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剿到亲闺女,丞相爹爹崩溃了》 第1章 相认 我叫宋初一,上辈子是个悍匪。 手里攥著多少大案我自己都记不清,局子跟自家后院似的,几进几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后来仇家凑了十一辆大卡车,在十字路口把我送走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 清溪村,穷得连狗路过都要摇著头走。 我琢磨著来都来了,总不能饿死。把村里几个游手好閒的年轻人叫过来:“跟我干。” 有人不服。 我当著他们的面,一拳锤断了旁边一棵成人腰粗的老槐树。 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我是大姐。 劫富济贫,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我对外都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但在外人眼里,这股势力都快赶上一方郡守了。 朝廷派了几拨人来剿,没一个啃得动。 据说御书房里,皇帝拍了桌子。 最后点了一员將。 当朝丞相,沈砚之。 说到这位丞相,那是个传奇。 当年封狼居胥,打得北狄哭爹喊娘,本朝第一战神。结果为了娶心爱的姑娘,弃武从文,转头考了个文状元。 几年功夫,官拜丞相。朝堂第一人。而且长得貌比潘安,偏偏后院里除了夫人没第二个女人,一双儿女当眼珠子疼。 皇帝点他出山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剿个匪而已,至於请这尊大佛? 沈砚之领兵到寨前那天,我扛著狼牙棒就出去了。 兄弟们乌泱泱跟在身后,我站最中间。 对面高头大马上,那位传说中的丞相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脸。 整个人在马上明显一震。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余光扫见旁边河水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水里那张脸。 和我对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是原主爹娘临死前拉著她的手说的话。 “初一,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当年我们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裹著一块锦缎,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料子……” “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而此时,沈砚之也死死盯著我的脸。 他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八年前,夫人生產那晚,他在边关打仗。等回来时,女儿已经满月了。他抱著那个小小的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和夫人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这孩子……说不上丑,但跟他们夫妻俩毫无相似之处。 他信夫人,所以这些年从未提过一个字。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有时候看著这个女儿,他会不由自主地恍惚——这真的是他的骨肉吗? 夫人察觉到了他的疏离。 两个人的关係,因为这些说不出口的猜疑,一日一日冷下去。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对面那个扛著狼牙棒的姑娘。 那张脸。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忽然翻身下马。 而我,也扔了手里的狼牙棒。 我们同时朝对方跑过去。 “闺女——” “爹——”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毫无形象。 身后,几百號兄弟们和对面几千官兵齐刷刷傻了眼。 这他妈……还打不打了? 沈砚之——我那传说中的丞相爹,一边哭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闺女,你的通缉令还在爹桌案上压著呢。” ---他把眼泪一擦,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丞相大人。 “走,带爹看看你的地盘。” 我一听,来劲儿了。 “爹,这边请。” 我领著他从寨门口开始转,一路走一路介绍。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我没注意到——就在刚才父女抱头痛哭的时候,他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悄悄从袖子里摸出隨身带的信鸽,往空中一拋。 那鸽子扑稜稜飞走了,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里头只写了六个字。 “女儿找到了,是个悍匪。” 那是往丞相府方向飞的,收信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娘。 “看见这个寨墙没有?我特意让人修成凹凸形的,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之挑了挑眉。 “这叫棱堡结构。”我拍了拍厚实的土墙,“你看,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守寨的人都能从侧面射击,没有死角。这可是我结合了现代——咳,结合了我多年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 沈砚之点点头,眼里有了点笑意。 我又把他带到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指著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草地。 “爹,你仔细看。” 他看了半天,忽然瞳孔一缩。 那片草地底下,隱约能看见几处不易察觉的通风口。 “地道?”他声音都变了。 “对。”我得意洋洋,“整个寨子底下四通八达,鬼子——敌人要是攻进来,我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们背后冒出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钻地道,让他们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我越说越来劲,拉著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看,这是主道,这是支道,这是藏兵洞,这是物资点。敌人要是用火攻,我们有三段式隔离门;要是用水淹,我们有暗渠直通后山的河。不是我吹,这寨子就算被围上三个月,里头的人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沈砚之一开始还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这排兵布阵的天赋,这防守布局的巧思,一看就是遗传了他沈砚之的脑子。 他越听越满意,嘴角都翘起来了。 但我没注意到他逐渐微妙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爹你看那边那个瞭望塔没有?我设了三道传讯机制,第一道是旗语,第二道是烟火,第三道是——” “行了行了。”沈砚之打断我,脸上的骄傲已经变成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我訕訕闭嘴。 他斜眼看著我:“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吗?” “呃……” “你们的动静都传到京城去了。”他语气凉颼颼的,“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拍桌子,问这伙悍匪到底是何方神圣,几拨人都拿不下来。”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隱隱有点小得意。 “真的吗?我们的名声有这么大?我就是闹著玩的……” 沈砚之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寨子外面乌泱泱的官兵。 “你也不看看,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爹,你现在……是什么职位来著?” “官拜丞相。”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手边还立著刚才那根狼牙棒。再抬头看看他——当朝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奉旨剿匪。 我,悍匪头子。 我爹,当朝丞相。 他专门来抓我。 “……” “……” 我彻底无语了。 沈砚之看著我这副表情,终於没忍住,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现在知道发愁了?刚才不是挺能显摆的吗?” 远处,兄弟们和官兵还保持著两军对垒的阵型,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大当家跟敌方主帅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还时不时被拍脑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副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喊了一声:“丞相大人,这寨子……还剿不剿了?” 沈砚之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剿什么剿?” 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你有意见?” 副將:“……” 兄弟们:“……” 我小声提醒他:“爹,你这样算不算假公济私?” “闭嘴。” “哦。” 话音刚落,远处天空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一只信鸽稳稳落在沈砚之肩头,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取下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威严瞬间裂开一条缝。 我凑过去一看。 纸条上就六个字—— “沈砚之,你死定了。” 落款:你夫人。 我幸灾乐祸地看著他。 “爹,我娘……挺厉害啊?” 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揣回袖子里。 “隨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隨我。” 第2章 炫耀 远处,夕阳把整个寨子染成一片金黄。山寨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兄弟们和官兵已经放下兵器,正凑在一起分乾粮。 有个胆大的官兵还跟我的副手搭上了话:“兄弟,你们这地道,入口到底藏哪儿了?”副手一脸得意:“想得美,那是我们大当家的独门绝活。” 沈砚之负手站在山坡上,看著这片他本该剿灭的山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闺女。” “嗯?” “你那地道,入口到底在哪儿?” “爹,你不是来剿匪的吗?”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问一句不行?” “行行行。那边第三棵槐树底下,看见没?”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很骄傲,又很头疼。 像每一个发现自己闺女比想像中更能折腾的爹。 山风从寨墙上吹过来,带著炊烟和乾粮的味道。远处有人喊开饭了,沈砚之拍拍衣袍上的土,刚要迈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娘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我想了想。 “就回——娘,爹视察过了,说我干得不错。” 沈砚之脚步一顿。 “……你想让我睡书房?” “那回什么?”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信鸽,塞进我手里。 “自己想。”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鸽子,又看了看夕阳底下那个背著手、脚步慢悠悠的身影。 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吧。来都来了。 爹是丞相又怎样? 大不了,带他一起干。 ——远处,沈砚之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 沈砚之把信鸽塞给我之后,背著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我瞅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 “爹,你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开口:“闺女,爹问你个事。” “你说。” “你娘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嫁给我之前,那是京城出了名的温柔小意,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弱柳扶风,笑起来连花都自愧不如。”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亲第二天,她当著我的面,单手举起了一张八仙桌。问我桌上的菜摆得齐不齐。” “……” “后来我才知道,她娘家练武场里那对石狮子,她小时候拿来当板凳坐。” 我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所以爹,你是被骗婚了?” 沈砚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能这么说……你娘对我还是很好的,就是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回我发烧,太医说要多喝热水。她觉得太医囉嗦,直接把我扛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出出汗就好了。” “那好了吗?” “烧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病的,是顛的。”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砚之瞪我一眼,但很快那点气势就泄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沈砚之,你死定了”的纸条,又抬头看看我,眼眶说红就红了。 “闺女,你说爹怎么办?” 堂堂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此刻站在山寨的土坡上,手里捏著夫人的信,可怜巴巴地看著我。 我摊了摊手。 “凉拌唄,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对不起你了,爹。” 他眼眶里那点红瞬间扩大,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哭得哭哭兮兮的。 关键是——他哭起来居然不难看。 人到中年了,眉眼还是好看得过分。那双桃花眼含著泪,鼻尖微微泛红,薄唇抿著,下頜线绷出一个委屈的弧度。 我见犹怜。 真的,我见犹怜。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宋初一你清醒一点,这是你亲爹。 但他哭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条,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要回信的鸽子。 “行了行了,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沈砚之的眼泪秒收。 “真的?” “……你再哭一个试试?” 他立刻闭嘴,乖巧地站在旁边看我写信。 我铺开纸条,咬了咬笔桿,落笔—— “亲爱的娘亲: 女儿这几年过得很好,养父养母待我如亲生,从未受过委屈。如今与爹爹相认,一切安好,娘亲不必担心。 另:爹这次来剿匪,一路奔波甚是辛苦,到了寨子里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先忙著给娘亲写信报平安。他对娘亲的心意,天地可鑑。娘亲千万不要怪爹,要怪就怪我太能折腾。 女儿 宋初一 敬上” 我把信举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沈砚之。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眶又红了。 “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打住。”我伸手制止他,“你再哭我改主意了。” 他立刻把信卷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练习的结果。鸽子扑稜稜飞走了,他目送著那只鸽子消失在天边,脸上的表情终於鬆弛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闺女,你这寨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爹,让我不当匪也行。但我那些兄弟,你得给安排。” “怎么安排?” “招安。”我竖起一根手指,“接受朝廷编制,按月发钱粮。他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头。 “可以。我回去就擬摺子。” “成交。” 当天晚上,我召集兄弟们开了个会。 听说要招安,有人欢喜有人愁。副手老刘问我:“大当家,那你呢?” “我跟爹回京城。”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你还回来不?” “当然回来。”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这寨子是老娘一手建起来的,谁敢给我弄没了?” 老刘眼眶一红,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的兵马整装待发。 而我在全寨人的注视下,开始了搬家。 先是我的大王座。 那是一整块黄花梨木雕出来的,靠背上刻著一只下山虎,是我亲手画的样子。四个兄弟抬著它从寨子里出来的时候,沈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 “我的椅子。”我理直气壮。 然后是我的狼牙棒。 那玩意儿通体精铁打造,棒头上密密麻麻嵌著六十四颗狼牙钉,立起来到我肩膀那么高。我单手拎著它走出来,往地上一顿,地面闷响一声,尘土扬了三尺高。 沈砚之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也是你的?” “我的大宝贝。”我拍了拍狼牙棒,满脸慈爱,“跟了我三年了,用著顺手。” 接著是我的双刃战斧、我的九节鞭、我的牛角弓、我的锁子甲、我的鹿皮靴、我的虎皮褥子、我的熊皮披风…… 沈砚之看著面前越堆越高的行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闺女。” “嗯?” “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寨子?” “有区別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副將。 “再备三辆马车。” 副將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第3章 假千金 最后装车的时候,我亲手把大王座抬上了最中间那辆马车,又把狼牙棒小心翼翼地靠在座位旁边。坐上去试了试,角度正好,视野开阔。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抬头,发现沈砚之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爹?”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果然,跟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娘也喜欢狼牙棒?” “那倒不是。”他顿了顿,“你娘力大无比,动不动就把我扛起来当槓铃甩。” “……” “有一次丞相府宴客,她喝多了,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我举过头顶转了三圈,说要让大家都看看她家相公有多轻。” “……” “第二天早朝,皇上问我,沈卿,你夫人的臂力是跟谁练的?朕想请她当教头。” 我沉默了。 他也沉默了。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最后我实在没忍住。 “爹。” “嗯。”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砚之负手望天,眼角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晶莹。 “大概是……命硬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把他拍了个趔趄。 “没事爹,以后闺女罩著你。” 沈砚之稳住身形,看了看我那只手,又看了看我身后马车上那座威风凛凛的大王座和寒光闪闪的狼牙棒。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命苦,又很骄傲。 “行。”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回家。” “回家!” 我往大王座上一靠,狼牙棒往肩上一扛,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山寨大门。 身后,兄弟们站成一排,齐刷刷抱拳。 “大当家,早点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沈砚之骑在马上,听著身后那声“大当家”,嘴角抽了抽。 “闺女。” “嗯?” “到了京城,別让你娘知道你会耍狼牙棒。” “为啥?” 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咱家演武场里那对石狮子,已经够惨的了。” 夕阳西下,长长的车队沿著山道蜿蜒而下。最中间那辆马车上,黄花梨的大王座在落日余暉里泛著金红色的光,狼牙棒斜靠在扶手旁边,上面的六十四颗狼牙钉被照得暖洋洋的。 沈砚之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了三次之后,我终於忍不住了。 “爹,你老看我干嘛?” 他转过头去,语气平淡。 “没什么。” 顿了一下。 “就是想看看,我闺女坐在匪寨大王座上的样子。” “好看吗?” 他没回答。 但阳光把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照的清清楚楚。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官道。 沈砚之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他的亲兵卫队,旗帜上绣著大大的“沈”字,迎风猎猎作响。过往的行人商贾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见了车队中间那辆马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辆標准的官制马车,结实气派,四面掛著丞相府的徽记。但车厢里摆著的不是寻常的坐榻,而是一把雕著下山虎的黄花梨大王座。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著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脚踩虎皮褥子,手边立著一根比她肩膀还高的狼牙棒,棒头上六十四颗狼牙钉在日光底下闪著寒光。 路人甲揉了揉眼睛。 “老张,你看那马车上是啥?” “一把椅子?” “那椅子上呢?” “一个丫头。” “那丫头旁边呢?” “……一根狼牙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车队就这么在沿途百姓的注目礼中缓缓前行。没有人敢指指点点,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这是什么情况? 我坐在大王座上,感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面不改色。 “爹。” 沈砚之策马靠过来。 “嗯?” “你说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狼牙棒?”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都有。” “我觉得他们看狼牙棒的次数多一点。” “那是因为你坐在椅子上,狼牙棒立著,比你高。” “……” 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车队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你就不怕我的身份传出去?当朝丞相的亲闺女是个悍匪头子,这事传开了不太好吧?” 沈砚之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些兵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亲兵。”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当年封狼居胥的时候,他们就在我身边。你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我怔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那些骑著马、面无表情的士兵。他们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见车上的大王座和狼牙棒。但我注意到,刚才我上车的时候,有个老兵悄悄往我座位底下塞了一包肉乾。 “那对外怎么说?” “剿匪途中,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沈砚之顿了顿,“带回来认祖归宗。” “就这?” “就这。” 我想了想,觉得这理由確实挑不出毛病。毕竟他確实是来剿匪的,也確实在剿匪途中遇见了我。至於我为什么坐在大王座上扛著狼牙棒——细节不重要。 马车顛了一下,我的狼牙棒晃了晃,旁边一个骑马的亲兵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目视前方。 我在心里给这届亲兵打了个满分。 京城到了。 丞相府坐落在朱雀街最气派的地段,朱门高墙,石狮镇宅,门口两排家丁站得笔直。沈砚之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我马车旁边。 “闺女,爹得先进宫復命。你先在府里等著,爹回来之后再——”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丞相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门口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裙,髮髻高挽,簪著一支凤头釵。 容貌极美,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刀。 那种气场和沈砚之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多年夫妻养出来的默契——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这家里我说了算”的劲儿像。 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旁边站著一个高大的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身量頎长。 五官隨了沈砚之七八分,但眉眼间又糅合了那妇人的英气,俊朗里带著几分锐利。 