,一口水还要人巴巴地伺候? 我这当嫂子的,管你一口饭吃就尽了情分,还想摆主子奶奶的谱不成?” 麝月从身上摸出一锭碎银来,递给多姑娘,这才让她起身拿过水壶去打水。 不一会,又有一人闯进来,却是宝玉的小廝茗烟,他急忙对宝玉说道:“二爷,贵人刚才回宫去了,老爷正找你说话呢。这么久了,老爷怕是要恼了。” 宝玉听到这话,便有些害怕,对晴雯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晴雯没应声,像是睡著了,宝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她侧躺在昏暗中,瘦小的身子就像秋后枯黄的叶子。 多姑娘取水回来,见他出来,在巷口悄声道:“二爷放心,我虽不是她亲嫂子,可到底一条命,我会照看的。只是这病,怕是难了。” 宝玉从袖中摸出块银子塞给她:“你好生照料,缺什么,只管来府里找我。” 多姑娘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地一番,便进了屋子。 眼瞅著晴雯又昏死过去,也不理会,哼了一声,將水壶扔到一旁,坐回位子继续磕瓜子。 .............. 这多姑娘刚坐下不久,外头忽又响起敲门声。她骂骂咧咧起身:“今儿是什么日子,这破屋倒成了香餑餑了!” 门一开,却见个穿青缎袍子的男人立在门外,身后跟著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远处放著一顶青色小轿。 那男人面白无须,眉眼冷淡,朝屋里扫了一眼:“可是晴雯的姑舅嫂子?” 多姑娘见这架势,想来是哪里的贵人,忙堆起笑:“正是正是,不知贵人有何事?”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在她眼前一晃,“这是一百两。把晴雯的身契拿来给咱家。” 多姑娘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张银票,上头通红的官印盖著。她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 “这、这……”她舌头打了结,“这位公公,那丫头……那丫头怕是活不成了,您要个快死的人……” “活不活成,与你无关。”这太监声音不高,却冷冰冰的。 “身契拿来,银子你拿去。从今往后,你就当她今晚死了。若在外头听见半句閒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多姑娘脸上停了停,“当心脑袋。” 多姑娘打了个寒颤,忙道:“是是是!公公稍等,我这就去找!” 她转身衝进里屋,在破箱子底翻腾半天,总算摸出张发黄的纸来。 她哆哆嗦嗦递过去,眼睛却还粘在那张银票上。 这太监接过身契,细看一遍,叠好收进袖中,方將银票递给她。 多姑娘双手接了,攥得紧紧的,人都在发抖。 “记住我的话。”太监深深看她一眼,“明日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多姑娘连声道,“这丫头命薄,昨晚就咽了气,大早上就寻了位置葬了!” 不多时,两个婆子取了一床被子,就將昏死的晴雯裹了抬了出去。 將晴雯放在轿子里,四个婆子就抬著轿子隨著那太监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终是听不见了。 第14章 心比天高时 青色小轿穿街过巷,行了约莫两炷香工夫,在一处僻静宅邸角门停下。 四个婆子將人抬进內院,进了一间厢房。 屋內早已收拾妥当,两个等待在此的宫女將晴雯安置在床榻上,点上苏合香。 宫女手脚麻利,替她换了身乾净中衣,又用温水细细擦了脸手,这才放下纱帐退下去。 烛光下,晴雯那张脸灰败得嚇人,只有两颊透著一丝病態的嫣红。 她闭著眼睛,神情非常痛苦,额头上的虚汗冒个不停。 晴雯觉得自己好像在飘,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晃晃悠悠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眼前雾茫茫一片,忽见雾里走出个人来,穿著水红衣裳,梳著家常髻,朝她伸出手。 “娘……”晴雯喃喃地唤。她梦中下意识这样喊著,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娘长得什么样子。 那人影在雾里笑,声音温柔:“儿啊,跟娘走罢。这地方太苦,不值当。” 晴雯想伸手去拉,可那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急得大哭,连续叫了几声娘,希望她能过来拉自己一把。 这时候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唤:“晴雯,晴雯……” 是谁在唤她?这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又带著说不出的温柔。 这不是宝二爷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 眼前雾忽然消散了,那妇人的身影也散了。她猛地一颤,悲呼一声“娘!”倏地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被褥,在烛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她怔怔看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身子像被抽了筋骨,连转动脖颈都费劲。 胸口和额头的燥热,依然烧著,烧得她口乾舌燥。 “水……”晴雯哑著声喊了一声,也不知这地方有没有人。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纱帘上倒映出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隔著帘子瞧不真切。 那人影顿了顿,不一会,一只修长乾净的手端著瓷盏伸进纱帐,竟真递了盏温水进来。 晴雯就著那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著淡淡的甘甜。 她喘了口气,重新躺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在一点点散去,眼前又开始发黑。 这是要死了罢?她模糊地想。也好,这地方乾净,比那破屋子强。 .............. 房间內。 李瑾站在床边,透过纱帐看躺在床上的晴雯,心绪翻涌,这件原著发生的事,未免提前得太早了? 今天在荣禧堂百无聊赖之际,便將意识投到大脸宝那里,谁曾想竟得知晴雯这一劫。 看著那张曾经明艷俏丽的脸上,如今只剩一层灰败的死气,李瑾不由心中泛起怜惜。 刚才晴雯喊的那几声娘,当真是把他这个红楼爱好者喊出心理阴影了,前世少年时读到这一段,不知掉了多少泪。 他抬起手,意识唤出太虚鉴,將黛玉的玉牌取下来。 李瑾凝神静气,將玉牌虚悬在晴雯额前,玉牌中光华流转,渐渐凝成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如春蚕吐丝,绵绵渗入晴雯眉心。 晴雯在昏沉中,忽然觉得额间一凉,那凉意很轻,像雨丝落在脸上,却奇异地压下了胸口额头的燥热。 紧接著,一股暖流自额心涌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僵冷的肢体渐渐松泛,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她无意识地呻吟一声,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李瑾收回玉牌,看著林黛玉那名字下,多了行晴雯的小字,散发著淡淡的金光。 帐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声,李瑾回神看去,见晴雯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你醒了。”他说道。 晴雯循声转过头,隔著纱帐看了他片刻。帐外那人身形挺拔,只瞧得见个轮廓,面目却是模糊的。她看了半晌,低声说道: “你是……谁?” 声音还是很虚弱,李瑾在帐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可觉得好些了?” 晴雯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额头。那滚烫的灼热感竟退了大半,胸口也不似先前堵得慌了。 她心里奇怪,却不说破,只道:“多谢……你好心收留。只是我怕是活不长了,別污了你这好地方。” “你没事了,我请了名医给你诊治,用了几剂猛药,將你的命捡回来了。” 李瑾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从帐缝递进去。 “你的身契。”他温声道,“我替你赎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不是任何人的奴才了。” 晴雯怔怔看著那张纸,半晌,说道:“不是奴才了……那我是什么呢?如今我被赶出贾府,飘到哪儿算哪儿?” 她平生最痛恨奴才二字,很少从她口中说出,但是王夫人把她如一件物件扔出去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些掩耳盗铃是多么可笑。 “你若不嫌弃,”李瑾看著帐中模糊的人影,“可愿意进皇宫,算是有个落脚地?” “进宫不还是做奴才?不过是从贾府的奴才,变成宫里的奴才。在那地方,我这性子,怕是死得更快些。” 她说得直白,声音里那股子倔劲又透出来些,李瑾听著,反倒笑了。 “在我那儿,不一样。”他缓缓道,“我既从阎王手里把你拉回来,自然不会让你再受那些委屈。 虽不敢说能让你呼风唤雨,可保你在一方天地自由自在,活得不用看人脸色,还是做得到的。” 晴雯沉默下来。帐中只闻她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良久,她才轻声道:“贵人何必哄我?我不过是个命贱的奴才丫头,值不当您费这些心思。”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李瑾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你且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我自有安排。” “我还能去哪儿呢……” 晴雯嘆息道:“贵人既买了我,我便跟著贵人罢。是福是祸,都是我自己的命数,只求您一件事。” “你说。” “若我將来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贵人要打要罚,我都认。只別教我死了都不清白。” 李瑾听著,心里那点怜惜又深了几分。 “好,我应你。”他郑重道,“在我这儿,有功赏,有过罚,都摆在明面上。你若犯错,我自会告诉你错在何处,该当如何。” 晴雯在帐中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李瑾知道她累了,正要退出,忽听她又道: “贵人……” “怎么?” “我还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李,单名一个瑾字。” 晴雯睁大了眼,看著帐外那个朦朧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心中虽早有揣测,但是听到这人直言不讳说出这个名字,內心还是震撼。 “民女……”她挣扎著想下床行礼,身子却软得动弹不得。 “不必多礼。”李瑾摆摆手,“你既跟了我,往后唤我『殿下』便是。在宫里,规矩是要守的,可私底下,不必这般拘束。” “你歇著罢,明日我让太医再来瞧你。” 说罢,李瑾转身出了厢房。 第15章 东风借力时 神京城,薛府 薛氏自从女儿被待选入宫,就搬离了荣国府,因早就在京城置办了家业,倒是不缺宅子住。 搬走时,无论是自己的姐姐还是老太太都只是客套几句,但是真心挽留的话一句都没有。 让薛氏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离开贾府时,姐姐那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冰冷疏远。 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损皆损,一荣皆荣,但是並不代表地位没有高低之分。 贾家祖上一门双公,自然排在第一,史家如今一门双侯,也不遑多让。 王家祖上只出了一个县伯,家族本应该退到金陵去了,没想到出了一个颇得圣心的王子腾,又做了九省统制,光论权势,反而是这几家需要依仗的。 轮到薛家,自祖上出了个紫薇舍人后,再无出色子弟,到这代,领著皇商身份,只有银子却无权势。 偏家中长男薛蟠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四处惹祸。 眼看家族就要没落,薛氏就想办法將宝釵的名字递到宫里待选,举家来到京城,投奔了贾家。 没想到宝釵突然被选入东宫,薛氏便急忙让薛蟠带人將薛家的宅邸收拾出来,赶紧搬出来,免得有什么流言影响到宝釵。 ........ 这日薛府门前车马喧囂,原是宝釵隨驾从宫中归府。 她如今是东宫女史,自有仪仗规制。虽未摆全副,却也见四名宫女隨侍,一辆青帷宫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薛姨妈早已领著合家僕妇在二门外候著。见车帘掀起,宝釵扶著宫女的手下车,身著青色素罗女官常服,头上银鎏金点翠簪,姿容依旧丰美端庄,眉宇中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气势。 “我的儿……”薛姨妈上前拉住她的手,眼圈已红了。 “母亲。”宝釵稳稳一福,又对眾人道,“都起来罢,自家人不必多礼。” 一行人簇拥著进了正堂。宝釵在上首坐了,薛姨妈坐在她下首,僕妇丫鬟们垂手侍立。 “母亲这些日子可好?”宝釵问道。 “好,都好。”薛姨妈拭了拭眼角,“只是惦著你。在宫里可还习惯?往日你未有一日离开过我,这些日子,就好似身上少了块肉。” 宝釵忙上前挨著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拉了拉薛姨妈的胳膊:“妈何苦这般惦记我,我在宫里一切都周全安稳。您再这般伤感,倒叫我越发捨不得离开了。” 宝釵顿了顿,看向母亲,“只是有桩事,须得与母亲商量。” 薛姨妈忙道:“你说。” 宝釵目光在堂中扫过,僕妇们会意,悄然退下,只留鶯儿、同喜在门外守著。待人都退尽了,宝釵方缓缓道: “女儿此番回来,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你只管说。” “宫里人多眼杂,行事说话都要万分仔细。女儿今日能安稳,全仗家里太平。若家里有个风吹草动,女儿在宫里便如立危墙之下。” 薛姨妈听了,心头一紧:“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哥哥如今也安分了……” 宝釵沉吟片刻,说道:“女儿此番入宫,虽是机缘,却也凶险。东宫不比別处,元春姐姐是皇后旧人,林姑娘是皇后亲自教养的。女儿一个外人,无根无基,凭什么能在东宫立足?” 薛姨妈怔住了。这些事,她何尝没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所以女儿今日回来,是向母亲哥哥討个承诺,从今往后,薛家上下,须全力支应女儿在宫中行事。” 这还是薛宝釵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捎带命令的口吻和母亲说话,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淡定自若地將话讲完。 看著前一刻还在和自己撒娇的女儿说出这番话,薛姨妈忙道:“这是自然!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薛家不支应你,支应谁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宝釵就开始和薛姨妈说些宫里趣闻,聊些家长里短。 不一会,得了信的薛蟠掀门帘进来,脸上堆著笑:“妹妹回来了!在宫里可好?我在贾家瞅了眼太子殿下,当真好標致的人物。” “哥哥坐。”宝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妹妹有几句要紧话,要说与哥哥听。” 薛蟠见她神色郑重,訕訕坐下。宝釵让鶯儿斟了茶,方说道:“妹妹在宫里,如今只是个小小女史。可既入了东宫,便有了前程,需得家中鼎力相助,更需哥哥谨言慎行。” 薛蟠拍胸脯道:“妹妹放心!哥哥往后一定……” “哥哥先听我说完。”宝釵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过去,“这是上个月,哥哥在外头花销的数目。吃酒听戏花去二百两,赌场里输的四百两。统共六百两。” 薛蟠神情有些不自然,往日妹子可从来没有和他说过银钱之类的事,何况她也管不到他这个兄长头上。 “这些银子,家里已替哥哥填上了。”宝釵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可下不为例。从今往后,哥哥每月的用度,母亲会定个章程。 不是信不过哥哥,是怕哥哥在外头,被有心人拿住短处,做了套子让哥哥钻,到时牵连的,可不止哥哥一人。” 薛蟠张了张嘴,想驳斥,却见妹妹那双杏眼里,带著些以往没有的情绪,看著妹妹身上的女官袍服,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宝釵继续说道:“哥哥的用度,母亲定了每月五十两的常例,若不够,或有正经营生,再单独支取。哥哥看可还使得?” 薛蟠听说有五十两,虽比往日少,却也勉强够用。想到妹妹如今是太子跟前的人,说不准哪天就得了机缘,自己也能做回『杨国忠』。 当下便拍胸脯道:“妹妹说得是!都听母亲和妹妹的!” 宝釵见他神色,知话已说到,便转了话题,说起宫里些无关紧要的閒篇。 又说了会子话,薛蟠方退下。薛姨妈看著女儿,既欣慰又心疼:“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女儿不想周全也不行。”宝釵轻嘆一声,想起那林姑娘,秦姐姐,元春姐姐。 她的对手太多,也太强了。 第16章 冷香逢异香 东宫,文华殿 李瑾看完最后一本奏摺,宝釵適时递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接过茶水,一股清冽幽香便飘了过来,李瑾喝了口茶,將那清冽的茶香与幽幽花香一併饮下。 抬眼看向宝釵,她正垂手立在一旁,眉眼沉静,依旧是那么丰美端庄的样子。 李瑾心道:『这冷香丸也太霸道了,宝釵岂不是一个行走的大號香囊。』 “宝釵你是金陵人,想来对江南风物还是很了解的,你且说说,让我换个心思。” 宝釵见他问得隨意,便也放鬆了些,低声说起金陵旧事。从夫子庙前的杂耍百戏,说到棲霞山的红叶,娓娓道来。 李瑾插话道:“我幼时从州府小报上看过金陵流传著『护官符』的歌谣,至今印象深刻。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李瑾抚掌笑道:“这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可是薛家?” “殿下明鑑。”宝釵低下头忙说道:“那是祖上风光时,流传的市井俚语。如今薛家不过守著皇商的职分,做些分內之事罢了。” 李瑾摆摆手,继续说道:“前日看南直隶的奏报,说应天府有个案子,牵扯到金陵的甄家,这甄家,我记得与贾家也是老亲?” 宝釵心头一跳,这甄家有位老太妃在宫中,与贾家是世交,太子忽然提起,是何用意? 她面上不显,说道:“甄家与贾家確是老亲。甄家有位公子,与我那表弟,偏都叫宝玉,也是世间少有的奇缘。” “我听老太妃说这位甄公子,不喜经济仕途,专爱在內幃廝混?说起来,倒与你那表弟一模一样,確实是一桩妙事。” 宝釵闻言,抬眼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见他眼底含笑,並无讥讽之意,反倒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聊了一会甄家,李瑾便换了话题:“你说,若是寻常人家,接一次驾要耗费多少银两?” 宝釵沉吟片刻,方道:“臣女年幼,未曾经歷。只听家中老人提过,祖父在时,曾为接驾之事筹备三年。至於耗费,总是要尽心尽力,方不负天恩的。” 李瑾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宝釵,你这般说话,不累么?” 宝釵一怔,抬眼看他。太子眉眼含笑,乾乾净净的,像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在打趣自家姊妹。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忙垂下眼:“臣女愚钝,若有失言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你呀。”李瑾摇头,“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拘谨。今日閒谈,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並无第三人知晓。你只当是故友閒话家常便是。” “是。”她低声应了,声音软两分。 李瑾起身道:“坐久了,我们出去走走。” 宝釵赶忙跟上。 ............ 二人出了文华殿,李瑾走在前面,绕到文华殿后,在一片竹林旁,寻了一处院子。 他一把推开木门,只见院中一张奇大的长桌,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物事。 宝釵脚步顿了顿,这地方倒是不曾来过,而且桌子上这些也不像是文华殿这地方该有的东西。 李瑾却似浑不在意,走到桌边那两个大箱子前,埋头翻找起来。 不多时,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乳白色的方物,用油纸仔细包著。 “过来。”他朝宝釵招手。 宝釵上前,见太子递来一块。她接了过来,触手微凉,细滑如脂,凑近瞧,有股清甜的香,不是花香,倒像是……果子? 细辨之下,似是柑橘混著些檀木的气息,还带点儿薄荷的气味。 “此为何物?”她忍不住发问。 “香皂。”李瑾隨意靠在桌边,“沐浴时用,比澡豆细腻,留香也久。” 宝釵看著这香皂,心中惊疑不定。这物件看材质非金非玉,做工却极精致,香味更是从未闻过。 “殿下,”她眼中满是困惑,“此等日常用物,您为何……” “为何要摆弄这些?”李瑾接过话头,笑了,“觉得我轻佻了?” “臣女不敢。”宝釵忙垂首。 “无妨。”李瑾摆摆手,目光落回她手中香皂,“你薛家是皇商,与內务府往来密切。这方子我给你,由薛家监製,除了內务府採办,市面上也只薛家可售。” “东西虽不难仿,可若能抢先占了市,再有『御製』的名头,想来销路不会差。” “殿下,”宝釵深吸口气,直视李瑾,眼中清亮亮的,“为何是薛家?” 李瑾静静看了她片刻,说道:“重振家门声誉,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宝釵心头一震。 “不过这世道对女儿家有许多限制。”李瑾声音温和,“像你这般出身的闺阁,便是有经世之才,想来也並无太多施展之处。” 宝釵脸上一热:“殿下如何知道……” “玉儿常念你那首柳絮词,夸你是心志高的奇女子。”李瑾笑了笑,“她都看出来了,我岂能不知?” 他指著香皂道:“这便是让薛家在皇商这一块独占鰲头的敲门砖,往后咱们再研製些別的。” 宝釵听著,只觉得胸口燥热翻涌。 “殿下何必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屈尊为薛家张目。”她声音有些发乾。 “我昨日领了內务府的差事。”李瑾说道,眼中带著笑意。“宝釵,我如今是內务府的山大王,你便是给我摇旗开路的小头目。” “臣女愚钝,”宝釵站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恐负殿下所託。” “你若是愚钝,这宫里便没有聪明人了。”李瑾转身,往院外走去,“方子明日给你。如何做,你自己斟酌。有什么难处,隨时来寻我。”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宝釵还留在原地。 “还愣著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回头再哄你一句?” 宝釵大羞,连忙低著头隨李瑾出了院子。 第17章 海棠待君归 皇宫,瑶华宫 黛玉住的地方在坤寧宫东侧,紧贴坤寧宫东墙,独立的一进宫院。 前为正殿,东西两厢各设偏殿,殿后一进小寢院,带个小花园,栽竹植兰,清雅幽静。 黛玉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坐在窗前,將一对手衣细细瞧了,皱著眉头改了几处,忙活半晌才满意。 紫鹃领著宫女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见她將那手衣举起对著窗瞧,俏脸含笑嫣然。 紫鹃上前將手放在黛玉肩上,笑道:“可算是做成了,再也不用点灯熬油的做了,小姐,这回可称心如意了?” 黛玉看著镜子里紫鹃的笑脸,啐道:“你这促狭鬼,专会来打趣我。” 紫鹃无辜道:“小姐,我这大早上要冤死了,那手衣不是改到称心如意了吗?” 黛玉將紫鹃轻轻一推,恼道:“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你再多话,看我不撕你的嘴。” 主僕嬉闹一阵,黛玉洗漱完,便换了身衣裳预备往东宫去,才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外头宫女道:“娘娘来了。” 不一会,张皇后带著一群宫女走进来,见黛玉这身打扮,眉头便是一挑:“这是要往哪儿去?” 黛玉忙行礼:“给娘娘请安。臣女正要去文华殿听课。” “听课?”张皇后走到她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那支点翠蝴蝶簪,动作轻柔,说道:“今日就別去了。老太妃昨儿还念叨你,说几日没见了。你且隨本宫去请个安。” 黛玉心里一急,袖中的手紧紧攥著手帕,脸上却不显,只软声答应。 张皇后瞥她一眼,眼里透著瞭然的笑意,“你呀,小时候可比现在安静多了。 那会儿在我宫里,能抱著本书坐一整天,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如今大了,找个由头,倒变成没笼头的马。” 黛玉被说中心事,耳根都红了,低著头不言语。 张皇后牵了她的手:“走吧,去老太妃那儿坐坐。等回来了,你要送什么,也来得及。” ........... 黛玉从寿康宫同老太妃说完话出来,与张皇后分开后,就急忙往东宫来。 坐了轿子来到东宫,便沿著游廊往文华殿去。 紫鹃在后头跟著,见姑娘脚步匆匆,裙裾都带起风来,忙道:“莫走那么急,仔细踩了裙子跌了跤。” 黛玉头也不回:“你懂什么,殿下明日就要去军中筹备了,这东西可怎么送?” 说完脚下更快,那月白的裙裾在春风中,飘荡如玉兰。 到了文华殿后园,远远瞧见海棠树下摆了棋枰。 李瑾正与元春对弈,可卿和宝釵两个狗头军师则是站在后面参谋。 黛玉放轻脚步走近。可卿先瞧见她,笑著招手。黛玉摆摆手,悄悄走到李瑾身后,探头看那棋局。 看了一会,她突然地笑出声。 李瑾回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问:“林妹妹笑什么?” 黛玉指著他刚落的一白子:“这手棋下得笨。你瞧元春姐姐这处,”她又点了一处黑子,“分明是设了套子等你钻,你还真往里跳?” 元春闻言,抬眼看她,眼中带笑:“偏你眼毒,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该打。” 黛玉歪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偏我一来,他就下这臭棋,这局若输了,他定要说是我搅的,我可不担这罪名。” 说著,自挨著可卿坐下,接过她递的松子,却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 李瑾见她这般,索性推了棋:“不下了。有玉儿在,这棋下不安生,便封了这棋,待我回来再下。” “哟,倒赖上我了?”黛玉挑眉,“自己棋艺不精,倒怨旁人看棋。元春姐姐你说,可是这个理?” 元春含笑让宫人来抬走棋盘:“你们说嘴,莫要將我拉进来,我还没找你赔这棋呢。” 宝釵出声道:“殿下方才那手,原是想做劫。只是时机未到,倒让元春姐姐抓了空子。” 黛玉瞥她一眼,便止住了话头。伸手从袖中取出锦囊,往石桌上一放:“喏,给你。” “这是什么?莫非是孔明先生的平敌妙计?”李瑾拿起锦囊看了看。 “胡说什么,自己瞧不就知道了?”黛玉別过脸,耳根却泛了红。 李瑾打开锦囊,里头是副手衣。月白缎子做的,內衬了小熊皮,手衣上绣著竹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黛玉声音轻轻的,说道:“我年前瞧你戴的那副旧了,毛了边都不知道换。 这回去巡边,少说要到冬里。北边风硬,骑马赶路,这个戴著多少暖和些。” 她像是想起什么,飞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这是还你的人情,你为我安排回南的事,我还没正经谢过你呢。” “你缝的?”李瑾將这手衣试了试,顺便问道。 “不然呢?”黛玉眼里带了一丝羞恼。 “难道还是紫鹃缝的不成?” 不远处紫鹃听见,不由掩著嘴笑了。 “手艺见长。”李瑾笑道,“比你小时候缝的那个香囊强,起码针脚是齐的,好过那回把竹子补成芦苇。” 黛玉脸上飞红,啐道:“爱要不要!偏说这些歪话,还我!”说著伸手来夺。 李瑾忙將手背到身后:“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看著她又急又羞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这礼我收了。只是这人情还不清,回南是多大的恩典,一副手衣,可抵不了。” 黛玉別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谁说还清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著你此去辛苦……” 这一顿狗粮餵的,看得元春一阵泛酸,忙低头喝茶掩饰,只觉得这茶水也太苦了。 宝釵站在元春身后静静看著,目光落在那副手衣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枝头的海棠。 只有可卿笑眯眯地看著,只当看戏,松子吃个不停。 李瑾小心將手衣收好,正色道:“玉儿,江南路远,你定要保重。到了扬州,好生陪林大人说说话,他虽得御医隨身诊治多年,想来还是不如子女在旁更让他宽心。” 黛玉点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你也是,刀剑无眼的,別逞强。”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眼里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我等你回来看明年的海棠。” “好。”李瑾微笑,“等我回来,海棠该开好了。到时咱们还在这里摆酒,我陪你们联句。” 第18章 鸞影下江南 皇宫,坤寧宫 坤寧宫正殿里,鎏金香炉吐出裊裊青烟,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 张皇后端坐凤座,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目光却不在册上,只静静看著阶下那人。 “都退下。”她淡淡说道。 宫女內侍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丝天光被关在门外,殿中只剩烛火跳跃,映得那立在阶下的女子面容明暗不定。 那女子一身宫女打扮,青缎宫装,梳著寻常圆髻,通身上下无半点饰物。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肤色苍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青鸞,”张皇后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迴响,“你方才说,白莲教那个什么,劳什子龙华辅教真君,要往江南去?” “是。”名唤青鸞的女子声音平淡,“此人本名陈霸先,原是西南边境的悍匪,专劫官商。 三年前被白莲教教主张玄应收服,封了个『龙华辅教真君』的虚衔。 这两年他在教中广结党羽,又靠著劫掠来的银钱收买人心,如今在教中,已能与张玄应分庭抗礼。” 张皇后不屑地说道:“张玄应这个废物。他老子在世时,白莲教何等声势?便是太上皇,也要忌惮三分。这才十年不到,就被个外来的骑到头上。” “张玄应耽於享乐,教中事务多交於左右二使。”青鸞道,“左使王森年迈,右使周奎又与他离心。 这陈霸先便是看准了这空子,此番潜入江南,一是为劫漕银充作军资,二是想藉机拉拢江南分坛的香主,若事成,这教主之位,他便有七成把握。” “漕银”张皇后眼中寒光一闪,“他倒是会挑。江南漕运,一年过手银子何止千万?只是这银子,是那么好动的么?” “陈霸先与扬州盐运使衙门一个姓冯的师爷搭上了线。”青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这是那师爷的来歷。他妹夫是金陵卫的一个千户,与陈霸先旧部有同乡之谊。” 张皇后接过纸条,就著烛火看了,冷笑一声道:“好,好得很。盐运使衙门、金陵卫、白莲教。这江南,倒真是热闹了。” 她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著那火苗舔舐纸页,化为灰烬,“青鸞,你明日便动身南下。镇渊卫的天字腰牌,我给你一块。江南各府的镇渊卫暗桩,任你调遣。”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正面阴刻“镇渊”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青鸞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那木料竟似铁铸一般。 “你此去有三件事办。”张皇后缓缓道,“第一,查清白莲教在江南勾结了哪些官员。”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第二,若有良机,便將这次潜入江南的白莲教眾,尽数剿灭,一个不留。 “第三,盯紧漕银。陈霸先要动,必在漕银转运之时。届时见机行事即可。” “奴婢明白。”青鸞將腰牌收入怀中,“只是娘娘,若涉及地方大员......” “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张皇后截断她的话,“官员是抓是杀,由太子决断,你们暗中协助他便是。” 她看著青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此去凶险,白莲教中亦有能人。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青鸞低头忙说道:“谢娘娘关怀。奴婢定不负所托。” ............ 殿中静了片刻。张皇后忽然转了话题:“瑾儿近来如何?” 青鸞神色微动,依旧平淡说道:“殿下一切安好。前日与王將军议定巡边事宜,三日后启程。 昨日在文华殿后园,与贾女史、薛女史、秦女史並林县君赏花对弈,其间林县君赠殿下一副手衣。” “手衣?”张皇后挑眉。 “是。乃是林县君亲手所制。”青鸞道,“林县君说是为殿下巡边备的。北地苦寒,骑马时戴著可御风寒。” 张皇后笑了,那笑里带著些无奈:“这孩子倒是细心,只是瑾儿今年应该是受用不到了。”她顿了顿,又问,“还有么?” 青鸞迟疑一瞬,方道:“前几日,殿下从荣国府,带出两个丫头。” “嗯?”张皇后坐直了身子。 “一个名唤晴雯,因故被撵出府,病重將死,被殿下所救,如今安置在城西別院。另一个唤作金釧,是荣国府贾王氏跟前的大丫头,被逐出府,殿下將她买了,两人同在一处。” 张皇后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这孩子发的什么痴?怎么专从荣国府往外掏人?” 她摇摇头,“罢了,他既喜欢,由他去罢。横竖不过是两个丫头,翻不起浪来。” “这两个人,底细可查清了?” “查清了。”青鸞道,“晴雯父母早亡,性子伶俐却刚直。金釧是荣国府家生子,性子温顺,只因与贾府贾宝玉玩笑过了,被贾王氏所恶。二人皆清白,与各方势力无涉。” “那就好。”张皇后頷首,又嘆,“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只是手段终究软了些。 若换做是我,既看上了,何必遮遮掩掩?直接抢了来便是,偏要使这怜香惜玉的把戏。” 她说著,自己又笑了,“也是,他这点像他父皇,面冷心热。罢了,由他罢。” 青鸞静静听著,等皇后说完了,方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还有一物,是殿下新制的,名唤『香皂』。 昨日赏了薛女史一方,让她家中铺子试著售卖。奴婢寻了一块,请娘娘过目。” 张皇后接过。那是块乳白色的方物,用素纸包著,触手微凉。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还有点薄荷的清凉。 “这是何用?” “沐浴盥洗时用,比澡豆细腻,留香也久。”青鸞道,“殿下说,要交內务府监製,市面上只薛家独售。” 张皇后把玩著那香皂,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良久,她轻声道:“这物件確是新奇,若真推广开来,倒是一门好生意。你让下面留意著,看薛家铺子售卖如何。” “是。” “至於薛家那姑娘。”张皇后顿了顿,“瑾儿既抬举她,自有他的道理。你只留心便是,不必干涉。” 交代完下江南事宜,青鸞便行礼告退。 第19章 鱼龙舞 李瑾在军中待过一日,大军便开拔,浩浩荡荡往北行去。 李瑾自病好,便学得好骑术,路途中,常不坐车,骑著马带著亲卫,从队伍前后来回穿梭,引得不少军士喝彩声。 王子腾等军中旧勛,苦劝无果,只好由得他去,只想著这位太子爷过了一回癮,到了边关就没这般好兴致了。 队伍才行了五日,这太子爷居然染了风疾,这可把这些人急坏了,顿感自己捡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如果这位太子爷出了事,没有哪个脑袋能顶得住。 眾人早上商议过后,便推了王子腾写好摺子遣人快马往御前送,隨后便对王子腾一顿马屁,將他夸成陛下和太子的最大依仗,话到最后,意思很明显,想让王子腾去劝太子回去。 王子腾推脱不过,只能往中军太子营地来。 王子腾一进帐篷,就看到李瑾侧躺在榻上,单手支著脑袋,另外一只手拿著一柄玉如意把玩,脸上哪有半点病態,满脸笑容,只是那双盯著自己的丹凤眼,哪里能看到半点笑意。 眼见王子腾进帐许久未出,外头眾將领等得心焦。 忽见帐帘一掀,王子腾脸色发白地走出来,脚下竟有些虚浮。 “王大人,如何了?”一位副將忙上前搀扶。 王子腾摆摆手:“殿下答应返回,只是要大家答应一件事。” “何事?”眾人连忙问道。 “殿下说,既已隨军出行,若立时折返,恐惹人非议,面子上不好看。” 王子腾苦笑,“他与我约下,待大军行至边关,再將消息放出。这段时日,军中需严守口风,只当殿下仍在后军静养。”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一位老將说道:“殿下少年心性,面子薄些也是常情。只他答应回去,这也算不得事。” “罢了罢了,”另一位將领说道,“殿下既愿回去,消息晚上几日也无妨。咱们约束好部下,只说太子在后车將养,不见外客便是。到了宣府,再依计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家只当太子怕丟了面子,晚几天也无妨,只要太子肯回去,自然愿意约束部下。 王子腾回到自己营中,正欲开拔,却几次上不去马,还是亲卫上前帮手,王子腾才坐稳在马上,握著韁绳的手止不住发抖。 亲卫看著脸色惨白的王子腾,心里嘀咕,莫非去了一趟太子爷那里,主將也染了风寒? ............... 等到大军走远,返京的队伍突然衝出一队骑兵,一路向南而去,队伍却未见慌乱。 李瑾骑在马上,心情畅快,只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困在皇宫,没想到此方世界的帝后如此开明,倒是一桩奇事。 一队二十骑,不到半日时间,就出了涿州地界。 又行二里,官道旁林中转出五骑,马上人衣著各异。 当先是个商贾打扮的汉子,戴员外帽,体態富態;身旁是个农夫装束的,粗布衣裳,一身精悍之气。 另三人分別是书生、鏢师、道士打扮。 见李瑾一行到来,五人齐齐下马行礼。 “参见殿下。” 李瑾笑道:“诸位档头不用多礼,此去江南,路上只叫我李公子即可。”他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不知我白龙鱼服,诸位可护我周全?” 那商贾打扮的男人率先开口,却是个大嗓门,嚷嚷道:“殿下把心放在肚子里,如只我一人,不敢夸下海口,可有这几位哥哥在,” 他指著身旁四人,“便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能护著公子走个来回!” 那个农夫打扮的汉子走了出来,粗布衣裳,但是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沉重的气势。 他说道:“刘档头话虽夸张了些,但是有我们几人在,无论是绿林,还是刺客,都不会让他们近到公子十步之內,便是军中好手,我五人结阵,亦能护公子杀出重围。” “好!”李瑾抚掌,“还未请教诸高姓大名?” 五人相视一笑。那书生打扮的上前一步,拱手道:“镇渊卫规矩,入卫无名。公子唤我等姓氏便是。” 说完,这几人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姓氏来,这是惯例,一入镇渊卫,就再无名字,做到档头也不能破例。 李瑾坐在马上大笑,说道:“这时节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诸位当头,我们这便去江南赴这场鱼龙宴。” 说完便当先纵马驰骋,几人自是大笑跟上。 ............ 皇宫,乾清宫 嘉平帝站在紫檀大案前,手里拿著画笔,正细细勾勒一幅寒枝棲鹊图。 那鹊已画了七八分,羽毛根根分明,姿態灵动。 却独鹊眼处空著两处圆圆的空白,在墨色间格外扎眼。 夏权缓步进来,在帘外停了,见皇帝正凝神作画,不敢惊扰,只垂手站著。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嘉平帝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说吧。”他头也不回道。 夏权这才近前,低声將皇后遣青鸞南下、调镇渊卫暗桩来盯白莲教诸事,娓娓道来。 嘉平帝听著,神色不变,只偶尔“嗯”一声。 待说到“陈霸先欲劫漕银、与盐运使衙门有勾连”时,他眼皮才抬了抬。 嘉平帝將案上那幅画往前推了推:“你来看看,这幅画如何?” 夏权忙上前两步,细看那画。他是皇帝心腹內侍,又执掌镇渊卫多年,眼力见儿是有的。 这画笔力苍劲,喜鹊的羽毛、枯枝的纹理都极见功夫,只那喜鹊眼睛空白一片,这画便毫无灵气了。 “陛下妙笔。”夏权小心说道,“这鹊栩栩如生,枝干遒劲,” 嘉平帝哼了一声,说道:“朕的画难道缺了你这个拍马屁的人,给朕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画虽好,可未尝点睛,想的是赏给有心人来。”夏权低头说道。 嘉平帝哈哈大笑,说道:“这便是这画的妙处所在了。” 说完,就把笔递给夏权,说道:“这点睛的一笔,就由你来。” 嘉平帝转身缓步走到窗前,半晌,冰冷的声音传来。 “这画你拿著,亲自去一趟江南,把陈霸先的人头给朕取来,就用他的血点睛。” “这个无知匪类,当朕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东西,夏权,若你办不好这件事,便用你的心口血来点睛吧。” 第20章 赠诗 江面之上,一艘官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七丈二尺,最宽的地方有一丈八尺,船体崭新,乌油亮漆,四处可见描金点翠,窗台楼阁雕缕缠枝瑞莲、云凤纹样。 船尾插著面素色官旗,舱檐垂著沉香色綾罗软帘。 船分前后三舱,中舱最为宽绰,隔以菱花纱槅,內设楠木桌椅,铺著西域地毯。 壁上掛著幅水墨山水图,案上摆汝窑白瓷瓶,插著几枝兰草。 舱內床帐被褥,俱是內造锦缎,洁净雅致。 船头船尾,都有皇后派来的宫女,老成嬤嬤照料,一应膳食,都按县君平日宫中所用预备。 黛玉刚用过早餐,就懨懨地靠在榻上,拿了本《乐府诗集》閒看解闷。 紫鹃吩咐完宫女进来收拾妥当,看黛玉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口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莫不是船行得晃,略有些晕倦了?” 黛玉目光从书上移开,漫不经心说道:“我六岁便乘船千里赴京,这般水路早已惯了,何来晕船一说?不过是心绪不寧罢了。” 紫鹃听了,心下瞭然,便劝道:“姑娘是记掛太子殿下呢。算起来也快半个月,想来已到宣府了,又不是上前线打仗,不过是外头走走,姑娘別太忧心了。”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横了紫鹃一眼,忙拿书遮了半边脸,低声啐道:“谁稀罕记掛他!你再满口混说,仔细我恼你,我只念著宫里几位姐姐罢了。” 紫鹃轻笑一声,自打姑娘刚入豆蔻之龄,情竇初开,这些都是提都不能提的话题。 这话头一说起来,姑娘就恼羞成怒,只是这掩耳盗铃的模样,著实有趣。 紫鹃便转了话头,说道:“这官船著实气派,奴婢从前只在老太太屋里,见过一回精巧船样,如今瞧著这御用官船,竟比那船样还要齐整体面许多呢。” 黛玉嘆道:“我幼时进京所乘之船,与这御用官船,也是万万不能比的。 只为我一人,这般铺张,实在太过。只是娘娘一番好意,又怎好推辞,违了娘娘的心意,又要给我苦头吃了。” 黛玉这话听得紫鹃嘴角抽搐,姑娘所谓的『苦头』便是锁在瑶华宫內,不许她到处跑,尤其往东宫去。加上平日里还要被娘娘拉著见宗室勛贵夫人小姐。 如今黛玉年岁渐长,反倒越发怯了这些排场恩宠,见了张皇后,竟如避猫鼠一般,只想著远远躲开,偏每回都被娘娘叫住,半分推脱不得。 姑娘却不知,这般眷宠,只怕普天下的女子,没一个不羡慕的。 主僕正说著话,门外传来敲门声,和一道清冷的女声, “林县君,青鸞有事求见。” “是青鸞姐姐,快快请进。” 黛玉面上一喜,忙放下书本,让紫鹃快去开门。 门打开,青鸞一身月白綾缎袍,腰束素色丝絛,头戴软巾,足蹬青缎小靴。 面如满月,眼似秋水,眉梢带几分英气,身后背著一柄长剑,倒是像极了戏文里的少年侠客。 黛玉一愣,打趣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闯到我船上来了。” 青鸞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窘迫,说道:“原也是穿身市井打扮更利落些,但是娘娘偏让我这样穿,只好如此了。” 这青鸞自黛玉上船就一直守候在侧,住在黛玉房间不远处的厢房,每日都要过问黛玉的身体情况,有哪些想吃想玩的,一来二去,黛玉便和这位不苟言笑的姐姐混熟了。 只是张皇后身边的女官,黛玉都熟络得很,唯独这个青鸞,倒是头一回见。见她对自己生活上无微不至,像极了可卿姐姐,便也不多想了。 青鸞因常在江湖上走动,便与黛玉聊聊市井江湖上的趣事,黛玉本就爱听这些侠义故事,如此,便更加与这位姐姐亲近。 青鸞开口道:“我此番是来向林县君辞行的,此行便要在邵伯下船。” 黛玉闻言,面上浮现不舍之色,说道:“怎么这般急著便要走?才相处得熟稔,偏要在邵伯分別,连多送我一程都不能么?” 青鸞笑道:“实是身有要务,不敢耽搁,只得在此与县君作別了。” 黛玉听后只能作罢,说道:“我倒是羡慕姐姐一介女儿身,却可以四处闯荡,见多世面。” 黛玉看她一身侠气装束,心中暗暗一动,便取了案上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挥毫写了一首诗,递给青鸞。 青鸞接过看时,只见纸上清逸小楷,写的是: 侠气凌波远俗尘, 青衫仗剑自精神。 朱门岂肯羈高骨, 不负冰心作达人。 青鸞一字一句读罢,心中一震,看向黛玉。 黛玉见她怔怔不语,轻声道:“姐姐一身磊落,正是我素日所敬的女丈夫行径,草草数语,聊表惜別之意。” 青鸞施了一礼,郑重將诗笺收好,说道:“姑娘此诗,青鸞没齿不忘。此去虽有要务,心中必念姑娘一路平安。” 待青鸞走后,紫鹃便说道:“这位青鸞姐姐倒是个奇女子,看她背著剑,想来是个会武功的,行事又这般爽利果断,半点不拖泥带水。” 黛玉望著窗外流水,半晌方轻轻嘆道:“她这般人,才是真的不受俗尘羈縻,我素日只在诗中见过,今日才算遇上一个。” 紫鹃柔声道:“姑娘也別太伤感,相逢便是有缘,日后总有再见之日,只是到时候殿下见了她,姑娘说不定又多了位念著的姐姐。” 黛玉听了前半句还点了点头,后半句说出来,气得黛玉拿起书,敲了一下紫鹃的头。 黛玉又羞又恼,瞪著她嗔道:“你这蹄子拿了我的话,混说些什么!我与她知己相惜,偏你要扯到殿下去,仔细我撕了你这张嘴!” 紫鹃捂著额头,抿嘴笑道:“我不过是隨口一句,姑娘倒急了。分明是姑娘敬她是个侠气女子,我才这般说,又何曾错了?” 黛玉眼睛一转,说道:“不和你说了,偏你三两句不离那人,哪天我就把你发到他身边使唤,好让你称心如意。” 紫鹃大羞,急道:“不说了,我不说了便是,姑娘再这么编排我,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黛玉贏得一回,自是笑眯眯的再看起书来。 第21章 火起 姑苏,望月楼 一群人神色匆匆涌入楼內,坐了几桌,只叫了些酒菜来吃,倒像是外地人,他们默不作声吃饭,碗筷都不碰出声响。 二楼雅间里,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端著酒杯,临窗往下瞧。 他看了半晌,对身旁魁梧汉子道:“刘守备,你下去看看。” 刘守备会意,拎起一坛酒,摇摇晃晃下了楼。 虽扮作醉汉,但是脚下步子却稳当,到得那桌前,將酒罈“咚”地往桌上一顿,说道:“几位哥哥面生得很,不知来这地界做什么买卖? 也给小弟指条路。这顿酒菜,算小弟结识各位兄弟的见面礼。” 几桌齐齐停下吃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身,穿一身半旧靛蓝布衫,相貌平常,只一双眼睛精亮。 他拱手道:“好汉抬举。我们是唱戏的班子,从南边一路唱过来,混口饭吃,当不起好汉这声『兄弟』。” 刘守备哈哈大笑,忽地抓起酒罈掷过去:“管他哪路兄弟,在这地界,喝了我的酒,便是自家兄弟!” 这一掷用了巧劲,酒罈去势如箭,直衝面门,岂是寻常人能接住的。 那蓝衫汉子侧身半步,任由酒罈“哐当”砸在地上,碎瓷飞溅,酒香四溢。 他面色不变,又拱手:“我们都是下九流的戏班子,一群苦哈哈,不用这般抬举。” 刘守备顿时大怒,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喊道:“你们打量我是个好性?好酒也不喝,我便让你们尝尝我这拳头!” 掌柜的忙从柜后奔出,作揖打躬:“刘爷息怒!这是何必呢,几个乡下来的野戏班子,没个眼力见,不值得生气。” 蓝衫汉子对刘守备抱拳:“是小人不懂地头规矩,衝撞好汉。这便赔罪。”说罢躬身一揖。 桌上七八条汉子皆面露怒色,手按向腰间,却被蓝衫汉子一眼扫过,都鬆了手。 刘守备看在眼里,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进了雅间,他对那中年文士道:“府尊,这些人確是古怪。行事做派不似寻常绿林,他们被我这话激了,但是却能被一个人拦下来,可见其约束部下得力。” 这人竟是苏州知府王舒,他举著酒杯笑道:“这便是了。密报说白莲教这回派来的,是陈霸先麾下精锐。 不枉我在此等候半日,可惜,那领头之人只是个小嘍囉,今日看不到那位陈霸王。” 刘守备不以为然:“如今是难得的太平年岁,这些白莲教早在几年前就销声匿跡。 就算死灰復燃,也不过是群匪类,不值当大人如此费心,绿林草寇,在朝廷大军面前算什么东西。” 这魁梧大汉姓刘名彪,现领著苏州城守营守备的职衔。他原是行伍出身,早年曾在边关真刀真枪杀过韃子,积功升到今日位置。 “你只知其一。”王舒摇头,目光仍盯著楼下,“白莲教可怕不在刀枪,在人心。如今太平是不假,可你到乡下看看。 农户辛苦一年,交了租税,余粮刚够餬口。若遇灾年,卖儿卖女者不知凡几。 这些『吃菜事魔』的,专拣这等人家下手。 先施小惠,再传妖言,不过三两月,一村一县都信了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待官府察觉,已是尾大不掉。 一次剿灭,就株连太广,可若是施仁恕之道,不过几年光景,又恢復原样。” 王舒眉目中怒气勃发,將酒杯顿在桌上,接著说道:“所以,不可不慎重,江南乃富庶之地,也是人心浮躁之地,难免有些隱私勾当,刘守备,你要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方落,忽听外间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一只青花酒罈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蓝衫汉子头上。 酒罈破碎间,那人连哼都未哼,直挺挺倒了下去,额上鲜血汩汩涌出。 满楼皆惊。 眾人抬头,只见三楼栏杆处探出个锦衣公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含笑,手里还拈著只酒杯。 他朝楼下笑道:“你们不是自称戏班子么?这便上来,给小爷唱上一曲。唱得好,重重有赏。” 堂中一时安静无声。 这几桌“戏班子”的人霍然起身,七八条汉子手已按向腰间,这回不是空手,袍襟下隱约露出刀柄形状。方才的隱忍克制荡然无存,只余杀机。 掌柜的腿一软,瘫在柜檯后,酒客们纷纷往外跑,杯盘狼藉。 刘守备脸色骤变,骂道:“哪来的紈絝子,坏府尊大事!”便要下楼。 王舒却抬手拦住。他盯著三楼那锦衣公子,眼中惊疑不定。 此人出现得蹊蹺,而且望月楼高三丈有余,从顶楼掷下酒罈,要正中目標,非但需臂力过人,更得拿捏极准。这哪是寻常紈絝做得到的? 楼下,一个黑脸汉子已扶起蓝衫人,探了鼻息,抬头厉喝:“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李瑾倚著栏杆,笑吟吟道:“怎么,戏班子还带刀?你们拿手的不知道是哪处戏?” 身后转出五人,打扮各异,或商或农,或文或武,下到一楼,散在堂內,隱隱成合围之势。 眾人见这五个人神態悠然,显然没把他们这十几號人当做对手,便知道碰到硬茬了。 黑脸汉子咬牙,手已握紧刀柄。便在此刻,那倒地的蓝衫人忽地抽搐一下,竟挣扎坐起,满头血污,眼神凶狠,死死瞪向三楼。 他嘶声道,一字一句往外蹦,“今日之赐,陈某记下了。” 李瑾抚掌:“这才对嘛。绿林好汉,该有这般血性。” 他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笑问道:“陈霸先陈大王何在?小爷久仰大名,特来拜会。怎的只派你们这些嘍囉来吃酒?” “戏班子”眾人脸色再变。蓝衫人勉强站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道:“阁下既知我家大王名號,还敢如此放肆?” “放肆?”李瑾挑眉,忽然敛了笑。那一瞬,楼上楼下温度骤降。 “陈霸先这个土匪起家的人,还敢说別人放肆,莫不是真把白莲教的官当真了吧?” 蓝衫人瞳孔骤缩,猛地挥手:“动手!” 十几人同时掀桌,刀光乍现。直扑楼梯。 几乎同时,刚刚下来的五人动了。 商贾打扮的刘档头当先出手,人在向前,袖中已滑出对判官笔,招招不离咽喉要穴。 农夫打扮的张档头更凶悍,不退反进,赤手空拳撞入刀光,拳风呼啸,竟將一柄钢刀砸得倒卷回去。 书生、鏢师、道士各占方位,封死去路。 一时间,杯盘乱飞,桌椅崩裂。望月楼成了修罗场。 刘守备在二楼看得心惊。这五人武功路数各异,却配合无间,分明是行家。 那锦衣公子仍倚栏观战,神色悠閒,偶尔出声指点。 不过盏茶工夫,楼下已倒了一片。“戏班子”重伤了八个,余下五人背靠背死守,眼中已有骇色。 他们皆是陈霸先麾下精锐,寻常绿林好汉等閒近不得身,今日竟被五人压著打。 蓝衫汉子怒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第22章 寒夜月团团 姑苏,望月楼 李瑾听到那汉子喊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自三楼走下来,走向门口,路过蓝衫汉子身边也不停。 蓝衫汉子本能挥刀,刀至半空却停住。李瑾二指已夹住刀背。 即便脸涨得通红也不得寸进。 满楼人都安静了。 李瑾一脚將这汉子踹飞,取出方素帕擦手,说道:“告诉陈霸先,独食不是那么好吃的。让他洗乾净脖子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刘档头对目瞪口呆的掌柜拋去一锭金子:“打坏的桌椅,赔你的。”又抬头,对二楼雅间一笑,大声说道:“王知府,看了全套戏,可不能置身事外。” 王舒在帘后浑身一震。 李瑾已带著五人出瞭望月楼,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七七八八躺倒在地的白莲教眾。 良久,王舒嘆了口气,对刘守备道:“差外面人进来將这些妖人缉拿了,这群人不知来路,但是既能知道我在此处,又与白莲教敌对,也许便是密谍之类的人。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五位档头骑著马,护著一座马车,在姑苏闹市中穿行。 做了一回紈絝的李瑾,躺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按原本的情报来看,陈霸先若是对漕银有想法,那他必定会来苏州,如此重大的事情,一位合格的上位者必定要亲眼看著流程,留意把控各处细节。 可是在苏州几番探查,也没看到陈霸先的影子,难道说,目標並不是漕银? 李瑾皱紧了眉头,想不出如今有什么能比银子更吸引白莲教的东西。 正想著,车窗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李瑾应了一声,刘档头进来,单膝跪著奉上来一封信。 “苏州镇渊卫来报,已搜寻到甄士隱之女下落,就在今日殿下来到苏州时,有眼线发现了那拐子张老三的踪跡,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姑娘眉心有颗胭脂痣,应该就是甄姑娘。”刘档头带著点心虚说完。 李瑾接过信,却未去看,自打自己来到了苏州,就感知到英莲的位置了,这便是修改可卿命数所带来的能力。 当年他曾遣人来姑苏处理英莲的事情,没想到,薛蟠和冯渊依旧起了衝突,却因李瑾的安排,並未闹出人命官司,只发了个纵奴行凶的罪名。 但是那將英莲卖作两家的拐子却不见踪影,英莲也人间蒸发,他当时还为此鬱闷了好久。 此事不知是何人从中作梗,但是发生了这件事,李瑾便知道自己修改命数,也会有人的命运因此走向岔路。 “查清楚了事情缘由吗?”李瑾问道 见太子殿下並未生气,刘档头连忙解释道:“靠我们在苏州的耳目,如果甄姑娘回到这里,我们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对当年之事翻查了一番,发现这拐子在朝鲜竟有门路,我们当时已经发过海捕文书,却不知为何让这拐子跑了出去。” 李瑾嘆了口气,他隱隱感觉到这事是何人所为,又是怎么能瞒过重重关卡的。 “这拐子已是黑户,他怎么进来的?”李瑾问道。 “皆因苏州统制官周远,那拐子想把甄姑娘卖给他换个乾净身份。” 李瑾想了想,顺口问道:“周远是何底细?” 刘档头看了眼李瑾的神色,说道:“此人年方四十有五,在景和朝因救驾有功,便被太上皇封到苏州做统制官。” “那就从他开始吧。” ............... 閶门码头,运河上舟楫往来,叫卖声不绝,专诸巷里,一溜青石板路断断续续铺著。 专诸巷,一座幽静地宅邸里。 今天,张老三请了个姓孙的婆子来,专教丫头“本事”。 本来这事拖不到今天,因几年前卖人惹出官司,他跑路朝鲜,这几年都耽搁了。 好不容易找到关係进来,靠著这个女儿能换个乾净出身,张老三便忙不迭从本地请了这位孙婆子,听闻她早年在扬州,调教过的瘦马都卖了好价钱。 孙婆子五十上下,穿一身酱紫绸衫,头髮抿得油光,插著根银簪子。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翘著腿,手里拈著根水菸袋。英莲垂手立在跟前,低著头。 “抬起头来。”孙婆子声音像锥子一样,又尖又细。 英莲慢慢抬头。孙婆子眯著眼打量她,从头顶看到脚尖,半晌,嗤笑一声:“倒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呆头呆脑的。” 张老三在一旁搓手赔笑:“妈妈多费心,教好了,將来在贵人府上有了好结果,少不了您的好处。” 孙婆子不接话,只对英莲道:“琴在那边,去,弹一下试试。” 堂屋角落里摆著张古琴。英莲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了。她哪会弹琴,自从记事起就基本没碰过这玩意。 英莲手指按在弦上,生疏地一拨。 “錚——”古琴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婆子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到英莲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指法不对!