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 第一章 除夕惊夜 神死了,没人知道。 这天是除夕夜。 …… 寒虫已歇,静寂无声。 连绵山涧隔开了繁华,於这儿的河村,在特殊的日子,也显得星火明亮。恰时热闹未起,暂守此刻清寧。 “孩他娘,一会儿拜完年放河灯时,我叫上儿子,6岁能去河岸放河灯了。”老何正束紧腰绳,看著还熟睡的儿子。 “不大不小,拥拥挤挤赶个热闹,得看紧些。” 老何捋了捋拉碴的鬍子,学著村先生的语气,缓声道:“祈福嘛,为了来年的运景。”收拾好后,对著满缸的水照照,轻掩门,开始新年的磕头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有了先生的尊称,不论村子的大小,总有个先生,传教礼仪,也就有了6岁以下不近河边,不爬远山...幼儿在家,妇女不必拜年什么的,总的来说,是为了孩子平安成长,也受到人们的称讚。 “呦,何...…” 老何刚出门就听到熟悉的声喊来,忙压著嗓子,“老哥唉,小点儿声,孩子睡著呢!” “一会儿放炮了,你家孩子不念这炮仗?”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叫沉稳,你家孩子哩?” “噥,爬树掛炮仗呢,一晚没睡,就等著做村里的第一把鞭!” 倒计时般的。 嗒... 嗒... 嗒... 两人的视线穿过树梢,静待那一声冲天惊红。 “嘭!” 这边“嗶哩啪啦”从树脚响动到树梢。水娃看到树下的两人,第一把鞭响完,便从树上摸下来,向这边问候道: “叔叔新年好!” 老何眯眼笑著,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说道:“水娃,也8岁了,一会儿带上你弟弟去放河灯时,留心看著些。” “我叫何况!”怒怒看著这个邻家长辈,轻回了声:“好~” 此时两人依旧盯著树末梢指向的远山,何况心想:“可奇怪,有什么看的,一片茫茫然的红。我可是村里第一把鞭,老爹也不夸我……” 远山的地方,只道是个煌煌巨城,老人常言:“不是一座山就能到的,得好几座山嘞……” 河村人唯一能目睹的,只待新历时节下的漫天红光,遥遥神往一番,“你说,得多大的热闹才能照染一整个夜空啊?” “……先赶著拜年吧,一会儿放河灯就拥挤了。”两人收回视线,看向眼前各家灯笼高掛映下的街路,此时,已红彤彤连成一片。 “爷爷奶奶好。” “叔叔婶婶好。” ...... 这算第一波磕头礼,初一午时,全村要立於祠堂,三拜先祖,復洗礼规,百家宴,待到日落,方走的乾净。 “爹,娘,我……我和水娃哥,先去放河灯了,一会儿河边找你。”何名鼓著腮帮子,急吹著冒热气的饺子。 老何抬手甩去了发上凝结的水汽,含笑道: “先去吧,跟著你水娃哥,小心些。” “嘿,我都大了。” 说著拿起几天前折好的风箏样小帆,向那老树走去。红光映下,看的见树下围著三三俩俩的人儿。 水娃打著哈欠,有气无力喊声道:“何名,又是你最后来,就从你身侧的岔口那儿走吧,近些。” 大头圆嘟嘟的脸,此时正往嘴里塞著新烤的红薯,看著何名手中的小帆,嚼著蛮有趣味的口头问:“哎,何名,你的咋是个风箏?” “风箏?!”何况同看去。 “老爹和我一块儿做的,当时问我『想做个什么样的小帆?』 “我想让飞天的风箏感受下水流,然后老爹就和我一块儿做了。” 何况轻摇头直乐,心想:“也只有小孩才能有这般隨心的想像。” 大头不置可否的给初次放河灯的何名普及道:“这花灯小帆一般都是鱼、莲花、灯笼形做的!” 说著给我们看他的小帆,確实用纸糊了一朵莲花。只是这花瓣的放置,可真是一瓣又一瓣,布阵似的,方方正正分散在木板上。 又引人一笑,大头不服的慍声道:“唉,水娃,你的呢?” 说著见他从身侧提起,点了中心的烛火。瞬时,一朵栩栩如生的粉白莲花在中心烛火的照映下显现。 “哇!你自己做的?”何名艷羡道。 “漂亮是漂亮,就是这……黑球?”大头说著用手直戳著,“你不会是想用这羊粪球儿,养你这纸莲花吧?” “去去,不懂了吧,这是先生的莲子。” “那三两株,记得我就不小心碰掉了一片花瓣,先生之乎者也的说教我。”大头回忆道。 何况想著先生的话,便脱口道:“让这生命走向远方吧。” 一阵饱含水汽的风,吹著熬夜的眼,湿湿凉凉,好不爽快,稚儿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便可听到。人还未多,找个近水的地儿,放飞新年的祝福。这个冬天,寒冷了树,却冻不了这小河的水,养著沿河世世代代的人。 此时的先生坐在窗前,趁一盏黄灯,书下:“他们不是创世者,却於山海原境的蛮荒中,神人伟力驱除异邪,划中界之地,以宗门拱卫生民之境,建以家园,传教文明,至此时,先虞三百三十六年,岁末將夜……” 第二章 夜落星河 生怕孩子第一次放河灯,一晌贪欢的跑远了,老何忙垫了几口热饺子,拿著写有平安健康,丰收如意字样红联的小帆,放上红烛,便向岸边赶来。 走到河边看了一圈,没见到自家孩子,老何忙喊道:“阿~名,阿名~” 沿河向上游望去,耀著火光点点的传来几个小孩儿的嬉戏声。 一声音喊来:“爹~我们发现了挡住祝福小帆的东西,我们看看,一会儿找你~” 老何回喊道:“哎,好~” 小帆走的越远,愿景也会走多远,所以看到有挡住小帆的石头、木桩、水草,每个人都会为小帆的渐行渐远出一份力,帮助了小帆,眾人说起,这一年心里也总会美美的。 当然这个大多被爱蹦爱跳的小孩儿收了这份美意,爹娘也会夸讚自家孩子一番,这事自然也成了孩子新年的又一喜事。 “爹~!” 远处一声大喊,惊得刚放下小帆的老何,险些跌近河里。 忙起身甩甩手,向胸前擦了擦,看向黑暗中跑近来的几个孩子,相拥著一个竹篮,忙回声:“咋~出啥事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说著,喘著大气:“一个小……呼,嘘……河边压著……呼,很多小帆……呼……金黄色的,呼……长虫形的,没哭,睡的挺熟,呼……” “慢点,慢点说,一个个的说。” 几个孩子看向何名,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就像他的风箏小帆一样,入水不是看著它向下飘远,在那儿望著天空说:“顺著河水的风……”就看到河上一处有东西隔著很多小帆。 “爹,呼……我们看到这个竹篮,呼……就一块儿,抱了起来,那边挡住的小帆很多,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可以看看。”指著那边的河道转弯处,还有未飘远的小帆,精致,华丽,其上画满了吉祥画样。 一旁邻人道:“老何,看来你家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老何看著这个熟睡的孩子,仿若这里与他自是一般,別无生分,也不知他从哪来?却到了我这儿。 “阿名,这个弟弟你喜欢吗?”老何看向何名,孩子正看著竹篮中的婴孩。 看著这个小娃娃,回著爹的话:“爹,得给他起个名字,我叫何名,给他起个什么好呢?” “水娃哥,你说呢?” “我也有名字,我叫何况。”水娃无奈道。 “嗯~何况哥,你说呢?”何名听著『水娃』说罢,继续相问。 说著贱命好养活,请先生起了名字,见了还都『水娃』叫著。长辈提醒不了,比自己小的总得说说吧。 听见何名的话,倒也开心的点点头,可名字不是自己能起的了的,回道:“可以让先生起。” 老何爽朗道:“那,明天祭祖时便让先生起名吧!”看著篮里的孩子,想著得给孩子娘好好说下。 “这是弟弟了,娘应该会很开心吧?”何名心想。 老何看著阿名正低头贴著竹篮,似在和婴儿说话样,不时向篮子里嘟嘟嘴,吐吐舌。只是孩子睡的熟,闭著眼,红彤彤小脸,模样可爱一般。 “走,回家嘍!”说著便一手抱起篮子,一手牵著阿名的手,向家中走去。 通宵的灯,迎客的门。老何將篮子里的襁褓向孩子的脸部提了提,此时的风愈发的冷了,两个胳膊打个环状,不让寒风吹著。一刻后,两人前后迈进门,何名看著这个新来的弟弟,满生喜欢,又看看这个小篮,心想这娃娃真小。 “他娘,给你带个孩子,咱们养大他行不?”老何轻语问著。 “你们不是去放河灯了吗?”妻子从里屋走出疑惑问道。 老何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来,孩子他娘听著,谈谈的说:“也和咱们有缘,过年的,孩子他娘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把孩子就这样放进河里,別苦了孩子!”说著向竹篮看去。 老何光想著孩子,倒忘了孩子爹娘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哪有这时候放走孩子的。也想著自己的老婆还是好,倒也佩服自己的眼光。 把孩子轻轻抱了出来,除裹身的羊绒襁褓外,篮中別无它物,想来也是匆忙。肉肉脸颊上倒有一滴水,不那么饱满晶莹,熟睡的他也不知跨过多少水弯,遇过多少险阻,才到这儿,再自家儿子看到。 “爹,娘,你们说给他叫什么好呢?” “我只知道他姓何,名还得先生来起。”老何自顾扬扬的说著。 在何名印象中,好像和他玩的人都有一个除了何,和写不出的名。爹娘说自三年前先生邻居有了小孩,便央求先生起名开始,后来村里新生的孩子便都让先生来起这个名字,自己的名字就是当时由先生取得。 至於『何况』这个名,还是水娃常去先生那干活,又求教,先生取他命缺水之意,名『况』。 想著明天隆重的百家宴和弟弟的取名,何名就兴奋地睡不下,取名即希望起得好听些,不超过自己的,也不坏,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想著,想著……微弱的呼声响起…… 另一边,窗影上的人儿正忙碌著,找找何名刚褪下两三年的尿布,娃儿能吃的食,有冬天储藏的甘蔗可以熬糖,屋外封存的羊奶可以化开。一会儿一缕炊烟升起,显得与这刚睡下的夜格格不入,却照应著远山时时升腾的红光黑烟。慢慢吹著,一点点餵著,怕烫著,也怕噎著…… 新年,各样时光,在灯火通明下,各自进行。 第三章 百家宴 朝阳透过云层,穿过山峰,洒下一缕缕光,伴著早升的炊烟,和著鸡鸣『咯咯』声。同过去的日子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河村开始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整装素食,为祭祖净心,净己。 巳时,一声悠扬的钟声由村中心向四方响起,带著古朴的味道,使闻著的耳朵带动整个人肃然清净。 当...... 当...... ...... 在这个小小方院中,石台下,古松旁赫赫站著满院的人,却也被这薄薄风雨经年的土坯墙包著。最前面的族长念著刻在石碑上被风雨冲刷过的文字,边角文字的残缺被记忆填满。 这儿有著各家主事的人,好跳跑动的孩子在门外广场,一些妇女在隔著一墙的院子炊火煮菜,为接下来的宴会准备著,还在怀中熟睡的婴孩鼓著肉圆的脸,待著先生命名的到来。 族长说完礼规,先生开始说著入学堂的事,想到自己儿子要入学堂了,老何这时听得专心,倒与其他似睡站的摇摇欲坠的显得不同。 “河村沿河而立,敬遵天道,已逾百年,原族立於此,谓长远所思,作十条诫训,首尊天道为上; 二、勿违背以天为名发虚誓; 三、......” 鸣钟响起,站著的人心里一震,想著这復洗礼规可结束了,吃饭的时候到了,眾人想到此刻都精神起来。 刚散了的场地此时被几人相拥著置放上两面桌子,一桌敬先人,一桌供族长、先生和几位上年级的老人用。每个10人的大红桌,墙这边零散坐著几人,墙那边桌子铺的满满的,人也满满的。 幼小的孩子一般坐在大人腿上,这儿给夹上一块,那儿给夹上一块儿,孩子们是最先吃的,也最先下桌,相跟著其他孩子就出门玩了。何名刚出门耍去,老何便从自家老婆怀中接过孩子,两人一前一后就穿过圆形门拱,朝著那桌走去。 这儿除了族长和先生能说著话,几位长辈也只是慢慢吃著另做的较软的食物,这时的饭桌叨扰也为打发这两人的閒聊罢。 “来了,庆丰,晚上的事我知道了,你做了好事,来让我们看看这个孩子。”族长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是清楚。 庆丰是老何的名字,出生那年小村粮食大丰收,家里又添了胖娃,就有了庆丰年,庆丰收。 刚迈进门的老何,笑著说道,“啥好事不好事的,好歹一个生命,就想著由咱这穷家,別亏待了人家。”老何说著走近来,將腰弯下。 几位老人也笑笑看著这个孩子,白白净净的,说著族长拿起一只倒扣的小碗,舀盛了一勺温热的燕窝,这也是村落中独有的一桌,放到靠近老何的桌边。 “那哪行,不行,不行的。”老何看著怀中孩子推辞著。 “我们几个,老傢伙也就吃了几口,可別嫌弃我们。”一位老人说道。 “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和小辈玩笑。”同旁的老人含笑道。 “娃儿,叫什么名?”一位老人问。 老何看向先生,行一礼,先生站起身来,望向怀中孩子。 眾人看著这孩子白净胖乎的脸,待听著先生会起怎样的名字。 “无名。”先生眼角闪过一道庆喜,转而说到。 “先生?”眾人没听清的相问著。 “名之无名。” 老何心想:“何名、何无名,倒像是俩兄弟,就感觉有些彆扭吧,却也说不出来。” “无名?是名字吗?这不是没名嘛。”族长闻此也觉是否再考虑下,轻声疑问的看向先生。 先生直道:“名字,定下再改可不好。” 刚坐回桌子,何名跑来问著。老何说道,“无名,你弟弟叫何无名。”何名想:“弟弟比我加了个字,怎么还『无』啊,也没再想,便又向著门外跑去。” 百家宴在老何这里才算真正开始,一年一度精心准备的佳肴,个个陈列在面前,这是一年收穫的结晶与庆祝,相比平常的清汤寡淡,此时显得很是诱人。 过年的好,或许就在於,它有著平时吃不到的甜,和看不到的热闹下的整肃。 “来了,老何,再晚点儿回来,你都吃不上了!”水娃他爹笑著说。看来酒也喝了几口,一喝就脸红的样自始就没变过。 “来,敬大家一杯,新年快乐!”拿起一杯向眾人相敬。 说完,夹一口粉蒸排骨,给辛辣的口腔舒缓下,一口凉拌莲藕,这个由先生种植的莲藕也就这时能尝下它的美味,自成了河村新年必吃的一道。女人在吃完饭就各回家照看孩子或收拾屋子,剩下的男人们欢喜这酒,举杯推盏间,点点残羹,满盈著酒香,推送著太阳,迎来了星辰。 待老何回来,除了何名在屋外玩著炮仗,跑过来说著让他看看,只见一个土堆嘭的崩开个缝,升起烟来。 老何回想起自己儿时,也是这样给何名的爷爷放过炮,说了声小心些,便推门进家,看到和衣而睡的老婆和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慢慢走到床边,拿出昨晚已备好的蓆子,铺在地上。这个有些累人的节日,在睡眠中充实恢復著身体。 星辰漫天,屋里屋外,待到所有人都睡去,这个红火的年才算完成。 距河村西北方向遥远的大荒之地,路边一个啼哭的婴孩被抱起。中宗氏族的赵家,也有一位婴儿诞生。山海之地,终究要有著不一样的故事发生,可这对河村来说,这个世代生活於此的人们,除了眼界看到的最远处,脚下的路一直在河村,多大的天,也碍不著这里的人…… 第四章 学堂第一课 老何聚精会神听著这个瘦瘦高高的先生说著学堂要求,讲的和族长的礼规差不多。到何名上学时,除了被他娘整理的乾乾净净,什么额外的东西也没拿著。 先生看他空空如也的书桌,站在堂上问他:“何名,你上学堂来做什么?” “娘说是要来学知识的。”坐在长凳上的何名答到。 “那你如何学?” “先生教啥我学啥。” 先生看著这个6岁的孩子,满意的笑了笑。 “孩子们,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堂课,这里有大些的孩子,也有小些的孩子,讲的內容都基本一样,听过的就再听一次。” 先生嚮往年的第一节课一样,说著同样的话。待到长大些能帮家里分担些农耕活事儿,听过一两次的孩子就被家人叫著干活了,他们有第一堂课,却没有毕业的时候。在这小天地中,自然地生,自然地长,自然地学,自然地活,再自然入土。 早到的和晚来的一样,今天来的和明天来的一样。 在先生说完上面的话时,屋外的雪愈发大了起来,先生不禁说道:“好美!”说完问向孩子们:“雪花有生命吗?” “有……”孩子们不一时的说著,大些的孩子思考著。 “各自说说?”先生看向孩子问道。 “可以堆雪人。” “打雪仗。” “她在飞。” 先生看向孩子,微笑点头並向门口走去,將开著的门角敞的更大些。风吹过,卷著几片雪花吹进学堂,在地上,在孩子脸颊,瞬即融化。 “雪有生命,她们的生命因我们而承载,说她『美』时,就是由她传递了我们的想法。你们说堆雪人打雪仗,这是由她传递了乐趣、友爱。说她在飞,这是寄託对飞的嚮往。” 先生说完这句话看向孩子们,他们若有所思的想著…… “雪融化成水,水会滋养万物。入学堂,离不开书,书是知识的载体,那书有生命吗?” 问完便接著说道: “常说,读书是在和书里的人对话。写字呢?字如其人,说的是书写本身承载著书写人的情绪,从字的美丑上说是书写人的美学认知,从字势和整篇来看是书写人的性情……” 无数飞花雪落间,先生轻指微弹,一片雪花戛然止落,飞转逆流而上,沿途所遇片片斩落,直至洞穿云层,剎时一线光亮穿云耀下。 何名看著立於风雪口滔滔不绝讲著的先生,一知半解的看著,却牢记著这幅画面,在他眼中,这是在风雪中尽力飞扬舞动的另一片雪花…… 中午,何名蹦跳著回到家,走近灶台问:“娘,你在做什么?” “先生好吗,上午讲的啥?”娘正揉著麵团,顿了顿问道。 “先生?和我们一起玩雪,打了雪仗,堆了雪人,大些的哥哥姐姐们在那打扫飞进屋子的雪。你看我脸上这儿,没接住就直接砸到脸上了。” 上午的课,也是第一堂课,何名很开心,欢快说著刚才在学堂里,一起玩闹的情景。 “有没有讲书上的知识呀?” “书?好像说过,有生命来著。”说罢看向娘正擀成的缕缕麵条。 『生命?』 想著又是孩子不认真听讲,自己小脑袋瓜瞎想的,便说道:“进了学堂就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去看看你弟弟,一会儿吃饭。”说著將擀好的麵条下入锅中搅了搅。 “老爹,弟弟咋个整天睡著,太阳都晒屁股了。”说著轻轻晃了晃弟弟嘴中含著的手指。 “嗯,嗯,哇……”无名收起刚要哭出的声,用笨笨胖胖的小手勾向何名的大手。 老何编著荆条篓子,正把著荆条一端向留空的缝里別入,松出一口气道:“和你小时候一样,晚上哭哭闹闹,白天睡的香实。” “吃饭了!” 这边何名和老爹就著山里挖来的野咸菜吃著,正对著躺在娘怀里慢吮母乳的无名,眼里亮晶晶的看著娘亲和木樑拱起的顶。 午后,何名早早到了学堂,看见门口堆的雪人,在日头下有些消融,肚子上显得脏灰灰的。 “不要为即將逝去的美好伤心,要为已有的美好喜悦。” 何名听到是先生的声音,转身看去,见先生走近,捧起一旁未搅动的雪,轻轻覆在雪人的肚子上。先生隨口一问:“阿名,你知道我们的世界有多大吗?” “世界?”何名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摇摇头回道:“不知道,可?大的东西我见过。” “哦?”先生问的漫不经心,听此倒觉有了意思。 “蓝蓝的天很大,土地很大。” “不错,还有吗?”作为学堂的先生,培养孩子思考的能力,这种引导性的提问是很有必要的。 何名脱口说著:“就……就很大。”便转问向先生:“先生,下午我们玩什么?可没雪了。”转著脑袋看向四周似乎在找有趣的东西。 先生摸了下何名的脑袋说道:“听讲,听讲也好玩的,先坐在各自的长凳上,挺胸抬头,不许说话!” “山海大地有五大地理,七州为內,以中心画东南西北,北疆南域,西为大荒,说是大荒,其实是草木绿植最美之地,而东至临海...” 噹噹当...敲了几下桌子,惊了几小儿深的梦,先生继续讲: “河村,依河而生,环山而建,经四时,歷八节。学堂接下来讲农耕、插桑、编织、秋收、冬藏、养渔几类。需顺应四时八节,又称二十四节气,更需遵循礼节,即顺天理,使人慾,就是说只有顺应天理,合乎理法,人才可为人,才可思所思,做所做。” “哪里有问?”先生一本正经的问著下面的孩子们。 “……”孩子们只仰头未有回答。 先生知其刚才所说较於繁杂,便道:“就是农耕养殖要看时节,不要滥砍滥伐、不要滥捕滥渔。” “嗯,嗯嗯。”孩子们一一点头。 至晚,点了烛火引著回家的人,何名看到娘亲正在桌边搂著酣睡的弟弟,小声问:“爹呢?” “刚出门,给你大婶送背篓去了。”何名点点头想起爹午时说过,得给大婶送个背篓,作为无名母乳的报答,家里也没其它东西,总得谢谢人家。 “下学了,阿名。先生都教什么了?”迈进门的老爹问道。 “节气,看日子,还有说插土,捞鱼。” “爹,赶明你教我编这篓子吧,我也要谢谢给弟弟奶儿的大婶。” “说起这背篓,你爹还是当时的先生教的,在学堂,先生会教的。” “……嗯?先生今天,有说编的。” 晚饭过后,何名向往常样,出门转来就是水娃家。河村晚时一如既往,不到睡觉时分,家家门开著,何名走进大伯家叫道。 “何况哥!” “哟,阿名?今天第一天上学,讲的啥呀?”大娘问。 隨口道:“嗯,先生说雪有生命,会教编背篓的!” “啥?阿名?”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的大伯问。 “大娘,何况哥呢?” “应该在那边的小场捉迷藏呢,你看看去。”大娘抱著个面盆答道。 “哎,阿名,给我说说咋有生命的?”大伯忙问道。 “和雪玩的时候就有了,我去找何况哥了……”说著向外跑去。 “这孩子,自小就鬼头机灵的。”屋里俩人摇头笑说著,有明天的事,有今天的事,有何况那时刚上学的事儿…… 夜深时,天空划过流光,未睡的人儿,合十许愿。先生布缕长衫开门而出,手里拿著一张写有『六年后仙门开』的字条。 第五章 春三年 又一立春,年后几次雪。家家开始在树枝窗前掛几缕红绳,吊著贮藏的萝卜白菜。先生说,为了吉祥如意尽善尽美,閒家的人总要去山里,折几枝初露嫩芽的桃枝系在门前,一棵树不可折枝过三次,折完亦要繫上红绳,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折过了。 “阿名,一个给你大娘家,一个给你叔家送去,红绳可別丟了,都是昨我上山时他们拿过来的。” “知道了爹...”站在凳上系好新桃枝的何名回道。 “娘,桃枝...做...做什么用的?红...绳呢?”已3岁的无名托著两个肉肉的腮,在桌前看著爹娘和哥哥问道。 “这儿有剪刀,別碰著了。”娘正剪著红绳说道,“一会儿给你编个结绳,好不好?”看著这个白净的孩子问道。 “娘,我也要。”何名转身朝这边喊道。 “好,给你们一人一个。” “啦啦啦...”何名欢快著向门外跑去。 “都9岁了,还小呢,快给他们送去吧。”老何嘱道。 “红绳?”无名看著娘继续问道。 “比你哥哥问题还多,总该让先生早些教你。” “红绳,是用红花给纺好的棉线染色,”放慢了手中的活计,继续道:“现在是立春,一个告诉我们春天到来的时节。” 春天到来,万物復甦。 “掛上红绳,是喜迎新春,驱邪避灾,祝愿风调雨顺。”娘看著这个话还有些不清的孩子,摸了摸小小的额头。 “给,把这个小萝卜吃了。”说著娘將一个小白萝卜拿给他。无名看著这个小小的白萝卜,知道这是吃的,也是为迎春来的。 “这个白白...能...养大吗?” “不能。” “土豆...豆可以。”3岁的无名口齿不利的思考回道。 “哈哈,孩儿他娘,孩子真聪明。”老何正整理著昨天的柴垛。 “小无名,想知道为什么这白萝卜不行吗?你说的土豆…豆可以吗?”看著孩子笑问道。 “自己埋埋看看嘍。”就种在你前两天埋的土豆边,距离远些,別刨烂了。 “嗯...嗯……”晃著头,慢慢的捧著几个白萝卜块儿向屋外的小块土地走去。 “刨...小树枝,坑...一点水,盖上……”轻轻的抚平土,像是在抚摸一个小生命,轻拍拍...哄她睡觉似的。 “哈哈...”老何看此笑著。 “还说阿名小,你也不大。”看向老何说道,“过几天就翻土播种了,小菜园都给弄乱了。” “到时,像往常样翻土就行。”老哥回道。 “不行,到那儿块得绕住,把孩子小庄稼破了不好。”孩他娘看著正种庄稼的孩子道。 “哎,老何...