少年抿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马车,脸上的表情像是拼命压抑著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五官平平无奇,皮肤暗沉发黄,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锦缎衣裳,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她缩在门框后面,低著头,只露出半张脸。在那一家子光芒万丈的人旁边,她像一只误闯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怜。 这大概就是那个假千金了。 第4章 碰瓷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那个美貌妇人已经冲了过来。 她一把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那把威风凛凛的大王座,扫过那根寒光闪闪的狼牙棒,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一把拽下了马车。 然后被紧紧抱住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把我锁在怀里。我从小自詡天生神力,但这一刻竟然挣不脱。不是挣不开,是这个怀抱的温度让我愣了一下。 “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终於回来了。”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头髮上,滚烫的。 “娘好想你。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著对不起,声音从哽咽变成压抑的哭腔,最后索性放开了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那个高大的少年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他娘那样扑上来就抱,而是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伸出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大,但一点都不疼。 “妹妹。” 他只说了两个字。 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然后他把我从娘怀里拽出来——不是拽,是护。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不著痕跡地挡开了还在哭的娘亲,把我半揽在怀里。 “娘,你勒著她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彻底懵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对啊。 这不对啊。 上辈子閒著的时候我也看过几本小说,真假千金的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亲爹亲妈对假千金养出了感情,真千金回来之后受尽冷落和委屈,被全家排挤,最后黑化復仇。 我连黑化的台词都想好了。 结果你们这一上来就哭成一团是几个意思? 假千金呢?你们的偏爱呢?宅斗剧本呢? 我下意识地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向门框后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假千金还站在那里。 她没动,也没有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这边。 但她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被冷落的委屈,不是被拋弃的委屈,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別人的戏台子底下,看著上面演著一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飞快地低下头,往门框后面又缩了缩。 就在这时,沈砚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夫人。”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美貌妇人从我身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沈砚之清了清嗓子。 “为夫还要进宫復命,你先带闺女进府安顿。等我回来再——” 夫人鬆开了我。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沈砚之。 沈砚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夫人,你听我说——” “沈砚之。” 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你飞鸽传书上写的什么来著?” “……女儿找到了。” “还有呢?” 沈砚之沉默了。 我替他回答了。 “娘,爹写的是『女儿找到了,是个匪头』。” 夫人的眉毛挑了起来。 沈砚之的表情裂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夫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替他整了整衣领。 “先进宫復命。”她的声音又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点温柔,“回来再跟你算帐。” 沈砚之如蒙大赦,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走!” 他带著亲兵绝尘而去,背影看著有几分仓皇。 夫人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回身,重新拉住我的手。这次她的力气轻了很多,像是怕捏碎我似的。 “走,跟娘回家。” 她牵著我往府里走,哥哥跟在旁边,目光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过。经过大门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假千金还缩在门框后面。 夫人停下脚步。 “念儿,过来。” 假千金——念儿,慢吞吞地从门框后面挪出来。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这是你姐姐。”夫人说,“初一。” 念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姐姐。”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然后她就朝我走过来了。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踩著薄冰。 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姐姐——” 话没说完。 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我这边倒了下来。 姿势不太自然。膝盖弯的幅度很大,重心往后仰,两条胳膊还下意识地朝两边张了张,像是怕真摔实了疼。 我低头看了看她即將著地的方向,又看了看她的脚尖——脚尖撑在地上,膝盖悬著一寸,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假摔。 我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连碰瓷都碰得这么不专业。 我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落地空间。她大概没料到我居然没扶,愣了一瞬,整个人就那样僵在了半蹲不蹲的姿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的娘皱了一下眉。哥哥双手抱胸,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她咬了咬嘴唇,索性把戏做全套了。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仰起脸来看我,眼眶里蓄著泪。 “姐姐……对不起……”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我不是故意抢走你的身份的……你不要打我……” 打你? 我低头看了看她这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又看了看她瑟瑟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丫头倒是挺会挑剧本的。 可惜挑错人了。 我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后领。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轻轻一提。 她就那么双脚离地,被我拎到了半空中。 院子里的风忽然安静了一下。 沈念的表情从楚楚可怜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眨了眨眼。 “……姐姐?” “嗯?” “你……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次是真的抖。 我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开始转圈。 不是那种温柔的转圈。是手臂抡圆了,把她当个人形流星锤一样抡著甩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她尖叫。 声音尖得像是要把丞相府的灯笼全震灭了。 “啊————!” 我继续抡。 画完一个完整的圆,我稳稳收住,把她轻轻放回地上。 她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三晃。脸白得跟纸似的,刚才蓄在眼眶里的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满脸都是。 然后她弯下腰。 “呕——” 娘的手僵在半空中,大概本来是想拦的,这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哥哥站在旁边,表情很微妙,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我蹲下身,拍了拍沈念的背。 “妹妹。” 她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看著我,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我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下次假摔,脚尖別撑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朝已经看呆了的娘亲笑了笑。 “娘,走吧,回家吃饭。” 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府里走。 哥哥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大步跟上了我们。 沈念蹲在地上吐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两个丫鬟架著扶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来饭桌上爭宠。 母亲牵著我的手跨过丞相府的高门槛,哥哥跟在身后替我挡著门,念儿缀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朱雀街上,沈砚之骑著马飞奔的背影越来越小。 风把他的一句话隱隱约约送回来。 “夫人——我真的只写了六个字——”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后来我才知道,沈念这个名字,是爹娘取的。 沈念,沈念——思念了十八年的念。 这些事,是哥哥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沈念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扒饭,哥哥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饭,娘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最后还是哥哥说“娘,妹妹赶了几天路,让她先歇著”,才把我从娘手里解救出来。 哥哥送我回房的路上,忽然开口了。 “她叫沈念。”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假千金。 “思念的念。”哥哥顿了顿,“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们一直在找你。” 廊下的灯笼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你知道爹娘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她不是亲生的吗?” “因为抱错了?” “不是。”哥哥摇了摇头,“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脚步顿住了。 哥哥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长得不像爹,不像娘,也不像我。小时候我带她出门,別人都问这是不是你表妹。爹娘都是人中龙凤,偏偏她五官平平,皮肤灰扑扑的,穿什么好料子都养不出千金贵气。” 他顿了顿,“更別说性子了。” “爹给她请过多少先生?文的武的,京里最好的夫子往家里抬。她学不会。不是不用功,就是学不会。一篇文章背三天,磕磕绊绊背出来,第二天又忘了。娘亲自教她女红,她扎了满手的针眼,绣出来的鸳鸯像鸭子。” 哥哥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说,“爹娘从来没告诉过她。她只当自己天生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 我想起白天在门口,沈念缩在门框后面看我的眼神。 “她都怎么爭的?” 哥哥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把我的砚台藏起来,往我的茶里放盐,在爹的书房门口洒水想让我滑倒。”他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太笨了,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招数。” “你不管她?” “懒得管。”哥哥说,“她藏砚台,我就用另一块。茶里放盐,我倒掉重泡。洒水——我从后门走。” 他顿了顿。 “她大概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每次做完坏事,都会偷偷看我一眼。” 我沉默了。 哥哥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了看廊下的灯笼。 第5章 狗皇帝 “当年娘怀著你,去京郊的寺庙给爹祈福。爹那时候在边关打仗,娘大著肚子一个人去的。结果当晚动了胎气,提前生產。” “就在那座庙里?” “嗯。”哥哥点了点头,“巧的是,你的养父母也在。他们是逃难路过,求你外祖母收留他们住一晚。你养母也怀著身孕,当晚同时生產。” “庙里的人慌了手脚,两个孩子抱混了。” “后来呢?” “后来你的养父母带著你走了。他们本来就是逃难的,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等娘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 哥哥的声音低下去。 “这些年爹一直在找你。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查遍了所有的户籍。但你的养父母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转过头看著我。 “直到你的山寨名声传到了京城。”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名声很大吗?” “大到皇上当著满朝文武拍桌子。”哥哥面无表情地看著我,“大到爹主动请旨去剿匪。” “……” “你知道爹在御前说的是什么吗?”哥哥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臣愿领兵剿匪,若匪首拒不归降,臣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哥哥看著我,“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早点歇著。明天娘肯定要带你去买衣裳,你做好心理准备。” “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念她……一直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也是被抱错的孩子。不是她选的。” 他顿了顿。 “而且——” “而且什么?” “爹娘总说,我们对念儿好一点,老天爷是不是就会对我们的初一好一点。”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哥哥的背影在光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著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沈念,沈念。 思念了十八年的念。 我关上门,忽然想起白天在大门口,沈念缩在门框后面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嫉妒。 那是一只站在別人家门口的小兽,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而关於爹为什么会主动请旨来剿匪这件事,是后来娘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的床上——她非要我陪她睡,说十八年没搂过闺女了,怎么都补不回来。我被她箍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最后说到了剿匪的事。 “你爹那个人啊。”娘的声音在黑暗里带著笑,“多少年不带兵了,那天从御书房回来,翻出了压箱底的盔甲。”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娘顿了顿,“但我看到他书房案上摊著的那张画像了。” 我愣了一下。 “通缉令?” “嗯。”娘的手轻轻拍著我的背,“你爹盯著那张画像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就向皇上请了旨。” 我想起那张通缉令上画著的我的脸。 “他看出什么了?” “他说,那个匪首的眉眼,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娘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年龄也对得上。十八岁,十八年前丟的。” 她笑了一声。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不信巧合。他说天底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毫无关係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他主动请旨?” “对。”娘说,“多少年了,他第一次重新穿上那身盔甲。我送他出城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夫人,我去把咱们闺女接回来。” 黑暗里,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娘的手还在轻轻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的。 “后来你爹跟我说,他在寨前看到你的那一刻,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果然不愧是老子的女儿。”娘的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即使没有养在身边,也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站在那帮悍匪正中间,扛著狼牙棒,比他当年封狼居胥的时候还威风。” 我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看到你手上全是茧子,脸上还有一道被风颳出来的小口子,脚上穿的鞋露著脚趾头。”娘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就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很多苦。” 我没说话。 娘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说的,又像是在对十八年前那个被抱走的小婴儿说的。 “以后有娘在。” 窗外的月光从纱帐里透进来,照在娘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丞相府门口,她从门里衝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明明早就知道沈念不是亲生女儿,明明十八年来每天都在思念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明明看到了通缉令上那个“悍匪头子”的画像—— 但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衝过来,把我抱住了。 像抱住她丟了十八年的命一样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进宫復命。 御书房里,他把招安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皇帝听完,茶盏往桌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 “招安?一伙乡野村夫,也配朝廷招安?” 沈砚之跪在殿中,垂著眼,没说话。 皇帝站起来,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语气越发不悦:“沈卿,你当年封狼居胥,什么硬仗没打过?区区一伙山匪,你带兵去剿,居然不杀,还要招安?你是觉得朝廷的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沈砚之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低著头,皇帝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翻了天。 ——狗皇帝。 ——当年要不是你怕我拥兵自重、威胁你的皇位,逼我去边境送死,想让我死在北狄人的刀下,我的孩子就不会丟。 ——夫人在京郊的破庙里动了胎气的时候,我在北境雪地里替你挡冷箭。孩子被抱错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拼了命赶回来,只赶上了夫人抱著一个丑孩子,坐在月子里哭。 ——十八年。 ——我找了十八年。 ——我闺女在外头受了十八年的苦。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是风颳的口子,脚上穿著露脚趾的破鞋,扛著狼牙棒站在一群山匪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大的野草。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不配”? 沈砚之的指节捏得发白。 ——要不是怕夫人和孩子再受伤害,当年我也不会交出虎符,弃武从文。 ——老子学文学武都是最牛的。 ——你个狗皇帝是不会懂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火都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俯身,额头触地。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伙人能在朝廷多次围剿下越做越大,势力快赶上一方郡守,说明他们並非普通的乡野村夫。” 皇帝脚步一顿。 “臣与他们交过手。”沈砚之抬起头,神色从容,“为首之人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寨防布局更是巧思独到。臣以为,与其剿灭,不如收为己用。杀了,不过是一堆尸首;招安了,便是朝廷的兵。”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们真有可用之处?” “臣从不打誑语。”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行。那就依你所奏,招安。” 沈砚之叩首。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招安的事,交给大將军去办。你刚认回女儿,朕放你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孩子。” 沈砚之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將军,赵恆。 皇帝的大舅子,当朝国舅爷。 也是沈砚之这些年名义上的死对头。朝堂上谁都知道,丞相和大將军水火不容,政见不合,见面就掐,参奏对方的摺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沈砚之面不改色。 “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在迴廊上遇见了赵恆。 两人擦肩而过。 沈砚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上老地方。” 赵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两人各自大步走开,袍角翻飞,气势一个比一个冷硬。路过的太监缩著脖子贴著墙根走,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大將军,当年是沈砚之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副將。 封狼居胥那一仗,赵恆替他挡过三刀。 更没有人知道,这些年的水火不容、见面就掐、互相参奏,有一半的摺子是两个人在沈砚之的书房里喝著酒一起写的。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万里无云。 他翻身上马,往丞相府的方向奔去。 心里盘算著两件事。 第一,今晚得跟赵恆好好商量,怎么把闺女那群兄弟名正言顺地编进他的军营里。 第二—— 他想起出门前夫人那句“回来再跟你算帐”,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第6章 外公外婆 夜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我走在迴廊里,嘴角翘了翘。 不过是个笨蛋,懒得听那些胡话,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明日跟母亲去买什么顏色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自己的狼牙棒硌醒的。 我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一排冰凉的铁钉,瞌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睁眼一看,我那根宝贝狼牙棒正安安稳稳地靠在床头,六十四颗狼牙钉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我抬手拍了拍棒身。 “早啊,老伙计。” 狼牙棒自然没有回应,但我觉得它心情应该不错——毕竟昨日刚喝过北狄人的血,今日就能睡在精致的拔步床上,这待遇搁在狼牙棒界也算是独一份了。我抱著棒子坐起身,被窝里登时鼓出一大坨。 洗漱的时候,丫鬟端著铜盆进门,目光扫过床头那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狼牙棒,手腕猛地一抖,铜盆剧烈晃动,半盆水尽数洒在了地上。 “小姐,您这个……” “我睡觉认床。”我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语气平平淡淡,“有它在身边,睡得踏实。” 丫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著空了大半的铜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出门没几步,她就在走廊里跟另一个丫鬟狠狠撞上,铜盆咣当一声落地,剩下的半盆水也尽数洒在了青砖地上。 “新来的小姐,床头放了根狼牙棒!”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失措。 另一个丫鬟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幽幽说道:“……跟夫人真像。” 屋內的我將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挑了挑眉。我从小在山寨长大,睡柴房、睡马厩、睡死人堆都不在话下,床头放根狼牙棒又怎么了?至少狼牙棒不会打呼嚕扰人清梦。 用早饭的时候,我才算正式见识了什么叫“跟夫人真像”。 我母亲宋挽寧让人把大王座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四个家丁抬著那把雕著下山虎纹样的黄花梨椅子,嘿呦嘿呦地挪进正厅,脚步沉重得让脚下的青砖都发出闷响。管家站在厅里,看著那把威风凛凛的大王座一寸寸往饭桌旁挪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这椅子……放哪儿?” 宋挽寧正低头摆放碗筷,头都没抬一下。 “就放那儿,以后初一坐那把椅子吃饭。” 管家沉默了三息,我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隨即果断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家丁把椅子摆正。 於是吃早饭时,丞相大人坐在主位,端著瓷碗,气度沉稳从容;宋挽寧坐在他右手边,姿態端庄温婉;哥沈昭坐在对面,面前摆著几碟精致小菜;沈念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扒拉碗里的饭,一边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这把雕著下山虎、比寻常太师椅还大两圈的大王座上,脚踩柔软的虎皮褥子,手边还摆著从臥室拎下来的狼牙棒,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昭看了看我的大王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黄花梨官帽椅,默默放下了筷子。 “爹。” 丞相大人缓缓抬起眼皮。 “嗯。” “我也想换把椅子。” 丞相大人淡淡看了他三秒。 “你配吗?” 沈昭立刻重新端起碗,头也不抬地扒饭。 “……当我没说。” 我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暗道,父亲这噎人的本事,比我的狼牙棒还要利索,一刀毙命,连补刀都省去了。 吃完饭,宋挽寧带著我去库房安置武器。 双刃战斧、九节鞭、牛角弓、锁子甲、鹿皮靴、虎皮褥子、熊皮披风——一样样从马车上卸下来,由家丁们接力传进库房。管家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里面的兵器架被一件件武器逐渐塞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麻木。 “夫人,小姐这些……家当,全放这儿?” “全放这儿。”宋挽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篤定,“以后这间库房,专门给初一使用。” 这时,一个老家丁扛著我的双刃战斧路过,锋利的斧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晃得旁边的小丫鬟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老家丁却面不改色,脚步稳当得很。 “这斧子分量实在,比夫人当年用的那把还沉些。”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又看向说话的老家丁。 “我娘当年?” 老家丁把斧子稳稳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可算有人问了”的神情。 “小姐不知道?夫人年轻的时候,兵器库里比这还热闹呢。当年夫人陪老爷上战场,一桿银枪从阵前杀到阵后,北狄人看见那桿枪就跑,跑得比他们的战马还快。后来他们还给那桿枪起了个名儿,叫『白无常』。” 我当即扭头看向宋挽寧。 宋挽寧正將九节鞭掛在墙上,动作嫻熟自然,仿佛只是在掛一件寻常衣物。掛好后她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又伸手微调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你还会使九节鞭?” 宋挽寧回过头,衝著我浅浅一笑。 “这个不太熟,娘最顺手的是枪。”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我当初跟父亲说“混口饭吃”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我看了看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引以为傲的狼牙棒,忽然觉得,这六十四颗钉子,似乎还是太过低调了。 下午,外公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仔细擦拭狼牙棒,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那笑声穿透力极强,连院墙上的瓦片都跟著嗡嗡作响。 “我那外孙女在哪儿呢?!”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满头银髮,虎目生威,腰背挺得如同笔直的长枪。他身后跟著一位银髮老妇人,身量不算高挑,脚步却极稳,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却让人无端联想到捕猎的雄鹰。 这便是並肩王外公,与並肩王妃外婆,皆是开国大將,是打下这江山的两尊老神仙。退隱之后,便在京郊的庄子里养马种菜,偶尔还会进宫找皇帝下棋。 此刻,並肩王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手里的狼牙棒,扫到脚边的虎皮褥子,又从我的脸庞,看向正厅里那把隱隱约约露出轮廓的大王座。 隨即,他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又抖了一轮。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身后跟著出来的宋挽寧。 “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宋挽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我生的。” 外婆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我手里的狼牙棒,伸手在棒头上轻轻敲了敲,六十四颗狼牙钉当即嗡嗡震响。隨后她抬起头,看著我的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丫头,这棒子使得顺手不?” “顺手。” “明儿跟外婆过两招?” 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行啊。” 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我脚下的青砖陷下去小半寸。 而后她直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外公。 “老头子,咱外孙女比你当年强。” 外公当即不服气地反驳:“我当年一桿枪——” “你当年一桿枪,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外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外孙女这狼牙棒,少说有六十斤,你十五岁的时候,使得动?” 外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挽寧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大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宋挽寧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外公一眼便扫到了他。 “你笑什么?你十五岁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 丞相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岳父大人,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您——” “那你也端不稳。” 丞相大人沉默了一息,恭敬地拱了拱手。 “……是。” 沈昭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看到这一幕,嘴角刚往上扬,外公的目光便精准扫了过来。沈昭立刻收敛笑意,低头专心研究自己鞋面上的花纹,模样认真至极。 我看著院子里的眾人:满头银髮还在斗嘴的外公外婆,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被外公一句话压得不敢吭声的父亲,还有靠在门框上假装无事发生的哥哥,以及缩在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的沈念。 晚风拂过,带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外婆回过头,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丫头,你娘小时候练功,把王府后院的石狮子举起来过。你外公以为遭了贼,抄著刀就衝过去,结果看见你娘举著石狮子站在院子里,说要给它换个位置晒太阳。” 外公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尷尬。 “那石狮子现在还在那儿,我让人挪了三回,都没挪动分毫。” 我看向宋挽寧,宋挽寧冲我挑了挑眉,笑容里带著几分“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牙棒。 “外婆。” “嗯?” “明天过招,我能带狼牙棒吗?”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带。” 外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外婆当年拿双锤的,一锤下去,城门都能塌半边,丫头你悠著点。” 我看向外婆,外婆正弯腰逗弄著廊下的画眉鸟,手指轻轻点著鸟笼,笼中鸟儿叫得正欢。 隨即,她转过头,衝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气息。 上辈子在山寨里,领头的大姐头,也是这样笑的。 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管家跟在宋挽寧身后,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夫人,小姐房里那口楠木箱子已经腾出来了,床边的暗阁也收拾妥当,您看是不是让丫鬟帮小姐把狼牙棒——” “不用。” 开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从库房里走出来,棒身上的狼牙钉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颗钉子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我站得稳稳噹噹,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觉,这东西搁哪儿?”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仿佛管家问了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般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挽寧在旁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你去把小姐房里的床头柜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撤床头柜。 事实证明,宋挽寧还是低估了我。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换上寢衣,仔仔细细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后我抱著这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悠长又饱含痛苦的吱呀声。 半夜,我翻了个身,狼牙棒跟著抡起半圈,六十四颗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那小几是黄花梨木所制,做工精细,雕花繁复,在丞相府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五年,今夜终究是寿终正寢。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小几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响中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狼牙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过我房门口,见房门没关严,余光扫到屋里地上的碎木片。他当即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凑到门缝里仔细一看,只见满地狼藉,床头柜早已尸骨无存,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门框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铁匠。” “老爷,打什么?” “铁床。” 宋挽寧恰好走过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 “我说什么来著,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不碍事,换个铁的就成了。”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上朝了。” 换铁床的事,很快传到了沈昭耳朵里。 沈昭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於我这个刚从山寨接回来的妹妹,他目前採取的策略是:多观察,少说话,夜里务必锁好房门。 当天夜里,沈昭起夜路过我房门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哐。 沈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进刺客了。 他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防御架势,可看清屋內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屋內根本没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里还紧紧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刚才的巨响,是我翻身时抡动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墙上所致,雪白的墙壁上已经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墙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匀,睡姿豪迈,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沈昭维持著踹门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个身,把狼牙棒往怀里搂得更紧,嘴里嘟囔出几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沈昭隱约听见“別跑”“吃我一棒”之类的词句。 他默默地把脚从门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將门带上,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第7章 假千金丟脸 吃早饭的时候,我哥沈昭顶著两个黑眼圈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扒著粥。 我坐在专属的大王座上精神抖擞,端起饭碗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哥,你昨晚没睡好?” 沈昭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认床。” 我瞭然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宋挽寧。 “娘,我房里那面墙好像有点掉皮,能不能找人补补?” 沈昭当场被粥呛住,捂著嘴咳了好半天。 过了两日,新来的丫鬟被分派来打扫我的房间。管事嬤嬤再三叮嘱:“小姐房里的东西別乱碰,尤其是床头那件。” 丫鬟连连点头,端著抹布水盆就进了屋。 她先擦了桌椅、梳妆檯,走到床前时,瞧见被窝里鼓著好大一团,被子裹得严实,形状歪歪扭扭,像是堆了一堆杂物。 丫鬟暗自想著我也太不讲究,衣裳怎么能胡乱塞被窝里。她伸手进去,打算把里头的“杂物”掏出来叠好。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布满凸起疙瘩的金属触感。 丫鬟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又下意识摸了一把。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尖钉。 她嚇得尖叫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水盆倒扣,抹布也飞出去老远。 我被尖叫声猛地惊醒,条件反射翻身坐起,一把將狼牙棒搂进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先冒出三个字。 “別动我宝贝。” 丫鬟瘫在地上,怔怔看著那根比她胳膊还粗、镶满狼牙钉的铁棒,被我像抱寻常布偶似的搂在怀中,整个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刻钟不到,丞相府所有下人悄悄达成了一条不成文规矩:小姐的棒子,万万碰不得。 管家更是把这条规矩,正式写进了新来下人的训诫章程里。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擦拭狼牙棒,管家路过时特意绕了一大圈,硬生生多走了二十步路。沈昭从书房出来瞧见这一幕,默默转身改走了另一条迴廊。 我半点没察觉旁人的拘谨,认认真真把六十四颗狼牙钉挨个擦得鋥亮,隨后靠著廊柱,抱著棒子静静看天边晚霞。 晚风拂来,裹挟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闭上眼,嘴角轻轻扬起。 明天还要跟外婆过招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宋挽寧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初一,快起来,娘带你去做新衣裳。”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她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絳紫色衣裙,头上簪著凤头釵,容光焕发的模样,像隨时要上场打仗一般。 “娘,做衣裳用得著这么早吗?” “自然要趁早。”宋挽寧直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爹上朝了,你哥去军营了,家里就剩咱们母女几个。今天娘把你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全,谁也拦不住。” 她说“谁也拦不住”时,那股气场,跟爹上朝领旨时的沉稳严肃一模一样。我被她的气势压住,乖乖起身洗漱换衣。出门时习惯性伸手去捞床头的狼牙棒,却被宋挽寧抬手轻轻拍开手背。 “逛街不许带这个。” “……哦。” 到了府门口,沈念已经候在马车旁。她低著头,双手侷促绞在身前,一身鹅黄色衣裙,料子上好,穿在身上却像借来的一般拘谨。瞧见我出来,她飞快抬眼瞟了下,又立刻垂下头。 “姐姐。” 声音细细怯怯的。我扫了眼她蹭著地面的脚尖,跟昨日故意假摔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倒是还没死心,行吧,我倒要看看她还想耍什么花样。 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在东市,名叫锦绣坊。宋挽寧显然提前打过招呼,我们母女三人到时,掌柜早已在门口等候,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和气,一双眸子却精明得比算盘珠子还活络。 “夫人驾到,快请进快请进。” 掌柜引著我们上了二楼雅间,让人把一匹匹绸缎料子抱上来,铺得满满一桌子,綾罗绸缎,流光溢彩。 宋挽寧拉我坐下,拿起一匹月白锦缎在我身上比划,眼里满是满意。 “这个好看,初一皮肤白净,最衬月白色。” 掌柜连忙附和:“夫人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雪缎,全京城统共就三匹。” 宋挽寧笑著点头,又拿起一匹浅碧色料子。“这个也做一身,襦裙和骑装各裁一套。” “骑装?”我愣了下。 “你爹说你棍棒功夫了得,改日带你进宫,武將家的闺秀们少不得要找你切磋,穿骑装方便动手。” 掌柜正整理料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又瞅了眼那匹浅碧锦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 就在这时,沈念从角落站了出来。她走到桌前,拿起宋挽寧刚放下的那匹月白雪缎,往自己身上比划。 “娘,这个顏色……念儿也很喜欢。”她咬著唇,语气带著委屈。 宋挽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復温和。 掌柜的目光扫过沈念身上暗沉的鹅黄衣裙,又落在她手里的月白雪缎上,默默低下头研究桌面木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念儿,”宋挽寧语气依旧柔和,“月白色最挑肤色,这匹更適合你姐姐,娘给你另挑別的花色——” 沈念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著雪缎不肯鬆手。 “可是念儿是真的喜欢……姐姐没回来之前,娘都是先给念儿挑衣裳的……”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静静等著看我娘怎么应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念儿喜欢,就给你做一身。” 沈念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却还不罢休,眼珠在桌上转了圈,又接连拿起水红、鹅黄、宝蓝三匹料子。 “娘,这个也好看,这个也好看,还有这个我都喜欢。” 宋挽寧眉梢微微挑起。“念儿,这些你全都要?” 沈念用力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都要!姐姐有的,念儿也得有,娘不会偏心的对不对?”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掌柜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布料架子后头。丫鬟们垂著手立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挽寧静静看了沈念片刻,淡淡一笑。 “行。”她看向掌柜,“方才念儿挑的这些料子,全都给她做,每样裁一身,按她的尺寸来。” 沈念脸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很快便喜形於色,抱著布料昂著头走进裁衣间,背影满是志得意满。 掌柜看看沈念的背影,又看看宋挽寧,欲言又止。宋挽寧轻轻摇头示意,掌柜立刻闭上嘴,拿著软尺跟进了裁衣间。 门帘落下,雅间只剩我和娘两人。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娘,你故意的吧?” 宋挽寧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什么故意不故意,她想要,我便给,一碗水总得端平不是。” 我盯著她眼角藏不住的笑意,瞬间明白了。这些月白、浅碧、水红、鹅黄、宝蓝,全都是极挑肤色的料子。皮肤白皙的人穿上锦上添花,肤色暗沉的人穿上,只会显得越发灰扑扑。 宋挽寧隨手拿起一匹没被沈念碰过的烟紫色锦缎,在我身上轻轻比划。 “初一。” “嗯?” “你妹妹要是知道这些料子最挑人,怕是要偷偷哭鼻子嘍。” 我看著她一脸端庄优雅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娘,你可太坏了。” 宋挽寧浅浅一笑。“隨你爹。” 不多时,沈念穿著拼好的新衣走出来,我刚端起茶盏,差点一口呛进鼻子里。 月白雪缎做衣裙,水红束腰,再镶上宝蓝滚边,三种最扎眼的顏色硬生生堆在一身。雪缎的光泽衬得她本就暗黄的肤色越发暗沉,水红腰带硬生生截断腰身,宝蓝滚边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三件衣裳互相抢风头,半点美感都无。 掌柜站在沈念身后,脸上掛著客套微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紧绷。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年纪最小的那个捂著嘴,肩膀不停耸动,强忍著笑意。 沈念却浑然不觉,昂著下巴走到宋挽寧面前,得意地转了个圈。 “娘,好看吗?” 宋挽寧端著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息,淡淡移向窗外。“……挺好。” 得了夸奖,沈念下巴抬得更高,转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带著几分炫耀,扫了眼我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裳。 “姐姐,念儿穿这身,是不是比姐姐好看多了?” 我放下茶盏,认认真真打量她三秒,诚恳地点头:“好看,特別好看。” 沈念神色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夸讚,抿了抿唇,索性把这当成彻底的胜利,轻抚裙摆走到窗边站定,微微侧身对著街面,摆出一副刻意又漫不经心的姿態。 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敞著,外头就是热闹的东市。阳光洒落,正好落在沈念身上。 楼下正在挑选布料的几位官家小姐抬头瞥见,神色顿时变了。 一位青衣小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二楼抬了抬。同伴抬头一看,手里的布料差点脱手掉落。 “这是哪家小姐?” “从没见过,这是锦绣坊的新样式?” “锦绣坊哪会做这种配色?月白配宝蓝滚边,还搭水红腰带,把三匹贵料子全堆身上了?” “重点是她肤色偏暗,怎么敢挑月白色啊?”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谁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蔓延开来,楼下的夫人小姐们全都捂著嘴偷笑,涵养好的用帕子掩著脸,肩膀不停发抖;性子直率的直接笑弯了腰。 沈念听得清清楚楚,低头往下一看,恰好和笑得最欢的那位小姐四目相对。对方大大方方指了指旁侧的落地试衣镜。 “姑娘,锦绣坊的铜镜是京城最好的,不妨自己照照?” 沈念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落地铜镜磨得鋥亮,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裹著月白、水红、宝蓝三色衣裙,暗黄的肤色衬在华丽料子间,像颗裹了金箔的乾瘪花生。 沈念盯著镜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崩裂。从茫然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委屈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伸手胡乱扯掉宝蓝滚边,又去拽水红腰带,越急越解不开,慌乱得手足无措。