腕子要松,你当这是劈柴?” 学了两个时辰,英莲才能勉强弹出几个音来。 那婆子掐著英莲的手指,往琴弦上重重一按。英莲痛得一哆嗦。 “啪!” 孙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英莲脸上。五个指印立刻浮起来,红得刺眼。 “教猪教狗都教会了,怎么就教不会你?”孙婆子啐道,“重来!今儿弹不会,別想吃饭!” 英莲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上,一根弦一根弦地试。声音像钝刀子割木头。 孙婆子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水菸袋往桌上一顿,走过去又是一脚,踹在琴凳腿上。 英莲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琴“哐当”砸在地上,断了两根弦。 “废物!”孙婆子指著她骂,“贵人府上一条狗都比你机灵!” 张老三在一旁看著,也不理,只阴著脸。 等孙婆子骂够了,他才冷冷道:“妈妈消消气。这丫头笨,多饿几顿就开窍了。” 当晚真的没饭吃。 一整天,英莲水米未沾。她坐在柴房里,听著外头孙婆子和拐子吃酒的划拳声,闻著飘进来的酒肉香,肚子咕咕地叫。 天黑了,孙婆子又进来,这回不教琴了,教“规矩”。 英莲答不上来,或者答慢了,迎头就是一顿打。 孙婆子手里拿著根戒尺,专挑手心、小腿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抽,抽出一道道红稜子。 “哭?你还敢哭?”孙婆子见她掉泪,打得更狠,“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丧气样!笑!给我笑!” 英莲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啪!”戒尺抽在嘴角,立刻见了血。 “重新笑!” 英莲又试,这回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很久以前的事,但是除了张老三这个自称她“爹”的人,其他都想不起来了。 她慢慢弯起嘴角,眼里却空空的。 孙婆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终於冷哼一声:“罢了,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练不好,仔细你的皮。” 门又锁上了。 英莲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刚刚被打的地方开始肿起来了,火辣辣的疼。 外头月亮升起来,施捨了些许月光给这个可怜人。 第23章 晴空护玉盘 专诸巷,张拐子家 外头天已黑透,惨白的月光从柴房破窗纸漏进来。 柴房里又冷又潮,英莲缩在墙角一堆霉烂的稻草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旧布衫,手脚早冻得没了知觉。 英莲半夜就被飢饿和寒冷弄醒,只能蜷缩在稻草上,却不敢动。 小腿上被孙婆子用戒尺抽出的伤肿得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心里更是疼得厉害,想到明日还要学琴,还要练笑,还要被那婆子用戒尺抽,身体就微微发抖。 可是学会了又能如何呢?那自称是她爹的拐子说了,等周统制那头打点好,就把她送去。 送去那里做什么?她不敢深想。 几年前就被卖来卖去,如今回来了,依然还是拐子嘴里“养肥了卖钱的玩意儿”。 她闭上眼,眼泪就顺著眼角往下淌,流进鬢髮里,冰凉凉的。 她曾经无比羡慕那些贫家小户被父母看护的女孩,如她这般,从小被拐的女子,在这世道就是浮萍,不过挣扎求活罢了。 正哭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拐子的声音,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紧接著是孙婆子的尖嚎:“官爷饶命!”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英莲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还有刀剑入鞘的轻响。 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她缩得更紧,牙齿直打颤。若真是强盗,闯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把她劫了去该怎么办? 她不敢继续想,只能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开了,英莲嚇得一哆嗦,抬头看去。 门口立著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了身浅碧色软纱短袄配月白綾裙,头上簪著支点翠蝴蝶簪,那蝴蝶翅膀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一样。 她提了盏玻璃绣球灯,灯光暖黄黄的,照著她那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俏生生的,偏生眉梢眼角微微上扬,带著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仙女一般的人,哪里是什么强盗,英莲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提著灯往屋里照了照,目光落在英莲身上,眉头一蹙。 “作孽……”她低声骂了句,快步走进来,將灯搁在一边,蹲下身扶英莲,“姑娘快起来,这地上潮,仔细寒气入骨。” 英莲呆呆的,由著她扶。那姑娘的手非常暖和,碰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英莲轻轻“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老虔婆,好狠的心!”她骂著,动作变得轻了下来,从袖中掏出块素帕,替英莲擦脸上的泪和污渍, “你这脸上也是那混帐老婆子打的?身上可还有伤?” 英莲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梗了块石头,只怕一说出口,就又会掉下泪来。 “晴雯,”外头有人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温和,“你別絮絮叨叨了,那位小姐都饿一天了,快扶她过来用饭。” 被唤作晴雯的姑娘应了声,转头对英莲温声道:“姑娘別怕,外头是我家公子,他听说了这拐子的事,便让官府过来將人拿了,欺负你的那些坏人已经料理了,再不会伤你。” 她说著,小心搀起英莲,“能走么?仔细脚下。” 英莲腿脚发软,勉强站起。晴雯便半扶半抱著她,一步步挪出柴房。 院子里点了几盏风灯。张拐子和孙婆子早已经不见踪影。 正屋门开著,里头点著明晃晃的蜡烛。 桌上摆著几样时节热菜,糟香鸭舌,清炒塘鱧鱼片,胭脂鹅脯,一碗蓴菜鸡丝汤,另有一碟薄荷绿豆糕。 菜还冒著热气,香味飘过来,英莲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 她脸一红,低下头来。 桌边坐著个锦衣公子,正是李瑾。他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子,玉带束腰,俊逸的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见英莲进来,他便站起身,温声道:“姑娘受惊了。坐。” 晴雯扶英莲在对面坐下,自己站到李瑾身后。 李瑾执起筷子,夹了块鹅脯放到英莲面前的碟里:“先吃些东西暖胃。这鹅脯是才从酒楼叫的,还热著。” 英莲看著那块酱红色的鹅脯,淋著亮晶晶的滷汁。她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 “吃罢,”李瑾声音又柔和几分,“我们不是坏人。” 晴雯在旁道:“姑娘快吃,凉了就腥了。我家公子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最是怜贫惜弱的,断不会害你。” 英莲这才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因饿得狠了,吃得急了些,差点噎著。 晴雯忙盛了半碗鸡丝汤递过去:“慢些,没人同你抢。” 一碗热汤下肚,英莲才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她放下碗,抬眼看李瑾,怯弱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李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著那颗娇媚的胭脂痣,说道:“姑娘怎么称呼?” 她低下头,“我没有名字,我自幼被拐,那拐子对外只说我是他女儿,只唤我丫头,未曾给我取过名。” 晴雯眼圈一红,別过脸去。 李瑾安静了片刻,说道:“那便先不提。姑娘是本地人?” 英莲摇头:“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子带著到处走,今日才到姑苏。” 李瑾看著眼前这个怯生生埋头吃饭的姑娘,容貌確实与可卿有几分相似。眉目清秀,肌肤莹白,眉眼间带著几分江南水色的柔婉。鼻樑秀巧,唇色浅淡,一双眼睛清润如水。 与可卿不同的是,自从可卿和自己鱼水之欢后,她眼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怯弱的情绪。 “姑娘若愿意,”李瑾缓缓道,“我可送你回家。或者,替你寻个安身之处。” “家?”英莲喃喃重复,眼神迷茫,“我没有家……” 李瑾想了一会说道:“我在官府还有些人脉,查清楚你的来歷並不难。” “你本是姑苏閶门外仁士巷甄家的小姐,闺名英莲,父亲是乡绅甄士隱,母亲便是封氏。 那年元宵佳节,你被家奴霍启抱去看灯,不慎被拐子拐走,从此与亲生父母离散,辗转流落至此。 我已寻到了你母亲封氏的下落,你隨我回府就能见到她了。” 李瑾娓娓道来,不时给英莲夹菜。 半晌,晴雯又拿出手帕。 “哭什么哭!这可是好事,仔细哭坏了眼睛,倒成个瞎眼的痴丫头!” 第24章 黛玉归府 扬州,码头 运河波平,一艘巨大的御用官船帆落缆收,缓缓泊在扬州码头。 岸上早已清道静候,林如海一身緋色官袍,立在最前,身后只隨了几个心腹家人。 船板搭稳,先有宫中女官与內侍陆续登岸,垂手侍立两侧。 须臾,才见一袭素白綾裙的黛玉扶著紫鹃的手,缓步走下船来。 林如海上前几步,却不敢以寻常父礼隨意相扶,先对著御舟方向遥遥一揖,方转过身,望著女儿,略带哽咽说道:“玉儿,你回来了。” 黛玉见父亲鬢角又添了几分霜色,眼角一酸,轻轻一福:“爹爹,女儿归家了。 一別数载,光阴流转,昔日失恃幼女,如今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当年眉眼间的悽苦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鲜活明媚的气韵,还有一些端庄大方的神態。 她虽未著冠服,一身素雅便装,却难掩宫中教养的清贵气度。 不再是幼年从扬州出发时那般怯弱孤零,身形清瘦,眉眼愁苦的样子。 林如海细细端详女儿,心头百感交集。他常年宦海沉浮,心思縝密,早已看出玉儿翻天覆地之变。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林如海心中酸涩难明,闺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快认不出来的样子。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牢牢落在父亲面上,满心都是牵掛。 她自幼聪慧敏感,心思细腻如丝,一眼便瞧出林如海气色虚浮、神色疲倦,眉眼间似看得到病气。 “爹爹操劳公务,费心太过。”她声音轻柔,带著藏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拉住林如海的衣袖, “女儿看著爹爹清瘦了许多,身子可还康健?” 林如海闻言心头一暖,又带著几分愧疚。 这些年他孤身居官扬州,忙於盐政要务,疏於照拂幼女,反倒让玉儿小小年纪辗转京华、亲歷世事。 如今归来,尚且心繫他的身体。他抬手,轻轻虚扶一下黛玉的臂膀,笑道:“无妨,不过是年岁渐长,寻常疲累,休养几日便好。” 黛玉心知父亲不愿让她牵掛,心中忧思更甚,却也不曾当眾多言,只默默点头。 一行人登车启程,车轮滚滚,沿长街缓缓驶向林府。 重回阔別数年的林家府邸,朱门黛瓦、庭院深深,草木依旧。 看著熟悉的家,黛玉心中欢喜。 周、赵二位姨娘领著下人在二门外跪迎,口称“县君”。 黛玉忙让起来,又对两位姨娘道:“在家不必如此,还如从前一般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当真。黛玉心里明白,也不强求,只让紫鹃將备好的表礼分了。 走进阔別多年,自己的闺房,黛玉看著房中陈设还如当年自己离开扬州时一样,不由流下泪来。 这房间里的东西,皆是娘亲在时亲手布置,如今人去楼空,只剩她孤身一人,对著满室旧物垂泪。 重回旧地,物是人非。 ..................... 晚上摆饭,林如海特意吩咐厨下做了几样黛玉爱吃的。 父女对坐,黛玉见父亲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搁了筷,忍不住道:“父亲再用些罢。” “不必。”林如海摆摆手,又咳了几声。 黛玉看著他清瘦的面容,心里发酸,放下碗筷劝道。 “父亲还是莫要太操劳了,我问过雪雁,您忙於公务,经常亥时过了都未睡下,这般苦熬,身子哪能经受住。” 林如海嘆了口气,说道:“两淮盐务积弊日久,库里亏空的窟窿堵不上,桩桩件件都催得紧,便是想早睡,又哪里睡得安稳。” 看了女儿忧虑的样子,林如海便转了话头,问道:“当年你入宫到皇后膝下抚养,这事我虽收到圣旨,却还是弄不清楚原委,你与为父说一下。” 黛玉便把自己和太子的缘法和父亲娓娓道来,不过自己和太子相处亲密无间的事,因心中羞涩,还是隱去不提。 林如海听完,面色古怪,说道:“玉儿,你这如同说戏文一般,当真有这么离奇?” 黛玉见父亲似乎不信,忙起身,转了一圈,手指指著自己的脸说道:“爹爹且看,我这先天不足之症,如今不是已然大好、全然无碍了吗?” 说完坐回位置,脸色緋红:“那僧道您当年也是见过的,缘何不信,殿下那时候性命攸关,他又没见过女儿,如何便能一口道出我的闺名。” 林如海望著女儿泛红的面颊,又见她活泼好动,心头已是信了几分,只是仍嘆道:“当年你病弱,那僧道便说要化你出家,我只当是疯癲游方之人,不曾放在心上,谁知竟有这般因果。” 黛玉低著头,轻声说道:“女儿从前也只当是虚妄之言,直到殿下病重垂危,那僧道一语道破,殿下见了我就如起死回生一般。若非如此,皇后娘娘也不会这般厚待於我。” 林如海沉吟片刻,语气也软了下来:“既是天定的缘法,又有皇后与殿下护持,为父便也放心了。 只是你身在皇家,凡事须得谨慎,万不可恃宠疏纵,落了旁人话柄。” “女儿记下了。”黛玉俯首受教。 ..........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黛玉躺在床上,听著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渐渐有了困意。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心口。 一股极细的暖流,自心底缓缓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她没在意,只当是累了,闭眼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文华殿后园。 李瑾坐在棋枰边,手里拈著枝海棠,对她笑:“林妹妹,此去江南,替我向林大人问好。”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只见他將那支海棠一拋,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化作点点莹光,没入她心口。 一股暖流自心口涌出,比方才更清晰,更绵长。 东厢房里,林如海正对灯独坐。 他这病是陈年旧疾,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方子,哪怕陛下赏赐御医常年诊治,却总不见好。 每至夜深,胸中便像堵了团棉花,咳又咳不出,喘又喘不匀,生生熬著。 可今夜,他坐了半个时辰,竟没咳几声。 这真是奇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推开窗。夜风带著湿气灌进来,他深吸一口。 冷空气入肺,竟不觉得刺,反倒有股说不出的清爽。 林如海在窗前立了许久。 那股看不见的暖流,绵绵不绝,直接撞入林如海的身体,隨著他的呼吸渗入肺腑。 润物细无声。 第25章 线头 姑苏城,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籤押房批公文,忽听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不似衙役那般规矩,由远及近。 没敲门,被直接推开了。 一个员外打扮的汉子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青衣隨从。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麵皮白净,体態富態,穿一身酱色团花缎子袍,戴顶员外帽。 王舒手中硃笔一停,他记得这人。 就是昨日望月楼上,那个率先跃出、以一对判官笔压得数名白莲教好手近身不得的高手。 “王大人,”这人拱手行礼,笑得一团和气,“冒昧来访,莫怪,莫怪。” 王舒放下笔,皱起眉头:“阁下是谁?为何知道本官昨日就在楼上?” “我姓刘,无名。”刘档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双手递上,“镇渊卫档头,奉上命办差。” 王舒没接,只低头看了看。腰牌乌沉沉的,正面阴刻“镇渊”二字。 这人將腰牌翻面,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 身为正四品大员,他还是知道皇帝手中这股力量。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天字號腰牌,他之前只是听同僚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是刘档头。”他抬手虚引,“请坐。” 两人在堂中分宾主坐了。衙役上了茶,退出去,將门掩上。 “刘档头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王舒淡淡道,“只是不知镇渊卫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刘档头声音无波无澜,只是配上他的大嗓门,倒是和他富態的样子格格不入。 “苏州卫统制周远,这些年暗通白莲教余孽,在姑苏地界欺男霸女、私设赌档、受贿包庇恶徒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罪证確凿,还请王大人点上人马隨我去周府缉拿。” 王舒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周远。苏州卫统制,正三品武官,掌一卫兵马。这人他自然知道,跋扈,贪財,在苏州地界根基颇深。可暗通白莲教?这罪名…… “刘档头,”他缓缓开口,“周统制是朝廷三品大员,即便真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刑部定罪、陛下御批。 镇渊卫虽有侦缉之权,却无权拿问朝廷命官,更无权先行缉捕。这规矩刘档头想必清楚。” 话说得不卑不亢,叫人说不出理来。 刘档头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王大人说得是。镇渊卫自然不敢越权。可若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的意思,当有明旨。”王舒对著虚空一礼,说道:“刘档头若有旨意,请拿出来。若是口諭,还请慎言。陛下圣明,断不会让密谍行法司之权,更不会纵容株连滥杀之事。” 这话已是极重。刘档头身后两个青衣人,眼神骤然一冷。 刘档头不怒反笑,他摇摇头,嘆道:“王大人,刘一个家奴,哪有胆子假传圣意?我的小主人有我主子的授意,我自然遵从。” 王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刘档头。 脑中闪过那锦衣公子含笑掷坛的模样,那五个身手莫测的隨从。 是了。是那人。 “刘档头的小主人,”王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莫非昨日望月楼上的那位是……” “王大人。”刘档头截住话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家公子眼下还不想声张。王大人是聪明人,当知『祸从口出』四字的分量。” 王舒看著那块乌木腰牌,良久,终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王舒说道:“我明白了,何时动身?” 刘档头起身,掸了掸衣襟。 “今天日未时,请王大人点齐人手,去周府走一趟。该怎么抄就怎么抄。苏州卫那边,大人不必忧心,乱不了。” ................ 周府所在的槐树巷,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前头是府衙的捕快、衙役,后头是一队苏州卫的兵丁。 领头的几个武官,王舒都认得,皆是周远往日心腹。可此刻,这些人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周府毫无干係。 王舒迈步进去。府里静得嚇人,下人、僕役、女眷,全被赶到偏院看管著,正堂前空荡荡的,只有周远一人跪在当院。 他穿著家常的靛蓝袍子,头髮散著,双手被牛筋索反绑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舒,又看见王舒身后那几个苏州卫的武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地笑出声来。 “王知府!”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嘶哑,“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在苏州经营十几年,竟不知你王大人有这般通天本事,能说动我的人反水?!” 王舒不答,只对身后道:“拿人。一应家產,悉数查封。帐册、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封存,不得有失。” “是!” 衙役上前,架起周远。周远挣扎著,红著眼瞪向那几个军官:“赵老二!钱老三!老子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报答结义大哥的?!” 那几个武官低著头,一声不吭。 “行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档头从一个房间走出来,还是那身员外打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周远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这时候还充什么大爷,给自己留些体面。带走!” “慢著。”王舒开口。 刘档头回头玩味地看著他。 “刘档头,”王舒缓缓道,“人,你要用多久?” “用不了多久。”刘档头道,“小主人问几句话罢了。问完了,自当给大人完璧归赵。” 王舒盯著他,良久,方挥了挥手。 衙役退开,刘档头身后走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周远,转身就往侧门去。周远被拖得踉蹌,却猛地扭过头,死死瞪著王舒: “仲宽兄!你告诉我,这背后是哪尊大神?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王舒背过身,不再看他。 脚步声远了。侧门开了又合,外头传来马车驶离的声音。 院中只剩府衙的人,和那几个垂手站著的武官。 王舒站了许久,直到一个衙役上前稟报:“大人,书房搜完了。暗格、夹层,全部都找出来翻检过。帐册、书信,都已经登记在册。” “嗯。”王舒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封好,送回府衙。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第26章 书信 刘档头將周远押入马车內,亲自看管。 “本官堂堂三品统制,岂会与逆贼勾结?你们这些密谍难道要不告而诛?” “我对你们说的那些罪状毫不知情,定是下人背主。” “这位大人,这是要去哪,求条活路啊,不论金银女人,我都可以满足大人。” 刘档头不理会这人喋喋不休的威胁求饶声,掏出一条手帕,將他的口堵住,然后就靠在车厢假寐。 马车驶进城南一座深宅,下了马车,刘档头就遣散属下,自己押著周远走进宅子。 这宅子占了大半条巷子,五进五出的格局,门楣是整块青石雕的云纹,虽未悬匾,那气派却掩不住。 进了门,迎面是座巨大的影壁,整面都是青砖浮雕,古松虬劲,山石嶙峋,刀工深峻,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中引了活水,成一条三丈宽的溪流,潺潺流过整座宅子。 水上架著青石拱桥,桥畔立著座六角攒尖的亭子,亭柱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涂的红漆,在日光下泛著光。 沿著游廊往深处走,过了二门,景象又是一变。这里挖了片小湖,湖心有座水榭,以九曲迴廊连著两岸。 水榭四面开著长窗,此刻窗扇都支著,只垂著竹帘。风过时,帘子轻轻晃动,隱约能瞧见里头坐著个锦衣公子,正伏案写著什么。 周远被押进水榭,那人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通身贵气。 看到这人相貌,周远顿时手脚冰凉,三年前万寿节大朝,他与刘彪进京述职,自己因得太上皇召见,曾在重华宫外远远瞧见过一次。 周远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罪、罪臣周远,叩见太子殿下……” 李瑾没说话,只將笔搁在案上,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著手。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摆尾的声音。 刘档头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木匣,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卑职在书房佛龕后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夹层里,外头还抹了灰,寻常衙役是搜检不到的。” 李瑾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封信。他抽出最上面那封展开。 信纸泛黄,墨跡已有些晕开。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那段,目光停住了。 “……前日得贵人来信,言及扬州旧事。上命不可违,世兄在姑苏,还望行个方便。 下月初三,有船自金陵出,过姑苏时,烦请世兄著人护送一程。船上诸物,皆系贵人紧要,万勿有失。甄某顿首。” 下头有一行小字,是周远的笔跡:“初三夜,船至閶门。已遣亲兵十二人,著便装隨行。至扬州界返。” 李瑾看完,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远。 “周统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信上说的『贵人』,是谁?” 周远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船上运的,是什么?” “罪、罪臣不知……”周远声音发颤,“甄家只说……是贵人的东西,让罪臣派人护送到扬州,別的,一概没说!” “没说?”李瑾笑了笑,“那你怎么知道,要遣亲兵便装行事?还特意至扬州界返?” 周远语塞。 李瑾说道:“周统制,你在苏州乾的那些破事,孤都知道了,光你包庇那些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的恶事,足够你抄家灭族了。 若你实话实说,孤看在你对皇爷爷的忠心上,或许能给你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水榭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轻轻拍打的声响。 周远跪在那儿,低著头,许久没动。忽然,他抬起头,脸上没了方才的恐惧,反倒透出一股狠劲。 他哑著嗓子道:“殿下,罪臣……不要妻儿老小的活路。” 李瑾挑眉。 周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殿下肯留罪臣一命,罪臣便全说。那船上运的什么,送的哪里,接应的又是哪个,罪臣全都说。” 他说完,就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太子,期盼能寻得一条生路。 李瑾轻笑一声,便挥了挥手。 刘档头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周远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拖。周远愣了愣,隨即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殿下!殿下!罪臣愿说!罪臣什么都愿说!只要留我一命.......” 声音渐渐远了。出了水榭,穿过迴廊,消失在宅子深处。 李瑾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 刘档头刚离开不久,水榭外便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 晴雯端著个红漆托盘进来,盘里是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並一碟新做的荷花酥。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家常的浅碧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头髮松松綰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將茶点轻轻放在案边,看了看李瑾,见他仍在写信,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出声打扰。 李瑾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將信装好,便转身对晴雯说道:“晴雯姑娘,过来坐,我和你说说话。” 晴雯应声上前,也不扭捏,就近坐下,脆生生道:“殿下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李瑾问她:“刚才你在外头都听见了?” “听见了。”晴雯单手撑著脸,回答得乾脆,“那人喊得那样响,想不听见也难。” “怕么?” 从湖心吹来的微风將她的鬢髮吹得轻轻摇晃,晴雯摇头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他做下那些烂事,便该想到有今日。” 李瑾笑道:“你倒想得明白。” “奴婢虽才开始识字,可道理却是懂的。”晴雯起身走到窗边,將一扇被风吹得晃动的竹帘用银鉤掛稳了,回过身道,“那等拐卖妇孺、勾结匪类,烂了心肠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英莲姑娘如何了?”李瑾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晴雯眼睛亮起来,笑道:“今早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呢,还託了奴婢向殿下问安。只是夜里仍会惊醒,需得人陪著。” 英莲与封氏相见,並不是一副母女多年重逢的感人场面。 因她自小被拐,早就忘记了母亲是什么样子,封氏虽然抱著英莲哭的快昏过去,但是英莲却对面前妇人无太多实感,只是受气氛影响,掉下来泪来。 李瑾见此场景,也不由嘆气,这人世间,哪怕血脉至亲,如懵懂时就离散,时间一久,也同陌生人一般,只能靠时间和爱慢慢弥合。 “你多费心,有空多陪她说说话。” 晴雯点头应下:“晓得,往后常陪著这憨丫头便是。”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殿下瞧瞧这个。” 是个香囊。月白缎子,上头用银线绣了朵芙蓉,针脚细密,花瓣舒展灵动,似带轻烟凝露之態,风姿清雅宛然鲜活,寥寥数线便將芙蓉那份孤傲清丽尽数勾勒而出,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瑾接了过去,端详这香囊的上的图案,不由感嘆,真是好绣功。 晴雯见他接了过去仔细看,不由略带羞意说道:“承蒙殿下提点识字,閒来无事亲手绣的,不成什么好物,略尽我一点心意罢了。” “绣了几日?” “也就三四日光景。”晴雯眼里带了点得意,“我本就做得一手好针线,只是从前在府里,这些轮不到我做。如今得空,正好拿来练练手艺。” 李瑾笑著听她嘰嘰喳喳说完,便准备將那香囊掛在腰间。 晴雯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伸手要抢回来,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又急又带著几分娇嗔:“別別別!哪能这般明晃晃掛在外头,只管揣进袖子里藏著便是,这算什么样子。” 她情急之下步子迈得急了些,脚下一绊身子陡然不稳,径直往前踉蹌著跌去。 李瑾眼疾手快,伸手便將人稳稳揽入怀中。 骤然相贴的剎那,沁人的闺中软香丝丝缠涌而来。 薄衣相隔,那温热细腻的肌肤暖意渗入,方寸之间气息相融,无端搅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他低低笑出声,打趣道:“这般心急,倒是不怕摔著了。” 晴雯身子一挣慌忙退开,耳根红透,又羞又恼,抬眼横他一眼:“殿下怎的这般行事,也太没个正形了。” 李瑾哈哈大笑,说道:“难道我眼看你跌了跤也不管,碰坏了你这好容貌,这可太不值当,便是被你骂两句也无所谓了。” 晴雯被说得麵皮更热,抿著嘴唇別过脸去:“殿下儘是拿人取笑,我不与你说了!” 说罢便整理了下衣衫,转身走出水榭。 “別忘了我昨天教你的那几个字,今晚我要考考你呢。” 晴雯刚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回头一看,见李瑾神色悠然,静静看著她。 腰里还繫著刚才她送的香囊。 第27章 余烬 刘档头去而復返,掀帘进来时,水榭里已点了灯。 烛火在李瑾脸上跳动著,神色有些明暗不定。 刘档头躬身说道:“殿下,周远的事情已安排妥当,他名下阴私勾当皆已剷除,只待官府定罪便押往京城。” 说完,刘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殿下何不让我们试试,以镇渊卫的手段,总能撬开他的嘴。” 李瑾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沓封好的信:“不必了。他所说之事我已经弄清楚了,不必在这个烂人身上多费心思。” 他將信推过去:“按上头写的,分给各档头。出京前交待的事,让他们抓紧去办。江南各州府的线要铺开。 陈霸先的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哪里见了踪跡,立刻快马来报。” 顿了顿,又道:“你留在苏州,隨我行动。” 刘档头双手接过那沓封好的信。 “卑职这就去办。”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水榭里重归寂静。 李瑾靠回椅背,闭目养神,那封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在脑中浮起。 这信写於景和二十五年二月,这个时间太过敏感。 因为这时间,正好是嘉平帝登基的时间,二月一过,景和一朝便正式落幕。 当时太上皇到底要运什么东西去扬州,需得这般隱秘?让甄家参与进来,还要周远这个苏州卫统制暗中护送? 想来此事必然涉及到当年的夺嫡之爭,既然自己的父皇没讲,自己就更不能深挖此事,只好自己写信告诉他,置身事外最好。 李瑾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是落下。 “儿臣瑾谨奏:姑苏差事办结,查获旧函一缄,乃十三年前金陵甄氏与周远往来私信。事关机要,不敢擅处。今谨封原函恭呈御览,伏惟圣裁。”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写罢,他將信用火漆封了,唤来外头候著的亲卫。 “將这信和匣子,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是。” ........ 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为周远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衙役急急进来稟报:“大人,来了位宫里公公,说是奉旨办差。” 王舒心头一跳,忙起身迎出去。刚到堂前,便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著四个小太监。 那太监约莫四十上下,眉眼细长,面色沉静,见王舒出来,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沉声开口道:“苏州知府王舒接旨。 王舒忙跪下:“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苏州卫统制周远,贪赃枉法,私结奸党,罪证昭然。著內侍夏权即日拘拿周远,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勘审定罪。钦此。” “臣领旨。”王舒双手接过圣旨,起身道,“夏公公一路辛苦。下官这就带公公去提人。” 夏权神色肃然,摆摆手:“王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陪同。遣个小吏带路便是。” 王舒一怔。他乃科甲正途出身,素来鄙薄趋炎附势、恃权骄横的內侍。可眼前这人截然不同,周身不见半分阉宦常见的阴柔诡譎之气。 他唤来一个老成的书吏,嘱咐道:“带夏公公去牢里提人。一切听公公吩咐。” “是。” 书吏引著夏权往后衙牢房去。 王舒立在堂前,看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思百转。 周远昨日才下狱,今日圣旨便到了苏州,这速度也太快了,想来陛下早有决断。那镇渊卫刘档头所言果真不假,陛下恐怕真要清洗江南官场。 只是,为何陛下要让太子远赴江南?这可是他唯一的嫡子,这样行事也太过…… 王舒嘆了口气,不愿多想,便回公廨料理收尾。 ...... 牢房里昏暗潮湿,只墙角点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周远坐在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夏权进来,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光来。 “夏公公!”他扑到柵栏前,嘶声道,“是陛下让您来的?” 周远心想,如果在苏州就定下罪责,说不定就落个押送回京直接开刀问斩,到时候便无转圜余地了。 “周统制,”夏权走进牢房,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有旨,提你进京,由三法司会审。” 周远脸上现出狂喜之色,还有活路!只要到了京城,入了三司会审,太上皇必能保下他。 他转念一想,觉得还不保险,於是压低声音,“我有要事要稟报陛下!是关於十三年前……” “周统制。”夏权打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再说。不该说的时候,说了也是祸。” 周远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夏权转身往外走:“带走。”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来捆了手,便走出牢房。 周远顺从地跟著,心里却盘算著一到京城,该如何面圣,如何將那件事和盘托出,如何求告太上皇。 走到牢门口时,夏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周远心头一寒,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夏权对身边一个小太监道:“路上仔细些。周统制身子不好,別出什么岔子。” 那小太监垂首:“奴婢明白。” 周远忽然觉得不对。他想说什么,可嘴已被一块布堵上了。他想挣扎,可那两个小太监手劲极大,將他死死按住。 他被拖出牢房,拖过长长的迴廊,来到后门。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小太监直接將他扔进车厢。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悬在角落。 夏权也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夏权將周远嘴里的布取下来,看著他求饶不停,並不言语。 “周远。”夏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远浑身一颤。 “你在苏州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夏权缓缓道,“欺男霸女,私设赌档,拐卖妇女幼童。这些,陛下都知道。” 周远脸色发白。 “陛下念你曾对太上皇救驾有功,本想给你块葬身之地。”夏权抬起眼,看著他,“可你不该掺和进那件事,还想著靠这件事保命。” 周远浑身一颤,忽然明白了。他嘶声道:“难道陛下知道那人在哪?!” 夏权不答,只淡淡说道:“上路罢。”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周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车厢门被拉开,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手中寒光一闪。 剧痛从心口传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夏权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夏权吩咐道:“送去乱葬岗。处理乾净。” 第28章 何幸邀恩宠 扬州,林府 黛玉归家,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她最欢喜的,是瞧见父亲一日好似一日。 平日里咳嗽声少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便是饮食,也比往日用的多。 脸色虽还清癯,可眉宇间那股长年累月的沉鬱病气,確確实实淡了。 这日清晨,黛玉服侍父亲用了药,又陪著在园子里走了半圈。回到房中,紫鹃端来茶,忍不住道:“姑娘发现没有,自打回了家,老爷身体越来越好了。 想来殿下说的没错,有姑娘在身边,老爷得了宽心,病也好的快。” “就你嘴甜,偏会拣好听的话来哄人。”黛玉在妆檯前坐下,望著镜中自己,嘴角不自觉翘起。 父亲的变化她自然也看在眼里,不由让她想起六年前,她与他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缘法。 这两个字,忽然就跳进心里。是了,自遇见他,一切便都不同了。 她入了宫,封了县君,得了皇后娘娘的疼爱。连这缠磨多年的先天不足之症,也一日日好了。如今归家,连父亲沉疴都有起色。 殿下也是,与她相遇后,从病重垂危的皇子到如今成为了一位少年英武、心怀天下的储君。 莫非真是命定的缘法?她想著,脸上微微发烫,忙低下头,让偷笑的紫鹃给自己梳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是门外雪雁的声音:“姑娘,周姨娘和赵姨娘来了。”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周、赵二位姨娘一前一后进来。二人脸上都堆著笑,身后丫鬟手里各捧著东西。 “给县君请安。”二人齐齐福身。 黛玉轻笑道:“姨娘们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却不敢真坐,只挨著凳子边沿侧身坐了。 周姨娘先开口,將丫鬟手中一个锦匣放在桌上:“这是妾身娘家昨儿送来的新茶,说是太湖边上的雨前。想著县君在宫里什么好茶没用过,只当尝个新鲜。” 赵姨娘见状,忙將自己丫鬟手里一个红木雕花盒也拿过来:“这是扬州老香铺的安神香,用料极净,夜里点了,睡得安稳。妾身想著县君车马劳顿,或许用得著。” 黛玉微微一笑:“有劳诸位姨娘掛心,往后日常相见不必这般拘礼。家中诸事多劳你们照拂父亲,我心中亦是感念。”示意紫鹃將礼物收了,又让雪雁上茶。 几人吃茶閒谈间,周姨娘看著黛玉神色,试探道:“听说县君过两日要去苏州给夫人扫墓? 这一路舟车劳顿,虽说有宫里人隨行,可內宅琐事,总得有个妥当人照应。妾身想著,若县君不嫌……” “周姐姐说的是。”赵姨娘截过话头,笑容殷勤说道:“妾身娘家原是苏州人,对那边风土人情更熟络些。 且妾身从前也隨老爷去过两回,认得路。若是县君愿意,妾身愿隨行伺候,也好让县君省不少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想陪著黛玉去苏州。 黛玉掩著嘴笑了,说道:“二位姨娘一片心意,我自然知晓。只是此番归乡,路途迢迢,一路风霜劳碌,怎好劳烦诸位相隨。 府中也需人打理照看,还望姨娘们安心留居府中,好生照料父亲便是,这份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她声音温柔,话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周、赵二人对视一眼,忙道:“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正说著,外头小丫鬟报:“老爷来了。” 林如海进了屋,见二位姨娘在,点了点头。二人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林如海在黛玉对面坐下,神色还是有些疲惫,说道:“玉儿,回苏州祭扫之事,为父仔细思量过了。 近来两淮盐务冗杂,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你母亲坟前,你代我多上一炷香罢。” 黛玉说道:“女儿省得,父亲身子刚好些,不宜远行。女儿去,也是一样的。” 林如海看著她如此懂事,不由欣慰。他沉默片刻,方道:“你如今是县君,出行仪制自有宫里安排。” “为父不担心这个。只是……”他顿了顿,“还是需要一个內宅人手操持一些事情,让周姨娘隨你去罢。她心细,路上照应些,我也放心。” 周姨娘脸上立刻透出喜色,忙道:“老爷放心,妾身定会仔细伺候县君。” 赵姨娘站在一旁,脸上虽也带著笑,那笑却有些勉强。 黛玉看在眼里,等父亲又交代几句离开后,上前拉住赵姨娘的手说道:“这趟去苏州是祭扫,轻车简从,不好人多。 父亲这边也需人照应,姨娘留在府里,替我多看顾父亲饮食起居,也是一样的要紧。” 赵姨娘听了这话,脸色才鬆快些,忙道:“县君说的是。是妾身想左了,只念著伺候县君,忘了老爷跟前也离不得人。妾身定会好生照看老爷,请县君放心。” “有姨娘在,我自然放心。”黛玉微微一笑,又对周姨娘道,“姨娘也去收拾罢。后日一早动身,行李从简便是。” 二人应了,一同退下。 .............. 黛玉正在房中查看去苏州的行李单子。 外头小丫鬟来报,说老爷让前头传话,金陵甄家因昨日下了拜帖,今天过来正式拜访。 如今外头是甄家余管家给老爷请安,他家里头的余嬤嬤,在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奉太夫人命,要来给县君请安。 黛玉闻言,放下单子,对紫鹃道:“请到小花厅罢。” 稍顷,紫鹃引著一位体面婆子入內。那婆子年约四旬,身著深青绸衫,髮髻梳得齐整,举止沉稳守礼,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头,手里捧著礼盒。 见到黛玉,她快步上前敛衽屈膝行半跪大礼,垂首恭声道:“奴婢余宋氏,拜见林县君,愿县君安泰。” “嬤嬤请起。”黛玉在上首坐了,温声道,“劳嬤嬤远来,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县君这话。”嬤嬤垂手立著,语气恭敬,“奴婢是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太夫人听闻县君归省,心里欢喜得了不得。 只是年高,不便远行,特命奴婢前来,给县君请安,並带些金陵土仪,聊表心意。” 她一挥手,小丫头將礼盒一一打开。都是些云锦、笔墨、香药等物,样样精致。 黛玉扫了一眼,微笑道:“太夫人太客气了。请嬤嬤代我谢过太夫人厚意。” “这是应当的。”宋嬤嬤笑著,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请柬,双手奉上,“还有一桩事,下月初三,是我家太夫人六十五寿辰。 原不敢惊动县君,可太夫人说,县君在宫里,常陪老太妃閒话家常,老太妃又最是疼爱县君。论起来,都不是外人。 若能请得县君赏光,那真是天大的脸面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甄老太妃,又將黛玉置於“不是外人”的亲近位置。態度更是恭谨至极,倒是让黛玉不好拒绝。 黛玉接过请柬,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太夫人寿辰,自是喜庆大事。只是我需先往苏州祭扫。若赶得上,自当前往为太夫人贺寿。” 这宋嬤嬤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笑道:“这是自然。孝道最重。县君只管安心去苏州,奴婢在金陵候著便是。但凡县君到了,甄家必洒扫庭除,恭迎大驾。” 又说了几句閒话,宋嬤嬤方告退。临走前,又特意对黛玉道:“太夫人还让奴婢带句话,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水之隔,县君若得閒,隨时来顽。甄家別的没有,几处园子还看得过眼,权当给县君散心。”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给足了体面。黛玉微笑说道:“多谢太夫人美意。” 送走甄府来人,厅內一时清静。黛玉独自静坐,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赴这场宴席。 自她受封入宫以来,甄老太妃素来待她温厚体恤,处处照拂关怀,这般真心相待,她向来铭记於心。 素来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记十分情,既承了长辈诸多厚爱,此番自无推辞之理。 她起身,將请柬收好,对紫鹃道:“去收拾行李罢了,还需备好给甄太夫人的寿礼。” 第29章 谁识女儿心 姑苏,旧侯府 水榭里,午后的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已是初夏,湖里的荷叶亭亭地立著,偶有早开的荷花,粉白的花瓣拢著嫩黄的花蕊。 风从水面吹来,带著水汽和隱约的荷香,穿过四面的长窗,吹在人脸上。 李瑾坐在临窗的紫檀大案前,手里拿著毛笔。晴雯和英莲一左一右侍立在案边,一个研墨,一个铺纸。 “今日想学什么字?”李瑾转头问晴雯。 晴雯歪著脑袋略一思忖,眼波轻转,脆生生道:“便学个『家』字罢。” “怎么想学这个?” 晴雯瞥了眼英莲,笑道:“昨儿听英莲念叨,以前就盼著能有个自家去处。依我看吶,这一个家字,便是顶好的念想,再没別的比得过。” 李瑾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家”字。笔力遒劲,结构端正。 “看好了。”他道,“『家』字,上为宀,是屋顶。下为豕,就是猪的意思,古时候人们家里有头猪就是富有了,才能是安身立命之所。 但这个字,不止是屋子的意思。”他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更重要的,是住在里头的人。有人,有心,方才是家。” 晴雯怔怔看著那个字,忽然就不动了,微风从竹帘穿过,轻轻吹动她的裙摆。 英莲也停了手,悄悄抬眼看向她。 水榭里静下来,只有风拂竹帘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宣纸上,正正滴在那个“家”字上。墨跡迅速晕开,糊成了一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晴雯低著头,肩头微微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全砸在纸上。 她咬著唇,没出声,可那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了?”李瑾放下笔。 晴雯摇头,想说话,可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了。她用手背擦去眼泪,却越抹越多。 英莲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晴雯接过,捂著脸,终於“呜”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压抑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听著让人心里发酸。 李瑾静静地等她哭得缓了些,才开口:“因何哭得这般伤心?” 晴雯放下帕子,眼睛通红,声音还带著哭腔:“奴婢……奴婢有时候想,是不是奴婢错了?是不是奴婢就该本本分分的,不该妄想那些不该想的? 不该用真心待人,不该率性而为,不该以为丫鬟小姐都是一样的人?” 她说著,眼泪又涌出来:“我一直將荣国府当作我的家,以为那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觉得只要是主子真心懂我的,旁的都无所谓,却没想到我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不值当什么,不过几两银子的货。” 晴雯哽咽说道:“奴婢往生死关上走了一遭,醒来后便常常想,以前的活法,是不是不对?” 水榭里又静下来。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世道艰难,女子做了丫鬟,是命数,但是心却不能是奴才。 你用真心待人,率性而为,以为丫鬟小姐都是一样的人,这都没错。 错的是这世道,错的是那些践踏真心的人,错的是无人看护你这颗真心罢了。” 晴雯抬起头,怔怔看著他。 “若好赖不分、逆来顺受便是本分,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湖面。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哪位少女震颤的心事。 “我认识一个姑娘。”他忽然说,“从小同我一起长大。她的心,是我见过最真的。” “她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好恶。別人待她不好,她只会嘴上生气,立刻懟回去,半分亏也不肯吃。可若是別人待她好一分,她便要对人好十分” 他转过身,看向晴雯。 “这世道,对真心的人,总是不公的。丫鬟如此,小姐亦如此。” 晴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英莲在旁,也听得入了神。 李瑾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下“真心”两字。 写完放下笔,他看向晴雯,“我虽无法改变这世间大部分人的观念,但护住你们女儿家这份真挚之心,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晴雯看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她往前一步,不管不顾地靠过去,额头抵在李瑾肩上,“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这回哭得毫无顾忌,像是要把以前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全都哭出来。 李瑾身子僵了僵,终是没动,任她靠著哭。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英莲在旁看著,眼圈也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抹泪。 哭了不知多久,晴雯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抽泣。 李瑾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哭够了?再哭下去,我可要变成落汤鸡了。” 晴雯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慌忙退开,脸上涨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强撑著道:“是、是奴婢失礼,公子莫笑了。” 李瑾看了眼肩头的水渍,摇头笑道,“你们女儿家,倒真是水做的。” 晴雯脸红得更厉害,低著头,耳根红透了。 .........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刘档头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公子,卑职有事稟报。” 晴雯和英莲忙收拾情绪,退了出去。李瑾整了整衣襟,方道:“进来。” 刘档头掀帘进来,对李瑾躬身道:“殿下,金陵有消息了。” “说。” “陈霸先露面了。”刘档头压低声音,“就在金陵,见他进了城西一处宅子,是甄家一个远房旁支的產业,咱们的人盯了两日,他並没有出来过。” 李瑾神色不变:“你继续说。” “还有,甄家太夫人的寿宴,帖子发遍了江南。金陵城里有头脸的官员、盐商、士绅,几乎都在邀请之列。” “下月初三,便是正日子。”刘档头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两日金陵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看行事做派,像是绿林中人,还有白莲教的。” 李瑾问道:“白莲教也去凑这热闹,陈霸先不是想搞漕银吗,他本人不来苏州也就算了,怎么人手都往金陵去?” 刘档头说道:“殿下,这不是一路人马,白莲教如今內部分了不少派系,真人陈霸先和教主张玄应是两大山头,这次到金陵的,却是白莲教的圣女一派。” 李瑾神色古怪说道:“白莲教圣女?这又是哪来的?” 第30章 檐下听雨时 姑苏,旧侯府 风从湖面吹来,带著荷叶翻卷的簌簌声。 李瑾望著刘档头,又重复了一遍:“白莲教圣女?” 刘档头回道:“是,这一派与陈霸先、张玄应都不同,这两位一直爭夺教中位置,可这圣女一派行的是『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李瑾不由奇怪,白莲教这教派,哪来的正本? “据说,白莲教內一直有支圣女传承,代代皆由女子执掌,修的是《白莲清净经》,讲的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本教真义。 可自从二十年前上代圣女失踪后,加之白莲教遭受重创,这一派就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如今这位圣女,是去年才突然现身的,姓秦,道號素心。” 刘档头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这是咱们的人从金陵传回的密报。 这位素心圣女在教中颇有威望,麾下多是虔诚信眾,专在乡间施药、讲经。 