你誆我...” 两人各相知悉,眉眼含笑看著正在种庄稼地的孩子。 老何爽朗笑著。 “哥,我...又种萝...萝卜了。”无名撅著屁股背对著看到回来的哥哥说道。 “弟弟,先生有说萝卜不可以这样种的。” “啊?不种...种怎么知道?”,又问道,“先生,种...过?” “这我不知道,但先生说的总没错。” ... ... “先生,先生?”无名喊道。 “小无名,你又来了?说说又要问先生什么?”走出屋门,坐向小荷塘的石墩上,看著拿树枝挑逗蜗牛的无名。 “我种...的土豆活了,可白...萝卜为什么死了?”盯著缩进壳的蜗牛。 “他们不一样。” “块儿...块的,爹也说……的不一样,我就,来,找先生了。”转头看向先生。 “嘿,你一个人来的?” “哥,陪我来的,去...玩儿了。” 先生思虑缓缓道:“不一样,指土豆和萝卜不是同类的作物,你吃过的番薯和土豆是一类,而大白菜、油花菜和萝卜是一类。”看向无名又自语道,“不是一类就不一样了?” “先生,问...什么?”无名懂了前面的回答,又对先生后来的问题好奇著。 先生並未回答,只听他慢慢道,“生命本身,各个不同,唯有尊重。没思想的,除了活著就是死亡;有思想的,会活著,活成什么样就和思想一样。” “小无名,知道什么是思想吗?” 无名回道: “娘,说过的,思想,无边,因为,会像我...问为什么。” “无边,好个无边,像天空一样。”先生起身看著荷塘枯叶间新冒的小芽,似苍穹的点点星星,像诉说著这就是生命。 “无名,长大要出去看看。” “看...看什么?”像小蜗牛眼睛似的直伸著望向先生吞吞说。 “看看才能长大。” “嗯嗯。”小手一碰,蜗牛本能的快速將身子再次缩进壳里,无名也本能的嗯嗯著。 “什么时候想来学堂?可以和你哥哥一起来。” “娘,说小,会...会捣蛋。” “捣蛋好,走,找你哥哥一起回家,向你爹娘说下。”把无名扛到脖子上,向外走去。 ... “明天,你和哥哥在学堂要乖……”娘轻声说著,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在两个孩子身上,无名半睁著眼皮,嘴里嗯嗯发著声。 这几天春耕了,不用时时注意留心在地边乱跑的孩子,倒也清心,爹娘便同意了先生。第二天还好,第三四天相邻知道先生给看孩子的便都央求著把孩子送学堂来,先例一开,就不好收拾了。先生不慌不急的全都要了,半天不到,最后能待得住的却也寥寥无几。不是哭了,就是爹娘前脚出门孩子后脚就跟著,最后那一眾孩童,也只有无名安稳坐下。先生不说不闻的,一如既往讲著自己的內容。 ... “嫁接之用,以恶易美,以彼易此,不胜言者,人力之有参与造化每如此。” “承者砧木,受者接穗,木边向木,皮还近皮。” “砧木適生存,接穗適结果。扬其长,避其短,既是嫁接,也是植物间的合作共贏。” ...... 第六章 折花望月 “扦插与嫁接都要顺应天时地利,过几天惊蛰,学堂停课七天,孩子们要隨父母学习耕种修枝。” “七天后,一人写篇关於惊蛰春耕的文章。”转而看向坐在哥哥旁的无名又说道,“不会写字的,就说一说。” ... ... “三年前...” “云若拜见各位叔叔。”只见一个身著淡青衣衫,腰间系对银铃,扎一个丸子头的女孩,似清冽潺潺水说著嫩声的话,白齿粉颊,见著无不感其可爱,优生喜爱之意。 “云若,怎的又不乖了,此时该是向你琳语姑姑学习术法的时候。”看向站在厅中的孩子说道。 “爹爹,云若好奇来的,这么多的人,就来看看。”低头左右相盼著说道,不时左右手相插著。 “赵家主,这位是?”一位约三四十岁的束髮著白衫男子遂问道。 “小女云若,虽小,但已入术法之道。”向眾人说著,无不有自豪之感。 “云若?琳语拜见各位家主。”施以礼拜。眾人相看著,这一大一小的两位,同著青衫,大殿之中,瞬间亮丽许多。向眾人作揖,便拉著云若向屋外走去。 “姑姑?今日是什么日子?怎来得许多人。”抬头看向琳语问道。 “我也不知,或许和家主三年前得来的术法有关……”回道,便摇了摇头说道,“练习时间又乱跑!”轻敲了下小脑袋,震动几缕发梢。 “我都会了,你看。”说著,伸手看到掌心的一丝波动,一个黑球出於掌心之上,仿若深不见底。 “啊,好烫!”忙甩手,一团光芒瞬即泯灭。 “化炁於掌,一是驭阳,二是使手掌隔绝聚集的阳,这便是驭阳术。” “这个黑球真丑。”不满看向姑姑。 看你样子都不想学了,笑道:“如果你聚集的阳正好,它应该是个金黄色的点。” “为了漂亮……”说著便又重复下去。聚齐...散开...再聚齐,不时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鬢角的髮丝流下。 “下午,你带我去折花吧?”撇看向姑姑说道。 “专心!”又说道,“吃过午饭,你再小憩下,咱们就去。”看向云若,想来是房中的花谢了。 ... ... 春天到了,夏天还会远吗? 枕旁点只艾草... 无名紧靠著娘的胳膊仰头说道,“娘,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何名在另一边,头枕著背在脑后交叉的手臂,仰头看著星空。 “嗯...从前,有一位书生,父母早亡,一切都要靠自己,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停顿看下两个孩子,“娘,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不乖的没收拾被子?”何名打趣说道。 “知道就好,”看向两个孩子后继续讲下去: “有一天,书生和往常一样下学回家,看到屋子收拾的乾净整洁,桌子上也摆著几道做好的饭菜,很是高兴。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都是这样,他自是越来越好奇。 “有天,他和以前一样出门上学,但走到一半,便往回走,悄悄地进到院子,顺著门缝中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子,却是和墙上的画中女孩长得一样,此时正在打扫房屋,想著推门进去,拉住女孩。哪知,怎么也抓不住,竟然从画中飞走了…… “后来这个书生再也没见过她,她也没再来过,画也成了空白的一幅。”孩他娘慢慢说道。 …… “后来呢?”无名问。 “后来,书生娶了村里的一位姑娘,结婚生子。” …… “他没去找那位姑娘吗?”何名问道,无名也跟著嗯嗯道。 “他想去找,因为不知道怎么找,最后找了位木匠做了一个精美的盒子,將那副空白画珍藏了起来。” “如果我是他,我会去找。”何名依旧看著星空说道,在他眼中,整个星空仿若就是那位女子,抬起被压著的手伸向星空。 “我也会。”无名说道。 “那位女子確也没说她在哪。”娘听著自己的两个不大的孩子,说著要找那位女子,无奈说道。 “她在哪,只要她活著,我活著,就一定可以找到。”何名说道。 “希望那时,你没老,她没嫁……”老爹躺过来,一把抱住三人,笑著大声说道。 …… 就这样时光飞快,先生教的农事编织已听得大半,记没记住倒也没人过问,也没人去奢望让一个6岁的孩子记住学堂的內容,对老何和孩子娘来说,除了午间晚归看到孩子,其余时间很是清心,却也是邻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那么小就能在学堂待住,阿名懂事之类类的……” 又是新春佳节,张灯结彩,喜迎春节的日子,老何家却像热锅的蚂蚁样,进进出出,为的是治好小儿忽然的头痛,何名急喘的向先生房屋跑去,老何去找族长,两位村中最有经验学识的人,便在这个时候,前脚搭后脚的进门来。 “不要急,不要急。”先生抬脚进门,边將袖口挽起缓坐下,边將手指搭在无名的手腕上。 隨著时间临近除夕,无名头疼的已昏睡过去,但见面容渐渐舒缓,先前忍受而出的冷汗,归復平静。 “先生...先生?”眾人轻声问询。 先生搭了可有半刻钟的时间,亦由原先紧缩的眉头转为平静,嘘声相看眾人道:“孩子已无大碍,只待睡醒便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请说。” “一、无名醒来已到明日,眾人的除夕夜拜年礼正常为好;二、待明日醒来时,要避下眾人少些事端,备好吃食;三、此事不可对他人相说。” “先生?”孩子他娘听先生这般说来,自是一肚子疑问,“前一个要求还好,后两个?” 老何看出妻子的愁虑,忙问道。 先生想来回道:“明后几日,村中许是要来世外之人,我们很少出去,却挡不住这要上门的人……”又望向无名,仿佛有月萤光流转在其身旁,柔柔淡彩,又瞬即归於平静。 相走出门外,仰看向苍穹,可见三颗极亮的星现於天空,其中两颗临於头顶,另一颗遥遥位於大荒之地。 “先生,孩子他?”老何抱住几欲栽倒的妻子,眾人也相问著。 “他叫无名,是你的儿子,是大家看大的孩子。”先生继而说著。 “闻说……和中界变故有关,当日一夜覆灭,可原因,却未可知。” 待得此罢。 第七章 入世 “明时外人来到,应为仙家宗门,或招收弟子,只是当时覆灭由未可知,此去一路亦未可知,迴避下,自是免一些麻烦事,孩子也能留待下来。但终归要走这么一条路,只待再大些方好。” 有些人事,一出世就被定了,世事罢。 未静片刻,何名看向先生: “先生?我……能被招收吗?” “阿名,你怎的想进...那仙门?”族长问。 “平安为好,知道的多,寻求的越多,不知有时候也是福气,我们就在此安寧中传有了几百年……”族长悵然若思道。 “此中事,自乡州初立,便定下了律令,又岂能相言……”先生心里轻嘆,望了望族长。 只听何名轻声道,“弟弟以后要走这路,我想,先走走看……”他低下头,问向先生:“仙家?宗门?是什么?您说的路,又是什么?” “仙门活於修行,我们活於五穀。各自顺道而为。”弯下腰,抚手摸著阿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能不能,就看你自己了。” “阿名~”爹娘看向何名,眼中自升不舍之意,盈著闪烁的泪无可落处。 ... ... 邻水山林多秀美,云雾处处炊烟人。 走过一道山溪,掠过枯枝黄叶,三两人穿行在山林间,掉落著成块的雪,结凝著裹枝的霜。无名靠在哥哥肩头,呼著清爽的空气,夹杂著搅动枯叶的草味儿,打了声喷嚏,睁开了蒙醒的眼。 “弟弟,一会儿你要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会儿,傍晚时我来带你回家。”无名『嗯嗯』回著,同过去的每天一样,拉著手上学,牵著手下学,无名总嗯嗯回著哥哥的每句话。 “爹娘需要在家,这样看起来平静。” “嗯嗯。” “再走几步,那边有个小石屋,山色不错,待著时日,少些纷扰。”先生跟在后面说道。 ... “敬天地,遵先人……”族长说著石碑上的凿刻文字。 呼...轻快的空气声划过,说著,“至昨夜奔到这儿,看著距星星越来越近,还是没赶的及,天已近午时”,“师傅说的小师弟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师傅不是说,是招收弟子吗?” “你没听出师傅对那所言的小师弟多么热切”,“看!可好多人……” 几位身著素色衣衫的青年相继而下,收起御器,向族长和眾人行礼一拜。 “我们是玉阳宗人,奉师傅之名,特来招收新的弟子。” ...... 场间丝丝静默,眾人相惊异著,呆呆看著天外来客,族长原有所知依旧被忽然到来的人惊异著,却比眾人反应快些,回一礼,问:“上人哪里来?” 院场眾人,连著老何看到眼前一幕也呆著忙下跪拜见。几人忙伸手去搀扶,却抵不住后面一排排接连向下跪去。素衣少年中位列最前排一人,只好忙单膝跪著看向眾人,看著自己的师兄如此,也依样回跪向石台下眾人。 “各位叔叔、大伯们快起来吧,我们不是神仙,不用这样。”忙示意身后的师弟们去把大家扶起来。 又向一旁的族长施礼道:“族长,我们今日来,奉家师之名来为宗门招收弟子。” “你们?就是仙……仙门?”看向这位面貌素净的青年问道。 青年点头相应,遂问:“族长?有先生在此吗,我们有事需要寻问。”青年同向四周看去。 “你们稍候片刻。” 趁此,眾人听著关於玉阳宗府的事,不禁生出嚮往之情,村眾也三三两两相传想像著,吃的都是美食,住的雕樑画栋,云雾繚绕,金辉高阁许许。 …… 未几,先生到来,青年人遂施礼道:“我们几人是自玉阳府来,先生是否听闻有奇异的孩子,来此也为宗府招收弟子。” 看著眼前说话的年轻人,服饰上独有的玉阳水云纹,及在台下人群中,时时俯身相扶眾人的玉阳子弟,先生欣然点点头。 未再多问,对眾人道:“河村久立於此,鲜有外人到来,异象之事未闻,收徒之事此时正好,老老少少都在这儿了。” 得到族长及先生许可后,那青年人亦是有大鬆一口气,回想这一路到过的几个乡居,所见无不或请佑庇护,或匍匐叩拜,或惊惧忧思,能明词达意的却是了了。 来此处,却是通达明理之地。 待先生和族长將来人之事向村眾说完,眾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进入那仙府宗门,兴奋之余更多的是惊讶,原来仙门中人也是可自此而来! 而唯一需要符合的是进门的测验:6岁到14岁,由宗门中人向体內注入一丝炁,自己再通过感知用手指將其释放出来。 古松树下,立著玉阳宗的师兄师弟们,散了场的人们变成排列成队的各家娃儿们,孩子的父母此时都在想著自家孩子有天乘风而下的画面,孩子们好玩似的扭动著,却也被衣冠素朴的天外人吸引著。 “下一个” …… “失败,下一个。” “失败。” “下一个。” ...... “唉?何况哥,你也来了,想飞天啊。”何名打趣道。 “去去,还不是知道你要去,过来看看。”何况同看向站在古松下的人,此时也满羡慕的神色,其间也同何名样夹著疑惑。 “也不知道行不行……”何名看著自己的手嘆声道。 “试试啦!”何况用手隔著前面一人拍向何名。 “下一个。” 何名向前迈出一步,大呼一口气…… “失败,下一个。” 发生的很快,何名从树下走过,愣愣看著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那群大人也渐渐由原来的鼓励兴奋变作颓然,几人说笑道:“嗐这,哪有成的!多听先生说的农耕,编织,多收几袋米,几颗瓜。也早些……” “再下一个!” …… “显现!” 显现?!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 两个不一样的吐字,就像巨石般坠到一处刚平息的池水中,何况並未向激扬水花的落处走去,转而走向一旁独自静处的何名。 何名道:“你成了!” “你?是想……”何况未再继续说话,他循著何名的目光看去,还是那处古松下。 此时两人互相挨著站在一起,不是那仙人,不是扭动的娃们,也不是聚在门口观望的大人们: “何山家的孩子成了!” “我就知道人家孩子聪明,前几天我还给水娃做了个弹弓……” “那是我小外甥,何况他爹,给你道声喜……” “下一个?还有吗?”看向门口的眾人,“各位乡邻,还有孩子要试的吗?” “何况?过来你爹娘这儿边,也让大婶看看”,“何况?还记得小叔叔吗?小时候还抱过你”,“水...何况,赶明要去时,姑给你送行……” 看著沮丧的何名,想做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做,何况只轻声道:“嗯,没事,到时小无名去时,我看著他。” “我想再试试……”不知多久,何名口中吐出这几个字,平淡下,何况听得出他言语的瑟抖。 何名缓慢移步,一步步向古松下走去,胸见忐忑的连带话语也结巴般,道:“我……我,想再试,试!” 其间人见有一孩子折身而返,轻声提醒道,“一般来说每人只有一次。” “再测可能还是不行。” 那青年看著低头移步的孩子:“过来吧,静心。” 两指间似水纹荡漾般併拢触向何名的头额,何名呼出一口气,闭目感受著,渴望那一丝与眾不同的感觉。 知道,存在即存在!即可感知,先生说过的话。 “伸掌试试。” 一时静默。 直到一丝同样流转於手指的波动显现,那一瞬间何名满盈泪光,他看向站在身前的素衣师兄,说道:“我成了?” 何况兴奋的跑近来,那年轻人蹲下,抚向两个孩子的肩头:“以后你俩就叫我师兄。” “拴柱?你再去试试?”把孩子扭过身来,“哎,你这孩子又不听话。” “找到了两个小师弟,这次师傅不会怪罪我们只顾游玩了!” “谢了!”何名一手拍向何况。 “不用。”何况摆手一笑。 ... ... “爹...”,“娘...”,“哥哥...” ... 第八章 再见你 日头西落,冬季的山林,被风扰动的松柏绿得发黑,远望去,黑绿一线,点点白,片片黄。透过石块堆垒的光斑斑点点,还有石屋顶生出的枝叶影。无名吃完饺子,將木盒盖上,想著傍晚快些来临,自己也早些下山。 冬天的寒风不停歇的吹著,刚下肚的热气饺子,从腹中散发著热量。手脚却有些冻凉,无名哈气吹著,连著跑动,希望可以不至受寒。时而看向山下,待著小路的来人。 “老何,我先去陪儿子了。”妻子对老何说道。 “老何你是不是胃口不好,何名也是没吃几口就出门了”,“定是为儿子出行的事激动的”,“来,老何向你道喜,祝贺”,“祝贺……” “来!”老何站起,一同端向眾人,不知其味的一杯咽下。 ...... 何况看到何名几人向后山方向走去,忙跟过来:“婶,我也去。” 何名带路,三人便向山上赶去。 “咦?”无名忽看到石缝中,被阳光照得闪映著红色的光,停下跑动的身子,走进望去。 丝丝点点映著,正要细看,“嘶”一声,一条信子伸出,探出半个手掌般大小的脑袋,无名忙向后仰去,跑跳而下,不时向身后望去,却没看到有红蛇跟来,转念想到蛇的冬眠很少活动,或许因为自己绕石屋的跑动震醒了它。 想回去,怕到时哥哥来时找不到自己,却也担心再见那条被自己搅扰冬眠的蛇,回想著来时的路,向下走去,希望和家人能碰上。 冬天的太阳,来的迟,落的早。无名只觉自己確实在向下走,但碰到荆棘杂丛只好绕行,转这半天来,一点早时在哥哥背上,先生背上时的景象没看到,看著越发昏暗的天有些怕了起来,只喊著爹娘,喊著哥哥...... 不一时,觉到身旁的草丛传来一阵响动,恍然间看到一只绿色的瞳孔亮,大喊著,撒开腿就跑,没跑两步,晃荡的被脚下的东西愣给绊倒,向下滚去。 ...... “爹...娘...”眯著眼喊道。 “餵?你醒醒?”看向躺在地上的无名,晃动著他的胳膊,又摸了摸额头。 “喂!快醒醒,又没发烧的,怎的不醒了?”继续晃动著。 无名看到眼前飘著几缕毛髮,正低头看著自己,急忙一把推开,大喊著。 女孩对突来的一推险些栽倒,不满大叫道:“小孩儿你干嘛?” “你是谁啊?”无名正眼看到是个梳著两个丸子头的小女孩,抹了眼角的泪水,问道。 “你,你先回答我,你是谁?我再说。”指向无名。 “我叫无名。” “我叫云若。” “你?是哪的?怎么没听过你。”无名摸头想了想问。 “我也没见过你,你是哪的?” 无名坐在地上摸著额头鼓著的包,忽然叫道,赶紧跑,有狼……正欲起身,看到他有些滑稽的动作,云若嘻嘻笑道:“小孩,我在这儿,狼不敢进来的!” “哪儿?”无名到现在还没看清楚,现在自己在一个洞穴中,问向她:“你多大了啊,看你这样子也不大啊。” “现在你坐在地上,我站著,比你高半个身子呢!”轻快走近,腰间铃声响动。 “我怎么来的?” “琳语姑姑看你倒在草里,就把你抱过来了。” 听到这里,无名忙说道:“快!我得赶快回去,家人找不见我会著急的。”说著就要向洞口走去。 “你记得路吗?” “记得……”停顿下又说道:“又不记得。” “真是小孩,说话都不知自己说的啥。”说著走近来,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站在一起,无名笑道:“哈哈,你看,你也不大。” “能不能叫你的姑姑,再把我放回救我的地方,我还记得那边,再原路返回就行。”无名看不清一旁这个女孩的模样,只觉得空气中有著淡淡清香,听她静静的说著,瞧著发上两个丸子样的髮髻轮廓。 “这倒容易……”转念打趣道:“只是这漆黑的,小心自己被狼吃了!” 抿嘴一笑,转念道:“这样,小孩儿,你叫我姐姐,我给你一个东西,可驱避虫兽。” “你这……不叫!”无名继续道:“再说,都不知你说的真假,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说!”撇向一边。 “云若?”琳语听见洞內的声音走进洞来轻唤道。 她紧向洞口迎去,撒娇小声说道,“姑姑,家里都叫我小孩,我要找个叫我姐姐的。” 转身朝向无名:“小孩,你叫不叫?” “不叫。” 琳语看著这两个孩子,摇头看向石洞外星光洒下的山林,似霜掠过般。无名向这边走过来,向琳语行一礼,说道:“谢谢姐姐將我救起,只是.……还望姐姐,可以將我放回救起的地方,我好回家。” “我自会把你带回去的。” 这时云若直盯向无名,跺脚说道:“哼!你也应该叫姑姑的……” “啦~”吐著舌头做著鬼脸,示向云若。 “真討厌!”说著也衝著无名一撇。 “……姑姑,现在走吧?家人应该很担心。” “等下。”云若看向两人,將系在腰间的铃鐺取下一个,递向他:“伸手。”无名伸出手来,云若將小铃放在他手心。 “谢谢你。”无名看著手中的小铃向云若说道。 无名疑惑看向琳语姑姑,是怎么走,向左向右?见她没有回答,却只觉身子一轻,便立於半空,转眼来到原来的草丛旁,无名心想,这两地之间確也不近,也不知姑姑怎的找到这儿的。 “就这儿了。”说完这句话便把无名放下,忙道谢行礼,起身人已不见,直觉做梦般。 手心突然传来痛楚,发觉是那银白小铃,於半空时紧张的,手心印出深深的凹圆形,拿起晃动下,“叮铃,叮铃……”悦耳的声音响出。 无名回想著原来的路,紧向著石屋走去。深山一人,虽不见虫兽,却也觉得发寒,连边走边喊叫著“爹娘,哥哥……”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听,好像是无名的声儿。”何况拍著灰头土脸坐在崖边的何名说道。 “什么,无名?哪儿……”四周环顾著,只听觉,“哥哥,爹,娘……” 走走,快,何名忙起身,对著何况道:“去给我娘说下,弟弟找到了,一会儿我们下去。” “哥哥?”无名看到渐清楚的人影忙跑过去。 …… 何名看到弟弟急声叱喝著:“无名,你倒是乱跑哪了!知不知道我们多著急,啊……”看向跑来的无名,听到一向温和的哥哥突然呵斥的声,顺著脸颊直流下泪来。 “你要是……下次別乱跑了,好吗?”几欲哽咽道,抱向无名。 “来,我背著你。”说著向下一弯身,差些踉蹌后去,赶忙將无名两个小手放到肩上,双手支撑著起身,又急忙端住他的身子。 “哥哥,我是……碰到长虫才,才跑的,不是乱……”靠著何名的肩,直有眼泪流著,滴滴成线湿著何名的脖子。 点起脚,端正身子,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明天,我要去仙门了,以后你,自己上下学,好好听讲,爹娘就由你看著了……”扭动著湿湿的脖子,缓缓说。 “去,仙门?”哽咽著问道。 “嗯……” 呼...摸著弟弟身上带著的草叶,也不知他这跑了多少路。 “弟弟?小无名?”何名小声唤道,知他睡著了,不自笑著,继续向山下走去,不一会儿看到前面举著火把的何况。 “何名,过来我背著吧。”何况说道。 原想自己背著回家,却也实在累了,跑遍了大半个山……只得侧过身將无名倚在何况背上,靠著树歇下。 “叮铃...铃……”只闻一声清脆的声音落下。 “这是?” “应该是……无名的,看看找好,別丟了。”低身向地下摸索著。 “这个吗?”顺著火把的光亮,“一个铃鐺?” “拿著吧,待他睡醒定要找的。” “爹娘呢?”何况指著山另一边那两个火点说道:“在那儿边,走的较远,一会儿就过来。” ...... “云若,你怎又將铃鐺给他了?” “他也叫你姑姑了。”嘴角莞尔笑道。 ...... 夜里无名梦到关於遇到的女孩,洞中的事,姑姑带自己飞升在空中……时时发出笑声,哥哥在旁边看著睡著发笑的弟弟,將小铃鐺放在了无名的枕角边,“叮铃…铃…”发著和无名梦里一样的声音。 第九章 大学 河村的最后一抹晨阳,至少对何名和何况来说如此,没有人会知道明天的事。 “何名,何况,三年后可再相聚,向家中离別好,免阻碍宗门修行,我就先去村口等你们了。”说完向外走去,其他师兄弟在昨晚落脚的镇市等待著。 “是,师兄。”两人走出祖庙向家奔去。 何名进门,就看到院中的爹娘拿著备好的包袱,新纺成的布料,几道缝製的图案鼓鼓包著东西,看到正欲唤:“无……” 忙说:“別叫醒弟弟。” 