掌柜连忙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要了!这些衣裳我全都不要了!” 她把衣裙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著眼冲宋挽寧哭喊。 “娘——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宋挽寧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从容。“念儿,这些料子款式都是你自己挑的,娘可从没逼你半句。” 沈念张了张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只能恨恨跺了跺脚,哭得更凶,提著裙摆噔噔噔跑下楼梯。紧接著传来丫鬟追赶的声音:“二小姐!您慢点,別摔著!” 雅间总算安静下来。楼下的笑声渐渐收敛,那些夫人小姐都是识趣之人,见丫鬟追人离去,也纷纷收起笑意,装作挑选布料的模样。 掌柜弯腰捡起地上揉乱的衣裳,轻轻拍掉灰尘。“夫人,这些衣裳该如何处置?” “按你姐姐的尺寸改裁。”宋挽寧淡淡开口,“念儿挑的这些,每样照旧做一身,等她日后想通了愿意穿,再给她送去。” 掌柜连忙应下,抱著衣裳退了出去。出门没走几步,走廊里就传来一声被死死捂住的闷笑。 雅间里只剩我和娘。阳光洒在桌上未被触碰的料子上,月白、浅碧、烟紫,安安静静铺在那儿,雅致又好看。 宋挽寧拿起那匹烟紫色锦缎,又在我身上细细比划。 “初一,你会不会觉得,娘对念儿太过苛刻了?”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从前往哥茶里放盐、往爹书房门口泼水,从来没人管教纵容。惯了十八年,养成一副理所当然受人迁就的性子。现在不点拨教好,日后出了府,有的是人替咱们狠狠教训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不再是端著大家夫人的端庄,眉眼柔和得泛红。 “你爹说得没错。咱们闺女虽在山寨受了十几年苦,倒是被世事打磨得通透清醒。”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宋挽寧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走吧,回家。今晚娘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我起身站起来,习惯性往腰间一摸,空荡荡的才想起没带狼牙棒。我攥了攥拳头,跟在宋挽寧身后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嘴角依旧掛著笑意。 往后这丞相府的日子,想来再也不会无聊了。 第8章 惊艷全场 三天后,衣裳送到了。 锦绣坊的掌柜亲自带著六个绣娘登门,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在日光底下泛著温润的光。 娘让人把正厅的帘子全拉开,午后的光线铺了一地,照得那些衣裳像是会发光。 我被娘从练武场拽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狼牙棒。 “初一,把棒子放下。” “哦。”我把狼牙棒靠墙放好,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娘把我推到那排衣裳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自己穿新衣裳。 “试试。先试那身月白色的襦裙。” 我看了看那身裙子,又看了看娘。 “娘,这袖子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这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腰带也太宽了。” “显腰身。” “这裙摆,我走路会不会绊倒?” 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站著的哥:“你妹妹隨谁?” 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隨爹。爹当年第一次穿文官朝服的时候,说袖子太大了不好拿刀。” 娘沉默了一瞬。 “换。”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別废话,先换上再说。” 我被两个丫鬟架进了里间。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娘在外面跟哥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好歹还知道在人前装一装。你妹妹连装都不装。” “娘,”哥的语气很平静,“妹妹在山寨里待了那么多年,能穿就不错了。” “……你说得对。” 我在帘子后面笑了一声。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顿了一拍的安静。端茶的丫鬟举著茶盘定格在门口,擦桌子的嬤嬤拿著抹布僵在半空,掌柜张著嘴,手里的量尺啪嗒掉在地上都没人管。 娘站在正中间,看著我。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娘?”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哪儿穿错了?” 娘没说话。哥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他把脸侧过去了,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掌柜把掉在地上的量尺捡起来,声音都在抖:“小姐穿这一身……简直就是……这京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了……” 娘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我的衣领。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不是多少年没见过。是从没见过。” 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著我。月白色的雪缎穿在我身上,被午后日光一照,整个人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眼是我上辈子就有的眉眼,但在那身衣裳的映衬下,那股悍匪头子的凌厉劲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还是锋利,但锋利得像一把被精心装裱过的宝刀。 “京城第一美人。”娘一字一顿地说,“非我闺女莫属。”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娘,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走到旁边那面落地铜镜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挺好看的。但说实话,上辈子我长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五官倒是没变,就是换了一身皮。 那时候整天跟人干仗,脸上不是血就是泥,蹲號子的时候连镜子都摸不著,谁有功夫琢磨自己好不好看。 我扯了扯袖子。 “不过有一说一,”我举起胳膊,那把月白色的宽袖在铜镜里像两面旗帜一样垂下来,“这袖子真的太长了。碰到打架怎么整?” 哥终於把头从桂花树那边转回来,眼眶已经不红了,嘴角往上翘著。 “你打算穿著裙子跟谁打架?” “以防万一。”我理所当然地说,“万一出门遇上找茬的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左边袖子一甩,缠住他的手,右边袖子一卷,勒他的脖子,然后往下一扯——” 娘的手捂住了额头。 “沈砚之,”她对著门口说,“这就是你闺女。” 门口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夫人,这也是你闺女。” 我扭头一看,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槛外面。他还穿著一身朝服,手里拿著笏板,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此刻他正呆呆地看著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砖。 “爹?” 他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进正厅。脚步很稳,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鼻尖有点红。 “这衣裳不错。”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锦绣坊做的?” 娘白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 “眼泪擦了再说话。” 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哥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我的外孙女呢?说好的过两招,怎么三天都没影——” 外公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外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进门,正好看见我站在正厅中间,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 外公的脚步骤停。 他站在院子里,眯著眼睛看了我足足三息。然后他转头看向外婆。 “老婆子,你看那是谁?” 外婆也停下了,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扫过。 “你闭嘴。”她对外公说,然后朝我招了招手,“丫头,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我提著裙子走出去。外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看。”她顿了顿,“比你娘十五岁的时候还好看。” 娘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娘。” “实话。”外婆面不改色,“你那会儿黑得像块炭,还是外孙女白净。” “那是练武晒的!”娘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初一也在山上待了好几年,怎么不见她黑?” 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转头看向爹,爹立刻低下头,专心研究手里的茶盏,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惊天秘密。 外公终於从震惊中缓过来,走到我面前。他看著我这身打扮,又看了一眼正厅角落里靠墙立著的狼牙棒,表情变得很微妙。 “丫头,”他压低声音,“跟外公说实话。这身衣裳穿著一一舒坦不?” 我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外公,您懂我。这袖子太长了。” 外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朝外婆喊:“老婆子,我就说吧!跟你当年一样,穿了裙子就想打人!” 外婆没理他,拉著我的手往里走。 “丫头,今天先不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看你穿这身,外婆捨不得下手。改天你来王府,外婆在后院等你。” “王府?”我眼睛一亮,“外公外婆不住府里吗?“ “住是住,但王府地方大。”外婆的语气很隨意,“练武场有丞相府三个大,兵器库里的傢伙够你挑一天。你几个舅舅早就想见你了,让你娘领你过来。” “舅舅?” 外婆回头看了娘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9章 家庭成员 “丫头,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舅舅吧?”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外婆伸出另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掰手指。 “大舅舅,镇北將军,镇守边关二十年。二舅舅,兵部侍郎,管著全天下的兵马粮草。三舅舅,禁军统领,宫里的安保全归他管。还有一个小舅舅,驍骑营副將,当年跟你爹一起打过仗一一”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娘是最小的一个,上面四个哥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年在山寨里,我手下最多的时候也就三百来號人。 现在你告诉我,我有四个舅舅,个个都是手握兵权的大佬?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廊下喝茶,姿態优雅,眉眼温婉,看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妇人。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放下茶盏,冲我微微一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一这个家,比我山寨猛多了。 “所以你爹当年想娶你娘,”外婆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得先过她那四个哥哥那一关。”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厅里那个端著茶装死的男人。 爹的茶盏端得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讲讲唄。怎么过的?” 爹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 “……往事不堪回首。” “爹。”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我的通缉令还在你桌案上压著呢。讲讲。” 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娘从他身后走过,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沈砚之,讲。我也好久没听了。”爹的表情彻底裂了。 “当年,”爹清了清嗓子,“你外公开出的条件是——要先过你那四个大舅哥。过不了,就別想娶他家的闺女。” “所以你就去打了?” “不是打。”爹纠正我,“是车轮战。你大舅舅跟我比刀法,二舅舅比拳脚,三舅舅比摔跤,小舅舅比马战。一口气打完,不准中途休息。” 我算了一下:“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差不多。”爹面无表情地说,“你大舅舅那关我挨了三刀才贏。你二舅舅那关断了四根肋骨。你三舅舅那关,右胳膊脱臼了。到小舅舅的时候,我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五圈,爬起来用左手把他拽下马才算完。”我听得后背发凉:“贏了吗?” “你外婆说,”爹端起茶又是一口喝完,“你们別打了,这小子可以嫁。” “我娘怎么说?” 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当时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说话。等我打完,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他顿了顿,“然后她跟我说一一我本来想让他们放点水的,但看你打这么认真,就没好意思说。”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爹,你当时什么感觉?” 爹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感觉这婚结的,比封狼居胥还难。” 哥在旁边接了一句:“然后您养伤养了多久?” 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三个月。”他说,“你娘来探病,每次都带一篮子鸡蛋。后来我才知道,那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 而你娘养鸡的方式是一一徒手抓老鹰,关进鸡笼里让它替母鸡孵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外公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廊下的画眉鸟都扑稜稜飞了。外婆笑著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丫头,你身上的能耐,”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练出来的。是血脉里带著的。你娘当年要是没嫁给你爹,北狄的城墙早让她拆了。”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夕阳光里,纤细挺拔,眉眼温婉,像一幅画。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旁边桌上一个实木的茶盘底座,轻轻搁回原位。 哥凑过来,压低声音。 “妹妹,你猜咱家用过多少个茶盘?”我看著那个被捏出两道凹痕的底座,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说我现在回去继续当悍匪,还来得及不?” 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但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实在。 “来不及了。”他说,“昨天朝廷的招安文书下来了一一你那帮兄弟被编进你大舅舅的镇北军了。管带是我以前在军营的副手。”我瞪大了眼睛。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换句话说,现在整个朝廷体系里,从文到武,从你爹到你四个舅舅到你哥我一一”他顿了顿,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全是你的人。” 晚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爹坐在正厅里端著茶盏假装修身养性,耳朵还是红的。 外公和外婆凑在一起看我那根狼牙棒,一个说轻了一个说刚刚好。 哥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娘站在我身边,拉著我的手,手心的温度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蹲在號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放风,旁边的大姐头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找个好靠山,要么自己当靠山。你要是两样都有了,你就是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站在这座丞相府的正厅里,穿著月白色的雪缎裙子,脚边还搁著那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终於懂了。 娘捏了捏我的手:“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著她,咧嘴一笑。 “想以后跟您去王府。”我说,“让那几个舅舅把当年打我爹的招数全教给我。” 娘笑出了声。 “行。”她眉梢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咱们家,就缺一个能把舅舅打著玩的。” 衣服送到的当天下午,沈念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出来。 丫鬟来稟报的时候,娘正在正厅里对著那排衣裳做最后的检视。 她听完,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只说了句“知道了”。 丫鬟退出去之后,娘拿起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对著光仔细看了看袖口的滚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刚从练武场带回来的狼牙棒。 棒头上沾著木人桩的碎屑——刚才在练武场里等衣裳等得无聊,我把三个木人桩打烂了两个。 “娘,她受的刺激是不是大了点?” 娘把裙子掛回去,转过身看我,嘴角微微一弯。 “那要看她怎么想了。” 她把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若是想明白了,就知道这十八年没人亏待过她。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会怎样?” 娘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试试衣裳。” 沈念的房门一直关到掌灯时分。 晚膳摆在正厅旁边的小花厅里,一家子都在。 爹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哥从军营回来脸上还带著风尘,外公外婆被娘留下来吃饭,老两口正凑在一起研究我放在墙角的那把双刃战斧。 家里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桂花糖藕——全是京城口味,和我山寨里那种大锅燉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过去三天我每顿饭都吃得很新奇,今天光闻著味道就知道有糖醋排骨,筷子已经捏在手里了。 所有人都在,只缺沈念。 娘让丫鬟去请了两回。第一回丫鬟回来说二小姐说不想吃。 第二回丫鬟回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念站在花厅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裳,头髮也没梳髻,就那么散著。 眼皮是肿的,鼻尖是红的,显然哭了一整个下午。 她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走进来,在离饭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我。 那眼神跟白天在东市的时候不一样了。在东市她看我的时候是怯怯的、试探的,像一只伸著触角隨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 现在她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抖得厉害,像是花了整个下午把十几年的委屈全翻了出来,又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我头上。 第10章 控诉 “你满意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外公放下了手里的斧子。哥筷子顿在半空中。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娘放下手里的碗,正要开口说什么。 我按住了娘的手。 “你说什么?” 沈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硬撑著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著抖起来。 “我说——你满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你回来了,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娘给你做一桌子菜,爹为了你去剿匪,哥哥天天护著你。外公外婆十八年没来府里这么勤快过,为了你把几个舅舅全叫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憋著的话全倒出来,“你是金枝玉叶,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你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裙子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有人看我了——当然没有人看我了,我穿什么都丑,我学什么都笨,我连给自己爭一爭都爭得这么难堪。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声音。 丫鬟们全退了,门口的嬤嬤悄悄把帘子放了下来。 哥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我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她比我矮小半个头,得仰著脸看我。这个仰视的角度让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著牙没往后退。 我低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十八年来她一直缩在那个门框后面,今天终於站到前面来了。 “不满意。”我说。 沈念愣住了。 “你这算什么破防?”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骂人都不会骂。你来来回回就说那么几句——『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像只鸚鵡。我要是你,我早拿砚台砸人了。” 沈念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旧衣裳,“你哭了一个下午,就穿了这身来见我?你要是真想让我不好过,就该把你最好看的衣裳穿上,端著大家闺秀的架子进来,让我看看你在丞相府养得有多好。你倒好,故意穿成这副落魄样,是想让我內疚还是想让全家都內疚?” 沈念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你確实有。你在丞相府锦衣玉食十八年,爹娘没少你吃穿,哥哥没少你一份月例。你的首饰匣子比我的还满——我打开看过,就在昨天,娘让人给我送首饰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沈念的嘴闭上了。她的眼眶里还蓄著泪,但那股要把自己烧穿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你十八年来觉得自己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但你爭宠的方式全错了。你以为把我弄倒你就贏了?你以为在娘面前挑几件不適合自己的衣裳就能证明娘偏心了?你越是这样,所有人越是觉得你上不得台面。不是因为你丑,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桂花落地的声音。哥放下了筷子,娘靠在椅背上,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著。没人打断我。 “你叫沈念。” 我看著她的眼睛,“思念的念。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为了思念十八年前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我。但这个孩子现在回来了,这个名字还是你的。没人说要把它收回去。我是初一,你是念儿。你是假的,但这十八年是真的。你自己想不明白,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 沈念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但她哭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在东市她哭的时候是委屈的、不甘的,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现在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碎了一地,“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沈家的女儿,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哥哥,不如爹娘。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把砚台藏起来,往茶里放盐——我自己都知道那很蠢,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我。 “你这招倒是新鲜。”我说。 “什、什么?” “上回在门口假摔,这回真哭。”我看著她那张糊满眼泪的脸,“你发现了吗?你这回哭,比上回假摔好看多了。” 沈念愣住了。 “至少这招是真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回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你是谁,你自己去找。你亲生父母是谁,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找。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事?” “你確实是沈家的女儿。”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假的,也是。” 沈念坐在地上,仰头看著我的手。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那张五官平平、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她的嘴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吃饭。”我拽著她的手腕走到饭桌前,把她按在她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上,然后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糖醋排骨就剩四块了,你再不来哥就全夹走了。” 哥举到一半的筷子僵住了,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了我的碗里。 “给你留的。”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他筷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酱汁。 “……哥,你当我瞎?” “刚放的。” “那块骨头还在冒热气。” “那是它自己的问题。” 沈念看著我们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难看。鼻子里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外公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上半身直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外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声,但肩膀还在抖。 然后是娘,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给沈念擦脸。 爹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全暴露了。 哥最离谱,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但他的筷子夹了三回才把一颗花生夹起来。 我坐在我的大王座上,看著一桌子的人笑成一团,把碗往沈念那边推了推。 “別笑了,吃饭。哭了一下午你不饿?” 沈念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姐姐。” 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什么。”我说,“我上辈子混江湖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能陪你吃饭的人很多,但能在你哭完之后还陪你吃饭的人,很少。” 我没有再看沈念,因为我知道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应该是高兴的。 外公端起酒碗,忽然咳嗽了一声。 “丫头啊,”他冲我挤了挤眼睛,“你几个舅舅明儿在王府练武场等你。老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你是不是得敬外公一碗?” “老话说得好,老当益壮,您是不是得先干了?” 外公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碗往桌上一顿,正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外婆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外公端碗的动作瞬间顿住,訕訕地把碗放下。 “最后一碗。” “你自己信吗。” 花厅里的笑声更大了。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糖醋排骨的味道搅在一起,灯笼晃了晃,把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1章 笏板捅屁股 当天晚上,饭吃到最后,花厅里的气氛终於从“沈念哭成一团”变成了“沈念埋头扒饭”。 她大概是把十八年的委屈全哭乾净了,此刻正红著鼻头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糖醋排骨,啃得连骨头上的脆骨都没放过。 哥坐在她旁边,看见她伸筷子去夹第四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公喝到第三碗酒被外婆没收了酒碗,正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画排兵布阵图,外公画两笔,外婆看一眼,指出哪一处的伏兵漏了,外公訕訕地擦掉重画。 爹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看爹娘拌嘴,表情愜意得像一只趴在暖炉边的老猫。娘在给我剥螃蟹。 我看著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爹。” “嗯?”爹的茶还端在嘴边。“我今天在正厅里,看见你的笏板了。” 爹端著茶盏的手很稳,眼神也没变,但旁边正在剥螃蟹的娘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她把一只剥好的蟹腿放到我碗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剥。 “你的笏板怎么跟別人的不一样?那头是尖的。”我看著爹,“別人的笏板都是圆的,就你的磨得跟把匕首似的。”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 外公蘸著酒画图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了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三分看好戏的兴奋、三分“你小子还没改”的嫌弃,还有四分藏不住的心虚。 我注意到了那份心虚,目光在外公和爹之间转了一圈。 哥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碗里的饭,但嘴角在抽搐。 爹把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娘替他说了。 “因为你爹在朝堂上,动不动就跟人打起来。”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气得。” “……” “他当年从武將转文官,脾气转不过来。朝堂上有人参他,他就跟人对骂。骂不过癮就动手。” 娘拿起第二只螃蟹,熟练地拧掉蟹腿,头也没抬,“但是进宫不能带武器,佩剑要解在宫门口。你爹没办法,就把笏板磨尖了。气极了就捅。” “捅?” “捅屁股。”娘终於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著,“笏板尖的那头,照著参他的人屁股上捅。不捅出血,但保准疼得那人第二天坐不了凳子。” 我转过头,看著爹。爹正低头喝茶,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假装没看见我的目光,把茶盏端得纹丝不动,但那茶盏里的茶水在微微晃荡。 “爹。”我盯著他,“你真捅过?” “……嗯。” “捅过几个?” 爹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然后他放下茶盏,用一种交代重大问题的语气说:“这些年加起来,大概……十来个。” “十来个?” “最狠的一次,”娘在旁边补充,“他把御史大夫捅得三天没上朝。皇上在朝上问:王爱卿怎么了?没人敢答。最后还是你爹自己出列,说——臣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皇上信了?” “皇上看了一眼你爹手里的笏板,”娘微微一笑,“然后把话题转走了。” 我愣了片刻,然后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画面过於清晰,像是有人直接塞进脑子里的——御书房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我那斯斯文文的丞相爹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溜尖的笏板,朝对面参他的御史大夫身后猛捅一下。 御史大夫捂著屁股跳起来,脸憋得发紫又不敢在御前叫出声。 满朝文武全低著头,肩膀此起彼伏地抖。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假装在看奏摺。 “爹,”我真心实意地问,“这些年你就没被人发现过?” 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把十来个都捅成?” 外公在旁边拍著桌子笑出了声。那笑声震得碗筷都在抖:“他捅人不捅出血,专捅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疼是真疼,伤是一点都不伤,御医都验不出来。那几个老东西告了好几次状,每次查完都没证据。最气的是他捅完还拿笏板给人行个礼,说——王大人您没事吧?” 娘在旁边剥完第二只螃蟹,把满蟹黄推到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爹这个人呢,看著斯文,骨子里还是当年封狼居胥那个脾气。只不过当年是在战场上砍人,现在是在朝堂上捅人。换个方式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爹。爹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看著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在阵前扔了狼牙棒衝过去认爹的时候,他哭得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他是个柔弱的老父亲。 现在知道他封狼居胥的事,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现在知道他用笏板捅人屁股,我觉得自己被骗得更彻底了。 “爹。”我说。 “嗯。”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在朝堂上捅人屁股的?” 爹端起茶盏,神情自若。“该哭的时候哭,该捅的时候捅。这是基本功。” 外公在旁边又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外婆面无表情地拍掉他手背上溅到的酒滴,嘴角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笑纹。哥终於没忍住,把脸埋在碗后面笑出了声。 沈念叼著筷子看著我,眼睛瞪得溜圆,连排骨都忘了啃。 我把娘剥好的蟹黄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离谱。 武力值最高的娘是个看著弱柳扶风的贵妇人,哭起来最好看的爹是个拿笏板捅人的狠人,外公开国大將见外婆就怂,外婆一锤破城却喜欢逗画眉。 再加上一个当惯了悍匪的我,和一个连假摔都摔不明白的假千金。 我咽下蟹黄,端起茶盏,拿茶杯的手很稳。 第二天,我是被娘的敲门声叫醒的。 卯时不到,天还灰著,院子里只有扫地的嬤嬤在廊下走动。我在山寨里习惯了早起,但回了丞相府之后,娘的起床时间刷新了我对“早”这个字的认知。 “初一,起来。”娘推门进来,已经穿戴整齐了。今天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骑装,头髮高高束起,腰里扎著巴掌宽的皮带,脚下踩著一双鹿皮靴。整个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凌厉劲儿藏都藏不住,和平日里端著茶盏慢悠悠说“隨你爹”的那个贵妇人判若两人。 我抱著狼牙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虎皮褥子里。 “娘,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娘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你外祖母昨晚上就让人传话了。练武场收拾好了,兵器全擦亮了,她老人家亲自在王府等著。你要是再不去,她就要来丞相府绑人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 “外婆要跟我打?” “废话。”娘把骑装扔到我面前,“快点,別让你外婆等。” 我抓起骑装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问:“几个舅舅呢?不是说都回来了?” “你大舅舅昨天夜里接到边关急报,连夜赶回去了。”娘靠在门框上,语速很快,“二舅舅被兵部的差事绊住了,三舅舅今天要值禁军的早班,小舅舅的驍骑营临时拉练,天没亮就出了城。” 我套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一个都不在?” “都不在。”娘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倒是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朝廷的差事就是这样,说好的事,一纸公文下来全得让路。你外公当年也这样,答应了带我去猎兔子,结果被皇上叫去议事,回来的时候我都嫁人了。” 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弯著,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外婆说四个舅舅全叫回来了的时候,娘只说了一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她没说她自己等了多少次。 我飞快地穿好衣裳,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走了娘。舅舅们不在正好,我先跟外婆过两招,等她老人家打累了,我再跟您打。” 娘挑了挑眉:“跟我打?” “对啊。”我理所当然地看著她,“爹说您当年一桿长枪从阵前杀到阵后,北狄人看见就跑。我还没见识过呢。” 娘笑了笑,没说话。她从门边让开身,在我经过的时候,忽然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没把我拍踉蹌,但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先跟你外婆打完再说。外婆要是手重了,你可別哭。” “我宋初一什么时候哭过?” “你爹也这么说。”娘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后来他养了三个月。” 丞相府和並肩王府就隔了三条街。我们到的时候,王府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发白。 门口的家丁看见娘,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往里引。 路过影壁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嵌著好几道刀剑砍过的痕跡,新旧交叠,最深的那道劈进了砖缝三寸。 第12章 切磋武艺 “外婆不会是二十年前就想著要揍我,才让你给绑来的吧?” “那不至於。”娘语气平静,“也就近几年。” 外公先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一看见我扛著狼牙棒进门,眼睛立刻就亮了,几步迎上来,绕著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丫头,昨晚吃饱了没有?睡好了没有?酒醒了没有?別到时候打两下就喊累——” 外婆从他身后走出来。 外婆今天也穿了一身短打,银白的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立刻闭嘴,退到旁边,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外婆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目光在我肩上的狼牙棒上停了一瞬。 “丫头,这棒子多少斤?” “六十斤。” “使得顺手?” “顺手。” “好。”外婆点了点头,转身往练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外婆来。” 並肩王府的练武场在正厅后面,比丞相府的足足大了三倍。 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边角有些地方顏色发暗——那是渗进土里的旧血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 四周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著几个石锁和木人桩,桩上的痕跡密得像是被啄木鸟啃过。 正中央的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圆的边缘踩得比別处都瓷实,显然被无数双脚碾过了许多年。 外婆走到兵器架前,手指从一排兵器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对锤上。那是一对梅花锤,通体精铁打造,锤头上密布著梅花形的凸起。外婆把锤拎下来,隨手掂了掂,锤头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掂在手里的姿態跟我掂狼牙棒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头,”外婆转过身,站在圆的中心,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来。” 我深吸一口气,扛著狼牙棒走进了圆。 娘靠在场边的兵器架旁,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外公站在娘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 “老王,你看外孙女这架势——”外公压低声音。 “闭嘴看。”外婆说。 外公立刻闭嘴,磕了颗瓜子。 我握著狼牙棒,脚下踩著圆的边缘,盯著外婆。外婆站在圆的正中心,梅花锤一左一右垂在身侧,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院子里逗画眉。她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但我注意到她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那是內劲下沉压出来的。 她微微抬眼,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我上辈子见过。在號子里,那个杀了八个人的大姐头每次动手之前,也是这样笑的。 我第一次觉得,六十斤的狼牙棒有点轻。 “外婆,我先说好——我这辈子还没跟人正式比过武。下手没轻重。” “巧了。”外婆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外婆也是。” 话音没落,她动了。 不是朝我衝过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往左移了半步。那半步快得离谱,我眼睛跟上了,但手里的狼牙棒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听见耳边一声闷响——梅花锤擦著我的肩膀砸在了我身后的兵器架上。 整排兵器架轰然倾倒,刀枪剑戟散了一地。离我最近的木人桩被震得往旁边弹了两步,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在黄土里滴溜溜地转。 我要是刚才没歪头,这锤就落在我脑门上了。 “第一招。”外婆收回梅花锤,语气平淡,“你在山上待了三年,最擅长的应该是防守。外婆看看你能守多久。” 她说完,第二锤已经到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锤不是抡过来的,是抖过来的。手腕一抖,锤头画了个极短的弧线,直取我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太精准了——锤头到半路忽然加速,像是前半程留了力,后半程才露出真面目。 我横棒去挡。 锤棒相撞的瞬间,一股力道从棒身传到我虎口,麻得我差点鬆手。我脚下连退了三四步才卸掉力道,黄土被靴子犁出两道深沟。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没裂,但红了一片。 “第二招。”外婆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接得不错。但这棒子你抡了三年,手腕还是太僵。腕子活了,力才能活。” 我甩了甩髮麻的虎口,忽然笑了。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能让我退三步的人还没生出来。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说我是天生的硬骨头,疼了不分神,死了不鬆手。此刻我虎口疼得发麻,心跳却快得像擂鼓,浑身的血都在往外冲。 “外婆,再来。” 我双手握棒,脚下分开,深吸一口气。外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第三锤到了。 这一锤不再留力。梅花锤带著风声劈过来,我用狼牙棒往上一架,锤棒相交的瞬间,虎口传来的不是麻,是烫。我一咬牙,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硬生生把锤头顶了回去。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第四锤紧跟著横扫我的下盘。我跳起来躲,锤风削过鞋底,震得脚底板发麻。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她一锤接一锤,密得像是暴雨打芭蕉,逼得我在场中左躲右闪,偶尔接上一棒,也是卯足了全力才能不退。到第十六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外婆全程没有用双锤真正的长处。梅花锤是成对的,一攻一守,而她始终只用一只锤。另一只锤紧紧抓在手里,甚至没有抬起来过。 我接了第二十二招——一记从斜上方劈下来的锤击,挡完之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单膝跪地。我拄著狼牙棒撑住身体,喘著粗气抬头看向场边的娘。 娘靠在兵器架上,姿势没变过,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在数数。她的嘴唇微动著,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什么人。 “二十三招了。”外公在旁边磕完最后一把瓜子,把壳往袖子里一塞,“老婆子当年打我的时候,我撑了二十招就趴著起不来了。这丫头的底子是跟著山匪练的?” “自学成才。”娘的语气平淡,“夫君那几年翻出的剿匪摺子,说她是匪头,善守。” 外公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了不起。自学能把棱堡修出来,天子脚下几员老將围剿,论单打独斗个个不差,合在一起却没打贏她——果然不光靠地利。” 场中,外婆把梅花锤往肩上一扛,看著我。她的呼吸纹丝不乱,额头上连汗都没有。我拄著狼牙棒,已经喘成了一条狗。 “丫头,你的防守有点意思。”外婆说,“不是跟人学的,是打出来的。每一招都刚好够用,多一分力气都不花。这种打法,书院里教不出来,校场上练不出来。” 我擦了把嘴角,咧嘴一笑:“土匪窝里摸爬滚打三年,保命的法子。” “但你有个毛病。”外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接招的时候手腕太僵,力道是死了的。第二,你全程在守,半招都没有还。丫头,”她微微歪头,“你就这么不敢打外婆?” 我不敢打? 我不敢打?! 我喘过一口气,把狼牙棒重新握紧,浑身的热血全涌到嗓子眼。 “外婆——您小心了。” 我踏前一步,狼牙棒从下往上挑,带著一阵沉闷的风啸,直取外婆的中路。这一棒我没收力,没留手,连踩地的那只脚都陷进黄土里半寸。 外婆嘴角的笑意终於绽开了。 “好。” 她双锤齐出。左手锤架住我的棒头,火星四溅中铁器嘶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右手锤横著一扫,锤头停在我腰侧三寸的位置,没碰到我,但那股罡风撞过来,还是让我整个人一歪,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外婆收锤,往后退了一步。 “不错。”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敢还手了。不过你看,你一还手,自己的防守就全没了。手腕还是太僵,进攻的时候把整个防线都交出去了。” 我喘著粗气,看著面前这位满头银髮、笑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连汗都没出。 “外婆,您当年一锤破城门的时候,有没有人夸过您力气大得不像人?” “有。”外婆不紧不慢地说,“你外公。” 外公在场边举手:“所以我娶了她。” 娘在旁边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练武场里听得很清楚。 外婆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她的手不大,但力气大得惊人,拽我起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起来的小鸡。 “今天就到这儿。”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下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过两天再来。你几个舅舅到时候就回来了。” 我揉著肩膀,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练武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王府的家丁跑进来,在外公耳边说了句什么。 外公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然后他看向娘。 “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諭。” 娘眉头一皱:“什么事?” 外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娘。 “点名要初一进宫覲见。” 第13章 封为郡主 口諭到的时候,我正拄著狼牙棒在王府练武场上喘气。 外婆那几十锤下来,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装的,虎口还红著,后背的汗把骑装浸透了一大片。 传旨的太监站在练武场入口,捏著嗓子念完了那通文縐縐的话。 大意是——皇上听闻丞相寻回爱女,龙心大悦,特召宋初一明日进宫覲见。 我拄著狼牙棒,转头看向娘。 娘的表情在听到“进宫覲见”四个字的时候变了一瞬。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我注意到了——她接过茶盏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娘对太监点了点头,“回去稟皇上,明日臣妇带小女进宫。” 太监走了之后,娘放下茶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汗湿的鬢角扫到虎口上的红印子,从骑装上沾的黄土扫到脚边那根还带著外婆梅花锤印子的狼牙棒。 “初一。” “嗯?” “明天进宫,不许带狼牙棒。” “……哦。” “也不许说『妈的』。” “我本来就不——”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了三回。” 我闭嘴了。 娘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我被汗粘在脸上的碎发,语气忽然放软了:“你爹说皇上对你在山寨的事很感兴趣。明天你什么都不要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站到娘身后。