这次她来金陵,明面上是参加甄太夫人的寿宴,可咱们的人探查到,她似乎和甄家二房有联繫。” 李瑾接过密报,目光在“素心”二字上停了停,想起那封信,不动声色问道:“哦,这倒是有趣,她用的什么身份?” “回殿下,她对外自称云游清修道姑,平日里游走江南乡野,一边施散草药救治贫苦百姓,一边宣讲静心祈福的善言经文,名声极好。” 刘档头继续道:“她抵达金陵后,便在城郊幽曇庵掛单棲身。 借著这清修善人的名头,受到甄家特意相邀,以方外清净之人的身份入府,专为太夫人寿诞诵经祈福、讲授延年静心之道。” 李瑾闭目沉思了一会,半晌,睁开眼睛问道:“可查到这道姑和宫里有什么牵扯?” 这话问得隱晦,刘档头却听懂了。他摇头道:“眼下还未查到。但这位圣女行事,与陈霸先那等草莽绝非一路。 她入金陵,是乘著甄家的车驾,平日里便在城东的幽曇庵闭门不出,身边隨侍的皆是女冠,气质倒像书香门第出来的。” “书香门第?” “是。据甄府內应回报,说这位圣女通文墨,擅琴棋,讲经时引经据典,不似寻常教匪。”刘档头顿了顿,说道:“殿下,此女恐不简单。她此番入金陵,只怕……” “只怕是项庄舞剑。”李瑾將密报放下,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笑著说道:“甄家寿宴,陈霸先、白莲圣女、江南官场、绿林豪强。孤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热闹嘛。” 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地转身说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我们也去金陵耍耍,孤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刘档头应了,又问,“殿下,金陵那边,咱们的人手……” “照旧。”李瑾说道,“你隨我去,再带两队暗卫。其余人散在城中,听令行事。给我弄个身份,记住,咱们是去『贺寿』的,不是去剿匪的。” “卑职明白。” 刘档头退下后,水榭里又静下来。 李瑾拋开纷乱繁杂的心思,打开抽屉,取出一对手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抚摸著上面的绣纹,心中不由柔肠百转。 也不知道她在扬州过的如何了,自己的到来,更改了太多人的命数。 她再也不是那个奔赴父亲葬礼,从此无所依靠的孤女了。 不会被吃绝户,悽惨地死在那个坟墓一样的荣国府。 李瑾想到她见到父亲欢喜的模样,心中也为她开心。 自己做完这些事,就去扬州看看她吧,到时候肯定会嚇她一跳。 只是这遭瞒著她,说不定又要嗔怪我不与她言说。 ......... 晴雯住在东厢的“漱玉阁”。 这是座两进的小院,前头是三间明亮的正房,后头带著个小巧的花园。 院里种著海棠、芭蕉,墙角还移了一丛翠竹,是李瑾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说让她住得舒心些。 屋里陈设也十分精致,临窗是张花梨木大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並几卷书;靠墙的多宝阁,搁著些瓶炉瓷器;里间是臥房,垂著淡青色的纱帐,床上铺著软缎被褥,熏著淡淡的兰芷香。 如今晴雯身边也有了两个小丫头伺候,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机灵懂事。 英莲挨著晴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做著针线。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姐姐这屋子真好。”英莲抬起头,眼里满是羡慕,“又敞亮,又清静,还有这么些好东西。我从前在拐子那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晴雯正在绣帕子,闻言停了手,俏声说道:“如今可不就安稳了?公子既有心周全你,哪能叫你受委屈。踏踏实实养著身子便是。” 英莲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拐子又来抓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配过这样的好日子?” 晴雯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说道:“憨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凭什么不配?遭的罪早已熬过去了,往后有公子照拂,谁也再欺负不得你,別整日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她说著,指了指窗外:“你瞧这雨,总有停的时候,人也是一样。” 英莲听著,眼圈有些红,却强忍著没掉泪。她咬了咬唇,忽然压低声音:“好姐姐,我问你件事,你別恼我。” “什么事?” “你……”英莲凑到她耳边。 “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雷鸣。 晴雯登时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拧了一下她胳膊,耳根霎时染满緋红,又羞又恼地横她一眼:“死丫头!满嘴胡唚,越发没个正形了,净说这些没影儿的浑话!” 英莲连忙挽住她胳膊软声央求,顺势依偎过来抱住她腰身,眉眼弯弯咯咯笑个不停:“好姐姐方才都答应不恼我的,可不许翻脸呀。” “四下並无外人,怕些什么。”英莲往她身前凑了凑,一双秋水般清亮眸子满是执拗好奇。 “我瞧得分明,姐姐望向公子时,眼波里自是別有一番情意,公子平日里待姐姐,也比旁人亲近许多。” 晴雯还不知道英莲还有这样一面,不由被她问的羞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又被这小蹄子抓住不放。 晴雯费了好大劲从身上撕开她,羞嗔著低声啐道:“你这鬼灵精,小小年纪心思倒这般剔透,再胡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小嘴!” 一时间屋內笑语娇嗔混作一团,满室柔婉情思,皆融在这檐下雨声里。 第31章 金闺花柳质 荣国府 自从贾元春、薛宝釵相继入东宫为女史,王子腾巡视九边权重势大,二房声势愈发鼎盛,王夫人在內宅中威望日盛,而承爵的大房则更加式微。 贾赦之女迎春本是庶出,平日里只知女红下棋,对府中诸事一概不问。 因她素来性情温厚,待人宽和,府中一眾婆子丫鬟瞧著姑娘性子绵软,加之大房失势。 时日一久,便渐渐生出怠慢轻视之心,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日晌午,迎春独坐绣阁,正对著窗下刺绣,贴身丫鬟绣橘慌慌张张过来,眼圈儿红著,欲言又止。 迎春放下针线,问道:“这是怎么了?” 绣橘跪下来哭道:“姑娘,您那支累金丝嵌珠凤簪不见了!” 迎春闻言一怔,那簪子是去岁生辰时老太太赏的,虽不比三姑娘、四姑娘得的贵重,到底是个体面。 她忙起身去打开匣子查看,果然里头空空如也。 “昨日我还见著的。” 迎春蹙眉细想,忽然想起昨儿中午,王嬤嬤来过房里,说是送厨房新制的绿豆凉糕,在自己妆檯前站了好一会儿。 心下便有些想法,半晌才轻声对绣橘道:“你去把王嬤嬤请来罢,我好歹问她一问。” 绣橘答应去了。不多时,外间便传来吵嚷声,帘子“唰”地被掀开。 迎春的奶娘王嬤嬤当先闯进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带著酒气,身后还跟著两个常在一处吃酒的粗使婆子。 那王嬤嬤也不行礼,逕自往杌子上一坐,翘著腿道:“二姑娘急著唤老身,有何吩咐?” 这架势,倒像是来问罪的。迎春素来怕她,低声道:“妈妈可见著我那支金凤簪?昨儿还在匣子里,今儿便不见了。” 王嬤嬤眼皮一翻,嗤笑道:“姑娘的首饰,老身如何得知?莫不是自己收岔了地方,倒来问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如今这府里,但凡是件东西不见了,都来疑我们这些老人。我们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倒伺候出罪过来了!” 绣橘忍不住辩道:“昨儿明明见嬤嬤从姑娘妆匣前晃过……” 王嬤嬤腾地站起,指著绣橘骂道:“小蹄子胡唚!你哪只眼睛见了?老娘在府里三十多年,偷过谁半个铜子儿?二姑娘还没说话,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说著竟要上前撕打。 迎春忙拦在中间,急得眼圈也红了,细声说道:“妈妈別恼,她小孩子家不会说话。” “二姑娘也忒好性儿了!”王嬤嬤见迎春软弱,气焰更盛,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纵得这些丫头没上没下,连我们也敢编排。今日若不教训,明日还不上房揭瓦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外一声娇斥:“大晌午的,这是在唱哪出戏?” 帘子一掀,探春带著侍书进来了。她穿了身月白衫子,配著松花绿的马面裙,外头罩件海棠红比甲,一身爽利。头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银簪子。眼睛在屋里一扫,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 本来大姐姐今日突然回府,她便是过来叫迎春过去敘话,结果又瞧见这一幕。 那王嬤嬤见是三姑娘,气焰稍敛,却也不十分惧怕,只歪著身子道:“三姑娘来得正好,给评评理。绣橘这丫头诬我偷东西,二姑娘也不管管。” 探春走到迎春身旁,握住她冰凉的手,转头对王嬤嬤道:“东西不见了,自然要问。嬤嬤若没拿,好生说便是,嚷什么?” 又对绣橘道,“你且说,怎么回事?” 绣橘得了主心骨,一五一十说了。王嬤嬤在旁听著,不时撇嘴冷笑。 待绣橘说完,探春看向王嬤嬤:“嬤嬤昨儿可曾进过二姐姐房里?” “进是进过,送茶果子罢了。”王嬤嬤斜著眼,“三姑娘这是审贼呢?老身虽说是个奴才,在府里也有脸面。便是璉二奶奶跟前,我也……” “嬤嬤好大脸面。” 探春截住她话头,俏脸已满是怒色,“主子问话,不好生回话,倒搬出二嫂子来压人。 我且问你,昨儿申时三刻,府里有人见你揣著个绢包从东角门出去,往当铺方向去了,这可是真的?” 王嬤嬤脸色一变,强撑说道:“三姑娘从哪里听来这些閒话?老身那是替外家侄女捎带些私物出城,並非什么旁的东西。” 探春冷笑,“王嬤嬤若不认,咱们现在就派人去那当铺对质。那支金凤簪的样式,掌柜的想必认得。” 屋內顿时静了。王嬤嬤脸上红白交替,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嚷起来:“哎哟我的天爷!这府里是容不下老身了!伺候姑娘十几年,倒伺候出个贼名来!” 那两个粗使婆子也跟著帮腔,嚷嚷著“嬤嬤辛苦”“姑娘心狠”,吵成一团。 迎春早已泪流满面,只拉著探春袖子摇头。 探春气得浑身发颤,她虽厉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姐,遇见这等滚刀肉似的奴才,一时竟无法可施。 正僵持间,外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噹之声,伴著丫头们的请安:“大小姐。” 元春扶著抱琴缓缓走进来,一身淡青宫缎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並无多余装饰。只是走进来,就让满屋人瞬间静了下来。 嬤嬤的哭嚎卡在喉咙里,慌慌张张爬起来,垂手退到一旁。 元春目光在屋內一转,已明白大半。她先走到迎春跟前,用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二妹妹莫哭了。”这才转向眾人,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忙上前,三言两语说了。元春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探春说完,元春看向王嬤嬤:“王嬤嬤,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王嬤嬤腿一软,跪下来:“回、回大姑娘,二十……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元春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也算是老人了。老太太平日总说,要惜老怜贫。” 她语气突然转冷:“是惜你们年高有德,不是让你们倚老卖老,欺到主子头上!”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王嬤嬤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一支簪子事小,可你这样的恶奴,便留不得了。”元春不再看她,对抱琴道,“你找个人传话给二嫂子,王嬤嬤年纪大了,让她儿子接出去荣养罢。她既觉得府里委屈,庄子上清净,正合適。” 又对那两个粗使婆子道:“你们既与她同心,一併去吧。” 三人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元春只摆摆手,便有婆子上来將人拖了下去。 屋內重新静下来。元春这才转身,握住迎春的手嘆道:“二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家,宽厚是德,可也不能任人欺凌。 你是主子,纵是庶出,也是大老爷的女儿、老太太的孙女。今日若忍这事,明日便人人可欺了。” 迎春垂泪点头。探春在旁,心中酸楚,眼圈也红了。 元春又拉过探春,柔声说道:“三妹妹今日做得很好。咱们姐妹一体,原该互相护持。” 一时,姐妹三个坐下说话。元春让抱琴取了支珠子更大的累金丝嵌珠凤簪来,亲自给迎春簪上,笑道:“这个给你,比那支更好。” 正说著,外头报:“二奶奶来了。” 凤姐匆匆进来,见元春在,忙笑道:“我刚到老太太那,没见著人,原来是在这。倒让我落个不是。” 又骂底下人,“那些瞎了眼的,竟欺负到二姑娘头上,我已吩咐了,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元春微微一笑:“二嫂子治家辛苦。只是底下人眼睛最毒,专挑软柿子捏。二妹妹性子柔,还望二嫂子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凤姐拍手道,“我已选了两个稳妥人,明日就来伺候二姑娘。” 凤姐说完又上前拉住元春的手,说道:“姑奶奶快回荣庆堂罢,老太太整日惦念,才回来就不见了人影,这会可等的心焦了。” 第32章 恨不生同时 荣国府 王嬤嬤被撵了出去,消息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荣国府。 东路院邢夫人房里,邢夫人正对著小丫头髮脾气,忽见王善保家的急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邢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啪”地摔了茶盏,那张瘦削的脸上登时涨得通红。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冷笑道,“我们大房的旧人,说撵就撵了,连个招呼也不打。这是打量我们大房没人撑腰,由著他们揉搓呢!” 王善保家的连忙上前劝道:“太太暂且消消气,这事原是三姑娘先撞见端倪,二姑娘素来性子绵软老实,哪里管束得住身边下人? 何况那奶妈妈本就是府里旧人,又是咱们这边沾亲带故的,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也不全是大姑娘的不是,太太莫要气坏了身子。” 邢夫人骂道,“那王家的再不是,也是我房里出去的老人!便是要处置,也该先来回我一声。 如今倒好,元春丫头一回来,二话不说就发落到庄子上,这是做给谁看?这是打我们大房的脸呢!” 她越说越气,索性往外走:“我去见老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赦正在书房里同姬妾吃酒,听邢夫人说完,倒没立时发作,只放下酒杯,挥挥手,让姬妾们都退下。半晌才道:“为个婆子,值当什么。” “老爷!”邢夫人急道,“这哪里是为个婆子?这是二房借著元春的势,明晃晃踩咱们的脸呢! 今日撵个嬤嬤,明日就要动咱们房里的人!这爵位可在您身上,如今倒要由得她们威风?” 贾赦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意:“你急什么。元春丫头如今是体面,可也得看长不长久。” 邢夫人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眼下且由著他们张狂。”贾赦重新端起酒杯,“咱们只管看著,有好戏唱的。” ......... 荣庆堂 贾母坐在正中榻上,王夫人、凤姐在下首陪著,元春坐在贾母身侧。 琥珀正拿著美人拳给贾母捶著腿。 方才外头的事,鸳鸯早就打听清楚回了贾母。 贾母闭著眼,半晌嘆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別恼。元春也是为二丫头好,那起子奴才,是越发没规矩了。” “规矩是要立的。”贾母睁开眼,看向元春,“只是你才回来,原该高高兴兴的。为个婆子,倒惹得在家里都不安生。” 元春俯首说道:“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女性急了。只咱们这样人家,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这话其实说得重了,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正说著,外头丫鬟报:“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进入堂內,脸上已换了副神情,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对元春笑道:“大姑娘回来了?我才听说,本该早些过来的,偏身上不爽利,耽搁了。” 元春起身还礼:“大伯母安好。” 邢夫人坐下,吃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方才听说,大姑娘发落了个婆子?” 王夫人眉头皱起,凤姐忙笑著接话:“可不是,那起子没眼色的,竟敢偷二妹妹的东西。大姑娘撞见了,自然要管的。” “该管,该管。”邢夫人看了一眼元春的脸色说道:“只是那王嬤嬤。到底算是迎春的奶妈妈,也是我屋里的老人了。 在府里伺候那么多年,发到庄子上倒是有些於心不忍,能不能让她到我那里寻个活计做。” 贾母放下茶盏,说道:“你既说是你屋里出去的,那我倒要问问,她这般欺负二丫头,你这个做人家嫡母的,平日里可知道?可管过?” 邢夫人连忙忙道:“我想著迎春都这么大了,那奶妈子行此事,迎春也是能说说她的。” 贾母说道:“既然你顾不上,如今有人替你管了,岂不省心?” “一个奴才,偷到主子头上,还撒泼打滚,这等恶奴,留在府里才是祸害。” 老太太发了话,邢夫人再不敢求情,只訕訕道:“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又道:“你既来了,正好。元春难得回来,今儿晌午都在我这里用饭。去把姑娘们都叫来,一家子热闹热闹。” 邢夫人只得应了。 一时迎春、探春、惜春都来了,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一会子话,元春目光在姊妹间一转,含笑问道:“怎地不见宝玉?” 这话一出,王夫人眼圈先就红了,別过脸去拭泪。 贾母也嘆了口气,摆手让房里伺候的丫鬟们都下去,方对元春低声道:“原怕你担心,没让告诉你。自打宝丫头进了宫,他屋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又病死了,宝玉便像丟了魂似的。 这几日竟也懒怠动弹,茶饭不思,说是身上不好。如今袭人在屋里贴身照看著。” 元春一听,心头顿时一紧,忙问道:“可请太医仔细瞧了?究竟是什么症候?要紧不要紧?” 贾母缓缓说道:“瞧过了,请的是常来往的张太医。说是心绪不寧,鬱结於心,开了安神解郁的方子。 早上我才去瞧了他,人是清醒的,只是没精神。歇几日便好了,你別担心。” 元春这才稍安,说道:“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一时摆上饭来,眾人默默吃了。邢夫人心里不痛快,胡乱吃了几口便说身上不爽,先回去了。 余下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会子话,元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起身道:“孙女儿带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祖母歇个午觉罢。” 贾母点头:“你们姊妹难得一处,去顽罢。” ........ 时值初夏,园子里一片绿色。桃李早已开过,倒是蔷薇、月季开得正好。 一簇簇,沿著粉墙竹篱蔓延上去,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香。 几位姊妹沿著石子漫成的甬路慢慢走。探春走在元春身侧,忽然轻声道:“大姐姐今日真是威风。” 元春看她一眼:“三妹妹是怪我太严厉了?” “不是。”探春摇头,“我是觉得,就该这样。大姐姐那句话说得好,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走在后面的迎春小声道:“是我没用,倒累得大姐姐为我操心。” 元春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是亲亲的好姊妹,何须说这般生分话。 长辈们自有他们的计较纷爭,原与咱们小辈无关,你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迎春眼圈又红了,忙点头应是。 一直安静的惜春忽然道:“大姐姐上回拿了诗回去,可是答应下次回来给我们讲太子殿下的事。” 这话说得突然,几位姊妹都看向元春。 元春笑了笑:“我们姊妹私底下说说却是无碍的。” “太子殿下。”惜春歪著头,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探春也来了兴致:“我常听你说,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模样也生得极好。大姐姐,可是真的?” 元春想了想,说道:“殿下他確是个极出色的人。读书过目不忘,骑射功夫也好,待人接物,自有储君的气度。” 她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只是偶尔也会有些少年心性。” “少年心性?”探春挑眉说道,“此话怎讲?倒要听听。” 元春回忆著,“有一回,殿下不知从哪得了本杂书,看得入了迷,连功课都忘了做。被太傅发现了,罚抄了十遍《大学》。” 姊妹几个都笑起来。惜春拍手道:“原来太子殿下也会被罚抄书!” 探春却想到另一层,笑出声来:“说起来,大姐姐去东宫时,太子殿下好像才九岁?” 元春一怔,隨即失笑:“可不是。那时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我是看著他一年年长起来的。” 她说完,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胸口有点发堵。 她这趣事其实只讲了一半。 那年,还有一个少女,坐在旁边一边埋怨他,一边模仿他的笔跡。 第33章 云笺载君心 东宫,崇仁殿 西窗下,薛宝釵端坐在紫檀大案后,身著月白綾绸对襟大袖袍衫,內衬浅杏色素雅抹胸,下著烟青暗纹百褶宫裙,清贵典雅,俏美动人。 她眉头微蹙,水杏般的眸子满是苦恼,正仔细看著一份文书。 案子上堆满了类似的文书,宝釵就像个衙门里的师爷,埋首案牘。 她想通关节,提笔疾书,腕上那只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四五个宫女隨侍在旁,不时有內侍走进来,双手捧走批阅好的文书。 宝釵头也不抬,只是偶尔低声交代一两句。 这些其实是李瑾去江南前就决断好的內务府事务。 只需写好文书吩咐下去便是,这本来交给太子属官来写就是了,但是李瑾却留了一部分给宝釵试一下。 宝釵自问不是蠢人,在薛家时也常帮著母亲理帐见客,可那些都是商贾之事,与这真正的政务,到底不同。 其实倒也不是不懂,只是她为人一向谨慎,总怕哪里思虑不周,坏了事。 於是,写好一份文书,便要再三斟酌一番,从早上到现在,才写完五份。 她额角已渗出汗,却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只让宫女来擦,自己全神贯注在文书中。 这时,殿外有人走了进来。 宝釵抬头看,见是元春,忙要起身。 元春已快走几步到跟前,轻轻按住她肩:“坐著罢,莫要多礼。” 自己也在案侧一张绣墩上坐了。 宝釵问道:“姐姐回来了。家里可都好?” “都好。”元春点头,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眼中露出吃惊的神色。 “怎地这般多事?殿下不是只让你尝试下吗?你拿了那么多来写,仔细熬坏了身子。” “殿下交代的,不敢耽搁。”宝釵笑了笑,又提起笔写,说道:“姐姐自便,我这儿还得一会儿,怕是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元春知她性子要强,既领了差事,必是力求周全的,便不再打扰她。 又坐了片刻,见她连自己何时起身都未察觉,心里轻嘆一声,退了出去。 ....... 走在连接后殿的游廊上,元春步子有些沉。 午后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萝架,照在她月白的裙裾上。 她走得不快,心里还想著早间家里那些事,心中烦闷难受。 又走了一阵,想起家中姊妹,那沉鬱的心绪,倒是好了一些。 正出神,迎面遇见个捧著香炉的小宫女,见她来,忙蹲身行礼。 “可瞧见秦姑娘了?”元春柔声问道。 “回姑姑话,”小宫女答道,“秦姑姑先前往后头殿下寢殿那边去了。” 寢殿?元春眉头一蹙。殿下不在,她去那里做什么? 心里存了疑,脚下便转了方向,朝著太子寢殿所在的院落走去。 寢殿因主人不在,显得空旷寂静。廊下当值的宫女见了她,都无声行礼。 元春径直走到殿门前,抬手推开门。 里头光线晦暗,窗子都下了细竹帘。屋內陈设简洁整齐,一切都纤尘不染。 只是不见人影。 “可卿?”元春唤了一声,无人回应。 她目光在室內打量,定在那张紫檀拔步床上,在薄被之下,隆起一个轮廓。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就在那鼓包上轻轻拍了一下:“愈发没个正形了!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胡闹?你也不嫌热,快起来!” 被子动了动,掀开条缝。先露出一头乌油油青丝,接著是秦可卿那张俏丽的脸。 她眨眨眼,看清是元春,慵懒地眯了眯眼睛,声音软糯:“是姐姐呀,我过来收拾,闻著殿下气息,不觉睡著了。” 说著,竟往里缩了缩,说道:“姐姐要不也上来躺躺?” “呸!”元春颊上飞红,羞恼交加,再忍不住,一把攥住被角,猛地掀开,“不知羞的小蹄子,胡唚什么!” 薄被“唰”地被掀开,露出里头光景。只见秦可卿只穿了身玉色綾绸小衣,露出颈下一段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身段本就风流裊娜,此刻歪在枕上,衣衫不整,更显得曲线毕露,腰肢不盈一握。 她也不惧,就著被掀开的姿势,缩著肩膀“咯咯”地笑起来,有著说不尽的娇憨嫵媚。一头青丝隨著笑声颤动,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愈添风情。 元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还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愈发觉著不成体统,正要再说,可卿却止住了笑。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瞅著元春,她拖长了语调,软糯说道:“好姐姐,莫恼嘛,我这儿,可有样好东西要给你,保管你见了,什么气都消了。” “你又作什么怪?”元春白了她一眼。 可卿也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自枕边摸出个东西,衝著元春晃了晃。 那是个浅杏色的信札,上头字跡隱约可见。 元春看到那封套上熟悉的字跡,心口一跳,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化了几分。 可卿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故意將信又往回缩了缩,歪著头道:“殿下给我们几个都写了信,这封便是姐姐的,姐姐要不要?” 话音未落,元春已上前一步,劈手將那信夺了过来,飞快地將信塞进自己怀中。 这反应倒是把可卿弄得怔住了。 元春强作镇定地瞪了可卿一眼,只是那俏丽脸庞上的红晕,却泄露了心事。 “你好生把衣裳穿整齐了!像什么样子!”她丟下这句,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急得多,还细心地將门轻轻掩上。 身后,传来可卿的坏笑。 元春几乎是脚不点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的住处就在崇仁殿后头的跨院里,三间清静厢房,陈设简单雅致。 推门进去时,抱琴正带著宫女在里头整理箱笼,將些夏衣拿出来晾晒。 见元春急匆匆、面颊生晕地进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姑娘这是……” 元春说道:“你到外头守著,有下面的人找我,都说我歇下了,暂不见人。” 抱琴见她神色有异,心知必有缘故,却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带著宫女退了出去,將门细心掩好。 屋內只剩自己一人,元春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还在胸腔里急急地撞著,像揣了只兔子,怀里的信更是有点烫人。 她从怀中取出信,浅杏色信封上写著“元春亲启”四字。 拆开封口,抽出雪浪笺。 元春细细看著: “元春卿卿如晤:诸事渐顺,不必掛怀。汝在宫中辛劳,需善自珍摄。 予你之腰牌,可常归府,与家人相聚。 贾府內里诸多纷杂纠葛、你切勿费心牵扯,莫要为此鬱结於心。 如遇家族棘手难处,不必费心周旋。待我归来,自会理清摆平,为你摒除后顾之忧。 惟愿你在宫內度日安然顺遂,身心康泰,岁岁无忧。 盼安。瑾字。” 晚膳时,宝釵和可卿看著元春哭肿了的双眼,皆是一惊,面露愕然。 第34章 非是无人怜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祭扫?” 晴雯手里拿著一束白菊,忍不住问道。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位姑娘吗,这是去祭拜她逝去的生母贾敏夫人。” 晴雯吃了一惊,手里那束白菊险些没拿稳:“竟是贾敏姑奶奶!这般说来,那位姑娘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了!” 李瑾望著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说道:“是的,她母亲去得早,如今她又远在扬州。我既在苏州,替她祭扫一番,也是应当的。” 马车驶上玄墓山时,已近午时。 山道清幽,两旁儘是高大的香樟,树荫浓密。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稜稜飞出来。 车在半山腰停下。刘档头带人探了路,回来低声道:“公子,上头有人守著,是林家家生老僕,在这守了十多年了。” 李瑾想了一会,对晴雯道:“把预备的香烛祭品带上。” 又对刘档头道:“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来。” “公子,这恐怕不合礼制。”刘档头有些迟疑。 李瑾摆摆手,说道:“你们不跟著我,我此刻就是李公子,祭扫长辈却是无碍的。” 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袍子,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只腰间悬了枚白玉珏。 这般打扮,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公子。 晴雯提著祭篮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青石阶往上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收拾得齐整的塋地,背山面湖,风水极佳。 正中一座青石墓,碑上刻著“显妣林门贾氏淑人之墓”,下落款是“孝女黛玉泣立”。 墓前站著个老僕,五十余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靛青布衣,正拿著扫帚慢慢清扫落叶。 旁边另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著利落的圆髻,穿一身藕荷色衫子,正在摆放供果。见有人来,二人都停了手,抬眼打量。 李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生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扬州林府有些旧谊,今日路过苏州,特来拜祭贾夫人。” 那老僕放下扫帚,还了一礼,说道:“老朽林忠,乃是林家同族宗亲,受府中所託,在此代为守墓。身旁这位是林大人的如夫人。” 周姨娘敛衽一礼,目光在李瑾身上细细打量,见他气度不凡,言语从容,心下有几分疑惑。 “妾身林周氏,不知李公子是京城哪家府上的?与我林家,究竟是何等旧交情分?” 李瑾从容应答道:“在下並非世家勛贵子弟,只是寻常读书人。家父与林公意气相投,素有交情,故而晚辈此番途经此地,专程前来拜謁一番。” 他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珏,递给林忠,“此物乃是信物,可呈与周夫人一观。” 林忠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那玉环是羊脂白的,雕著如意纹,玉质温润。 又递给周姨娘。 周姨娘细看之下,发现此物和老爷常年佩戴的玉珏分明是一对,那玉珏乃是老爷进士及第时受赏得的。 周姨娘看著眼前这个明显是书香世家的公子,暗自揣测,莫非他父亲当年与自家老爷乃是同科登榜的进士? 她忙將玉珏递给林忠,让他还给李瑾,说道:“原来是世交家的公子,失敬了。公子请。” 李瑾接过玉珏收回袖中,走到墓前。晴雯已摆好香烛祭品,退到一旁。 他亲自点了香,执在手中,对著墓碑拜了四拜,將香插进炉中。又接过晴雯递来的酒壶,斟了三杯,缓缓洒在墓前。 这时,起了山风,將墓前香火吹得轻轻飘摇,青烟漫捲四散,悠悠绕著碑身。 李瑾静静立在墓前,在心里默念:“夫人放心,玉儿她如今很好。身子大安了,性子也比从前开朗些。她与我一起长大,又命数相连,以后,我会继续护著她。” 周姨娘在不远处看著,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李公子,祭扫的动作,倒不像寻常世交,反倒透著股说不出的亲厚。 她悄悄瞥了眼晴雯,见那丫头模样標致,行止有度,不似寻常丫鬟,心中更添疑惑。 祭罢,李瑾又站了片刻,转身对周姨娘和林忠说道:“有劳二位操持。” 周姨娘忙道:“公子言重了。这是妾身与林忠分內之事。夫人仁厚,老爷、姑娘待下宽和,能为夫人祭扫,是妾身的福分。” 李瑾说道:“今日叨扰了。晚生告辞。” 周姨娘与林忠一同深深一礼:“公子慢走。”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对晴雯道:“走吧,我们出发去金陵。” ............. 在李瑾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后,又一乘车马上山。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来,今日她穿了身素白衣裙,鬢髮別了朵小小的白茉莉。雪雁跟在身后,提著祭篮。 走到塋地前,黛玉忽然停住脚步。 墓前的石台上,赫然摆著一束新鲜的白菊,花上还带著露水。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 旁边摆著几样祭品,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松穰鹅油卷,一壶酒,还有几样时鲜果子。 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 黛玉怔住了。紫鹃和雪雁也面面相覷。 这……”紫鹃迟疑道,“莫非老爷派人来过?” 黛玉摇头,既然父亲让自己来祭拜,自然不会再派人来。 她走到墓前,细细看那束白菊,看著扎的手法,不是花铺的样式,分明是亲手扎的。 周姨娘从一旁的草庐里出来,见黛玉来了,忙上前见礼:“县君来了。” “姨娘快请起。”黛玉扶起她,指著墓前祭品,“这些是……” 周姨娘道:“是早些时候一位公子来祭扫时留下的。说是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府上是旧谊。” 黛玉心口忽然一跳。姓李?京城人士?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会不会是他? 黛玉连忙把这念头赶出脑海,暗骂道:“真是越发痴了,怎敢无端这般胡思乱想。” 前几日父亲才说,边关有军报来,太子殿下在宣府整顿军务,还要些时日才回京。 从宣府到苏州,千里之遥,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黛玉问道:“那位公子,可说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想到不说姓名,想来无碍,说道:“未曾透露名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挺高的,容貌生得极好。 穿一身月白衣裳,说话不紧不慢的,气度不凡。 身边还跟著个姑娘,穿一身浅绿裙子,模样也標致,像是隨身伺候的。” 黛玉觉得心跳得更快了,攥著帕子的手更用力了。 周姨娘补充道:“那位公子出示了一枚玉珏为信物,老爷身上也有一块,是当年老爷进士及第圣上赏赐的,妾身和林忠都认得的。” 玉珏?圣上赏赐?黛玉想了一会,突然惊醒。 真的是他! “姑娘?”紫鹃见她神色变幻,担忧地唤道。 黛玉回过神,强自镇定道:“无妨。既然是世交家的公子,有心了。”她走到墓前,亲自摆了祭品,点了香,跪下祭拜。 黛玉看著母亲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呆子,身为储君,竟来祭拜臣妇坟塋,实在不合体统。 又想到他未曾事先知会自己,分明是刻意相瞒,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幽怨嗔怪。 可望著墓前遗留的供物香火,满心儘是暖意与感念。 万般心绪缠在一处,又喜又恼,又敬又怜,不由落下泪来。 第35章 勇晴雯 金陵城 马车到金陵城时,已经是黄昏时刻。 城门守卒接过刘档头递上的路引,扫了两眼,见上面写著“定远將军府李珏”, 又瞥了眼他身后腰悬佩刀,仪仗齐整的隨从,心知是將门子弟,不敢怠慢,躬身放行。 马车驶入城內,李瑾掀帘看去,金陵与苏州不同,更多了几分奢靡气息。 酒肆茶楼,秦楼楚馆灯火通明,隨著马车的前行,脂粉香、酒香、还有各色小吃的香味都飘了进来。 因这马车只一边设有窗欞,晴雯便微微俯著身子,越过李瑾肩头,手搭著窗沿,好奇地往外偷看。 晴雯穿著一身柳烟绿软綾襦裙,此时几乎倚靠在他身上,一股茉莉淡香混著女儿香縈绕鼻尖。 看了一会,她方才转过娇顏,巧笑嫣然,说道:“公子,这金陵城里好生热闹,处处都是繁华景致,可比奴婢往日待的地方有趣多啦!” 车內琉璃灯光影朦朧,暖光衬得她的脸庞莹白如玉,眼神灵动娇俏,抹著淡淡胭脂的嘴角带著浅浅笑意,模样楚楚动人。 李瑾看著她这般可人模样,心神一盪,情不自禁靠近,轻轻在她嘴角边亲了一下。 一股嫣红从白皙的脖颈瞬间传到脸上,晴雯嚇了一跳,捂著嘴倒在李瑾怀里,闷声说道:“公子怎的又这般唐突,没个正经样子!” 正待起身回去,却被李瑾一拉,整个人又被他抱在怀里。 晴雯又羞又急,粉拳锤了两下,耳朵红得通透,眉眼间满是娇恼,偏偏力道绵软,半点威慑力也无。 李瑾看著怀中羞恼挣扎的晴雯,笑道:“既已然落了这不正经的名头,那我便做回登徒子。” 说完,便低头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浅浅轻吻,情意渐浓,更进一步。唇间清甜胭脂气息相融,缠绕不止。 晴雯浑身僵硬,睫毛慌乱轻颤,双目紧紧闭著,脸颊緋红似火,原本推拒著的縴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中,心神尽乱。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看著躺在怀里失神的晴雯,心中越发爱怜。 李瑾调笑道:“晴雯姑娘,这种程度的耳鬢廝磨,你就这般不中用,到时候成了我的妃子,该如何是好?” 晴雯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心中欢喜,嘴上却说:“谁稀得做你的妃子,殿下休要凭空胡言乱语,平白拿人取笑。” 李瑾不理会她这些反话,只是將她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晴雯靠在他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不待李瑾问,她就说道:“当初奴婢落得那般悽惨境地,若非殿下伸手相救,还將我留在身边照顾,我早就去了。 这份恩情,晴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她双手环抱住李瑾,静静敘说:“后来殿下教我识字,又与我讲那些道理,我便知殿下並不是一时兴起找个玩物。” “还有奴婢拜託英莲,让她告诉我殿下写给那几位姑娘的信是什么意思。” “还有殿下替林姑娘扫墓的事情。” “还有殿下每次叫我『晴雯姑娘』的样子。” 晴雯从怀里抬起头来,湿润的眼睛看著李瑾说道:“晴雯旁的都不在乎,只想要一样东西。” “殿下给我的真心,莫要拿走好吗?” 说完晴雯便笨拙地用嘴堵住了李瑾待说出口的话。 ......... 马车在城南一座宅邸前停下时,天已黑了。 宅子门脸朴素,黑漆木门,檐下悬著两盏气死风灯。 刘档头叩门,三轻两重,门“吱呀”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中年汉子,见是他,忙將门大开。 马车直入內院才停。 车帘掀开,李瑾先下了车,回身伸手。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晴雯低头钻出车厢,脚才沾地,便想抽回手,李瑾却握紧了没放。 方才在车里一番缠绵,此刻鬢髮微乱,嘴角那抹胭脂晕开,衬得一张脸艷若桃李。 偏她眼里还有水光,羞恼未散,这般模样下车,倒让內院候著的两个小丫头看呆了。 “扶晴雯姑娘进去歇著。”李瑾这才鬆了手。 “备好热水,伺候姑娘梳洗。” “是。”两个丫头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晴雯。晴雯低著头,耳根通红,被她们簇拥著往里走。 李瑾目送她转过影壁,这才收回目光。 走回前院,刘档头已候在一旁。 院中挖了小池,引了活水,池边种著几丛翠竹。 这时节竹叶正茂,风一过,沙沙作响。 李瑾没进正堂,负手站在小池边。 “甄家那边,有什么新动静?”他开口问道。 “回殿下,”刘档头低声道,“这几日甄府门前车马没断过,盐政、漕运的官员,金陵有头脸的商贾,都递了拜帖。都是甄家家主甄应嘉在主持接待。” 李瑾想了一下,继续问道:“那陈霸先人呢?” “在城西富贵坊露过面,带著四个北地汉子,在赌坊转了一圈就走,没下注。 跟到鼓楼附近一处宅子,户主姓王,做皮货生意。 底下人摸了底,这王掌柜是山西人,来金陵三年,生意不大,人倒是活络,三教九流都认识些。” 李瑾目光落在池水上,水面漂著几片竹叶,隨波轻盪:“还有那个什么圣女是什么情况?” “还在幽曇庵。甄家太夫人今日午后去了一趟,车驾在庵外停了半个时辰。 咱们的人设法问了庵里的小尼姑,说是太夫人请圣女在寿宴上做一场祈福法事,为太夫人增福添寿。” 李瑾听完后转过身,看向刘档头:“你们继续盯著陈霸先和那白莲教圣女,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镇渊卫的人,都布置好了?” 刘档头道:“城里十二处暗桩,都已启用。码头、城门、主要街市,都有咱们的人。” 李瑾点点头,沉默一会问道:“你觉得,那个圣女此番来金陵,是不是为了甄家那年运的东西?” 刘档头怔了一下,谨慎说道:“这位圣女行事与陈霸先不同,不好揣测。但她既与甄家接触,又应了寿宴法事,必有所图。” “就等著看。”李瑾淡淡道,“三日后寿宴,是好戏开锣的时候。警醒些,鱼饵撒出去了,別让鱼脱了鉤。” “是。” 第36章 你方唱罢 金陵,甄府 天刚微亮,甄府的下人就开始洒扫庭院,连门前的青石阶都用清水洗了三遍。 管事嬤嬤领著丫鬟们將各处厅堂的帷幔、坐褥全换了新的,都用的上好的云锦,连廊下掛的鸟笼子都摘了,怕惊了贵客。 管事的赵嬤嬤站在廊下盯著,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脚慢了些,便皱眉喝道:“仔细著些!今儿来的可是贵客,若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身旁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周妈妈,这是哪位贵人要来?我进府这两年,还没见过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呢。” 那婆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来人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嫡女,圣上亲封的县君。 我昨日听前头人说,这位林县君是在皇后娘娘和宫里老祖宗跟前养大的,最是尊贵体面。” 小丫鬟睁大眼睛:“皇后娘娘跟前?那岂不是……” 婆子接话道:“就是公主的体面,这等人物,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位了。” “闭嘴!”赵嬤嬤瞪过来,“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仔细干活!” 眾人不敢再多话,只埋头做事。 辰时三刻,巷口传来车马声。 打头的是四个青衣內侍,骑的黑马,至府门前下马。 为首一人上前,声音清亮:“乌程县君驾到——” 甄应嘉早已率族中长辈候在门外,闻声忙率眾人躬身。 一辆朱轮华盖駟马车停於府前。 甄应嘉上前三步,对著车驾躬身长揖:“臣甄应嘉,率甄氏闔族,恭迎乌程县君。县君万福金安。” 不一会,车內传出一道轻柔的声音:“甄世伯请起。晚辈叨扰了。” 甄应嘉说道:“县君驾临,蓬蓽生辉。请县君入府。” 那车径直从中门驶入,站立在两侧的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 车驾穿外院,过仪门,直入內宅。到一处院落方缓缓停下。 早有甄府八个体面婆子捧著锦凳、踏脚侍立两旁。 车帘这才掀起。 先探出的是一双白皙縴手,接著是月白衣裙的裙裾。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了车,站立在晨光中。 她气质清冷,头髮梳了端庄的牡丹髻,髻上戴著一顶赤金点翠冠子,翠羽攒作莲瓣模样,中心嵌著两粒莹润的红宝,两侧垂著红珠与素白珍珠串,衬得她多了一份华贵之气。 黛玉这打扮和气质,让满院僕妇都屏住了呼吸。 “县君万福。”院內等候的甄府女眷齐齐行礼。 为首的是甄家太夫人,六十余岁年纪,满头银髮,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 她由两个孙女搀著,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把县君盼来了。老身给县君请安。” 黛玉忙上前一步扶起:“太夫人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当得起,当得起。”太夫人就著她的手起身,细细打量她,眼里都是笑意。 “早先老祖宗信里说林县君是天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已將黛玉的手握在手里,说道:“一路辛苦了吧?快屋里坐。” 堂內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了一张紫檀罗汉榻,铺著大红金钱蟒引枕。太夫人亲自引黛玉在榻上坐了。 其余女眷按辈分、长幼依次坐下。 太夫人看著黛玉头上的冠子笑道:“县君这冠子真別致,老身也是见惯富贵的,这样式倒是头回见。 黛玉微微一笑:“因是皇后娘娘赏的生辰礼物,嘱咐我出行都得戴著,不敢违命。” 这话让堂中女眷都是一惊,这位贵女,果然如传闻中,深得皇后娘娘宠爱。 “娘娘慈爱。”太夫人感嘆,对下首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道:“书言,去把前儿得的那匣子苏州新茶沏来,给县君尝尝。” 那少女应声吩咐去了。太夫人又对黛玉道:“老身一共有三位孙女,这是老身最小的孙女,闺名书言,今年十四了。 县君若不嫌她吵闹,这几日让她陪著县君说话解闷儿。” 说话间,丫鬟已奉上茶点。 太夫人吃了一口茶,缓缓道:“老身已让人收拾了一处別院。” “就在这后头,叫『沁芳阁』。里头仿著苏州园林的样式,挖了池子,叠了假山。县君平日得閒,也能逛逛散心。” 黛玉说道:“有劳太夫人费心。” 太夫人放下茶盏,笑著说道:“明日是老身寿辰,府里请了位得道的女冠,要在花厅做一场祈福法事。 这位师父道號『素心』,修行极深。县君若有兴致,不妨也听听。” 黛玉说道:“既蒙长辈盛情相邀,晚辈自当赴会静听祈福。” 又说了会子话,太夫人见黛玉面露倦色,便道:“县君一路劳顿,先歇歇罢。书言,给县君带路。” 那甄家三小姐应了一声,便引黛玉一行人往沁芳阁去。 .............. 金陵城南,鼓楼西巷。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两进宅院,门楣上掛著“王记皮货”的木牌。这是陈霸先在金陵的落脚处。 此时已近午时,宅子后院的厢房里,陈霸先正背著手在屋里踱步。 他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魁梧,一张国字脸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更添了几分悍气。 今日他穿了身员外服,作商人打扮,可那一身的草莽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精瘦汉子闪身进来,低声道:“大哥,甄二爷来了,在后门。” 陈霸先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甄应珍被引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六七岁,一身富贵气。 只是那张脸生得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总带了几分鬱气。 “陈兄。”甄应珍拱手,脸上堆著笑。 “甄二爷,等你多时了。”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了。那精瘦汉子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陈霸先端起茶,却不喝,只看著甄应珍:“甄二爷是个忙人,陈某就不绕弯子了。上回说的事,二爷考虑得如何?” 甄应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陈兄说的事,可是那『扬州故人』?” 陈霸先说道:“正是,二爷是甄家的人,甄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要找个人,对二爷来说,不该是难事。” 甄应珍苦笑一声:“陈兄高看我了。甄家是树大根深不错,可如今是我大哥当著家。 我不过管著几处庄子,跑跑腿罢了。有些事,我知道的,未必比陈兄多。” 陈霸先也笑了,只是眼里却没有笑意,冷声道:“那『扬州故人』的消息,最早可是从二爷这里漏出来的。” 甄应珍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復如常:“陈兄说笑了。我也是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这事我哪知道。” 陈霸先身子前倾,手按在桌沿上,那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找这个人,有大用。二爷若能相助,能给你这个数。”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两?”甄应珍挑眉。 陈霸先道:“这银子,够二爷在海外置办家业,逍遥一生了,后世子孙也有份家產。” 甄应珍放下茶盏,看向陈霸先说道:“三百万两。” “我先收一百万两定金,等陈兄到了扬州,再付尾款。” 陈霸先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二爷好大的胃口,你以为我一个江湖人,拿的出这么多钱吗?”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甄应珍狠狠一拍桌子,眼睛赤红,喘著粗气。 “我冒的,是天大的风险。三百万两,买甄家百年基业,买我甄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你还觉得贵吗?” “既把话挑明了,我且问你,若背后没有人推动此事,你有资格掺和?” 屋里又静下来。 “二百五十万两。”陈霸先缓缓道,“定金五十万两,见人付清。” 甄应珍坐回椅子,沉默半晌,终是点头:“成交。” “那人到底在哪儿?”陈霸先追问。 甄应珍道:“那些人如果没见到我,断不会露面。眼下家里老太太做寿,我不好走开。等寿宴一过,我便陪陈兄去扬州。” “陈兄放心,银子既收了,我自然会把事办妥。只是陈兄也要应承我一件事。” “说。” 甄应珍盯著他说道:“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我大哥,若走漏了风声,別说人找不到,便是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陈霸先重重点头:“二爷放心。”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甄应珍方起身告辞。 陈霸先送他到后门,看著他上了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37章 起高楼 金陵,甄府 李瑾穿回那一身月白袍子,腰间系上白玉珏,就带著僕从打扮的刘档头去赴宴。 李瑾的马车到得晚了些,在巷口就被堵住了。 他掀开帘子一看,府门前那条能並排跑四辆马车的青石街上,就已经被各色车轿塞满了。 一辆挨著一辆,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车又往前挪了半炷香工夫,才到府门前。 李瑾下车来,只见甄府那两扇朱门洞开著,门楣上悬著“敕造甄府”的匾额。 门前八字影壁上用金粉新描了“福寿双全”图,连门前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 刘档头递上请柬和贺礼,门房接过,见上面写“定远將军府李珏”。 忙堆起笑脸:“李公子请。我们老爷吩咐了,今日宾客多,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李瑾隨著引路的小廝往里走。 过了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足足有五六亩地,此刻全铺上了大红毡毯。 左右两廊摆开了流水席,怕是有五十多桌。 正中搭著戏台,正在唱《麻姑献寿》。 院中陈设更是奢靡到了极致。一块好大的假山摆在院中,山上引了活水,潺潺地流进山下汉白玉砌的池子里,池中养著名贵的锦鲤。 池边摆著几十盆名品菊花,用白瓷盆供著。 更扎眼的是那几十架玻璃围屏,这年头,玻璃还是西洋来的稀罕物,一面尺许见方的玻璃镜就值千金。 甄家却用它做了屏风,一架架立在廊下。 “如此排场,甄家还欠朝廷那么多银子,难怪父皇让我莫要放过,想必是忍很久了。” 李瑾看著这豪奢的场景,內心忍不住的吐槽。 正想著,忽听不远处传来喝骂声。 “混帐东西!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敢这般模样回来!” 李瑾循声望去,只见东厢月洞门里,一个中年文士正指著一个人骂。 那人快四十岁年纪,穿一身皱巴巴的宝蓝袍子,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那带头的小廝连忙介绍说:“那是我家老爷和二爷。” 甄应珍说话都打结,说道:“我、我没喝多……就、就两杯……” 甄应嘉气得脸色发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满身脂粉气,眼都睁不开! 今日是母亲寿辰,多少双眼睛看著!你是成心要让人看咱们甄家的笑话吗?” 甄应珍来了脾气,梗著脖子说道:“不过是一时精神不济罢了,兄长何须这般当眾数落,这难道不也是让他们看笑话?” 甄应嘉扬起手,终究没打下去,只狠狠一甩袖子。 “滚回你院里醒酒去!今日不许再出来!” “不、不出来就不出来。”甄应珍嘟囔著,被两个小廝搀著,踉踉蹌蹌往后面去了。 甄应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会才平了气,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转身往宴席这边来。 李瑾收回目光,隨著引路的小廝继续往花厅走。 他身份乃是定远將军之子,在满院子的江南大员里,也算不上需要特別接待的贵客。 不过能进到这花厅,终究不算普通人家。 小廝將他引到花厅角落的一桌,陪笑道:“李公子稍坐,宴席一会儿就开。” 这一桌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客人,见李瑾坐下,只略点点头,又各自说笑起来。 李瑾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忽然喧譁起来。 甄应嘉进了花厅,正挨桌敬酒,说著“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甄大人客气”,“老太夫人福寿安康”,好话如潮。 正热闹著,忽听角落里“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穿著半旧绸袍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他眼睛通红,指著甄应嘉,声音嘶哑:“甄应嘉!你还认得我吗?”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了。 甄应嘉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管家。管家忙凑过来,低声说道: “这人是二爷带进来的,说是一起吃酒的朋友,给他做了东道,便请到府上给老夫人祝寿。” “朋友?”甄应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汉子已经踉蹌著走过来,指著甄应嘉的鼻子骂:“甄应嘉!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三年前,你侵吞我沈家祖传的六百亩桑园,害得我妻离子散,老父也被气死!” “放肆!”管家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来人,拖出去!” 几个家丁衝上来要拿人。 那沈姓汉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狠狠摔在地上。 “偽造签名的契书都在这里!你甄家势大,官府不敢管,老天爷也不开眼吗?!” 纸页散了一地。有人偷偷瞧去,果真是交割文书,上头还有红彤彤的官印。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甄大人,此事贾某倒是知道一二。” 眾人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正是金陵知府贾雨村。他今日也来贺寿。 