何名轻进门,走向床边,四顾看了眼,转身向院中走去。 “爹,娘,我……”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静看著。 “哈,儿啊,爹娘给你放了你的辣椒罐,小咸菜,裹著叶子,用木盒盖著,不会跑味儿,红绳做了几条,你……一年一换,鞋子……衣服……” “爹娘,我……”何名跑跳起来,紧紧抱住。 “哈……我儿长大了,气力也大了。”老何伸手紧托著何名的身子。 老何撑著沉重的掛不住的泪,睁圆眼吭吭道:“男子汉,不许流泪的……” “是,孩儿听爹娘的……”鬆开紧紧环抱的手,拿过环在娘胳膊上的包袱,直直向门外走去,大喊道:“何况哥!走了!走……” “……” “好,我……走了,爹娘。” 两人相齐著,一句不吭,直愣愣身子径直向外走去,步子越来越慢…… “爹,娘!” 两人转身,向地上扑跪下去…… …… 看到等待的师兄,两人道:“师兄,走吧!”看到越来越近的两人,脸上灰土掛在湿湿的泪痕处,掏出一块绢巾,递了过来。 “站直,走了……” 三人乘风而起,立於剑身,疾风呼啸,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看著的人有族长,有先生,有谁的爹娘,有…… “哥,哥哥?”无名醒来,忙跑出去,寻父母问道,只看到已飞远的一个点。 忍不住的哭了起来,爹娘看到將孩子抱起,又將他放到这个两人曾一同睡著的床上。 “都怨我,睡睡……”哭声减弱,泪依旧续续趟著,没了声音,听的嗒......嗒......滴到枕边的声,整个人向枕头栽去。 叮铃…… 叮铃…… 无名伸手一摸,这是?不是梦! “哈。”忙將脸上的泪用指头胡乱抹了抹,拿起铃鐺,跳下床,出门向外跑去。 爹娘在门外听到孩子哭声歇停,又发笑的一声,忙走进来,担心孩子出什么事。只见孩子抹著脸蛋子,直向外跑去,就跟著追去,叫著:“你去哪儿?” 到先生家门,无名急停下来,叫道先生,调整好喘著的气儿,正好衣衫,向下跪去…… “请先生教我。”向下拜去。 “请先生教我。”再拜下去。 “请……” 正欲再拜,先生將无名第三下叩拜低下的双臂急托著:“小无名,你起来吧。” 无名继续使力向下,却被先生死死挡住,晃动不了分毫。 这时,老何也同跪在先生面前,直说道:“先生,庆丰也求先生顺了孩子吧。” “庆丰……起来!年礼已过,不可,不可。”分出一手托向老何的手臂,老何使力却依旧动不得分毫。 “起来吧。”直直的將无名踮起来,老何拜不下,也让先生托著起了身。 ...... “先生只是先生,做不了师傅!” 无名愈发沮丧,看向老爹,再看向先生,凌然道:“先生,你,不是说过万法出於一,一生万法吗?” 命中所定,听到这句话的先生,眼角一亮,他道:“孺子可教也……” 无名听到先生的话,又欲跪向先生,却仍被先生托住,不得弯腰,跪也跪不得了。 “仍是先生,何况来不得给先生提水了,破晓时来给先生提水,戌时再来提水,明日开始!”看向无名说道。 “谢先生。”行正常尊礼,躬身合手施向先生。 “谢先生。”老何也同向先生行礼。 …… 三人未至镇市,便看到相对过来几人,望向这边道:“这不是玉阳府的师兄吗?看来早我们一步了。” “只是这两个孩子?”其中不免几人带有疑惑,上下打量著碎语道。 正前一位忙打住,施礼向这边:”漾予师兄,勿怪,还望海涵。”继续说道:“不知身后两位小师弟哪里遇到的,我等也好另寻他处,免得一场空罢。” 待师兄將两日去向说明,对方几人齐道声谢,便向另一方向行去。 …… 新一日,太阳刚露出山头,何名便跑来两手掂起桶的系子,向河边跑去,噗!扔进河里,摇晃两三下,盪开一夜飘落的尘叶,掂起,『嗯...』憋脸鼓鼓发著音,怎的也提不上来。 之间半晃著的桶在河的浮力下起起伏伏,水洒剩的不到半桶,无名有些伤心,几欲大叫,但也只得这样,水未及半桶,从先生处来,到河边去,来去,来去...... 此时阳光升了起来,照的打湿的脸闪闪著光。 “休息下吧。”指向旁边的石墩,有些凉...... 先生缓缓说道: “格物、知至、意诚、心正、修身、如是、地、天,为此修行的八个境界。” 无名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处,一无所知,问:“天?那是…什么?” 看著无名,摸著鬍鬚笑道:“如若为天,大道至简,所欲所做即为道而行……” “八境合於自然间的炁,如果,有天和自然间的炁断了,或许只有家国天下了。” 先生嘆道:“人生於世,自有格物、知至、意诚、心正四者其一,而只四者其一,是谓始初。” “始初?”无名不解喃喃自语,听先生继续道: “意诚、心正是內在基础,格物、知至是外在途径。” “修身境,即为人。” “如是境、地境、天境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花是花,雾是雾。如若有天,世界在你看来是一片叶子,那其上一两点的残黄,都会显得那么刻眼;如果你看到的是一棵树,没有哪片叶子是相同的,翻折的,几点残黄的,半片於树只连接一丝依然向阳的,红的黄的,阳光直照绿的泛白的……一棵树的美就屹立於眼前。 如果你能看见一棵树,那么森林,也会让你看见,真正看见世界,也只是你想不想的事了!” …… 先生看著此时座靠在石墩上的无名,似心满意足微笑著:“无名,有天也要知道,先生也会是错的。” 或是第一次这么提水来回奔走,或是第一次听了这些不解的话,无名双手垂著,脑袋歪斜著,扬在脸上的水还是汗都已化干,似睡著般眯著眼。 直发著,“嗯”,“嗯~” 第十章 静坐 小河潺潺,鱼戏蛙鸣,勿惊了河畔钓鱼人。 村舍依依,远唤相归,日头升了落又升。 书声朗朗,雨打风吹,绵绵时光写昨日今来。 云山苍苍,不见空明,舒云漫捲天上人间。 春日盈盈,一朝始初,微风细雨润物无声。 夏晴炎炎,蝉语荷香,汗如注靛蓝天红霞漫天。 秋风爽爽,遍染万川,一叶落千山染尽黄,诉离別。 白雪皑皑,冷彻冻寒,万籟俱寂几缕裊裊炊烟。 先生诵读完毕,柄书而立:“孩子们,下学归家!” 今日的课堂设在了学堂屋外,听得到凛凛风声,从小道地间,正坐有序孩童间,轻翻了书页。先生说著一眼望穿的远方,有跨过的云山,走遍的四季。 从伴了日头,到日落成夕阳。此时,晚霞在侧,我在归家途中。 无名收拾好一应书本起身时,愣了下,因为没人在旁帮他把凌乱的书桌用具摆好,少了很重要的一双手,还有比自己高一头的身影。 无名对先生说:“先生,我吃完饭即再来。” 先生没有回头,身影背对著,向后招了下手,示意著好。依旧是两手背在身后,一手攥著书册一角,长长看向在变的晚霞,像饮茶品香,又有无穷变幻的妙哉,似品出悠长悠长的味道,只一个姿势直站著累倦了,扭动下身体,像又续了一杯。 无名径向外走去,时时回头看,直到转弯进入巷陌。 娘亲看到下学的无名,接过书本,放在桌角一旁,拿块温水浸湿的毛巾,抚擦著晚风吹拂发冷的脸。小无名闭著眼,嘴也闭著,发著嘟嘟的鼓腮帮子的音,连擦著脖子,发痒的缩起,脑袋不自的晃著。 他一时忍不住发笑,从娘亲手中接过,对娘亲说:“我也会。”学著一点点洗沥好,伸向母亲脸畔,到一滴眼泪不住的从她眼角流出,无名將它擦乾,新的一滴又流下。 “娘~”他相拥的和母亲抱在一起,靠在肩膀缓声说:“我会好好学的,到时去见了哥哥,再和哥哥一起回来。” 不一会儿,老何携月而归,放下锄具,看著正书写的孩子,还有煮沸蒸锅冒出的气,及那热气漫漫中忙碌的人儿。 …… “先生。” “坐吧,今晚我们垂钓。”先生指向一旁已备好的藤椅和垂钓用具,无名看向先生,不再言语,依话照做。 时值月初,天无圆月,繁星依旧,静静屏息,勿惊勿燥。 无名时看向身旁的先生,河水流淌映照著丝丝的星光,先生双眼歇著,面容平静,双脚触著大地,犹如静止的树木,伸出的鱼竿同枝条般,触向小河,身遭仿无一物,於此地浑然无二。 无名遂也学著,缓闭了眼,静坐下去。 正月风冷,不得又拱鼻缩手,可钓鱼只得静下来,心想:只待钓了鱼,先生才会起身吧。 无名没有问过先生,这条河为什么无论时节依旧如常。到了寒冬,水遇即冻,这里虽比不上春季的生机,夏季的温暖,却湍流不止,如果四季在流转,时间飞逝,同流走的还有这河的水,不知其源,不见其终。 待得时日,无名不自知打了声哈欠,歪头下去,呼吸重了几分,身旁的声音一瞬间像灌入耳朵般,除了近处的水声,无所不在的风声,似有山林传来枝折叶落,又带无数起伏的呼吸,有穿过水麵深透水底的游鱼摆动,还有若星辰划过,又运转。 无名猛惊,睁起惺忪的睡眼,看到先生依旧在静坐垂钓,不免有些抱歉,对自己瞌睡的样子起了失望,瞬即继续摆正身形,用手擦去嘴角流下的口水,继续看向线钓处,慢动起的水波。 眼忽一亮,“鱼,先生,鱼!”无名忙转向先生,用手指去。 先生平静的將鱼线收起,一条黑鱼扬起鱼尾,拍打而出,却见先生取下鱼鉤,將其放回水中,“不是这条。”又继续坐下。 “哎,我的先生,好歹条鱼嘞。” 时日过的已入了深夜,老何提了盏灯向这边走来,无名招手:“老爹,我们在这儿。”蹦跳著从藤椅起身迎著近来的老何,不忘伸伸腰,好觉大睡方醒。 “先生,夜深了。” “也好,这夜先回吧。” “鱼鉤和椅子呢?” “放这儿吧,明日我们再来!”先生轻摸了下无名的头说道。 因这场鱼钓,方近元宵,过了整七天,先生才钓到那条鱼,那天月胖夜明,先生大笑收竿携椅而回。 后来说起,那天先生钓到后,大笑著,扔了鱼竿,任它隨水而去,还是想到后来哪天又想吃鲜鱼了,便又沿河赶去,將鱼竿捞起。 这天老何执灯一侧,先生拉著无名的手一同向村里走去。不定哪个来人看著没人的垂钓,自己拾起,静坐一番,待到垂钓的主人归来,亦相与归还。 “娘?我们钓鱼的。” “好~注意保暖,把薑糖水喝了!” 这夜到无名盖好被子,吹熄灯烛,闭眼的无名,脑海再现起那时河畔垂钓的声音,成了脑海的景,挺美,又幻…… …… 何名几人当天即来到落脚的青石镇。 何况扬声道:“何名过来看!” 俩人站在一块无状厚石下,看向其上的石刻文字:“青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遂问向漾予师兄: “那个是骨文,象形字,多示庄重尊崇。” 近来细看一番:“这八个字我也不大识得,但这青石镇传这一段话,想来其所指大致如此: 『其质无贵,其形无华,金辉万丈重楼可起,平路小道亦可起,鏤而刻之成其贵,丝缕度之成其华。』 何况听罢倒有一番思索,便拍了下何名:“是不是想起另一句话了?” 何名嘻嘻道:“我知你想的哪句,『朽木不可雕也。』” 漾予听著两个孩子的话,感慨道,或许那句確也至理,修行其实人人可修,所谓的测试要求不过是在找,早识觉又多思的人,至於门派传承和宗族传承,也只是让这『早』识觉,成为『学』识觉,至於举一反三,闻一知十,就看个人了。 忽又一笑,轻摇了下头,只觉这话说出去可真是大逆不道,眼间瞬流露出悵然茫茫状。 “进镇吧!他们还等著呢。” 厚石之旁是来时的主道,顺著主道过兰西寺,通庸庄,西直镇等七八个村镇,就是平泽乡,过平泽之后,翻依水岭,再至一片野桃林之所,就是玉阳府所在了。 “哎,过来看!”何况向何名招手,两人被这市巷面貌吸引,边向前跑去。 “果真精琢细刻!和先生的砚台有的一比。”何况正欲伸手拿起,被一声喝住: “谁家孩子,弄遭坏了,赔的起吗?”拿根尺长的羽毛弹弹,叫卖道: “走过路过,看一看啊,上等金星台砚,凤眼雀眼,透雕深雕,浮雕微雕,有百鸟朝凤,亦云霄游龙,尽徐工之雕功,彻王然之篆字。走过路过,不容错过啊!” 身著棉纺灰布,腰系宽直绳束打扮的卖货人,看著渐近的人忙高声招徠道: “公子! 公子,可看下,不少新出的砚台。” 漾予看著早跑跳过去的师弟,也就朝货摊方向走来。 左右看过一番道,“你俩刚才有看中哪个吗?有喜欢的师兄可以送给你们。” 何名伸手指道:“这个!”摊主欲顺指拿起。 何况见此遂道:“不好看!”又指另一个,摊主正又抬起石砚,遂听“粗糙”便又放下…… “师兄,继续转转吧!” 三人径直走去,师兄问:“刚才看到几个確实精致美观,虽不懂赏砚,但看外观细微处也栩栩如生,又怎的?” 何名笑道:“师兄你不知刚才你没来时,那摊主怎说的。” 漾予听完经过,笑道:“所以,你俩,一个乱指一通,一个胡乱一说,忙的那摊主拿起又放下。” 何况折身对向俩人,放慢脚步倒退走著:“刚才就算囊中富足,听了那话,难道还能急一时之忿,呈口舌之快,大张口袋,愤而说道速速取来,哈哈~” 何名道:“师兄?我俩好像一时也用不著。” 漾予看著俩人向其它处跑去,心想:“这两个小鬼,人小倒机灵的很,以后当师兄的应该能省心不少。” 几人拉拉扯扯,向歇脚处走去:『青石客栈。』 第十一章 青石镇 玲瓏出自然,还来此人间。 青石镇是繁荣的边界,也是凋敝的边界。它是此地接壤村居最末的一处集镇,主以石器开採为业,直到多年后,还是少时来此地的那一同人,再次途径的感嘆。 此时的他们正前后跑跳著,瀏览映入眼前的景象,小镇不大不小的摆在眼前,出落的刚刚好。 “谢谢师兄。”两个孩子接过小哥递过来的三味卷,跑到漾予身旁向师兄递去一个。 漾予看后道:“这个小吃算这儿的特色了,味道依旧~”靠近鼻尖闻了下,问向两人: “你俩可不像第一次来买东西,河村是也有类似集市?” “师兄怎知的?” “每季末,我们都会由族长召集,然后各位叔婶大伯开始各自交换东西。不过不是师兄您给我们的圆幣样式,我们都是各自家里东西相互换,像簸箕换麻布,菜果换稻米。”何况回到,蛮像一个小傢伙在给大傢伙讲事情,略带自豪的神情。 师兄笑道,“哈哈,还挺实在的方式。” “其中有点儿不同,交换时,也有换不了的,就都用粟谷换。”何名补充道。 漾予听后点点头:“我初次路过这主街,是有三四年了,那时听到三味卷还不以为意,直至落脚在一位村民家,才知这三味卷家家都有,原是此镇古有流传的家常吃食。” “那时一位婆婆说过,说是其名有三味,一是麦芽香,一是榨油香,还有一种是青石镇特色味道的野菜。” 何名听著,迷了眼凑近齿痕留过的卷缝,用手掐出缕,单个细品咂了下,看向师兄晃动著道,“师兄,这个草可有名字?” “这儿都叫石生菜,伴石而生。百物志记载的名字挺绕口,好像叫萆荔草的,两个字都是草字头,一个下边是卑微的卑,另一个是三个力,不常用的字,上面记载这个草还可作药用。” “萆荔草?”何名隨口道。 “有点甜,带些清香,外层这个香脆的皮儿挺不错。”何况道。 吃掉最外层酥软麵皮,就是里面卷的青叶了。 “这个味儿?” “这是?!” 漾予一时停下,看向街道至远,又略过视野,看向远山的丘顶,一瞬而已,转低头看向两个人。 “师兄?”何况话音未落,师兄伸手將他手中的拿去,细看了眼,又將何名的拿去看了眼,郑重道: “你俩刚才在哪买的?” 俩人接过看向对方,又看向师兄,忙一同指向来处。 “家常美味,三味卷啦!买了再来,好吃不贵呀!” 看这小哥熟练摊平麵团,擀至透薄,刷上层淡黄淋漓的榨油,点克盐香料三四粒,焯青草香叶五六片,竹筷起边,几许翻折,尽裹其中,入锅出锅,一气呵成,摆齐,遮布。 继续道:“三味卷啦,刚出锅热腾腾,香喷喷呀……” 小哥儿正在趁著热油熟练忙著,却未发觉有俩小孩身后跟著位大人,找寻过来就是一指: “就这儿买的!” 看这情况,只给小哥心里自问道:“莫不是又做出问题了?” 未及来人开口,小哥笑脸相迎:“不知是味道不合心意?还是?” 贩卖小哥心想来这青石镇落脚,也刚过半年,想找个营生,看这里能有收徒弟学手艺的不,自己也能以后当个石匠,转来转去都是当地门內相传,就干了搬石头开石头的活计。 后来看著街上来往路过的商客不少,除本地人家,卖三味卷的不算多,想有点积蓄了,做个小吃买卖。到理司府开了证明,交了资费,又连吃了几周的三味卷,问了几户人家,才学清楚做法。生意开来小一月了,这等卖出门被退回的事起初还有,后来渐渐少了,但也不能保证不出差错。 “两位小弟弟,是做的有问题吗?” 漾予看出摊主的疑惑,“小哥不要误会,是这样的,您做的挺好,我是想问问这个石生菜,您是从哪里来的?比其它的更鲜甜些。” 小哥似鬆了一口气:“这个去处距离这儿不近,每次采来我都打新的井水泡著,定保证新鲜。” “采的?”转念继续问道:“这个地方您能给我们说说吗?” 小哥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下,漾予遂道:“我们不是做这个小吃的,就是平时自家吃。” “不打紧的,都是无主之所。您要去的话沿著这条主道走到头,看到三条岔路,继续直著走,然后在第一个岔口,是座小丘,沿道上去,就一条路,走两里地左右,有个禿台,过禿台向左走,看到有棵大松树,顺著直走,再过碎石杂荆一片,看到青石处就到了。”小哥边指著边给我们比划著名,不时拿起只竹筷在木案板画著大概模样。 这一通说,也不知自己讲明白没。 两人听著如此崎嶇路远,只觉……这人莫不是乱言?未及师兄开口,只听小哥道: “这样吧,明天我正好去採石生菜,到时你们方便可以过来,辰时三刻吧,我会从这儿出发。” “多有劳烦,谢过小哥!” 走出几步,何名何况两人互相看向对方,明了其意一同仰头道:“师兄,这个还能不能吃了?” “你俩真是,三味卷没事儿!” “是那菜有问题?” “过於新鲜了。” “不好吗?”何名道。 “新鲜,才能卖的好吧?” “是呀,可这是冬末时节……大多此时的蔬菜都储藏在土窖中,其中以冰窖为最。但此地以土窖,井窖为主,储留就多少带点儿枯草土味,还有长时间闷藏的杂味儿。” “是了,吃起来很新鲜!”何名细细品嚼道。 何况赞道:“这乡间事,师兄,你也知晓!” 这鲜草味儿,让何名想起那天新雨后,自己撩掀起旧时枯草,看粘了朝露和未滴落雨水的新芽儿,告诉刚会说话的小无名: “这就是春天。” 忽又笑起,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不点,学著自己的样子扒著草看,用手薅起直往嘴里塞!问起,他说:『兔子就是这样的。』 漾予拍了下两个孩子肩膀,低头道:“明天一起去看看,现在先去客栈!” 师父给每个入门的弟子讲过,炁是自然的精粹,万物凡触之生发,对每个人来说,也像已被自己打开的礼物一般。 漾予回想著不自觉的念了出来,嚼字般轻声慢语,“也像……已被自己打开的礼物一般……” 第十二章 青石客栈 青石客栈別有另番制式,这个地处边末的集镇,也被那位综合了原料、加工和商铺的大商发展起来。 它处客栈制式一般是一楼做客人用餐的大堂,住店在二楼与后房。这里大堂一多半,却是用来展示青石玉雕之器,往来少许的商旅,都赞其大有奢靡呀。 而吃食用堂被定下只做早和晚急餐之用,用以方便急情往返的客人。主家说这叫小地儿专用,且精用。也有原来集镇炊烟小贩存留的意味,本作石头生意,不忘初心尔。 两人听著师兄说的话,觉得此路一去,自己是安心的。 或许他俩脑海还停留在那个绕水小村,四季转往的嬉闹和家人留恋之间。两人时而仰头看向漾予,他们觉得这个新认识的师兄,有像大哥哥的感觉。 这陌生的亲情感忽然冒起,在他们还不知但已然生长的懵懂中。 是呀,就是“师兄”这个称呼,还有“客栈”的名號也是新认识的,还有一种叫“三味卷”的小吃。 “小二哥……” “哟,客官用餐还是住店?” “我们是和昨天下午一行人同住的,应该都有安排。” “您这隨我来……” “其它人今天在吗?可有消息留下?” “进大堂,向里走右转…”正说著听到询问,“这?您瞧我,有一位留下张字条,我给您拿来。” 看著小二哥转身向大堂偏向走去,何名、何况待留神细看了这里的样式。 大堂明敞高亮,靠墙处整排木格,格中放著形態各色的器物,相间放著几本书画册,靠近后堂这排,倒是空落下来,是一些隨身物件,包袱、毡帽、毛围披之类。 格子做的倒简单,方直朴素,和各色器玉倒成了对比。正对几张等候用的小凳方桌,就是连著二楼的楼梯了,走廊很有余地,甚是宽敞明亮。 几处透过窗户的光被部分玉石特有的质地消散,折出映照著七色的光影氤氳,別有意韵迷离的景象。 看著小二哥拿出张字条,向这边走来。 漾予捻开纸卷,看著特有文字的符画,隨著手指划过转成熟悉字样,看后字条復成细卷,放进衣袖中。 “这儿,一楼三號房就是两位的房间,两床间隔有屏风,旁边就是您的房间。” 漾予拿过钥匙,开门先让两人进去: “你俩先休息下,我让他们准备餐饭,然后洗浴,也好早些休息。明早再一起出发,你们其它师兄已经先探看了,一会儿也就回了。” 俩人正欲说什么,师兄拍著俩小肩膀道:“不急,你们先休息好,今天就吃好睡好,明早一起去看看,你俩再慢慢认识见过他们。” …… 这夜,月未圆,人晩眠。 何况掖著被角盯著屋樑,小声拉长音道:“嘿~何名?你睡了吗?” 一声有力没气的音道:“没……睡不著。” “是不是吃的肚子胀的?” 一语道:“胀个…头啊~” “何……”正说著听到脑后响动,何况向后仰头,看到何名裹著被子跑了过来,对著他说道: “去去,你旁边自个睡去!” 何名两耳不闻的径直近来往床角一坐,裹紧被子,趁著月光,和著两赤光炭火,呲呲的响声,缓缓道: “何况哥,你说,这炭盆怎么味儿这么小,这…矮桌上铺的草织薄垫,桌角的插瓶,靠墙…两侧书桌的抽屉,桌面边儿…刻的细长花茎。 何名声音慢慢的,夹著短续轻轻抽泣的声儿: “最北侧的向阳窗,现在得叫向月窗。何况哥,你说……原来穿过窗隙透过来的月光也是一缕一缕的。何况哥,你说……一缕一缕光上飞飞的点点是啥?” 何况转过头来看著他道: “你和你弟弟一样了!喜欢指著问,问这!问那儿。” 何况翻过身低头道:“我也…想问…… 问他们都睡了吗? 打穀场上的鞭炮是否还响著, 学堂前的雪人是否还在, 邻家的猪崽是否又胖了, 地里下的野畜夹子是否合下, 那条不尽的河是否又流过新年的灯, 是否偿了祈人的心愿……” 何名盈泪低语:“嘻~你这是先生的词儿。” “嘿!就你知道。” 两人相裹著被子用胳膊肘互懟著,倒平了时起的悲思,又跳起,左跑右跳追逐著。 “哈,你!何名!不追了,我追不上你。” “是你输了啊!”何名得意道。 “是~”何况轻喘慢说著,想著一跳扑过去。 “哎哟!” 脚丫子被裹的被子绊住,整个圆滚滚扑空直挺倒下,落了个空。 何名正用被子蒙著头,向蠕动毛虫似的屈身笑著,看著眼前栽地的何况哈哈大笑。 哎!睡吧,睡吧,再不睡脚丫子冻坏了。 …… 黄昏已远人归去,柳梢依旧月当空。 另一旁是漾予的住所,此时烛火还亮著,正听著三师弟说著今日情况,传来邻旁两个孩子忽起打闹又归静的闹腾。 三师弟叫徐子规,一位朗然豪情的人,善御风,常收集些自然古怪玩意。这次到青石镇,就很合心意,在这儿除了能看到各色器样儿,又能追根溯源看看这採石原址,就自顾向山里多走了几步,其它师弟看的好奇也就跟来,一眾向前就走了几许。 冬末山景的萧瑟尽展眼前,乡州景色与宗门所在自不相同,他们从山石破碎走来,踏入满藏荒凉,在冬季少有绿野生机的地带。 几人前后散漫走著,在白草褐叶间穿行,石川地带少有的几株大松,成了一马平川的凸起,也是这唯存的少许绿色,直到那抹生机绿意传来,略带春雨过后空气里瀰漫的温和湿气。 “师兄,那俩孩子一路来如何?听著还挺闹。”徐子规喜趣道。 “他们第一次出门,又刚过新年,何名12岁,何况大些14岁,这一路相处,都是聪慧的孩子。” 子规笑道:“师兄挺看好他们。” “你们后来呢,如何?” “走了两刻钟左右,就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绿意绵延到脚下,不提时节,看这景象,以为身处含苞冒叶的春分了。” “师兄,你有没有经歷过类似情况?” “却是奇怪,今日在大街上我们买的三味卷,也可能是有这个影响……天象所致?” “或就是有异物现世引起。” “这都还好处理,最担心有人预谋,而事先做的异象。”说后又摆摆手,“应该也搭不上……” 徐子规道:“在此谋事,非但事倍功半,只怕还要成为眾矢之的,至於天象,毕竟此次出宗也是沿星象引出,这几日,来此处可不止我们……” 漾予微笑看向师弟道:“像这样,你当时没想著继续深入,先回来商量,倒不符合你平时看到怪器古玉的好奇,和一窥到底的性子。” “师兄说笑了,这个我是初次遇到,自要谨慎些。若只是平日那些原石珍宝,巧家大作或古蹟流传,我定要一窥究竟。” 说著拿出一块儿怀中的土石块,正欲说著,被漾予打住道:“先休息,这有趣事,你可以给那两位新师弟说,他俩今天就留在石器摊前看了会儿。” 子规一听起了兴趣:“那我可得措措辞。”顿下道:“行,师兄,那就先休息。” 漾予起身,俯身轻吹,一缕白烟徐徐而上。 又听到三师弟道:“哎,师兄,那两个孩子叫啥名来著?” 漾予摇头嘆道:“何名,何况。” 