明白吗?”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被两个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梳妆檯前折腾了半个时辰。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终於派上了用场,柔软的料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腰带一收,宽袖垂到手腕,铜镜里那个人我看了好几眼才確定是自己。 娘站在我身后,亲手给我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手指很稳,但簪子插进去之后,她的指尖在发间多停了一息。 “我闺女真好看。”她对著镜子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退后一步,表情恢復了平日里那种端庄从容的模样。 “走吧。皇上在御书房等著。” 皇宫比我山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墙黄瓦,甬道深深,每道门都站著禁军,腰间佩刀擦得鋥亮。 我跟在娘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种瞟,是职业习惯。 上辈子进局子之前,每到一个新地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数人头、找出口。 过了两道门,我已经数出来沿途的禁军有三十七个,墙角有四个暗哨位,正殿的飞檐角度很適合爬上去架弩。 “初一。”娘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嗯?” “別数了。” “……” “你爹第一次进宫也这样。”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后来他在御书房门口数禁军,被先皇看见了,先皇问他是不是打算谋反。” “爹怎么答?” “他说——臣只是在想,这宫墙要是被人围攻,臣从哪边打进来最快。” “……先皇信了?” “先皇笑了半天,然后给他加了一级俸禄。” 我默默收起了数人头的心思。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门口站著两排禁军,领头的那个將军看见娘,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在確认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见到熟人时的条件反射。 “三舅舅?”我压低声音。 娘嘴角微微一弯:“嗯。” 禁军统领,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三舅舅。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一身明光甲,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和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之后,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丞相夫人沈宋氏,携女宋初一,覲见——” 我跟著娘跨进御书房。 御书房比我想像中更大,四壁全是书架,堆满了奏摺和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的龙案,后面坐著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玉簪,眉眼不算多英俊,但自带一股积年的威仪。此刻他正端著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 爹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龙案左侧,穿著一身紫色朝服,手里拿著笏板。看见我们进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笏板微微往下压了半寸——那是他放鬆的標誌。 “臣女宋初一,参见陛下。”我按娘事先教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没说话。 茶盏在他手里停住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最后停在我脸上。 “平身。”皇帝终於开口了,语气有点怪,“抬头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 皇帝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爹。 “沈卿。” “臣在。” “你说你女儿是在剿匪途中找到的?” “是。”爹面不改色,“臣奉旨剿匪,在两军阵前认出了她。” “两军阵前。”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所以你这女儿,是在匪窝里长大的?” “是。”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自幼被养父母抱走,流落乡野,后因生计所迫,在山中与一伙流民结寨自保。臣找到她时,她正在寨中务农。” 我站在娘身后,面无表情地听著爹睁眼说瞎话。结寨自保?务农?我那叫占山为王。我那叫当悍匪。 我的山寨有棱堡、有地道、有三道传讯机制,朝廷好几拨人都没啃下来。到你嘴里成了“务农”。 皇帝的眼神在我和爹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来,带著几分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倒是个標致的丫头。”他的语气很隨意,但目光一点都不隨意,“朕原以为在匪寨里长大的姑娘,怎么也该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粗莽之人。没想到沈卿的女儿,竟生得这般好相貌。” 我垂著眼,在心里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我原以为你是个野丫头,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 “陛下过誉。”娘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小女在乡野长大,疏於管教,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不疏。”皇帝笑了一声,“一点都不疏。” 他站起来,从龙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上辈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沈卿,”皇帝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女儿多大了?” “回陛下,再过两个月满十六。”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我注意到他拿著笏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十六。”皇帝点了点头,“朕记得太子今年二十,老二是十九,老三老四也差不多年纪。”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按。爹的笏板往压下了整整一寸。 皇帝转过身,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他看著爹,嘴角带著笑,但那双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卿啊,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讲。” “你这女儿既然找回来了,总得在京城立足。朕看她是块好料子,不如——”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朕给她指门亲事。几个皇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太子更是拖了好几年。你这女儿品貌俱佳,配哪个都不算辱没。”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上辈子被人围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当悍匪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进皇宫要是被指了婚,那可是要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一辈子。 我感觉到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又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提醒——按之前教的说。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我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乖的,“只是臣女自幼在乡野长大,刚到京城不过数日,连京城的路都不认识几条,更遑论宫规礼仪。若贸然许婚,只怕貽笑大方,给皇家丟脸。恳请陛下容臣女些时日,待学好了规矩,再议也不迟。” 这话是娘提前教我的。大意是我刚回家,什么都不懂,配不上皇子。但娘教我的措辞比我说的更文雅——我把“臣女粗鄙”改成了“给皇家丟脸”。娘说过,跟皇帝说话,最重要的是给足他面子。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被说服的笑,而是“有意思”的笑。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实在。”他把茶盏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过你说得也对。刚回京,是该先熟悉熟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太天真了。 “这样吧,”皇帝话锋一转,“朕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既然你是沈卿的嫡长女,又是在外头吃了苦回来的——朕封你为郡主。”他想了想,“封號就叫……永安。永安郡主。再赐你一座郡主府。” 我愣了一下。郡主?郡主府?那不是能吃皇粮了?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在山寨的时候,我养著三百来號弟兄,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现在朝廷不仅给我发俸禄,还送我一套房? 这个可以有。 “谢陛下隆恩!”我真心实意地跪下行了个礼,脸上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皇帝大概没想到我对郡主这个封號反应这么热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沈卿,你留下,朕还有话说。” 我和娘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三舅舅站在门口,嘴角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弧度。 第14章 二皇子 他用眼神示意我往右边看——廊下站著个穿蟒袍的年轻人,看著不到二十,五官精致,麵皮白净,个头也不矮。 但他往柱子上一靠,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垮了。 眼袋浮肿,眼眶底下一圈乌青,印堂灰暗,太阳穴凹陷。 我在寨子里看病號时见过这种面相,不是熬夜,是纵慾,一看就肾虚。 这么说吧,他那张脸看起来就像被人把精气神拧出来泡了酒,渣都没剩。 他看见我从御书房出来,眼睛亮了一下,那道目光从我脸上一路滑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 他嘴角翘起来,冲我笑了笑,牙齿倒是整齐。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已经在盘算我排第几房。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跟在娘身后往外走。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我立刻转向娘。 “娘,那人是谁?” “二皇子。”娘语气平淡,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是不是——” “是。”娘直接打断我,“二皇子好色,京城人尽皆知。去年纳了四房侧妃,今年又添了三房。他看你的眼神,为娘刚才真想给他一拐子。” 我靠在马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御书房里皇帝说“太子二十,老二十九”时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原以为封了郡主是白捡的便宜,现在看来,那是皇帝在我身上盖了个戳——这东西是皇家的备选,谁也別想抢,跟赶集的时候在猪后腿上盖个红印子是一个道理。 “娘,皇上是不是觉得把武將绑在皇家的船上,就能睡得著觉了?” 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爹和你几个舅舅手里有全天下一半的兵权。”她声音很轻,“你外公虽然退了,在军中的声望还在。皇上信任沈家,但不代表不忌惮。把你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你是沈家的女儿,谁娶了你,就等於把沈家和武將集团绑在了自己这边。” “所以谁娶了我就稳坐皇位?” “差不多。” 我沉默了。 脑子里蹦出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的脸,又蹦出太子。 我没见过太子,但要是太子也长那样,我寧可回山寨继续当悍匪。 至少山寨里没有肾虚的男人拿那种眼神看我。 马车驶过朱雀街,丞相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晃了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裙子——袖口太宽,裙摆太长,打架的时候得先撩起来才能出腿。 但今天这身裙子帮我挡了一场仗,娘给我穿上它是对的。 我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娘。” “嗯?” “我以后见皇上,是不是都得穿成这样?” 娘看了我一眼,眉梢眼角终於浮出一点笑意。 “大概吧。” “那完了。”我靠在车壁上,幽幽地说,“每次见他都有封赏,下次他会不会直接封我个公主?” 马车驶过朱雀街的时候,我脑子里还转著皇帝那双打量货物的眼睛,以及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眼袋快要掉到腹股沟的脸。 越想越不对劲,我转头看向娘。 娘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呼吸很匀,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態鬆弛得像刚从一场普通的宴会上回来。 要不是刚才在御书房亲眼看见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按了那一下,我大概真以为她一点都不紧张。 “娘。”我开口。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娘睁开眼,微微侧头。 车帘透进来的夕阳光正好落在她嘴角,弧度不明显,但確实是弯著的。 “担心什么?” “皇帝啊。”我压低声音,“他在御书房里,嘴上说的是赐婚,眼睛说的是算盘。您和爹跟我说的那些——皇子爭储、拉拢武將、制衡沈家——这不是小事吧?他要是真硬下道圣旨,把我指给那个二皇子——” “他敢吗。” 娘的语气很平淡,和刚才在御书房里说“小女在乡野长大”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用词完全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 “娘,”我盯著她,“您这话——是不是有点大不敬?” 娘终於转过头看我。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那双眼睛弯了弯,笑意很浅,但特別稳。 “初一,你数过没有?”她说。 “数什么?” “你进御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谁?” “三舅舅。” “再往外呢?” “禁军。” “禁军是谁的兵?” 我张了张嘴。 三舅舅是禁军统领,禁军归他管。 “你再往前数,”娘不紧不慢地说,“你爹是丞相,朝堂第一文官。你大舅舅是镇北將军,天下兵马他手里握著三分之一。你二舅舅是兵部侍郎,全天下的粮草军械都从他案上过。你小舅舅是驍骑营副將,京城外围的骑兵归他调。你外公虽然退了,但在军中的声望比他当年在朝的时候还重——他带出来的旧部,如今遍布五军都督府。”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母女俩才能知道的小秘密。 “咱们沈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我在算。 上辈子当悍匪的时候,我手底下三百来號人,朝廷几拨人都没啃下来。 现在这家人,从文到武,从边关到禁宫,从粮草到骑兵——这不是悍匪血脉,这是一张把皇位裹在中间的网。 皇帝坐在龙椅上,往左看,沈家的人,往右看,沈家的人,抬头看宫门口,禁军统领还是沈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打个喷嚏,沈家都能提前知道他用的是哪只手。 “娘,”我慢慢开口,“所以皇上想把我嫁进皇家——是因为他怕这张网?” “对。”娘说,“但又不敢不拉拢。你这几个舅舅,哪一个拎出来都能让边境抖三抖。你爹更不用说了,当年封狼居胥的战功到现在还掛在凌烟阁里。皇上要想睡得安稳,就得让沈家站在他那边。把你嫁进皇家,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您刚才在御书房——” “所以娘一点都不担心。”娘轻轻笑了笑,“他想赐婚,也得看敢不敢得罪沈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来硬的——你信不信,你外婆第一个抡著梅花锤进宫。” 我脑子里浮现出外婆今天早上那几锤。 虎口又开始隱隱发麻了。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皇帝怕不怕,但我要是皇帝,看见一个老太太拎著梅花锤往金鑾殿上走,我肯定先跑。 “娘,”我真心实意地说,“您平时端著茶盏不紧不慢的,我差点以为您真就是个文官太太。” 娘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跟你爹学的。”她说,“他能在朝堂上用笏板捅人屁股,我就能在府里端著茶盏当贵妇人。夫妻嘛,互相配合。” 马车拐进丞相府所在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 我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这位端庄优雅、刚才当著我面说“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的丞相夫人,忽然觉得上辈子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有一句话说得特別对——“不要惹一个看起来很能打的人。更不要惹一个看起来不能打、但其实特別能打的人。因为那种人,要么不打,要么把人打死。” 我娘大概就是后者。 马车停了。 家丁搬来脚凳,车帘掀开,丞相府的大门敞著,正厅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娘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又变回了那个端端正正的丞相夫人。 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 “嗯?” “您刚才说——咱家把这皇城围严实了。那爹的笏板算什么?” 娘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笑。 “你爹?你爹是前锋。朝堂上先捅一笏板,捅完文的不行,再换我们上。” 正厅里,爹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娘的脸,又扫过我,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说了什么,我在场都听见了。”他看著我,语气平得很,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得意,“这就是我沈砚之的女儿。” 娘看都没看他:“也是我的。” 爹张了张嘴。 “……我没说不是。那话才说一半,下半句还在肚子里,你就截胡了。” 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你下半句还能是什么?”她抬眼看他,“『也是夫人生的』?还是『夫人功劳最大』?” 爹沉默片刻。 “夫人,”他说,“你把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我现在只能喝茶。”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整张脸。 第15章 建造郡主府 郡主府的选址隔天就定下来了,就在朱雀街后头的安仁坊,离丞相府只隔了两条巷子。 地段是好地段,院子也不小,据说之前是一位老尚书的宅邸,老尚书告老还乡之后空了两年,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但底子还在,亭台楼阁的骨架没烂。 皇帝大概是想表示恩宠,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工部的营造司就派了人上门。 来的是个老工匠头,姓崔,头髮花白,手指粗得像老树根,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疤。 他在丞相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娘让管家把他请进了正厅,又让丫鬟去练武场叫我。 “小姐,工部来人了,说是要跟您商量郡主府的修缮改建。” 我把狼牙棒往兵器架上一搁,擦了把汗就往正厅跑。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反正跑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著的。 上辈子我有过一个窝。山寨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每一堵墙都是我盯著砌的,每一条地道都是我亲手画的图。 但那个窝落在別人眼里是“匪寨”,是朝廷要剿灭的非法建筑。 后来认了爹娘,住进了丞相府,爹娘对我好得没话说,哥也护著我,连沈念最近都开始在我碗里偷偷夹菜——但那终究是爹娘的府邸,是沈家的產业。 我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摆了虎皮褥子和大王座,管家没说什么,娘也没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那是別人给的。 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赐的也好,朝廷拨的也好——写的是我的名字,盖的是我的封號,那就是我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宋初一,有自己的房子了。 崔师傅在正厅里摊开了一张图纸,是郡主府的现状平面图。我凑过去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院子怎么方方正正的?” 崔师傅愣了一下:“小姐,方正的院子……不好吗?这是標准的宅邸规矩,前堂后寢,左右厢房——” “好是好。”我打断他,“就是太標准了。崔师傅,我问你,这院子是给我住的吧?” “自然是给郡主住的。” “那按我的想法改。” 崔师傅大概没料到一个刚回京的郡主会对建筑有想法,但他是个老工匠,见惯了各种难伺候的主家,很自然地掏出了炭笔:“小姐您说。” 我伸手指著图纸。 “进门这道影壁,往后挪三丈。挪出来的空地不要空著,左右各挖一个半月形的水池。看著是景观,实际上——如果有人从正门衝进来,必须绕过水池才能到正厅。水池中间留的路要窄,只够两个人並行。” 崔师傅的炭笔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画。 “正厅前面这条直廊,改成折廊。折三道弯,每一道弯的转角处设一个观察窗,窗上装活页木柵,从里往外看一清二楚,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后院的花园不要做假山叠石,做三座两丈高的土坡,种竹子。看著是竹林掩映,实际上站在最高的那座坡上,可以把整条巷子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坡底下挖一条暗渠,通到隔壁的排水沟——明著是排水,暗著是逃生通道。” 崔师傅的炭笔越来越快。 “书房底下挖一间暗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暗室不藏金银,放备用的兵器、乾粮、清水。四面墙全用砖石砌,不能有一扇窗户。” “所有临街的墙,都比正常制式加高两尺。墙头不设琉璃瓦,设青砖——但青砖是活的,每三块砖有一块能抽出来,抽出来就是箭孔。” 我越说越来劲,把平面图翻了个面,在背面画起了剖面图。上辈子在寨子里修棱堡的时候,没有纸笔,我只能拿树枝在地上画,弟兄们蹲在旁边看,看不懂还得我一个个解释。现在有大张的图纸,有专业的工匠,我满脑子的想法全往外涌。 “还有后院练武场的地面——別铺青砖,用夯土。夯三层,每层掺糯米浆,晒乾之后比石头还硬。场子周围別种观赏树,种带刺的灌木。看著是绿篱,实际上翻墙的人先扎个半死。” “对了,厨房的烟囱要做成活的,可以推倒。推倒之后烟道变成通风口,直通书房底下的暗室。” “大门用实木包铁皮,门閂不能只横著插一道,要竖著再加两道暗销,销子插进地下的石槽里,外面的人想把门撞开,除非把整扇门一起拆了——不对,拆也拆不动。门轴用铁铸的。” 我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崔师傅捏著炭笔,一动不动地看著图纸。他的嘴角在抖,炭笔头断了一截他都没发现。 “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老朽在工部干了四十年。修过王府,扩建过皇宫,给太子殿下改过东宫。”他把炭笔放下,慢慢抬起头看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府邸的图纸——正门是瓮城结构。” 我低头看了看图纸。刚才画得太顺手,把正门的影壁和水池组合画成了山寨门口的瓮城。敌人衝进来之后被两道水池夹在中间,正厅里的人可以从三个方向居高临下地招呼。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適?”我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崔师傅默了一息,然后指著图纸上后院那三座种竹子的土坡。 “小姐,这个坡的关係,是三才阵。” 他又指著临街墙上那块活的青砖。“这个箭孔间距,是守城的銃眼排法。” 他的手指移到折廊的三道弯观察窗上。“这个布局,是巷战的伏击点。”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我。那双老眼里不是惊恐,不是质疑,是一种复杂的光一一做了四十年工匠,替无数达官贵人造过府邸,大概头一回在一个刚及笄的丫头面前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刷新了。 “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到底想建一座府邸,还是想建一座小型要塞?”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都要。” 崔师傅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小心翼地捲起来,站起身。 “老朽回去就改施工图。”他顿了顿,“不过小姐,这图里有些东西——比如墙上那些活动的青砖箭孔,还有瓮城式入口,按规矩,民间建筑不得设防御工事。老朽得把图纸標成园林景观设计,到时候几个老工匠把关,不会外传。” “谢谢崔师傅。” “小姐您別折煞老朽。”他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老朽多句嘴——您这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回答。 崔师傅也没再问。