贾雨村走上前,对甄应嘉拱手道:“大人莫恼。这沈家的案子,当年就是本官接手的。 確是他家欠债不还,以產抵债,手续齐全,並无不妥。如今他穷极无聊,又来纠缠,实在可恶。” 说罢,转身对那沈姓汉子斥道:“今日是老太夫人寿辰,何等喜庆日子? 你在此撒泼,成何体统!再不退下,休怪本官让人拿你下狱!” 他这话总算是把这事压下去,甄应嘉脸色稍缓,摆摆手:“罢了,送他出去,莫扰了诸位雅兴。” 家丁一拥而上,將那沈姓汉子拖了出去。 那汉子被拖出门时,还在嘶喊:“甄应嘉!你不得好死!你甄家迟早有报应的。” 声音渐远,终於听不见了。 贾雨村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厅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甄应嘉挨桌敬酒,又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瑾坐在角落,將刚才一幕看全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 甄府內宅正院 甄宝玉今日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大红织金箭袖,头上戴了赤金束髮冠。 他跪在堂中,对著端坐正中的甄太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宝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这是赏你的。” 甄太夫人脸上笑出了褶子,让丫鬟捧上个红封。 甄宝玉笑嘻嘻接了,却不起来,反而膝行两步,凑到祖母跟前撒娇: “祖母,昨日林县君来家里做客,孙儿还没见过县君呢,想留下来给县君请个安。” 甄太夫人脸色一沉,“胡闹!那也是你能见的?平日里纵得你没个规矩,今日是什么场合?再敢浑说,仔细家法!” 甄宝玉被唬了一跳,却还不死心,扯著祖母衣袖摇晃:“祖母,孙儿就远远瞧一眼。” 甄太夫人猛地抽回衣袖,声音陡然严厉,说道:“你这孩子,越发没个体统了!”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大儿媳,说道:“你这做母亲的,平日是怎么教他的? 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爭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甄太太脸色煞白,忙跪下:“儿媳知错。” 甄宝玉也嚇傻了。他从小被祖母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何时听过这样的重话? 此刻见祖母面沉如水,腿一软,也跪下了,带著哭腔道:“孙儿知错了,孙儿这就退下。” “滚出去,今日就在前院隨你父亲接待客人,不许再进內宅。”甄太夫人摆摆手。 甄太太见状,连忙將宝玉拉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甄太夫人长长吐了口气,对身旁嬤嬤道:“让书言去请林县君,就说老身在花厅等她听经。” “是。” 第38章 宴宾客 金陵,甄家 沁芳阁里,黛玉正对镜梳妆。 时值初夏,她换了身轻薄的夏装。 上身是鹅黄綾纱交领衫子,隱隱透出里衬月白抹胸的轮廓。下穿一条淡青色马面裙,浑身透著少女的鲜活明媚。 紫鹃將她一头青丝细细梳过,编了个端庄的牡丹髻,將那顶赤金点翠冠子戴好。 雪雁从外头进来说道:“姑娘,甄家三小姐来了,说太夫人在花厅等姑娘听经。” 话音刚落,甄三姑娘便走了进来。 甄书言今日也刻意打扮过,穿了身全新的水红杭罗衫子,下系杏黄綾裙。 因是老太太寿宴,便將压箱底的首饰都戴在身上。 可一进屋子,看见镜前那顶光华流转的赤金点翠冠,她眼里那点得意和欢喜顿时就黯了下去。 “县君。”甄书言行礼道,声音带了几分怯意。 “甄三妹妹来了,这就走罢。”黛玉转身,微微一笑,那顶冠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出了沁芳阁,沿著游廊往花厅而去。 来到后院花厅,这里已经坐满了江南达官显贵的夫人小姐。 黛玉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甄太夫人坐在主位,见黛玉来,脸上浮现了慈和的笑: “县君来了,快坐。” 花厅已经布置成道场,正中设了神案,供著三清像。香菸裊裊,肃穆庄严。 黛玉回了一礼,在下首坐了。 甄太夫人道:“这位素心道长乃是方外的得道高人,县君陪老身听听经,静静心,便知所言不虚。” 黛玉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她虽然可以很好地应对,但是终究不符合她的性子。 尤其是厅內那些夫人小姐艷羡的目光越发灼热,让她很不自在。 她此刻更想家了,无论是哪一个。 正说著,外头丫鬟来报:“太夫人,素心道长到了。” “快请。” 帘櫳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走进来。 这女道穿了身月白道袍,戴著白纱,头髮用支乌木簪束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 手上套著一串菩提念珠。 她走到厅中,对著三清像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对著甄太夫人和黛玉问好。 “贫道素心,见过老太夫人,见过林县君。” 黛玉低著头,正百无聊赖地玩著手里的团扇,待这道姑走到近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 她见女道对自己微微一笑。 下一刻,黛玉马上用团扇挡住吃惊的小脸。 眼前这人。 分明是青鸞姐姐。 .......... 前院花厅人渐渐来齐,宴会便开了,不一会已是觥筹交错,喧闹非常。 贾璉和王仁进到花厅,这两人都穿了一身新行头。 贾璉穿了身宝蓝色袍子,王仁则是大红织金缎袍,两人都戴了顶赤金束髮冠,浑身透著得意。 两人被管家引到东廊下一桌子,这桌坐的是金陵本地的世家子弟,大多数都是贾王两家的老亲,见他们过来,都起身见礼。 一个穿黄色绸衫的年轻公子笑著拱手:“璉二爷,许久不见,听说府上大姑娘如今在东宫伺候,得了好造化。” 贾璉忙还礼说道:“世兄客气,家姐不过尽本分罢了。” 王仁笑著说道:“当今圣上正是壮年,有些依仗还是太长远了些。 我叔父近来屡蒙圣恩,如今更是替圣上巡边,这般声势,寻常人家可是比不得的。” 席上几人对视一眼,都赔著笑。有人说道:“王大人如今是九省统制,自是威风。” 王仁给自己斟了一杯,斜睨著贾璉:“那是自然,璉二弟,你说是不是?” 贾璉脸上笑意不减,心底早已將这轻狂浅薄的大舅哥鄙夷再三。 可面上还得捧著:“大舅哥说的是。舅老爷如今位高权重,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也跟著沾些光彩。” 又吃了两巡酒,贾璉起身道:“诸位慢用,我去给几位世伯请个安。” 说著离了席,沿著廊下一路与人寒暄过去。 他生得俊俏,又会说话,走到哪儿都能与人聊上几句。 走到西廊角落时,忽听一个声音道:“璉二爷好兴致。” 贾璉转身一看,只见角落那桌,坐著位身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公子,正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 贾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身边却出现一人,稳稳扶住他肩膀,让他跪不下去。 这有点胖的老僕说道:“贾公子,我家主人请你过去说话。” “坐,你唤我李公子即可。”李瑾拍拍身旁的空位。 “李、李公子”贾璉感觉自己嘴巴有点发乾。 他战战兢兢挨著椅子边坐了,脸上,手心全是汗。 同桌几人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纠纷,都识趣地寻了藉口离席,找其他人说话去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金陵?”李瑾给自己斟了杯茶,推了杯新的到贾璉面前。 “昨日才到。”贾璉忙双手接过,却不敢喝。 “元春这段时间回府,可还顺心?” 贾璉连忙说道:“顺心,顺心。大妹妹回家那日,老太太欢喜得了不得,拉著说了不少话。又在园子里陪著家中姊妹逛了许久。 “那就好。”李瑾点点头,喝了口茶。 “听说你这次来金陵,除了给甄太夫人祝寿,还要办些差事?”李瑾不经意问道。 贾璉手一抖,茶水泼出些许。他强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家父交代的几件琐事。” 李瑾看著他,眼里笑意淡淡:“什么琐事,要劳动璉二爷亲自跑一趟金陵?” 贾璉觉得脊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 可看著太子看向他的眼神,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小心回道:“家父让我接个人,只说是个故交,让我去扬州等著。” 李瑾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可看在贾璉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可怕。 “璉二爷別慌。你我今日既有缘相见,便是缘分。你这差事说不得我也可以帮你。” 李瑾说完这些话,便自顾自喝茶,不再理会贾璉。 贾璉便知道他问完了,急忙起身告辞,才发觉自己內衣已经湿了大半。 刚走出两步,太子的声音又传来。 “请你转告嫂夫人,我欠王將军一个人情,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关,可托元春来找我。” 贾璉身形一僵,回头深深一揖,匆匆离开。 第39章 楼塌了 “好妹夫,你怎一个人站在这里发癔症?”王仁的声音忽然响起。 正站在走廊边心如乱麻的贾璉回过神来,见王仁摇摇晃晃走过来,一脸醉意。身后还跟著那甄家的凤凰蛋,甄宝玉。 “我、我透透气。”贾璉勉强笑道。 “透什么气,走,喝酒去!”王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那后头搭著戏台子,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听戏,等到宴席结束,再去寻乐子。” 贾璉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往前走。 回头望去,方才那个角落已空无一人。 待来到前院,戏台上锣鼓正欢,换了一出《满床笏》,唱得热闹非凡。 贾璉被王仁拉著,寻著最前面的位置坐下。 戏台上正唱到高亢处,那老生抖著长须,声音洪亮:“一门朱紫,满床笏板。” 王仁和甄宝玉听得入神,时不时喝彩。 只有贾璉坐如针毡,想到本应该在九边巡视的太子,居然白龙鱼服出现在甄府。 任他再如何乐观,也没法往好处想,只是不知道会在何时发难。 但是他也不好中途离开,万一碍了太子的事,岂不是更加不妙。 贾璉嘆了口气,只得强按心绪坐在位置上,看著这场大戏。 正锣鼓喧天,人头攒动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坐在前排,正在与江南权贵相谈甚欢的甄应嘉站起身来。 先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著是甲冑碰撞的声音。 一队黑衣铁甲的军士鱼贯而入,转眼就將前院围了。这些军士个个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锦衣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满院慌乱嘈杂的声音消失了,顿时安静下来。 院內眾人还看到大门外陆陆续续有不少金陵卫兵卒集结。 贾璉看到这情况,心道果然如此,忙將自己隱在人群,免得被人看到自己与甄家人来往亲密。 军士向两侧分开,三人缓步走进来。 为首一中年人年约四旬,身著飞鱼官服、腰束鸞带,正是金陵锦衣卫副指挥使沈炼。 居中是位年过半百的文官,面容沉静,乃正三品金陵刑部右侍郎陆炳。 身侧紧隨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官,身披玄铁山文甲,为金陵卫统制何镇雄。 甄应嘉脸色一变,强行压制心中的恐慌,上前问道:“陆大人,今日乃是家母寿辰,这是何意?” 陆炳看都不看他,目光在院中一扫,淡淡说道:“本官办理甄家要案,锦衣卫协助。閒杂人等退避。” 金陵指挥使裴江站起身,说道:“陆大人,本官可並未接到什么旨意公文,要查甄家。” 又转向沈炼,语气带著几分怒意:“沈副指挥使,你奉的是何令?竟敢不告长官、擅闯勛贵府邸!” 沈炼只是沉默不语,看他犹如看一个死人。 裴江脸色一白,醒悟过来,整个人跌回椅子,不再发一言。 这时,院內能质问陆炳的官员就只有一位了。 正是坐在甄应嘉左首的金陵户部右侍郎赵敬。 他站起身拱手说道:“陆大人,办案自有法度,也该先知会地方衙门。 你这般骤然闯入,未免太过孟浪,於礼不合,也失了朝廷体面。” “况且甄家乃是江南望族,宫中老太妃尚且健在,如此贸然行事,就不怕触怒太上皇吗?” 陆炳神色冰冷,缓缓开口道:“钦差提督江南织造兼体仁院事甄应嘉勾结盐梟,私贩官盐。 贿赂官吏,强占他人家產,侵吞国库。 更兼交通匪类,暗结白莲教,图谋不轨。 这些罪证,本官已查实。” “荒唐!”赵敬大怒道:“甄公乃朝廷二品大员,岂容你污衊!你说有证据,拿出来看看!” 甄应嘉听到这话,死死盯著赵敬,浑身颤抖。 陆炳一挥手,身后军士抬上三口大箱,“砰”地放在院中。箱子打开,里头全是帐册文书。 陆炳拿起一本帐册,说道:“这是甄家与金陵盐梟往来的帐目,三年私贩官盐八十七万引,涉案赃银一百五十万两。”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胞弟甄应珍与白莲教匪陈霸先往来的书信。” 甄应嘉强撑著说道:“无朝廷明颁旨意,仅凭几册来路不明的帐本和书信便肆意定罪?” 今日在场这么多大人在,你以为能一手遮天?” 几个与甄家交好的官员纷纷起身,“就是,陆大人,没有明旨,你同官兵直入甄家府邸,明显是没把太上皇放在眼里。你今日所行之事,我们必上本弹劾。!” 院中顿时一片喧譁。那些方才还不敢说话的宾客,见有几位大人带头,也都鼓譟起来。 陆炳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朝著西廊角落那桌走去。 满院目光隨之移动。 只见那桌只坐了一个人,是个穿月白袍子,眉目清俊的公子,正把玩著一块白玉珏。 方才那般喧譁骚动,他竟似浑然不觉。 陆炳走到桌前,在满院宾客惊愕的目光中,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臣金陵刑部右侍郎陆炳,参见太子殿下。” 沈炼、何镇雄及所有军士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太子殿下。”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个气度沉稳的少年公子。 李瑾放下白玉珏,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甄应嘉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刘档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綾缎,双手递给陆炳。 李瑾说道:“陆侍郎,宣旨吧。” “是。” 堂內眾人见状,心中一凛,齐齐躬身跪拜在地听旨。 陆炳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查金陵甄氏,世受国恩,乃敢欺君罔上,勾结盐梟,私贩官盐,侵吞国库; 交通匪类,暗结白莲,图谋不轨。著即抄没家產,一应人等押解进京候审。钦此。” 圣旨念完,满院鸦雀无声。 刚才『义愤填膺』给甄应嘉说话的官员,此刻都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顿感大难临头。 指挥使裴江张口欲言,想说些辩解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贾雨村,锦衣卫一进来,他就一言不发,躲入人群中。 但想到刚才在花厅为甄应嘉解围,说不好就被太子看在眼里,心中惶恐不安。 甄应嘉以头抢地:“殿、殿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陆侍郎。”李瑾不理会甄应嘉。 “臣在。” “抄家。一应財產造册入库。女眷暂押后宅,不得惊扰。 男丁全部带走,特別是甄应珍,將他押来,本宫有话要问。” “是!” 第40章 截杀 金陵城外,僻静小道上,马蹄声阵阵。 甄应珍骑在马上,他脸色惨白,不时回头张望。 陈霸先带著四名心腹手下,將甄应珍护在中间,六匹马在被黄昏染色的天光里狂奔。 “你们白莲教做事如此不周全!”甄应珍忍不住喊道,声音在风里发颤。 “搞到朝廷都来抄家了!我甄家百年基业,一朝尽毁!” “住嘴!”陈霸先头也不回,声音冰冷。 “你甄家乾的那些事,打量別人不知道?光是那私盐数目就够得上抄家灭族了,早该有此报应! 我若不周全,会提前挖好地道给你钻,还安排人接应你?只怕此刻你早就被锁拿入狱了。” 甄应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又问:“现在去哪?” 陈霸先说道:“码头城门都被封了,官府拿了你的画影图形正在排查。” “去杨树村,那里我安排了后手。” 正说著,前面道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影静静立在路中央,手里倒提一桿长枪。 一身月白道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陈霸先猛地勒马。 马嘶声中,他看清了来人,正是白莲教圣女秦素心。 陈霸先眯起眼,隨即笑了,说道:“圣女,你等在这里是要帮我,还是坏我的事? 我与你素无交集,看在同是信徒,行个方便如何?” 青鸞看著他,眼神冰冷如霜。 她盯著陈霸先,缓缓开口说道:“景和二十三年,益州通判秦文远携家眷赴任,在金牛道遇伏。 秦家除了因病留京的幼女外,无一倖免。这事,你可还记得?” 陈霸先脸色一变。 “你是?” “秦文远是我父亲。” 青鸞说道:“我追查多年,当得知那伙山匪的头领,便是你陈霸先,我就入了白莲教。” 她话音未落,周围密林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二十余名黑衣汉子无声走出,將六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手持利刃,行动间毫无声响,正是皇后麾下最精锐的镇渊卫。 陈霸先扫了一眼,忽然大笑:“好,好!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段旧债!”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新帐旧帐一起算!” 他率先出手,直取青鸞。 刀光如雪,带著破风之声劈下。 青鸞长枪一抖,枪尖点向刀身,“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那四名隨从也动了,这四人確是高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 镇渊卫在这四人面前,竟一时占不得便宜。 不过片刻,已有五六人倒地。 陈霸先越战越勇,一刀狠过一刀。 青鸞枪法虽妙,因是女子,气力终究不如,渐渐被逼得步步后退。 “看来你低估我了!”陈霸先大笑,一刀震开长枪,反手又是一刀劈向青鸞肩头。 “今日斩草除根,也不迟!” 青鸞举枪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不过几招,肩头就被刀芒擦过,血流如注。 正危急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骑如飞而来,当先一人是位身穿白衣的少年,面上覆著儺舞面具,看不清容貌。 那人尚未到近前,已从马背飞身而起,凌空一剑刺向陈霸先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陈霸先仓促回刀格挡,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他心中骇然,来人好大的力气,如何也不该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那人落地,挡在青鸞身前。 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映著月光,泛著冷冷寒芒。 陈霸先盯著他,又看看青鸞,忽然大笑:“这是你姘头?想不到白莲教圣女,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他话音未落,猛地对那四名隨从喊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那四人闻言,竟狂性大发,刀法陡然变得只攻不守,拼著受伤也要將镇渊卫逼退。 不过片刻,就往陈霸先这边而来。 陈霸先趁机一把抓起早已嚇傻的甄应珍,飞身跃上马背,狠狠一抽马鞭,狂奔而去。 青鸞欲追,却被那戴面具的少年拦下。 少年摇摇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不必追了。他必死无疑。” “为何?” “有人在等他。” 隨著青鸞和少年加入战局,很快那四人便败下阵来,非死即伤,都被捆了放在马上。 少年將青鸞扶到路边树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为她包扎肩上伤口。 动作熟练,显然常做这事。 青鸞静静看著他,忽然开口说道:“怎好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动手。” 少年手一顿。 半晌,他抬手,缓缓取下脸上儺舞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正是李瑾。 李瑾苦笑道:“我还真被你们弄得有些糊涂了。你既然是母后手下的人,缘何又是白莲教圣女?” “本以为我只是来江南给那些新朝官员撑撑腰的,却没想到我这趟牵扯这么多。” 青鸞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为娘娘做事,这事只有陛下、娘娘和夏公公知道。 便是这些镇渊卫,也只以为我是白莲教的暗桩。 娘娘既不想让殿下知晓,自有她的考虑。殿下无需多虑。” 李瑾看著她,没再追问。他仔细將绷带系好,身上的太虚鉴发出白光缓缓流向伤口。 青鸞又问:“那前面截杀陈霸先的人,是殿下安排的?” 李瑾摇头,看向他们刚才逃走的方向:“不是我。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 ........... 夜色中。 陈霸先打马狂奔,甄应珍被他横放在马背上,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来。 “陈、陈兄我们去哪?”甄应珍颤声问道。 陈霸先咬牙说道:“还是去杨树村,我在那里安排了后手,有条河直通大江。江边有人接应,换大船去扬州!” 他此刻心里也慌。今日之事,处处透著诡异。 太子抄家太过突然,他放在苏州那些转移视线的手下还没回来。 又碰到一个和自己有灭门之仇的杀星。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於到了杨树村。 村子静得出奇,连声狗叫都没有。 陈霸先按记忆找到村东头一处院落,敲了三长两短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汉子探出头,见是陈霸先,忙將门打开:“陈爷,您可来了!” “船备好了?”陈霸先著急问道。 “备好了,在河边。”汉子引著二人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有条小路通河边。 月光下,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陈霸先鬆了口气,將甄应珍扔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船身一晃,他弯腰钻进篷里。 突然,寒芒一闪。 陈霸先到底是高手,生死关头猛地侧身。一柄短剑贴著他胸口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正待反击,另一柄短剑已从后面刺来,快如闪电。 “噗”的一声,剑身穿胸而过。 陈霸先僵住了。他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剑尖,又缓缓抬头,看向篷里的人。 那人穿著,是一个太监,正冷冷看著他。 “你是何人?”陈霸先喉咙咯咯作响,血沫子从他口中溢出。 夏权不答,手腕一抖,短剑抽出,反手一挥。 陈霸先的人头飞起,落到岸边,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在船板上。 甄应珍早已嚇傻了,缩在船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著夏权,裤襠一热,竟失禁了。 夏权看都没看他,只对岸上那汉子道:“太子爷既开了口,问完话,就把人送去。顺便將这廝人头交给青鸞姑娘。” “是。”中年汉子躬身,隨后捡起头颅。 夏权跃上岸,又补了一句:“让扬州的镇渊卫行动起来,既然动了手,什么时候停下来,就不是那位说的算了。” 第41章 抄家和回家 黛玉还是第一次看到抄家。 一个百年世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时候。 一朝便轰然倒塌。 那日,黛玉正陪著甄太夫人在花厅里听经。 青鸞姐姐的诵经声清泠泠的。 甄太夫人闭著眼,手里慢慢捻著流珠,嘴角还带著笑。 厅內香菸裊裊,满室祥和。 混乱从一个婆子连滚带爬衝进来开始,那婆子扑倒在地哭喊道: “老太太!不好了!锦衣卫闯进来了!老爷被拿了!前头、前头在抄家啊!” 抄家两个字,对这些高官勛贵家的夫人小姐很有杀伤力。 也不知是嚇到了,还是感同身受,厅內顿时炸开了锅。 满座女眷瞬间面色煞白,惊呼声此起彼伏。眾人慌作一团,慌乱间桌椅挪动之声不绝於耳。 甄太夫人身子晃了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她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太太!” “祖母!” 甄三小姐扑上去,抱著祖母哭喊。 丫鬟婆子们有的抬人,有的掐人中,有的慌得在原地打转。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官步履从容走入花厅,她穿一身青色宫装,神色肃穆。 她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手里捧著册簿笔墨。 女官目光在厅內一扫,开口说道:“奉太子殿下令,甄府抄没。 內宅女眷,凡非甄氏本家者,可至院门外登记造册离府。甄氏女眷暂留內宅,不得擅出。” 黛玉坐著,看著这满屋慌乱。 那些平日体面的夫人小姐花容失色,丫鬟婆子像没头苍蝇乱撞。 这就是抄家吗? 百年世家,满门荣耀,在朝廷法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青鸞来到她身边,说道:“林县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走吧。” 那女官也寻到黛玉,走上前来,深深一福:“奴婢春鶯,奉太子殿下令,特来接县君移驾。” 黛玉站起身。她看著那女官,又看看青鸞。 “姐姐不一起走?” 青鸞微微一笑,说道:“我来此本就是为了追索一个恶徒,现在正是时候,了结这一桩多年心事。” 说完,她与那女官耳语一番,向黛玉点点头,便翩翩离去。 看著青鸞姐姐离开的背影,黛玉心想,即便如青鸞这样的女子,照样有不少烦恼。 走出花厅时,黛玉回头看了一眼。 甄太夫人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甄书言跪在榻边哭,几个媳妇围著,个个面无人色。 前院抄家已经开始。 库房门大开著,里头堆积如山的綾罗绸缎、古玩珍奇,正被军士一箱箱抬出,贴上封条。 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被捆了双手,跪在墙角,面如死灰。 一群丫鬟婆子被军士领著,低著头从二门出来。 她们大多只挽著小包裹,有的连包袱都没有,只紧紧攥著帕子。 这些是甄家签了死契的奴才,主家倒了,她们便成了官產,要重新发卖。 “佩瑶!玉珊!” 人群中传来一声悲呼。 甄宝玉被捆缚著双手,眼睛通红,发冠歪到一边,那身大红织金箭袖沾满了灰。 那被喊到名字的两个丫鬟也哭了出来,齐齐喊道:“宝二爷!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只是又能如何呢? 跪在一旁的甄应嘉看著儿子痛哭流涕的样子,嘆了口气,扭过头去。 那几十扇玻璃屏风,白日里还光可鑑人,映著富贵权势,此刻里面却照得都是惊惶,哭泣的面容。 屏风上溅了泥点,混著不知谁洒落的酒渍,蜿蜒流下,像一道道乾涸的泪痕。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將尽。 .......... 回到沁芳阁,周姨娘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黛玉回来,忙迎上来: “县君可算回来了!这甄家竟然要被抄了。” “姨娘莫慌,原与咱们並无干係,我们这就离开。”黛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劝慰道。 跟进来的女官春鶯对黛玉说道:“县君,殿下吩咐了,今日请县君移驾陪都皇宫。 东六宫的瑶华宫已收拾妥当,一应陈设都是按县君在京时的规格备的。” 屋里静了一瞬。 周姨娘倒吸一口凉气,问道:“瑶华宫?!” 春鶯微微一笑:“正是县君在京时的居所。陪都这边正巧有一处同名的宫室,常年有人洒扫,今日正好安置。” 黛玉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金陵陪都宫里,竟也有同样名字的宫殿。 她轻声说道:“殿下费心了。此刻殿下可还在前面?” 春鶯说道:“殿下方才已离开甄府了。至於去了何处,不是奴婢们能知道的。” 黛玉点点头,稍微有点失望。 她原以为此时能见一面,自己有不少话要讲给他听。 周姨娘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拉著黛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县君,咱们原该去官驛的,这直接进宫.....” 黛玉拍拍她的手,“姨娘且安心,收拾细软罢。” 紫鹃和雪雁已利落地收拾好箱笼。春鶯招了招手,外头进来两个宫女,默默提起箱子。一行人出了沁芳阁。 走到一处院子,早已经有轿子备好了。 周姨娘偷偷望了一眼沁芳阁外面,抄家正在火热进行中。 內侍守在外面,將两处不同的光景隔离开来。 周姨娘看得心头直跳,忙低下头,紧紧跟著黛玉。 春鶯送一行人上了轿子,离开甄府。 ......... 车马在宫门前停下。 陪都的宫墙比京城的略矮些,但是依然巍峨森严。 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门內早有软轿等候,四个宫女垂手立在轿旁,见车来,齐齐躬身。 紫鹃打起车帘,扶黛玉下车上轿。 不知走了多久才停。 轿帘掀开,黛玉抬眼便见宫门上“瑶华宫”三字,笔跡秀静,与京中一般无二。 宫女在前引路,走过庭院,紫鹃看了一眼,院內栽竹植兰。 来到正殿,殿內灯火通明,廊下站著几个宫女,见人来,齐齐福身。 周姨娘活了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踏进陪都皇宫。 眼看时候不早了,黛玉便让宫女安排周姨娘下去休息。 自己往殿后寢院去。 黛玉脚步在门槛內停了片刻。 看向房间,不由眼角发红。 正中紫檀圆桌上有套雨过天青釉茶具。 左边多宝阁上的青花梅瓶,摆的方向都不差。 窗下书案上,放著笔墨纸砚和她爱看的几本诗集。 竟似將瑶华宫原样搬来了。 “姑娘……”紫鹃声音有些发颤。 黛玉別过脸去,说道:“真是个呆子” 第42章 余波 甄家被抄后。 金陵官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山崩地裂。 自从嘉平帝登基以来,两朝官员勛贵一直维繫著微妙的平衡,彼此相安无事。 如今甄家轰然倒塌,如同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 金陵锦衣卫副指挥使沈炼去掉职位里的副后,第一个干掉的就是自己的上司。 前金陵锦衣卫指挥使裴江被下狱,他本就和甄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陪都许多前朝官员旧勛被连根拔起,锦衣卫拿著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罪证,抄个不停。 太子坐镇金陵,加上金陵卫这刀把子在人家手上,又拿了实证,一时间,整个金陵腥风血雨。 抄家的队伍从早到晚,没停过。 无论是盐政,还是漕运,但凡和甄家沾点边的,都被请去喝茶。 喝完了,能出来的少,出不来的多。 金陵城的百姓热闹看得停不下来。 今日还开著的铺子,明日就贴了封条。 昨日还威风八面的老爷,今天就成了阶下囚。 只是一直被戏称为太上皇『钱袋子』的户部右侍郎赵敬,在这场风波中居然岿然不动。 甄家倒时,多少人以为赵敬要完。 都知他是太上皇的人,和甄家往来密切。 甄家帐册上,赵敬的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锦衣卫抄了裴江,查了盐政漕运,却始终没碰户部。 太子还带来了嘉平帝的旨意:“擢户部右侍郎赵敬为金陵户部尚书,即刻赴任。” ......... 陪都皇宫,瑶华宫 黛玉原想著离金陵前,总要见李瑾一面,当面道声谢,再辞行。 可遣人去问,回话说殿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一时半刻不得空。 她等在瑶华宫里,从清晨到晌午,茶换了几盏,书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底没见著。 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们都长大了。 他如今已是十五岁年纪,身为储君,诸事缠身,自有万般思虑牵绊。 再不是小时候在宫里,可以整日腻在一处,摘花扑蝶、斗草猜枚的光景。 第三日用过午膳,黛玉心里有些闷,便说去园子里走走。 紫鹃要跟著,她摆摆手:“不必,就在近处转转,你去帮姨娘收拾箱笼罢。” 瑶华宫后头连著一处小园子,非常精致。 有假山,有水池,池边种著些翠竹。 黛玉沿著青石小径慢慢走,手里捏著把緙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走到水池边,正要往亭子里去,忽地瞧见前头石条长凳上坐著个人。 穿著赤色织金云龙纹袍,翼善冠被他放在一旁,手支著下巴,正望著池水发呆。 身边无人伺候,內侍宫女都被赶到廊下,垂手侍立,一声不出。 黛玉掩嘴一笑,这人从小就这样,想独处时,就喜欢一个人发呆出神。 她放慢脚步,悄悄绕到他身后,举起团扇,轻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李瑾回头见是她,换上笑脸说道:“玉儿,真巧啊。” 黛玉歪著头,团扇抵著下巴,说道:“这话原该我问殿下。” “素来这般劳碌,哪得空余在此閒坐出神?” 李瑾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过来坐。什么劳碌,就是事多,脑子很乱,出来透透气。” 黛玉便提起月白綾裙,在他身旁石凳上坐下。 她侧过脸看他,见他脸上疲惫之態明显,便又举起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李瑾笑道:“我不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子自打好了,寒暑不侵的。” 黛玉听后却手上不停,阵阵清风送过去。 “你便是不热,心里怕是也烦。我替你扇扇,好歹心里清爽些。” 李瑾便不说话了,由著她扇,自己则望著池中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过了一会儿,黛玉轻声道:“前些日子多谢你替我去祭扫。 只是这实在不合礼数,若让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摺子参你。” 李瑾轻笑一声说道:“参就参罢,难道平日就少了不成?那些老夫子,几时放过我了? 给长辈扫墓,天经地义。连这都要说道的,才是真把书读腐了。” 他说得隨意,黛玉却听出了他心中的烦躁。 她心里一酸,柔声道:“你终日琐事缠身,尚且处处顾念於我。” 瑶华宫里的陈设,都如在京时一样,多谢你一番心意。” 李瑾转过脸看著她,说道:“哪值当这么多谢字。以前不见你整日把谢掛在口上,这倒不像你了。” 黛玉被他说得脸一热,扭过身去,手上扇子却不停:“谁整日说了?不过白说一句,你就这般多话。” “是是是,我多话。”李瑾顺著她,又望向池水。 “只是玉儿,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不必言谢。” 黛玉心中恼怒,俏脸微沉,蹙眉说道:“殿下莫又拿旧日恩情来说嘴,我可受不起。” 李瑾见她发起了性子,便知刚才那话让她不好受。 看著这个敏感的小女孩,李瑾轻声笑道:“並非感念旧日相救情分,这都是老黄历了,我好像就醒来说过一次。 我做这些只因心里惦念你,所作所为,皆是本心罢了。”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嗔他一眼:“无端说这些浑话,也不知羞臊。” 说完,还拿扇子拍了一下李瑾,然后就挡住脸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李瑾开口问道:“你不怪我瞒著你吗?我刚才坐在这里还想怎么跟你解释呢?” 黛玉嘆道:“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殿下身负要务,行事自有主张,不必事事都来顾虑我。” 说完,黛玉眨眨眼,说道:“难不成在殿下看来,我竟是这般爱无端闹性子之人?” 李瑾自然不上当:“当然不是,你是有什么说什么,一向知道轻重的。” 两人又安静下来,午后阳光照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凳下,挨得很近很近。 “寿宴既已作罢,我也不便久留金陵,明日便动身回扬州了。”黛玉忽然说。 “嗯,我派一队侍卫护送你。”李瑾回应道。 黛玉说道:“倒不必劳师动眾,只宫里的人跟著就好。” 李瑾转过头,很认真地看著她说道:“要的。如果没人护送,我放心不下。” 黛玉便不爭了,只说道:“那你在金陵,一切小心。” 李瑾“嗯”了一声,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又伸手给她:“起来罢,坐久了仔细腿麻。” 黛玉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稍稍用力,便將她拉了起来。 果然腿有些麻,她身子晃了晃。李瑾忙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李瑾问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认得路。”黛玉摇摇头,又偷偷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舍。 “殿下快去忙罢,不是还有一堆文书要看?” 李瑾苦笑:“是啊,这几日的事务確实太多了。” 看黛玉关切的眼神,他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用眼神示意黛玉细看。 待她仔细注视,他五指骤然收拢,再舒展开来,手掌已然托著一朵小花。 他將这朵小花插在黛玉髮髻边,笑道:“凭空擷花,怎么样,我的技巧这些年又进步了吧。” 黛玉白了他一眼:“从小你就只会这个把戏,也没个新鲜意趣。”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眼里的欢喜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第43章 夜宴 金陵,皇宫,御花园 白天那些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此刻都隱在夜色里,只剩轮廓。 荷花池边的凉亭里,李瑾换了身家常的青色绸衫,歪躺在竹摇椅上。 这凉亭四面通透,只悬著细竹帘。 亭中摆著一圆桌,五个位置。 月亮刚爬上树梢,人就渐渐到齐了。 黛玉换了身著月白软罗裙,头髮松松挽成隨云髻,仅插一支羊脂玉簪,轻摇团扇,风姿清雅绝尘。 晴雯则是一袭水绿罗衫配杏黄裙,髮丝中分挽成一对小巧双角髻,明眸皓齿,娇俏明媚。 青鸞依旧身著月白道袍,乌黑长髮尽数垂落,以一枚玉环束住,只在襟前別了朵白菊。 英莲最后才到,穿一身藕荷色衫裙,梳了个双丫髻,见眾人都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一礼。 四位佳人各有风姿,亭中顿时活色生香。 李瑾坐起身来,笑道:“倒是让我不知道眼睛往哪放了。” 李瑾起身来到上首坐下,说道:“诸位快快落座,今夜拋开礼数尊卑,只当是我们这些有缘人閒聚。” 黛玉闻言坐到李瑾下首,眼珠一转,说道:“要说缘分,我与青鸞姐姐算是旧识有缘。至於这两位姐姐.....” 她拿扇子一点晴雯,笑道:“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晴雯看著这位巧笑嫣然的少女,知她就是那位贾府传说中的林姑娘。 便坦然爽利回道:“林姑娘,我原是老太太房里的喜鹊,你应是见过我几面。” 这时宫人款款入內,奉上酒水,冰镇鲜果与精致小食,就垂手站在太子和几位姑娘身后等待吩咐。 李瑾喝了杯酒,便將晴雯和英莲故事娓娓道来。 黛玉听到晴雯的经歷,不由吃了一惊,说道:“竟还有这般过往,瞧姐姐性子爽朗利落,倒半点看不出曾歷经生死大难。” 晴雯眼神一黯,隨即又笑得明媚:“早先遭的罪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总放在心上。” “身子还是这般身子,晴雯却不再是晴雯了。” 黛玉听完晴雯的自白,目光又转向英莲。 她对这位自幼被拐,不知受了多少苦难的姑娘满是同情。 这位姑娘一直安静坐著,眉眼低垂,时不时趁著喝茶偷瞧一眼李瑾。 黛玉说道:“英莲姐姐,你的名字,倒让我想起一句诗。” 她轻声念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李瑾抚掌笑道:“英莲姑娘,玉儿是说你出淤泥而不染,自是苦尽香来,不必自怜。” 黛玉瞧了一眼李瑾,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眉眼弯弯,说道:“英莲姐姐你可知这下一句是什么?” 李瑾无奈瞪了黛玉一眼。 青鸞轻笑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英莲轻轻摇头:“不知。我虽识过几个字,但是诗文却是没学过的。” 她声音渐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帕子。 那帕子上面绣著亭子,荷叶,针脚有些稚嫩,只能看出亭子里隱约有两个人。 黛玉放下团扇,柔声道:“这诗下一句是『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说的是采了莲花,却不知该送给谁,因为所念之人不在身边。” 她看向英莲,“姐姐经歷这许多事,想必心中也有思念的、想赠花的人罢?” 晴雯看到英莲耳根子都红了。 英莲半晌才出声道:“我不记得父母,还是殿下將我救了,可殿下不是就在眼前吗?” 黛玉忽然说:“那便学诗罢,便是没有贴切的,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写。” 英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彩,又黯淡下去:“我笨,怕学不会。” 李瑾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说道:“谁生来就会?你看晴雯,前些日子还是睁眼瞎,现在不也识得不少字。” 晴雯眉毛一挑,哼了一声,笑道:“拿我作例做什么,好歹我也日日用心学著呢。” 青鸞也开口说道:“想学便学,林姑娘既愿意教,是你的缘分。” 英莲看向黛玉,眼中满是期待,怯怯问道:“林姑娘,你真的愿意教我?” 黛玉微笑道:“只我性子急,教起人来怕是严厉。 姐姐若不嫌,往后到宫里得空便来找我。咱们先从王摩詰五言律一百首读起。” 李瑾笑道:“这可好了。玉儿在宫里时,母后就说她是女先生,如今倒真收了学生。” 黛玉嗔道:“你又取笑人。” 李瑾举杯说道:“该饮一杯才是。贺林先生收得高徒。” 眾人都笑了,举杯共饮。 英莲换了酒来喝,只抿了一小口,辣得皱起眉,眼中满是欢喜。 饮罢,亭中静了片刻。 晚风穿过帘子,带来一丝凉意。 黛玉看向沉默少语的青鸞,团扇轻摇,说道:“青鸞姐姐,那日在甄府见你一身道袍, 我倒是真糊涂了,不知你到底是侠客,还是女道,又或是娘娘的女官。” 青鸞將酒杯放下,那朵襟前白菊在月光下格外乾净。 她说道:“道袍不过是层皮。在宫里是女官,在宫外是道姑,说到底都是给娘娘办事。” 她不愿在这些女儿家面前提杀人的事情。 黛玉会意,点头道:“原来如此。” 黛玉看了一眼那朵白菊,小心翼翼接著问道:“姐姐那桩心事想来已经了结,妹妹在这里恭喜姐姐。” 李瑾笑道:“夙愿已了,往后便能隨心自在了。” 接著举杯笑道:“好了,身份来歷都清楚了。今夜难得相聚,咱们联句玩玩?不拘什么,只说眼前景。” 晴雯因跟著李瑾学了段时间,第一个响应,看著亭外月色荷塘,眼睛一亮:“我先来!月亮圆又亮!” 眾人都笑作一团,把晴雯弄了个大红脸。 黛玉含笑將她这句略作点化:“荷风送晚凉。” 李瑾看向青鸞,点头示意。 青鸞想了想,看向亭內眾人,接道:“夜深人语寂。” 到英莲,她红著脸,想了半天才小声续道:“心隨流水长。” 李瑾笑道:“真是各有真趣。不妨再来一轮?” 这次他起头,望著亭外:“星河影动摇。” 黛玉几乎不假思索接道:“荷露夜生光。” 晴雯红著脸,小心指著池边:“蛤蟆叶下藏!” 青鸞抽了抽嘴角,接道:“夏梦一何长。” 又到英莲,她看著自己杯中倒映的月光,小声道:“清辉满衣裳。” 黛玉柔声说道:“英莲姐姐这句好。” 英莲得了夸奖,眼中神采更亮。 又联几轮,夜渐深。 筵席將尽,別离近在眼前,再次相逢却也不远。 第44章 宝婺情孤洁 一场夜宴散场时,月亮已然西斜。 李瑾吩咐宫人將各位姑娘送回住处。 青鸞与英莲一道走了,晴雯还有些不舍,回头望了望亭子,想留下来伺候, 李瑾让她先回自己寢殿准备,晴雯这才隨著宫人离去。 最后走的是黛玉,她走到亭口,看了看亭內,终是没说什么,隨著宫人去了。 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那头,脚步声渐远。 亭中顿时空了下来。 方才的热闹散了,只剩一桌残席。 还有一圈围在亭內亭外的宫女。 夜风带著池中荷花的冷香,穿亭而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李瑾摆手,阻止了宫人准备进来收拾的动作。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拎起桌上那壶未尽的酒,走到亭边围栏处坐下。 背靠著柱子,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栏外晃著。 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他抬头望著天上的月亮。夏夜的月,圆得有些寂寥。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不说话,只看著月亮,像要望到月亮里头去。 池中倒影晃晃悠悠,银光碎在池中。 正举杯要饮,一只纤纤细手忽然从旁边伸来,轻轻巧巧地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 李瑾一愣,转头看去。 黛玉不知何时折返,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他那杯酒,正含笑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看起来清冷的含露目,此刻却清澈明净,映著他的影子。 李瑾有些茫然,说道:“玉儿?你怎么……” 话未说完,黛玉已举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酒是按他的法子酿的,十分辛辣。 “咳、咳咳……”她呛得咳嗽起来,眼里顿时泛起水光,脸颊也飞起红晕。 李瑾回过神,忙伸手想拿回杯子,黛玉却將杯子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按著胸口顺气,眼角还带著咳出的泪。 李瑾说道:“你何必逞强,你才多大,就喝这烈酒。” “殿下不也在逞强?” 黛玉在围栏边坐下,与他对坐,也望向天上那轮明月。 手中的杯子还被她紧紧攥著,手指沿他方才饮过的位置,缓缓转动。 她声音轻轻的说道:“方才宴上,我就瞧出来了。殿下心里难过。” 李瑾看著空了的酒杯在她手中转著,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自问掩饰得很好。” “你我一起长大的,怎会看不出。”黛玉侧过脸看他,眼中盪著水光。 “殿下即便再高兴,也不会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看你找著由头喝个没完,心里放不下,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看看。”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果然,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李瑾沉默。心中某种情绪加上酒意慢慢涌上来。 眼前的月下美人似乎有些晃眼。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习惯不好。”黛玉继续说,语气像小时候劝他喝药时那样。 “殿下这年纪,正该洒脱快意,不该有这么多愁思。” 她停了片刻,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柔情百转,泛起怜惜。 “能……能和妹妹讲讲么?” 李瑾听到黛玉这话,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倒是很多年,没听你这般自称了。” 黛玉脸微微一热,別过脸去。 “那你到底说不说?”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蛙声阵阵,和著水声。 李瑾缓缓开口说道:“老太妃从小对你我都是很好的,这次虽然甄家罪有应得,但是我秘密潜入江南,终是主导了甄家被抄。” 月光下,他眼中的情绪,像池中晃动的月光,让黛玉看不真切。 “我坐在那儿看著,心里想的却是,老太妃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黛玉静静听著,手中的杯子停了转动。 黛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轻声开口:“殿下此言,实在不妥。” 她正视著他说道:“老太妃的恩情,我记得。可殿下做的,並没有错。” “甄家私贩官盐,侵吞国库,勾结白莲教,谋逆造反。这些罪名,是实打实的。 殿下身为储君,查办此案,天经地义。若因私废公,那才是辜负了陛下,辜负了百姓。” 李瑾怔怔看著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 黛玉声音软了下来:“甄老太妃是明白人。娘家犯罪,国法难容,这个道理她懂。 她会伤心,但不会怨殿下。真要怨,也该怨甄家那些不肖子孙。” 李瑾温柔看著她,说道:“玉儿,你想岔了,我虽然也感念老太妃对我的照顾,但是我抄甄家並没有犹豫。” “我顾虑这些事情,只是不想你为此难过,让你面对老太妃时难做。” 李瑾心里嘆息一声,他想说的其实並不是甄家。 甄家不过是让眼前的玉人做个心理准备罢了。 黛玉望向池中月色,说道:“殿下还记得么?小时候在宫里,我们在文华殿一起读书。 太傅曾讲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甄家倒台,江南百姓能少受些盘剥,这才是大事。 比起殿下,我这小女子的难做,又算什么呢?” 李瑾看著她,看了很久。酒意一阵阵上涌,眼前的人影有些晃,有些模糊。 她笑著,眼睛里,似乎装著今晚的月亮。 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黛玉身子微微一颤,却没躲,只静静看著他,手中那只杯子轻轻落在膝上。 “殿下不必为我担心。我虽不能像青鸞姐姐那样提剑快意恩仇,也不能像殿下这样执掌乾坤。 但至少能明白殿下在做什么,这就够了,不是么。” 黛玉也伸出手,不过却还没有胆子去摸李瑾的脸。 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掌心。 “殿下也莫要作小女儿態了。” 李瑾看著黛玉,突然收回手捧腹大笑,说道: “玉儿,你有没有发现,你变得越来越像我母后了,这些话隨口就来,一套接一套的。” 黛玉俏脸瞬间烧得通红,猛地抽回手,眉眼间又羞又恼,嗔怒瞪著他:“与你好好正经说话呢,偏你又说这些怪话!” 李瑾將准备起身的黛玉拉回来,与他並肩坐著。 “我没事了,你和我一起看会这月亮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於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看著天上那轮明月。 第45章 对峙 神京城,皇宫,重华宫 重华宫的晨钟刚刚响过。 嘉平帝就来到重华宫晨昏定省,这习惯从他登基到现在,一日不曾少过。 殿內,景和帝躺在坐南窗御榻之上,手里拿著一卷《资治通鑑》在看。 戴权垂手立在炕边,见嘉平帝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嘉平帝行了一礼,声音平淡和缓。 景和帝看著书,眼皮都没抬,只翻了一页书,说道:“今日倒早。” “给父皇请安,不敢怠慢。”嘉平帝直起身,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 除了戴权和一些宫人,再无旁人。 他摆了摆手。殿內侍立的几个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戴权迟疑了一下,见景和帝没说话,才躬身退到殿门外,將门轻轻掩上。 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景和帝终於放下书,说道:“什么话连戴权也要避?” 嘉平帝坐到榻前一张椅子上,说道:“儿臣有些话,想与父皇单独说。” 景和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为了甄家的事?” “父皇明鑑。”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景和帝冷笑一声,说道:“朕若真明鑑,就不会等到你儿子把甄家抄了,才知道这事!” 说到后面,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殿中迴荡。 嘉平帝神色不变:“瑾儿南下,是奉了儿臣的旨意。甄家之罪,铁证如山,哪一桩不是死罪?” “死罪?”景和帝猛地拍了下御榻, “甄家是朕的旧臣!甄老太妃是朕的庶母,於朕有养育之恩。! 你们父子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瞒著朕把事做绝了!这是打朕的脸!” 嘉平帝静静听著,等他喘了口气,才缓缓道:“父皇息怒。国法面前,无分新旧。 甄家犯的是国法,儿臣身为天子,没有私情可言。” 景和帝盯著他,眼里满是讥讽:“打量朕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样的手段清洗江南,是嫌自己坐的太稳?要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这话已是诛心。 半晌,嘉平帝忽然笑了。 他慢慢说道:“父皇多虑了。儿臣若真嫌龙椅太稳,又何必等到今日?” “儿臣即位十三载,从未动过景和朝的旧人。可有些人,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甚至勾结匪类。 这样的人,儿臣若还留著,才是对不起祖宗江山,坐不稳这张椅子。” 景和帝猛地坐直身子,说道:“你那儿子把江南弄得天翻地覆,那些旧勛可不一定会坐以待毙。 而且少了那么多官员,政务总要人做吧。” 嘉平帝截住他的话头,继续说道:“儿臣夹袋里的人虽不多,可这次九边换防回来的將士,在塞外廝杀多年,都是忠勇之辈。 江南富庶,让他们去享享福,歷练歷练,也是好的。” 他语气平和,却让景和帝脸色铁青。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嘉平帝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接著说道:“儿臣推行的新政,有不少人才需要谋个实缺,这回倒是正好。” 嘉平帝侃侃而谈,仿佛在和景和帝说些家常话。 “忘了说了,儿臣一直感念父皇给我留下的人才,那个赵敬办事稳妥,做个户部尚书,正是人尽其才。” “赵敬!”景和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带著无尽的嘲讽。 “好,好!朕的好儿子!朕留给你的人,你用得真是顺手。这一手借力打力,你玩得比朕当年还熟!” 说完,他猛地抓起榻几上那柄羊脂玉如意,狠狠摜了出去。 “哐当——!” 玉如意砸在殿中蟠龙金柱上,瞬间粉碎,碎玉四溅。 景和帝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著嘉平帝,眼里有怒火,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颓然。 嘉平帝依然坐著,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看著满地碎玉,又抬眼看向景和帝,缓缓问道:“父皇气可消了些?” 景和帝指著他,手指颤抖,怒声说道:“你是不是要將甄家赶尽杀绝?景和朝的老臣,你要一个个都清算乾净?!” 嘉平帝摇头:“儿臣不是说了吗,国法面前,无分新旧。” “且儿臣岂是那般冷血之人。老太妃前日求过情,儿臣不忍拂她心意。 准备给甄家男丁留支血脉,便是那甄应嘉独子。从此甄家便是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罢。” “如此处置,父皇可还满意?” 景和帝死死盯著他,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许久,他忽然冷笑:“满意?朕满意得很!只是你別忘了, 你推的新政,要推行下去,要动的可不是几家旧勛,几个文官,你就不怕祖宗基业毁在你手上?” 这话一出,嘉平帝脸上的温和终於褪去。 “父皇多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榻上的景和帝,声音冷了下来。 “儿臣正是在为祖宗基业著想。若一味守成,坐视积弊丛生,才是真正的不肖。” 说完,他又补充道:“父皇莫忘了,儿臣有个好儿子,不会人亡政息。” “好,好一个好儿子!” 景和帝也站了起来,父子二人隔著满地碎玉对峙。 “那女子所生之子这般出眾,焉知你不是第二个朕?”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殿中一片死寂。 嘉平帝静静看著景和帝,那眼里只有疲惫与讥誚。 “儿臣与瑾儿如何,不劳父皇操心。倒是我们父子间当年的约定,父皇可还记得?” 景和帝瞳孔一缩。 “儿臣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嘉平帝说完这句,不再看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良久,宫人內侍才走进殿內。 景和帝站在满地狼藉中,望著空荡荡的殿外,许久,忽然踉蹌一步,跌坐回榻上。 .......... 景和十三年的初夏,发生了一些大事小事。 甄家被抄,金陵官场掀起巨浪,不少人刚刚落马,接替他的人已经到了府衙。 嘉平帝正式组阁理政,內阁十席竟有七位鼎力拥护新法,新政推行之势愈发无法阻挡。 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奉詔回京,特旨擢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专司督查盐漕要务。 