第十三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一) 直把月光化了雾,轻轻嗅,熟睡中的人儿不觉轻耸鼻翼,在清凉淡湿的光晕中,仿佛轻纱掠水般歷经洗礼。 何况慢睁开眼,看著眼前雾气瀰漫,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抬手在眼前挥了挥,想看清周围的景象,可双眼甚是困涩,似大梦初醒,四周一切空静幽黑。 昏沉中忽有声儿来,呼著他的名字:“何况~” 徇著声儿,他渐渐从慢条斯理的呆滯中奋力站起身,朝著那声音处一步一步迈去。 “何况~” 隨著声音不断传来,何况听出了那声音是谁,试著回声:“何名?” 他朝著那声音迈步跑去,隨著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愈加清醒,他的步伐迈得更快了些,前方好像就是出口,他加快了步伐。 一瞬,何况看到了亮光,他眯著的眼睛也在此时睁开,看到何名正在身旁半蹲著,注视著前方。他遂撑起身子,揉揉后脑,问:“我们是在哪?” 何名道:“碎石滩,採石生菜的地方。” “你一来就晕过去了,我只好留在这儿,师兄他们在前面不远,你看。”说这伸手向前一指,何况朝那所指处看去,那里依旧是雾气瀰漫的深邃虚空。 何名只道:“你好些了吗?” 抚了抚额头,何况回想著:“我好像来过这儿,当时我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觉得一股暖流从胸中流淌出来,我觉得好烫。” “直到……” “好痛!!”一声抽搐哀呼。 那痛连带著他的面容愈加扭曲,眼神愈发涣散,呼吸声也急促起来,紧紧向胸口捂去。 哀慟中,那痛將血液翻涌向整个双眼,目之所及红光笼罩,人影树影一片朦朧。而眼前的雾反而在此刻愈发清晰了,被染红的雾气,成了丝绸的薄纱样。 他看清那雾的形状和动势,而高空的雾气,此刻却是被受到什么搅动似的,在规律似的极速扩散翻飞又游转。 却是突然,满目红影中,赫然出现两道白光,像是一位熟练的裁缝將一匹红布利索的剪出两道来。只是这布遮天蔽日,这两道缝足有三尺多宽逾百丈之长,似匹链横亘天际。 依旧很静,连搅动的云雾似要发出声一声『啊』来。 忽见白光破空下落,如棒挥万斤,驱山赶海破空声此时接踵而至。 轰声滚滚,似电,带著遥远的洪流声,顺著雾气未散凝留的间隙,在两道笔直的竖线中,长长拖曳。 空中,云雾的变化仿佛也触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生涩的停滯在那里。 两人本能的双手捂著脑袋蹲下,透著环抱的间隙,他看到一位身影赫然屹立身前,站在那道瞬至的匹链之下,隨著四周疾风涌盪,山石崩碎,那身影在白光笼罩下,如秋熟的枯叶,悠悠落下。 何况直低头看著流到眼前的长线痕跡,生命似的流淌,不觉伸出手指触碰。 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定格了,两人张大嘴哑音呼著,唯有瞳孔在变化,盯著前方的身影。 眼眶被湿润裹挟,任疾风如刺如针。 疾风吹走了雾,吹散了那条白链。那身影半跪著,恍惚中听到身后两人的呼喊…… 只觉两眼一黑,何况从床榻惊起,那缕月光依旧。 …… 月下屋外,一只雪白的兔子种下一株蓝色彼岸花,小小的一株,落土迎风即溶,淡痕向四周波动消逝。 “直到遇上属於它的壤,开出一朵归属梦的花。” 长耳竖起,警觉的向四周摆动,眼睛隨耳廓方向一致,望向站在屋檐上的人。 “漾予!对吧。”略显稚嫩的声音,却带一种肯定自若的语气,扬声道。 “万物有灵。”这句话对漾予而言,是在自己仅有的几次长远旅途,晓得一二。周泽百二千处,多有非人族奇异的存在,处於人烟罕至的地方,但距这里少说千里之遥,却又何以现在这种情景出现。 他没再思考,双指在身前画出似“之”样,做束缚式,向前挥去。 白兔看这动作,带有傲傲的口气道:“你这样对我是无效的,我是只对实体物有用。” 说完发觉自己失言了,紧转身跳去,却觉后脚被什么束上。 漾予在听到那句话后隨带一缕髮丝,前后瞬至,绑住了白兔的双脚。 “你放开我……” “你哪来的?” 漾予清楚问题说出口也难有回应,说话间靠近来,正准备提起束绳。 “我姐姐让我来的,种下一朵梦境花。” 回答的平常,且自有漫不经心的意味,漾予带有奇怪和疑惑,低头审视起它。 白兔不禁生出一股疑惑,心里自揣道:“咿~这人奇怪哦!” 她只继续道:“姐姐说过,如果是碰到你的话,如实回答就行。” “你姐姐?”漾予疑惑的回忆著,大脑依旧空白,继续道:”先说那个梦,是什么?” 见其双眸一合,周身微光起,清明至净,如携来的一缕月光,愈显庄严肃穆: 一个身著裘毛束袖,淡色衣裳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 触及此景,漾予內心不禁泛起天地之大,万物如粟的感慨。 女孩双手左右拍了拍衣裳花边,回道:“姐姐说,这是一朵属於何况的花,在梦里你挡在他们身前死了,这朵花就凋谢了,这段梦也就没了。” “嗯……是梦结束了。”女孩补充道。 漾予这时有一种是自己在做梦的感觉:“如你说,然后呢?” “你是说果吧……那不知道哎。”双手一摊,摇头道。 “果?” 语调娇娇的道:“开花,花谢,然后结出果实来呀。” “那,你姐姐是谁?” 听到后,她轻咬手指思考道:“姐姐?姐姐就是姐姐,漂漂亮亮的,美丽的。” 听著这没答案的回答,直嘆息:“先跟我一块儿回去吧。”说著向前虚空一提,逕往走去。 后面一蹦一蹦的对著漾予喊道:“哎,解开啊,我都回答了呀。” 看著只顾继续向前走著的人,怒哼道:“早知种下就直接走了,还看什么嘛!” “漾予,鬆开呀。” 第十四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二) 凤起於南禺丹丘,晨饮朝露,夕餐落英,歌闻动,势飞翔,其越四方高天,宛瞬即流光,翩翩然,悠悠哉。 传说,凤凰的出现,意味著天下安寧,叫说:“祥瑞。” “先生?” “?” “什么是凤凰?” “说凤过,百灵相应。在你抬头时,它或许就在你看到的那片天空。” 先生心中已有揣度:“倒应叫你亲眼看下……”畅快般望向茫茫高空。 那日,凤不未求凰,御风而行,乘风携浪落於西山,再一日,復回故地。 那日,眾府开门,开始去往世事旧地,找寻新弟子,云雾山头处的长者在对啸过长空处,揖拜一礼。 司天宗两日前传於七宗,並在当日举行了祭礼。长途行游者,时时叩天在这日有了回应。各大家长於次日收到消息,便相互奔走追忆。 偶遇的亲邻在这一周饭前饭后传谈。商贩走卒在半年后道听途说。直到下一年,有人想起再谈起。直到再一年,消息还未传到边陲巷陌。再一年,这个成了故事,也成了传说。 那日,凤啸而过,一只海鯨在平静处仰天跃起,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引得鱼儿爭相跳起。那时最慢的动物受引抬头,到看到天空已到了第二日,如过去抬头,看到的云景变化和时而其上填画的几只鸟儿一样。 多年后,在河村的一处农田地里,一位大伯埋头向另一位大伯说,前天去市集,说几年前凤凰从咱头上飞过,你知道不? …… 今日无名和先生依旧相伴在河边垂钓,只不过在无名垂钓著半眯半朦朧中,听到了与昨日不一样的声音,和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起初是自己整个懒懒的趴在水面,隨波漂浮,隨著风动叶落,荡漾起的涟漪,在水面有节奏似的晃晃悠悠,离垂落的鱼线,时近时远。听著水流过,滴答滴答落在河面,又盪起水纹发出微微的波声。 景致潺潺流动,倒映的枝条也散聚又散。 啾!! 只听一声极清鸣的长啸,无名整个身体直翻转入辽阔的天穹,身心一震恍惚,放眼望去,诡譎的云,慵懒的云,发呆的云…… 紧接一声长啸,云层恍若碧波荡漾,天空如镜,蔚蓝无暇。 云破处,见五彩羽翼振翅入眼帘,身姿卓绝御风翱翔,其声清澈空明,悠悠然,浩浩然。其影在飞舞,在飘游,那般自在与自由,自信与力量! 所过之处被五彩晕染,在满面霞光中,无名呆定住了,注视其携万盛之姿而来,又不带一缕翩然而去,不觉已泪眼朦朧,无声滴滴落入手背,落在碎草地间。 这天,无名一动不动的待在河边很久,在景象中,五彩晕染的天又恢復了湛蓝,云也悠悠,唯有那阵阵弱了的鸣啸,声声入耳,震人心脾。 …… 到趁夜色回家,无名正要向娘亲说今天发生的事,还未及开口,便被老娘一把提起裤子拽起,一把丟趴在腿上,正欲开口说什么。 娘亲便一只手已经打在了身上:“你才多大的孩子,就学的这么晚回来。” “饭也没吃,大晚上的,衣服也没穿厚……” 无名被打的第一下觉得挺疼的,正要哭出来,隨著第二下第三下,力度很轻,听著娘亲的声音,道:“娘,无名知道了,知道了……” …… 有时,黑夜很漫长,有时,黑白变换的像翻了一页的轻盈,便进入白昼。 到青石镇第二天,早。 何名起身慢推开了半扇窗,突卷进的风,在告诉他冬日寒冷的如常。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屋外被白日,光照泛白朦朧的景致轮廓,到转入小院稀疏无序的枝落。 走到何况床边,回应的是困顿的哈欠声。这晚,睡不著的人,睡的很晚。 屋外,看过走廊下,几人零散坐在长椅上,几人倚靠在门窗处,像河村早起依靠老墙,趁日头升起,几人几处话閒篇儿,閒谈语过后,眯眼望天微微笑的人儿。 一旁便是漾予师兄的房间,却看他正从相邻转角的屋里向外牵拉著什么。 漾予也看到两人出得门来,招呼道:“你俩休息的如何,过来给你们介绍下。” 指向站在屋门处,此时也看著漾予这边的人,“那位呢,是你们的三师兄,徐子规。” 那人额角肆意飘摇著一缕发梢,髮髻上简单插著一细木簪,衣袖飘摇,透出一股瀟洒风度,两人走近辑手行礼道:“见过三师兄。” “早啊,两位师弟。” 三师兄的声音是简快明朗的,“你是何名,那你就是何况了,对吧!” 听著嗯的声,继续道:“我会的东西较杂,你们如果对軼事杂谈想了解的,或关於古玩刀器也行,都可以向我询问。” “那日后叨扰师兄了。”两人回道。 “咦?”俩人不禁疑惑问向三师兄。 “漾予师兄是在做什么?” “你们昨日睡的还好吧?”三师兄问。 何况依旧无精打采的,少了往日跳脱的活跃。 在自忖自己要如何说呢,这真是烦心呀,又打了个长长哈欠,问向师兄:“梦是真的,还是可能是假的?” 师兄微笑了下,“你已经希望它是假的了,对吧?” “……”何况还没回答。 长廊转角处,漾予道:“哎,出来吧?你是要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饭也不吃了?” “你,把这个解开!”带著嗔怒,不过一听就知道这还是个小女孩的声。 “这样吧。”说著漾予解开了束绳,只是翻转在其中一只手腕间又重新束起,“这样如何?不妨自由行动,就是会在我的视线中。” 两小孩慢走近,靠著门板,向屋里侧过头看去。 此时,只见一个小女孩正抱著整一个床柱子,怒气怨气,有股咬牙切齿的感觉,甚至师兄如果再拉扯一下,预感会被她咬上一口。 两人转头相视,自是疑惑:“咦?她又是谁?” …… 第一十五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 (三) “就是你俩,看什么看!” …… “好了,咱们先出门转转吃点东西。” “这位是你们的四师兄向舟,五师姐清念,后面三位是下属弟子,除此,再就是你们的二师兄齐任,和六师兄丰允成,回宗门给你俩认识。” 前后辑礼,便一同向客栈外走去。 长街短道,清冷处,远远就能看到升腾起来的白雾,那里就是几处集中的早餐门档。 循著雾气升腾的地方,渐渐嘻闹和叫卖声传来。 “新出锅,新出锅了……” “菜粥、清汤、包子嘍~”洪亮长扬的声。 人头攒动,挤在摆了个样招牌的滚汤白雾前,矮桌单凳早已占满了人,不少搭坐在台阶,半蹲用餐的人也三三两两挤在一块儿。 “这时候,人真不少!” “看打扮还是当地工匠较多,佩刀短剑的武夫也有。”四师兄向舟说道。 这位出身川河要塞,有著从小耳濡目染的渡船本领,那里也是连接山海原境最重要的一座水上商贸要塞,一处不分族类,无论人宗、异族,皆以商契为准,平等交易。 清念道:“其实这两天,也有不少和我们一样普通衣著,混跡人群的宗门子弟,或许也是暂在此落脚。” 长街一条,几样招牌鳞次櫛比。新来的人,不时为这景貌,驻足仰首。 “你们要不要试试麵饼和清汤?搭配起来很可口。”师姐亲切看向何况三人。 这种属於平常餐食,一般各个集镇都不乏此类,清汤以骨汤加肉糜、碎菜还有豆条烩成,而麵饼是可以泡著吃的內软外脆饼。 “有没有蔬菜一类?”女孩初次见这热闹的集市,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侷促,还有生而有之的好奇。 “比如时蔬粥、素吞丸子,要不要尝下?”清念蹲下身温和问道: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爰爰。” 师姐微笑道:“那你先等会儿,我给你买去。” “何况哥?你昨晚做了个什么梦?” …… 何名听罢自是不明所以,但实知这不是好预兆。正在两人同感困惑时,那站在一旁的女孩道:“其实,这个梦,是因为我才发生的,不过最终如何,也不一定,只是说梦会是一个起因,或预示!” 一语罢了,爰爰想起姐姐说过:“因为有时自然而然的发生是最好的,梦已经是能做的最大一步了。” “?”何况只觉这不仅没答疑,又更添复杂了。 忙问:“是什么?”发觉词不达意,便道:“是…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通常的比方是,像种了一粒种子,还要经过开花、授粉,然后才会结果,梦好比就像是种子。” 她这句说的自然,说的熟练,一气呵成似的,像是说过好多次一样。 看著何况又陷入沉思,何名问向女孩:“能再具体说说嘛?” “何名,我,好像有点懂了。”他豁然道。 “就是说,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那现在就应该想如果发生了要怎么办?” “所以呢……” 『爰爰?』何况问道:“那师兄也是知道了吧,他为什么,没有不同以往的反应,就和不知道有这件事一样?” 她摇了摇头,思考了下回答:“或许,这也是在我来时,姐姐告诉我,他看见过漾予……才使我现在这样子!”她攥向手腕嘆息一声。 …… “后来呢?” “没了。”爰爰摇了摇头。 “什么叫你留在这儿?” “!你…”何名和何况突然的惊呼,瞬即被爰爰两指一捏的合住了他俩的嘴。 这招式她也用的熟能生巧,那些在姐姐面前嘮叨不完的乞愿,又在她这儿说个不停,用的多了,便也一念之间。 何名心里虽感震惊,在“呜呜”言语间,他眼角眯起,心想:“唉!这是真的!兔子…成…!如果弟弟在这儿,一定高兴。” “小哥儿,也在这儿,早晨生意还行吗?”漾予看到昨日的三味卷小哥,问候道。 早市熙攘间,说话声都不自禁大了几分。 “嘿嘿,还可以,这几天有熟客了,也学著做了粥啊麵饼这些,不算多,每早出摊能卖的七七八八。” “那小哥,这几样您拿两三个,我们也尝尝。” “好,行的,这几样虽然新学做的,大家吃著也不错。” “小哥?您昨天说的时间,我们是还在主街位置一块儿出发?” “行的,那条街顺道,这边我卖的差不多,也就该收摊了。” …… 白日初升,朝霞做底。 漾予和何况、何名及爰爰一行就等待在主街石道,临屋一旁,在看到小哥持镰背篓而来,便一同出发。 等待时,何况问起师兄,师兄回答:天命不可知,而人事尽为。 爰爰说起,和姐姐居於凌虚之上,唯一处曇花现的盛景,在那里,曇花一日落,一日开,满山遍野都是,处处芳菲,处处飘香。 沿著山路小道,那小哥说:“之前你们问我这儿是从哪采的?我也是有些走投无路了,当时抵押了几钱,准备租块地儿,可真是处处有主,又没个鬆口定事儿的主! 钱又不多,我就只能走远点,再远点儿,就一路走到了碎石滩儿那处。 当时,他们一听说要租那儿块地,都嬉笑,说几代人在那儿要不种不出来,要不一时不打理,荆棘草就串过去了。 置办地契的管事,还劝我三思,说那块野碎石地儿,就是把撅头使烂,也理不出来。早被这镇子弃了好些年头,无人再去费那儿力气。” “呵呵~”小哥略苦涩的笑了声: “我想著我就再勤快点儿,总种的出来,也好在,那儿基本没花钱,算把地契定了,找了个凹地儿,打理了下,这年开春准备种点儿东西。” “刚开始做三味卷用的野菜,还是从邻旁的几户人家井窖下买的。也是前几天的事,我那块凹地儿居然有新芽冒出,后来沿著跡象,碎石滩一侧已经长起来些许的石生菜,再就是……遇到你们了。” “小哥怎么称呼?” “家里排行老五,叫张五。” “张五哥,家里也不易啊。” “是啊!我当时看著有个商队路过我们村,收些农具、编织还有皮毛,我是帮他们打杂,有个饭,后来就跟著商队来到这儿,落了脚。” 张五哥回身看去这一行人,“你后面三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来往的人,很少有看到你们这样的。” “哈哈,张五哥见笑了,他们现在是我的小师弟们,陪他们这次走走看看。” “你们是经商的?不像,练武的,像武师那种?或杂耍团?也不像。”边说边摇头。 “当我们是会些几招几式的,读书人吧。” “嗯,这一说倒有几分是了,就是我见的读书人少,你们也別见怪。” 说话间,便来到孤松旁,张五哥指著前方道,往前直走就是碎石滩。 此时,几人所处已在矮山山顶,长针状的草在一侧徐徐成簇,几个小孩走近,冒尖处已及腰,几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了会儿。 爰爰此时看著这里的景色,脑袋晃来晃去,脚丫轻摇动著,看来这里的环境,带给她一种愉快自然自洽的感觉,时而仰头看天,时而转动脑袋摆著耳朵。 “那个声音?”女孩道。 “是其它师兄师姐吗?”何况问。 “不是,声音很杂。” 漾予也注意到一些异样,道:“来这儿的人,不止我们几个……” 第一十六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 (四) 自中界划世,祂们以山川,水系起阵,並以七宗宗门为阵眼,强行般横绝天地,开闢出围绕中界宗门內,绝通炁息的所在。 而中界自立,宗门自此,承外攘异族,內安生民之责。 乡州之地,勿涉宗门。而宗门之辈,勿及乡州,中界律令,自此之始。 由此,中界宗门间也有了不成文的规定:乡州之內,禁行术法。 而此律,同受尊崇,毕竟,撙节比显耀更磨练修性。 凡有所益,必受尊崇。 至於祂们此举真正所为,就不为人知了…… 几人此时正坐在一处半黄白的大石头上,一旁是刚略过三人头顶,自顾隨风飘摇的白茅草。爰爰正眯眼仰头望著,何况、何名则半躺状,伸手摺了白茅末顶的细杆,自然的放进嘴里。 “何况哥,这儿景象和河村也差不多吧?” “草少点,树也少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著,嘴里咧出条缝,吹著咬在嘴角的那根枝条。 “爰爰,你来的地方冬末是什么样的?” 爰爰侧头看向这边,带著缓慢疑问轻“嗯?”了声。 她还是很少与他人说过,同这两天这么多的话。在她来这里之前,常能见到的就是她唯一的姐姐,还有不时到访祈求的人儿,她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在姐姐一旁,像领路,摹字,写字时递纸笔。 再就是解释那番关於『种花结果』的解梦辞言,因为每次来的人常会问起,姐姐告诉她这样说就好。 两人看向她,一同眯眼微笑了下,便又继续说起几时河村山里的故事。 “何况哥?你是知道要怎么做了?” 正说著河村的事,被这一问,弄的一时出了神,只道:“像师兄说的那样,『尽为』吧。” 他回忆起那未忘却的梦,心念道:“只是我不知道,到底要如何……” 未諳世事的他,心底一时生出『为什么是我!』的念头,他看向何名,又看向一旁的女孩,未再言语,继续向前方的山野望去,默言自语: “这…又有谁能回答。” 不一时,何名伸手摺了一枝顶端带毛绒的草朵,村里叫它『狼尾草』,因为它比一般常见的狗尾巴草大些。 侧身慢递到爰爰旁,注意到她望向这朵的目光,遂问道:“哎,这个,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或是出於同弟弟一般大小的身影,还是她本身的特殊,少年间的熟稔总是趣味使然,而从简单的疑问开始,也是何名打开话匣子的方式。 爰爰伸手接在手中,那草朵却是渐渐有了生命力一样,白黄的朵束,瘦乾枯萎的叶,像是伸了一个懒腰,渐渐涨满了青翠。 因时节冬末乾枯的茅草,在这刻,一下恢復了生机,並续出了根茎! 见她从石台跳下,蹲在那一旁的漫漫草丛下,將那枝条埋下,又从隨身带的小侧挎包中,拿出些什么撒下。 何名目不转睛的看著这一幕,用手肘晃动示意何况,此时的他早已看的专注。 在那数不清的枝叶中,那株绿显得毫不起眼,又那么与周围相融。 爰爰回首望向二人:“你们说,叫它什么名好?” 在她生活的凌虚上可没这样的草叶。 何名和何况奇异看著这一幕,好似梦幻,又甚觉充满美妙。两人依旧沉浸在刚才看到的面面中,望向这边的爰爰再次询问道: “你们,叫它什么名?” “狼尾草!” 爰爰望著绿苗喃喃:“狼尾草?” …… 看著自己的圃田渐入眼帘,张五哥不禁加快了脚步,嘴里时哼的小调也越发清亮跳脱: “呼嚕咚了咚~,依依呀欸~”的上扬调。 几人现在正处於山顶脊背上,右侧就是碎石滩,而张五哥的土地在前方左侧偏下的地方,当走到这儿时,已经能看到在脚下路边碎生出的芽儿,看来再不过一刻钟就能到那处绿茵地了。 “张五哥,多谢,我们也就到了。” “好好,那儿角上就是我的土地。”指向后便独自走去。 爰爰看著蔓延到脚下零碎的小芽,手指轻抚,有光华流转,那光华沿著碎草的连绵,丝丝缕缕延伸,这是属於她们之间生来的对话,关於环境,关於生长,关於这是属於她从小就领悟到的。 这种对话也只能凭藉隨『炁』生长而来,也就是意味著,这里有一处独有的炁源!那一刻波及数里之远,其间多少蚁虫走兽,多少种花草。 而乡州境內,绝通炁息,也就是除自身所蕴,於此无可恢復。而此处,竟生炁源,並以延绵之势引动无数寒草,未及等候的时节,破土而出。 几人未有动身,看见越来越临近的人群,指著其中依稀可辨的人影向著何况三人介绍道: “著玄蓝色长衣的该是泽川宗,另一著黄青色外衫的是则锦江城。还有几个零散的几组人……” 虽然站在相对一侧的山脊上,还是在人群中,依稀辨得了自己的师兄师姐,因为不一的著装,看去显得洒脱自在,只不过在这人群中远远望去,也和一般游人无甚差別。 “倒是奇了!” “仿佛都同时知道般,並一同凑了过来!”漾予思虑道。 “其间也不乏青石镇的客商,倒有几番谋算的意味,若不是那小二哥误打误撞遇见,恐平日少有人会来此偏僻野地,却不知其它人又从何知晓?” “所以这些也有宗门人?”何名喃喃自语: 『活於修行,活於五穀。』何名不觉手心紧握,好似新世界的面貌就直接铺在眼前,而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锦江府歷来以阵法取优,泽川是新立宗门,据说以爆发速度称道,按修行年岁,比起你们三师兄应是略晚些。 宗门自六年前少有走动,除了关係自己所辖,或宗界接壤,少有相互拜访的机会。” 漾予看著下方人影,“其下未见其它五宗之人,歷来讯息共通,自是有不同去向。看来这天象引动的异常,不止一处。 “只是,中界七宗初姑衍外,此次更是一改中界宗律,自中界建立后,宗门首次对乡州之地开放。 而七宗除年中年末的际会大典,本著维持中界与山海外境的稳定,倒对这期间中界的新生宗门少有制约,不少世家与宗族一改往日面貌,设宗门府令,倒是掀起一番热潮,期间不少中界新子第相继加入,再次成就如今的兴盛局面。 “这几日,各地间还是要掀起些波澜。只是,这波澜却是在乡州之地……” 第一十七章 前奏 凤鸣山海,天下皆动。 山海地,自中界四千八百里外,南禺丹穴山,凤自此而出。 是日,眾灵頷首,无数四蹄奔腾的灵兽,循声疾徙相迎,羽灵五彩展翅盘旋於倚天长空,声鸣啾啾,引风颯颯。 龙马鼻息喷鸣,有祭司身披?袍,脸上画满了明亮浓厚的色彩,各示自然天地山水万灵,摇铃、响鼓的祭仪戴著古木深雕的无相面具,他们袖袍上掛满了羽饰丝缕,有贝、有骨、有玉、有器。 