老工匠之所以能当上工部营造司的管事,就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抱著图纸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摇著头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崔师傅走后,我坐在正厅里,把自己画的那张概念图又重新摊开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缺点什么。 “怎么开了好几个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后,低头看著图纸。他应该刚从军营回来,戎装还没换,右手大爷似的撑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图纸上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观察孔。”我解释道,“到时候装上活页木柵,外面开不出里面,里面能把整条巷子看乾净。” 哥“嗯”了一声,手指往上一抬,指著后院三座土坡中间最高的那座。 “这个呢?” “瞭望台。种竹子挡著,站在坡上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 “这个?” “暗渠。平时排水,万一有事往隔壁巷子跑。” 哥的手指在地图上跟著我画的暗线走了一遍,走到厨房烟囱那个標记的时候停下了。“这烟囱怎么还能推倒?” “推倒之后是通风口,通底下暗室。” 哥沉默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看妹妹,又像是將军在打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你昨天跟外婆打的时候,守了二十三个回合才第一次还手。”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进攻。”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现在看来你不是不擅长。你是把所有进攻都藏在防守里了。” 他的手指点著图纸正中间那个被两道半月形水池夹著的瓮城式入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敌人衝进来,以为攻破了正门,实际上被锁在口袋里。正厅、厢房、廊下——每个点都能往下招呼。居高临下,三面合围,进来的路只有一条,退回去的路也只有一条,水池挡著跑不快。”他抬起头看我,“这哪是什么瓮城。这是剿他的口袋阵。”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图纸上这些刚才没细想的布局,忽然觉得哥说得对。我本来只想给自己建一座住著舒坦的房子,结果画著画著,把它画成了一座碉堡。不怪崔师傅满头汗。 “妹妹。”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 “你这府邸建好之后,京城的贼大概会给你送块匾。” “写什么?” “天下无贼。” 崔师傅把施工图送来那天,浩浩荡荡来了六个工匠,每人抱著一捲图纸,满脸通红解说设计。我摊开一看——崔师傅完美保留了我所有的暗装设计。正门瓮城的標註写的是“双月迎宾池”,临街箭孔写的是“通风採光口”,折廊伏击点写的是“曲径通景观台”。后院那三座土坡被標註成“竹韵三叠”,底下那条逃生暗渠写的是“园林排水暗渠”。 崔师傅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小姐,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我由衷地说,“崔师傅,您真是个人才。” “小姐过誉。”崔师傅微微躬身,“施工队明儿进场。工期两个月。” 两个月。我宋初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自己的暗室,自己的箭孔,自己的逃生地道,自己的瓮城——不对,是自己的双月迎宾池。 当天晚上吃饭,爹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从崔师傅那听说了图纸的事,坐下之后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娘倒是很坦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听说你把你那郡主府画成碉堡了?” “园林。”我纠正,“中式园林。” “带箭孔的园林?” “那是通风採光口。” 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翻出她山寨的剿匪摺子,上头写的是——『寨防严密,儼然小型军镇,数次强攻均告失败』?” “记得。”娘头也没抬,“现在看来,她在军镇上建了个家。” 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挺好,”他说,“以后京城要是被围了,全城的百姓都往你府里跑。” 第16章 完工 郡主府完工那天,崔师傅亲自来丞相府请我去验收。 老头站在门口,头髮上沾著木屑,手指上还带著新漆的痕跡,但精神头比两个月前好了不止一倍。 他说“小姐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匠人对主家的殷勤,倒像是將军请元帅检阅阵地。 我跟著他走进安仁坊。 巷子尽头,一座崭新的府邸安安静静地立在秋日午后阳光里,这座我亲自设计的府邸,早已被建成了一座易守难攻、处处藏著防备的堡垒。 正门上方掛著沈砚之亲笔题的那块楠木匾额,“朝阳郡主府”五个大字填了厚厚的金漆,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门口两座石狮子是新雕的,一左一右,比丞相府门口那对稍微小了一圈,但姿势更凶,爪下踩著石球,嘴里的石珠鏤空能转。 我伸手转了转左边那颗石珠,活动自如,掰下来刚好能当暗器扔。 “小姐,进去看。”崔师傅在前面引路,腰板挺得比两个月前直了不知道多少。 正门推开,影壁果然往后挪了三丈。 两道半月形的水池一左一右,水面清亮见底,底下铺著鹅卵石,锦鲤在里面甩著尾巴。 崔师傅指著水池中间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说,按您吩咐,只够两人並行。 我顺著石板路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算——进门,绕过影壁,被水池夹在中间,正厅方向居高临下,廊下两道折廊的观察窗正好锁死这条窄道。 真要是有人从正门衝进来,这里就是这座堡垒的第一道口袋,进来便无处可逃。 正厅的直廊果然改成了折三道弯,每个转角都开著观察窗,窗上装了活页木柵。 从木柵缝隙往外看,整条巷子一览无余。 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木柵缝隙里透出的竹影,什么都看不清。 后花园里三座土坡拔地而起,最矮的一座也有两丈高,新栽的竹子还不太密,但底下的夹竹桃和酸枣刺已经长得鬱鬱葱葱。 我爬到最高那座坡顶上,果然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的人来人往,往西还能隱约望见丞相府的飞檐,这是堡垒最稳妥的瞭望哨点。 坡底下暗渠的入口藏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拔开藤蔓,一条窄窄的砖砌通道直通隔壁巷子的排水沟,是我留好的堡垒逃生路。 “暗室呢?”我从坡上下来,拍掉手上的土。 崔师傅带她进书房,挪开靠墙的书架——滑轨是铁的,上了桐油,挪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书架后面是一扇暗门,推开之后是一道往下的楼梯。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暗室不大,四面全是砖石,没有窗户,空气却很通畅。 我抬头看了看通风口,那个位置刚好对著厨房烟囱的方向。 “厨房烟囱试过了?” “试了三次。”崔师傅说,“推倒之后通风口自动开启,烟道变风道,直通这间暗室。復原之后看不出任何痕跡。” “兵器架呢?” “在练武场旁边。按您图纸上的尺寸打的,能放两把长枪、一把刀、一副弓箭。暗格里藏了一把匕首,三个应急火摺子。” 我站在暗室正中间,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新砖和桐油的味道,带著一丝泥土的潮气。 这是我的府邸,是完完全全属於我的堡垒,每一处设计、每一个机关,都只为护我周全。 回到地面上,崔师傅把一摞图纸交到我手里。 施工图、结构图、暗装分布图,每一张都按“园林设计”標了注。 “小姐,”他压低声音,“这些图纸只有这一份。老朽手下经手的几个师傅,每人只负责一部分,拼不起来全貌。您自己收好。”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图纸上面。 布袋沉甸甸的,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锭银子,不多,但每一锭都闪著新铸的光。 “崔师傅,你给我银子干嘛?” 崔师傅没看我。 他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搓了搓手上乾涸的漆渍。 “小姐,按规矩,这银子应该是老朽给您赔不是。您这份图纸上的东西,老朽在工部待了这些年,有些连听都没听过。瓮城改月池,烟囱变风道,折廊藏伏击点——把一座郡主府建成这般严密的堡垒,这些要是传出去,”他顿了顿,“怕是会给小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银子不多,算是老朽替手下那几个师傅表个態。这份图纸,出了这个门,没人见过。” 我看著手里那几锭碎银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头髮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工匠。 他把银子往外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一个老实人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在拿钱买心安。 我把布袋收进袖子里。 “崔师傅。”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这银子我收了。以后府里有什么要修补的,我还找你。” 崔师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作了个揖。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难得啊,难得。” 验收完了,接下来就是搬家。 衣裳没几件,兵器装了一整车,剩下的就是那把大王座。 我回丞相府叫了八个家丁去抬,领头的陈叔看了一眼椅子,笑著说一把椅子四个人足够。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四个家丁上去,椅子没动。 六个,还是没动。 八个一齐发力,椅子离地半寸,又沉甸甸砸回去,地砖闷响一声,窗欞都在抖。 陈叔喘著粗气问她这什么木头。 我说黄花梨整块雕的,靠背上那只虎是我亲手画的,雕了三层。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我把袖口一挽,走到椅子前面,单手握住椅腿横撑往上一提,椅子离地,稳稳噹噹。 另一只手托住底座,腰一沉腿一蹬,整把椅子扛上了肩。 八个家丁在我身后站成一排,鸦雀无声。 旁边一个小丫鬟端著茶盘愣在原地,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洒了一手,她都没感觉。 我扛著椅子穿过迴廊穿过正厅一路走到大门口。 沿途的丫鬟嬤嬤全贴墙站著,眼神整齐划一——不是见了鬼,是“小姐看起来最多一百斤怎么能扛起八个大老爷们都抬不动的椅子”那种惊恐。 到了大门口我把椅子往马车旁边一放,车夫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我,默默多拽了两根麻绳。 大王座运进郡主府正厅,娘拨过来的管家姓周,四十来岁面相精明,围著椅子转了三圈,问我是不是从山寨带下来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了句“难怪”,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泡茶了。 这人能用。 搬进郡主府那天,娘给我塞了八个丫鬟、两个厨子、一个管家。 管家就是周叔,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递茶,是把府里上下的钥匙全点了一遍,然后跟我说:“小姐,临街墙头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塞了把备用铜锁。您看还有什么要补的?”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子过得比在丞相府更自在。 每天早上去练武场打一个时辰的拳,回来周管家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上午看会儿书——不是四书五经,是哥从军营里送来的兵书战策,封面上套了《女诫》的皮。 下午骑著马去城外跑两圈,有时候去丞相府蹭娘的饭,有时候去王府挨外婆的锤。 晚上回来往大王座上一靠,把狼牙棒立在扶手旁边,对著满院子的月光喝一杯茶,守著这座只属於我的堡垒,安稳又舒心。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七八天。 第八天,麻烦来了。 第17章 朝阳郡主 圣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擦狼牙棒,管家小跑著进来,说宫里来人了,让全家人到正厅接旨。 我放下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正厅的时候爹娘和哥已经到了,沈念也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角落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自从那天晚上在花厅里哭完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传旨的太监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面白无须,声音又尖又亮。他展开圣旨的时候,我看见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我跪在爹娘身后,听著那串文縐縐的句子从头顶飘过去。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乃有丞相沈砚之,文武兼资,柱石之臣。其嫡长女宋初一,幼罹播迁,流离草莽,然天佑良善,终归本宗——” 我低著头,心里想著这圣旨写得还挺长。上次在御书房皇帝说话挺隨意的,怎么写成圣旨就变成这个调调了。 太监继续念。 “——该女虽出蓬门,不坠青云之志;久居山野,自生兰蕙之姿。性秉柔嘉,德蕴贞静。克嫻內则,允备闺仪——” 等一下。 性秉什么?柔嘉?德蕴什么?贞静? 说谁呢? 我忍不住微微侧了侧头,用气声问跪在旁边的哥:“这说的是我?” 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四个字:“显然不是。” “那为什么——” “圣旨都这么写。”哥的气声比我还轻,“当年爹的封赏圣旨上还写他『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我脑子里浮现出爹拿笏板捅御史大夫屁股的画面。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行吧。 太监浑然不觉,继续往下念。从“柔嘉”念到“贞静”,从“兰心蕙质”念到“温良淑慎”,一连串的四字成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我头越来越低——不是羞愧,是怕自己笑出声。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別人对我的评价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活阎王”。蹲號子的时候,管教干部在我的档案上批了四个字:冥顽不灵。这辈子穿到古代当悍匪,朝廷通缉令上写的是“悍匪头目,生性凶悍”。现在一道圣旨下来,我成了“性秉柔嘉,德蕴贞静”。 这圣旨要是贴到山寨门口,我那些弟兄能在棱堡上笑到拉肚子。 太监念完了夸奖部分,终於进入了正文。 “——是用封尔为朝阳郡主,赐郡主府一座,食邑三百户。於戏!玉牒书名,永承天家之渥泽;金根耀彩,长绵奕叶之禎祥。钦哉。”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朝阳。 上次在御书房,皇帝明明说的是“永安”。“永安”是保平安的意思,听著像个养老的封號。现在突然换成了“朝阳”——初升的太阳。 从“保你平安”到“你是太阳”,这升级升得我有点发慌。 太监把明黄色的绸卷合上,笑眯眯地递过来。爹双手接过,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收一张普通公文:“臣代小女谢主隆恩。” 太监笑了笑,目光越过爹的肩膀,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被重新標了价的货物。 “沈丞相,”太监压低声音,但没低到让我听不见,“皇上说了,朝阳郡主年纪尚小,郡主府建好之前,先在丞相府住著。等府邸落成,再行搬迁。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卷圣旨。 还有? “皇上另有口諭,”太监的声音恢復了宣读的调子,“朝阳郡主接旨。” 我赶紧又跪下去。 “皇上口諭:朝阳郡主既归京城,当以郡主之礼待之。郡主府落成之前,宫中每月拨银二百两,綾罗十匹,时令果蔬若干,著內务府按月送至丞相府。另赐郡主仪仗一副。钦此。”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笔帐。每月二百两银子,十匹綾罗,还有水果蔬菜——这皇粮吃得不亏。再加一座府邸、三百户食邑、一副仪仗—— “臣女谢主隆恩!”我真心实意地喊了这一嗓子。 太监大概没见过哪个郡主领赏领得这么高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阳郡主果然性情率真。咱家这就回宫復命了。” 太监走了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我转向哥:“温良淑慎?” “你认吗。” “不认。” “那不就得了。”哥把圣旨捲起来往腋下一夹,“爹到现在都不认『温文尔雅』,妨碍他捅人了吗。” 爹在主位上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娘走过来,帮我把接旨时弄皱的衣领理了理。她的手指拂过我的下巴,忽然笑了一声:“柔嘉贞静——回头你外婆听了这个评语,怕笑得连梅花锤都拿不稳。” “娘,这圣旨谁写的?” “翰林院擬的稿,皇上批的。”娘顿了顿,“不过你封號那部分,应该是皇上亲自改的。永安是他隨口说的,朝阳是他想了几天定的。” “所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圣旨上管一个悍匪头子叫『兰蕙之姿』?” 娘把我的衣领抚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现在天下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是什么分量,还知道你归朝廷了。圣旨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后面那几张纸是你郡主府的施工图和俸禄清单,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盖了玉璽,谁也收不回去。” 我爹放下茶盏,也走了过来:“至於这张圣旨上夸的那些话——你觉得是在说別人,那就当是在说別人。反正写圣旨的人不认识你,读圣旨的人也不认识你。你还是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从练武场过来,鞋上还沾著黄土,手指上还有擦狼牙棒留下的铁锈味。 “爹说得对。”我咧嘴一笑,“反正我还是我。” 第18章 各显神通 那天上午我正在练武场练拳,周管家小跑著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郡主,二皇子殿下求见。”我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桩头转了半圈。来了。 换了身能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二皇子正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摇著一把描金摺扇,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看见我从迴廊走过来,摺扇啪地一收,嘴角扬起一个他在镜子里练过无数遍的角度。说实话,他生得不差,五官是皇家该有的样子,个子也高。 但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散的。眼圈还是乌的,比上次在宫里见到时又深了一层。 “朝阳妹妹,”他把摺扇往手里一拍,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篤定全天下的女人见了他都应该走不动道,“我听说你搬了新府邸,特意过来看看。这院子不错,比我府上清雅多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停的位置都不太对。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扯出了一个標准的微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二皇子殿下光临寒舍,臣女不胜荣幸。”这句话是娘教的。娘说,跟皇子打交道,能用套话就用套话,套话最安全。 二皇子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走了半步:“叫什么殿下,显得生分。叫我二哥就行。”我没叫。 周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端上了茶。二皇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正厅里四处打量。 “听说你这府邸是自己设计的?还有后院那三座土坡,说是种了竹子——朝阳妹妹果然与寻常闺秀不同,颇有几分山野趣味。”山野趣味。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一种自以为很懂的欣赏口吻,像是在评价一幅画上该不该多添一只麻雀。 我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余光扫过他站的位置,心里已经在盘算——正厅到大门之间有两道折廊,他跑不掉。 嘴上说的却是:“殿下过誉。臣女不过胡乱画了几笔,是工匠们手艺好。” 二皇子又坐了大概一刻钟。一刻钟里他说了七句话,四句在夸他自己,两句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皇子身份多么尊贵,最后一句是“朝阳妹妹有空来我府上坐坐”。 我全程微笑、点头,“殿下说的是”“殿下谬讚”“臣女不敢当”——脑子里已经把狼牙棒从练武场拎出来挥了三回。 送走二皇子,我刚想回练武场,周管家又小跑著进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郡主。四皇子殿下求见。”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个个的今天是扎堆了,烦死了! 四皇子比二皇子年轻,长得也更清秀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的不是摺扇,是一卷诗集。 他进门先作了个揖,姿势比二皇子诚恳,但那双眼睛里写的东西和二皇子如出一辙。 他坐下来先跟我聊诗词——我一个当了三辈子悍匪的人,诗词歌赋屁都不懂——他倒是很有耐心,一句一句地跟我解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 “朝阳妹妹久居山野,这些诗书礼乐不熟悉也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歪著,嘴角掛著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慢慢学。以后。跟你学? 我端起茶盏挡在嘴边,趁机翻了一个白眼。放下茶盏的时候,微笑又整整齐齐地贴在脸上。 四皇子走了之后,三皇子也来了。三皇子之后是五皇子。 五皇子之后是当天又折回来的二皇子,说是有东西落在正厅了——他的摺扇根本没落,他就是来找藉口再看一眼。 我让周管家把摺扇送到他府上去,他接到摺扇的时候据说表情很精彩。 接下来半个月,郡主府门口那条巷子比东市还热闹。 今天二皇子送一盒点心,明天四皇子送一轴字画,后天三皇子送来一对玉鐲——“听说朝阳妹妹喜欢玉石,这对鐲子是宫里出来的,配妹妹的肤色正好。” 我盯著那对玉鐲看了半天。我喜欢玉石?我上辈子在山上砸石头修寨墙,玉石在我眼里只有两个用处——太重,不適合当暗器;太脆,一锤下去就碎。適合? 但我还是收了。不收不行。娘说这些皇子虽然烦,但明面上不能得罪。收了礼物,客客气气地道谢,笑得端庄又温婉。等人一走,我把东西往库房里一扔,对著周管家翻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郡主,您这白眼翻得比上次有进步。”周管家说。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 “周叔,”我靠在椅子上,把那条勒得喘不过气的腰带鬆了一寸,“你说这些皇子是不是没事干?户部要賑灾,兵部要整军,吏部要考核——他们一个都不去,天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儿是什么?菜市场?” 周管家没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然后说了一句:“郡主,明日重阳,按规矩宫里要赐宴。您也在名单上。” 我把岑夫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说。”“老奴多句嘴——几位皇子频繁登门,宫里太后那边怕是已经听说了。明日宫宴,郡主早些准备。” 宫宴设在重华殿。我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命妇们按品级分列两侧,衣香鬢影,珠光宝气。娘坐在文官誥命那一列的首位,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礼服,端庄雍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按內侍的指引往自己的位置上走。朝阳郡主,食邑三百户,正二品衔,位置在宗室女眷那一列的中间偏前。坐下之后才发现左边是二皇子的位子——他还没到,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过於浓烈的龙涎香气息。 二皇子果然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絳红色的锦袍,头髮用金冠束著,大概扑了半盒粉,眼袋居然被遮住了七成。 他在我旁边坐下,转头冲我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朝阳妹妹来得好早。”其实我是卡著点到的,是他自己迟了。 “臣女也是刚到。”我微微一笑,把视线转回面前的杯盘上。 对面坐的是四皇子,他隔著大殿朝我举了举杯,嘴角还是那种温柔有礼的角度。四皇子旁边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个人都在往这边看。 三皇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五皇子的目光在我面前的酒杯上转了一圈,大概是打算一会儿过来敬酒。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五只狼同时盯著的肉。 宴席开始之后,皇帝说了几句重阳节的套话,大家举杯同饮。然后歌舞上场,丝竹声起,气氛鬆弛下来。鬆弛下来就意味著皇子们可以自由走动了。 第一个端著酒杯过来的居然是太子。太子赵珩,二十岁,储君之尊。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端正,气度沉稳,和二皇子那种纵慾过度的脸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在我面前站定,举杯微笑:“朝阳妹妹,上次在御书房匆匆一面,今日才得见真容。果然是明珠不掩其辉。” 会说。比那几个弟弟会说多了。我端著酒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太子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是寻常女子,不敢当『明珠』二字。” “寻常女子可不会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还全须全尾地回来。”