太子李瑾为了寻找一个人,踏入扬州。 第46章 白玉遭泥陷 扬州,城郊官道 一行车队在官道上前行。 时值初夏,官道旁草木葱蘢。 因刚刚下了场大雨,车轮行驶在雨后泥泞的路面,走的不快。 中间一辆马车里,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个约莫六十上下的老尼,面容清癯,手中套著一串乌木念珠。 她穿著灰色僧衣,披著一件半旧的緇色袈裟。 对面坐著位十八九岁左右,带髮修行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綃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比甲,腰下繫著条淡墨画的白綾裙。 乌黑青丝未剃,梳了个妙常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別著。 此刻她安静坐著,捻著腕上一串菩提子。 她望著车窗外与姑苏水乡迥异的旷野景色出神。 半晌,妙玉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地说道:“师父。昨日接到扬州来信,便匆匆折返。 这般急转,日夜兼程,可是大明寺慧明师太出了什么事?” 老尼睁开眼,那双眼睛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看了妙玉片刻,缓缓道:“你命里劫缘相伴。此劫本应落於京城,去年你本可隨我同往牟尼院观贝叶古经,那段尘缘,原也等候在京华之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妙玉闻言,眼中一片茫然,不知师父为何此时论起命数尘缘。 她本是姑苏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幼多病,用了三个替身也不得好转,这才入了空门,带髮修行。 本来青灯古佛,从未想过有什么尘缘未了。 妙玉蹙眉轻声道:“弟子愚钝,不解师父此言深意。” 老尼嘆了口气,说道:“你自听著就行,天机命数,本就玄妙无比,我等凡俗,如何解其意?” “天地翻覆,命数流转,一日,贫尼静坐入定,窥得一丝天机。你那缘分,不在京城了。” 妙玉忍不住问道:“应在何处?” “扬州。” 妙玉怔住。 老尼看著她,目光复杂,说道:“扬州大明寺的慧明师太邀我前去论经。 我便想著,带你走这一趟。或许这便是天意。”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妙玉微微一笑,说道:“这一年,师父带我在江南各处寺庙听经。徒儿可是第一次见您这般执念天意因果。” 老尼看著她,眼中满是怜惜。 “贫尼也不知这究竟有何结果,只是照本心行事罢了。” 妙玉沉默。 正要再问,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妙玉身子一晃,险些撞到车厢壁。老尼伸手扶住她,神色凝重起来。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声,紧接著是鏢师粗獷的喝问:“什么人?出来!” “待在车里,莫要出声。”老尼低声道。 妙玉点头,坐到师父旁边。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人。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是山匪。 妙玉脸色发白。 车队领头的鏢师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下马抱拳说道:“诸位绿林道上的朋友请了! 在下江寧府振威鏢局赵铁鹰,路过贵宝地,行走江湖多年,一向讲究规矩,仁义当先。 不知这道上何时立了新山头,还请好汉通个名號,行个方便,此行我们只是护送人。 今日是在下眼拙,未曾提前拜山,回头定然备足厚礼,亲自登门谢罪!” 这话说得客气,也给足了面子。 按江湖规矩,对方该报个名號,討个价码。 可那领头的人却冷笑一声,走到近前说道:“振威鏢局?什么玩意儿,没听过!少他妈废话。”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赵鏢师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杀!除了那带发的小姑子,其余人,一个不留!” 惨叫声,喊杀声瞬间炸开。 妙玉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外面传来刀剑碰撞声和人临死前的哀嚎。 “师父……”她声音发颤,浑身发抖,紧紧抱著老尼的胳膊。 半晌,老尼睁开眼,嘆了口气:“莫非,这便是你的劫数?” 她看向妙玉,眼中满是愧疚:“不想贫尼却是误了你。” 妙玉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鏢师在嘶吼:“保护马车!” 接著是刀剑入肉的声音,有人倒下的闷响。 妙玉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平日用来裁纸剪衣的,磨得十分锋利。 她紧紧握著剪刀,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恨这无常的命运,恨那些素未谋面却要害她清白的人。 这世间,竟无我一片乾净容身之地么? 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了。 鏢师似乎死得差不多了。那个粗豪的声音再次响起:“车厢里有个带髮修行的姑子,主人特意吩咐了,要活的,好好请回去!赶紧的,拖出来带走!” 几个嘍囉应声上前。 脚步声逼近。妙玉握紧剪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可手抖得厉害,她试了几次,都刺不下去。妙玉这才明白,自杀並不是那么容易。 这时,一直紧闭的车门忽然打开。 老尼下了马车,走到那几个嘍囉面前,单掌竖於胸前,苍老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今日杀孽已重,何必再添业障? 此女乃贫尼弟子,早已捨身佛门,与尘世无涉。还请高抬贵手。” 那粗豪声音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疤面汉子,他眯眼打量她,不耐道:“老尼姑,让开!” 老尼不动,重复道:“请放过小徒。” 旁边一个嘍囉见头领面色不豫,猛地衝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尼腰腹间! 老尼闷哼一声,枯瘦的身子被踹得踉蹌跌倒,滚在泥泞路边,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师父!”车厢內,妙玉悲呼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衝下车扑到老尼身边。 老尼脸色灰败,气息急促,仍推著她:“走……快走……” 疤面汉子冷眼看著,喝道:“还不动手?!” 嘍囉们再次上前。 妙玉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矢快得看不清轨跡,只听“噗”的一声,正中最前面那个嘍囉的咽喉。那嘍囉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什么人?!”疤面汉子猛地转头。 “咻!” 第二箭紧隨而至。 这箭却是射向他的。他早有警觉,在马背上一个侧身,箭擦著他肩膀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戒备!”疤面汉子厉喝。 剩下的嘍囉慌忙聚拢,刀剑出鞘。 官道尽头,一骑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著一张儺舞面具。 他手中握著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转眼间,马已衝到近前。 少年弃弓,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长剑。 他纵马直衝入人群,剑光一闪,两个嘍囉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多了道血线。 “杀了他!”疤面汉子拔刀迎上。 少年却不与他硬拼,马匹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剑光如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要害。 不过几个呼吸,又有三人倒地。 “结阵!结阵!”汉子怒吼。 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烟尘滚滚,二十余骑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作商贾打扮,麵皮微黑,眼神锐利。他身后那些骑士,个个精悍,手中刀剑寒光闪闪。 “一个不留!”商贾汉子喊道。 二十余骑如虎入羊群,瞬间將剩下的嘍囉衝散。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那领头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可刚跑出两步,那戴面具的少年已从马背上跃起,凌空一剑刺来。 疤面汉子举刀格挡。 “鐺!”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疤面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四步。他心中骇然,这是何等巨力? 少年落地,剑势不停,又是一剑斜劈。 疤面汉子勉强架住,可剑上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涌来。他只能苦苦闪避,根本无力反击。 不过三招,他已见败势。 这时那商贾汉子也到了,一柄怪异的判官笔横扫而来。 疤面汉子慌忙举刀去挡,可面具少年的剑已从另一侧刺到。 避无可避。 “噗嗤!” 剑锋划过,一条手臂齐肩而断。 “啊!”疤面汉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面具少年上前一步,剑尖抵在他咽喉。 “你们可不像是劫道的,说,你们的主人是谁?” 疤面汉子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还强撑著:“我主子是扬州锦衣卫指挥使!你们若杀了我,满门都逃不掉!” 少年哼了一声,收回剑。 疤面汉子以为捡回一命,正要再说几句狠话,那商贾汉子却黑著脸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狠狠塞进他嘴里。 “拖走。”商贾汉子冷声道。 两个骑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汉子拖进道旁树林。 不多时,树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寂静。 剩下的嘍囉早已死得乾净。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血染红了泥地。 商贾汉子看了一眼,吩咐道:“清理乾净。” 骑士们应声下马,开始收拾残局。 面具少年这才转身,朝马车走去。 妙玉还跪在老尼身边,浑身发抖。她脸上沾了泥,眼泪混著尘土,糊成一团。 月白僧装也脏了,袖口被剪刀划开了一个口子。 少年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面具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姑娘,还能起来吗?” 妙玉抬起头,透过泪眼,只看见一张狰狞的儺舞面具。 她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自己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他轻轻一拉,將她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 面具后的眼睛,像夏日里的湖水,清澈明亮。 “终於找到你了。” 第47章 临水照玉人 两人四目相对只是一瞬,就移开了目光。 妙玉听到他刚才那句话,心中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问。 李瑾见她站稳了身子,便鬆开了手。 妙玉这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將手放在了一个陌生男子的手中。 脸上本已乾涸的泪痕与泥污之下,涌起一丝难堪的羞意。 刚刚被踹伤吐血的老尼,已经被扶到车上看顾。 李瑾则转身看向正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的刘档头,说道:“先去取紫金丹来,给师太服药。” “再派两个人骑快马去前头镇上寻个大夫,让他准备著。” “是。”刘档头应声下去吩咐。 李瑾这才重新看向妙玉,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惊慌不安。 便说道:“方才情急失言唤了姑娘,眼见您一身清修装束,方知失礼。” “师太伤势要紧,我已让人去请大夫,暂且安心。” 妙玉此刻心神稍定,也终於能清晰道谢,她敛衽一礼,低声道:“恩公不必这般客气,贫尼法名妙玉。 本是带髮修行,莫以师父相称,恩公直呼我名便是。 家师乃是静云师太,我们在苏州玄墓山蟠香寺修行。 此番是从江寧府而来,到扬州大明寺去。 还要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若非恩公仗义出手,我师徒二人今日恐已遭不测。” 李瑾听到这番话,心道难怪,上次去祭扫时,他就留意过,不过属下却告知这一对师徒远游去了。 李瑾说道:“路见不平罢了,莫要喊我恩公了,我年纪比妙玉你小几岁,你唤我公子就行。” 他目光又落在妙玉那微微颤抖的右手上,手中还紧紧抓著一把剪刀。 方才混乱中,她握剪刀太紧,锋利的刃口划破了掌心。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慢慢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李瑾轻声说道:“你的手受伤了。” 妙玉这才注意到掌心的刺痛,低头一看,伤口虽不深,但血污一片。 她下意识想將手藏到身后,李瑾却很自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 “手伸过来。” 妙玉怔了怔,耳根微热,但见他神情坦荡自然,並无他意,又念及方才救命之恩与师父尚在昏迷,便犹豫著將手伸了过去。 李瑾拿走剪刀,托住她的手腕,用乾净素雅的帕子按住伤口,快速地缠绕两圈,打了个结,动作乾脆利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伤口不深,这帕子乾净,暂且包著,待会儿让大夫重新处置。”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隨手做了件小事,隨即放开。 妙玉却觉得被他握过的手腕隱隱发烫,那帕子柔软,带著一股淡淡的茉莉气息。 她低下头,低声道:“谢谢公子。” 李瑾望了眼天色,说道:“举手之劳。此处不宜久留,我的人已去前头镇上安排,姑娘与师太可隨我们暂避,也好为师太诊治。” 妙玉此刻別无他法,只得点头:“有劳公子。” 她看向李瑾脸上依旧戴著狰狞的儺舞面具,轻声问道:“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李瑾面具下的声音依然闷闷的,说道:“在下李珏,京城人士,將门子弟。此番我南下料理些许私事,恰好路过此地。” “原来是李公子。” 妙玉再次行礼,望著那面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认真问道:“公子救命、疗伤,恩同再造。 既以真名相告,尽心相助,想必是磊落君子。何不以真面目相见?即便……相貌有何不妥。 妙玉长在佛门,所见不过皮囊虚幻,断不敢因此有轻慢之心。” 李瑾一愣,似乎才想起自己还戴著面具,摸著面具笑著说道:“说著话,倒忘了。” 说罢,伸手解开了脑后的系带,將面具取了下来。 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剑眉凤目,鼻樑挺直,面容俊秀得有些夺目,但那股沉稳从容的气度,又压住了过於精致的五官,让人不敢轻视。 妙玉看得一怔,有剎那失神。她见过不少容貌出眾之人,但如眼前少年这般,將俊美与沉稳从容融合得恰到好处的,却是头一遭。 她很快回神,却更加疑惑,问道:“公子相貌如此得意,为何要以面具遮掩?” 李瑾將面具拿在手里,隨意说道:“妙玉姑娘过誉了。” “不瞒姑娘,我一向仰慕武襄公风骨。昔年读史,见武襄公面涅而不自卑,临阵常著铜面具,破敌建功。 我此番南来,效仿先贤,以面具遮顏,倒也省去不少以貌取人的麻烦,图个自在。” 他语气平淡,妙玉却听出了那份骨子里的傲气。 这少年说自己是將门子弟,又自比狄青,其志不小。 她真心说道:“公子志存高远,妙玉佩服。” 李瑾摆摆手,说道:“妙玉姑娘且去歇息吧,扬州离此不远,车马慢行,一日可到。” 妙玉眼中忧色又起:“本欲隨师父往扬州大明寺。如今……” 李瑾接过话头,“姑娘若信得过,我派人护送你们前往。到了扬州,或可暂居寺中养伤,再作打算。” “如此,又要劳烦公子了。” “分內之事。” 李瑾说完便离开,吩咐整理车队再次起行。 妙玉上了车,见师父已被妥帖安置在软垫上,脸色虽仍苍白,但服药后气息渐匀,脸色不似方才骇人。 她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取过水囊,用乾净帕子蘸了水,轻轻为师父拭去唇边血污。 做完这些,她方觉浑身脱力,倚著车厢壁微微喘息。 她守在师父身旁,听著车外有序的马蹄与车轮声,紧绷的心弦才一点点鬆开。 半晌,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那少年已重新上马,玄色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直。 他正侧首与旁边一人低声说著什么,偶尔抬手比划,姿態沉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从未发生。 正兀自出神,车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骑士在车门外低声道:“师父,公子吩咐送些清水来,给您净面。” 妙玉一怔,低声道了谢。 那骑士將水盆置於车门踏板上,便默默退开。 她將一铜盆清水端进来,上面还搭著一条崭新布巾。 清水澄澈,妙玉天性喜洁,经此大变,更觉尘污满身,难以忍受。 她俯身掬水,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感激,那李公子看著年纪不大,行事却这般周全细致。 就著水影,她仔细清洗双手,又將散落的髮丝梳好。 待觉清爽些了,她才就著盆中倒影,想查看额角是否还沾著污跡。 水面晃动,模糊映出一张脸来。 妙玉的动作,突然僵住。 那水中倒映出的,是她脸颊上东一道西一道,儘是乾涸的泥痕与泪渍。 眼眶红肿,额角髮际还黏著一点暗红的血污。 她方才竟一直是顶著这样一张不堪入目的脸,与那位李公子说话? 她还记得自己如何强作镇定地行礼,道谢,甚至请他摘下面具。 而他就那样平静地看著她,为她包扎伤口,目光不曾有丝毫游移,神色也没有半分异样。 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羞愧,猛地窜上心头,瞬间烧透了她的脸颊与耳根。 她捏著布巾的手指微微发抖,恨不能立时將整张脸埋进水中,或者乾脆时光倒流,回到他伸出手之前。 难怪他自始至终都戴著面具。或许,不只是为了效仿狄青,也是为了遮挡他的笑? 这念头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先前绝境中未能刺下的剪刀,此刻倒像是悬在了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窘迫。 她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也仿佛想將自己与方才那难堪的记忆一併隔绝。 “……偏叫他瞧了去。” 第48章 再入梦 夜色深沉,已过了亥时。 车厢里,静云师太悠悠转醒,艰难地咳嗽了两声。 一旁闭目诵经的妙玉赶忙过来將师父扶起,端来温水餵了半盏。 又从旁边炭炉上的煲中取了一碗粥,一点点伺候师父吃下。 待师父吃完,妙玉將碗放到一边,问道:“师父感觉如何,可还好些?” 静云师太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看了看车內情况,目光落在妙玉重新梳洗过、清冷俏丽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说道:“无妨,老尼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方才是怎么回事?” 妙玉便將遇袭后的事情娓娓道来,只是隱去了李瑾给她包扎伤口,聊天的细节。 静云师太静静听著,待妙玉说完,她沉默良久,才长长嘆了口气。 说道:“劫数,缘法,果然妙不可言。” 妙玉不解地问道:“师父说的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静云却不接她话,又问道:“那位救了我们的小將军,此时在何处?” 妙玉听后,掀开车窗帘子,指向外面的一处篝火,说道:“在那儿。” 此时,车队已经被镇渊卫掌控,围了一圈,在中央升起篝火。 静云师太顺著妙玉的手,眯眼看去。 只见火堆旁,坐著一位少年,他正托腮望著跃动的火焰,俊美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隨意坐著,也有股不同於寻常少年的沉稳气度。 静云师太看了片刻,忽然闭上眼,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掐算了几下,隨即又睁开。 她因心中对今日之劫十分好奇,此时便用先天之术望气。 这种先天观气之术,因最是耗心神,所以她轻易不用。 此时她再度朝那少年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浑身剧震! 那少年周身,並无寻常人的赤白青黄诸色气运。 只有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紫气,如云如盖,盘旋縈绕,几乎凝成实质! 那紫气之中,隱隱有龙形盘踞,虽未完全显化,却已具崢嶸之象,威严天成,令人不敢直视。 这哪里是什么“將门子弟”? 静云师太心中骇然,正要细看,那少年却似有所感,忽然转头,好奇地朝她看了过来。 那目光並无杀意,却引得那紫气中的真龙投来冰冷的注视。 静云师太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嘴边已溢出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妙玉大惊失色,慌忙放下帘子,扶住师太,急忙问道:“师父,您怎么了?可是伤势又重了?” 静云师太面如金纸,气息急促。 她连连摇头,眼中惊惧未散,低声道:“师父只是因为夜晚寒气攻心,引动伤处,无妨的。” 妙玉眼圈发红,小心將师太放回铺上,用帕子擦去她唇边血跡。 静云师太喘息良久,才缓过气来。她望著车顶,眼神复杂难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道:“徒儿,你的缘法,到了。” 妙玉闻言一愣,问道:“师父此话何意?什么缘法?” 静云师太却闭上眼,再不言语,任凭妙玉如何追问,只摇头不语,仿佛方才那句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也触犯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 ............ 又过了一个时辰,营地寂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和守夜人极轻的脚步声。 李瑾回到临时搭起的帐篷內,和衣躺下。连日奔波,又经歷一场廝杀,他確实有些疲惫。 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周身一轻,睁眼时,竟又置身那片熟悉的桃花林。 桃花灼灼,落英繽纷。 李瑾坐在桃树下,知自己又回到了太虚幻境。 抬头看去,警幻仙姑却站在离他不过五步距离,仙袂荷衣、环佩鏗鏘,朝他盈盈一礼。 她脸上带著几分真切笑意,与第一次见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 靨笑春桃、云堆翠髻、唇绽樱颗。 她確实和可卿有七八分相像,清冷又美艷。 “多谢殿下不负所托,已为数位簿中金釵改易命数。” 李瑾听到这话,却冷笑一声,说道:“仙姑这声谢谢,李某却是担当不起。” “若非当初我还有几分力气,更改了絳珠仙子命数,化解她和我的死劫,我便要横死当场了。” “我来到此方世界,睁眼便是生死一线。不过挣命罢了,仙姑何必说得如此客气?” 警幻听他抱怨,苦笑道:“殿下心中有怨,警幻明白。 然天道有常,命数如织。殿下身负异数,是唯一能撬动命盘之人。 这生死关,乃是天道安排,警幻也无可奈何。” 李瑾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妙玉今日之劫,我分明已为她化解。 为何太虚鉴至今毫无反应?” 警幻轻嘆一声,身影在桃树下显得越发飘渺,她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妙玉命中劫数复杂。 今日之祸,只是显化於外的劫相。她命中尚有一生死大劫,与扬州之地牵繫极深。 此劫被天机重重遮掩,內情为何,连我也难以尽窥。 只知若不能在扬州彻底化解,她依然难逃香消玉殞。” 李瑾沉思片刻,问道:“你之前告诉过我,她们的命数都和我息息相关,想来我救她也是救我?” 警幻身影更淡,声音渐如风中游丝:“正是如此。此梦耗神,警幻不可久留。殿下珍重。想来有殿下在,必能护她周全。” 李瑾望著永无休止般飘落的桃花,笑著说道:“仙姑,你且等著,等到她们都入鉴中后。娥皇女英,我都会得到的。” 光影朦朧中,警幻似乎轻笑一声。 “那小仙,便静候佳音了。” 话音刚落,身影终化万千金红光点,消失在漫天桃花中。 ........ 天亮,车队继续前行,临近中午抵达一处小镇。 在一处客栈內,大夫为静云师太诊过脉,说道:“內腑受震,所幸及时用药,除了气血有些亏欠,已然无碍。静心调养数日,平日只需平心静气便好。” 妙玉看向李瑾,眼中满是感激。 她此生孤苦,只剩下师父这一个亲近之人。 安顿好师父后,妙玉將眾人送出客栈。 李瑾对侍立一旁的刘档头吩咐道:“点二十名稳妥弟兄,护送妙玉姑娘与师太前往大明寺。” “属下领命!” 妙玉深深一礼:“公子大恩,妙玉与师父铭记在心。” “分內之事,姑娘不必掛怀。”李瑾摆手,不再多言,走出客栈,利落上马,对妙玉点头。 “就此別过,珍重。” 说罢,一抖韁绳,率眾骑奔出小镇。 妙玉站在客栈门口,看著李瑾在十余骑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远去。 心里空落落的。 .......... 镇外官道,李瑾一行人快马加鞭。 刘档头打马靠近,压低声音稟报:“殿下,昨夜您歇下后,营地附近又摸来两拨探子。 已被咱们的人暗中拿下。用了些手段撬开嘴,都是扬州锦衣卫指挥使蒋启派来的人。” 李瑾勒住马,望向扬州方向,眼神冰冷。 如警幻说的没错,那这个对妙玉有想法的人,就是破局关键。 “让甲三、甲四、甲五,三队镇渊卫换上便装,暗中尾隨妙玉姑娘车队,保持五里距离。 若有鱼儿再敢咬鉤,不必留活口,但务必將尾巴清理乾净,查清来路。 其余人,隨我全速赶往扬州。” 第49章 旧事 扬州城外 李瑾来到扬州城外,早有官员得到消息出城迎接。 初夏时节,官道两岸杨柳垂青,绿意铺展一路。 李瑾勒住马,身后十余骑齐齐停下,马蹄踏起的烟尘缓缓散开。 长亭內外,早已黑压压候著一大片人。 文官著青袍补服,武官披甲按刀,个个屏息垂首。 见他到了,为首一名身著四品文袍的中年官员快步出列,躬身屈膝行礼: “臣扬州知府赵心正率眾僚属,恭迎太子殿下驾临!” 他这一拜,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呼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李瑾下马,將韁绳隨手拋给身后亲卫,目光在赵心正身上停了停。 这人他认得,几年前任翰林院侍读,经常来文华殿给他授课,乃是嘉平十年的榜眼。 这次江南各地官场震动,上任知府落罪和林如海一起进京了。 想来此人很受父皇器重,如此快速就占了这个实缺,做了个正四品大员。 李瑾语气温和说道:“赵大人免礼,诸位亦不必多礼。” “谢殿下!” 赵心正谢过,却不敢抬头,只躬身道:“蒋启的事,臣办事不力。今早接到殿下密令,臣即刻与扬州卫围了蒋府。 可蒋启已在书房畏罪自尽。臣已命人查封蒋府,抄出银两约一百五十万两,帐册已封存待查,蒋府上下皆已下狱。” 李瑾心里冷笑一声。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靠著朝廷俸禄与寻常差事,一辈子也绝难积攒下这般数目。 这笔巨款分明是多年来勾结地方盐梟、私通权贵,大肆敛財所得。 “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在意,本宫问你,扬州城里,是个什么情形?” 赵心正斟酌说道:“並无太多异动,只是蒋启一死,他手下那些千户、百户都慌了神。 锦衣卫衙门里乱鬨鬨的,不少人递帖子想见臣。 盐运使司那边倒还安静,只是今日有几位盐商联名递了帖子,说想为殿下接风洗尘,只是不想殿下来的突然。” 李瑾打断他说道:“如今诸事繁琐,正是用人之际。 诸位大人若真有这份心,便各司其职,將手头的差事办妥当,比什么接风洗尘都强。” 后头跟著的一眾官员都变了脸色。 赵心正说道:“殿下所言极是,眼下地方要务为先,定当尽心履职,安稳地方,不负陛下所嘱。” 李瑾不再多言,重新翻身上马,对赵心正道:“本宫此行是奉旨办差,不必兴师动眾。 赵大人自去忙吧,若有要事,可至广陵驛寻本宫。” 说罢,一抖韁绳,十余骑绝尘而去,將一眾官员拋在身后。 赵心正站在原地,望著那队人马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旁边一个文官凑过来,低声道:“赵大人,太子殿下这是?” 赵心正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太子殿下说得对,如今诸事繁琐,诸位,都回衙门办差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终究不敢多言,各自散了。 ........ 广陵驛临著运河,是扬州首驛。 五进的大院落,朱门高槛,门前两尊石狮肃立。 驛丞早率眾跪候,见太子到了,伏地不敢抬头。 “都起来。”李瑾穿过前堂,径直走进正堂,在主位坐下。 “下去吧,没吩咐不必进来。” “是。”驛丞忙不迭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堂內只剩李瑾与刘档头两人。亲卫,暗哨已分散在驛馆四周。 不多时,亲卫来报:“夏公公到了。” 李瑾与刘档头对视一眼。 “请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內侍,面白无须,慈眉善目,穿著一身寻常的靛蓝袍子,瞧著像个寻常富家翁。 正是嘉平帝心腹太监,也是刘档头的顶头上司,镇渊卫首领,夏权。 “老奴夏权,参见太子殿下。”夏权上前行礼。 “夏公公不必多礼。” 李瑾虚扶了一把,对刘档头使了个眼色。刘档头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夏权直起身,脸上掛著和煦的笑,说道:“离京两月,殿下清减了些。 陛下在京中惦记得很,老奴离京前,陛下还说起,殿下在江南奔波,怕是要辛苦了。” 李瑾说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夏权也不绕弯子,肃穆说道:“殿下,陛下有口諭。” 李瑾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向夏权躬身一礼。 夏权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道:“朕与你,並无不可言之事。” 李瑾心头一震,知嘉平帝说的是何事。 “在江南玩够了,就回来吧。” 李瑾说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夏权传完旨意,便又恢復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对李瑾说:“殿下,老奴此来,一是传信,二是为殿下解惑。” “你是说甄应珍的那件事?” 夏权点点头,说道:“正是。”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说道:“夏公公请坐,本宫愿闻其详。” 夏权坐到椅子上,嘆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得从二十多年前陛下登基那会儿说起。” 他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九岁时,陛下就讲过太上皇是被逼退位的。” “只是当时的场景,確实是陛下带著兵进的宫。” “宫里乱了一夜,到天明时才平定。太上皇被请到重华宫荣养,几位皇子有的病故,有的暴毙。” 夏权声音更加低沉。 “当时还是太子的六皇子,就是死於乱军之中。” 李瑾看著侃侃而谈的夏权,面色古怪,想来这些宫闈秘辛,如果不是嘉平帝授意,给这太监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他说。 “当年太上皇拿捏住了陛下的痛处,用这个对陛下极重要的人,换了六皇子遗腹子一条生路。” “太上皇以那人为质,逼陛下立下誓约:只要那孩子不起復辟之心,便许他隱姓埋名,做个平头百姓,安稳一生。” 李瑾都听傻了,有点难以置信:“父皇……答应了?” 夏权苦笑道:“不得不答应,不光是为了人质,当时大局虽定,可太上皇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若真鱼死网破,这江山还不知要流多少血。陛下权衡再三,终究是点了头。” 夏权继续说道:“於是太上皇將那孩子,混在三十个初生婴儿中,一起放入了民间。 那三十个孩子,有男有女,有贵有贱。谁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皇孙。” 李瑾沉默了许久,才说道:“这样做,如何能保证那孩子不会夭折?” 夏权长嘆一声,说道:“这便是了,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为了这三十个婴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是这个孩子还是活下来了。” “至今,镇渊卫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暗中查访这些孩子的下落。” 李瑾听完这桩事情,脸色大变,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解读。 急忙问道:“难道秦氏就是那三十个孩子之一?” 夏权闻言笑了,说道:“殿下多虑了。我们多年侦察,早就得知孩子是个男婴。 秦姑娘確实是三十人之一,可她的来歷,镇渊卫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她本是一家富商赶出门的小妾所生,那女子收了银子便將秦姑娘放在养生堂外,离开神京去了济南府。” 他顿了顿,又笑道:“殿下当初在那么多官宦小姐中,独独点中了她。老奴与娘娘说起时,娘娘还说这是天定的缘分。” 李瑾刚才悬起来的心,终於放下来了,想来也是,如果身份真有问题,张皇后必然不会让她进宫。 夏权又將话题转了回来:“妙玉师父的来歷,镇渊卫也查过。她父亲当年官拜太常寺少卿,在陛下起事登基后, 便辞官归隱,妙玉师父也就是在此时入的空门,后来她父母相继亡故,这其中並无阴私事情。” 李瑾奇怪问道:“妙玉若不是那三十人之一,那蒋启抓她是为什么?” 夏权淡淡道:“狗急跳墙罢了,蒋启在扬州这些年,手脚不乾净,陛下早有意动他。 他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又不知从哪里听来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以为拿住妙玉师父,能用她换一条生路。” 李瑾沉吟片刻,忽然道:“蒋启这谣言,来得蹊蹺。他一个將死之人,怎会无缘无故去信这种没来由的话? 除非是有值得信的人故意將这话递到他耳中,让他去当这个马前卒。” 夏权眼神一动:“殿下的意思是……” 李瑾眼神闪动,说道:“有人想浑水摸鱼。蒋启死了,我们的视线都在他和妙玉身上,而那个真正想找的人或许就藏在这浑水之中。” 他看向夏权说道:“妙玉姑娘不日便將抵达扬州。劳烦夏公公安排些人手,暗中护著她。 本宫身边的镇渊卫,也全数交由公公调配,將眼线全部撒下去。” “若没有猜错的话,本宫那位『堂兄』,如今就在扬州城里。” 第50章 妙玉 扬州城,大明寺 大明寺坐落在扬州城西,已经有百年歷史了。 妙玉师徒被知客僧引著,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头一处僻静的禪院。 院里种著几株老梅,这时节无花,只有光禿禿的枝丫。 一个年约三旬的灰衣尼姑立在廊下,眼神和善,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贫尼慧明,见过二位师父。” 妙玉倒是吃惊这慧明如此年轻,来之前她一直以为和师父往来的起码是位五旬的师父才对。 “师太慈悲。”妙玉的师父静云合十还礼,顺便將路上遭遇略略说了。 慧明听完,长嘆一声:“竟然有此劫,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二位且在此处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与我说。” 她引著二人进了西厢,又嘱咐小尼姑去备斋饭热水,这才告辞去了。 禪房简朴,窗下供著小小佛龕,里头一尊白瓷观音,前头三炷细香正裊裊地燃著。 静云师太路上受了惊,又上了年纪,用过斋饭便撑不住,早早歇下了。 妙玉服侍师父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只在佛前蒲团上静静坐著。 时间慢慢流逝,妙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看到月光已经照了进来,她便回到床上睡下。 妙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父亲拉著她的手走进蟠香寺,母亲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因为她用了那么多替身,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家人只能让她入空门,看看有没有机缘。 后来,她身体果然大好了。 渐渐的,只有母亲过来了,原来父亲亡故了。 后来母亲也死了,她也没家了,只有父亲託故交保管,给她留下的家產。 再后来,青灯古佛,师父劝她剃度,但她不肯。 “你既入空门,何不彻底些?断了这三千烦恼丝,才算是真放下了。” 她爱一切乾净、圣洁的东西,比如梅花上的雪,梅雨季节的雨,当然还是前者最好。 晨起要洗手三遍,衣裳要熏过檀香才肯穿,茶盏要用梅花上收的雪水滚过三遍才沏茶。 佛也是圣洁的,乾净的,她也喜欢念经礼佛。 所以,为什么要剃光了头髮,做一个光禿禿的姑子呢? 她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乾乾净净,圣洁的活著,没想到那天差点就落入最脏的泥沼中。 看到那些强盗走近的样子,恐惧將她生吞活剥。那些往日的生活支离破碎,脆弱到了极点。 她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他出现了,少年替她杀掉了那些想把她拖入泥沼的人。 他那柄夺人性命的剑在妙玉看来是乾净的。 他给她绑伤口的帕子自然也是乾净的。 他给她弄得那盆清水是乾净的。 他面具下的脸当然是最乾净、最美的。 可是,这人离开的乾脆,她也不知还有没有见他的机会。 如果,哪天,她又掉入泥沼中,他还会不会出现呢? 如果他不再来了呢? “啊——” 妙玉猛地坐起身,浑身是汗。 禪房里一片漆黑,明明她早已经习惯了青灯古佛的孤独,但是此刻,她心不停抽搐,浑身发冷。 ........... 天刚蒙蒙亮,刘档头就叩响了广陵驛正房的门。 “进。”李瑾已起身,正在窗下看一份卷宗。 刘档头匯报导:“咱们的人审讯蒋启最宠的那个小妾柳氏,问出了些东西。” 李瑾抬头看著他。 刘档头继续说道:“柳氏说,蒋启自尽前三天,曾在书房密会过一个尼姑。她在门外隱约听见几句,那尼姑说『人已经骗来了』,『就是她』,『错不了』这些话。” 李瑾眉头一皱,问道:“尼姑?” “是。柳氏说,那尼姑声音听著並不老气,中气很足。蒋启当时很激动,连说了几个好字。” 李瑾放下卷宗,走到窗前,仔细回想自己有哪里忽略了。 一个名字猛地窜进脑海。 “慧明!!” 李瑾脱口而出,脸色骤变。 刘档头瞳孔一缩:“殿下是说大明寺的慧明师太?” “备马!”李瑾转身就往门外冲,“去大明寺,现在!” “殿下,是否要先调人手。” “来不及了!”李瑾的声音已到廊下。 “你跟我去,路上发信號,让附近所有镇渊卫即刻赶往大明寺!要快!” ......... 大明寺的晨课刚散。 妙玉从大雄宝殿出来,觉得头有些昏沉。昨夜没睡好,梦里那些画面反反覆覆的,搅得人心神不寧。 静云师太看出她脸色不好,柔声道:“可是累了?回去歇歇吧,早斋我给你留一份在房里。” “谢师父。”妙玉合十行礼,沿著迴廊慢慢往回走。 走到禪房门口,一摸袖袋,才想起那柄绿玉斗落在了早课的殿里。 那是家里留下的珍宝,她平日喝茶最爱用的。 折返回大殿,里头已空无一人。香炉里余烟裊裊,佛像垂眸静坐。 绿玉斗果然还在茶台上,她鬆了口气,將它收回袖袋。 正要走,忽听东侧配殿里传来慧明的声音,和压得低低的喘息声。 慧明的声音又软又颤,全然不似刚才讲经时庄严:“冤家,你轻些。”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低笑,话语混著水声:“师太这般年纪,倒比小姑娘还缠人。” “呸……若不是我,你早不知死在哪个荒庙里了……如今倒嫌我老……” “不嫌不嫌……我的心肝儿……” 妙玉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踉蹌著退后一步,碰倒了蒲团前的木鱼,滚动起来,发出声响。 侧殿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慧明厉喝,带著慌乱的喘息。 门猛地拉开。慧明衣襟散乱,脸上还泛著不正常的红潮。 她身后那年轻和尚探出头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斜挑著,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妙玉。 妙玉脑中一片空白,转身就跑。 佛也不一定是乾净的,妙玉不知道此时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后面那个年轻和尚喊道:“把她抓住,毒哑了给我做暖床丫鬟。” 妙玉没跑两步就被行动迅速的慧明抓住袖子。 妙玉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著,恐惧让她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她一定要遭遇这样的事? “啊——!” 慧明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一道剑光从殿外飞来,如白虹贯日。那只拉著妙玉的手齐腕而断,血喷溅如雨。 李瑾出现,伸手將即將倒地的妙玉搂在怀里。 紧接著又是一脚,慧明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滑落时口中鲜血狂喷。 慧明捂著断腕,脸色惨白如鬼,哆哆嗦嗦指著李瑾:“你、你是何人!竟敢在大明寺行凶?” 话音未落,刘档头已带人冲了进来,三两下將慧明与那准备跑的和尚捆了个结实。 妙玉在李瑾的怀里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一会,她哭了出来,眼泪决了堤,混著脸上的血污,糊得整张脸狼狈不堪。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把这十几年来没哭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全哭乾净。 李瑾嘆了口气,將她紧紧搂住,给她安全感。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才变成低低的抽噎。李瑾一直抱著她,没鬆手。 这时候,刘档头站在几步外,眼神示意了一下。 李瑾便鬆手,准备上去看看刘档头审得如何。 走了两步,袖口就被拽住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妙玉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面露哀求。 “求求你別走……我好怕……” 李瑾心里一软,又伸出手,將妙玉重新揽入怀中,抚摸她的髮髻,口中安慰她。 “我不走,就在这里。” 第51章 双玉 慧明的声音又软又黏,像夏日里化了的飴糖,粘在在嘴里,噁心之极。 那花和尚的笑,像蛇信子一般令人恶寒。 妙玉第一次觉得,脏这个字,不光能看,还能听,只要一想,就从心里烂出来。 可为什么他又来了? 那乾净的剑光再度劈下。 杀人的剑,喷出的血,断掉的手。 他身上有尘土,有汗。他是为了我,才赶得那么急吗? 妙玉那时竟觉得,他是这殿里最乾净的一件东西。 可我凭什么觉得他乾净?就因为他救了我?就因为他生得那样? 我是出家人。带髮修行,也是修行。修行人,心里该只有佛,只有一片了无尘埃的雪地。 可我的雪地,偏偏留下一个乾乾净净的脚印。 妙玉醒了过来,她坐起身,下意识看向身边。 她睡在禪院自己的房间里,换了身乾净的衣裳,脸上也没有血液脏污的感觉。 但是,依然没有人在她身边。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却带不给她丝毫暖意。 心口骤然一紧,是了,那人又走了。 又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她本该从小就习惯的。 像儿时那样,像父母相继离去时那样,像这十几年来每一个惊醒的深夜那样。 “痴儿。” 门口传来一声嘆息。 妙玉看过去,静云师太立在门边,灰衣素袍,正用悲悯的眼神静静看著她。 妙玉声音发颤,喊道:“师父!” 静云师太双手合十,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阿弥陀佛,妙玉,这几番变故,惊涛骇浪,你已深陷红尘漩涡,再难抽身。妙玉,你与佛门无缘了。” 妙玉看到师父这样说,以为师父也要离开她,悲呼一声,泪珠不停落下。 静云看著她,目光慈悲,说道:“从你带髮修行那日起,我便知你心中並无空门之念。你在意外物,执著皮相。 修行之地,修的是心。你如今心既不净,这方外之地,便也非你容身之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妙玉哽咽地说道:“师父,那我还能去哪?” 静云师太静静看著这位又要回到红尘打滚的徒弟,嘆了口气,说道:“痴儿。我说缘劫相伴,这两次生死大劫,你的缘在何处,心中当真不知么?” 妙玉浑身一颤。 静云师太摇摇头,说道:“你只是心中不愿认,刻意迴避罢了。” “你我师徒缘分,其实去岁便该尽了。那时我本该带你去京城,等你的机缘。 可天机翻覆,命数流转,到底成了今日这般局面。是福是祸,往后只能你自己去看了。” 说完,她双手合十,朝妙玉深深躬下一礼。 隨后,她语气不带波澜地说道:“陈施主,就此別过。贫尼往后会常为你诵经祈福,愿佛祖佑你平安喜乐。” 妙玉僵住了,她看著她师父转身,灰色的衣袂拂过门槛,一步,两步,消失在门口,没有回头。 .......... 禪院外的小径旁,设著张石桌。李瑾坐在桌边,手里端著盏茶,正慢慢喝著。 脚步声从月洞门传来。静云师太走到石桌前,合十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殿下,此间事已了,静云这便告辞了。” 李瑾放下茶盏,抬眼打量她。 老尼姑面色平静,眼神澄澈,方才那场血腥变故,她似乎从听闻到现在,一点都不吃惊。 李瑾开口说道:“师太,本宫有件事很好奇,需要你解惑。” “殿下请讲。” 李瑾问道:“你那手先天望气之术,是何人所授?” 静云师太身形一僵,半晌,她方低声说道:“是贫尼的师叔所授。只是师叔早年便云游去了,贫尼已二十载未闻他的踪跡。” 李瑾点点头,没再追问那师叔姓名,他轻轻嘆了口气,低声念道: “欲洁何曾洁, 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 终陷淖泥中。” 静云师太神情一黯,声音低沉说道:“天机已改,命数已变。殿下又何必执念。” 李瑾没接话,只摆了摆手。 静云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刘档头从暗处走出来,低声稟报导:“殿下,查清了。慧明却是白莲教眾,奉教主之命藏身大明寺,將那净心和尚养大。 那净心平日作女尼打扮,跟在慧明身边,掩人耳目,故此前一直未能查到。” 李瑾“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那慧明尼姑得知净心可能是皇孙后,便与他有了苟且。是她將假消息递给蒋启,欲將各方视线引到妙玉姑娘身上。 好让她们师徒隨贾璉上京,名义上是给贾家老太君祝寿,实则是想將净心送到贾府庇护,以图后计。” 李瑾听到贾府,笑了一下,说道:“她倒会挑地方。” 刘档头继续道:“只是,若净心真是那位,身边怎会无暗桩看护?此事太过蹊蹺。 依卑职看,这恐怕也是个障眼法。那净心多半是那三十人之一,但绝非皇孙。” 李瑾喝了口茶,说道:“全部交给夏权,他会查清。顺便告诉他,这和尚,说了些本宫不喜的话。” 刘档头心头一凛,领命后躬身退下。 李瑾坐了片刻,便起身朝西厢禪院走去。 妙玉房门虚掩著。 李瑾推开门,看见妙玉坐在床边。她穿著身乾净的月白僧衣,头髮披散著,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妙玉依旧没反应,只呆呆望著窗外那几株老梅,像尊失了魂的玉雕。 李瑾从袖中取出那柄绿玉斗,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妙玉眼睫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玉斗上。然后,她缓缓抬头,看向他。 李瑾笑著说道:“妙玉姑娘,若不知道该去哪里,那就来我家做客吧,我家很大,足够你容身。” 妙玉怔住了。她看著眼前笑眯眯的少年,那笑容是妙玉见过最乾净的。 就和她那几罐梅花雪水一样乾净。 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但是李瑾还是听到了。 “好,谢谢……你。” 李瑾说道:“那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就出发。” 说完,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却不想,袖子又被拉住了,李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回到床榻,坐在她身边,静静陪伴她。 那绿玉斗,静静躺在这一对玉人中间。 第52章 衔玉 大明寺是待不下去了。 妙玉的性子,让她待在发生了这种污秽之事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瑾便安排人將她接到广陵驛,妙玉没多耽搁,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素衣和一些她的茶具宝贝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车轮轆轆声响中,大明寺渐渐在妙玉眼中远去,最后隱入一片苍翠山色中,再也看不见。 驛馆的西厢小院清静,妙玉被安顿在正房,屋內陈设简单雅洁,但是比她在大明寺的禪房好上太多。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著窗外一株开得正好的广玉兰发呆。 直到脚步声和环佩轻响打破了寂静。 门帘被挑起,鱼贯进来十几个丫鬟,个个衣著体面,举止规矩。 她们手中捧著托盘,上面叠著衣裳,放著妆匣,珠光宝气,锦绣辉煌,瞬间將这素净的屋子映得满堂富贵。 为首一个穿著水绿比甲的丫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地说道:“姑娘安好。这些是我家主人吩咐送来给姑娘的衣裳首饰,都是城里时兴的料子和款式。 姑娘瞧瞧,若没有合心意的,或是有別的喜好,只管吩咐,奴婢们立刻去寻来。” 妙玉的目光落在那些托盘上。 青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海棠红绣折枝梅花的对襟褙子,再旁边是藕荷色、月白色、鹅黄色……綾罗绸缎,堆锦叠绣。 还有那些妆匣,里头金簪、玉釵、点翠步摇、珍珠耳璫,琳琅满目,每一件都精致无比。 妙玉看著这些华贵的衣裳和首饰,心里一痛。 她此时,终於换成了世俗的想法去思量。 他虽是我的有缘人,可那又如何呢? 他不可能娶一个还俗的尼姑做正妻。 即便他愿意,他的家族、门第也不会允许。 而她呢?既无法再回到佛门,佛门清静地,不会再容下一个心已不净、身已染尘的破戒者。 也无法真正融入世俗,谁会真心接纳一个做过姑子的女子? 她成了不僧不俗、无处著落的异类。 看这送来的衣裳首饰,他待她用心,或许真有几分怜惜,喜爱。 可这份喜爱,在世俗规矩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至多,不过是纳入府中,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 想通这一关节,又想起师父说的那句福祸,想来就是应在此处。 那日他脱口而出的“做客”,就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欢喜和奢望。 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一激,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静静坐著,对那些衣裳首饰视若无睹,只轻声对那丫鬟说道:“有劳。先搁著吧,我有些乏了。” 丫鬟们將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在门外伺候。 ........... 书房里,李瑾正与刘档头对著几封密函低声商议回京的路线与安排。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隨即是侍卫压低的声音:“殿下,妙玉姑娘传话,说想见您。” 李瑾闻言,笑著说道:“请进来吧。” 刘档头极有眼色,立刻將桌上密函一卷,躬身道:“卑职先去安排护卫事宜。” 说罢便退了出去,路过门口时,对候著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下人们顷刻间退得乾乾净净。 妙玉走了进来。 她並未换上那些送去的衣裳首饰。身上仍是那身月白色的素袖袄儿,配著同色的白綾裙,脚下是月白缎子的弓鞋,纤尘不染。 一头青丝照常梳成了妙常髻,髮髻外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纱,轻柔地垂坠在肩后。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神情悲伤。 进了门也不坐,只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无所適从的玉雕观音。 李瑾知她性格如此,不会隨便坐別人坐过的位置,便朝她伸出手说道:“过来。” 妙玉听话走近,在他书案前停下。 李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將人带得跌坐在自己腿上。 妙玉並没有羞恼挣扎,甚至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便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她侧过脸,轻声说道:“我来是同你告別的。” 李瑾揽著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沉默著没有回应她。 妙玉接著说道:“你今日说,请我去你家做客,我思来想去,怕是不成了。” “我这性子,孤僻古怪,不通俗务,也不懂人情,恐怕不被世俗中人所容,时日久了,难免让你为难,平添许多烦恼。” 她终於转过脸看向李瑾,神情更加淒楚:“李公子,你的心意,我大概明白几分。” 可我不会甘愿给人做侍妾的。即便那人是你也是不成。” 她说完,將脸轻轻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我本是槛外人,红尘俗世,於我皆是牢笼。你若是喜欢这身皮囊,我便舍了给你。 今夜之后,你我便消去这段孽缘,再没有更好了。” 李瑾一直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他捏著妙玉的下巴,將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著自己。 然后,在妙玉愕然睁大的眼眸中,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妙玉浑身一颤,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可那力道微弱得近乎於无。 她睁著眼,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推拒的手,慢慢失了力气。 她檀口轻启,生涩地试探著回应了一下。 这一下,就点燃了燎原大火。 李瑾的手臂猛地收紧,吻得愈发深入。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沿著脸颊流进两人相贴的唇间。 李瑾尝到了那滋味,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吻得更深,將那咸涩一併捲入。 又甜又咸,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才结束。李瑾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看著怀中人。 妙玉仰著脸,俏脸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润,微微张著喘息。 配上她的装扮,妙玉这一副菩萨落泪的样子,让李瑾差点心神失守。 妙玉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吻带来的眩晕中。 李瑾將她那只素白的右手捉住,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支蘸好了墨的毛笔。 “你……”妙玉怔怔地看著他將笔塞进自己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她执笔的小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移动。 笔尖落下,写下两个大字:李瑾。 妙玉呆呆地看著那两个字在纸上显现,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李瑾鬆开手,任由毛笔滚落一旁,她將妙玉扶著,与自己对视。 “重新认识下吧,本宫的名字叫李瑾。” “我说我家很大,可不是吹牛。” 妙玉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待她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李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既然都看上了对方的皮囊,那就不要耽误大好时光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便將这尊尚在震惊茫然中的玉菩萨,打横抱了起来。 转身便朝与书房相连的內室走去。 