身上所披的是山海过往的所有物,是传於山海祭祀千年不可褪去的遗留。 万灵有手相握,有足相踏,他们以统一的“哦~”声做语,以声大小长短成曲,他们高歌呼唱,向天高高扬起紧握不绝的手,再喝著曲,踮起足脚,向前有节奏踏出雷霆般的一步! 一座木薪堆成三十丈围的小山,焰火滚滚,烈烟熊熊,可连燃三天不熄。 夜下,明泉夜火,花草树虫皆显其光,似抹,似束,似线,虫斥当空,灿若星河。 唯山海万灵之大观也! 他们在丹穴山下,要连绵不绝的颂唱奔走,连绵不绝的饮水食果,他们要在祭司口传的颂语中,肆意狂欢。 炁息滚滚如雾,火山喷薄,水啸四溢,雷音阵阵。山海四极天地间,万象欲来同凑。火山即止,水啸即退,雷音即消,纵然欢极,万象在此亦各有其制。 山海八极地,圣地是也!其主名凤皇。 …… “六年前,三氏覆灭。”这句话並未写入《中界宗史》中,作为记录人宗奋起山海,到自立中界的过往歷史,无不有典可查,但关於此事,甚至不亚於中界划世自立的深远影响,却未书一字! “而此间,也仅仅过去六年时间,其间多少新生宗门……” 漾予深思一番,“对那时日的事,实在无从询究。”默然嘆声:“而对新生宗门来说,改头换面一夜足矣,此中事想来自中界初立,他们便已悄然布张。” “纵然这些宗门多由原来的世家或宗族联合成立,但对其发展成现今局面,无论是划世的七宗还是新列宗门,都对此默然,仿佛互相无意点明,一切自知。” “《中界宗史》中言,於山海之境,先族修行者经山海原境的抗爭,歷经千年,终以姜、姬、黎三氏成神人之姿,共御天下。 后经与七宗共建,方成中界之地,外以御原境异族,內以护眾安民,三氏七宗自此开始。” “如果说,六年前三氏隱灭,到今日的眾宗並起,七宗总是绕不开的关隘……” 到此时,漾予心中已有几分瞭然。七宗之一,曾经歷划世的三氏七宗,其地位不是任意新宗可以撼动。而今,七宗对乡州之地的开放,不失为难得一遇的机会,对於想一探虚实,与一正宗门名望之辈,总盼鹊跃进取。 “除非自家现在就起身离开,否则,若有所遇,摩擦是必不可免了!” “可位处乡州之地的异常,又岂能视而不理?” …… 何名问向师兄:“大家会无事吧?” 漾予思量了许多,只是话到嘴边,只回道:“一切並不是总由著自己。”轻拍了拍他。 隨后,漾予转身解了爰爰手腕上的禁制,道: “你自由了。” 何况望向漾予师兄,此举其实也意味著,如果真合梦境,师兄希望他们不受牵绊…… 爰爰轻哼了下,揉捏著手腕处。 漾予问向她:“有个问题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这个?”爰爰手指轻碰唇间,眼神瞟了眼自己的小斜挎包,正色道:“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是由五彩线绳纺编而成,其上还有垂下来的穗儿,大小相对这几个孩子来说,也就一肘左右。 漾予让几人先留待此处,既远离事態中心,又尽揽景况。安置好后便一人朝向下方走去。 ……仿佛,无意中,又和梦境相似…… 一时无事,两人问向爰爰:“是如何做到狼尾草復生续根的?” 对爰爰来说,束在手腕的禁制已解除了!她就可以隨时!回到她熟悉的地方,还有见到她唯一熟悉的人。 她略带兴奋回道: “那个呀!在凌虚,养花儿的时候会的。在那儿,满满山野的花,都是我和姐姐种下的。” “姐姐说,『只要你想了,你想让它焕发生意,想让它生长,就可以。因为这原本就是属於你们之间的联繫,相比我们,你们更亲近。』” “哈哈~”两人听她说著,觉得很妙幻,儘管还不太理解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但对她的回答很是欢喜。 何况看著此处,梦中景象的模糊,渐渐要和此地重和,不禁担忧道:“如果……真像梦里出现的那样,你俩一定要赶紧走,也別犹豫!” “你呢?”爰爰问。 他长舒出一口气,道:“我不知道……” 何况茫然无措的撇了下头,却正对上何名向这边投来的目光。 “那是……” 何况看到了其间篤定的意味,“那是何时有的?坚定、无谓的无畏…从离村时?还是…在树下宗门测验时,他说再试试?还是那晚他说要去宗门,或……更早些时候?” 其意也是在表达,“如果真发生了,何名会与他共进退!” 何名没有直言回答他那句『你俩一定要走』的话,只是在这一刻,何况已有所知,同回以一笑。 …… “看来这儿就是那最茂盛的中心!” “…发这么大面积的生长。 “……像四月天。” “枝叶由根系间生长起来,也由此蔓延开。” “这种只能由最源系的事物造成,有著本源的炁息,似存在的一条看不见的线……” 一时人群纷杂,接踵而来。 听著愈发乱遭的声音,其间人趁无人顾暇间,施一隱匿法向那草圃中心丟出一物。 霎时,一股携带著碎石沙叶的怪风兀自扬起,卷露出了那绿叶蒲下原本的大地色彩,其势愈卷愈烈,当到达最外围的人群时,已形成隨风即倒的一股邪力。不少人一看这等怪事,陆续心惊的向山下散去。 风暴过后,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不时閒谈仍在继续,只是期间说著挖土种菜,餵食羊牛的声音大有减少。 后来问起师兄:“开始在那儿,確也引来不少山下的乡镇人,只是这里对他们过犹不及,且这並不属於他们原本的生活。” “其实,他们能提前避开也是好的。” “是啊!谁能想到一场纷爭,是以那般结果收场……” 第一十八章 宗门第一战 (一) 山脊一处,日头將盛。 看得到薄雾,已散在山脚的路缘处,阳光此时还未照到。脚边近处的一花骨朵,顶起了附倾的草,含著此时最早的色,和眾多早生的冰凌花一样,正朝著太阳的位置张望。 下方眾人处於山脊一侧的山鞍处,较何况三人所在位置较低,相距得有逾半刻钟步数。 几人远远看到由草圃最盛处,忽生出一阵乱沙黄尘,再之后是几人向那绿意最盛处走去,看慢晃轻走的身影,像在寻觅著什么。 这时的三人在静处瞩望著,少有能传过来的声音,也时时注意著师兄师姐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几人还未动身。 徐子规问:“师兄,有什么发现?” “这地下应是有东西,你的小枝可有感应?” 子规轻仰了下头,示意束在髮髻上毫无动静的木簪。 那簪子一柳梢样,就同路边隨意折取的旧时枯柳般。 向前探寻的几人,似乎有所发现,相差无几的在心中暗喜。 隨后有抚地感视,有运术深识,还有直接动手掘地…… 不一时,似乎都瞄准了一处,却依旧假顾埋头,向四周打量。覆裸青叶沙石下,几股力在相互拉扯,像平静水面下,股股相爭的鱼儿。 四地依旧静寂,水下却在缠绕相斗,激起微小的震动,被地面人影攒动的一乾二净。 …… 爰爰也好奇看著,手指似有节奏的在身旁的土石轻敲落下,像在弹奏五线琴般点点落指。 隨著节奏的越快越盈,如波漾的起伏在一连连外延,被乱沙黄尘打落的草叶,隨涟漪在不易察觉的抖落尘土,轻轻摇曳,如风过,传递著沙沙草叶间的言语。 指间停落,不再往復…… “这是?”爰爰轻语。 隨之,一念牵动! 漾予师兄忽有所感的望向三人这边,同时,中心处正扭打焦灼的几股力,突然有感新的异样,在其间游走,直到那股异样消失。 指尖轻动,此时爰爰手中已多了一个珠子,椭圆样,她捂在碎草间,里面似是羽毛状的封存。 未待细看,只听: “砰!”一声。 霎时,一道剑光拍落,出现在三人眼前不足百米之处,三人猛然惊到,视线从迷茫远,转看到刚被砸下的深坑。却是疾风未止,又一击突至身前,勿被迅疾截落。 何名心里瞬安,“师兄来了!” 来人身影未至,厉声喝道:“何人?” 师兄未顾其所问。 那人落至剑前,凭空一握,短剑轻盈的便回握到手中,直视望了过来,“这几人与你何干!” 两息后,相爭的中心便转移到山脊处,於中心却是三个不起眼的少年。 看著几位师兄相继近来,那人冷言道: “如此,不妨试教一番。” 说著,剑自其手心向身后划过,转至身侧空中缓缓转动,溢著丝缕摄人的光芒。 漾予打量向那人,心想:“这泽川一门,虚实不明之下,却锋芒毕露,看来过往也是这般行事……” 此时站其身旁的青年助声道,一同將前后事说与眾人。 …… 四周一时围来三四十人,其中不乏客商旅人,徐子规看此不屑道:“真是一群盲从之辈,就是旧货坊市也没你们这般围观的。” 遂即朗声道:“归属既定,不要因旁人再生是非,不自知的受人颐使!” 此处人员混杂,又处於乡州商贸集镇,自是青石玉类开採地,常有奇石伴生,不免同引得相拥观赏。 其中人道:“路过此地,听闻异景,便凑热闹看看,小友勿怪。” 这句说的平实,倒引来不少人应和。 师姐把爰爰揽在身侧,在她身上左右细察一番,安抚道:“没事吧?刚才那道剑光?” 爰爰把那物递去,摇了摇头示意无恙。 其中几人趁此瞥看到那物一角,晶莹剔透,自然天成! 清念轻舒出一口气,一时觉得自己本应留在此处,倒让初涉宗门的三人,独自面对刚才那凶险之情。 漾予几人各相知悉:“乡州境內,非必要下,最好同以乡州之法处理。此番事,能宽以结束便儘早下山,也免应那梦中所示。” 確认几人无恙后,漾予对著一眾人道:“既是大伙看看,也可,只是不要枉了隨口的初心,大家先后退五步!” 其间不乏看热闹的旅人,商客,閒人,听到这话便礼貌向后走去,其间几人,看此同悻悻退去。 隨后將那东西放在手心,轻起而浮,在手掌间缓缓转动,目光扫过眾人后,即合掌收起。招应师兄弟们,便向外离去,刚动身,便听一孟浪之语: “这般,又怎看得清!” …… 漾予轻笑,嘴角勾出一道讥讽之色,看向那青年,隨手挥去,立升一道风墙显在那人身前一步之遥。 眾人看此,便招呼同行人转身离去。 对那人提醒道:“执意在此行事,莫不是要以一人之私,倾覆宗门?” “一挥即是…”那人看此自语:“这是,五行相界!” 却是未有退却之意,眼角一亮,向漾予几人看去,“未曾想,此时此地能见到这般人!” 双手相合做了请的姿势: “早闻玉阳宗一代俊杰,今日一见,还望请教一二。 泽川,田尽。” 此言一出,不少人皆回身看来。 三师兄这时转身相应:“哟,倒是有趣。 玉阳,徐子规。” 那人施礼闻此后,遂一步蹬出,半身翻转持兵刺来。 子规看著眼前动作,回著师兄『小心』的话,遂即侧身大开,还击挡势,田尽顺势翻身扫腿侧击,其势急而利,子规隨其先行而后动,近身之间,两人各有攻防,相较无几。飞身五六招后,相继回撤,此间场地眾人已分散开,相空近百步。 田尽收气敛势双掌合剑,只见短剑立而空行,其语喝道:“剑影空山。” 隨之,一木成林,万刃齐卷,成千峰重影向前驰去。 子规望此直言:“好手段!”说著泯心收势,看著赫然万刃虚影,侧岭成峰,呼啸而来。 第一十九章 宗门第一战 (二) 看著突生的变故,何况的右脚不自禁的向后退去半步,心里直担心:“还是要发生了……” 这一退,不小心踩在了身旁一侧爰爰脚尖上,忙欲道歉,却见她正眉头紧锁看著场间的变故,未再说话。 见这两人五六招分分合合,来人身影伴剑如影穿梭,游刃呼啸,师兄连消带打,空手相抗,不觉有金质亢声,从其中錚鐺作响。 虚影身现,像燃爆了一阵的呲呲烟花,火星般从中心向外飞去,两人也各自显落在左右两处。 何名何况呆住了,他们的目光锁在两人身上,一时的相交分合,两人並未看清师兄和那人动作,眼花撩乱间,只见得其色一深一浅的交融分离,只听得光剑声鸣引风呼啸。 听得那人语罢,见的重影忽起,何名何况两人初见此景,惊异之余满是疑惑。 “这如山峰的剑影怎么做的?”同时又为师兄捏把汗,心想,他…要怎么挡? 两人思虑间,只见徐子规只手抬起作擎天状,瞬间诡譎云动,有风微来,吹衣阵阵。 “是风?”“师兄引来的风?”两人相看道。 重剑在前不可小覷,云顶静滯,似阵雨前雷暴电闪愈释的样子,此刻已相比之前的晴日下多了几层云,正阳依旧。 此瞬风吹衣带,云层未动。 两人顺著师兄的指端,望见天空渐成黑云压顶,念道:“是在等待那只手吧。” 重影剑林破声挥来,只见师兄手落下式,疾风自高天直卷四面八方落下,如自高天飞流下的瀑布。 两人看此皆目瞪口呆,“这如瀑的风落怎么做的?” 横击纵打,任而势成山林何如。隨后田尽短剑只挑峰影,朝著瀑落处硬生砸去,剑身蓄弯,倾万钧力磅礴掷去。 何名何况两人见那剑锋消散,一时为师兄手段称快! 徐子规看此问道,“听闻你们攻伐最以轻巧锐利为道,何用这力来?” “这斤力,不过而而,就是千斤也能隨心役使。” 听罢心想,“好个不凡。” 重峰衝著瀑落处横撞而去,一声砰破声轰然涌动。 下方眾人不免站立不稳,向后跌坐,近处的人体內隨震一阵紊动,直欲涌出口血来。 爰爰三人同闻得大惊,却未像那围观人几欲跌坐於地,抬头看去,却见三人头顶之上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波,在那巨大的砰然声中,这光波与其微微相抗。三人虽未有伤,但凭可见的景声轰动还是不自觉捂耳蹲下身来。 自小生活在乡州之地农耕时节中,他俩从未见过此象。纵是身旁以术法唤生花草的爰爰,也未曾见过这般用法。 余波待消,见师兄动了,近身直衝那人而去,半步之遥,起势腾空,一化五形,各攻其身要害。 田尽当此虚实无落,应激之下持兵环身一一相抗,这等突袭进击,本是自家所长,当此之实,只得竭力周旋求得挣脱。 瞬即,只见田尽身遭寒光毕现,环身兵刺旋转腾起,向著徐子规五形击要处,利刺突击,顿时鏗鏘碎音,寒光破风声起,激得周身气浪滚滚,惹得观看的人又后退了几步。 泽川同门人看此,对那徐子规只身近来,同以身法相应的果敢行为不禁讚嘆,也知晓田尽一旦施此攻术气力必消,若仍未占得先机,败局已定。 但见徐子规欲回身收势,胜败转瞬即逝,忙道:“田尽,看得时机,一击必胜。” 子规几次探手,皆被突刺所当,不禁自嘆,果然有些门道。 迴转之际,只见直柄利刃,突至身畔,横击划空。下方眾人看此,心想不妙,这种顺势进击,少有周全而退。 子规定睛,手势后划,鐺音突起。 “鏗!” 一声金器相撞,余音阵阵。 眾人闻此,知晓其必是同以利器相抗,正欲细看,未想却紧听: “嚓!”一声! 田尽不可置信,只感气力如撞苍山,震的心口神识尽痛,气血翻涌,未及抚胸间,直生恍惚向后栽去,两步踉蹌后还是强硬的稳住了脚。锁眉看向碎刃,目光落在那人散发落肩的手上。 不起眼的一枝,毫不起眼,粗声道:“这是何物?” 此时子规理好衣衫,短巾束起散发,道:“小枝,我给它起的名。”说完转身走去。 “休走!” 一旁泽川同门,看著师弟突遭的变故,说著蓄力超向子规催刃爆起,携著雷火,刃身浑然,所过之处风土滚热,早已零落入泥的绿叶,瞬间枯燃,见此景,子规蓄力御起小枝,向前丟出。 针尖对麦芒。 远程进击,其势不弱反增,两芒相对,周围碎石瞬间化为齏粉,激荡气烟如浪翻滚。 那短枝击撞,绕得翻天一转,瞬回执手,微震,滚烫。子规对著手指吹了口凉风,向来人扬了下手,道: “不打了!”说罢向场外走去。 “慢!” 却是见他仍旧未有罢手之意,漾予遂道:“子规,你看顾好大家。” 对向那人:“泽川一门,是想著藉此名声大噪?还是想以正视听?” 那人听此收剑施礼回道: “在下只是对玉阳怀有仰慕之情,今日方得一见门下弟子,自是不肯错过这个机会,望得討教一二。” 言罢,腾空运剑,气韵磅礴,风烟起,倏而影动,隨烟起烟落,身法好个飘渺,踪跡瞬间如烟满布,其速好个星河闪耀。 那人自顾运剑起阵,待得剑势已成,临空向漾予道:“可否一试?” 一时间,眾人得见那人不顾利害前去牵制,好似不约而同有了篤定。 玉阳一行看此变化,瞬即起身环向爰爰三人。 漾予看向师弟们,嘱咐了下,起身腾空对上那云烟星河,“別畏手畏脚,尽数使来。” 星光点点,斑驳云涌,如鯨吞爆。地面已成眾人相挑之境,箭已在弦。 向舟低头看向何况三人道:“师姐,还望守好他们。”几人相知其意,五人互成围绕中心立五方位,成攻防兼备蓄力待发。 声音愈发嘈杂。 早已远远离去的几人,看著场內变故,一时驻足回望,其间人道: “群爭乱斗,杂的七八人群,热血一衝,时忘了起初的目的,待得断臂血涌,已成了脚踏亡魂……” 同远观的邻人听后心想,“这话儿,倒有几分意思。”转头相问:“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碎语罢了,閒人只身路过。只是自己不会这等本领,难施援於那几个少年……” 第二十章 宗门第一战 (三) 乡州之地横绝炁息,宗门更是在此禁行杀伐。此处乱局,纵有问天大法,也难以尽数使之。一番纷爭,各色宗人閒人武人,仿佛皆能有利一般,尽混其中。 纷扰间,见得一黄衫锦衣女子正欲近来相助。 清念向她问道:“锦江夏氏何人?” 那女子仿若使得移形换影之法,倒將几欲近来破阵的人,反向身后掠去,“唤我雨雪便可。” 夏雨雪,锦州府女公子。此时诗经未成书,公子未专用。 见她双手指法旋捻並济,隨之手指合拢处变幻已成,“海阔鱼跃。” 携之触地,若点水式。 晴海浪波融化大地,如破冰样,向前层叠而去。碎裂化水潺潺音,一时大地如镜。 向舟看此,运起手中的长棍在空中画出了半道弧光,顺势点在那阵势之上。瞬即,身前大地如海浪般翻卷而起,携带著滚滚沙石一浪接一浪向外打去。 所到之处眾人顷刻陷入沙石之中,匍匐在地的几人,隨其力,愈深陷其中,转瞬间,五方之一败局已成。 “妙哉!”观者一眾看此讚嘆道。 衣袖飘摇,如黄花隨转,翩然起忽而轻落,爰爰看向近来人,称道:“好美的姐姐。” 雨雪近来弯下身,轻抚爰爰的肩头,“可没事吧,你们师姐做的这朵莲花,不仅漂亮,还挡了部分煞气和利器。” 地面的纷爭消散在即,眾人看向几人匍地样,不禁好笑。场內空中的星爆依旧,看得那人招式未决,这种局面,那些想著投机取利而来的人,心想现在不撤更待何时。力使不由心,瞬间衝力愈发减小,溃局即成。 “你的盘算终究落空了。”漾予道。 “切磋而已,你確实强。我以剑阵借势,你竟只凭双手身法挡到现在。只是看这招你是否挡的了!” 见其双臂大开,抚立身后,呈招来式,身前漩涡忽起,渐渐聚拢,后起涌冲天:“可看这招。” “重剑!” 其势威压,倾峰之力,抽得山风急啸,地面一眾已散得寥寥无几,一时间,只留两人在此,下方最后停兵的人也已散在远处看向黑压压的天空。 “只剑法天?”说著,见漾予背后虚空波动,一只白玉大手破空张起,自下向上赫然冲向那柄大剑握去。 虚空千丈剑,白玉执子手。 轰…… 气浪旋起,试问这百里內可还有鸟儿飞掠? 虚起质实,结结实实的重器相撞,两者相较竟並无强弱,各自碎裂绽开,化云,化风。 “在下泽川钟游,有幸討教,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先前失礼处还望谅解,待来日再与你较量一番。”说著和手回礼,转身回落同门所处位置。 向舟问道:“师兄,可还好?” “新晋世族,確有其过人之处,名不经传,竟有此等术法,机缘不浅。” 不一,云散天阔,清冷依旧,眾人离离落落散去。 雨雪临走时对著清念与几人道,“有时间可来锦江城游玩。”言语说罢互道分別。 …… “可惜了这风景。”子规道。 “收拾下,咱们也儘快下山了!”向舟道。 看著眼前一片斑驳,何况几人不禁疑惑,“这般可如何收拾?” 一场烟雨后,多少物如初。 漾予看向何况三人:“少有宗门有此行事,但师父说,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看著简单几手的挥洒,师兄道:“只是挥两下手的事,不要想复杂,剩下的交给时间。”他指了指天空。 几人按原路朝山下走去,未及刚迈出几步,有风骤起! 一时暂歇的尘土再次扬起,卷著碎叶石粒,在急速收拢打转后,突转爆散向几人裹挟。 “可歇好了?”一声苍老之音道来。 未见其人,几人闻声茫然四顾。 “这是千里传音?还是对方隱匿了身影?”子规道。 “何人?可现身说话!”漾予环顾朗声道。 “刚才那娃使得重剑,倒有几分意思,可看你还能否接下。” 说毕,气浪突起,一重,二重,再一重,疾风如墙,所遇尽没。 漾予忙环顾四周道: “前辈!乡州之所,何以如此?且先前已经一番比试,皆有消耗……” 何况此时已看到了结果,满目红光,师兄洒血当场。 忙叫道:“快走!师兄。” “那风来时,此界已成。”子规收势回道。 “……先找界门,破出去那刻,把他们带走。” 几人御器探之,只见那无影光罩只隔眾人两步之外,隨后纷纷运起术法欲破其界。漾予也尽数试之,周遭分界愈显,却未撼分毫。 “前辈,意欲何为?若是要得此物,晚辈自送上。” “若是想让我们去完成什么事,也可相说。” 此时,重剑已现,从天而降,如螻蚁观皓月,眾人仰头看著渐落下的极锋,如山岳巍峨。 此时那声道来:“这器界几代功成,小辈们大可试试。”此时重剑又落下几分。 几人各类术势齐出,这界竟纹丝未动,一时间,漾予看著自己的师弟们,双手相揖道:“前辈,东西我们留下,还望此次收手。” “你们也留下吧。” “如此这般,岂不闻终有败露之时,於此屠戮,人宗皆弃!” 那声音仍旧平淡道:“无人生还,无人知晓。” 向舟怒道,“怎来如此疯人!罔顾宗门律令。” 只见漾予回身目露决然之色,看向一同的师弟师妹,低语吐字般道:“数极为,九,尽相,归,一。” 几人闻此,陡然一滯,此阵一旦施行,对施阵人无碍,而承阵人,却是瞬刻的天赋燃烧,若是……一击即胜还好,亏损不过待时渐愈。可一旦胶著,再出损伤,不但寿元降损,其功必折,再难有成。 “师兄……” 何名何况看著几人,懂了师兄吐出那几个字的含义。 爰爰也感受到此间寒冽的气息,她小小仰视的目光里,露出了丝丝的悔意: “许是自己不该拿来那椭圆珠子……”她的手紧紧攥著,盯著压顶的庞然大物。 “也罢,也罢。”漾予鏗鏘嘆道。 其声赫然,跃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境。 何名看著眼前突现的白玉天神,想到乡州传说,其光不可视,其丈不可量,心底恍然道: “是那白玉手的真身!” 何况望此已泪眼婆娑,自道:“这便是师兄说的『…尽为?』也是那梦中未曾出现的,持柱天地的伟人之姿。 而这!也是师兄,再无保留的捨身大法……” 见此,几人敛心运息將体內炁法沿阵渡向那承阵人,以成其全战之心。 “师兄,接著!” 见其將小枝从髮髻解下,向空中丟去,却见每一旋增宽一丈,增长三丈,每一旋挥的气鸣呜咽,已如天地支柱。 “哐!”一声。 於高天被那白玉手紧紧握住,真身在前,影逾千丈,如天地伟人,声如雷霆: “对得你重剑否?” “末闕?半式!……年轻一辈,若得来日你当可占得前十。” 说罢,竟有悵然之意在其中,其道: “甚好。” 第二十一章 幕启 这天,晚霞渐起,满山落满了野花,这些初新的花落,隨风捲起,扬向,不知名的山角。 此地无声,万物已倦,懒懒的要睡个长长的觉。 师兄未醒,爰爰也熟睡了下去,他们还在一起,却是回到了玉阳。 何名何况坐在门外石阶上,转头看了眼对方,又各自回身默默低头,看著层层的石阶,余光是新的地方。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院中有流水,水中映著渐幕的天空。 “何名?” “嗯?” “就……突然,感觉好快!” “来到,这儿吗?” “不止……好像是,是要让我站起来,拼命让我站起来,要去知道什么,做什么一样。” “我…”何名只吐出一个字来,便默然停顿。 何况喃喃道:“今日,我还在嘀喃,为什么是我?” 他发出声讥笑:“到最后,却是她…救了我们……” 何名撑著脑袋,也是颓然般:“她还没有我们大,又能知道什么?她口中常说的那位…姐姐?无论是种下了那朵花,还是那时,我想……” “对她来说,也只是她想的应做的事。” “是啊,可,为什么是我…”何况微微放大了这音,他也知,说这话就像泼皮无赖般,他重重道: “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话!” “何名?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一阵风来,或是一束光来?然后,咱俩从石阶能慢慢走下。它们自天空,穿山越水,进门来,迎向这两个抬步下石阶的孩子。 “这样,这样就像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像说:『嗨,孩子,你是对的,坚定的走下去吧!』” “……什么也没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何况嘆了口气,继续道:“我或许是怕了…也是怯懦!对现在和以后都不可知的无力感?” 