妙玉倚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些身份、世俗、去留的思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搅得七零八落。 直到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內室床榻上,帐幔垂下,光线变得朦朧,李瑾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妙玉才仿佛惊醒一般,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等等……”她声音发颤,手抵在他胸前。 李瑾停下动作,撑在她上方,低头看著她,眼里翻涌著欲望。 看著他眼里的情慾,妙玉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鬆了力道。 李瑾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妙玉闭上了眼,生涩而勇敢地,回应了他。 屋內,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春光乍泄。 “妙玉姐姐,歇会,我告诉你个巧宗儿。” “你……怎么学了……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 第1章 雷霆雨露(二合一) 神京城,皇宫,乾清宫 乾清宫的冰鉴里冒著丝丝凉气,鎏金铜鹤熏炉里,龙掛香静静燃著,青烟裊裊。 “臣林如海,叩见陛下。” 林如海跪在金砖地上,身上的緋色獬豸圆领袍已汗湿了一小片。 他从扬州一路疾驰入京,昨日才到,下午便被召见,连官袍都是新换的。 御案后,嘉平帝满脸笑容,说道:“平身。给林御史看座。” 內侍搬来绣墩,林如海谢恩,侧身坐了半边。 嘉平帝看林如海虽然因天热赶路,面色潮红,但是精神状態可比当年去江南履职时好上太多。 於是开口说道:“大热天赶路,身子可还吃得消?朕记得你前些年奏摺里,常提旧疾復发,唯恐办砸差事。” 林如海道:“劳陛下记掛。托陛下恩赐,这几年身子將养过来了,这才有力气为陛下办差。” 嘉平帝眉毛一挑,问道:“太医院那帮人,朕还以为他们十分不济事,倒真有些本事?” 林如海忙说道:“太医圣手自是功不可没。此外不瞒陛下,臣女黛玉此次得恩赐返家,臣眼见她孝顺懂事,心病去了大半,身体也逐渐变好,可见心药颇有助益。” 嘉平帝听后倒是来了兴致,笑著说道:“黛玉那孩子可是又救了朕一重臣。” 林如海恭敬说道:“都是托陛下洪福。” 嘉平帝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说道:“你身体能大好就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点了点案头那份都察院的奏摺,说道:“身子好了,正可效力。” 林如海起身跪倒,说道:“臣有罪。臣任两淮巡盐御史数载,未能洞察奸弊,致盐政亏空至此,实乃失职,请陛下降罪。” 嘉平帝神情严肃,说道:“那些盘踞几十年的旧臣,根基多深?你单枪匹马,能稳住盐税不断,没让江南乱起来,已是大功。朕若指望你一人就把他们全掀了,那是苛求。” 林如海这才缓缓直起身,重新落座,说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惭愧。” 嘉平帝摆摆手说道:“不必,往后用心办事便是。新政推行,朕需要能做事的人。 你既在盐务泥潭里趟过一遭,该知道深浅,替朕掌握住才是。”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嘉平帝端起冰镇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隨意说道:“黛玉那孩子,也进宫了,此刻正在在皇后那里。” 林如海心下一凛,忙道:“小女蒙皇后娘娘垂爱照拂,是臣全家之幸。” 嘉平帝放下碗,看向他说道:“你这次回京,按理该接回家去。不过皇后若捨不得,要留她在身边作伴,你可別在心里埋怨天家夺了你的天伦之乐。” 林如海离座,端端正正跪下行礼:“陛下言重了!皇后娘娘慈爱,怜惜小女失恃,亲自教导。 臣感激尚且不及,焉敢有丝毫怨懟?小女能得娘娘青眼,是她的福分!” 嘉平帝虚抬了抬手:“行了,起来。说几句閒话而已,朕与你,无需动不动就行大礼。” 待林如海坐好,嘉平帝又继续说道:“那孩子聪慧,与太子也有几分缘法。得皇后亲自教导,是她该得的。” 太子?缘法?林如海心头一跳,想起了周姨娘从金陵回来跟他讲的那些事,只是脸上並不显露。 君臣又谈了些政务,见嘉平帝露出倦色,林如海便识趣告退。 ........ 坤寧宫 黛玉穿一身月白罗纱褙子,走在青白石甬道上,一边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后头跟著英莲和晴雯,两人头回进宫,嚇得头不敢抬,盯著黛玉裙摆,一步一挪跟著走。 宫女在殿外台阶前止步,对黛玉施了一礼说道:“林县君稍候。” 不多时,就有內侍传话:“皇后娘娘宣林县君並侍女入內覲见。” 黛玉隨即走了进去,英莲晴雯慌忙跟上,腿都在发软。 殿內开阔,龙掛香清润幽幽。张皇后端坐正中,明黄常服,点翠凤冠,面容端庄。 黛玉走到殿中行礼:“臣女黛玉,叩见皇后娘娘。” 后面的英莲晴雯扑跪在地,声音发颤说道:“民女叩、叩见娘娘……” “平身。” “谢娘娘。”黛玉起身,看著许久未见的张皇后,心中欢喜。 英莲和晴雯也爬起来,不敢看凤座上的女人,头都快埋到胸口。 张皇后目光扫过黛玉身后两人,淡淡说道:“抬起头。” 两人战战兢兢抬头,又慌忙垂眼不敢再看。 张皇后单手支著下巴,仔细打量这两个女子,觉得顏色確实不错。 说道:“你们模样挺好,既得太子青睞,往后进了东宫,便好生当差。 宫里规矩大,不比外头,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记下了?” “记、记下了!谢娘娘教诲!”两人又磕头。 张皇后对身侧的女官说:“那就带下去学规矩吧。学好了,送去东宫安置。” “是。”女官上前,引二人退下。 张皇后脸上严肃褪去,换上了一副似嗔似怪的神色,朝黛玉招招手:“玉儿,过来。” 黛玉走近,在凤座旁侧绣墩上坐了,心里知道张皇后想问什么。 张皇后看著黛玉,说道:“谁让你到处跑的?前些日子让你回家,是让你回家探亲去的,你不在家里好好待著,怎么跑到甄家贺寿去了?” 黛玉脸上一红,垂下眼帘,低声道:“娘娘容稟。太妃娘娘对玉儿多有照拂,慈爱有加。 此番回家,玉儿去祭拜母亲,顺道便应下请柬去甄家贺寿。” 张皇后蹙起眉,无奈说道:“你才多大?今年才过豆蔻之年。亏的和瑾儿撞到一块了。 那甄家抄家,你若有什么闪失,让天家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黛玉听得张皇后语气虽重,话里话外却满是关切,心下感激,低声道:“玉儿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乱跑,让娘娘忧心。” 张皇后见她认错態度恳切,神色稍霽,语气也软和下来,说道: “不过你这份心是好的。不枉老太妃看著你长大,疼你一场。 甄家这一倒,对老人家打击太大,最近她身子也越发不好了。 你有这份心,稍后便隨我一同去寿康宫瞧瞧她吧,陪她说说话,宽宽心,也是你的孝道。” 黛玉神色一黯,默默点了点头:“是,玉儿听娘娘的。” 张皇后端起手边的茶吃了一口,继续说道: “你父亲回京了,按说,你该回林府去住,父女团聚,享享天伦。” 黛玉心中一紧,想著这天终於来了。 张皇后笑著说道:“不过嘛,本宫已同陛下商量过了。你还是在瑶华宫里住著。想父亲了,或是家里有事,隨时回去住几日,都无妨。”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黛玉脸上,神情温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但你若想著,就此躲回林府那清静地儿。 关起门来,只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懵懂无知的大家闺秀。 玉儿,我可不准。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宫身边。 这两个月不在我身边,你倒鬆快了吧?落下的功课,都要给我补齐了。” 黛玉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张皇后口中的“功课”,可不是闺阁女儿学的针线女红,也不是诗词文章。 而是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甚至前朝后宫的脉络规矩。过了十二岁,她已略略尝过滋味,比读书耗神多了。 可她不敢违逆,只得站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乖顺说道:“是,玉儿谨遵娘娘教诲。” 张皇后看著她那副明明不情愿、却偏要做出乖乖模样的小脸,笑著摆摆手:“行了,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隨我去寿康宫。” ........ 荣国府,荣庆堂。 堂內四角冰盆冒著凉气,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著石青引枕,头上勒著镶珠眉勒,神色懨懨。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紈並三春姊妹在下首陪著,堂上却有些闷。 自甄家被抄的消息传来,贾母心里便堵得慌。 王熙凤笑著凑趣:“老祖宗,您昨儿说想听新出的南戏,我请了京里唱的最好的戏班,明儿就进府,唱两齣给您解闷?” 贾母摆手:“罢了,心里不自在,听不进去。你们自乐去吧。” 正说著,琥珀进来说道:“璉二爷回来了。” 贾母精神一振,忙说道:“快叫他进来。” 王熙凤忙给李紈使眼色,李紈会意,起身领著三春避到后面。 贾璉走了进来,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倦意。 他先给贾母磕了头,又给邢夫人、王夫人等请了安。 贾母叫人搬椅倒茶,问道:“路上可顺当?我瞧著瘦了不少。” 贾璉坐到椅子上,回道:“劳老祖宗惦记,路上顺当。孙儿是紧赶著回来的。” 贾母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南边甄家出事了,你去贺寿,可知道实底?” 贾璉嘆了口气,说道:“孙儿去甄家贺寿那日,甄家当时就被抄了。 那场面……唉,真是树倒猢猻散。男丁都下了狱,女眷圈禁,家业抄没。” 贾母半晌不语,良久才嘆道:“我只知他家接驾几次,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有些虚架子。却不曾想,到这般田地。” 她看向贾璉,“可知是犯了什么事?惹了哪位的忌讳?” 贾璉摇头道:“甄家罪名是贩私盐,他家二爷通了白莲教。至於犯了谁的忌讳,这孙儿实在不知。太子殿下亲临金陵,拿了不少人。甄家怕是撞在刀口上了。” 眾人前段时间都知道了太子打著巡边的幌子,直下江南,不知道抄了多少家老臣旧勛。 贾母沉默许久,长长吐出口气,嘆道:“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这勛贵之家,外面看著光鲜,殊不知已是危如累卵。 一朝行差踏错,便是这般光景了。” 眾人低头,心思各异。王夫人想哥哥王子腾圣眷正隆,心中稍安。 贾璉等贾母感慨完,才想起说另一事,笑道:“老祖宗这一说,倒提醒孙儿了。孙儿出京前,父亲准备请位江南高僧或道士,为您寿辰祈福。孙儿原也打听著,只是……” 贾母心想自己大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周全,於是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孙儿在扬州时,正赶上那边不太平。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孙儿打听的那几位有些道行的,不知怎的,似乎也牵扯进去,被官府拿了。 孙儿心中不安,不敢深究,便赶紧回来了。这请高人的事怕是得另寻机缘。” 贾母摆摆手,说道:“罢了,没请到也好。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平安回来,比请什么都强。” 贾璉连忙宽慰:“老祖宗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家如今,与甄家不同。旁的不说,孙儿这次在金陵,还见了太子殿下一面。” “哦?”贾母注意被引去,王夫人也抬头。 贾璉脸上露出得色,又强捺住,说道:“太子殿下问了孙儿几句话,多是关乎大姑娘的。” 王夫人眼睛一亮,说道:“太子殿下问了什么?” 贾璉笑著说道:“也没什么要紧,就是问大姑娘回府是否顺心如意。只这一桩,可见大姑娘在东宫,是极得殿下看重的。” 王夫人听得眉开眼笑,笑著说道:“元春那孩子,自小省心懂事,性子温和,知书达理。 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是咱们家的福分! 老太太您听听,可见咱们家姑娘是有大造化的。將来若有机缘,那真是祖宗保佑,门楣有光!” 贾母脸上也露了笑意:“她在宫里好,咱们就放心了。太子殿下可还说別的?” 贾璉忙说道:“太子殿下天威日盛,孙儿不敢直视。只说了几句关乎大姑娘的閒话,便让孙儿退下了。” 贾母不再深问,只道:“你能见著天顏,已是体面。往后在外,更需谨慎,莫要仗著这点由头轻狂,给家里惹祸。” 贾璉连声答应。 又说了会子话,贾璉便告退。 贾璉出了荣庆堂,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往东路院去。 贾赦在书房看画,见贾璉进来,问道:“回来了?事办得如何?” 贾璉小心回道:“儿子无能。父亲吩咐的那位师父,还有她身边的小师父,儿子去晚一步。她们牵扯进扬州大案,已被官府拿了,听说已判了斩决。” 贾赦猛地转身,脸色阴沉:“你说什么?斩了?!” 贾璉看著贾赦的脸色,小心说道:“是的,儿子打听了一下,那案子牵扯到大案,官府查得严,儿子实在不敢沾染……” 贾赦不等他说完,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扬手一耳光扇过去。 贾璉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顿时红肿。 贾赦指著他鼻子骂道:“我让你办事,你就办成这样?一个人都接不回来!养你有什么用?” 贾璉捂著脸低下头,一声不吭,他奔波贴钱,担惊受怕,最后人没接到,反挨顿打。 “滚!看见你就来气!” 贾赦一脚踹在旁边花架上,钧窑花瓶一晃,小廝忙扶住。 贾璉捂著脸,躬身退出。走到院子里,热风一吹,脸上更疼。 他一跺脚,转身往自己院去。 一进屋,王熙凤已经回来了,正和平儿对帐,抬头见他脸上巴掌印,柳眉倒竖,扔了帐本迎上去。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凤姐心疼恼怒,忙吩咐平儿说道:“快弄点水,拿活血化瘀的膏子来!” 凤姐拉贾璉在炕沿坐下,用帕子轻轻碰他脸颊。 “你这娘们,不知道轻点!疼!” “活该!知道疼还往上凑?” 凤姐嘴上骂著,手上力道轻了些,问道:“是大老爷打的?为那请和尚祝寿的事?” 贾璉脸色阴沉,点点头。 凤姐啐了一口,骂道:“我就知道!你自己掏腰包为老爷跑前跑后,没落好反挨顿打!天底下没这道理!” 平儿端了浸了井水的帕子来。凤姐接过,轻轻给贾璉敷在脸上,嘴里仍是念叨不停:“我早说了,让你別那么实心眼,那边的事应付过去就得了,你偏不听!” 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疼痛稍缓。贾璉心里那点怨气,被凤姐这么一骂,倒也散了些。他闷声说道:“老爷吩咐的事,我能怎么推脱?我早知是这结果。” 正说著,贾璉忽然想起一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方才在老太太屋里,我没敢细说。” “什么事?”凤姐手上动作一顿。 贾璉凑得更近些,低声说道:“太子殿下临走前,特意提了一句,说他欠你舅舅一个人情。这情分,將来或许要回报在咱们身上。” 第54章 秋梦绿 皇宫,寿康宫 黛玉跟著张皇后走进寿康宫偏殿的时候,便闻到了空气中沉鬱的药气。 纱幔后的臥榻上,甄老太妃倚著靠在引枕上,身上盖著被子,人却似缩了水,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被子盖著,看不出起伏。 她原是极富態的人,如今两颊深陷,脸色蜡黄,一双眼睛浑浊无光。 美人迟暮,莫不如是。 她听见通传,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殿门方向,见张皇后进来,身后还跟著个纤细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只抬手微微摆了摆。 “老太妃快別动。”张皇后紧走几步,坐在臥榻前的绣墩上,伸出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她心里嘆息,说道:“本宫带玉儿来看您了。” 黛玉跟在张皇后身后,见床上老人这副形销骨立、与记忆中慈蔼富態模样判若两人的光景,鼻尖猛地一酸,眼圈霎时就红了。 她强忍著,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女黛玉给老太妃请安。” 甄老太妃看著眼前的人儿,目光在她泫然欲泣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彼时这玉儿小小年纪便心思细腻敏感,性子软怯又多愁善感。 稍遇些许委屈或是触景伤情,眼眶便先红透,素来最是容易动情落泪,与如今这般模样竟是一般无二。 甄老太妃笑著说道:“玉儿,生老病死,谁也逃不掉的。” 她声音嘶哑低沉,说几个字便要喘口气。 黛玉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忙用帕子掩住口,不敢哭出声。 甄老太妃看著她掉泪,苦笑说道:“莫哭,傻孩子,我这把年纪,早该去了……” 张皇后在一旁柔声劝道:“您別这么说,好生將养著,宫里太医医术高明,定能好转的。” 甄老太妃摇摇头,目光转向张皇后,平静说道:“娘娘不必宽慰我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能拖到如今,已是沾了娘娘和陛下的恩典,让我在宫里……体面地走,没让我瞧见外头那些腌臢事,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歇了歇,气息更弱,声音几不可闻,喘著气说道:“外头的男人……爭权夺利,坏了事,败了家。 我们这些在宫里的女人,又能如何呢?” 黛玉的眼泪流得更凶。 甄老太妃说完,便支撑不住,重新躺回床上,继续喃喃说道:“我求陛下保住了甄家最后一点血脉,这,也算是我……对得起甄家的列祖列宗,尽了我最后一点心意了。”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张皇后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说道:“老太妃苦心,陛下与本宫都明白。您放宽心,都已经安置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甄老太妃愣愣地看著张皇后,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感激,有歉意,也有深深的疲惫。 半晌,她缓缓说道:“他们父子相爭……倒是让你……在中间为难了。” 张皇后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轻轻拍了拍老太妃的手背,说道:“老太妃说哪里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与太上皇皆是明君,本宫身处中宫,只知恪守本分,遵从圣意,何来为难之说。” 甄老太妃露出一个悵然的笑容,眼神更加黯然。 她似乎真的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歇了许久,久到张皇后以为她睡过去了,正要起身,她却忽然又睁开眼,目光殷切地看向张皇后,枯瘦的手指用尽全力,反握了一下张皇后的手。 老太妃说道:“甄家那三丫头,年纪最小……还没及笄,父母去得早,性子也弱……我实在放心不下。娘娘能否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照拂一二?不求富贵,只求……给她一条活路,找个安生去处,別让她任人作践……” 她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蚋,眼中含著泪,死死望著张皇后。 张皇后静默片刻,迎著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妃放心,本宫记下了。” 甄老太妃紧绷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握著张皇后的手,无力地鬆开了。 张皇后站起身,说道:“老太妃累了,好生歇著吧。本宫改日再来看您。” 甄老太妃已无力回应,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巨石后,便陷入了沉睡。 张皇后又站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这才转身,对黛玉轻声道:“走吧。” 黛玉用帕子擦乾净眼泪,低著头,默默跟著张皇后走出偏殿。 离开寿康宫,坐上凤輦,张皇后一直没说话,闭目养神,黛玉也不敢出声。 凤輦行至岔路,黛玉那边本该跟著张皇后回到瑶华宫,黛玉却心念一动,掀起帘子一角,对隨行的宫女低声道:“且慢,转去东宫。” 张皇后闻声,睁眼看了她一下,並未出声阻止,摆摆手,说道:“莫忘了陪本宫用晚膳。” ........ 黛玉的软轿在东宫侧门停下,她扶著紫鹃的手下来,径直往崇仁殿方向去。 到了殿外廊下,只见几个宫女內侍静静侍立,殿內隱约传来写字翻书的细微声响。 见黛玉来,门口侍立的宫女连忙躬身要行礼,黛玉將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这些宫女都是常年在东宫行走,自然知道这位林县君的脾性,见状立马心领神会,纷纷压下动静,不敢出声惊动殿內之人。 黛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在一个捧茶宫女的身后,走入殿內。 紫鹃守在殿外强忍笑意,知道姑娘这是为了换个心思,又要作怪了。 殿內宽敞明亮,西窗下,薛宝釵正端坐在一张紫檀大书案后,微微蹙著眉,凝神看著面前摊开的一叠文书,右手执笔,不时批註几笔。 她穿著一身浅杏色宫装,髮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丰满端庄的脸上神情专注。 黛玉悄悄走到她身后站立,偷眼去瞧她写的东西。旁边侍立的宫女,看到黛玉向她们挥动的小手,便都默不作声,只掩著嘴忍笑。 宝釵毫无所觉,正提笔在一份文书末尾写下几行小字,写完后,將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左手很自然地往身侧一伸。 等了片刻,没接到预料中的茶盏,宝釵眉头一蹙,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 却见黛玉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柄团扇半掩著面,只露出一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眼眸,正笑眯眯地望著她。 宝釵显然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待看清是黛玉,脸上瞬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忙不迭地站起身就要行礼:“林……” “哎——”黛玉手中团扇往宝釵身上一拦,阻止了她行礼。 “宝姐姐快些坐下,跟我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呀?是我偷偷进来的,可別嚷嚷得人都知道了。” 宝釵见她如此,也是无法。 她將黛玉按到椅子上坐下,低声道:“你怎的回来了,也不提前使人知会一声,这般俏生生立在身后,唬了我一跳。” 黛玉接过宝釵拿过来的一盏茶,喝了一口便笑道:“我来瞧瞧你们呀,几月不见了,我可是很想你们呢,倒不知你们心里,可还念著我几分?” 宝釵按著她的肩头笑道:“若是那般温婉端庄的林县君,我们自然日日惦念;可若是惯会暗中捉弄人的促狭鬼林妹妹,那我们可就不敢念想嘍。” 黛玉哼了一声,顺手拿起宝釵刚批阅完的那份文书,目光扫过,说道:“我原是顺路过来瞧瞧,我们薛女史被什么难题困住了,我瞧你刚才眉头都能夹死蚊子。” 宝釵见她拿自己打趣,也放鬆下来,无奈笑道:“你呀,我哪里是皱眉,是这份內务府新呈上来的採买单子,正核对著呢。” 黛玉已快速將手中那份文书看完,闻言,用扇子轻点那文书,笑著说道:“前番回府之时,劳你费心为眾姊妹备下诸般物件,我早说过要领你的情。不如我陪宝姐姐一同把这些事理完,如何?” 宝釵本想拒绝,见她眼眶发红,明显是哭过一场,於是语气温婉说道:“难为你这般有心,既然你愿意相帮,那便劳烦妹妹搭把手一同梳理,倒也能快上许多。”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笑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能帮宝姐姐分忧,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 黛玉把扇子放在一边,让宫女端来椅子,便和宝釵並肩坐著,一起看起文书来。 第55章 盼君归 东宫,崇仁殿 西窗下,黛玉和宝釵正批示文书,不时交流一番。 本就是一些內务府杂事,黛玉常年在张皇后身边学习,处理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她加入后,处理速度果然提升飞快。 宝釵停下笔,侧头看著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林县君,心里既是佩服,又多了几分挫败感。 她虽年幼失恃,但是有张皇后这一桩,日后谈婚论嫁,再也无人能说她这一短处。 更不要说她身上那个爵位了,本朝得封县君的女子无一不是夫荣妻贵,独她一人是闺阁少女。 如今她父亲也进京了,官拜右副都御史,堂堂正三品大员,只差一步就位列九卿。 想到自己家族终究只是个皇商,自己还有个顽劣无状的哥哥,宝釵不由有些黯然。 黛玉似乎感觉到宝釵的目光,歪头看著盯著自己的宝釵:“宝姐姐,你看著我作甚?” 宝釵笑著说道:“我在想,元春姐姐和可卿姐姐如果见到你回来,该有多高兴呢。” 黛玉笑著说道:“那可不一定呢,你不是说你们都怕我这个促狭鬼吗,指不定她们听到我回来了,都嚇到躲起来了呢。” 这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紫鹃的问安声。 “贾女史,秦女史,林县君正在里面。” 元春和可卿走入殿內来,身后跟著抱琴、瑞珠和宝珠,她们进来將手里的几样小吃放在殿中一圆桌上。 只见雕纹玉盏盛著晶莹的雪花酪,冰瓷碟中冰镇的蜜渍樱桃,还有银壶中的酸梅冰饮,件件都是消暑上品。 宝釵说道:“当真说曹操曹操就到。” 黛玉眼睛一亮,说道:“正是呢,方才我们还正说著二位姐姐,没承想来得这般凑巧。” 可卿招呼她们过来用,一边笑著说道:“可见討不到你的好,我和元春听说你回来了,知你定会过来,可是特意做好冰镇著等你呢。” 黛玉將笔搁在案头玉架上,莲步轻移走到可卿身边,挽起她的手笑道:“天这般暑热,正愁无处纳凉解乏,偏姐姐们心思灵巧,早早冰镇妥当送来,这份心意可比世间珍饈还要动人几分。” 元春笑道:“我早说过,要拿好吃的堵住林妹妹的嘴,你瞧,她刚才还歪派我们躲著她,如今见到好吃的,嘴巴倒是比这雪花酪还甜了。” 黛玉眼波轻嗔地斜睨了元春一眼,找个位置坐下,接过抱琴递过来的一盏莹白细腻的雪花酥,垂著眉眼小口轻尝,腮帮微微鼓起,默默享用。 宝釵笑道:“本就得林县君帮忙,我才得空偷閒半日。如今她既有这般口福,我也顺势沾些光,一同尝尝二位姐姐的心意。” 说完,她等元春、可卿都入座才坐下。 可卿坐在黛玉对面,將樱桃推过去,说道:“林妹妹,你吃了我的好处,可不能做个闷葫芦,和我说说江南见闻。” 听得这话,元春和宝釵都放下玉盏,把目光看向黛玉。 黛玉拿手帕擦擦嘴,笑著说道:“可卿姐姐,我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来的江南见闻给你听,你想听的是殿下的事吧。” 可卿被她说破,也不羞恼,反而单手支著下巴,说道:“我就是想他了。你这小妮子,吃了我的,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 元春也在一旁说道:“好妹妹,便与她说说罢。往后你常来此间閒坐,这清润消暑的吃食,我时时为你备著便是。” 宝釵看著这两位如此大胆,倒是心中羡慕。 黛玉便把自己回府到去金陵的见闻都说了一通,只是把太子去她母亲坟前祭扫隱去不提。这几位都听得入神。 听到甄家被抄,都有些心有戚戚,暗自唏嘘。 想到这般世事浮沉,一朝倾覆,女儿家骤然身陷变故,往日荣华尽数成空,无依无靠任人摆布,当真是身世飘零,万般淒楚无处言说。 又说到李瑾去江南,救了一位名叫英莲的姑娘家,眾人便又好奇地追问这女孩长得什么模样,竟让殿下亲自去救。 听黛玉说完,几人都面露同情之色。 宝釵说道:“这位英莲姑娘当真身世飘零,让人怜惜。” 黛玉听到这话,神色古怪,瞧了她一眼。 可卿幽幽说道:“也不知殿下是一心办差去的,还是去做那怜香惜玉风流事来的。” 黛玉听到不由笑出声,指著那樱桃说:“奇了,往日吃这樱桃,倒不觉得酸,今日倒是把我牙都酸倒了。”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可卿羞恼地拍了黛玉手一下。 几人正说得热闹,外间忽有宫女轻声稟报:“林县君,薛女史,皇后娘娘身边的清燕姑姑来了,说奉娘娘口諭过来瞧瞧。” 眾人闻言,皆是一静,忙收敛了说笑神色。 不及多想,一位身著深青女官服色、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官已由宫人引著走入殿中,身后还跟著一位身著浅碧宫装、低眉顺眼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白净俊俏,清丽明艷,行止间颇有规矩。 那女官清燕先行了礼,目光扫过桌旁几位,在黛玉身上略一停留,方开口道:“给林县君、薛女史、贾女史、秦女史请安。皇后娘娘口諭,著奴婢带这位金釧姑娘过来。”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少女上前半步,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吩咐了,金釧姑娘今后便在崇仁殿伺候笔墨,跟著薛女史办差事。奴婢已將人带到,还请薛女史费心安排。” 一时间,殿內针落可闻。 黛玉疑惑看著脸色发白的元春,又看看神色复杂难言的宝釵,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对这位金釧姑娘这么在意。 看了那少女片刻,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位金釧姑娘,她是曾见过的! ......... 一艘官船正破开平静的水面,缓缓而行。船舱內轩敞明亮,置了冰盆,驱散了些许暑热。 李瑾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摊著一卷才看了一半的河道舆图,眉宇间带著几分长途跋涉的倦色。 他处理完扬州城的首尾,便乘船离开,又沿途查勘了几处河工,此刻正是回京途中。 舱门轻响,一名身著水田青缎夹袄、月白綾子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气质清冷,不染尘埃,正是妙玉。 她手中捧著一个朱漆茶盘,盘內放著那只她心爱的绿玉斗。 妙玉走至榻前,將茶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伸出纤纤素手,拿起那绿玉斗,先用滚水烫过,放入茶叶,倒入热水,又取过小巧的银茶匙,从一个苏州取来的旧年雨水瓮中,舀出清冽的雨水,注入斗中。 隨即,她又从另一只鬼脸青的花瓮里,取出封贮的梅花雪水,只加了小小一勺。 “殿下请用茶。”她声音清冷,双手捧著那绿玉斗,递到李瑾手边。 李瑾看著那绿玉斗中的茶水,神色古怪,但还是接过来喝了。 喝完,顺势將妙玉搂入怀中,笑著说道: “你到宫里,可別放过那几位姐姐妹妹,定要她们都喝过你这茶才是。” 第56章 回京 神京城,通州码头 太子奉旨南巡返京的船队缓缓靠拢。 为首的官船船头插著升龙黄旗,十分晃眼。 码头前方空地上,站著几十號人。 打头的是礼部右侍郎並两位鸿臚寺少卿,身著緋袍,腰悬银带。 稍后些是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的几位属官,青绿袍服,肃然垂手。 一队锦衣卫緹骑在他们身后按刀而立。 五城兵马司的人散在四周,维护现场的秩序。 船板“咯噔”一声搭稳。 几个內侍先下来。 接著是东宫侍卫,按著刀柄分两列站了。 等到一切都妥当后,李瑾才出现在船舷边。 李瑾身著赤色织金云龙袍,头戴翼善冠,腰间玉带悬著一枚莹润白玉珏。 李瑾缓步走下船。 礼部侍郎王景领著眾人上前,撩袍跪倒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身后齐齐出声,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码头响起。 李瑾虚抬了下手,说道:“诸位辛苦,请起。” 他目光掠过眾人,在几位东宫属官脸上略停了停,点点头,算是见过。 王景起身,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子殿下舟车劳顿,陛下体恤,特旨殿下今日可先回东宫歇息,明日再面圣不迟。 一应仪仗车马,俱已备妥。” 李瑾想了想,说道:“父皇隆恩,本宫感激不尽。然离京数月,诸事待稟,不敢耽搁。” 王景不再多言,只道:“太子殿下,车驾已备好,请。” 早有一辆朱红駟马车驾等在道旁,红綺宝盖绣升龙,四马红缨。 內侍放好踏凳,李瑾登车入內。 车队等了一会,从船上下来一顶青色小轿。 一旁早备下的青帷朱轮副车,便专为妙玉而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码头迎驾眾人纷纷低下头,唯恐衝撞。 车队这才启程,浩浩荡荡往皇宫而去。 ....... 乾清宫 等到见到嘉平帝时,已过了未时。 內侍通报,李瑾进到殿內,抬眼便见嘉平帝端坐御案之后,正含笑望向自己。 李瑾行了大礼,说道:“儿臣奉旨出京,今已还宫,特来叩见父皇,恭请圣安。” 嘉平帝頷首,抬手指了指御案侧首:“坐吧,此番出外歷练许久,归来便好。” 他挥挥手,內侍宫人都退了出去。 李瑾谢恩,起身坐到那青缎绣墩之上。 “朕本以为你还会在外面多待一会,这机会可不多。” 嘉平帝笑著说道:“朕当年身居潜邸时,可是游歷了这大好江山,见过许多人物。” “不过朕那时候只是个王爷,自然百无禁忌,你如今的身份却不好像朕一样了。” 李瑾笑道:“儿臣这一趟看够了江南风物,也见识了江湖朝堂的各色人物, 又寻了有缘人,时间虽短,却不虚此行。” 嘉平帝说道:“你所言,可是前朝陈太常那位归隱避世的孤女?” 李瑾说道:“正是,她因儿臣两次遭难,儿臣两次相救,生出情愫,所以便让她还俗入宫。” 嘉平帝摆摆手说道:“既你喜欢,她又家世清白,那便没什么顾忌,朕不关心这个,倒是她牵扯进的事情,你可了解了?” 李瑾看著嘉平帝盯著自己的眼神,赶忙说道:“如果儿臣所料不差,那人布下这连环套,想来早已將人送到京城了。” 嘉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夏权给朕的密信也是这样说的,他在扬州翻地三尺也没找到蛛丝马跡。” 他冷哼一声说道:“那些旧勛,不知道有多少人牵扯进这三十人的局里。” “他们真当朕是好糊弄的,江南就是前车之鑑,朕不介意再兴大狱。”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顿时冷颼颼的。 “朕以前不告诉你这事,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又常读圣人文章,怕你心有芥蒂。” 李瑾连忙说道:“儿臣並非迂腐之辈,如果任由发展,说不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为了父皇母后,儿臣不会心慈手软。” 嘉平帝讚许地点点头,说道:“不提这些事,你此番南下,可有什么心得?” 李瑾回道:“儿臣此番南下,亲见民生多艰,非奏报文字所能尽述。 漕河之上,运丁縴夫辛苦一日,所得不过数升糙米。 淮扬之地,去岁水患痕跡犹在,堤岸新土虚浮,而州县仓中多是旧粮,新粮储备不足,防灾賑灾能力弱。 更有乡间老嫗,持前朝旧钞兑新钱,吏胥勒索,几近抢掠。 儿臣眼见此等情状,深知吏治之弊已入膏肓,非刮骨无以疗毒。新政之施行,確已刻不容缓。” 李瑾说完,將几本厚厚的奏摺拿出来,放在案上,说道:“这是儿臣白龙鱼服与镇渊卫档头在市井江湖所闻,呈给父皇一观。” 嘉平帝点点头,说道:“看来你此番南下收穫颇丰,这些朕会细细看的。” 嘉平帝说完,便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出声道:“新政推行至今,朝中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 户部掌天下钱粮,工部理河工营造,皆是新政要害所在,牵一髮而动全身。” “朕本意是想让你去户部工部观政,可是如今一想,反而不妥。” 李瑾会意,问道:“父皇是说,儿臣若全力支持新政,会让朝局彻底倒向新党?” 嘉平帝点头,眼中露出讚许,说道:“嗯,所以,朕打算让你去都察院。 都察院,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你去那里观政,名正言顺。 新政推行,利弊得失,需有人旁观审视,纠偏补漏。” 嘉平帝站起身拍拍李瑾肩膀,继续说道: “你去了,就能让新党那些官员行事多些顾忌。 新政要行,但不能乱行。有些事,新党官员身在局中,未必看得真切。 为了新政延续这头等大事,他们不敢无视你的存在。” 李瑾肃然起身,躬身说道:“儿臣明白。儿臣去都察院,定当谨守本分,多看多思,不负父皇期许。” 说了这么多,嘉平帝脸上露出些许疲色,摆了摆手。 “明白就好。此事明日朝会就定下来。去坤寧宫给你母后请安吧,她惦记你许久了。” “是,儿臣告退。” 李瑾再行一礼,便离开乾清宫。 .......... 刚到坤寧宫,就看到张皇后绕著妙玉看个不停。 妙玉站在原地,低著头,神情窘迫。 张皇后见他进来,便指著妙玉说道:“瑾儿,你最近往东宫塞了太多人了吧。 又是国公府丫鬟,又是从拐子手里救的扬州瘦马,这又来个带髮修行的姑子?” 妙玉听了这话,以为皇后不喜,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李瑾上前抓住妙玉的手,笑著说道:“母后莫要为难她,她乃是官宦小姐出身, 与儿臣有一番奇遇,两情相悦,並没有什么不妥。” 张皇后哈的笑了一声,说道:“你父皇是个专情的,你反倒是个多情公子。” 说罢,便缓步走上凤座,目光含笑望向满脸红晕的妙玉。 李瑾见状即刻大礼参拜,说道:“儿臣拜见母后,恭请母后圣安。” 他起身,又附在妙玉耳边说了几句话。 妙玉顿时脸上红晕更甚,俯身下拜:“妾拜见母后,恭请母后圣安。” 张皇后笑著说道:“起来吧,你的来历本宫都清楚了,太子如此护持你,不必害怕,你先退下到殿外候著吧。” 妙玉起身看著李瑾温柔讚许的目光,不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等到妙玉走出殿外,张皇后神情变得严肃,问道: “瑾儿,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本宫?” 第57章 苦战 皇宫,坤寧宫 殿內鎏金狻猊香炉吐著裊裊青烟。 张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穿著常服,发间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 平静地看著殿中的李瑾,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 李瑾斟酌著开口问道:“儿臣这一路上,原以为是父皇手中的秘谍,如今看来,似乎不止於此。 儿臣斗胆,想问这镇渊卫,是否与母后也有些关联?” 张皇后神色平静说道:“你无需多猜。陛下既说过,对你无不可言之事,有些话,本宫也可以对你说。” 她顿了顿,拿起茶盏饮了口茶,抬眼直视李瑾。 “镇渊卫,並非本宫的力量。” 李瑾闻言,放鬆了一些,又问道:“那为何……” 张皇后截住他话头说道:“你是问青鸞?她全家罹难,是本宫收养了她。 陈霸先与她有血海深仇,本宫便让她下江南,一为助你,二也为她自家之事。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 李瑾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殿內並未看到那个身影。 张皇后將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轻哼了一声,说道:“不必找了。你莫要得陇望蜀,青鸞自有她要做的事,本宫还有用处,可不能给你。” 李瑾尷尬地说道:“母后这是哪里话。只是上次扬州分別,不知她安危,是否仍在白莲教中涉险?” 张皇后说道:“她在应该在的地方。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李瑾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那刘档头……” 张皇后轻描淡写的说道:“不用猜了,他是本宫手下的人。” 李瑾心道果然。难怪自己在江南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母后似乎都了如指掌。 他理了理思绪,再次问道:“可母后方才说,您並非掌控镇渊卫之人。” 张皇后缓缓说道:“本宫一个后宫之主,自然不能、也不会去掌控镇渊卫这样的力量。 但在镇渊卫里有几个本宫信得过的人,再正常不过。”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凤目依然平静。 “因为——” “这镇渊卫,本就是本宫创立的。” 李瑾心头一震,他望向凤座上依旧端坐、神色沉静如水的母亲,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神秘莫测,触角遍及朝野江湖,令百官忌惮、让父皇倚重的镇渊卫,竟然是母后创立的? 此世间女儿家本就难以成事,更何况创立这么庞大的秘谍组织。 这样看来,母后的身份又是一个谜。 张皇后將他脸上的震惊尽收眼底,却並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 “好了,你几日奔波也肯定累得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又眼见李瑾一直看著殿门口,欲言又止,张皇后笑了一下,说道: “玉儿被我关著呢,明日再去见你。” ........ 走出殿外,李瑾带著妙玉乘轿子回了东宫。 见妙玉明显面露倦色,想来舟车劳顿加上应对皇后让她身心俱疲。 李瑾扶著她说道:“你先隨她们下去安置,好生歇著,不必拘礼。缺什么,只管吩咐。” 早有伶俐的宫女上前,垂首候著。 妙玉也不多言,只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便隨著那宫女朝侧殿方向去了。 待妙玉走后,太虚鉴突然光芒大作,李瑾忙掏出来。 凝神看去,天空中浮现出那十二间木格。 属於妙玉的玉牌被激活,飞出木格,在空中旋转不止,下方出现金字。 “槛外人归位,尘缘再牵。 赐鉴主灵犀一点,可通万里,心声遥递,不假风露,不依金石。 但有所念,隔山海亦如耳语。” 不一会字跡淡去,一股暖流自玉鉴涌遍全身。 竟是千里传音? 李瑾收起太虚鉴,一边走,一边思考这能力的用途。 不一会,就来到崇仁殿主殿。 李瑾踏入殿门,便见数道身影已立在殿內。 元春居首,穿著秋香色织锦宫装,容顏清丽端雅,神色淡然沉稳。 可卿稍侧半步,一身海棠红綾衣,眉眼低垂,耳垂微红,情態温婉又带著几分羞怯內敛。 宝釵立在可卿下首,蜜合色袄裙,举止嫻雅得体,自带大家闺秀的温婉气韵。 再往后,晴雯、金釧、英莲三人並肩而立,俱是宫女装扮,晴雯眸子最亮,悄悄打量李瑾。 金釧稳重,英莲文静。 几人齐声见礼道:“恭迎殿下回宫。” 柔媚,俏丽,端庄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十分悦耳。 李瑾虚抬手,笑道:“都起来吧,本宫不在这段时日,宫里可都安好?” 元春上前半步,垂首回道:“回殿下,一切安好。皇后娘娘时有赏赐,各宫也无事。” 宝釵接著说道:“今日晚膳已按旧例备下,殿下是先用饭还是先沐浴?” 李瑾面色古怪,差点脱口而出先用你这句话。 可卿轻轻补了一句:“殿下路上辛苦了。” 声音柔媚入骨,这妖精又是在闹哪一出? 李瑾点点头,又看向晴雯几人:“你们也都好?” 晴雯嘴快,笑著回应道:“劳殿下记掛,好著呢!” 李瑾说道:“今日实在太累了,就不和你们说閒话了,明天我们再聊。” 说完,他就往寢殿而去,可卿眼睛一转,拉著吃惊的晴雯一起跟过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覷,其他几人只是有些害羞,唯独元春神色有些黯然。 ......... 寢殿后相连的浴殿內,水汽氤氳,温暖如春。 一方汉白玉砌就的池子嵌在殿中,热气自池底铺设的铜管孔窍中涌出,蒸腾起白蒙蒙的雾。 四周垂落著白色纱幔,壁上嵌著的数颗夜明珠,光线柔和而朦朧。 李瑾靠在池边光滑的玉壁上假寐,一头乌黑长髮散在肩后,漂在水中。 可卿只著一袭近乎透明的素白薄纱,赤足踏入池中。 纱衣浸水,瞬间服帖,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雪肤在氤氳水汽与波光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的润泽。 她挪到李瑾身后,纤纤玉指浸入水中,撩起他散落的长髮,取了旁边小几上的香露,细细涂抹,又拿起玉梳,轻柔地梳理,动作自然熟稔。 晴雯端著盛放乾净中衣和布巾的漆盘侍立在一侧。她今日穿著杏红的宫装襦裙,此刻被殿內湿热的水汽一蒸,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目光落在池中,只见水波荡漾,可卿玲瓏有致的身形在薄纱下若隱若现,几乎与太子殿下贴在一处,那旖旎风光看得她心头怦怦直跳,脸上烧得更厉害,忙不迭低下头。 晴雯越看越受不住,把托盘放下,说道:“殿、殿下,奴婢去瞧瞧饭菜是不是做好了。” 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想逃之夭夭,说完便打算转身退开,脚步都有些慌乱。 谁知她刚一动,池中假寐的李瑾忽然伸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晴雯惊呼一声,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巧劲带著,“扑通”一声跌入温暖的池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宫装襦裙瞬间湿透,紧紧裹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见窈窕的曲线。 杏红浸了水,顏色愈发深,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肌肤赛雪。 乌黑的髮髻也散乱开来,几缕湿发贴在羞红的脸颊和颈侧,水珠顺著她光洁的额头流到微张的唇上,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瑾將晴雯搂在怀中,低笑出声,说道:“跑什么?在江南那大胆的劲头去哪了?” 晴雯湿漉漉的身子被他结实的手臂箍著,隔著湿透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与心跳,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心都快跳出胸口。 “殿下快撒手!疯魔了不成?可卿姐姐还看著呢!” 话未说完,李瑾低头亲了下去。晴雯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再也无力抵抗。 良久,李瑾才稍稍退开些许,晴雯早已浑身绵软,眼眸水光瀲灩,靠在他怀里细细喘息,再也说不出半句逞强的话。 还未等她从这令人眩晕的亲密中缓过神,脸颊便猝不及防地陷进一片柔软中,熟悉的暖香混合著水汽將她笼罩。 却是可卿不知何时也已滑入水中,自李瑾身后贴了上来,此刻正从侧面拥著李瑾,也將晴雯半揽在怀,李瑾的头脸恰好埋入她柔软中,惊心动魄。 “殿下,分別两月,我真想你……” 可卿的声音比平日更软媚,带著鉤子似的,响在耳边。 她握著李瑾的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心口,隔著那层湿透的薄纱,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剧烈的心跳。 “你看,是不是要跳出来了?” 李瑾从那片温香软玉中抬起头,蹭著她细腻的肌肤,低笑说道:“你的心跳没跳出来我不知道,倒是我,被你这风流手段弄得心里突突跳。” 可卿痴痴一笑,眼角眉梢儘是风情,不再多言,只俯身下来。 她与稚嫩的晴雯不同,李瑾过了十五岁,她便常年和李瑾对將,正是棋逢对手。 静謐的浴殿里,声音听得人面红耳热。 可卿大获全胜,手也不閒著,兵分两路,誓要全歼敌军。 “你这妖精……”李瑾挣扎一下,將她搂得更紧。 晴雯这会儿总算从方才的迷乱中找回些许神智,睁眼便看到眼前景象。 她羞得不行,下意识又想逃开。 可看到殿下似乎在秦將军的进攻下有些溃不成军,不由心中鼓起勇气。 竟也学著可卿的样子,颤巍巍地凑上前,模仿著,试图加入这场鏖战。 有了晴將军重整旗鼓,秦將军渐渐招架不住,不多时便丟盔弃甲。 李瑾看著怀中两位佳人,一个嫵媚,一个羞怯。 心火被点燃了。 “看来今夜,註定是场持久战了。” 第58章 晚宴 皇宫崇仁殿 李瑾踏入殿內时,眾人只觉眼前一亮。 他刚沐浴过,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松松繫著同色丝絛,只悬了那枚莹润的白玉珏。 乌黑的长髮被可卿整理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几缕未完全乾透的髮丝垂在颈侧,更衬得他面容清俊,肤色如玉。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慵懒笑意,步履从容,真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加上几分清贵雍容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可卿和晴雯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姿色看起来比前一个时辰更加动人。 可卿已换了身浅樱色绣折枝海棠的綾衫,同色百褶裙,髮髻重新梳过,斜插一支蝴蝶簪。 她眼角眉梢儘是慵懒满足的风情,时不时下意识地轻轻舔过下唇,活像只偷吃成功的狸奴。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晴雯换了身水绿色的软綾交领襦裙,她脸上红晕未完全褪去,比之可卿的媚態天成,她则是灵秀清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与恍惚。 只是此刻她低眉顺眼,跟在李瑾身后,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是红肿的唇瓣却出卖了她。 宫女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將晚膳布上。水晶蹄髈、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火腿鲜笋汤、油炸焦骨头、豆腐皮包子。 荤素得宜,色香俱全,皆是李瑾素日喜欢的菜式,又添了几道清爽时蔬。 “都坐吧,不必拘著。”李瑾在首座坐下,隨意地摆了摆手。 他本就不是一个爱恪守规矩的人,所以在东宫他一向都是按照自己喜好来生活。 元春坐到了左下首第一个位置,可卿自然挨著元春坐下,还对元春悄悄眨了眨眼。 宝釵对李瑾和可卿、晴雯三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曖昧氛围恍若未见,神色如常地坐在可卿下首,仪態无可挑剔。 晴雯见眾人都已落座,也习惯性地迈步,打算同英莲、金釧坐到一处去。 却不想,縴手却被拉住了。 回头一看,李瑾面露笑容说道:“晴雯,你这是去哪?” 晴雯浑身一颤,回头看去,正对上李瑾含笑望过来的目光,忙说道:“奴婢过去和英莲金釧她们一起坐。” 她小声说著,试图抽回手,那手却握得更紧。 李瑾摇摇头:“晴雯,你好像还是不明白我说的话,本宫当时救你的时候,和你说过,让你活的自由自在,你当本宫那句话,是说来唬你玩的不成?” 话音落下,殿內静了一静。宝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清炒豆苗。 可卿托著腮,笑盈盈看著。 李瑾没再多说,手上微微用力,便將她拉到了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上,按著她肩膀让她坐下。 可卿见状,起身给他斟了杯酒。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往后再让我瞧见你穿那身宫女装,躲到后头去,我可要罚你了。” 晴雯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窘迫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觉得所有人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元春看到这一幕,面色越发苍白,欲言又止,眼底的挣扎与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李瑾端起酒杯,目光转向元春,脸上是淡淡笑意。 见李瑾冲她微笑,元春再也按捺不住,离席跪伏在地。 她哽咽说道:“贾家家门不幸,治家无方,纲常紊乱,以致晴雯姑娘、金釧姑娘,蒙受不白之冤,险些罹难。 幸得殿下仁德,出手搭救,方未铸成大错。 此皆贾家之过,元春身为贾家女,难辞其咎,特向殿下请罪!” 身为宫中女史,她此刻並无妃嬪名分,却又顶著贾家大小姐的身份,这请罪,便显得不伦不类。 晴雯见她如此,心中大急,下意识想起身去扶,可见李瑾神色未动,到底不敢妄动,只得急急开口道:“殿下,我与金釧,本就是府里的丫头。 签了死契的,主人家要打要卖,原是常事,却也赖不到大姑娘头上。” 李瑾笑了一下,淡淡说道:“她是你哪门子大姑娘?” 晴雯愣住了。 李瑾隨后又对跪在地上的元春说道:“她们所遭的罪与你无关,既然她们都好好活著,本宫还没那个閒工夫,整日里惦记別人家內宅那些鸡零狗碎。” 可卿见元春跪在那里,微微颤抖,显然是强忍著泪,心中不忍,忙笑著打圆场:“是极,这些事与元春无关,以后大家都莫要將前尘旧事放在心上。” 李瑾却並没有让元春起来,夹了块鹅脯塞到可卿嘴里,说道:“好好吃你的饭。” 可卿冷不防被塞了满嘴,腮帮子微微鼓起,睁大了嫵媚的眸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好笑地望向李瑾。 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向姐妹投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瑾看著愈发惶恐的元春,嘆道:“本宫不知你整日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元春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眼神迷茫,不知道李瑾这话何意。 李瑾说道:“你当初被母后发到东宫来,意思不是很明確吗?如果你依然在母后身边,我都不敢想像你的处境。” 他一边用饭,一边说道:“可你为何到了本宫身边,偏要去操那份閒心,去维繫皇爷爷和我的关係,这事用得著你掺和吗?” 李瑾说到后面,话语不免掺杂了些怒其不爭的意味。 在原著中,元春虽看多人情冷暖,但她並不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 她希望靠贵妃的权势来帮助贾家,但是她的上位就是太上皇旧勛那一脉的运作。 因不得宠而心怀怨望,最终死於宫闈之內,她死后,贾家便大厦倾倒。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那影子与眼前泪眼朦朧的元春重叠,让他心中那点怜惜又深了不少。 看著元春泪流满面、惶惑无助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李瑾心中一软,示意可卿將她扶起。 可卿连忙起身,走到元春身边,半搀半扶地將她拉起来。 元春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起来时踉蹌了一下,全靠可卿扶著。 李瑾却朝元春伸出手:“过来。” 元春挪步过去,刚靠近,便被李瑾一把握住手腕,轻轻一带。她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坐到李瑾腿上。 李瑾一手揽著她的腰肢,防止她掉下去。 另一只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酒,递到元春嘴边,让她就著手喝掉。 元春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饮著杯中微辣的酒液。一杯酒下肚,脸上便烧起来了。 李瑾凑到她耳边说道:“本宫並不是怪你,只是你不了解时局,不要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安安心心等著,做我的妃子不好吗?” 元春扭头看著对自己一脸宠溺的李瑾,心中不由又酸又甜,落下泪来。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惶恐、不安、自厌,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易击溃。 李瑾拍拍她的背,说道:“好了,莫哭了,哭花了脸,还怎么吃饭?下来,好好用膳。” 元春这才不好意思擦擦泪,重新坐回位置,默默吃饭,再不敢抬头。 解决了这桩心事后,李瑾举杯说道: “十里楼台迷锦绣,一群仙子下瑶台。” “但愿岁岁有今朝。” 第59章 俗人 东宫,寢殿 “你放手!快放手!方才在浴殿就已经胡闹过一回了! 你这些没羞没臊的把戏,如何我都是不依的!快让我回去!” 晴雯的声音又急又羞。 她半个身子被可卿拖著往寢殿內间去,一只手却死死扒著雕花门框。 几根用凤仙花汁子染得鲜红的指甲,在光滑的门框上吃力地抠著,慢慢滑脱。 廊下侍立的几个小宫女听见动静,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都扭过头掩笑。 可卿她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樱色软绸寢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人比花娇。 她紧紧攥著晴雯的手腕,贴著晴雯的耳朵,吐气如兰,声音软腻。 “好妹妹,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如今这东宫里,同殿下有过肌肤之亲的,可就只你我二人。我不找你帮忙,还能找谁去?”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內间方向说道:“你瞧殿下,南巡这两个月,人都清减了些,我瞧著心疼。 这相思之苦最是熬人,必是损了精神。 我就想著今夜好好伺候殿下,让他鬆快鬆快。这忙,妹妹你就忍心不帮?” 晴雯听得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又羞又气,使劲想甩开她的手,说道:“亏你说得出口!这般没分寸的勾当,我断不肯掺和,休要再拿这些歪话来缠我!” 可卿见她羞恼的模样,反而咯咯笑起来:“这会儿倒跟我装起正经来了?方才在池子里,是谁同我抢来著?嗯?小蹄子,口是心非!” 说著,她手上猛地用力,趁晴雯不备,另一只手也揽上了她的腰。 晴雯腰肢本就纤细,被可卿这巧劲一搂,顿时失了平衡,“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被可卿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內间,踉蹌著跌坐在那张宽大柔软的紫檀木拔步床边。 