他抱紧头,鏗然道:“可,可…就是这样,从敲了先生的门,请先生给我起名,到和你一起被去入选……我决不后悔!” 何名一动不动只盯著漫无目的地一处,自忖著:“我呢?一切挺突然,我在想什么……” 说完这句何名才觉得: “是了!自己没想过,就这样做了,或者,不需要想!” 何名吐词慢慢的,转看向远处,愣了一会儿道:“是……长大吧?” 何况同看向天边,闻言,会心一笑,心底自语道:“就將这一切…归於那两个字吧!” 何名在旁,继续回忆般道: “……在之前,並不知道有个比我小的家人会怎样,后来遇见了弟弟,看著他,学会了走,学会了跑,从咿呀到说话……” “有时,看著他,我都在想那些从爬,到走,到跑,从咿呀到说话的记忆,是他的?还是我的……” “哈哈~”落日余暉下的一阵微风里,夹著何况微微一笑的声音,他道: “就像,重新审视了自己忘却的经歷。” “总要有一个开始。” “何名!到时,我希望那青石滩,会生出些烟火气来,也希望还有些碎石头,反教可辨的回忆!”何况一展凛然之色正声道。 何名听著同笑了起来:“好啊。” “总要有一个开始!” 何名说著站起身,向何况伸出手,“来吧!” 何况笑著看向何名,背后是已成落日琼山的景。 …… 一朵雪蓝色彼岸花伴在爰爰体內,缓缓流转光华,在黑夜少有人识的绽放,那角已残破的《全舆图》,依旧紧紧攥著。 师姐轻掖丝被,眼前玉兔泣血的画面清晰浮现,光华瞬转,剎破牢笼。 抚著爰爰不时预紧的额头,及夹含的汗水,轻声道:“小爰爰,可要好起来,姐姐没保护好你。” …… 又一日,天將未亮。 预来未来的寒峭春风,无名提桶盛水,依旧水不及木桶半腰处,气虚虚一步步向先生处走去。 这一往往返返,冬末的阳也升了起来。 无名走在路上,也时望向他们离去时的方向,喃喃道:“你们如何了?” 吃过早食,就来到学堂,先生今天讲的是——粟米的种植。 “千年一粟,然后是稻……”先生说罢,意犹未尽,径向屋外走去。 先生在前,几散零落的小人儿在后。他们走在田埂间,脚下是土疙瘩,还有未消融的雪,碎土存留的雪间薄冰,吱吱呀呀一路响来。 先生给身后的孩子们继续讲到: “农耕种植,有轮作和间作的要求…” 一口气儿话未完,后面几个孩子紧跟道:“种植,有轮作和间作要求。” 先生前面走著,听著孩子们的应声,微笑向后摇头道: “现在是讲,得先生说完了你们再跟读。” “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胡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 “二三月种的,叫早禾,或叫早田、稙谷;四五月种的则叫晚禾。 种的早田,肥沃的地里,一亩需要用五升种子;而瘦地,用三升就行。种的晚田,种子分量都相对要加多些。” 先生停歇看向后面,听著孩子们相继回应道:“记得了!先生。” “讲到该下种了……初春早种的,那时天气仍冷,下种就要深些,『宜曳重挞』,一边播种一遍用脚抚平压实也可。若是靠近夏季,天气转温热,就要浅重,轻扶土。” “下种时,若是小雨后呢,趁湿时种;若是大雨后,就得待杂草发芽后先锄再种!” “待苗长起来,要勤锄地,做好间苗和补苗……” “春锄起地,夏为除草。季秋之月,农事备收。孟冬之月,谨盖藏……” 先生说的很慢,一字一言清楚明白的缓缓说著。先生走的也慢慢的,散步样儿,后面缓声嘻戏著,一边受听著,一边眺望著,一路拖的很长。 至返回时,他们一路齐声哼著童谣小曲儿,在辽阔土地间,遥遥传来: “立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粟~穀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 “芒种开了铲~夏至不著棉~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立秋忙打甸~处暑动刀镰~白露快割地~秋分无生田~~”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河封上~冬至不行船~小寒近腊月~大寒整一年~~” …… 第二十二章 少年一二 “过去多久了?” 漾予在昏沉中一遍遍问自己,“还是没能离开吗?” “他们…” 直到这日,他从恍惚中醒来,映入的是熟悉的屋顶,玉阳所在的屋舍。 爰爰也见好转,时蜷缩,时伸张,这睡姿,似蹲,似臥的。师姐愁眉渐缓,“看来,她还需再等几日…” “师兄那边如何了?” “汤药已端过去了。” 漾予半臥著,手捧著药碗,望向窗外,热气徐徐。 “他们好吗?”漾予问。 清念望向师兄,“除了她…还在睡著,过几天应该就能醒,其他人都无恙……” “他们?” “子规回青石镇了,因为大家的行囊,也还需再留意下。向舟师弟现在应已回到川河要塞,当时在问过师父及齐任师兄建议后,想看下那处是否也有异常,毕竟和山海原境想通,各类异族皆相有往。 师父,在诊治后,看再无大碍,吩咐好后,即出门而去,至於去何处,並未交代。” “只道会早回。” “他俩如何?可还適应……” 清念未及回话,听得窗外,“你要是好些了,可自行去看看他们,师妹这几天可够忙的了!”伴著轆轆声,门启而入。 晨光中,一羡阳人。 二师兄,齐任。 …… “十多年了吧。”一身著青灰布袍的中年人,走在山枝林间。这人正是玉阳如今的一宗之长,张勉之。 现今此番天地下,神通睥睨世间屈指之人。 对他来说,无论哪次从玉阳走出,经过这片野桃林时,总会让他想起那段时日: 也是在那时,他认识了一个对自己一生,很重要影响的一人。也是三氏在世,共御中界之时。 “现在我叫……张三。” 那时,还是少年的他,身无长物,粗衣麻衫倒也得体,凛凛踏步行,走哪儿算哪儿,他倔强的走出了宗门所在: “外逐三年,想清楚再回来!” …… “师傅,我没错…以后也会这样,三年后也会!”张三刚眯著的眼再次被吵扰醒来。 “拉过来!关一起。”隨之嘭的一声,木门紧闭关合的碰撞音响来。 “什么名?” “李易。” “哈,不会有个兄弟叫李四吧。” 还未听他言明是哪个『易』,那人戏謔著直按『李四』记下,不耐烦的落笔,摆了摆手。 “关这儿吧,记得刚来的还有个叫张三的,都是年轻好力巴。” 自此,这人就被叫成了另一字的名字:『李四。』 “关两天就老实了,还等你们出力干活嘞!”说著,朝瘫在地上的李四踢了脚,“这是你的,干完活就放你出去!” 说后,几人向外走去。 长窄过道,左右竖立著数排碗口粗细,上下直通洞顶的木柱,一眼过去,简陋的和关牲口柵栏差不多。在透著石洞气窗的光亮中,半裸脚踝拖著沾满湿泥草枝的七八双鞋,在一起一伏,『李四』此时半趴在地上,就这样看著他们自眼前远去。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晃动了下胳膊,又敲了敲腿,放鬆舒展了下。他回想起,自己正走在通往北向的山道上,当时距前方镇州交界不算远了,脚程来说不足二三日。 记得当时自己正看日头时辰,眼前突的一黑,醒来后,便觉己是身处在一个粗绳软包中,蜷缩的酸困难耐,整个麻袋处在木条夯钉的箱子里,身体侧綣,隨后晃晃荡盪,像是在被託运著,几分光依旧,想来不足半日。 “照此看,这样一个所在,应处於太白州与镇州接壤处的山脉了。” 摸向怀里那刚刚丟给自己的东西,“这是?金子!足有半颗指甲盖大小,如此这般,这些人要做什么?” 借著微光,他依稀辩得出,仅自己所处的石洞一侧就近百人…… 他只觉不可思议,空间足够大,人也足够多。如果这些人想离开此地,一时暴起,胡七八也能抡上去,岂是那七八个人能制服住的? 也不至於离乡多日,周边不少村居传言是有凶兽侵袭,才使得自己好奇心驱使下,不顾犯险,欲要探个究竟。 “想不明白吧?” 忽的一声,朝他传来。 “嘶~”只觉一阵心怵,有人在观察自己。 向著那出声处寻看去,在七八人倚靠处,有身影在黑暗中晃动了下,而后躡手躡脚,轻移慢缓靠近过来,轻声道: “你应该也想到了。” 来人正是化名张三的张勉之,少年心性,和师门长辈置气下,一股脑向山门走出,不料……却正和心意,一时无所去处下,此番正好能看个究竟!也破除心情的烦闷。 李易知道了,是那枚金子! “你想做什么?”张勉之问。 他未有回答,回问道:“你呢?” 张勉之倒未有何藏匿之思,这也源於他宗门的生活中,一直很出眾且为人称道,对此自己一直充满信心,当然这次被师傅呵斥下就另说…… 他直如实道:“你进来后的反应和他们不一样……”停顿下,看著眼前暗夜吞噬的模样轮廓,回望著那小窗渐深的月色。 “什么?”李易问。 “你的反抗,或惊恐表现的太弱!反而在…窥究…”声音很轻,像夹杂在无数鼾声中的囈语,时顿时停: “…像是你知道有这样的事。” “那如何?我怕疼,呼喊扯搡然后被打一顿?”说完后,他心中又一悸:“自己这回答是有默认知道的事实。” 他一时不忿:“如果只是对此冷静呢?” “也不排除这种……”张勉之漫不经心,嘴角轻微上扬,一闪而过,似带揶揄嘲讽的表情。 李易看向对方,希望能从这夜色中看出那人的模样,一时语塞…… 张勉之似乎也看出他的沉默,略有安慰之意道:“我来的比你早,你在明,我在暗,他们来时我都有留心。” “你来多长时间了?” “大概比你早两三个时辰,在你之前也有五六人被裹进来。” 他捏起那枚金粒,“如果,是因为这东西,他们既想走,又有不舍?” “还有就是,有几个真的受伤了,不过多是皮外伤。”张勉之补充道。 “等等……如果这样就麻烦了!” 李易声音很轻,只是多了斩钉截铁的口气。 “怎么?” “有了这东西,一边弱了大家初来的燥心,如果据他们所说『干完活』,再有金粒,时间长了,在这石洞,很容易就发生偷摸抢钱。 而不出半月,可能连这石洞內都开始分有派別。”李易道。 “所以…”张勉之停顿了下,饶有兴致沿著李易那句话,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大家想的不再是一起出去,而是成了如何护住自己的金粒……然后就成了我们自己的內部爭斗了。” “……” 李易听著这些话直咋舌,因为这正是他的所想与担忧,也同样涉及他的真实想法:“和这些人,离开这里。” 却听他道:“想远了吧!” 一时无言,两人深知需看看具体情况…… “你叫什么?”李易问。 “张三。” “李四。” 第二十三章 少年无知 第二日,天光已亮,两人轻声打了个照面,模样都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未再言语,待著今日后续的见闻。 未待半刻,听得门墙依转嘁呀的声儿。 见著来人前后各担著两个大木桶进来,顺手朝著木柵上的铁磬邦邦敲击道:“来,来,上工!” 眾人熙攘呀呵的一阵响动。 “排好队!” 邦…一声,那木柵隨著铁磬的余音轻晃,夹出难听的划拉石板的嘖啦声。 “一人一个粗团。” 望穿人群,那两人的身后,像已铺张的白光一样。想来,室外,天晴日暖。 在两人领到粗团依序跟著走出后,看到此地四周绿意幽深,草的长势汹涌如潮,最前的人形已隱没,在草林间传出沙沙不绝的声。 抬头望去,山岳巍峨,堪当磅礴。像拔地而起的巨大屏障,有飞鸟不绝,观之只令人压抑。除这座正前的山外,左右相邻著另两座山,其势较低,三山相伴,环了多半的圆。 几条人群长龙就在其脚下的草叶穿行,如不仰起头,阳光也会被这一路的漫阔草叶遮挡。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缓行。 半刻后,前方一列转向近旁围草柵栏的地方,后面紧排的人则继续向前走去。各依著人数,相继將眾人划分到不同的围草柵栏內。 几人依照顺序走进后,看著眼前斑杂的样儿,这里是用最直接简单的方式,依著地皮横贯割去,留下的一片长方空地,此时零星的断茎处还凝结著朝露。 地上是铺好的几十个尺布,尺布下垫著层草编,每一旁还摆著木架子,杂七杂八放著些木刻工具之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在眾人相依坐好位置后,领头的长工对几个新来的喊到: “石柱、於小、张三、李四,你们几个跟来。” 指向最先的『石柱』,示意用木夹把这黑玩意儿从里面挑拣出一碗,放入一旁的木架上。 指向第二人『於小』,你把他刚倒入碗里的东西,磨成细粉后,再放到身旁木架子这儿。 指向张三,把这黑细粉和箱子里的碎块单独掺到一起,包严实,然后也是放到身旁架子上。 指著李四,你先把这儿草茎缕出,然后给那放架子上的东西紧密缠一层。 “就这样,我依次给你们演示一遍,如果出错!”说著將手中的皮鞭摔向地面,“啪!”的一声。 在他演示时,一幅震撼的场面就展现在几人眼前,眾人像是有什么著魔样儿,几乎所有人同步的侧身放置到身旁架子上,然后再从前侧接过,继续动作起来,然后又几乎整齐的伸手放置到木架上…… …… 一刻后,確认四人操作无误,长工便转身向它处寻去。 “……张三,我觉得不可思议。”李四一边小声道,一边不停动作,搓捻草茎,然后把张三放在架上的东西,细密缠上草茎。 张三同微声嘆息。 许久,两人很难开口说些什么,因为这儿的安排,或称规划,堪称惊人之举,可窥这背后的人,实不简单!而这,才是刚开始,对这地方一无所知下,初看到的一隅之地。 看著日头,才一个时辰左右,这漫漫重复的工序,只消心力,好似连一瞬都被放慢了。 李四示意道:“长工?去趟茅房?” “待那人回来!” 听那回答却是出自前排,李四才发觉这工序匆忙的只教人低头做事,一时仰头看去,见那长工此时正在工序中,替代外出那人。 …… 两人趁时间前后出去了趟,也算此处能走的最远路径了,待张三返回,趁著长工视线移向前去的间隙,李四忙微声问道,“张三,如何?” “看不出。” 日头当空,“鐺…”的一声。 眾人皆停下动作,站起身来。 嘈音渐歇,栏內拦外,山风声吹来的鸟鸣兽音,在此时,再次明朗起来。 “呼……”不时的缓气声。 “呵,新来的?还是小年轻。”正前一人看向两人道。 “大哥”,“大兄”,两人拱手相应。 “吆,挺有礼。”说著朝两人摆了摆手。 “好好干,我来这儿十几天,还能挣到几分金。”粗眉乱须下,眼神带著些许光亮,向两人说道。 “啪~”门口处皮鞭甩动的音。 “排好队,一个粗团,一口水。” …… 两人看著大家动作,一人起身,门口处领了个粗团,顺口拿起木瓢舀了一嘴水灌下,便折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咀嚼起来。 …… 大概又两刻钟,隨著“鐺…”的一声,眾人继续有序统一的动作,直到天色阴染,这般漫长。 时日昏暗,眾人才领了粗团,听著门墙依转嘁呀的声儿,这一天的工时算过去了…… 此时只有洞顶两侧的小窗,透来几分天地外的自由。 两人都生无可恋般……颓然靠在石墙上,感嘆道:“挺出乎意料!” “你是怎么来的?”李四略带试探问询。 “我?自是想看看这些人在做什么,就没做什么反抗举动,被他们套头晃悠就来这儿了。”他回答的简单,直接,未有思索…… 李四听得出,他这句话里不像有隱瞒,也流露出,他对那些人隱隱的傲气与不屑。 一时心中自有思虑,便向张三道:“我想把他们救出去……” “你也挺大胆。”张三漫不经心道。 听著略带讥讽的话,李四道: “你这人,直把自己当成厉害人物,说看明我的举动,又说想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好像在说,你能把他们怎么样似的!” “去,你不是吗?也认为自己能有所发现,然后还能去搭救。” 少年轻狂,两个未初出茅庐的少年各自不服。两人只听著对方的话,一时静默。 张三略得意道:“我差不多一刻钟时间,能在这儿打条半尺通道,且对这洞顶也没有影响。” 说著,他看向窗口的夜光,触向石墙:“这侧一旁应该就是洞外,只是这洞外荒芜险峻,路径都没有。” “你是?”李四看向张三道,他似乎略有所知。 张三略有得意,却未料,李四这时说: “还是先探查完备些吧。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凭你这儿蛮力了。” “蛮力?”张三第一次听人將这『术法』如此称作。心想:“这乡野之人,自负无知!” 不禁叱道:“那你呢,凭什么?凭你们乡州学堂书本里读来的?” 话未及完,直被李四捂住了嘴,他压下声音对张三道:“呵,你冷静吗!” 张三很是生气,一把推开他的手。 李四轻语道: “好,向你道歉,到时仰仗你的仙法。” “若依你那脑袋,要如何去做?”张三愤愤道。 “其实,不是只凭头脑什么…”李四回道:“是,我想凭本身的东西,去试著做些事情……” 他说的很慢,张三现在慪气的很,实在不想与这人说什么…… “我在想……遇到困境,不是去祈求,去消怠,不是盼有位神通广大的神仙。而是可以凭藉属於人本身既有的,强大而绝无仅有的品质,是自强不息,是团结,是求生存发展的智慧思辨,是不懈与勇敢……” 张三听著这话,只觉讥讽可笑! 他忍不住言道: “可笑!真真可笑!” “呵,这…就是你在学堂学的事?” 只听李四肯定自若道: “是。” 这刻,张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到了: “是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怀有异想天开的大梦,被长辈说著幼稚,轻狂,无知……” 正襟危坐看向李四:“刚才言语,抱歉了。” 第二十四章 底牌与引子 第三日。 长形队伍继续其间穿行,再到各处的工时草栏。 按一队大约五十人来算,这期间大约六队,也就不少於三百人的劳工。再有各队两三人的长副工。其实还有一队人,处於这些队伍出发晚归前,用来准备粗团及各处运送仓储,大概也有五十人。 分別三个睡寢洞口,张三李四所处的是最大的洞口,有近两百人,其它百人是另一个。而那近五十人的洞口居山侧一处,最早建成,纯石山开闢,不同於其它两处,有四分之一深度是向下挖凿地皮开出的空间。 这是在一个晚上,两人在称谓长兄叔伯下,打听凑齐的情况。差点还有认亲,媒说,细道自家侄亲孩子外甥女这般大小,要欲回去说亲了了。 待时夜久,才摆手不再言语,自顾睡去。 山色依旧,草木依旧,远远望去,谁能想到那地方竟有这些许人。六处草栏开闢的长方地,就像是在环山处,长满高草植被中,被镶取下来的一块儿。一侧近靠山势,另侧则依旧是长势自然的草枝,六处各不相邻,依势相隔,远看去,毫无破露。 …… “不可思议。” “说些新鲜话行不?”张三道。 “试探试探?” “只能如此了。” 说著,李四正欲做些麻烦举动,比如装作肚子疼之类的,看是否能有新发现。一时却见得位靠前排中人,突然捂肚大叫起来。 “呵,又一个犯病的。”上前踢了两脚道,“还差两天你就可以再领一粒金了,果真是病了?” “长工,我,我不行了,我要去休息治病。” “好,可还能起来?要不背上你?” “副工,你来替下。” 大概一刻后,长工便和那人一同回来,只见那人面色煞白,比先前无神许多。只回话:“好多了,好了,好了。”移步哆嗦回到原来位置。 “这?”不少人只觉一股凉意,却无人言语。 当夜,李四隔空轻问道:“兄弟,身体好些了吗?” ……无人回话。 “兄弟?” 临旁人看著那自顾蜷缩窝在一处的人,说道:“真是给自个找事…” “之前,不是说过嘛,这儿领头说,只要完工,就能放大家出去。虽然吃住和牲口差不多,不过金子是真的。”一个声音回道。 “何必急於一时……” 那人直挺翻身起来,大叫道: “啊~!我只是去给家人上山挖草药,我有什么错!” “我能怎么办,他们还在等著我啊……” 第四日早。 邦… “谁~谁!”听得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喊。 那人开始在地上翻找,急慌喊叫,“我的金子……金子呢?!” “我的…” “傻的,叫唤什么。”门口两人见这一幕,没再言语,顺手拿起敲木柵的粗棍,直直向那人扔去。 “是昨天肚子疼的兄弟。”张三道。 “兄弟,冷静,先別……”李四提醒道。 那人未及防备,被粗棍砸个正中,不顾疼痛,从地上拾起粗棍来,向来人直奔来,喊著:“去你的!”双手直挥下去。 “小子!” 未及两下,便被打倒在地。“啊!”两人扔下手持的粗棍,各踮起两个脚踝,向外走去。 拖的痕跡凌乱,直到那声远去。 “来来,上工。”又来了新的两人,站在洞口白光处,在那粗团木桶前。 …… 草栏各处依旧,无人关心传於它处草栏所在的嘈杂之音,是否吵闹,是否刺耳,只求手中的活计能有序快速做完。 因为身旁一侧,来自上道工序的活计已放好,一切都在互相推动著,只要落入此中,就像齿轮般,互相推搡著向前往復运转。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张三道,“我能一瞬间,將这些长工制伏。大概二十多人,还是充裕的。” 李四闻言心底自是惊喜,並未表露出来,自顾忙著低声道:“需要快些,再快些…时间……” 李四向张三道,“现在我在明处,你在暗处。你,要做底牌!” 张三懂了他说的『底牌』之意: “李四希望尽最大人力,去看能將这件事进行到什么程度,不是因为李四对他自己的盲目自信,而是,他想將这件事最大程度控制在人力所能范围。 直到最关键时刻,再以张三之能……而若一开始便选择张三去做这件事,眾人未有解救不说,对方不知还有何手段……” 张三还是想听他具体想法,便道:“你要如何做?”刚说罢,便见李四低头捂著肚子叫道: “啊!长工,我肚子疼!” “李四你…”说著要伸手拉住他,见他竟只顾往地上打滚。 说著那长工走近,把李四从地上拉著起来,“呵,昨天一个,又来一个。”临到门口提起长鞭向外走去。 这一走竟近两百多步,李四一直留心著四周景象。 几步后,那人道:“向前看,转弯处就到了。” 眼前所见是山林间少有的平坦,足有半分地大小,只是其上不是灌木茅草,而是新堆的坟塋,散乱无序的连著,几处尸骸就外露在坟墩间,也充斥著密密麻麻的蚊蝇…… 李四此刻知晓了昨日那人,为何返回时看他面容煞白,直道那『乱葬岗』,相比这里也仅是少了个『小』字。却见一中间石堆处露出未褪血色的半只腿来,李四提心轻步抬眼看去: 霎时!心中震惊之余,便是对自己所想的肯定,这里不会让人轻易离开! 眼前便是早上被拖走的那人……此时衣衫襤褸的匍匐在那儿,上身还压著两个枝杈。 那同来的长工看他正欲伸手抬起,便道:“別动心思,已经死了。” 李四默然,整理了下那人衣衫,又从临近一旁的桑树,蹦跳的撅下四五枝蔓,附在那人身上。 长工看此只觉:“確实胆大。”並未阻止,只冷冷提醒道:“回去后別多说!否则,这就是下场。” 李四点了点头。 …… 待李四回来时,见的这眾人依旧低头忙活著手中的工事,径直向最末处走去。 “你没受伤吧?”张三问道。 “没。”,“那就好。” ……这夜…… 李四附耳道:“那处应是个出口。” 李四看向大家,忽的提高声音道:“各位,我想和大家一起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语不惊人死不休,眾人確也闻声看了过来。却只当是个戏言…… “哎呢,你这年轻人,说什么胡话……” “出去不是肯定出去…” “过几天,做完工事,不久放我们出去了嘛。” 声音渐杂,相较以往夜晚已算低语,只是一眾言语的声音仍旧喧闹。 李四对他们的话並未放在心上,继续道:“早上都看到了,那兄弟?”李四这时的声音竟又放大几分。 “那兄弟已经不在了!” “什么”,“真的假的…”,“……” 李四喃喃著,他的声音小了下来,就像自己同自己说的心里话,临近人听得他说的慢条斯理,紧扬手示意小声,听其道: “我知道,大家来此应该是和我有著同样的心情,刚来想著要逃,要离开,可他们给了我金子,金子呀!半辈子也见不到挣不来…… “可,有没有想过,这东西真的能带走吗?他们会把这东西让我带走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几人听罢,只道这年轻人许是一时受了刺激,才胡言乱语。 不时另有人牢骚道: “我们是劳工……”,“要吃没吃要住没住,所以这就是给我们的…”,“我们拼尽全力的干……” “偷摸將我们绑来……” “这年轻人,看不来?心眼挺多?” “他们真像你说的这么坏?”,“想开点儿,小兄弟。” …… 李四说罢便再无一言,他知道此事非三言两语一日功成。只望有人能將縈绕眾人心头的忧思、疑虑、恐惧、无力等等,牢骚般引露出来…… 自己就是这人! 张三看著此间人,未有暂歇的发泄著多日来的不满与忧惧,低声道:“这样,行吗?” “应该有作用……就算只是一点点,也有用。” 