晴雯又急又慌,手忙脚乱地就想爬起来,可卿却已紧跟著欺身上前,伸出纤指,在她腰间软肉上轻轻一戳。 晴雯最是怕痒,顿时“啊”地一声,腰肢一软,又倒了回去,顺手扯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薄被,猛地蒙在自己头上,躲了起来。 可卿笑吟吟地坐在床边,伸手去扯她的被子,说道:“好妹妹,躲什么? 殿下自小就有奇遇,病好了就与常人不同,体魄强健,精力过人。 只我一人,往往不得尽兴。 今有妹妹你鼎力相助,咱们姐妹齐心,还怕不能斩將夺旗?” 晴雯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涨得通红、鬢髮散乱的小脸,水汪汪的眸子瞪著可卿,啐道: “呸,往日里见姐姐待人处事,都是端庄大方、再妥当不过的样子,却不想在房里这般荒唐!什么斩將夺旗,哪来的歪话!” 可卿也不恼,只轻轻一笑,抬手拢了拢自己微散的长髮,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好妹妹,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女子,一旦碰到了殿下这样的情郎,恨不得把心都舍给他。 既是两情相悦,闺房之內,便是荒唐些又有何妨?只要殿下欢喜就好。” 她见晴雯虽然还是羞恼,但眼神已不像方才那般坚决抗拒,只是別开脸不肯看她,心知有戏,便哄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答应你,不试我方才说的那些新奇花样了。 你只帮我抵挡一二,可好?” 晴雯从被角里露出半张脸,怀疑地看著她:“真的?你说话算话?” 可卿立刻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说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晴雯抓著被角的手渐渐鬆开。 这时,李瑾走了进来,“大老远就听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嗯?” 可卿立刻像只蝴蝶般飘了过去,笑著说道:“晴雯这妮子,刚才在浴池里败下阵来,心里不服气,正跟我较劲呢。 说今夜定要再试试殿下的手段,分个高下呢!” “你胡说,你耍赖!”晴雯一听,又羞又急,掀开被子就跳下床,赤著脚就要过来捂可卿的嘴。 可卿娇笑著,灵活地绕著李瑾转圈,不让晴雯抓到,声音银铃般动听: “好晴雯,殿下可把你教好了,这话你也信。 我本就不是君子,自然作不得数,耍赖又何妨!” “你、你无赖!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晴雯又气又羞,追著可卿跑。 李瑾看著两人一个追一个躲,闹作一团,一个嫵媚灵动,一个清丽鲜活,寢衣下春光隱现,不由得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他长臂一伸,將跑到身前的可卿捞进怀里,另一只手顺势一带,也將追过来的晴雯箍住,左拥右抱,將两人都圈在身前。 他低下头,看著怀中两张各有千秋的俏脸。 “今夜时间还长,有什么是非对错,咱们慢慢討论。” 春衫轻薄,落在华贵的织金地毯上。 不一会就坦诚相见,只是女儿家羞赧,不可言说。 宫女將殿门关上,春光被挡住。 “殿下,我已经按住她的手了,必须给这妖精一点教训。” “晴雯,你看她有反抗的打算吗?” “殿下,你抓我的脚干什么,好痒。” “可卿,不要装死了……唔……。” ....... 天光大亮,大床上玉体横陈,春光乍泄。 可卿幽幽转醒,她微微动了动,才发现晴雯枕著她一条腿,睡得正沉,脸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 睡顏恬静,与昨夜那个羞恼倔强又最终溃不成军的丫头判若两人。 可卿轻轻將腿挪开,又扯过一旁的锦被,仔细给晴雯掖好被角。 殿下因要上早朝,天未亮便已起身离去。 她拥著被子坐起,揉了揉酸软的腰肢,正想唤人进来伺候梳洗,外间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元春身边的宫女在帘外低声稟道:“秦姑姑,晴雯姑娘可醒了? 贾姑姑让奴婢传话,昨日隨殿下进宫的妙玉姑娘,已在侧殿用过早膳。姑姑请二位姑娘得空时,过去一见。” 可卿忙叫醒晴雯,两人梳洗打扮一番,就来到崇仁殿侧殿花厅。 刚到花厅门口,便听得里面已有说话声。 掀帘进去,只见元春、宝釵已在座,英莲和金釧侍立在后。 而客位上,坐著一位緇衣女子。 黛玉正背著手,绕著妙玉的座位慢悠悠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著。 她今日穿著件天青色绣缠枝兰草的褙子,月白綾裙,清丽可人。 她歪著头,眼中带著好奇问道:“今儿一早便听皇后娘娘提起,说东宫来了位了不得的女菩萨, 我原还想著,该是何等人物。 这一见,姐姐果然好气度,不同凡俗。” 妙玉看著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少女,轻声说道: “我本是槛外之人,只因与殿下有一段尘缘未了,方才应劫入世。 既已踏入这红尘十丈,自然也是俗人一个。” 第60章 茶品梅花雪 皇宫,崇仁殿 群芳匯聚在花厅之中,都把目光看向那位槛外人。 黛玉听了妙玉这番说辞,更加好奇,还待再说。 元春却打断她,说道:“妙玉远来辛苦,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要好生照应。 今日请姐姐过来,並无他事,只是大家见见面,往后同在东宫,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宝釵听出元春这话的意味,马上接话道:“正是。姐姐既来了,便是缘分。 日后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只管告诉我们便是,切勿客气外道。” 可卿也笑著接口:“妙玉姐姐住的地方在这东宫最是清雅。 只是若需添置些什么玩器摆设,只管和我说,必能寻来。” 黛玉见大家如此殷勤,倒是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嘆道: “罢了,罢了,你们都在这里,独我是外人。” 说完,就慢慢挪到椅子上坐好,扭过头赌气不去看大家。 厅內顿时笑开了,就连一向端庄的元春都掩著嘴笑。 宝釵笑著走到黛玉身边,手放在她肩上说道:“往日只道『食色者性也』,今儿方知一见佳客,县君便酸了脾胃,连自家姊妹都认作陌路了。” 这话让眾人又是一阵欢笑,黛玉眼珠一转,笑道:“原是我失了分寸,不过这姊妹也有不同的。 你们姊妹自然事事同心,我却是不相干的閒人。” 这话一说出口,倒是把宝釵闹了个大红脸,拍了黛玉一下,便败下阵来,落荒而逃坐回座位。 元春说道:“林妹妹,莫要拿她们磨牙了,要不然待会就没有你的好处了。” 黛玉连忙问道:“难不成她们背地里还备下什么好物,单单瞒著我不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一直沉默的妙玉这时候开口道:“今日既蒙相邀,贫尼……我,身无长物,唯於茶道略知一二。 若诸位不嫌简慢,愿烹茶一盏,聊以清谈。” 黛玉神情兴奋,拍手笑道:“妙极!我正觉口中乏味,有茶吃最好! 只是不知姐姐要用什么茶、什么水,可有什么讲究? 我听说真正懂茶的人,於这些上最是挑剔不过的。” 妙玉见这位林县君神情不似作偽,確实是真切好奇,不由生出好感。 说道:“茶倒寻常,是旧年存的几两老君眉。” 她对侍立在身后、从姑苏带来的小丫鬟说道:“去將我带来的那只鬼脸青的花瓮取来。记得,还有那套我常用的茶具。” 小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造型古朴、隱泛青光的鬼脸青花瓮,並一只锦匣。 打开锦匣,里头是几只茶盅,並非整套,样式各异,但皆古朴可爱,其中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尤为精巧。 另有茶筅、茶匙、竹夹等物,半新不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妙玉净了手,亲自用竹夹从那鬼脸青花瓮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鼓钉纹灰陶小罐,揭开封泥,顿时一股清寒之气隱隱透出。 她並未立即动作,而是看向黛玉,问道:“县君可看出这是什么水?” 黛玉正凑近看那灰陶罐,听到这话,不假思索说道:“这般清寒沁骨的香气,又是旧年所收,莫非是雪水?这香气倒像梅花。” 妙玉吃了一惊,说道:“县君倒是个有灵气的。这是那年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 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今日是第二回吃。” 黛玉摇摇头说道:“我哪有什么灵气,不过小时候有人试过,我曾喝过而已。” 妙玉正在整理茶具,听到这话,手一抖,杯子差点滑落。 她问道:“这雪水我素来惜如珍宝,不曾轻易示人,幼年是哪位高人,让你有幸尝过?” 黛玉听后,隨意说道:“太子殿下小时候跟我一起试过,他哄我说滋味绝佳,到头来煮出来却平平无奇。 今日便要借姐姐的好茶,辨一辨真偽。” 妙玉神色复杂地看著黛玉,一时怔住。 宝釵见妙玉这副神情,心中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妙玉姐姐,我们都等得心焦呢,快快让我们见识你的手艺。” 妙玉这才回过神来,看著刚才一直看著茶具的黛玉,鬆了口气。 她动手將茶叶投入已温好的钧窑壶中,提壶冲泡。 一股梅花冷香,隨著蒸腾的白汽氤氳开来,瞬间盈满花厅。 眾人都安静下来。只见妙玉执壶,將泡好的茶汤,斟入各式茶杯中。 妙玉亲自捧了一只犀角製成的、形似钵盂的小杯,先奉与黛玉。 说道:“县君,请,这是点犀?。用这个罢。” 厅內眾人顿时愣住了,也不好说这妙玉是出尘还是入世。 黛玉接过,却不忙喝,只低头看著杯中近乎无色的茶汤,又凑到鼻尖轻嗅。 笑著说道:“我见这茶色,便知姐姐才是真章。” 她尝了一口,说道:“果然好茶。清香甘甜,回味悠长。” 妙玉神色不变,將一只旁有一耳的怪异杯子递与宝釵,说道: “这是瓟斝,晋时旧物,苏子瞻曾於秘府见之。给你用这个。” 宝釵心知这是妙玉感谢她的解围之举,这位姐姐当真妙人,完全不顾世俗礼法。 宝釵忙起身接了,见那杯身小字斑驳,確实是古物。 她道了谢,喝了一口茶,细细品味,微笑说道:“器是古器,茶是仙品,妙玉姐姐果然精於此道,令人嘆服。” 妙玉又亲自端著那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元春。 元春道了声谢,神色如常地接过。 她小心啜饮一口,初时只觉清淡似水,几乎无味,正诧异间,一股清冽甘醇的味道自舌底缓缓漾开,沁人心脾,回味悠长。 元春由衷赞道:“雪水配茶香,果然是世间难得的雅味。” 可卿,晴雯,英莲,金釧也得了一杯。几人对茶道不甚了解。 但入口只觉满口生香,与往日所饮之茶大不相同,也都真心称讚。 一时间,花厅內只余清幽茶香与杯盏轻碰的脆响。 黛玉小口啜饮著点犀?中的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妙玉,见她眉目清冷,独坐如幽兰。 “殿下倒真是寻了个妙人回来。” 第61章 朝议 皇宫,太和殿 大朝会,行完大礼后,文武分列站好,肃穆无声。 只是不少人把目光看向御座旁。 太子李瑾身穿赤色织金云龙纹袍,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 这位一手掀起江南血雨腥风的煞星,出现在大早朝。 让下面四王八公为首的旧勛面色极其难看,难掩忧惧。 这些旧勛把目光又投向为首的异姓王,北静王水溶。 他的王妃就是出自甄家。 可见他神色如常,似乎甄家被抄与他半点关係都没有,还向太子微笑示意。 不由让人感嘆,当真是好气度。 朝会如常进行中,因为今日主菜未上,所以並不敢占用太多时间,不一会就到了正题。 一位身著青袍的御史出列,此人年约四旬,目光锐利,乃是江西道监察御史周文瑞。 他手捧笏板道:“臣弹劾吏部、礼部会推不公!今有江西学政一缺,竟擬擢工部员外郎贾政充任。 查贾政者,以父荫入仕,非科甲正途,十五载碌碌无功。 学政乃一省文宗,岂容滥竽充数?臣疑其中必有徇私攀附之情,请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御座旁的太子李瑾。 谁人不知,贾政之女如今就在东宫办差,与太子亲厚。 李瑾神色平静,恍若未闻。 內阁首辅章临川之前一直闭目养神,显然是为了今日正事养精蓄锐。 见这周文瑞还待再说,他缓缓睁开眼。 说道:“贾政是否能担任学政,吏部自有考功之法,都察院亦可循例监察。这事岂能在大朝之上纠缠?” 这位大佬一开口,就是让这御史今天不要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浪费时间。 周文瑞见今日风向不对,忙对首辅施了一礼,退回队伍。 这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出列躬身:“臣有本奏。” 这位两朝老臣鬚髮皆白,声音却洪亮,说道:“臣弹劾户部侍郎张明远、工部侍郎刘衡等七人,借新政之名,行苛敛之实。 今春在山东推行清丈田亩,强令各州县三月內完成,致使地方官吏为求政绩,虚报瞒报,强占民田。 青州、济南两地已有十余乡民聚眾闹事,若非地方军卫弹压及时,恐酿民变!” 话音未落,朝堂上便响起一片低语。 户部侍郎张明远脸色一沉,出列反驳道:“陈大人,清丈田亩乃新政根本,不破此局,税赋不均之弊永难根治。 地方官吏执行不力,与新政何干? 且山东布政使司已有奏报,所谓民变不过三五乡民受人蛊惑,早已平息。 陈大人以偏概全,危言耸听,实有阻挠新政之嫌!” 工部侍郎刘衡出列附和道:“臣附议。且新政推行至今,工部主持修治水道,仅花费二百四十万两,至今已疏通河道四百余里,加固险堤七十余处。” “去年淮扬水患,今年便未成灾,这难道不是新政之功?” 陈廷敬厉声道:“我所奏之事,皆有实据!青州府昌乐县,县令为赶工期,强征民夫三千,日以继夜,已有七人累死堤上。 地方为掩此事,每户发银十两了事。此事,刘大人可知?” 刘衡脸色一白,强辩道:“此事工部尚未接到详报。” 陈廷敬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昌乐县百姓的联名血书,以及七名死者家属的证词。 刘大人要不要亲眼看看,有几条人命,被十两银子买了?” 殿中顿时譁然。 正当双方爭执不下之际,文官列中,又有一人出列。 正是刚刚返京,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如海。 “陛下,臣有言。” “陈大人所奏山东之事,臣在督查漕务时,亦有所闻。 然臣以为,新政利弊,不可一概而论。臣专司盐漕,便以漕务为例。” 他这话一出,新党官员都看了过来,不知道这位新任右副都御史唱的哪一出。 林如海继续说道:“自新政推行漕运改制以来,裁撤冗余漕站,精简漕丁,一年便省下漕银四十五万两。 去年漕粮北运,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损耗减少了三成。此乃新政之功。” 张明远、刘衡等人闻言,神色稍缓。 然而林如海话锋一转:“然则,新政虽好,执行之弊亦不容忽视。 臣在查看漕务记录时发现,某些州县为赶新政进度,强征民船,摊派运费,致使漕河沿岸商民怨声载道。 旧弊未除,新弊又生。” 他转向陈廷敬,拱手道:“陈大人所奏山东强征民夫致死之事,我虽未亲见,然类似情状,在漕务中確有发生。 扬州府江都县,为赶漕船转运,强征民船三十余艘,船主不从,便被扣上阻挠新政之罪,锁拿下狱。 后经查实,那些船只皆为民用货船,与漕运无干。”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阵骚动。 林如海对嘉平帝说道:“故臣以为,新政不法事,自然要查。 但查案之时,不可因噎废食,全盘否定新政。 当如医者治病,去疾保体,方是正道。” 首辅章临川这时才缓缓开口,说道:“山东之事,若果真如陈御史所言,有官吏为赶工期,强征民夫致死,那便是该查。 新政不是免死金牌。借新政之名害民者,与那些旧制下贪腐官员,有何区別?” 他缓了一下继续说道:“林大人所言,颇有道理。新政推行,不可因噎废食。 山东之事,究竟是有司执行不当,还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以阻新政,需详查之后,才能定论。” 陈廷敬神色稍缓,拱手说道:“首辅大人明鑑。我所奏之事,句句属实,有血书为证。” 章临川神色淡然,说道:“陈大人,一纸血书,可为民请命,也可为人所用。” 他转向嘉平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山东之事必须严查,但由谁来查却有待商榷。” 都察院有监察之责,自当牵头。 然新政推行,关係国本,若查案之人对新政本就有成见,查出来的结果,恐难服眾。” 嘉平帝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瑾:“太子南巡归来,对地方情状多有见闻。此事,太子有何见解?” 李瑾对嘉平帝躬身施礼说道:“儿臣確有话说。” 他朗声开口道:“章阁老所言极是。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真偽虚实,都要查证才是。” 李瑾声音渐渐变冷,说道:“儿臣在扬州,见到新政阻挠最大的群体,就是那些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的州县官吏! 清丈田亩便是每家每户出丁出粮,不出就是阻挠新政。 治理水患便是全乡男丁上堤,累死饿死,也无人在意。 从上到下,层层加码,为了政绩,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他转向章临川,郑重一礼:“章阁老於国於民,忠心耿耿。本宫敢问阁老,若地方官吏皆以此等手段推行新政,阁老以为,这新政,还能推行多久?” 章临川长嘆一声:“殿下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若真如殿下所说,地方已是如此局面,那这新政必要查纠。” 他转向嘉平帝,深深一揖,声音疲惫地说道:“陛下,老臣附议殿下所言。 不止要查昌乐一县,更要查山东全省,以及所有推行新政的省份。” 陈廷敬说道:“首辅高义,我代山东百姓,谢过首辅!” 章临川摆摆手,转向嘉平帝,声音恢復了平静:“陛下,老臣恳请,此案由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协理,太子殿下督办,务求水落石出。 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 同时,內阁当行文各省,申明新政本意,严令禁止急功近利。 凡有借新政害民者,罪加一等!” 嘉平帝开口说道:“章卿所言,老成谋国。准奏。”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山东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即日起太子入都察院观政督办。”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 李瑾刚准备回东宫,却被章临川唤住。 “殿下这几下子,真是让老臣刮目相看。” 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油滑的小老儿,李瑾回了一礼,说道:“太傅过誉了。” 章临川笑著摇摇头说道:“老臣说的可不是新政那些线团,而是殿下去江南抄家的事。” “这些钱让臣等缓了好大一口气,刚好可以慢下脚步,只是让殿下为难了。” 李瑾笑著说道:“天家本无家事,太傅小瞧本宫了。” 章临川哈哈大笑,向李瑾施了一礼告退。 第62章 妖精 东宫,崇仁殿 花厅中,鶯鶯燕燕围坐品茶,茶香混著少女的幽香充盈整个厅內。 黛玉喝光几轮的茶水后,捧著点犀?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妙玉姐姐这样的人物,怎就入了这红尘深处?” 她这话其实满厅的人早就想问了,只是不合时宜,黛玉开口,倒是让她们鬆了口气。 坐在黛玉对面的可卿,冲她眨了下眼睛,这是她们默契的暗號:夸她问的好。 妙玉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县君既问,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只是故事寻常,不甚有趣。” 黛玉放下点犀?,笑著说道:“妙玉姐姐但说无妨。” 妙玉將茶具一样样收好,一边说起自己的经歷。 从她小时候因病入空门到扬州被李瑾两次救下,都说了出来,自是隱去了那些风流趣事。 眾人顿时听入了迷,只觉得这妙玉姑娘说什么寻常,碰到这样的事情,姑子沦陷也不奇怪。 除了黛玉,元春,可卿这些从小相伴的人,其他人並不知道李瑾有这么好的身手。 宝釵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想不到殿下还有这么少年侠气的一面,比戏文里的还要出彩,不由脑补他用剑的样子。 一时竟想痴了。 元春怀念一阵,嘆道:“殿下学的一身武艺总算是没有白费,他从小的愿望就是仗剑江湖,这趟也算是圆梦了。” 可卿笑著说道:“要我说,这身功夫可没白学。如今虽不能行走江湖,留著斩將夺旗,也是一样的用处。” 眾人顿时一头雾水,都怔怔看她,不知道可卿这话何意? 宝釵说道:“难道殿下还会上阵杀敌不成?如今承平年间,殿下又是陛下独子,如何都不会上战场的。” 可卿眨眨眼,扭过头去,笑而不语。 只有晴雯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她可是领教过太子殿下身手的。一时间红了脸,指著她嗔道:“殿下攒下一身功夫,预备著亲手擒你这搅闹人的妖女呢!” 元春这才反应过来,气恼地在桌下揪了可卿一下,啐道:“整日没个正经!” 可卿咯咯笑个不停。 黛玉尚在云里雾里,扯著元春的袖子追问:“晴雯这话是何意?殿下要擒什么妖女?” 黛玉好奇追问可卿,被元春拦住,说道:“莫管她,痴病犯了。” 宝釵这才慢慢回过味来,她虽未经过人事,但那些管事媳妇平日里私下议论,她也隱约听过几句。 一时间似乎热毒又要发了,汗水从羞红的额头上冒出来。 英莲这时候怯怯开口:“殿下可比戏本子里的侠客厉害多啦,侠客救得零星几人,殿下却救了许许多多女子。” 金釧说道:“憨丫头,这哪是能比的。也不知道殿下如何知道我们这些人落了难呢?” 宝釵心中一动。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花厅,清冷出尘的妙玉,灵秀率真的晴雯,文静怯懦的英莲,稳重妥帖的金釧,还有自己。 英莲是扬州被拐的孤女,金釧是贾府跳井的丫鬟,晴雯是被撵出府的“狐狸精”,妙玉是遭劫的方外之人。 而她自己,若非及时入宫,只怕也要陷在“金玉良缘”那摊浑水里。 她们还真都是殿下用各种方式救下来的。 妙玉看著这厅內这些容貌动人,气质各异的女子,心中感嘆,確是红尘深处,黛玉说的半点没错。 “好啊,你们偷偷开茶会不喊我。” 眾人一惊,齐齐转头,只见李瑾不知何时已换了身天青色常服,正倚在门边笑吟吟望著她们。 眾人忙起身行礼。 李瑾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走入花厅。 他手一翻,变戏法般拿出绿玉斗,对妙玉说:“刚才朝会上,跟几个老狐狸磨了半天牙,说得口乾舌燥。 想著喝你的茶,一下朝就赶过来了。这斗我一直带著,就等你这口茶润润嗓子。” 妙玉清冷的面孔顿时笑靨如花,说道:“无论何时都备著,殿下快请坐。” 这犹如观音拈花一笑的瞬间,把眾人都看呆了,只觉得罪过。 妙玉重新泡好一壶茶后,倒入绿玉斗,双手捧给李瑾。 李瑾接过喝了一口,说道:“想来你这几位姐姐妹妹,都已尝过这梅花雪水的滋味了?倒是好口福。” 黛玉坐在一旁,笑道:“我们不过是沾了你的光。你得了妙玉姐姐这样的妙人,我们便跟著得了这妙茶。” 李瑾喝著茶,不去接这危险的话头,说道:“找我磨牙的还有你爹爹呢,也不多你一个。” 见黛玉红了脸不再提这话茬,李瑾说道:“林大人刚才和我说,他准备去荣国府拜会国夫人,托我给你带话,让你也去。” 黛玉眉头微蹙,诧异问道:“偏要殿下代为捎话?这般行事可不合礼数。” 听了她这话,厅內眾人神色复杂地看著黛玉,这丫头还有点自觉吗? 李瑾笑道:“总之你是要去一趟的,母后跟我说了,你去荣国府还是照以前的仪仗,只见该见的人,不许你乱来。” 黛玉点点头,说道:“那我这就回去准备,等我从荣国府回来,再作东道,请各位姐姐妹妹一聚。” 眾人起身將她送出去。 回来后,茶会继续,可卿凑到李瑾身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摇头失笑。 元春和宝釵低声说著话,晴雯拉著英莲、金釧,嘰嘰喳喳討论著方才妙玉泡茶的手法。 妙玉则静静坐在一旁,看著眼前这满堂春色。 茶会直到晌午才散,大家跟著李瑾,都染上了午睡的习惯,各自回到住处。 李瑾跟著妙玉来到她的住处,一处三进的宫殿,十分幽静,殿內陈设古朴。 左边偏殿用来做了佛堂,这是李瑾特地安排给她的。 妙玉虽然嘴上说自己已是红尘中人,但离开念了十多年的佛,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李瑾不愿意为了自己,將她们都磨成一个样。 妙玉喜欢佛,那便喜欢就是了。 李瑾头枕著她的腿,笑著和她说:“我知你没午睡的习惯,那你就念些经文,我就在这里睡一觉。” 妙玉点点头,只是不说话,李瑾正感觉奇怪。 妙玉却俯身下来,李瑾便感觉口中涌入和刚才一样的茶水,滋味却有不同。 李瑾看著妙玉仿佛没事人一样。 目光清冷看著他,却伸出红艷艷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李瑾失笑道:“原来你才是那个妖精。” 第63章 痴心错付 东宫,凝香殿 可卿来到凝香殿外,制止了准备通报的宫女。 她提著裙摆,轻轻迈步走进偏殿。 偏殿被布置成了佛堂模样,临窗供著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案上青烟裊裊。 四角放置了黄铜冰鉴,镇著大块寒冰,將暑热隔在门外,十分凉快。 佛像下,妙玉端坐在一方软榻上,配上她一身素白的穿著,如观音独坐莲台。 李瑾身穿天青色常服,正枕在妙玉膝上沉睡。 妙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另一手拿著本经书在看。 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时不时看向怀中人的睡顏。 可卿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见可卿进来,妙玉清冷的表情毫无变化。 只竖起一根素白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可卿自顾自寻了个蒲团坐下,单手支著下巴,眼波温柔地看向妙玉怀里那人。 可卿看了一会,意识有些恍惚。 殿下熟睡的样子,她看了几年了?应该有六年了。 书上形容美人睡態,说什么“海棠春睡”、“芍药笼烟”。 可若是一个美少年睡著了,该怎么说呢? 可卿心里胡乱想著。 夏日安静的午后,静謐的时间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李瑾幽幽转醒。 他先是看见妙玉沉静的脸,又看到坐在蒲团上的可卿,怔了怔,才彻底清醒过来。 “唔,什么时候了?” 妙玉替他整理睡乱的鬢髮,轻声说道:“未时初了。” 李瑾揉了揉额角,看向可卿,笑著说道:“我记得可卿你最贪睡的,昨日又那般劳累,怎不多歇会儿?” 可卿施了一礼,起身时神色一黯,说道:“奴婢家中幼弟出了事,所以特来向殿下求个恩典,想回家看看。” 李瑾闻言,奇怪问道:“你弟弟秦钟,不是在国子监读书进学吗?他能有什么事?” 可卿嘆口气说道:“幼弟蒙殿下照拂,能入国子监读书本就是他天大的造化。 他却是个不惜福的,不知怎么和水月庵的一个小尼姑不清不楚。 家父得知他將人藏在家里,恼怒家风败坏,预备用家法打死,宝珠刚才便传了话给我。” 可卿说完,她小心瞧了妙玉一眼,见她神色清冷淡然,並不在意。 李瑾闻言,面色古怪,即使可卿命数已改,秦钟还是跟那个叫智能的尼姑勾搭到一起了。 命数这东西,当真有趣。 他笑了笑,从身上摸出一块腰牌,隨手拋给可卿。 说道:“你只管回家处理,不必顾及什么,那水月庵如果让你不舒服,就拆了解气。” 可卿接过腰牌,福了一礼,笑道:“谢殿下恩典,奴婢这就去了。” 刚迈出殿外,身后传来李瑾的声音。 “记得回家吃晚饭。” ....... 神京城,秦府 如今的秦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贫的工部营缮郎宅邸。 自秦可卿被皇后懿旨点入东宫,又得太子青眼,这些年,宫里赏赐便没断过。 秦业为人谨慎,不敢张扬,只悄悄將宅子扩建修缮,如今已是三进三出、粉墙黛瓦的体面人家。 秦府正堂。 秦业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张脸气得铁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年过五旬,平日里多注意养气,此刻却目眥欲裂,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堂下跪著个少年,十三四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是秦钟。 只是此刻他髮髻散乱,脸上带著几道鲜红的掌印,月白袍子上满是灰尘,狼狈得很。 秦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动,怒骂道:“你这个孽障,在国子监,不好好念圣贤书,倒有閒心去勾搭什么姑子! 我们秦家,几辈子没出过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秦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秦钟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爹,智能儿她不是不乾净的女子。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遭了难才无奈出家。儿子见她可怜,才收留……” 秦业气得发笑,站起来指著他鼻子骂道:“收留到家里,收留到你屋里?!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越说越气,在堂中不断来回走。 秦业猛地转身,死死瞪著秦钟说道:“你自己是滩烂泥,扶不上墙也就罢了!可你姐姐还在宫里,你若闹出丑事,传扬出去,让她如何自处?” 秦钟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低声说道:“儿子知错了。” “晚了!我今日一定要请家法將你打死了帐,如此才能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免得拖累你姐姐。” 他正要动手,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婆子掀了帘子进来,急忙说道:“老爷!大小姐回来了!仪仗已到门口了!” “快、快迎!”秦业慌忙扔了家法棍,急急整理衣冠,又狠狠瞪了秦钟一眼。 “你这畜生还不起来,定是为了你的破事而来!” 父子二人匆匆出了正堂,刚到二门,便见一行人进来,为首的就是秦可卿。 她今日出宫,穿戴並不张扬。 一身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髮綰作慵妆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 身后跟著四个青衣宫女。 她神情淡然,手里拿著一个赤金腰牌。 看在秦业眼里,与往年那个温柔的女儿相比,多了一股身居上位的气度。 可卿上前,对著秦业福身一礼,喊了声“爹爹”。 瞥向秦钟,见他脸上指痕狼狈,眉头微蹙说道:“这是怎么了?” 秦业老脸一红,支吾道:“这孽障,唉,进屋说,进屋说。” 一行人回到正堂。可卿在上首坐了,秦业陪坐下首,秦钟又重新跪回堂中。 待秦业將事情顛三倒四说了一遍,可卿脸上剩下的那点温婉笑意,彻底淡去。 她没看秦钟,只吩咐身边的宫女说道:“去把那个叫智能儿的姑子带过来。” 不多时,智能儿被带了上来。 她不过十二三岁,虽是一身灰色緇衣,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天生的妍媚风流。 知是秦钟的姐姐从宫里来此,此刻她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秦钟偷偷看她,眼中有些愧疚不忍。 可卿看了智能儿一会,开口问道:“你就是智能儿?我问你,如何和秦钟结识,私通?” 智能身子一颤,抬头看了秦钟一眼。含泪带怨,又有些绝望。 她眼泪滚下来,哽咽说道:“我隨师父常年往荣府支取月例,时常撞见秦小相公,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可卿看著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弟弟,嘆了口气,说道:“秦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真心喜欢她,愿收了她,与她长相廝守?” 智能听到这话,慌忙抓紧僧衣边角,满心期盼地看著秦钟。 秦钟听到姐姐这么说,却並没欢喜的神色。 他脸色变幻,嘴唇囁嚅,终究没说出愿意的话。 可卿看他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智能悲呼一声,说道:“我原盼著小相公替我赎身出庵,若能婚配自然最好,便是入府做个侍妾,能日日守著你、离了水月庵那牢坑,我便心满意足。 可如今有你姐姐做主,你也是不愿的,可见你只是贪恋我的皮相罢了。” 可卿突然觉得这事真是无趣的很。 她將手中腰牌递给一个宫女说道:“让外面的內侍持这腰牌去五城兵马司,把那叫净虚的姑子拘拿了,再將那水月庵好好清洗一遍。” 宫女接过领命下去。 可卿对智能柔声说道:“智能儿,我让人送你回水月庵。 往后秦钟不会再扰你,你也自重,安心修行。” 又看向秦钟,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说道:“你既无担当,就莫要招惹,从今日起,好生读书。 那荣国府,你也莫要再去了,我会让人盯著你的。” 秦钟顿时如遭雷击:“姐姐!” 可卿淡淡看著他说道:“怎么?你不肯听我的?” 秦钟在她目光下,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 秦业在旁附和道:“本该如此!从今儿起,若你再去荣国府廝混,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 事情了结。可卿又吩咐了几句,便起身要走。 秦业送她到二门,脸上满是愧色:“今日之事,多亏你回来。否则这孽障,我怕真会失手打死。” 可卿说道:“钟儿还小,改过便是,只是读书举业需要父亲多多督促。” 秦业连连点头,说道:“明白,定不让你再操心了。” 可卿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 可卿想著智能儿这事,突然明白了妙玉为何如此痴恋殿下了。 第64章 再回荣国府 大朝会第二日,贾政刚上差,就有工部同僚向他道喜。 “存周兄大喜!特来贺你外放江西学差,士林仰望,难得的清贵差事。” 贾政顿时懵了,他在工部为官多年,这些年只能说未犯大错,却也无建树。 他恩荫入仕,最是羡慕科甲正途的同僚,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得一省学政这等清贵差事。 贾政说道:“这消息可真?” 一位主事凑过来,说道:“八九不离十了,吏部昨日已擬了票,听说今日就要呈报。存周兄,往后可要多照应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贺,贾政满面堆笑,不停拱手还礼。 因今日是妹夫林如海登门的日子,所以贾政早早告了假往家中赶。 贾母正在荣庆堂与王夫人、邢夫人閒话。王熙凤原在一旁伺候,听见通传,忙往偏屋迴避。 贾政满脸红光地进来,先向贾母行礼。 贾母放下茶盏,问道:“今日下差倒早,可是有什么喜事?” 贾政回道:“母亲,吏部擬放儿子江西学政,下月二十日就起身。” 贾母听后也是大喜,笑著说道:“皇恩浩荡,这等差事,不光是你造化,也是贾家的体面。” 又问道:“你可知为何要点你当差?” 贾政说道:“昨日大朝会,有御史弹劾吏部会推不公,说儿子非科甲出身,不堪此任。原是不成的。 听同僚说,散朝后,这事得了太子殿下周旋,差事才分派下来了。” 贾母点点头,说道:“想来也是,元春那孩子伺候太子多年,你多少能沾点光。” 她神色肃然说道:“既给了你这差事,就要当好。你虽非科甲出身,但咱们贾家勛贵世家,底子不丟人。 到了任上,多向地方大儒请教,少摆官架子,可记住了?” 贾政说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王夫人此时才回过神,喜不自胜。老爷外放学政,一去三年,回来必能升迁。她在荣国府的依仗,就更深厚了。 不一会,得了消息的贾家眾爷们轮番登门道喜。 贾赦先到,进门便拱手道:“恭喜二弟!往后咱们贾家,也算出了位学台大人了!” 他虽然话说得客气,可眼里却没有多少喜色。 贾政忙还礼道:“大哥过誉。” 贾珍、贾璉隨后赶来,又是一番热闹。 贾珍笑道:“二叔这一去,咱们家可算在士林里有了人脉。往后族中子弟进学,也有个说话的依仗了。” 贾璉说道:“二老爷几时动身?侄儿定会给您料理周全。” 在这一片喜气中,贾母笑道:“如海如今得圣上看重,被召回京做了三品大员,政儿仕途也得了机缘,今儿恰好双喜临门,这是贾家、林家的大喜事。” 隨后又对王夫人说:“瞅这时辰,如海应该快到了。让府里各处都仔细些,接待姑爷,莫失了礼数。” 王夫人忙应下,自去安排。 ........ 一个时辰后,林如海的轿子到了荣国府门前。 他如今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乃正三品大员,朝中新贵。 可此番登门,他只带了两名长隨,並未摆什么排场。 贾政、贾赦等人早已候在门前,见轿子落下,忙迎上前。 贾政拱手笑道:“妹丈路途辛苦,多年未见,如今你风采更胜往昔。” 林如海走出轿子,对眾人还礼说道:“大兄,存周兄,诸位可好?” 眾人围著林如海寒暄一阵,就带著他往府里去。 林如海又问起贾政江西学政之事,贾政笑道:“此番多亏太子殿下关照,不然为兄可得不来这差事。” 林如海点点头:“殿下仁厚。存周兄此去江西,定要勤勉任事,不负殿下期望。” 几人在外院花厅各自坐下,丫鬟奉上茶点。林如海先是閒话扬州风物,贾政、贾赦说些京中近况。 待家常话说完,几人聊起正事,贾政正要赴江西出学差,便仔细问询了赣地士子习性、科考积弊,以备到任施为。 林如海便说些朝堂科场规制、南北学风差异。 贾赦,贾珍因有意亲近攀附,不时在旁奉承一番,眾人自是相谈甚欢。 ......... 荣庆堂內,琥珀掀开门帘进来,说道:“老太太,林县君到了,二奶奶已经接驾过来” 贾母忙说道:“快请!”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到了门外。 打头的是四名手持宫扇的青衣宫女。 隨后便是紫鹃,雪雁,领著黛玉走入堂来。 她今日穿著淡紫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裙摆绣折枝玉兰,头上依然带著那顶华贵的点翠冠子。 身后又跟著一位三十许的女官,面容肃穆。 后面站著四名垂手侍立的內侍。 这般仪仗,让满堂女眷皆是一怔,这倒比往年来府上更加气派。 王熙凤在一旁,羡慕地看著这位林妹妹,只嘆人比人气死人。 王家,贾家论圣眷,到底比不过林家,这两家还没有哪个人物能和眼前这人比的。 黛玉走到堂中,向贾母盈盈下拜:“孙女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忙道:“好玉儿,快起来。” 鸳鸯拿来一个绣墩让黛玉落座,又亲自端了一杯老君眉。 黛玉接过茶盏,对鸳鸯甜甜一笑,说:“谢谢鸳鸯姐姐。” 倒是把鸳鸯嚇了一跳,连说不敢。 贾母又对那女官说道:“一路辛苦,快请坐。” 女官敛衽一礼:“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隨侍县君。 皇后娘娘交代,县君出行自有规制,国夫人不必客气。” 说完就出去安排规矩事宜。 贾母看著外孙女,心中百感交集。 这孩子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搂在怀里心肝肉叫著的小丫头了。 贾母冲黛玉招招手:“玉儿,自上次你回南,已有两月多未见了,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黛玉挨身坐到贾母身旁。贾母拉著她的手,细细打量,说道:“玉儿,回扬州一趟,可去祭拜了你母亲?” 黛玉想到那日的场景,心中暖流涌起,说道:“去了。依礼数祭扫完毕,睹墓思亲,难免感伤,多亏父亲劝解,我也替外祖母上了香。” 贾母听后,又是一阵感伤,堂中女眷自是一顿安慰。 正说著,三春掀开帘子进来。 拜见过长辈,又对黛玉行礼问安。 探春先上前笑道:“林姐姐可算来了!我们可盼了许久!” 惜春、迎春也围上来,几个姑娘几月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 贾母笑道:“待会你父亲就要过来,你们姊妹自去花园顽,別在这里闷坏了。” 探春、惜春、迎春连忙应了,脸上都露出喜色,簇拥著黛玉走出门。 门外面容肃穆的女官见状,领著宫女,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黛玉和姑娘们身后。 第65章 木石? 神京城,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看著堂中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当年自己夫君贾代善,確实为敏儿择了一门上好亲事。 此人从昔日一甲探花,到如今距九卿仅一步之遥。 奈何良缘成孽缘,敏儿偏偏英年早逝。 白髮人送黑髮人,每每想起都是锥心之痛。 贾母嘆了口气,终究不再去想。 贾母说道:“如海一路辛苦。玉儿蒙皇后娘娘看重,抚养长大,如今出落得这般模样,敏儿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林如海拱手:“老太太说的是。玉儿能有今日,全赖皇后娘娘恩典。” 贾母想了一下,说道:“你如今也做了京官,我听说陛下也给你分了好宅子。 玉儿过了豆蔻之年,往后该住在家里吧? 想来以后我也能时常见到玉儿,和那些升官发財相比,我只这桩才是最欢喜的。” 林如海神色有点尷尬,正准备和老太太分说。 贾母又开口说道:“往日因宫中规矩森严,宝玉一直没得见他这个表妹。 都是表亲,两个孩子该见见的。我常想,玉儿这般品貌,宝玉那般灵性,若是见了,定是投缘的。” 她说著,吩咐鸳鸯:“去,唤宝玉过来,拜见他姑父,也好同玉儿见见。” 鸳鸯应声去了。 堂中的王夫人神情闪过一丝欣喜。 原本在王夫人盘算里,宝釵才是宝玉的良配。 荣国府管家之权,便可由凤姐平稳交到宝釵手中,府中內务长久握在王家出身的女子手里。 往后纵然大房袭爵、生出变故,靠著薛家殷实家底,宝玉一世富贵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宝釵意外待选成功,入了东宫,反而成了女儿的对手,这事让王夫人气得差点呕血。 王夫人不由又想到黛玉,有了皇后抚养的名头,失恃的短处也弥补了。 林家眼见又是要起势了,以后宝玉也有个靠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就起了亲上加去的心思,这些天常在贾母旁边敲边鼓。 机缘变化,一些事情变得荒诞无比。 贾母最喜欢的就是这两个玉儿,如今听了儿媳这个想法,便觉得再没有更好了,如果成了,以后她岂不是能天天见到这一对宝贝? 加上女婿这权势,也能庇护自己的宝玉一二。 林如海看著贾母,心中苦笑。 老太太这是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和玉儿的事。 他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 元春入宫多年,是贾家最妥帖谨慎之人。 玉儿毕竟还小,名分未定,这些事,她断不会和家里说的。 当年玉儿封为县君,旨意上只说皇后怜其失恃,收在膝下抚育。 贾家人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皇后娘娘才照护黛玉。 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老太太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实在喜爱玉儿,如今她还要住在宫里。 玉儿出行起居,皆有宫中定例,便是女婿要见她,也需递牌子请旨。 此番过来,玉儿与我都不是同路,她是请示过皇后娘娘才来一趟。” 贾母和王夫人齐齐愣住了,不明白他这话何意。 这哪里是寻常官宦小姐的待遇?! 不过听他这样说,贾母又不能说皇后夺了她的天伦之乐。 即便她因这事鬱闷了好几年,终究也是无法。 想到往后又是一年只有几回见到玉儿,心里就像梗了块石头,十分难受。 贾母良久才找回声音,轻嘆道:“原来如此。敏儿去后,玉儿就是我的心尖尖。 没成想,她是个有福气的,有了这些机缘。只是这些年,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次面。 如今你回京,原想著能常见玉儿,没想到还是难。” 林如海只能拱手感谢老太太疼爱玉儿。 这时,鸳鸯回来,回道:“老太太,宝二爷来了。” 眾人抬头,只见宝玉掀了门帘进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的宝蓝箭袖,腰系玉带,头戴束髮紫金冠,打扮得倒是周正。 宝玉走到堂中,给诸位长辈见礼。 “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给林姑父请安。” 林如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便是那位衔玉而诞的贾宝玉了。 生得的確是好,面如中秋之月,貌如春晓之花。 林如海看了一眼宝玉鲜亮的衣袍。 想到刚才宝玉向自己行礼时身子颤抖,不敢抬头看他,心中暗暗摇头。 贾府这等勛贵之家,养出来的哥儿,到底是自幼娇生惯养,怯生生全无男儿英气风骨。 贾母却满脸是笑,招手说道:“好孩子,快上前来。 叫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你姑父,如今他回京担任要职,你正好多亲近。” 宝玉忙又向林如海行了一礼,说道:“侄儿宝玉,见过姑父。” 林如海看著他说道:“不必多礼。常听內兄提起,说你相貌不俗,性情纯善。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宝玉被夸奖,自是喜不自胜,觉得这位林姑父不是俗人。 他心中记掛著另一桩事,忍不住拿眼去瞟贾母身后,又往门口张望,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焦急神色。 贾母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知他老毛病犯了,说道:“本想著让你和玉儿见一面的,只是如今却是不成了。” 宝玉一听,急切问道:“这是为何?往日也就罢了,如今姑父都回京了,我们姊妹合该见见的。 林妹妹来到京城六年了,我却见不得一面?” 贾母淡淡说道:“这事却由不得你胡闹,玉儿和普通姊妹不同,行的是宫里的规矩礼数。” 宝玉只得答应一声,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林如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喜又添两分。 外客在前,还是初次见面的姑父,竟这般沉不住气,只惦记著內帷姊妹,实在有失稳重。 他面上不显,只隨意问道:“听闻你在家塾读书,如今读到哪一经了?” 宝玉最怕人问这个,闻言便有些蔫了,含糊说道:“回姑父,四书是都读了的,如今先生正讲《诗经》。” 其实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偏爱些诗词曲赋、杂学旁收,对正经举业文章,提起来便觉头疼,便是四书也只是读个稀里糊涂。 林如海点点头,又问:“可曾学著做文章?明年是否要下场试试?” 听到科举文章,宝玉脸上顿时显露出为难和牴触的神色,低声说道: “文章也有学著做。至於下场,老太太和老爷说,时候还早,让我再多读几年书。” 这却是实话,贾政固然望子成龙,贾母和王夫人却捨不得他早早去受那份辛苦,总拿年纪小推脱。 林如海是何等人,一听便知其中关窍。 他不再追问学业,转而问道:“平日里,除了读书,可有什么喜好?” 提起这个,宝玉眼睛亮了亮,觉得这位姑父果真不俗,与那些迂腐禄蠹不同。 说道:“侄儿閒时与姊妹们一处论论诗词,偶尔也弄弄花草,调弄些脂粉。” 一旁王夫人脸色大变,贾母也觉得十分尷尬。 林如海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再也不问,心中嘆息,敏儿若在,见到內侄这般模样,怕也会气得不行。 贾母见气氛有些僵,忙打圆场道:“他小孩子家,能有什么正经喜好,不过胡闹罢了。” 话音刚落,琥珀从外面进来说道:“老太太,林姑娘和姑娘们逛了园子, 此刻正在那边廊下歇脚呢。姑娘让来问问,这边可说完话了? 若是方便,她便过来给姑老爷请安告辞,宫里来的姑姑说,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宝玉一听,顿时忘了方才的尷尬,急急看向贾母,眼中全是恳求。 一向对他疼爱有加,连月亮也给他掏来的老祖宗,此时却不理会他。 林如海拱手说道:“老太太,玉儿是奉皇后娘娘旨意来府上的,时辰行止皆有宫规限定。 既然女官来催,想必时辰已到。 今日既已见过老太太,尽了孝心,便让她早些回宫復命吧,也省得娘娘掛心。我这就去同她告別。” 她疲惫地摆摆手,对林如海道:“你说的是,宫规要紧,让她不必过来了。改日再聚吧。” 林如海说道:“天色不早,小婿也该告辞了。今日搅扰老太太,改日再来请安。” 贾母无力地点点头,强撑著说了几句常来走动的客套话。 林如海行了一礼就出了荣庆堂,隨琥珀去见黛玉。 宝玉神色一黯,在堂上呆呆站著,一时又想痴了。 自己终究是个泥猪癩狗的人物,见不得那传说中的林妹妹。 又想到晴雯,金釧,宝姐姐都如云般从自己身边离开。 可恨这世间许多规矩,害人不得自在。 第66章 木石 皇宫,坤寧宫 黛玉刚刚迈入殿內,没见张皇后,只看到李瑾正坐在凤座下的一张椅子上。 他单手支著额头正在沉思。 见到黛玉进来,李瑾回过神来,微笑冲她招招手。 “如何,国夫人身体还好吧?” 黛玉走到近前施了一礼,说道:“劳殿下关心,外祖母身体比往昔更好了。” 说完,她看了看周围,说道:“怎么不见皇后娘娘,只殿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李瑾说道:“母后有事离开了,我看时辰,你应该快要回来了,就在这里等等你。” 黛玉微微一笑,找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说道:“殿下有什么要紧事要和我说吗?” 李瑾说道:“確实有一桩要紧事情要和你商量,我们去东宫吧,这里说不方便。” 黛玉神色有些为难,说道:“皇后娘娘这几个月都要我做功课,不许到殿下那里顽。 昨天去东宫寻妙玉姐姐喝茶,回来还要被娘娘耳提面命,真是太累了。” 李瑾说道:“莫怕,我可是找母后给你请过假了,而且今天她没空找你,正好鬆快一天。” 黛玉眸子骤然一亮,喜滋滋说道:“果真?这下总算能清閒一日了。” 她起身说道:“我这就回去收拾妥当过去。” 李瑾笑著点点头,说道:“莫急,那我先去小院子等你。” 黛玉答应一声,便拖著紫鹃和雪雁,往瑶华宫去了。 ........ 黛玉回到瑶华宫,换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夏衫。 取下珠冠,髮髻换了个隨云髻,插一只珍珠步摇。 隨后便带著紫鹃雪雁,来到文华殿那个偏僻小院。 走到门口,黛玉摆摆手吩咐道:“你们就不必跟进去了。” 这倒是让准备跟进去的雪雁吃了一惊,看著自己姑娘。 紫鹃连忙把她拉过来。 进了小院,李瑾正伏在长桌上写字。 见他用的是西洋天鹅翎贡笔,便知他又有了新想法。 黛玉也不打扰,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托著腮看他写字。 等到李瑾写完,黛玉才开口说道:“这地方我好久没来了。” 黛玉看了眼桌上摊著的纸,上头画著些奇奇怪怪的图样,还有好些数字符號。 问道:“你又在琢磨什么?” 李瑾將纸收拢起来,说道:“说了你也不懂。” 黛玉哼了一声,说道:“你这是瞧不起人。” 李瑾笑著摇摇头,说道:“我现在做的那些东西不適合女孩子弄。 要是把你的裙子烧了,母后断不会饶了我的。” 黛玉轻笑一声,又说道:“我可知道,你把我们小时候做的香皂给了宝姐姐呢,如今那东西都卖到扬州去了。” 李瑾挑了下眉,说道:“哦,销路这么好?到时候少不得让她分润些好处给咱们。” 黛玉想到他们去勒索宝姐姐的情形,拿团扇挡住脸,咯咯直笑。 李瑾起身,从院子角落一个鎏金冰鉴里取出个白瓷瓶,又进屋拿了两个玻璃盏出来。 给黛玉倒了一盏,推过去说道:“这是御园那边采的荷花做的饮子,最是消暑。” 黛玉接过尝了一口,清甜里带著荷香,確实爽口。 她放下玻璃盏,看著他说道:“说说那一桩要紧事情吧。” 李瑾说道:“有一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来到这文华殿,看到你也在,后来我去查了一下,正好是你回府的那日。” 黛玉吃了一惊,忙问道:“你也梦到了?” 这话刚说出口,便知失言,羞得用团扇挡住了脸。 李瑾说道:“林大人身体好得那么快,我知你心中一定有疑惑,只是不敢问罢了。” “不过你我自幼有一番奇遇,各自的先天病症都好了,所以倒也不必细究,想来是我们影响了林大人。” 黛玉点点头,显然是认可这个说法的。 李瑾说道:“这事毕竟惊世骇俗,就连咱们的事不也少有人知道,也不差这个小秘密。” 黛玉低声啐道:“没个正经,张口便混为一处,谁与你是咱们。” 李瑾轻笑一声,手一翻,將那个白玉珏放在桌上推给黛玉。 “还给你,还好之前找你借了这个玉珏,要不然去扫墓都不知道用什么身份。” “呸,你还说拿去当护身符,我才借给你的,谁曾想......” 黛玉沉默了一会,说道:“上次在金陵我就说了,不过这里终究不同,还是要再说一次,谢谢你。” 说完她便收起那块玉珏。 两人接下来便说了些此番南下的趣闻。 说到救妙玉的事情时,黛玉听李瑾说了那些妙玉没讲的细节。 她眼波斜斜瞟他一眼,笑道:“什么武襄公,你这人,惯会说这些疯话哄人。” 李瑾笑道:“这可是真的,就是想来是没什么机会上战场,只能过过乾癮。” 黛玉放下手中茶盏,神情多了几分正经,说道:“这话可说差了,疆场是武將去处,君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便是保天下安寧,何必亲身涉刀兵之险。” 李瑾失笑道:“我上次说你越来越像母后,你还恼我。 如今看来,这话果真是没错的,她老人家的神功,你已学会了六七成了。” 黛玉耳根顿时红了,拿起团扇,作势往他胳膊轻轻一拍,嗔道: “越发胡说了!好好一番正理劝你,反倒拿我打趣,扯上娘娘做什么? 难不成但凡论几句家国事理,便同娘娘一般了?” 说罢別过半边面庞,嘴上兀自添了一句:“再这般贫嘴扯閒,我便不与你閒话了。” 院子幽静清凉,只有两人说话低笑的声音。 门外,雪雁拉著紫鹃的袖子,低声问道:“紫鹃姐姐,你听这屋里说说笑笑的,姑娘同太子殿下怎生这般热络? 咱们贴身伺候的,倒在外头干候著,不进去伺候茶水么?” 紫鹃摇摇头说道:“你刚来宫里,往后日子久了,自然慢慢便懂殿下与姑娘的情分,此刻不用贸然进去搅扰。” 雪雁仍是满心稀罕,小声说道:“古怪得很,往日姑娘见了外人全是冷冷淡淡的。 偏在殿下跟前,想说便说、爱笑便笑,半点拘束也无。” 紫鹃掩著嘴笑道:“毛丫头,你懂什么。” 正待再说,院门打开了,两人走了出来。 黛玉对李瑾施了一礼,说道:“殿下,臣女这就回去了。” 李瑾点点头,说道:“有空常来顽,英莲还等著你教她学诗呢。” 紫鹃、雪雁站在黛玉身后,都瞧见姑娘腰上系了一块白玉珏。 第67章 姐妹 荣国府,凤姐院 日头偏西,暑气未散。 贾璉满头大汗走过粉油影壁,进了院门,径直往西耳房去。 掀了帘子进来,正看到王熙凤歪在临窗的凉榻上。 她今日穿著件藕荷撒花纱衫,下系银红撒花綾裙,头插一支点翠簪子,耳上坠著明珠,衬得那张原本就明艷的脸愈发神采夺人。 因为暑热,屋里放著冰鉴,她外衫半解著,露出里头水红抹胸。 手里拿著把小算盘,正对著一本帐簿算著。 平儿在一旁伺候,身穿家常月白细纱短袄,青纱掐牙比甲,下系鱼肚白纱裙,一身素净清爽,手里拿著一柄团扇,替凤姐扇风纳凉。 见贾璉进来,忙放下扇子起身。 “二爷回来了。” 贾璉坐在椅子上喘气,拿袖子扇扇风,又接过平儿递过来的凉茶一气喝完。 王熙凤將算盘往帐簿上一搁,拿帕子擦了擦手,问道:“你可打听到了?” 贾璉压低声音说道:“本来这事也没瞒著,稍微往衙门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王熙凤眸子一动,对平儿说道:“去门口守著。” 这才转向贾璉说道:“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平儿给他又倒了杯茶才走到门外,贾璉喝了两口,抹了抹嘴才说道: “那净虚师太,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拘了,眼下正关在司里审著,水月庵也封了一半,好多姑子都被赶出来了。” 王熙凤一听,眉头一蹙,说道:“这尼姑庵,虽不是府上的家庙,但是也是女眷落脚的一个地方。 年节的香火银子不曾少过,那净虚依仗的便是这个。 只这姑子在外头拉些閒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为何这次就犯了事?” 王熙凤疑惑问道:“你可知道那姑子得罪了哪位贵人?” 贾璉哼了一声,说道:“这事说来蹊蹺。你可记得那庵里有个徒弟,唤作智能儿的?” 王熙凤略一思索,就记起是哪个,说道:“你说的是净虚那个小徒弟吧,小小年纪,生得狐媚样,常和四丫头顽一块的。” 贾璉说道:“就是她,那智能儿不知何时,与秦府那位小爷秦钟有了私情。” 王熙凤一惊,说道:“你说的,可是常同宝玉一处廝混的秦钟?” 贾璉一拍大腿,说道:“就是他,那秦钟的父亲秦业本也没什么本领能为,可是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女儿。 这姑子一下把贵人得罪狠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听说都忙了一宿。” 王熙凤听罢,先是一怔,隨即缓缓靠回迎枕上,神情有点恍惚。 贾璉见她不说话,继续说道:“听说那秦氏入侍东宫,秦府又赏赐不断。 说不得未来就是太子侧妃一类的人物,那姑子此番怕是出不来了。” 王熙凤这才开口,淡淡说道:“不是她自己造的孽,哪有这回事。” 王熙凤又想到一处,说道:“那尼姑庵,平日里靠咱们府上养著, 如今庵里出了这等事,最怕让宫里的大姑娘为难,老太太也要过问的。” 贾璉嘆道:“可不是。我听著信儿就觉得棘手,所以才赶紧来告诉你。” 王熙凤摆摆手,说道:“行了,这事我自有计较,必不会让太太怪到咱们头上。” 贾璉也不愿意掺和这事,见凤姐大包大揽,也乐得轻鬆,掀了帘子出去,准备出门听戏去。 平儿这才从门外进来,见王熙凤仍靠著迎枕出神,便轻轻走到榻边,拿起团扇给她扇风。 半晌,平儿低声说道:“奶奶,我倒觉得,这事未必是坏事。“ 王熙凤斜了她一眼:“你且说说。“ 平儿说道:“那净虚这些年揽了多少黑心官司,外头人只道是两府人指使的,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 如今被拿了,二爷说她是出不来了,往后再借著府上旗號出去胡闹,也不能了。“ 平儿看了一下王熙凤的脸色,又说道:“这样也好,省得给那姑子做那黑心官司。“ 王熙凤听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半晌才说:“也罢。“ 便不再提这话茬了。 ........ 这事王熙凤本想先压一压,想想说辞,却没想到贾母那头已先得了消息。 不过半日,鸳鸯便来传话,说老太太请二奶奶过去说话。 王熙凤换了身衣裳,带著平儿往荣庆堂来。 荣庆堂里只贾母坐在榻上,琥珀在后头打扇,鸳鸯侍立在旁,其他人都不在。 王熙凤上前请了安,贾母指了个绣墩叫她坐,开口便道:“外头水月庵净虚被拘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王熙凤忙说道:“回老太太,二爷方才已经告诉我了,这事都已打听清楚。” 王熙凤便將贾璉打听来的细情,挑要紧的说了一遍。 说完接了一句:“说到底,是那姑子管束徒弟无方,自己造下的孽。“ 贾母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说起来,我们贾家差点和秦家成了亲家。 东府那边,本有意替蓉哥儿相看这个姑娘的。 谁知后来皇后娘娘懿旨一下,她便入了宫,这门亲事自然也就罢了。“ 王熙凤点点头,说道:“可不是造化难料,如今反倒和大姑娘成了姐妹。” 贾母嘆了口气说道:“净虚既拿去问罪,你找个妥当的人重新料理,另外选个老实本分的师父主持庵务,別再叫这等人钻了空子。” 王熙凤回道:“老太太说的是,孙媳这就去打点。“ 贾母又说道:“还有一件,庵里出了这种丑事,说到底也脱不了咱们的干係。 你备一份礼,送到秦府去,就说是听闻此事,特来致意,旁的话不必多说,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王熙凤愣了一下,忙回道:“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全,孙媳马上置办妥当遣人送去。“ 贾母摆摆手,说道:“去罢。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让元春在宫里难做。“ 王熙凤福了一福,退了出来。 她走出荣庆堂,和平儿一道往自己院子去。 听了王熙凤吩咐的事,平儿低声说道:“想不到这秦姑娘只说一声,这净虚便没了活路,连老太太都要顾著她的脸面。” 王熙凤摇摇头,自嘲说道:“內宅里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井底之蛙。你瞧瞧人家,一个不高兴,五城兵马司就不得安寧。 咱们呢?整日算计来算计去,为著几两银子、几件衣裳、谁多得了脸谁少得了好,爭得头破血流,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第68章 热毒 东宫,文华殿 入了六月,神京的暑气一日胜过一日。 偏殿书房,四面窗都掛著竹帘,下方冰鉴放著尺方大的冰块,屋內倒也不算热。 李瑾鬆了髮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上身著月白纱短褙,下穿白纱散袴,十分清凉。 他正伏在书案上批览奏本。 左手边摞著三摞文书,都察院的弹章,內务府的採办册,镇渊卫的密报。 李瑾正在看一封都察院弹章,弹劾京中数家勛贵。 暗地勾结地方官吏、徇私弄权、倚势操控府县刑名。 他轻笑一声,提起笔批註:勛戚干预刑狱,蠹害吏治,宜令都察院留心查访,据实匯总候奏。 刚刚写完,一阵幽香传来,宝釵时机恰好地把一盏茶递了过来。 李瑾接过,照例和著这股幽香喝下,十分愜意。 李瑾边喝边欣赏这位美人。 宝釵今日穿了身月白挑线裙子,外头罩了件浅荷色对襟褙子,乌髮綰作方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小小红玉珠子,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肤白如玉,脸若银盆,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藏波,仪容丰雅端庄。 李瑾看著一身素净穿著的宝釵,想到她从小不爱花儿粉儿,不喜艷妆饰品。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 宝釵低头看去。 那匣子是深青色的,上头雕刻著一枝牡丹。 她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枚玉簪。 一支金镶红宝石姚黄牡丹簪。 四层花瓣层层鏤空,细金丝拧成花蕊,花心嵌了一颗鸽血红天然红宝石。 宝釵声音有点颤抖,问道:“殿下这是?” 李瑾说道:“你头上那支银簪子太素了,好歹是我宫中的女史,也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宝釵说道:“这簪子太贵重了,奴婢受之有愧。“ 李瑾摆摆手说道:“一支簪子而已。你要是觉得受之有愧,今年香皂生意多上三成,便算是回本了。” 听到李瑾如此说,宝釵只得將匣子轻轻合上,说道:“奴婢谢殿下赏赐。” 他笑著说道:“宝釵,你来东宫也有段时间了,虽然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並不多。 但是以你的聪慧,应该不难看出本宫是个什么性子。” 宝釵施了一礼,说道:“殿下心思高远,非闺阁女子能妄自揣测。 只是旁观殿下批阅案牘、处置事务,沉稳明理,这便是宝釵眼中所见。” 李瑾放下茶盏,看向宝釵说道:“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些,我本以为你进宫之后,会变得快乐些,这说不好是我一厢情愿。” 宝釵的神色添了几分惶恐,说道:“得蒙殿下照拂,已是宝釵莫大造化,何来不快之说。 奴婢素性寡淡,惯於清静,眼下日子安稳知足,万不敢叫殿下为此掛怀。” 李瑾摇摇头,说道:“记得我上次在那小院和你说的话吗? 此世间女子即便有经世之才,也无施展的可能,只能在內宅中看到眼前三分地。” 他目光温和看著宝釵说道:“『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 你既觉得这才是不落俗套,那为何还要犹豫呢? 柳絮被风吹起的时候,可不会想自己会飘到哪里。” 宝釵嘴唇颤抖,眼中有了微微水光。 李瑾笑著从那堆內务府文书中抽出一册,翻开来,指著上面的批註给她看。 “本宫看了你写的这些文书,其实挺好的,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世人大多粗心,细心稳妥其实说起来容易,做到的不多。” 他继续说道:“若说你天生喜欢穿素净衣裳,我却是不信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你心中有诸多烦恼罢了。 可如今你到了我这里,却不该有这么多顾虑了。 你既无需担心自己家族衰落,也不用告诉任何人你是个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 他轻笑一声:“如果说你还需要討好谁的话,也就只有本宫,我可是一个爱美之人。” “本宫这个『好风』,定能让你直上青云。” 说了这一堆,嘴巴都有点干了,李瑾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过他马上感觉那股香味更加浓郁了。 见半天没有声音,李瑾放下茶盏抬头看去。 李瑾看见她杏眼下有一道水痕,顺著脸颊慢慢滑下来,滑到下巴,滴在锁骨上。 她没有抬手去擦。 第二滴泪又流了下来。 宝釵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哭泣。 李瑾轻声说道:“你心中有什么顾虑,都和我说说吧。” 宝釵哽咽说道:“殿下......奴婢已经知晓英莲的事情了,我怕.....” 李瑾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说道: “宝釵,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我不会把他做的恶算在你头上,试问哪个妹妹能管束兄长?” “若说你是个无情之人,为何此时你会掉下泪呢?” “你的容貌才情,还有你此刻的本性,才是最动人心弦的。” 李瑾拿出手帕,递给已经无法自持的宝釵。 “放心,我不会丟下你的。” 宝釵接过手帕,可是此时的眼泪远不是一方手帕能擦乾净的。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间,脸色一变。 那张素来丰雅端庄的脸,剎那间失了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瑾最初以为她只是哭得狠了,等看清她神色,神色骤变,起身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胳膊。 “宝釵?“ 宝釵的身子在发抖。 那股胎里带来的热毒,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一回,靠冷香丸压著,这些年倒也熬过去了。 只是今日的发作来得毫无徵兆,异常凶猛。 也许,也不是毫无徵兆,宝釵心想。 她试图站稳,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不愿意在他面前失態。 “別撑了。“ 李瑾嘆息一声,將宝釵整个人揽住。 此时就是拔出热毒最好的机会了。 宝釵身子一僵。 李瑾翻过她的手,將她右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太虚鉴那股属於黛玉的治癒之力,自他掌心涌入她经脉,沿著手腕一路向上。 宝釵猛地睁大了眼。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灼痛一寸一寸退下去,那股盘踞在她身体里十几年的燥热,竟渐渐消散了。 “殿下,这是?”宝釵靠在李瑾怀里,喃喃问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脸颊却带了一丝羞红。 李瑾说道:“你刚进宫时,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和我有缘,这话可不是哄你的。” 他低头对怀里的美人轻笑。 “薛姑娘,从今天开始,再不用吃什么冷香丸了。” 第69章 噩梦 宝釵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林子里。 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处,也不知要去往何方。 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著,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色也从春天开始不断变化,直到天地变成雪白一片。 她透过风雪,看到前面的林子深处,隱约有道人影。 宝釵急忙加快步伐,想要追上去问问。 可那人影却越来越远,她越是靠近,就离得越远。 宝釵心中一急,喊道:“等等我。” 这其实和她的性子不符。 可她的心不知为何抽搐不止,痛得厉害,觉得一定要喊住前面那人。 话音刚落,那人便突然出现在她十步之外。 这个人她认识,那位总是围绕殿下和皇后娘娘转的林县君。 黛玉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宝釵浑身一激灵,那是她从未在黛玉脸上看过的表情。 多么空洞,哀戚,宛如寒林孤月,冷得让人心尖发颤。 宝釵问道:“林县君,此地是何处?” 黛玉却没有理她,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裙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痕跡,很快便被新雪覆盖,消失得一乾二净。 宝釵愣在原地,她张嘴想喊住黛玉,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她突然感觉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宝釵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握著一个旧物。 是那块早已经被她塞到箱底的金锁。 金锁在这天气下冷得像一块冰。 雪越下越大,她一点点地感觉到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感觉一阵惶恐,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候她的髮髻一松,满头青丝在风雪里飘著。 那根殿下送给她的红宝石牡丹簪也掉在雪地里。 眨眼间便被风雪盖住,再也看不到了。 宝釵急忙扔掉金锁,跪在雪地里去找,可是无论她怎么翻找,也找不到那根簪子。 她伏在雪地上,像个小孩般哭了。 只是刚刚得到,就要被夺走吗? 她並不贪心,也不强求,难道这也不行吗? 宝釵伤心极了,既然如此,为何要让她得到呢? .......... 宝釵幽幽转醒,那个噩梦仿佛还未从她身上抽离,心里酸痛不已。 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她睁开眼,便看到李瑾站在床前,一只手紧紧抓著自己的手,眼神温柔地看著她。 宝釵一时还未从梦中回过神,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她感觉那只手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掌心,驱散了那片雪林里残留的寒意。 李瑾见她醒了,轻声问道:“做噩梦了?” 宝釵略一迟疑,只轻轻应了一声。 李瑾捏了一下她手,笑著说道:“你的热毒已经散尽了。往后,那冷香丸,再不必服了。” 宝釵愣住了,睁大了眼睛。 从记事起,她便被那热毒缠身,这已经是她生命里如呼吸一般习以为常的东西。 此刻听殿下这样说,难道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就这样没了? 她想了想,才低声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李瑾轻笑道:“本宫不是说了吗,和你有缘。” 宝釵听到这话,顿时红晕爬满脸庞,她连忙將榻上的蚕丝薄被拉过来挡住半张脸。 只是那只被李瑾握住的手,她却捨不得抽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李瑾的背后忽然探出一张俏脸。 眉目清灵如画,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嘴角浅浅弯起,笑意盈盈,正是黛玉。 “宝姐姐!可算醒了,瞧你一直昏睡,可叫我们好一阵担心。” 李瑾微微侧过身,无奈说道:“你藏在我后面干什么?” 黛玉轻笑一声,说道:“我若贸然出来,岂不是扰了你们说话?” 黛玉一边说一边从李瑾身后转出来,在床边寻了个位子坐下,两手叠在膝上,歪著头打量宝釵。 “殿下专程叫我来救宝姐姐的,我这一路可是赶得极快,大夏天的,日头这般毒,可把我累坏了。“ 宝釵正要开口,黛玉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如今见宝姐姐这般,想必是大好了。” 她说到这里,又凑到床边,认真地端详宝釵的脸。 “嗯,確是好了,姐姐如今气色红润,当真冠绝群芳。“ 她转头对李瑾笑道:“这不是正应了殿下那句诗。” 黛玉围著李瑾转圈,吟道:“琼葩到底羞爭艷,国色原来不染尘。” 宝釵听到她这样打趣,整张脸早就盖在被子下了。 李瑾拉住黛玉,说道:“別闹她了,再被你说几句,就要羞坏了。” 宝釵这时候忍不住拉下被子,说道:“你这诗是夸我还是夸殿下?” 黛玉眨了眨眼,说道:“一併夸了,省事。” 李瑾笑著说道:“別夸来夸去了,宝釵,我说的有缘,就是如此了。” 他指指黛玉,又指向自己,说道:“我们三人都有先天不足之症,你看玉儿和我,如今哪里还能看出有半点沉疴的样子?” 黛玉说道:“这便是我们三人的缘法,宝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早就註定的?” 李瑾从桌边拿过一个匣子,正是刚才送给宝釵的那个。 他打开匣子,把那支金镶红宝石姚黄牡丹簪拿出来,坐到床边,將宝釵扶起来。 李瑾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將她髮髻上的那只素银簪子取下来。 亲手將这红宝石牡丹簪插入宝釵的髮髻。 “如此,才叫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宝釵浑身一颤,回头注视著他。 黛玉笑眯眯走过来说道:“好哇,你又要逗哭宝姐姐了,亏你日日都能演这多情公子的戏码。” 宝釵笑了出来,对黛玉说道:“你呀,只顾著取笑別人,却不知殿下的把戏多用在谁身上?”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嗔怒道:“好好的偏扯到我身上,我才不理你们呢!” “你瞧瞧,我说林妹妹定是不会放过宝釵,让她早知道我们往年的苦楚才好。” “那可不一定,说不好是棋逢对手,一时瑜亮呢!” “旁人闹趣,你们倒是要分个高下来。” 殿外传来打趣声,话音刚落,元春、可卿、晴雯就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英莲,金釧。 鶯鶯燕燕,顿时殿內又是群芳匯聚。 宝釵看著围著自己的姊妹们,再也不觉孤独。 第70章 东道 东宫,崇仁殿 元春进来,便看到宝釵面色红润靠在李瑾怀里。 目光在宝釵头上的牡丹簪子上停留片刻,笑著说道: “我们听到宝釵妹妹昏倒,便急急赶过来,刚才在外面就听到你们说笑声,可是无碍了?” 可卿眼睛在李瑾宝釵身上打转,附和道:“听外头鶯儿说,殿下是抱著宝姑娘回来的,我原以为宝姑娘是被暑气侵了。” 晴雯早已忍不住,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床边,说道:“宝姑娘,你昏睡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以为……“ 她话说到一半,被英莲在背后轻轻扯了一把,改口说道:”我瞧著,气色好多了。“ 李瑾笑道:“宝釵热毒发了,文华殿那里毕竟不方便,我就將她抱到这里来,如今已经无碍了。” 他將宝釵倚靠在迎枕上,起身看了一圈,没见妙玉,正待问话。 黛玉开口说道:“我过来前,皇后娘娘遣了妙玉姐姐去为老太妃诵经祈福。 她听说这事,便说也会为宝姐姐祈个平安。” 元春笑著说道:“我刚才已经让抱琴去传话了,让她不必忧心。” 宝釵眼中水光波动,轻声道:“竟累得大家这般惦念,宝釵心中不安。” 她说话时,目光在眾人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晴雯身后的英莲身上。 英莲穿著一件浅藕荷色綾纱裙,安安静静站在晴雯身后,神情一贯地温顺。 宝釵深吸一口气,撑著床沿起身。 理了理衣襟,对著英莲说道:“英莲姑娘,有桩心事搁了许久,我始终欠你一个说法,今日再不能拖延了。” 殿內笑声渐渐安静下来,眾人都看向这两人。 李瑾和黛玉都面带笑意,饶有兴趣地看著。 英莲听到宝釵这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低著头,不敢看她。 宝釵说道:“家兄行事莽撞,酿成过错,这笔亏欠,该由薛家担下。 当年你歷经磨难,纵然是拐子作恶,可若不是家兄一时逞凶,你也不至於背井离乡。 全赖殿下搭救,才未铸成大错。 今日我便代替我那兄长,向你赔罪。” 说完,她便屈膝躬身,向英莲行了一礼。 英莲连忙侧身避让,轻声说道:“宝姑娘使不得。过往那些事我从未放在心上,又谈何怪罪。” 晴雯说道:“这话在理!那日可卿姐姐不是说了吗,让我们莫要將前尘旧事放在心上。” 晴雯说完便握住英莲的手给她勇气。 宝釵看见了,眼眶发热,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声说道:“多谢。“ 晴雯说道:“瞧瞧,本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就此揭过便是。” 李瑾微笑看著这一幕,在心里对那位香菱姑娘说了声再见。 这伤感的气氛,还是叫黛玉打破了。 她从刚才便站在一旁看,这时候忽然拍了拍掌,说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宝姐姐病大好的日子,再这样哭哭啼啼下去,可真成了水陆道场了。“ 晴雯扑哧一声笑出来,隨即被元春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 黛玉不管她们,转过脸去,含笑望著李瑾,施了一礼说道:“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李瑾看著她说道:“说来听听。“ “今日是宝姐姐热病大好之日,我前面又答应过姊妹们请她们东道。” 她眸子亮晶晶的,继续说道:“我从扬州带了几坛陈年桂花佳酿,还找娘娘借了些人。 我想请殿下,还有宝姐姐和姊妹们,今晚移步瑶华宫,叫我做一回东道,摆个夜宴,如何?” 李瑾笑道:“你们觉得如何?” 眾人纷纷答应,元春笑道:“我们早盼著林妹妹这份东道,今日可有口福了。” 黛玉轻笑一声,拉住可卿的手说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晚间酉末时分,都来瑶华宫,谁若是迟到,先自罚三杯。“ 晴雯立刻举手说道:“只罚酒哪能尽兴,不知晚间还有什么节目?“ 黛玉白了她一眼,说道:“放心,届时自有乐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眾人哄然大笑,晴雯挑眉一笑,半点不怯,说道:“我本就爱热闹,可不是贪耍呢!” ....... 皇宫,瑶华宫 到了酉末,瑶华宫里已经灯火通明。 廊下掛著连串的琉璃灯,宫人不断地来回忙碌。 夜宴设在了瑶华宫內的小花园里。 花园內有座凉亭,亭中摆了一张楠木大圆桌,上头覆著细藤软屉。 圆桌周围放著雕花木椅,椅面上铺著细竹凉簟,消解暑气。 圆桌正中摆放冰鉴,各式吃食排布齐整:鸡丝冷淘、萵苣包儿饭,水晶藕片、冰浸莲菱,莲叶羹、雪花酪、荷花酥,几样时令水果。 黛玉站在廊下迎客,身后站著紫娟雪雁,她换了一身月白撒花纱衫,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 “恭迎太子殿下。” 李瑾摆摆手,便与群芳进亭子。 李瑾与眾人依次落座,黛玉亲手持壶,给每人斟了半杯桂花酿。 黛玉笑著说道:“今日在我这里,只玩耍散心,隨意便好。” 李瑾端起杯子闻了闻,笑道:“这桂花酿香气宜人,比宫里陈年的玫露还要胜上几分。” 黛玉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正是这桩好,我才不辞辛苦將它带到这里,就等著今日的好日子。” 元春喝了一口,说道:“这酒甜而不腻,倒似专门为咱们这些不胜酒力的人备的。” 晴雯早已迫不及待,一仰脖子喝完,眼睛一亮,说道:“好喝!” 晴雯这句话顿时让眾人欢笑起来,气氛融洽。 英莲坐在金釧旁边,浅浅抿酒,一言不发。 黛玉点了她的名字,说道:“英莲姑娘,今日这一席是为你们几位而设,你也放开些才好,我又不是要考你功课。” 英莲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是我惯来如此,叫县君见笑了。” 黛玉摆手说道:“不必拘著,今日只论姊妹情分,不讲那些虚礼。” 宝釵也笑道:“正是,大家开开心心的,才不负这一席夜宴。” 说完,她便对著英莲微笑示意。 英莲羞赧地点点头,便与身旁的晴雯金釧说笑起来。 酒过一巡,黛玉笑著说道:“如今且说正经的,我备了个酒令,咱们来行一行。“ 她衝著身后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便让宫女拿了个红漆小盘进来,盘中放著一个细颈磁瓶,瓶中插著十来枝纤细的花签。 黛玉指著这磁瓶对李瑾说道:“这便是花签令,殿下可要试试?” 李瑾看了看那磁瓶,笑著说道:“既是玉儿做东,一切依你安排。“ 第71章 卜花签 皇宫,瑶华宫 夏夜微凉,明月高悬,群芳爭艷,杯盏生香。 眾人正等著黛玉说个章程出来,却见她笑著摇摇头,说道:“莫急,还少位妙人。” 不一会,雪雁进来,说道:“县君,妙玉姑娘来了。” 黛玉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出去。 只见妙玉立於廊下灯影里,一身素灰僧袍,手中握著一串檀木佛珠,依然那般美丽清冷。 黛玉笑道:“我就说席上总缺些意趣,原是不曾等来姐姐。” 妙玉说道:“劳你掛怀了。今夜月色正好,便来凑一凑雅兴。” 黛玉伸出手去拉她,说道:“我们正准备行酒令,还缺一个座儿呢。” 妙玉微微蹙眉说道:“可我不会饮酒。“ 黛玉却已把她拉进亭子里了,笑著对眾人道:“妙玉姐姐到了,这座位才齐呢。“ 妙玉刚走进亭子,就见李瑾向她微笑示意。 妙玉施了一礼:“殿下,叨扰了。” 眾人都起身相迎。 元春笑著说道:“妙玉来得正好,一会儿行令,还缺个监酒的。” 可卿喝了杯酒,说道:“有妙玉坐镇,这酒令才算添了几分雅韵,我们也更有兴致了。” 妙玉被眾人围著,推拒不得,只得在黛玉身旁坐下了。 紫鹃取来茶盏,斟上六安茶,递了过去。 黛玉见眾人都坐齐了,便对李瑾笑道:“殿下,今夜这酒令,由我打头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的东道,自然是你先来。” 黛玉说道:“这次便不设监令,由上一个抽籤人掷骰,抽到的人抽籤念签文、照批註自行敬酒陪酒。” 说完便拿过签筒,摇了一摇,里头簌簌作响,半晌,掷了一只出来。 眾人凑近看时,只见那签上头画著一枝芙蓉,花姿娟秀,清艷不俗。 签下题辞:『閬苑凝姿』。 黛玉翻过背面,上面写著一句七言:雉扇娉娉雍万红。 下面批註:在席各贺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眾人纷纷祝贺黛玉得了好签。 黛玉拿著那花签,笑道:“这签却是太过,怎当得起满堂相贺,还要让牡丹陪酒。” 她眼中闪过促狭神色,说道:“却不知哪位姐姐是这牡丹?” 李瑾笑道:“牡丹暂且放在一边,按这签,大家都要祝贺你,这可跑不了。” 黛玉说道:“跑不了就跑不了,反正我酒量尚可。” 说罢便端坐在座位上,等眾人来敬。 李瑾当先举杯,饮了一口。眾人鬨笑著,都举杯来敬黛玉。 黛玉一一领了,脸颊上渐渐浮现红晕。 饮完,黛玉便拿起一个鎏金骰盒一摇,按点数点到了元春。 元春笑著接过签筒摇晃片刻,便掷出一签。 签头绘著一朵石榴花,火红炽烈,华贵明艷。 签下题辞:『丹宸呈瑞』。 签子背面写道:榴枝婀娜榴实繁。 下註:与前签对饮一杯。 眾人顿时愣住,可卿先反应过来,说道:“元春,不知这签是否如意呢?” 元春偷偷瞧了李瑾一眼,见他正冲她坏笑,赶紧別过脸去,耳根完全羞红了。 她小声说道:“这签就是胡闹罢了,做不得准。” 元春举起酒杯,和同样坏笑的黛玉喝了一杯。 下一位,刚好摇到可卿。 可卿嫵媚一笑,接过签筒,很快就摇出一签。 签头绘著一支海棠,粉瓣柔润,娇妍温婉。 签下题辞:『芳姿柔媚』。 签子背面写道:占春顏色最风流。 下註:得签者自饮一杯。 这回倒是轮到元春报復回来,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可卿的脸。 “这签倒是应了,东宫就属你顏色最好,占尽风流。” 可卿看著那花签,甜甜一笑,说道:“有殿下在,哪里轮得到我占尽风流,这杯酒,我便同殿下共饮了。” 说罢便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李瑾。 李瑾看著笑靨如花的可卿,想到她如今活得快意,心中便无限满足,举杯与她对视饮下。 可卿接著摇骰子,这下却轮到妙玉。 妙玉喝了口茶,说道:“我虽已入红尘,但是花签讖语却是沾不得的。” 李瑾说道:“可卿你再摇过吧,妙玉確实不適合。” 妙玉两次遭难都是因为占卜测算,眾人知她是怕有不好的讖语,影响心境。 可卿便重新摇过,这次便点到宝釵。 宝釵接过签筒,哗啦啦一阵,便摇出一支。 签头绘一枝牡丹,翠叶相扶,丰雅大气。 签下题辞:『富贵端雅』。 签子背面写道:名花倾国两相欢。 下註:得签者与芙蓉共饮一杯。 眾人顿时鬨笑出声,谁也想不到这签竟如此应景。 黛玉笑得眉眼弯弯,说道:“我道是谁配得上牡丹,原是宝姐姐,既命芙蓉同饮,我可不敢怠慢宝姐姐这位贵人。” 可卿更是笑得不行了,扶著元春说道:“可不正是巧了,宝姑娘也有位哥哥,这样看下来,竟是样样都合上了” 说完,她水汪汪的眼睛鉤在丰满的宝釵身上打量,越发觉得自己这话没说错。 宝釵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促狭鬼说得受不了,红著脸瞪著两人嗔怒道: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专拣著话来编排取笑我! 不过一句咏花诗句,偏要扯旁的来胡乱比擬,平白添出许多閒话来。” 说完还心虚地朝李瑾看去,见他只是微笑不语,更是大羞。 为了遮羞,忙拿起酒杯朝黛玉一敬,匆匆喝下。 喝完她便拿起骰盒继续往下点,这次又点到黛玉,重新摇过后,便是到了晴雯。 晴雯接过签筒,嘆了口气,说道:“未曾想,我有一天会在这人间最富贵的地方行这花签令。” 她不知为何心中百感交融,也许是这花签太过应命,让她回忆起前尘往事。 晴雯摇出花签,却不愿去看,只望著李瑾,双眼早已噙满泪水。 眼泪流下来,她才发觉,急忙用手背拭去,笑著说道: “前头还劝英莲別揪著旧事不放,看我,反倒比她更像个憨丫头,真是好笑。” 李瑾走过去,將她手上的花签扔回签筒,轻声说道: “那便不看了,你也不要为难自己,想哭便哭吧。” 晴雯別过脸去,强撑说道:“我才不要在这里哭,扰了大家的兴致。” 黛玉轻声说道:“在我这里哭一场,又有何妨?” 元春將晴雯搂在怀里,轻声说道:“傻丫头。” 晴雯再也没法笑出来,伏在元春怀里,放声大哭。 一朝险作尘泥客,人间再无芙蓉仙。 第72章 榴花 夜色渐浓,夜宴也接近尾声。 虽然中间有些小插曲,但是这顿东道还是宾主尽欢,晴雯也从悲伤的情绪中恢復过来。 黛玉將李瑾一行人送出宫外,才折返回去。 晴雯,英莲,金釧被她留住,说明日正好得空教她们。 李瑾带著三位年长的姐姐回到了东宫。 眾人走在宫殿外的游廊上渐渐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妙玉因为给老太妃诵经,又陪她们到现在,早已经睏倦不堪,直接回凝香宫安寢了。 李瑾看著走在自己身后的可卿和元春,抱琴和瑞珠,宝珠三人此刻正扶著这一对好姐妹。 今日的桂花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是耐不住她们喝得最多。 李瑾失笑地摇摇头,刚才在宴席上,他分明看见可卿一直给元春灌酒,特別是在元春抽到那个花签之后。 李瑾吩咐宫女將她们送回自己的住处。 李瑾目送了片刻,转身进了崇仁殿。 他走进浴池,在宫女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待出来时,身上只穿了件素白中衣,头髮简单用根白玉簪束著。 他坐在案边喝了一盏醒酒茶,便站起身,往可卿的月韶宫走去。 月韶宫离崇仁殿不过半刻路程。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宫灯轻晃。 李瑾走到殿前,门口的宫女忙施礼,推开月韶宫的门扉。 李瑾轻车熟路地往寢殿而去,待走到门口,却只有几个宫女侍立,不见瑞珠宝珠。 走进殿內,便看到帷帐下,宽大的床上睡了一个人。 那女子侧臥著,一身红色纱裙尚未脱下,肤色在宫裙的衬托下洁白胜雪。 李瑾微微一笑,走到床边,俯身將那人搂入怀中,低声唤道:“可卿。“ 怀中的女子却没有回应他。 嗯,重量明显有些不同,他微一迟疑,正感觉奇怪。 突然,那女子將双手环抱住他,李瑾低下头,正看到她仰起脸来。 一张脸因桂花酿染上了浅浅的晕红,杏眼半睁,眼神迷醉,盯著他瞧。 李瑾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说道:“元春,你和可卿又在搞什么把戏?你穿她的衣裳做什么?” 元春没有鬆手,双臂依旧绕著他的脖颈,喃喃说道:“殿下,还不是你的错。“ 李瑾捏了捏她的俏脸,说道:“我又有错了?这又是从何说起?” 元春借著酒劲说道:“当年奴婢从娘娘那里来到东宫,那时才十四岁,殿下你才九岁。如今奴婢都已是双十年华。” 她眼中水光瀲灩,说话间,那股桂花的香味伴著她的处子幽香传入李瑾鼻尖。 “殿下去江南两个月,奴婢夜夜辗转难眠。殿下可知,你那封信,让我两天没有合眼。” 李瑾笑著说道:“我回来不是给了你承诺吗,你还怕什么,你与可卿伴我长大。 我若对你们没有心思,又怎会一直將你们留在身边?” 元春將头往他怀里蹭蹭,闷声说道:“林妹妹就不论了,殿下你从江南还带回了那么多美人。 我这双十年华的老姑娘,又哪里还能入你的眼?” 李瑾摇摇头,说道:“双十年华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元春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元春痴痴的笑了一声,手抚摸著李瑾的脸,说道:“奴婢看著殿下一日日长大,从那个缠绵病榻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殿下,你可知奴婢心中是如何欢喜。” 她轻声说道:“奴婢想趁著年华未逝,和你亲近亲近。” 话音落下,她仰起头,笨拙地將嘴唇贴上他的脸颊,轻轻地亲吻。 李瑾只感觉脸上湿湿的,她檀口喷出的气息,搅得他心里痒痒的。 元春就像只舔舐的幼兽,在他脸上胡乱亲著。 李瑾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將她重新抱住,和自己对视,笑著说道:“你未经人事,就不要学可卿那些风流手段了,弄得我好痒。” 元春顿时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这是她平时绝无可能展露的神情。 “可我……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討好你。” 李瑾轻轻抚摸她细腻如绸缎的脸庞,说道:“討好我的事,以后再说,你这副模样便已很让我受用了。” 元春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抱著李瑾的腰。 李瑾看了片刻,慢慢地俯下身,用手托住她的臀,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床沿坐下。 元春便这样坐在他怀里,瞪著迷茫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慢慢来。” 说罢,就吻上了元春的唇。 元春闭上眼睛,慢慢体会。只觉一股雄厚的男性气息透过口鼻直衝脑门。 她整个人晕乎乎的,心里却充斥著幸福和满足感。浑身发热。两条腿颤抖著。 两个人足足亲了一刻钟才分开,元春心神俱醉。 她早已不知道东南西北,紧紧抱著李瑾,口中发出猫一样的呢喃声。 李瑾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元春姐姐,你怎知我不想吃你了?“ 她猛地睁开眼,尚未反应,便听他继续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来到东宫,原是我的意思。 我康復之后,母后对你去哪完全不关心,十有八九是发你回家的。 可你知道吗,自你那天伺候我吃饭时,我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你弄到手。” 元春听著这话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身体不禁產生反应,微微战慄。 她迷醉地看著李瑾说道:“殿下,你好像对每个人都很好。” 李瑾摇摇头,手伸进她的衣服,慢慢抚摸那处柔软,说道:“你们理解错了,” “我其实並不是对每个人都很好,我还是有偏爱的。” “元春姐姐,你就是其中之一。” 元春的脸因为李瑾的揉搓已经娇艷欲滴,李瑾见她不再说话,便知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任何情话了,只想让他付出行动。 李瑾將她放回床上,替她去了头上金簪,將那梳好的髮髻鬆开,乌髮如瀑披散在床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加明艷。 轻解罗衫之间,灯火映在那如凝脂的肌肤上,莹润如玉。 他本以为元春初经人事,必然是战战兢兢、拘谨小心的。然而事实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在短暂的痛楚后,元春简直变了一个人。 那平日最是端正守礼的元春,无止境的向李瑾索吻,恨不得將她压抑的感情通过这方式全部宣泄出来。 索求无度,缠绵不休,口中喃喃唤著殿下,那声音软糯得叫人心里发酸。 他想起身取杯茶,元春偏偏死死抱著不撒手,喊了抱琴进来。 李瑾还真的是有点嚇到了,未曾想元春压抑得这般厉害。 抱琴推门进来,看见这满室旖旎,脸顿时红透,低著头將茶盏放下,恨不得立时遁走,临走时到底没忍住,悄悄瞟了一眼。 那向来稳重的大姑娘,此刻正趴在殿下怀里,鬢髮散乱,面颊緋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端庄气度? 两人一直缠绵到天刚刚亮才睡去,即使熟睡中,元春依然紧紧抱著李瑾不撒手。 第73章 相守 东宫,月韶宫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寢殿。 元春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酸软,提不起劲。 她下意识往身边蹭了蹭,將怀里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喃喃说道:“殿下……” 没有回应,元春又蹭了蹭,委屈地撒娇道:“殿下再唤我一声姐姐嘛,好让我起床。” 忽然,头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被她这句话激的受不了一样,笑个不停。 “元春.....元春姐姐,哈哈,你这般撒娇,我可消受不起。” 元春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明艷动人的脸。 太子殿下变成了可卿。 可卿正侧躺在她身旁,一手支著头,乌髮如瀑散在枕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水红纱衫,领口敞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笑眯眯地看著元春,眼中满是促狭。 元春愣住了,低头一看,殿下的宽大的臂膀,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可卿纤细的胳膊。 她“啊”了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鬆开手,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卿慢悠悠坐起身,纱衫滑落半边肩头,她也毫不在意,只一双眸子上下打量元春。 “姐姐这话可真奇怪,这月韶宫本就是我的住处,只是借给你一晚,我睡在我的床上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卿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笑道:“元春,你抱的也太用力了,听说你赖在殿下怀里不撒手,折腾到天快亮才睡的?” 元春的脸更红了,抓起枕头就往可卿身上砸,说道:“你这小蹄子!胡说什么!” 可卿一把接住枕头,笑得花枝乱颤,说道:“你可莫要抵赖,我昨晚就派了瑞珠过来,要不我叫她进来问问。” 说完就喊道:“瑞珠.....” 元春哪里敢让她叫人来说,扑过去就要捂住这妖精的嘴。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 元春昨晚欢好过后,本就疲惫至极,此时也是衣衫不整,动作间抹胸散开,露出胸前浑圆上的几点红痕。 可卿眼尖,伸出手一指,笑道:“哎呀,这是什么东西?蚊子咬的么?我记得我这殿里常年薰香,哪来的蚊子?” 元春低头一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抓起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团,嗔怒道:“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可卿在床上笑得不成了,正要再逗她两句,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瑾掀帘进来,身后跟著宝珠、瑞珠、抱琴,每人手里都端著漆盘,盘中摆著几样小菜、莲子粥並几样点心。 他走到桌边坐下,宝珠等人將早膳摆好。 李瑾对床上胡闹的佳人们说道:“你们都多大了,倒像小女孩般玩闹,快来用膳。” 元春从被子里探出头,见李瑾对她温和一笑,脸上又是一热,低声应道:“是,殿下。” 隨即下了床,抱琴连忙带著几个宫女拥著她转到一处屏风后洗漱更衣。 可卿歪在床上,拿手撑著下巴,笑吟吟说道:“这都快中午了,还吃什么早膳? 殿下还真是龙精虎猛,折腾到天快亮,这会儿倒精神奕奕的。” 李瑾瞥了她一眼,说道:“我还没罚你呢,你倒先说起嘴来了。” 可卿眨了眨眼:“不知妾所犯何罪?” 李瑾失笑摇摇头,起身走过去,將她拖过来,一把將她从床上捞起来。 將她抱住,坐回座位,放到自己腿上坐好。 可卿任他施为,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靨如花。 李瑾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说道:“这法子肯定不是元春能想出来的,必是你告诉她的巧宗儿,你这般胡闹,难道不该罚?” 可卿张嘴接过,眼波流转间,忽然凑上前,吻了过来。 將那口粥又渡了回去。 李瑾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地吃下。 可卿这才鬆开他,咯咯笑道:“若不是我捅破这层窗户纸,元春可开不了口。殿下不谢我也就罢了,还要罚我?” 元春刚从屏风后转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泛了上来,啐了一口:“你们两个……大白天的,也不知羞!” 可卿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元春已换了一身藕荷色衫裙,头髮简单挽了起来,此时虽刻意板著脸,眼角眉梢却带著掩不住的春意。 可卿靠在李瑾肩头,笑著说道:“我瞧元春姐姐今日气色极好,看来昨夜那桂花酒,果然大补。” 元春听出她的话外音,恼羞地准备上来拉扯她。 李瑾一手按住可卿,一手拦住元春,笑道:“好了好了,先用膳。再闹下去,这点心都要凉了。” 元春这才收了手,瞪了可卿一眼,在桌边坐下。 可卿也不闹了,从李瑾腿上下来,在他身旁坐下。 李瑾给两人一人餵了口虾仁蒸角儿,笑著说道:“说起来,我们三人一起用早膳,也有五六年了。 时过境迁,你们从照顾本宫的姐姐,变成了我的枕边人,但是我却没什么实感。” 元春笑道:“如今我们依然能守在殿下身侧,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卿眼神有点迷离,似在回忆,嘆道:“妾感觉一眨眼便是数载光景,刚进宫时,殿下个头才刚过我的腰。” 李瑾放下筷子,一手牵著一个,笑著说道:“咱们只管珍惜眼前朝夕相伴的光景,好好相守便是。” 宝珠、瑞珠、抱琴垂手侍立在一旁,看著这三位玉人,眼中满是羡慕。 ........ 荣国府,东路院 贾赦正在东路院书房里歪著,手里把玩著新近搜罗来的几把旧扇子。 一旁秋桐跪在脚踏上替他捶腿。 忽见一个小廝掀帘子进来,垂手回道:“老爷,大同孙家孙大爷求见。” 贾赦手里的扇子一顿,皱眉问道:“他来做甚么?” 那小廝回道:“孙大爷说有要事与老爷商议。” 贾赦想了片刻,將扇子搁在案上,说道:“请到花厅奉茶。” 等到那小廝下去,贾赦哼了一声,低声啐道:“偏是这个討债鬼又来了!” 终是想不出好的法子,只得去见他。 第74章 中山狼 神京城,荣国府 贾赦来到花厅,便看到孙绍祖已经坐在客位上喝茶。 这人年纪不到三十,一身石青暗花缎面武官常袍,腰系宽厚犀带,相貌魁梧,体格健壮。 贾赦换了副笑脸,走上前去,说道:“世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孙绍祖见贾赦唤他世侄,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但他马上便笑容满面,起身拱手道:“世伯,客气了。” 贾赦见他恭敬行礼,心里便轻鬆了一些。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给贾赦也上了茶。 孙绍祖只笑吟吟地说些閒话,什么天气炎热、近日营里操练辛苦云云。 贾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想著他今日来访必有文章。 果然,说过几句閒话后,孙绍祖放下茶盏,说道:“世伯,小侄今日登门,是有件事想求赦老爷指点一二。” 贾赦心道果然,喝了口茶,慢悠悠说道:“世侄但说无妨。” 孙绍祖搓了搓手,笑道:“也不是別的,就是前几个月世伯提起的那件事。 小侄如今在兵部候缺题升也有些日子了,趁九边换防的档口,那几个实缺,可有消息了?“ 贾赦放下茶盏,有些尷尬地说道:“我原託了旧勛那边几位老世交,把话递到兵部,想著趁换防的档口谋个实缺。 谁料太子殿下听了举荐,另点了人,这差事,唉,便搁住了。” 孙绍祖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仍耐著性子问道:“九边的缺既没了,可还能走別的门路?世伯在旧勛里的人情,总不止这一处罢?” 贾赦摇头道:“世侄有所不知,递帖子、托门子、打点关节,哪一样不费人情? 再者,题升实授可不是寻常小事,多少双眼睛盯著。一时半会,怕是不好办。“ 贾家这些年为了扶持王子腾,从前的旧交人情早已使得七七八八。 贾赦嘴上这么说,心里倒也明白,再要替人谋缺,是万万不能够的了。 这话说完,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孙绍祖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淡淡说道:“世伯这话,叫小侄心里好生没底。” 贾赦正想说什么,孙绍祖已抢先开了口。 “赦老爷,小侄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几月前您写信来的时候,可是拍著胸脯说,趁九边换防,不过一句话的事。小侄信了,把五千两银子如数送上。 如今换防都过了,莫说什么题升实授,连个正经差事的影儿也没见著。赦老爷,您说,这让小侄回去怎么交代?” 贾赦见他换了称呼,又被他这番话堵得脸上发热,乾咳了一声,訕訕道:“世侄莫急。此事我心里有数,只是时候未到……“ 孙绍祖打断他,冷笑说道:“赦老爷,这事拖到如今,您说一直有机会,小侄等了又等,如今却是半句话都没有。” 他站起身来,在厅內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盯著贾赦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赦老爷是荣国承爵之人,世袭的將军,何等体面? 小侄虽然是个粗人,也知道贾家是簪缨世族、百年世家。 这样的门第,断不会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坏了名声。赦老爷,您说是不是?” 贾赦被他这一番话架得高高的,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闷声道:“自然。我贾家何曾短过旁人银钱?” 孙绍祖轻笑一声,重新坐下,说道:“既如此,小侄便斗胆说一个法子,请赦老爷斟酌。” 贾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笑道:“什么法子?“ 孙绍祖道:“小侄早就听闻,贵府上有位二姑娘,生得极好,性子又温柔,是个有福的。 只可惜这些年也没听说许了人家,想必是赦老爷疼爱女儿,捨不得轻易许人。“ 贾赦听他说出这话来,心里倒有几分恼怒。 他却不是恼这孙绍祖要求娶迎春,这原也是打算好了的事。 横竖迎春那性子,从来就是个懦弱的,既没有元春的体面,也不如探春那般得老太太疼爱,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只恼这廝拿银子来要挟,倒像是他贾家短了钱、拿女儿来抵债似的,传出去忒不体面。 孙绍祖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在犹豫,便又堆出笑脸来,继续说道:“小侄如今年近而立之年,正缺一房正妻。 若是世伯肯將令爱许配给小侄,那咱们便是亲家了。 既是一家人,那五千两银子,就当小侄孝敬岳丈大人的,从此再也不提。” 说罢,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道:“小侄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望。” 也不等贾赦送客,自己便昂首阔步地出去了。 贾赦独自坐在花厅里,越想越恼。 恼的是这廝竟敢拿话挤兑他,可恼归恼,事已至此,这门亲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五千两的窟窿堵上了,也不必再四处求人。 他坐了片刻,便起身往邢夫人房里来。 邢夫人正坐在椅子上翻看帐本,见贾赦进来,忙放下帐本站起身道:“老爷来了。“ 贾赦背著手说道:“孙绍祖今日来过了。他想娶迎春做正妻,前段时间收的那五千两便当聘礼,从此一笔勾销。” 邢夫人听了,愣了一下,说道:“孙家那门亲事,老爷原说等他谋了实缺再提。如今缺没成,倒把迎春嫁过去,岂不是便宜他了?” 贾赦冷笑一声:“我原就打算等他谋了缺,便把迎春许给他,靠著他的门路做些营生。 如今授官没成,他既肯免了五千两当聘礼,倒省了咱们去外头筹措。你明日就去老太太那里走一趟,把这门亲事说了。” 邢夫人还有些犹豫,说道:“老太太若问起孙家底细,该怎么说?” 贾赦说道:“孙家祖上原也是咱们府上的门生,算来是世交。他如今袭著指挥的职衔,虽说眼下还未实授,可家底殷实,人也体面,旁的莫要多提。” 邢夫人心里虽觉得有些不妥,可看贾赦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只得点头应了。 第75章 庶女 第二日。 邢夫人心里虽觉这门亲事有些仓促,却也不敢违拗老爷的意思。 她一早便带著两个丫鬟往荣庆堂来。 贾母正歪在榻上让鸳鸯捶腿。琥珀掀帘子进来,回道:“老太太,大太太来了。” 贾母睁开眼,说道:“让她进来罢。” 邢夫人进了屋,先给贾母请了安,在下首坐下。鸳鸯起身奉了茶,退到贾母身后侍立。 只是鸳鸯看向邢夫人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淡疏离。 贾母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有事,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邢夫人放下茶盏,笑著说道:“回老太太,是老爷叫我来跟老太太回一件事。 那大同孙家的孙绍祖,祖上原也是咱们府上的门生,算起来是世交,家世清白,人也不错。 老爷的意思,是想把迎春许给他,结个亲。” 贾母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淡地说道:“昨日你老爷已经和我提了这事,你们是迎春的父母,给她做主便是。” 贾母瞧著这位大房媳妇,心里半分好感也无。 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续弦,一门心思只知逢迎討好丈夫。 先前大儿子看中鸳鸯,她便巴巴地跑来替丈夫做说客,攛掇著鸳鸯做姨娘。 弄得鸳鸯哭著绞了半綹头髮,这事贾母想起来还觉得有气。 邢夫人把那孙绍祖夸得天花乱坠,是难得的佳婿,贾母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孙家祖上虽攀过贾家的门槛,却不过是当日寧荣二公在时,有过些来往的旧部属。 如今这孙绍祖虽袭了个指挥的虚衔,听著体面,可一个武夫出身,家风粗鄙,哪里配得上贾家的姑娘? 可转念又想,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况且他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 如今两房差距越来越大,为著一个庶出的孙女,让大儿子又和自己起了嫌隙,她是不愿的。 邢夫人原还担心老太太问长问短,见她这般冷淡,反倒鬆了口气,忙又说道:“老爷的意思,是想儘快把事办了,最好年內便成了好事。 如今迎春还住在老太太这里,我想著也该早些接出来,回东路院住著,也好预备嫁妆。” 贾母说道:“这些琐事,你自己做主操办,挑好了日子,回我就是。” 邢夫人应了声“是”,见贾母没有別的话吩咐,便起身告退。 ........ “认输,认输,如今却是一局都下不过你了。”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探春白皙的縴手抓起两颗白子扔到棋盘上,投子认负。 她生得长挑细腰,鸭蛋脸面,俊目长眉,抬眼顾盼间神采飞扬,一身文雅英气。 身上罩一件石青实地纱宽袖褙子,內衬玉色薄綾小衫,下配松绿纱裙。 才过豆蔻之年,举止间却全无寻常闺阁女儿的柔弱扭捏,一举一动爽利大方。 迎春微微一笑,说道:“三妹妹客气了,原是我今日侥倖罢了,若论布局心思,我哪里及得上你半分。” 探春看著对面的二姐姐,见她肌肤微丰、身段合宜,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身月白软纱衣裙,安静恬淡。 不由心生感嘆,自己这位二姐姐到了及笄之年,已经出落成了一位容貌温婉可人的美人。 探春收拾棋子嘆道:“如今,也只能寻姐姐下棋解闷,宝姐姐这一走,先前商议著起的诗社,倒又搁下了。” 迎春笑道:“起诗社原要眾人凑趣才热闹,少了宝妹妹自然冷清些。 我本就愚钝,不通吟诗作对,也就只好陪妹妹下棋散心罢了。” 探春將棋子一一归拢,胳膊轻搭在棋盘上,半晌才说道:“也不知宝姐姐在宫里过的好不好。” 迎春说道:“想来是好的,大姐姐上次回来,不是说太子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吗,想来她不会受委屈。” 探春听到她这样说,眼睛一亮,说道:“也不知那位贵人生的有多好,被大姐姐夸的什么似的,前番他来府中,我也不得一见。” 迎春笑道:“又胡说,哪是我们闺阁女儿隨便见的。” 正说笑著,帘子被掀开,司棋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著几分惶急。 她先朝迎春开口道:“姑娘,外头都传遍了,大老爷已然做主,给姑娘定下了亲事,是大同孙家的公子,连老太太都知道了。” 迎春听了这话,刚才还笑意盈盈的脸,顿时僵住了,怔怔看著司棋,说不出话。 探春心头一紧,急忙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这话可当真?” 司棋回道:“回三姑娘,奴婢刚才在游廊那边听两个婆子说的,说是大太太今早已经去荣庆堂回了老太太,老太太也应了。“ 探春又问道:“可知道是哪个孙家?那公子又是何等人物?” 话音刚落,侍书也从外面进来,听到探春问话,便说道:“姑娘,我刚从荣庆堂那边过来。 听大太太所说,是大同孙家一位叫孙绍祖的公子,他家世代都是行伍出身。” 迎春听了这话,神情一黯,只是默不作声坐在那里。 探春心想,自己二姐姐本就是个软弱可欺的性子,嫁给一个行伍出身的人,不知是否是良配。 她有心安慰一二,但是又能说什么呢? ........ 探春原本同迎春、惜春一併隨贾母起居,后来贾母见几位姑娘都长大了,多有不便。 便把三位姑娘一齐挪至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抱厦居住,托李紈平日照管她们读书做活。 探春带著侍书离开迎春的院子,正准备回到自己屋里,走到一半,却停下了脚步。 她心里烦闷,想著二姐姐的亲事定得这样仓促,那孙绍祖也不知根底。 二姐姐的性子,若真许了个不靠谱的人家,这辈子便毁了。 想到这里,探春便调转了方向,往王夫人院子走去。 贾政因学差,远行在即,这几日都在家里准备。 探春便想著给父亲请安,顺便探探口风。 刚走到正房门口,便听见贾政的声音传了出来。 “当年孙家祖上有不能了结之事,挽拜在贾家门下做个门生罢了,算什么世交? 大哥也真是糊涂,怎么能把迎丫头许给那样的人家?” 探春停下脚步,侧身立在窗下。 “老爷既瞧不上,又何必动气?横竖是大房嫁女儿,与老爷也不相干。” 贾政说道:“孙绍祖此人,我却是知道他根底的,狂妄自大,却没什么能为,靠著世袭的虚衔度日,这次九边换防,都没有领到差事。 依我看这亲事大大不妥,待会就去劝劝大哥。”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说道:“老爷还是莫要多管这閒事。大老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最是好面子。 老爷去说孙家的不是,他反倒要恼你多事,未必领你的情,何苦来哉?” 贾政嘆了口气,说道:“如今我领了学差,一心盼族中子弟皆潜心诗书、守儒门礼法。家里如何还能和这等人家结亲。” 王夫人劝道:“迎春不过是个大房庶出姑娘,还碍不著有辱门第,老爷你还是安心准备行程吧。” 等待房里再无声音传出,探春才换了一副笑脸,掀了帘子进去。 第76章 採莲 东宫,九曲池 九曲池的荷花已然开了大半,碧叶连天,粉白相间,风吹满池清香。 池畔的柳叶长长地垂在水面上,偶尔被风吹拂,点出一圈涟漪。 远处有白鷺立在浅滩树荫下,单脚站立,一动不动,似在这夏日的中午打盹。 湖中,荷叶向两边散开,一艘小船徐徐穿出,惊得荷花轻轻飘落水面,隨舟影一同漂动。 李瑾身穿短褙散袴,躺在小舟的躺椅上,头上撑著一柄青竹伞盖,遮挡了日头。 他半闭著眼,隨著小舟的起伏轻轻晃动。 宝釵坐在他身侧,身穿一件淡鹅黄薄罗衫,搭牙白挑线马面罗裙。 头上只散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儿,用那根红宝石牡丹簪子固定。 因为天气炎热,袖子被她挽了一大截上去,露出丰润莹白的皓腕来。 此时她素手剥著莲子,那雪白的莲子被她从青色的皮中剥离,用一根簪子剔除苦芯。 隨后便將处理好的莲子递到李瑾嘴边。 李瑾愜意地张嘴吃下,莲子还带著少女手中的体温,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嘴里瀰漫开来。 如此餵过几轮后,在宝釵再次递过去时,纤细的手指连同莲子一起被李瑾含在嘴里。 宝釵红著脸,看著李瑾依然半睡半醒的模样,也不敢抽回手,只得任由他胡闹。 金釧蹲在船尾,拿著小网兜捞池里飘荡的荷花,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融入这片荷花丛中。 半晌,手指才被放过,宝釵掏出手帕擦了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杀伤力有点大,让李瑾有些失神。 反应过来的他,將宝釵搂到躺椅上,轻轻在她嘴角上吻了一下,说道:“这几日再也没发过病了吧?” 宝釵被惊了一下,捂住嘴,杏眼中又撞入李瑾关切的眼神,不由心中一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里多靠了一些。 “谢殿下关心,自那日后,再无旧疾扰人了。” 宝釵心中百感交集,自那日后,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太医说热毒已散,往后只需静养,便无大碍了。 殿下和那位林县君所说的竟是真的,他们三人有这样的缘法,当真妙不可言。 这一切好似一场幻梦,自从来到东宫,她想要的,未曾想过的,竟都得到了。 她不得不信,若没有这个说法,这位殿下,为何会对她这么好? 一朝从一个投靠亲戚的皇商之女,变成內务府举重若轻的薛女史,以后更有机缘成为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几个女人之一。 眼前这个人,才是自己必须费尽一切心思討好的人。 宝釵想到这里,对著李瑾温柔一笑,起身从小案上拿过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风。 金釧在船尾叫道:“我捞到一只小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不一会,她就提著竹兜走过来给两人看。 金釧穿著浅绿色宫女裙装,梳著双丫髻,娇俏的圆脸上,还掛著几滴水珠,平添了几分憨气。 李瑾看著那兜底有一只巴掌大的草龟,四肢缩在壳里,探头怯怯眨著眼。 金釧將它拿出来捧在手心逗弄,看著十分活泼可爱。 李瑾轻声对金釧说道:“如此活著,才不负我一番苦心。” 金釧甜甜一笑,说道:“奴婢就和这小龟一样,托殿下的福在这东宫住著,必不会浪费这第二条命。” 说完,她就俯身將那小龟放到一片荷叶上。 宝釵看著这一幕,心绪有些波动,身子便往他怀里靠了靠。 “宝釵,好热,莫靠那么近了。” “殿下!!” 船又行了一会儿,日头偏高了,伞盖的影子也从左肩移到了右肩。 宝釵看了眼天色,轻声说道:“殿下,该回去了,莫误了时辰。” 李瑾嗯了一声,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嗯,回文华殿。” 宝釵便唤了乘船的宫女,让她们靠岸。 岸旁柳荫底下,早已候著几个內侍,见小舟靠岸,忙上前搭了踏板。 李瑾率先登岸,隨后伸手,將宝釵扶了下来。 金釧拎著那兜荷花花瓣,跟在后面咯咯笑著,一面走一面说:“这些花瓣我拿回去晒乾了,给姑娘做枕芯。” 宝釵回头笑道:“你又作怪,我只怕是个添头。” 金釧扭过头去,说道:“姑娘不稀罕,奴婢自个儿留著。” 说完又偷眼瞧李瑾,把两人逗得笑个不停。 ......... 东宫,文华殿 殿中点著百合香,烟气清润。 李瑾坐在座位上,拿起奏摺翻看,宝釵给他端来茶,就站在他身后侍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通传后,来人是刘档头。 他腰间掛著牙牌,走进殿里,先行了大礼,然后起身垂首候著。 李瑾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有异,便知道有要事。 李瑾问道:“可是镇渊卫有事?本宫回来后,好像没什么大事交代给你们。” 刘档头说道:“启稟殿下,是您几年前吩咐的差事,镇渊卫跟的人出了状况。” 李瑾点点头,说道:“说来听听。” 刘档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殿下,镇渊卫来报,大同孙绍祖,今日午时在京城万花楼, 与薛家大公子薛蟠起了口角,被薛蟠领著十来个隨从,活活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