第二十五章 第五日 第五日。 当来到那处草栏时,李四却是见那长工换了一人。 这天一整个上午,新来的长工和副工两人分工一如既往,一句额外话,及额外动作都没有,仿若此间,这两人才是被管制的人。 张三李四直摇头,“想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一二,或探听一二还真是无措呀。” 鐺…… 午时。 张三拿好粗团回来后,李四起身,向门口走去。 那人照常递去,只是李四並未接了过来,直道:“长工,我去下茅房。” “去去。”一边挥手,一边示意副工看著。 此处周遭是密不透风的深绿,李四试问道:“原来的长工呢?” 未听的对方回答,李四疑惑问:“生病了?我是乡医,能治病。” 那人打量的看向李四,笑道:“你不是昨日还肚子疼嘛,怎的?这么快就忘了你那病怎么好的了?” “別动你那小心思,就算你是大夫,”那人冷冷道:“这儿,用得著的用不上,能用的上的也不需要!” …… 是夜,虫鸣时时。 张三道:“其实?这两日看著我们做的事情,还有细听得其它各处传来的声音,我在想是不是有所忽略?你应识得我们所做的东西……不出所料,那黑球之物就是火药。” “这火药除了炼丹为用,还易燃易爆,而爆炸產生的威力又岂是这血肉之躯相抗。” 李四听他说完,低头道,“我虽然不懂你们修行,但我也看出此地可能不仅仅只有那些监管的长副工……” “这地儿,石洞,若是平常人做,得多少时日?而做这些事的,会不会也是修行的?”张三继续道: “再想,如果真是修行的人,就算仅仅两三个,他们做这些,又可能是为了什么?” 李四摸了摸口袋中於今晚新发的金粒,看向前方微怔道:“有些难了……” 今夜有些凉风吹来,月色下的动静,伴著时起时伏的声儿,显得天地分外辽阔。 “不管怎样,有些事情还是要確定下。”李四撩开声音道。 话到嘴边顿了下,“自己能说什么呢?告诉他们,自己会死,就和这地儿从未有过人一样,可大家真的会相信自己的预想吗?” 对明日未知的预判,还是对眼前金粒的確定。 “我信你。”一只手拍了拍李四。 李四回应道:“你是相信自己吧?” 张三听著李四的话,斥道:“小子,我正儿八经的给你打气,你別不识好歹!” “呵呵,好~”向前微揖礼。 “切,真是书生。” 李四放声道:“各位!今天大家都领到金粒了,为大家开心!”大家听著嘻笑喧闹不一。 “各位!”李四声音又亮了些,大家停下话头,继续看了过来。 “可我们离不开!” 只有最直接的话,最反差的结果才最有力。 “什么意思你?” “又说我们会……” 几人一听即来气,破口呵斥:“傻巴的,能不能说些好听的?”“真当没人管你是吧?”说著就要上前动手,被隔著的木柵挡著,连著草秆石头扔了过来。 近旁人只道,“你这孩子,咋竟说这话儿!” 几处人依旧茫然看著此间的事情,像是给这滯涩的暗夜时带来几番趣味。 也有几人有气无力丟著枝叶,给这小打闹填个动静,打趣道,“可歇会儿吧,这一天够累的了!” …… 李四避过几人扔过来的东西,继续道:“这里做的隱秘,而这,不会让人活著离开。金粒值钱,是因为,那隱秘比金粒更重要,大家才能每隔五天领到,可最后……” “他们,不会让我们带著这儿的经歷活下去!” 李四正说著,一声戛然而止的长鸣传於洞中阵阵余音。 “啾~!” “是声雄浑的鸣啸。”李四道。 “你们之前可听过这声儿?”张三向几人向。 “也有……”“有过,也是晚上。” “对!那天,也正好是领了金粒。” “……对,对。” “这声音不就鸟啸吗?还每次就一声。” “小子,你別打岔,你旁边那个,怎么回事儿!” “大哥,”张三回道对面那人:“我,相信他说的!” “我也认为,我们很难离开。” …… “去你的!”又一阵哄乱的声,直到其间冒出来一句: “那按你所说,我们准备怎么办?” “如果是对的!怎么办?” 这句来的很是时候,那么一丝的考量,真的如甘霖啊。 李四道:“咱们这儿有著最多的人数,联合起来,那几个长副工很难抵,再联繫其他寢洞的人们,这样,无论是反抗还是埋伏,都足够。” 李四看向眾人,察觉大家的话语已经有所变化,可依旧听得到其中的顾虑疑惑,他继续道:“时时警惕,以防不测,大家可想而知,只是?其中最紧要一点,其实是地图……” “有了地图,联繫其它寢洞及走出草栏,就轻而易举,包括出口路线。”这时,眾人也都听的认真。 “没错,可行!”眾人听著应道,不禁喜形於色,“两手准备,以防不测,这小子未雨绸繆,也不可不思量…” 其间人攒著鼓舞的劲儿,问道:“嘿,那小子,那地图可有吗?” “目前还没有。” “闹了半天,你还没地图,这……” “哎?”几人不禁又应道,“如此,就想法弄清地图不就行了?” “不错,毕竟我们都在此地多日,互相心中各有熟络……一起商量商量?”互望向眾人。 “大老脚,没想到,你脑子也灵光了。” “嗨嗨。” “都说说各自能认识的路,或自己怎么来的?” …… 张三看著眼前转变的一幕,一股说不出热忱感,但这种感觉很好。是啊,此时大家心头都像是亮了一束光,一束一束会传染到对方,再一束又一束。 山林有风,时断时续,林间有兽,时藏时伏,草间有虫,时鸣时隱。 这里还有人家,在相互照亮著。 眾人已经在探討路线图了,几人轮流说著,其中有先说完,就开始在地上摆画起来。也有说著说著扯到自家村落山路的,一边打趣一边儿再继续沿著能確定的几条路,延伸下去。 “嗨,李四~”张三轻快的语气叫道。 “张三,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他们……” “说不说吧~”张三回应著轻拍了拍。 是说了,会使他们绝望?还是会让他们更坚定? 说还是不说,这不是一个问题。从许久时,就不再是了…… 第二十六章 傻子的一腔热血 张三心想,说了有什么用呢,给这些刚萌生的火苗,浇上个瓢泼大雨? 只是看著李四愈加坚定的眼神,欲问道:“你?” “张三,因为你是,所以你认为这里如果是有,这些人包括我的想法,就不可能实现?” “很难……”张三摇摇头回道。 “不,不是因为『难』就不说,是『难』也是可具体的,是在一定情况下可行的。”李四道。 “你这说法真够新鲜!” 张三道:“给大家,以想都不敢想的反抗精神,甚至是举动?” “我从没这样想过,是具体实施的可行性,有多大有多小,有可解决,有解决不了的。” “我想说明一件事,不是因为存在『难』,就连萌生的想法都要连根拔起,是因地制宜,是事实求是!” “还有,他们需要知道事情的本来面貌。” …… “大家,我还有一点需要告知,”李四道,“除了需要確切的地图,还有一点……” “小子,你说吧!” “除了地图。还有一点,这里可能有修行的人……” 『可能』就这一个可能,瞬间划出了一道不敢想像的天堑深渊。 几息时间,戛然安静,仿若时间凝结。 “……你”,“小……你说清楚点儿?”,“说什么,什么,修~行的?”眾人不是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不愿相信。 …… 继续几息的安静。 李四道:“还需要確定是否有?有几人?他们到底如何,有怎样的能力?” 是否有? 有几人? 怎样的能力? …… “这可行。”李四道。 “这可以做到。”李四继续道。 …… “凭什么?”,“你认为什么?”,“睡吧,咱们。”,“呵呵……搞笑。” “如果大家因为这一时的金子,心安於此。”李四应声继续说著,站在木柵前,站的笔直。 “那,这金子不要也罢。”眾人听李四说著,坚定而决然。 说罢,李四从口袋掏出那两金粒块儿,伸向眾人后,轻掀手心,两金粒儿,从掌间缓缓坠落。 吭~叮~ 此刻很静,这落地声,夹在山间风,林间兽,草间虫中。却是两方天地,在这一方里,很是清晰。 …… “可行。”李四毅然道。 …… 这夜终会过去,一切又归於平静,在月色下,均匀的撒向每一缕山野。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师傅……也是喜欢站的笔笔直直的,鬍子又长了吧……”张三心底升起股热诚的微笑,直到满眼盈光。 “呵呵,李四…好啊!”张三起身,站在李四一旁,微声悵然道。这句说的真诚,即指身旁的人,也指自己,也指自己的师傅。 第六日。 早。 草间外,雾气漫漫,露水较几日前,又重了几分。长龙依旧,穿林打叶,眾人在时间上走过,时间凝结的水露,也打湿著眾人。 人行,沙吖。 水落,叮咚。 早起的鸟儿,激起阵阵飞掠,鸣音清亮,余音婉转。 草栏六处,有型坯,熔炼,冶铸,水洗,药理,还有张三李四两人此时身处的『黑球』,工事从最初至昨日已进行有二十天。每一处互有联结,每一处下的人也是在细密分工下,各司其位。一环衔一环,这一项连续的工事劳作,就在身处其中的人也未窥其全貌时,被分隔六处近三百人高效而节奏的进行著。 “那人,或许能见上…”李四道。 “那种人以后还是少碰到好。”张三道。 …… 正阳午时。 “吃饭了!”前方的大哥道。 “真是好时日啊!”李四道。 在张三拿著粗团回到位置时,李四起身,拍了下张三,便继续向门口处走去。 “给……” 李四没得伸手,转而放开腿向外跑去,注意到这举动的人,目瞪口呆的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寻著李四身影看去。 那长工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看著自已眼前突来的一幕,並未起身。甩手扬起手中的粗团,那粗团在空中反转了下,然后无误的落回木桶中。 在这儿,粗团要不在木桶里,要不在人的肚子里。 这儿的人,那长工的目光依旧是落在身前的木桶中。 自顾埋头吃著粗团的人,也在那声后,即转头向外望去。在这『黑球』草栏的地方,眾人被这突然的举动停箸漠然,在那声音后,又怀著忐忑与激动的心情张望。 李四看著眼前的路径,扯开脚步,绕著最靠近其它两处草栏的位置,边跑,边喊道: “嘿~” “没人能走~” “所有人~” “你们!”一边喊,一边跑。 “走不了~” “这是,骗局!” “都…会死…的…” “没…”声音未再出口,猛的扑来一人。 最先反应来的监工,后面紧赶李四身影,而其它两处草栏的监工也在瞬间起身,扑来制止。见著李四边跑边喊,状似疯癲。 “那人,疯的吧!” “哈,哪来的?” “傻……” 扑倒李四后,紧將他的脑袋朝向地面使劲按下,让他发不了一丝声来,其他人手脚並用的狠轮了起来,咚,啪,咚咚… “这傻子!”一边拳脚相加,一边破口大骂。 李四再跑躲不了,也看不清路,捂住脑袋蜷著身子,喉咙发著:『都会…死!都会……』 “呜…呜呜……” 间隙中,李四听到那两处的地方,传来眾人嘻嘻的笑语声,『嘿嘿』,『瞧这傻子』,『疯…』,『说什么会死…』 他的脸一下下撞进土里,不住咳喘的音,被嘴角的吐息勾没。是啊,他就是要所有人能听到,一阵熙攘也好,只希望自己能多说几句,再多跑远些。 张三此时也不管栏在门前的监工,大声喊道:“打死他,就说明他说的是真的~” 这话儿对眾人来说无论对错,只要能让他们有所忌惮,停下那眾目睽睽下的殴打就都是可行的,张三此刻想到。 “我们出不去~”他喊道。 “小子,你也挑衅生事!” 早已听过李四这话儿,同一寢洞近两百之数的眾人,此时分离在各处的人,同样听著外面繚乱的动静。 “先停!停!” “这么多人,断他性命恐不好处理。” 拳脚相轮依旧未停,李四此时已难再出声,只听其丝丝咽喘。 “啪~”那副工举起鞭绳直朝向张三挥去。 “呲!”一声,鞭结却未打到张三身上,他也未避开,竟是將鞭结一端牢牢抓住。 眾人看著这幕只觉惊讶,因为当发觉副工动作时,靠近张三的几人便识相的退远,而也就在那一瞬,这一幕变化只觉不可思议。 因为那鞭结一端,在要触及张三的电光火石间,他的手掌像是翻转又游动样儿,竟將那鞭绳的下落束住。 只觉巧妙,又毫不在意样儿。 副工同诧异道:“练家子!” 草栏外,声音继续著,“等等,还是给领头说下吧!” “也罢!”说著用脚踩晃著衣衫已绽血色的模样儿,唤他道:“哎,哎!” “还有口气儿!” “给头儿说下,切,真是个疯子!”说罢甩了甩脚,折身回向所属草栏。 张三望看著那处,李四此时翻转身来,仰著面,口鼻血跡横流,微颤著眼皮,朝看向天空,出著轻而微弱的声。 “哈~哈~” “咳~,真疼~” 李四就这样仰面朝天看向头顶照耀的日轮,在蓝天下,看著日晕样的光,如此明亮摄人。 第二十七章 星火一问 “去丫的,领头说把它丟回寢洞去。” …… 至晚。 大家都变得安静起来,从草栏依序走出,径上小道,踏过虽半日已略显深暗色痕跡的草径,到每人领过粗团进入石洞后,依旧静默,不由得向著同一处寻去。 “李四?”张三靠近,看著依靠墙角的人儿。 “李四?”唤道。 “在的。”他双手撑起,又向后直挺微靠动著,回道。 张三说了声,“张嘴。” 李四慢抬眼看向张三,嘴角微扬。张三將粗团掰下一角,揉捏著,道:“別笑了,张嘴。” 慢缓將那揉软了的,放入李四口中。 …… 再第二口。 …… “~多,多,谢了。” …… 临近同住的二三人,也走近前来,將自己的粗团掰下一角,放在李四身前。他看著眼前的几人,不觉已湿了眼眶,张三也在旁看著几人。 这时牢门已上锁,有一人一边把著木栏,一边侧身子向外蹬著腿,像是在过道处扒拉著什么,不一会儿,那人走到李四身前,蹲下身,放了三个金粒。 昨晚的那两个金粒是依然散落在那柵栏前,从昨晚,至今。 那人半蹲下看向李四,指道:“这两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 “算我一个,白大圆,流沟村人。” …… 再一会儿,一人近前放下枚金粒儿道:“算我一个…” …… 未几,两人看著身前的十五六枚的金粒儿,对著来的人点头回应,看著近来几人的容貌或听著隔栏的声音,以及他们说著自己的名字。 “哎!我……”这时对面一个声音朝向著出声道。 “又递金粒儿?”同木柵处一人道。 “不,不是。” “我是弄草那儿的草栏的。”说著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道,“我,也不知道这个是能做啥的,你们也晓得,我就在那儿干一个工序的活儿。” 李四望向那处。 “我下午一点点留的,不知道能不能治你的伤……”说著,向这边最近一人递了过来。 “你应该是识字的,你看看。”对李四道。 眾人不自禁的打个冷颤,“这要被发现,可是一顿有来无回的狠打。” “胆大心细啊,兄弟。”一声赞道。 张三接过来那一小撮的东西,用布条缠包的小小的,在李四身前展开,抬手轻扬,闻著,张三也轻闻了下。 摇晃了下脑袋,道:“谢,大哥了。” 那人看著李四的应答,听著这话,直嘆息道: “唉!我就算到现在,也分辨不了你说的是对是错,无论是为试探也好,还是怎样,你为了心中所向,不惜以血肉之身乱这一下……” “让…你,见笑了!”李四恳切回道。 “不,我实敬佩你这样的人儿,望你活下去!”说罢,向前伸手,递出。 “算我一个,林风,北山河林村人。” 这话稍歇,一阵静默。 一声音惴惴道:“……我,这儿?” 眾人寻声音找去。 怯怯道:“我…也是,偷留了叶沫。” “这儿。”有声音道。 “还,有……”一微声道。 最后,共有七八人,先后低声应道。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那处做草理的所在,有著几人,不约而同在做著同一件事,一点点谨慎的从自己的工序中偷偷留下分毫,还冒著隨时可能被发现,而难免一顿痛打的结果。 而他们做这些的初衷,只是那个满口胡话的小子。 李四看著那几人,撑著墙壁,慢慢起身。 向眾人相谢,“谢……”李四口齿有些受挫,下頜用不上力,声音含在嘴里。 话语未完,紧锁的木门处传来响动。 嘁~呀~ 门开了。 前后相依,进来五人,都是男性,体態面容看得不清,但不是平时的监管,见著左右两人执灯在前。 此时,灯火映向地面,中间那人,衣著在光亮中半显,其上半身依旧处於昏暗中,面貌看的不大清。 “午时的人,来一下。” 眾人呆滯的看著进来人,无论上一刻还在做什么,此时的他们,对状况实一无所知,生怕不经意的晃动或出声,而面临不確定的后果。 静止的,静默的,只是看向那处,那两团灯火。 后方一执灯人一声短喝,“你们中,何人?” 看不清,眾人依旧未有言声。 “是,在这儿。”李四含声回道。 “哦?近些来。”对身旁人道,“去把那门打开。” 张三拉住李四,便要自个向外走去。李四看出他动作急切,忙道:“是我。”声音喊了出来。 张三听著这声,第二步未迈出,李四紧把住他衣摆,猛然向前迈出一大步,从人堆走出,依旧是昏暗中一阵不起眼的窸窣。 李四在张三耳旁道,“我先。” “李四!”张三看著他朝那人走去。 是敬佩,担忧,不忍,还是什么,张三此时心情很杂。他隱约看出了李四流露出的视死如归的神情,是或许吧,仿佛吧,他又有为李四意气用事,有不值的感觉。 “我!”李四朗声道。 “咳~” 佝僂的身子,扶著木柵向那人走近。半弯的身影一步一立,在慢慢走进的灯火下,李四的身影越来越刚直,那拖曳的影子,也一步步隨之愈渐高大伟岸,直到占满了整个窄道。 在距那人还有五步远时,一人抬手示意李四止步。 看著眼前的人,站居中间那锦衣人道:“有趣!” “有个考问,说,一个碗,但碗里的水却是黑的,如何將它变成清水?” “也给他们说说,”隨手指向身旁人。 李四看向前方那人,心想:“这就是,这儿一切的操作人。” “你的回答?”锦衣人依旧是和刚刚自语『有趣』同样的语调,看向李四问道。 …… 张三听清了传来的问题,朝那五人看去,光亮少许下,辨得一举一动如同常人,也未有异样波动。 “那几人要不如若常人,要不就是境界高出自己许多。若留有杀意,却是难以隱匿。” “目前看,应该无大碍。”心头同样默想著,那人的问题:“如何,变成清水?” “这,他想问询什么?”张三不禁疑惑。 …… 黑暗中忽有一声音道: “水倒掉,然后倒进清水。” “不倒也行,清水倒的足够多,黑水也会变清。”另一声道。 不少人渐参与进来,几人听得有趣倒是胆子大起来相继回道。 “倒多少,也是混,怎么能清的了呢!” “什么水,什么碗……” “烂碗摔了,重新取碗盛水……” …… 那人抬头看向回答的声音所在,黑暗中,只看到那处小窗洞透进的淡淡光。 淡淡欣慰笑意犹生,那人道: “有形的边界可以打破,那无形的边界要如何打破,这水可清否?” 眾人一听:觉得这问题好似更复杂了! ……一阵沉默,那人回神看向眼前的李四。 “你呢?” 第二十八章 一室间 你呢? …… 李四看向面前的人,含声回道: “放於活水中……” “愿…以身为引。” 这是李四的所向,他回答的赤诚。 那人在李四说完后,身姿怔怔,目光转向李四身后空洞的茫茫之中。 茫茫下此时站著已静滯的人儿,和茫茫融为一体。 “带上他。”说罢,向外走去。 几步之遥,眾人此时儘可能向门处靠拢,依依紧贴在木柵前,朝看望去。看著重门缝隙透来的光,而隨脚步声渐远去。 李四走出后,看著夜下的四周,一片茫然,在无人烟的万物生长中,肆意狂放的鸣啸环绕,湿寒的气息不觉间又刺骨了几分。 明明处,月前云形浮动,四周漆色如墨,微动闪烁的细细星光,同月色,洒向四方。 两灯火,几人行,蜿蜒穿折,未几,渐显得若隱若现的亮光,纵使白日里,这层层茂叶漫枝,也难探得此处。 “看椅,坐。” 石室內,几盏火光摇曳,四下徒壁净洁,洞口略小,內腹肚状,正对是侧立上下通顶的木桩,连成个简朴书架,书架前便是矮塌案桌。用具单一,也是就地取材的事物。李四坐靠在直椅面对眼前人。此时,素净石室间,他看清了这人形貌。 眉宇宽阔,眼眸清亮,倚靠案桌隨摆衣袖自有洒脱,神情严肃又带有思绪的意味。 “李四?”那人看向问道。 李四依椅点头。 “午时,所为。无畏可嘉,可你为什么认为,你们的结局,一定如此? “还是,你在赌,在尝试可能的判断?” 李四听著那人说的平和,问的也平和,即没带有探索答案的疑问,更没带著事出有因的愤恨,只像是隨口聊天样儿。 李四道:“我不確定的事很多,需要这样。” “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將眾人带入绝境,他们因你走向一条不归路,而你也因此,將一开始的『可能』,变成了结局……这,就是你说的『愿以身为引?』” 李四內心猛烈直撞,他道:“这儿…”停顿了下,看向对方,因为他不確定自己的这种回答会產生什么后果,横衝直撞的回答,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没有委婉,恭维,而是直接。 李四道:“就是你破局的方式?” “哈哈~” “李四,你怕死吗?” 他心里猛然一紧。 “这儿,你可又觉得如何?”那人继续相问。 李四紧扣扶手,靠著椅背处向上拖动了下身子,道:“你创用了一种,可堪壮举的劳作方式,细化时序,人人分工。你计算了每道工序需要的人数、时间。同样,你也计算了我们一天需要的吃食,直到我们的气力只够堪堪早晚劳作。” “让我们每五天可领取一粒,从每个人到来的第一天就给了金粒。” 对方听著李四缓缓的话,然后是一段沉默。 李四听得到自己心臟的跳动,忐忑的回应。此间也充斥著夜风呼啸,时急时缓,也像大地脉搏的跳动,內外相协,愈演愈烈,再一下加重了李四缓歇的咳喘声。 那人道:“你这样的人,这世间应该多一些。 “与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如棒子和糖让他们选。” 李四听著那人的话,道:“你的方式执行力很好,他们可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纵有约束的环境和对现状未知的抱怨迷茫,却因为金粒的存在,有条不紊的去执行。” 李四继续道:“可是,因为结果,而从开始就註定了我们的结果!” “李四,你明白的不少……” “好好活著吧,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说明我距终点近了,也同样说明你这类人距终点也近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预想。” 李四看著对方,应该比自己年长有十余岁,这样的人,以后会做出怎样的事呢?他不想了…… “咳~”李四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丝。 看著李四萎靡的神情,听他问道: “这次,我们会死吗?” 那人嘆了口气道:“这里的任务基本完成了,而你们的生死,对我不重要。只是你们的经歷对我很重要。”说著抬手摆理了下衣袖。 “李四,你的出现可以说很及时,因为再晚些,这里尘埃落定。” 说著,饶有趣味看向李四: “所以,是选择让他们绝对闭嘴……还是你,帮我,让他们闭嘴?” 『重要的不是这些人的生死,而是在这里的经歷。』直指问题的根本。 李四继续想:“如何在能保障这些人的情形下,还能让他们守住这些天的事情…” 『要不解决问题,要不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李四看了眼对方,觉得自己做不到。 『还有如何让一个人守住秘密。』答案又显而易见。 李四思索著,如何?如何?他自问著。 …… 又一段沉默。 “如果?如果~”李四知道自己此时一定要说些什么。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途径,可行的。 “你高估他们了。” “也低估了你在这里的布局。” 李四脱口道。 …… 石洞木柵前的人,几声两两的,心有不安的嘆道:“那小子不会出事吧?” “小子真逞能。” “看那人样儿,像是个读书的,应该会好些。” “哎~” “路线咱们是不是还没想完?来,来……” 眾人纷说间,张三此时抬头注视著,那处透来微光的石窗。细微处,看的飘飘的尘灰、小虫,与四周微声纷乱,在四周縈绕。 听著眾人对此地的畅谈猜解,一点点路线的描述,张三走进临旁正依言画图的老大哥一旁,凑近指道,这边老哥说的不太全,此处是深草滩,这向东便是咱能看到的最近的那座直峭,直通这儿不是路…… “这儿,再向西,有路。” “对的,小哥儿。”张三又走近另处应道。“你说的这儿,对应有片杨林木。” “这……” 眾人各相畅谈,也各尽其能与大家把能定下的路线串联起来。时日渐深,张三一边说著眾人后揉加的地图线路,一边互道著,咱们定会平安,眾人同心,万难可平。 …… 李四继续道:“他们除了自己做的工序,对地名、物名一无所知,再额外的问无可问。” “况且,他们本是分次从周边各地乡林僻壤处来的,多不相识,此地一別,便相交再难。” 李四看向他,继续道:“想来,也再少有人去山林僻壤里,招人问询。” 那人听著李四的话语,不禁赞道:“是个理由,李四,这般情况下,你思绪依旧清晰。” 说罢,那声音轻而鏗然道:“是啊!你说的也並无道理,可,你呢?” 可,你呢? 李四道:“已识得十之四五。” 赤诚明慧之人…… “是啊,可其余五六,往往可通过一点而贯通全篇。”似有讚扬欣慰的语气,缓停顿后道: “李四,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那人道:“答应我两件事,他们的结局就归属他们自己。” “这是他事先想到的吗?”李四疑惑又略欣喜,仰头道: “好。” 看著面前半瘫坐的少年,一股不惜命的態度,既严肃,又凌然样儿…… 第二十九章 卫长明 “第一件事,关於这里,你要闭言。” 李四听到后,大鬆一口气,点头回应。 看著李四,他继续道:“第二件,你要帮我做件事。” “是?” “等我需要了,而你恰好出现的时候。” 李四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不错,李四。”说著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中取出一份图纸,递向李四道:“我想你需要它……一刻钟时间,后续就看你们自己了。” …… “来人,送客。” “等等。”李四说著撑起身子,问道,“为什么?” 那人看向李四,“好好活著吧,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李四听罢,缓步向外走去,临近洞口时,停驻回首望去,道:“你怎么称呼?” “卫长明。” …… 已是深夜,一个身影摸索蹣跚而来。 “哎!” “回来了~” “可如何?” “大家……我,记下地图了。”李四道。 “这,李四,这儿。” 寻著声音,扶向张三伸出的臂膀,道:“张三,我画下来,你记记。” 说著,李四把张三的手搭在自己执枝腕上,待定坐下,一笔一画的开始在门牢地上勾勒。 先歇的人,听著新起的动静,未沉的睡意正待这归来人的消息,此时合眼的眾人寥寥无几。 很静,无人多声言语。 在黑蒙蒙中,木条划地的声音清晰利耳,儘管大家没看清他画的具体怎样,但那每一笔,都触动心弦,像有暖流淌过,预示生机的呼吸。 慢慢的,李四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咳嗽声愈发急切,说了声,我画完了,直到笔落,紧闭的口中,滋喷出看不明的音来,便直堂堂向后仰去。 张三急切喊道:李四,李四…… 一人走得近来,放下一粒,道:“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李四,你听到了不?可以了,一定可以了。” 听著李四呜咽的气息,张三直叫道:“吖的,李四!” …… 素净石洞处,烛灯微焰。那人执笔在铺张开的绢布记道:先虞三百二十一年夏,月夜正明,续问何以水清,此记二曰:教化,『放於活水,以身为引,』目前看不止於此…… 写闭后,又择一细毫笔,著朱色,在其上又记『善』。卫长明此时回看这句,只觉这种做法无可厚非是上行善行的方法,可若对於局限又不辨是非之灵,善行都不得,徒增烦乱矣。倒不如破除疆界,流於新水来的畅意。 至於『目前看不至於此』,又示意除了择人,活水的环境建立更是前提重中之重,还不能只因一时一人,需长久有依,自嘆道: “乡州之地好大手笔,中界之思,不可不谓深远……” 卫长明在记录停笔后,起身向洞口走去,在山腹处,远眺无有几分事物可辨,倒是夜风不眠,一阵精神抖擞,嘆道:“有趣的小子,望他能熬过今晚。” “明日,这里该停歇下了,依序行事。” “是!” …… “李四,李四……”张三不住喊道,一边摸著李四的脉搏。 扶著身前奄奄一息未有回应的人,脉象时滯时急,张三心底直自叫道:“傻子!” “你可以拒绝祈求神的拯救,可你不能忽视事实,更何况我又不是神仙。” 说著收息,合掌化指,隱若萤光流转,在李四身上蜻蜓点水样,而后运气於掌,触向其胸腹,时间在流逝,分毫之间。 “快……快……,慢慢……”张三眉头愈紧,暗自道,“不能急…”运炁於掌心的手依旧触在李四胸腹位置,后又缓向其头顶处点出,而后抚向后颈。 时间愈得半刻,张三似大呼一口气。 喃喃道:“这下可死不了了。” …… 正在林间缓步前行的人,看著两方倒退的景致,他的思绪一跃至十多年前,时时不禁发出哈哈的笑声。 行来半日,看著四周饶有趣味自语:“张三,是个好名字!” 这时,见著一过路樵翁倚杖在前,张勉之快行两步,朗声问道:“老丈,您这儿去哪儿,前方是河村吗?” 老翁稍停,转头回道,“河村?没听过……” “不知,不知~” “那老丈,您这是去哪儿?” “前儿,是老汉儿家,叫北山沟。”老翁指向道。 张勉之环顾四周,这密林不见他乡人家,先去近处村陌打听下吧。 “老丈,这样吧,我陪你先回北山沟,到时啊,问问其它人。” “嘿,行。” “老丈,来给你搭把手。”说著从老丈肩处薪柴卸下捆来,相依向前走去。 “后生,去做啥?” “看个旧友。” “酒友,酒友好,一口闷,感情深!” “哈哈,老丈说的对,感情深,一口闷。” …… 当徐子规再次来到碎石滩时,脚下的花落还未褪色,这些原本三四月间才绽开的花叶,在那天午后,一瞬绽,又一瞬落,后隨风扬起,齐聚而来,这个在风中翻漾的层层花团,成了那团光幕消失时的別样幕景。 眾人看著这奇异的场景,到越来越多的青石镇人闻讯赶来,短短一夜间,这里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碎石遍地,荆棘乱生的地方,现已成了一处待垦的土地,人们伸手触著细腻掺叶揉花的土质,不禁讶於这天成之作,又为子孙能有这新的福地而欣慰感激。 奇峰一座庭院后堂处,一位暮年人站在半开的窗前,看向远处消失的山脉,苍白的面庞流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自语道,“原是如此。” “日前意念所达,集全心力,再施法剑,却见其上幻得炼狱幽冥之境,生有凶恶诡啸,狼烟血染,原如镜幻月不堪如此,是以天道昭彰,心得所安。 当日亦观得那几人心诚意坚,更有一小儿不惜以身染血,施以密法,赤心涅槃,羽化凤现,圣威恩泽如浪翻滚,禁制一瞬消匿,人去无跡。此凤现於青石镇,羽落其一记。” “父望得余生不足十年,落笔於此,今日远游,了一心愿,此经一去,勿念。” 合纸密封,桌前人已消失无踪。 第三十章 重逢 “阿嚏~”先生揉了下鼻子,望了望窗外,风正呼呼吹著窗纸。 看来,天还未暖。 …… 张勉之隱去身形,行於虚空向下望去,在碎石滩人群纷扰间四下寻去,察觉並无异常,便向河村方向行去。 沿河而行,环山处现一村落,便是河村。 天色初明,见的这河岸处正有人在取水,走近一看,却是一稚童,道:“嘿,小娃娃。” “见过长辈。”无名道。 “这是作甚?家中大人呢?” “大概正在洒扫家院,我是依先生话每日功课取水。” “哈,你这先生莫不是……”刚预说『誆』这个字眼,倒忘了顾及这娃娃了,也就『他』能想著法子,继续道:“……强健体魄。” “这巧了!”张勉之言罢欣喜,看向眼前依旧正努力盛水的孩子道:“无名?” …… “李四~” “李四~~” 张勉之踏进院门称叫道,进来门前又再称叫道。他不知这情感,在之前经歷的多个生死別离中占了怎样的分量,也不知在眾多倒在他身前的路途陌人,在各自离別之际又会有怎样的顾往。 但此时的张勉之,还是有股溢於言表的热泪涌起。他驻在门前,看向这个旧旧的木门,贴著新新的福字,崭亮的红纸,茅檐铺就的层次不齐的秸秆。 旧旧木门上的沟壑,就像日日流逝的过往,他驻向门前。 门开了。 屋外晨光已浸,微风徐徐,门扉半掩亮光,门內门外。 两人相视微言一笑。 不是爽朗的笑声,就像风吹动树叶的沙沙音,轻漫摇曳而又在风中消散。 “正好,一起吃顿早饭。” 张勉之已进得屋內,四下看去道:“你这儿打理得挺素静。”说著临近坐在近窗的方凳上,“……上份千丝玉雪,味素糕,水谢兰。” 先生的屋门是靠近灶厨的偏门布局,进门左手边是灶厨,右手边便是厅堂,左侧正前便是內臥,而书桌一处紧靠院外的窗户,除了中央空著一张方桌,靠近书桌处依在两书架外,还散落放置著书画箱。 未几。 先生在方桌上已盛好了米粥,几样冬时菜,热腾的麵团冒著热气。 张勉之起身就坐,持箸在手,拱了拱手道:“有劳有劳。” “许久不吃了,味道不错。” “张三,我……” 张勉之正从菜碟向碗中夹菜,听著李四的话,道:“想说什么?一直没去玉阳?还是一直没说你去了哪儿?” “信衔可回过你。” 张勉之直言道: “你上次回信可是什么时候?『六年后仙门开』,你也只回了个『偏村先生』教农时农事许许。” “『偏村先生』,你这四个字也快十年了。不过,只要信衔没碎,就知你无恙……你自隨心,哈哈。” 先生捧著碗,刚喝下一口,回道:“我做的,只是不虚时光,只待,只待……也实无甚可说。” “哈哈~”张三无奈又含讚许的一笑,“你一直如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先生道:“前路渺渺,也不想放弃,见了不周山可能都回不了头。” 张勉之摇摇头:“李四,你的选择没有错,只是光阴飞逝……”他话语一转: “都认为七宗为界,方能划世山海,何晓得……祂们耕耘守护的乡州之地,才是人宗最大的倚仗,只要此地尚存,人宗终將不息。” 张勉之言辞恳切道:“只是,我不想输。” 先生言含敬意,郑重道:“也因此,七宗亦是乡州最大的倚仗。” “我这次来,就先看下你,那两个孩子我见了,他们到底是走到了宗门面前。” “什么时候走?”李四道。 “一会儿吧……”张三道。 “晚些吧。”李四道。 …… 张勉之此时坐在学堂末尾一角,看著伏案讲著四时耕种的先生,眼前是一排排端坐的稚童,时时轻声微语,时时左右摇摆,这里是人间自在处。他的视线在此间游离,渐渐模糊,然后又逐渐清晰…… 一切还要继续从十八年前的那夜说起,因为在那第二天,我们要离开! 那日天光初亮,张三收起盘坐吐纳的姿势,起身伸张了下腰儿,看著依旧熟睡的眾人,心头微热。身旁李四的呼吸已平稳,他只觉昨日自作主张的行为很是舒心,毕竟在救人,事急从权,哪天见到师傅总不会罪上加罪。 一想到师傅,他的眼神还是流露出倔强又委屈的神情。“大概还有多半个时辰,现在要做的是定好计划,毕竟这么多人哩。” “李四?”他嘘声轻晃道。 “我在想了……”半眯眼望著洞顶,道:“后半夜,身体好像舒畅的多了,一直是半睡半醒的感觉…听著你刚才动静,就已经醒了。” “可想好了?” “我先把我想的说给你听听看。” “其实从昨日,大家已经无可避免的被搅了进来,即使有还抱有一丝希冀如常的人,也不可避免的要考虑『如果』的情况,而且,这个可能已经无法忽视。” “几个监守的人,大概是会和我们正面衝突,但这点只要我们其中没人拉扯应该不难。” 张三这时略显紧迫道: “等……等等,你昨日被他们带走后,我也在想,他们如果这时选择把洞门堵住,我们基本就跑不掉。可他们一直没动手,直到现在…… 要不就是他们还需要我们,要不…就是换个地方。” 李四突然想起自己有事忘说了,忙道:“我昨天画完图后还有说什么?” 看著张三的表情,李四道:“我答应以后会帮他做件事,地图也是他给我的。” 张三哑然,一时静默: “先不论他为什么……认为你以后能帮到他,如果地图是他…给你的?就说明他有想不置我们於死地,如果真这样,我想……” “什么?” 他看向洞口方向,仿佛望眼欲穿,遂道:“他们可能已经走了。” “走了?等等……”李四这时突觉自己原来的思绪残碎不堪,虽是张三的猜想,但他对这猜想有一股豁然开朗的思绪,並生出一种不自有的信任。 李四噙著泪,略带失意般自嘲笑道: “原来……我还在想他们可能会怎么对我们,其实,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儿。” 他看向张三,嘆声道:“大概……也只有站在你的角度想,才能更接近他们。” “能站起来吗?无论是不是这种情况,我想你先前想到的方式,应该也是利於我们的。” “不,我原来想,我们的难点在於,和那群人真发生衝突时,如何儘可能调动眾人,並能在减少损伤下离开。现在看来……”李四停顿了下,看向昨晚画在地上连绵沟壑连成的图案,继续道: “是如何从这险山密林中走出……我想还是化整为零,以小队的方式,能收尾相顾,各有掩护,互相轮换,灵活为上。” 一语说罢,李四略带庄重道:“昨晚多谢。”说著双手撑地然后把住墙面不平的石角,立稳身体,向张三深深鞠一躬。 这时已醒的人以及被李四先前笑声吵醒的人,时时看向这处,直到两人商议…… 第三十一章 突变 晨阳从石洞的气窗漫进,斜光微漾,木栏一侧,眾人目光下,李四倚在石墙角,看著脚边散放的金粒,有著这里每个人的信任和希冀,其上点点的光芒,映著血红斑点,別有一番艷丽。 两人弯腰將地上的金粒一个个捡起,並用衣角擦净,而后依依递还给眾人。直到两人將这件事做完,那扇定时开启的木门及喧叫声依旧未来。 此时已无须多言,眾人按每二十人一小队划分,每队按队首队中队末,简要职责,定时休息,各队前后轮动。等待他们的是作为普通农人,在陌生环境下熟悉的生存技能运用。 “没人啦。” “是不是走哇。” “走~” 一群自由的人凑一起,终究是热闹的。另外两处洞室的人前后齐聚,他们此时行走的方向不再是漫漫的日日往復,是怀著想念並朝向生长的土地。 他们折下粗枝做棒,扎了树皮做绳,编了叶蔓做帽……又翻找了几处草栏,竟未见丝毫做工事物,直到能凭周围事物武装起来后,眾人依队前后排列。至此,在做到另他们满意的充分准备后,要正式上路了。 “不知那监工的几人会是如何?”李四回看向山林间,却已了无踪跡,他心头微嘆,向前迈步。 昨日的一切像是一场大梦,今日又同预想的一样顺利。顺利的走过吃人的兽,乌烟的虫,千尺的崖,险泞的沼,沿著地图弯曲的生命线,他们像河流的水一样,纵百转千回,终於要流入宽广的湖海了。 …… 对著地图望向前去,兴奋叫道:“这儿!就是这儿了,穿过前面这片林子,我们就真正的走出去了。” “呵,哈~” “日头正盛,大家树下歇会儿。” “野果,肉乾还有吗?都分了吧。” …… “伤还行吗?”张三道。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哈~”李四嬉笑回道。 “哈哈~”张三靠在树下,含著刚咬下的果子同样笑著应道,“李四,我在想,一个人能有多大的力量去做一件事?” “很大吧,至少得和那你说的事一样大。”李四继续道: “如果之前,我可能会说,竭尽全力,现在我觉得这话太空了!” “还是说了句空话……” “……这两日一夜你救了十数多人。” “也还有没救下的……”张三一只手攥著那刻了地图的树皮,低头继续道:“这地图却是你来的……” …… 张三起身,简短道:“大家收拾好,出发!” “可能不到一盏茶时间,就看到人烟了。” “不用约束脚程了,跑也行,跳也行。”说罢俩人也不掺和队伍进退了,起身跟在队伍最末,向前走去。 李四笑道:“哈哈,可没人不听你的。” “既拿著地图又会救他们的人,自是如此。”张三继续道,“出去后,你会去哪儿?” “原来是想找个收留的村子,能教人识个字。或许,还是这样吧,你呢?” “……”一时没见回答,直瞥见张三一脸蹙眉的神情。 直到一声长舒气儿的声后,听他道:“继续走走吧,远一点儿,再远点的走走。” …… 洞室深处,卫长明看著面前一筐的『黑球』对身旁人道: “大概就是这几日的人,一时倒没在意。罢了,少室,你去一趟,將那人找出来。” “是。” “於禾,你也一起去吧,你行事自稳重,身处外野,不要惊扰过多。” 於禾问:“需留得一线吗?” “你说,他来此做什么?” “属下想,可能是误打误撞,又想一探究竟,可惜了。” “正气韵生,这上面附留的痕跡炁息,也算个聪慧少年。” “於禾,你读过《旧世记》没?” “上面有则故事说,『神要灭罪城,有牧者问,如果其中有一半的人是义人,你还会灭城吗?神说若有一半数的义人,为他们的缘故我宽恕。牧者继续问,如果只有一百人是义人呢?神说若有一百人是义人,为他们的缘故我宽恕。如果只有十人呢?为这十人的缘故我宽恕。 牧者最后问道,如若只有一人是义人呢?神说,为这一人的缘故我宽恕。』” 於禾道,“最后,那座城被火瞬间湮灭……那个叫李四的人儿?” “让他好好活著吧,他们的性命归他们自己。或许,一朵愤恨灌溉的花儿,也当娇艷。” “去吧,少室那人性子急,却也听你的话。除李四外,只要有一人在生死间为这人求情,他们自当平安离去。” …… “少室,到时你这样……” …… “坐下!” 简短轻慢的声穿透人群,见的最前方树下却是各有一人。声音从其中一人发出,闻者竟不受控的向地面栽去,几个倔强执拗的牢牢把住树干,以支撑不堪重负的双腿。 张三和李四后面赶来,看到眾人七倒八歪的匍匐在地上,像狂风雨打过后的庄稼地,而人群正前处是两个墨色衣衫飘摇之人,张三急声脱口道: “是他们?” “等……等,我来吧。他说过的。”轻拍了下张三的肩膀道。 李四走过人群,站在他们面前,对著刚才一人合手作揖道:“……他说过的。” 『他说过』多么无力,又可笑的语言。却是他现在唯一的凭藉,他只得再次俯身作揖说道:“他说过。” 对方没应李四,神色默然。 李四只得悻悻走向另一人道:“他……说过的。” 於禾道:“他的话自当奉行。” 李四环顾四周,他知晓面前的是何等存在,嘴角溢出声道:“可……” “他的善意出於你们的渺小,而你们中,有人並非如此。” 李四听著他话中区別的所指,其他的人也听清了,张三也听清了。 似一道霹雳袭来,沿著李四后背脊柱直灌脑颅,森寒凉意袭裹身心,他想一切好像要完了,就算他们渡过了艰辛的路途,还是走不了了? 李四看向前方,伸手可及,一步之遥,他们再迈这儿一步就可以出去了。 …… “我们只要他一人。” “放开禁束吧。” 所有人都听清了,他们在惊喜之余一跃起身,匆匆走过李四身前,试探著向外跑去,直到第一人,第二人。 如直泻的瀑布般,一群人急哄哄向外逃去,他们挤攘,推促,喧叫疯似得向外跑去,连著李四也被人群裹挟著向外离去,直到剩下一人。 低矮的灌木,平坦的四野,毛茸茸青草,一群人看著久违熟悉的乡野,满心欢喜,仰天趴下,享受刻在记忆里的清新。 李四看著这情景,笑了,他转身,然后向林间走去。他自忖著,“嗨,走不掉了。” “张三~”李四喊道。 “张三,我不走了。”咧著一个大大的笑脸,再次来到林间。 第三十二章 遗言 李四走近,一步步向林中走动,他触摸著树干,不时抬头看看这棵树的枝冠,似乎略带欣喜的慢语道:“为桑与梓,故里之乡……” 他移步到了张三和那两人相对中间的位置,看向张三,无助触著树干,他不知能如何避免於此…… “李四,你走吧。”说罢张三望向那两人,喊道:“你……” 未及一言说罢,少室动身了,以瞬移之势越过李四,幽灵般来到张三背后,猛烈一掌拍出…… 话多是禁忌,少室在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来临时就懂得了,只不过现在行凶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发生了转换。他以一种俯视且易如反掌的態势看向场中的少年,就如那时的他,比眼前的张三还要再年轻几岁时,在人堆中,看向面前的人时,在想什么。 少室记得那人好像说了很多话,可直到现在他也没记起一句。自那之后,遇到这种境况,就是以直接快速的动作解决,以避免遇到少年时的自己。 李四没看出那人是怎么做的,便已见来到张三身后凌厉一掌拍出,气旋轰鸣,张三半擦著侧身一退至半丈外。 张三没想到,这人出手如此果决,一口气未歇,身影再次袭来。张三回压气血,一掌向前推出,直对那人攻势后,下压迴转,双掌大开抱合式,却未料对方收势卸力,一脚探空,双手背负,作踏云式,直奔张三云顶。 於禾在旁看著张三身势,淡声道:“冲盈掌,负抱手。”他抬指一引,靠树一旁的李四被托离於地,半浮空的,移向远处一侧。 “这是?”终究用出招式了……张三此时已来不及再想究竟,他知道这第一击自己必挨著。 “一步摇光,星火初燃,光照九幽。二步开阳,天地震鸣,灵域初开。三步玉衡,星河倒卷,意念执衡。四步天权,杀机骤起,星陨如剑……” 张三横眉相看,双掌运气身形后移,双手结印,微言轻语,一瞬光芒大盛,身前忽现一道门闕光卷,直衝云霄,鸣音徐翔,凌波闪闪。 李四有些呆的看著眼前的张三,譬如这几日张三的善举,称得上练家好手,而此刻恍如仙人般。 直此时,张三並未停下动作,那人踏天而来,直衝光卷,再迈出第二步…… “五行天闕?可惜。”於禾看著那少年凌空起势嘆言道。 张三看著那人每一步的变化,自道,“不知,这两仪微尘是否挡得了?” 『天闕』撑不住了,这时的张三也已凌於半空之中,看著那每遭衝击下激起的光涟,他继续运转手势: “『微尘』之间,自见阴阳。” “……第五步,天璣…” 五步未出……败局已显。 “张三!” 李四一声大喊,挣脱著向张三坠落的地方跑去。 …… “李…四,我,走不了了。” “不不。” “你走……” “不……”他跪在地上,紧紧抱起他,用衣袖擦著张三双掌,胸脯,嘴角的血。 “不~不…用了,你走吧。” “我说过,我不走了!” 李四已不管那两人会如何,他这些天已经把自己想做和能做的做到了,他不枉一场。也不再想他们会不会对自己下手,他將张三破损的衣服解开,看著鲜血未止的创口,將这两日路途中积攒余留的草药一点点敷在那些伤口上,把衣襟撕扯成布条,將那些伤口包扎起来,就和那些被张三救下的人,医治一样。 “没…没用了。” “不用管啊,你要好好活下去。”李四悲痛回道。 “哈……哈,李四,之前,我不是问~过你,一个人~能有~多大的力量,去~做一件事?” “你,已~经回答了。”张三继续道。 “我~”张三像是压住了一口气道:“李四,我~叫,张~勉之,玉阳宗,望你~能告诉,掌门,也是我,师傅~谢谢他的养育,教诲。” “……师傅,说大道在人,在为眾生,在悲悯中~” “我,说,命由天定,何以所为。” “对,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张三心涩,眼角滑出血泪,微声呜咽。 “李四~”张三侧过脸看著他正一股脑,在为自己清理伤口,將自己未损的衣服扯成布条,然后过上草药包扎,他缓缓抬起左手,稳住心神,看准李四。 一记点在李四眉心额间,那是他的一缕心印,也是指引回家的方向。 “希望,师傅能原谅……” 张三脑海中闪过那个午时,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衝撞的跑到长草阔叶间大声叫喊,看到那人被拳打脚踢,看到他在黑暗中步履蹣跚摸索向前走去,站在那人身前说『愿以身为引』……张三嘴角的鲜血滚滚流淌,连勾起一抹微笑。 他依旧痛苦的紧闭双眼,脑海中闪过他的儿时,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记著六七岁时师傅让他有模有样跟著师兄比划,听书,抄经,记起贪玩打瞌睡被师傅打戒尺,敲脑门。嘴角又向上扬起,直到紧闭的眼角,划出泪水。 他像是鬆了口气,嘀喃道:“我~我要~死了……” 李四悲痛著双手捧著一股股从他嘴角流淌的血,呜咽道:“不要,不要死!” 张三听著了,眯著眼缝,他似乎看到晚霞滚滚,如秋染枫林,层层叠叠,他的嘴角不再抽搐,眼也闭了下去,头轻轻向一侧歪去。 …… “张三!” 他要叫醒他,他要告诉他,你要自己去,去感谢,去亲自向师傅说,要好好的回去! 李四喊叫道:“张三……不要睡啊。” …… 於禾道,“很了不起,不是嘛。未来终究会是他们的。” “是啊,能再成长些,他们会持柱下一个时代。” “第六步的门槛是迈过去了吗?” 少室道,“天罡七星步,第七步迈出,传有法成日月,万相俯首之威,我想迈出第六步,需要再等等。” …… 张三还是没有回应,李四將他的伤口前前后后包扎了个遍。触在他颈脉处,庆幸还有在微动。 他这时才四下看去,晚霞也要褪去了,已有几处星光闪耀,却是寧静的,安逸的,透过云层,看著这一切。 “该走了……”於禾道。 “好。”少室回应著,掌心聚力,向两人所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