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听说你父亲去剿匪的时候,你站在寨门口扛著一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第19章 三舅舅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御书房那天偷听到了什么,或者皇帝私下跟他提过。 “殿下消息灵通。”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太子的笑容深了一层,举杯一饮而尽。“改日登门拜访,朝阳妹妹可別把我拒之门外。”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袍角翻飞,走得比来时还从容。 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得发腻。 太子这个人比那几个皇子加起来都难缠。他知道我的底细,却没有直接挑明,而是拿它当筹码来套近乎。这种人不噁心,但危险。 二皇子在旁边大概是觉得被太子抢了先,不太高兴,凑过来低声说:“朝阳妹妹,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平时没空跟咱们走动。改天二哥带你骑马去,听说你骑术不错?” 我骑术是不错。 上次在城外跑马,他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追了我三里路,最后还是被我的马甩出去两条街。他当时脸都绿了,但嘴上还在夸“朝阳妹妹果然女中豪杰”。 我对他笑了笑,把酒杯端起来挡在嘴边,趁机又翻了一个白眼。 坐在对面的四皇子正好看到这个白眼。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笑什么?等他下次来府里,周管家给他泡茶的时候多放二两盐。 宴席散的时候,娘在宫门口等我。她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五个全到齐了?” “加上太子。”我靠在马车壁上,把腰带鬆开两寸,“一共六个。” 娘居然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车壁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太子不简单。” “我知道。”我把宴席上太子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担心的笑,是冷笑。 “沈家的底细他一个太子当然要打听。不过你放心,”娘拍了拍我的手背,“他再聪明,也得看他父皇的脸色。而他父皇——”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父皇还得看沈家的脸色。 马车驶过朱雀街,拐进安仁坊。郡主府门口的灯笼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那块楠木匾额上。周管家在门口等著,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 “郡主,三老爷回来了。” “三老爷?” “您的三舅舅——禁军统领宋大將军。” 我脚步一顿,抬头往正厅方向看去。正厅的门开著,灯火通明,一个身穿明光甲的身影正背著手站在厅中。 他的鎧甲还没有卸,披风上沾著风尘,显然是从宫里值完班直接骑马赶过来的。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三舅舅比爹小几岁,但因为是武將,看起来反而更硬朗些。 他的脸型和娘有几分像,眉骨高,下頜线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外婆一模一样。 “初一。”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的大手往我肩膀上一搭,力道不轻不重,和哥在门口按住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三舅舅。”我说。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你大舅舅二舅舅还在路上,小舅舅被拉练绊在城外,明后天就能到。让我先来问你一句——你那个郡主府,有几层防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三舅舅,您先请进。” 我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 走近了才发现,那灯笼底下站著沈念。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裙,手里抱著一个布包,站在廊柱后面,正踮著脚看三舅舅的鎧甲。 看见我回头,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但不像以前那样低著头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做的鹿皮护腕,针脚歪歪扭扭,皮子裁得也不太齐整,但顏色是我喜欢的烟紫色。 “给姐姐做的。”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手指——上次练拳磨出了茧子,她大概是注意到了。 我把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丑得很。”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旁边踉了半步,“但能戴。” 沈念抬起那双哭了好几天还没消肿的眼睛,抿著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个弧度。 三舅舅在正厅里坐到很晚才走。 他走的时候把佩刀往腰间一掛,鎧甲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翻身上马的动作乾净利落。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周管家去关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三老爷这趟回来,怕是有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说。” 我没接话。三舅舅確实有话没说——他今晚问了那么多,唯独没问我对太子怎么看。不问,往往比问更值得琢磨。 第二天中午,我刚从练武场回来,汗还没擦乾,四皇子的帖子就到了。 不是本人登门,是让內侍送来的。一封月白色的帖子,边角压著暗纹兰草,展开之后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帖子上写的不是约我出游,也不是送什么东西,而是邀我去城南的清谈雅集,“共赏秋菊,品茗论诗”。 周管家把帖子递给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二皇子送点心,三皇子送玉鐲,五皇子送字画,这位四皇子不送东西,送帖子。换个花样而已。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头的东宫,太子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太子赵珩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还没批完的户部摺子,但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是东宫属官,也是他多年的心腹幕僚。 “殿下今天在御书房,皇上又提了朝阳郡主。”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沈家的女儿,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但他没指名给谁——这才是关键。” 太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沈砚之的女儿,不是普通闺秀。她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回来之后把郡主府修成了一座小型要塞。这种人,光是娶到手不够,得让她愿意站在你这边。” “她要是站在你这边,沈家那些武將就全站在你这边。” “所以殿下打算从朝阳郡主本人入手?”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东宫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黄叶铺了一地。 “老二天天往郡主府跑,送点心送摺扇,结果连个好脸都没捞著。”他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明天去探探深浅。”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皇子的府邸里正热闹著。 二皇子躺在偏厅的软榻上,两个美婢给他捶著腿。他对面坐著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茶几上散著几碟吃剩的点心。 “二哥,听说你最近总往朝阳郡主那儿跑?”一个穿绿袍的紈絝挤眉弄眼,“那位郡主长得是真俊,比京城里那些闺秀有味道多了——听说她是从山里找回来的?” “山里的又怎么了?”二皇子把一颗葡萄丟进嘴里。 “那身段,那脸蛋——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娇小姐,跟她一比全是木头。”他嘿嘿笑了两声,“而且你没看她那个郡主府?全是她自己设计的。女人嘛,有本事又漂亮,带出去多有面子。” “二哥,你要是在皇上面前求个旨意,这事儿不就成了?” “急什么?”二皇子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领,“先让她见识见识本皇子的诚意。她一个山里回来的丫头,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多送几回礼,迟早感动。” 绿袍紈絝捧场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提醒他——那位“山里回来的丫头”上回在城外跑马,把他那匹西域宝马甩出去了整整两条街。 要是宋初一知道这些人这么肖想她,肯定笑笑,然后一巴掌过去,扇的他们眼冒金星。 第20章 拒绝见面 那些皇子又来了好几回,我一概没见。 周管家把“身体不適”这个藉口翻来覆去用了七八遍,到后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说“郡主去王府陪外婆练功了,不在府上”。这话也不算骗人,我確实天天往王府跑。 外婆的梅花锤一天比一天重,我接的招数从二十三招涨到了三十一招,身上的淤青此起彼伏,可我自己能清晰感觉到,接招的手腕比以前活络了太多。 有些东西在校场上练不出来,在山寨里也琢磨不透,唯有实打实挨过打,才能真正学会。 外公天天搬把藤椅坐在练武场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著我们对练。看到我接住外婆第三十一招的时候,他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中,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都忘了吐。 那天外婆收锤之后,外公破天荒地没拍著桌子大笑。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场边踱了两圈,又坐回藤椅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婆子,这丫头的根骨,比我当年带的亲兵都好。” 外婆把梅花锤搁回兵器架,拿帕子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想教就教。” 外公没接话。 第二天我再去王府,就看见兵器架旁边多了一桿长枪。白蜡木的枪桿,枪尖裹著油布,静静靠在架子上,像是专程在等我。我一眼就认出这桿枪,外婆跟我说过,外公年轻时用的,就是这种白蜡木桿的枪。 外公依旧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是那把瓜子,语气隨意得像是顺手多买了一颗白菜:“先把手底的功夫练扎实,贪多嚼不烂。” 可他嘴上说著贪多嚼不烂,眼神却一直往那杆长枪上瞟。 我拎起枪掂了掂分量,比狼牙棒轻得多,但枪桿上的纹理磨得油光水滑,每一寸都被人握过成千上万遍,满是岁月的痕跡。 “使得动不?”外公的语气依旧平淡,手里的瓜子却已经放下了。 我握紧枪桿,往前利落送了一枪,枪尖抖出三个枪花,最后一个花擦著木人桩的耳朵尖划过,带下来一片木屑。练武场上的风,都像是停滯了一个呼吸。 外公把下嘴唇上的瓜子壳摘下来,转头看向外婆,声音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里都压著一股藏了半辈子的滚烫火苗:“老婆子,这孩子不能全归你教。她刚才那一枪——是冲阵的路子。” 外婆没回头,依旧拿著帕子,慢慢擦拭著梅花锤的锤头:“你才看出来?” 二皇子从安仁坊回去,把马鞭往隨从怀里一摔,瘫在软榻上,连美婢递过来的葡萄都懒得张嘴。 几个平日里跟他廝混的紈絝早就在厅里候著了,领头的绿袍紈絝凑上前:“二哥,今日战况如何?” “战况个屁。”二皇子把扇子往茶几上一拍,扇骨震得几颗葡萄滚落在地,“本皇子去了不下十回,十回!每回都是『身体不適』『不在府上』『去王府练功了』。她一个郡主,天天往王府跑什么?练什么功?我早就打听过了,她天天跟她外婆对打,一个姑娘家,跟开国並肩王妃对打?说出去谁信!分明就是躲著不见人!” 绿袍紈絝小心翼翼把地上的葡萄捡起来:“会不会是郡主当真在练功?” “练什么功!” 二皇子猛地一瞪眼,“沈家那帮武將教出来的姑娘,功夫还用得著天天练?她那狼牙棒往郡主府门口一立,全京城的紈絝都不敢招惹她。她就是不给面子,山里回来的野丫头,本皇子亲自登门,她倒好,连个正脸都不给。她以为她是谁?不过就是沈砚之的女儿罢了!沈砚之上朝站在我父皇左边,又不是站在我左边!” 旁边几个紈絝憋著笑,不敢出声。 二皇子骂痛快了,拿起扇子哗啦一声展开:“明儿我也不去了,让她自己晾著去。”顿了顿又恶狠狠补了一句,“除非她来求我。” 三皇子没登门,也没骂人,他在自己府里摆了一桌酒,单独请了五皇子。五皇子最近在猎场输了好几场箭术,正憋著火,三皇子递了台阶,他当即就来了。 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三皇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听说二哥今天又去了,连门都没进去。”三皇子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五皇子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二哥那脸皮是真厚,人家都说了不在,他还一趟一趟跑。换了我,头一回被挡,第二回绝对不去。” 三皇子笑了笑,不紧不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二哥是真喜欢朝阳郡主。” “喜欢什么?不过是喜欢那张脸罢了。”五皇子嗤之以鼻,“他上回在猎场跟我说,朝阳郡主是他见过最带劲的女人。我说你省省吧,人家连太子都没放在眼里,还能看得上你?你是能骑马还是能射箭?二哥听了差点把酒杯砸我脸上。” 三皇子端著酒杯,挡住嘴角的笑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倒觉得,朝阳郡主未必是眼界高。她刚回京城,沈家的位置又太过扎眼,她不敢隨便跟哪个皇子走得近,也在情理之中。” “三哥你想多了。”五皇子不以为然地摇头,“她就是不识好歹,仗著沈家撑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三皇子没再往下说,端起酒壶给五皇子又续了一杯,转而聊起了猎场新出的弓箭。五皇子喝了两杯酒,也没再提朝阳郡主的事。 四皇子哪儿都没去,他坐在自己书房的窗下,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石案上搁著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伴读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殿下,你真不去安仁坊走走?二爷他们可都扑了空,太子爷还没动静呢。” “我去了也是扑空。”四皇子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她把我们几个全都晾著,心里那条线画得比谁都清楚。” 伴读满脸不解:“她就这么大胆子?沈家再得势,她总归是要嫁人的吧。” 四皇子沉默片刻,合上书本,抬眼看向窗外那几棵银杏树:“她要是想嫁人,早就选了。她谁都不想选,我们这些人——老二、老三、老五,还有我——在她眼里,大概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份,打著同样的算盘。” 伴读替他添了一杯新茶:“殿下替她想这么多,她也未必知道。” “不需要她知道。”四皇子重新拿起书本,声音淡得像廊下吹过的风,“我只是看出来,她不稀罕这些。她连太子的酒都不接,连老二的殷勤都觉得不耐烦,我何必凑上去討没趣。” 伴读依旧不死心:“可皇上那边,还没定下旨意呢。” 四皇子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父皇定父皇的,她定她的,我不插手。” 第21章 见兄弟 我在王府挨了两个月的锤,又挨了两个月的枪,身上的淤青终於从“此起彼伏”,变成了偶尔才添一处新的。 外婆说我的防守已经成了完整体系,外公也说我的枪法总算摸到了门槛。 我自己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浑身筋骨比在山寨时还要活络舒展,晚上睡觉胳膊再也不发酸,连吃饭都能多添一碗。 日子过得確实舒坦,可心里总有个地方隱隱不得劲。 那天在练武场上,被外公一枪桿抽在腿肚子上,我齜牙咧嘴跳了两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以前在山寨挨了打,旁边总有一帮弟兄嗷嗷叫著往上冲;现在挨了揍,周遭就只剩外公慢悠悠嗑瓜子的动静。 那帮弟兄呢? 招安之后,他们全都被编进了镇北军。爹说安排得妥妥噹噹,哥也说管带是他以前的副手,为人十分可靠。 可我从来没亲眼去看过。 我把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顿,抹了把脸上的汗,跟外公外婆说了句“明儿我歇一天”,转身就回了丞相府。 沈砚之刚从宫里回来,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正坐在书房批阅摺子。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当即就把摺子搁下了。 他太了解我脸上这神情了,跟当初我扛著狼牙棒立在寨门口时,一模一样。 “爹,我想去看看我那些兄弟。”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为父早已安排妥当。招安后,他们编入了你大舅舅的镇北军,如今驻扎在京郊西营,由你哥从前的副手统领,军餉粮草全都按正规军规制发放。” “我知道。”我双手撑著桌沿,语气执著,“可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沈砚之静静看了我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合上了手里的摺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行,明日爹陪你一同前去。”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臥房里,望著床上两套衣裳犯了难。 一套是月白色雪缎襦裙,端庄贵气,一穿出去,满京城谁都认得我是朝阳郡主。 另一套是从山寨带回来的旧衣物,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还打著一块我亲手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跟蜈蚣爬过似的。 我盯著那身华贵裙装看了两息,毫不犹豫抓起了那套旧短打。 开什么玩笑。 那帮弟兄什么时候见过我穿裙子? 在山寨里,我跟老刘比摔跤,跟刘大壮比劈柴,跟瘦猴比爬树;贏了就骑在他们脖子上灌酒,输了就一脚踹过去,嚷嚷著再来一局。 我们本就是一个锅里抢肉吃、一个草坑里挤著睡的生死兄弟。 要是我今日穿著郡主华服出现在他们跟前,老刘能笑得在地上打滚,刘大壮能把刚吃进嘴里的饭当场喷出来,瘦猴铁定绕著我转圈打量,再捏著嗓子调侃一句——大当家,你这是被妖怪附身了不成? 我绝不能给他们这个取笑我的机会。 我三两下套上旧短打,勒紧腰带,用一根粗布条把长发高高束起。 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的皮肤依旧带著山风吹出的粗糙质感,眉眼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山寨里的凶悍戾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內敛。 我把腰间匕首拔出来,稳稳別在腰后,这才觉得浑身舒坦,对了往日的味道。 我噔噔噔跑出府门,沈砚之早已在马车旁等候。他扫了一眼我这身打扮,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闺女,你这般装束,去见皇上特许编入正规军的將士,是不是稍微——” “稍微什么?”我挑眉看向他。 沈砚之望著我理直气壮的模样,把到嘴边的“寒酸”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翻身上马,“走吧。” 京郊西营离皇城约莫二十里地,沈砚之带了十几个亲兵隨行。我骑著马跟在一旁,远远望见营门口那面镇北军黑底红字的大旗,心头瞬间突突直跳。 不是紧张,是久別重逢的期待,还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是我把他们带出山寨,许诺招安之后有安稳饭吃、有军餉可拿。可到头来,我转身进了丞相府,穿綾罗、戴珠玉,受封郡主,住进了壁垒森严的郡主府。 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些? 心底的思绪还没捋顺,军营大门已然缓缓敞开。 校场上,百十来號士兵正在操练。我的目光掠过站得笔直的队列、靶场拉弓的弓箭手,径直落在操场角落那一小撮人身上。 就那几个人,跟周遭规整的正规军画风格格不入。 旁人站得挺拔如松,他们却歪歪扭扭隨意戳著,还有个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描画。 领头的黑脸大汉正跟身旁小个子爭执,嗓门大得传遍整个校场:“老子在山寨里就这么蹲的!大当家都没管过我!” 我眼眶猛地一热,翻身下马,把韁绳隨手塞给亲兵,大步朝著操场角落走去。 没走几步,蹲在地上画画的瘦猴先瞥见了我。他手里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猛地蹦起身,嗓门尖得都破了音:“大当家——!” 整座校场的操练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老刘扭过头,黝黑的脸上神情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满腔狂喜。他隨手扔掉手里的东西,大步朝我奔来,跑了两步又强行收住脚步,改成沉稳的快步走近。 走到我跟前,他上下把我打量一遍,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大当家,你怎么突然来了?大伙儿还以为你早把咱们忘了,在城里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话音忽然卡在嘴边。 他看见了我袖口磨旧的毛边,看见了膝盖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还有腰后別著的那把匕首。 这匕首他认得,当年劫富济贫救人时,就是我用这把匕首,割断了绑在柱子上的佃户绳索。 我回了京城,当了尊贵郡主,却还穿著这身山寨旧衣来见我们。 老刘鼻子一酸,重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重得能拍碎青砖,我却纹丝不动。 “你把咱们带到这儿,自己回去当大小姐,当了郡主反倒连裙子都不肯穿——大当家,你是不会穿,还是不敢在我们面前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那群弟兄已经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刘大壮扛著一把比他还高的斩马刀,往我身前一站,憨憨直笑:“大当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不过你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城里的裁缝都罢工了?” 旁边几个新来的正规军新兵不认得我,只看著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被一群糙汉围著,满脸困惑地交头接耳。 老刘一嗓子厉声吼过去:“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大当家,当朝朝阳郡主!见了还不行礼?” 那几个新兵膝盖刚要弯下,我一挥手直接拦下:“行什么礼,谁再敢弯腰下跪,我直接踹人。” 老刘立刻得意地瞥了新兵一眼,那神情明摆著在炫耀:瞧见没,我们大当家,从来都是这般不拘礼数。 瘦猴从人群里挤出来,绕著我转了整整一圈,嘖嘖感嘆:“大当家,你这衣裳上的补丁怎么又破了?我当初在寨子里给你缝的那块呢?” “穿久又磨破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补丁。 “你在山上天天爬树钻地道,衣裳磨破也就罢了。如今在京城当郡主,怎么还磨成这样?丞相府的地板难道还带刺不成?” 瘦猴见我答不上来,越发来了兴致:“你再不来,我都要跟老刘打赌了。我说大当家肯定被城里的衣裙勒得喘不过气,迟早得惦记著咱们跑回来;老刘偏说你当了郡主,早就把咱们这帮粗人拋到脑后了。你看,终究还是我贏了吧。” “好啊,你们居然拿我打赌?” 刘大壮在一旁憨憨插嘴:“还有赌你什么时候带好吃的回来犒劳大伙的。” 我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转身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重重搁在地上。 打开包袱,里面全是油纸包好的酱肉、烧鸡、桂花糕,浓郁的香味顺著校场的风飘得老远。 刘大壮眼睛瞬间亮得放光,伸手就要去抓,被瘦猴一巴掌拍开。 “別急著吃,先听大当家说话!” 刘大壮委屈地缩回手,目光却依旧黏在酱肉上,半点挪不开。 我看著他们打打闹闹的模样,从进城门就一直憋著的心虚与忐忑,忽然一下子全都鬆了。 我原本还担心他们在军营过得不如意,担心正规军因他们土匪出身刻意排挤、给他们穿小鞋。如今一看,瘦猴反倒圆润了些,刘大壮越发壮实,连王铁匠脸上的皱纹都少了许多。 老刘在一旁补充道:“王铁匠如今可威风了!上回有个校尉嫌他打的马掌不够光亮,他当场就要把人拉到铁砧跟前,现场打一副给他看!” 王铁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校尉后来也没敢再多说半句。” 瘦猴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怕你当场抡起铁锤,谁敢多说?” 一群人顿时哄然大笑。 我跟著笑过之后,隨口问起平日里操练辛不辛苦,有没有人刻意欺负他们。 老刘一拍胸脯,底气十足:“谁能欺负得了咱们?大当家你教的那套防守反击的本事,我们在这儿照样能用!” 他朝操场边上几个扎马步的年轻新兵努了努嘴:“那几个都是新来的新兵蛋子,刚来的时候傲气十足,不服我们管束,非要跟我们比划几招。” “结果怎么样?” 老刘嘿嘿一笑,瘦猴抢先替他答道:“老刘跟人比试,故意让了一只手,那些人连三招都撑不住。现在那几个新兵,个个都恭恭敬敬管他叫刘师傅!” 老刘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说到底,都是大当家教得好。” 后来跟老刘比手劲,我一把將他胳膊按在石桌上,他顿时嚎得跟被宰的猪似的:“大当家,你手劲怎么比在山寨时还大!你在城里天天吃的什么好东西?” “天天跟我外婆对锤练出来的。”我语气平平淡淡。 老刘揉著发酸的胳膊,好奇问起我外婆年纪。我说快七十了。 老刘瞬间瞪大双眼,嗓音都变了调:“你外婆都七十了,还能跟你对锤交手?你们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神人?” “开国並肩王妃,开国大將。” 老刘一下子噎住,转头看向刘大壮和瘦猴,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恍然神情。 老刘清了清嗓子,连忙换了个话题:“你哥也来过好几回,给咱们送过冬的棉衣被褥。看著斯斯文文的,出手却利落得很,一来就把咱们营里最能打的几个全都撂倒了。” 我微微挑眉,平日里哥哥在府里沉静低调,倒没想到还有这般身手。 老刘咧著嘴补了一句:“大当家,你们沈家,是不是就没有一个不会打架的?” 瘦猴又凑上前来,故意捏著嗓子学著腔调调侃:“大当家如今都是郡主了,身份尊贵,怎么能再跟咱们这帮粗人动手动脚呢——” 话还没说完,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拎起来转了半圈。 “你还敢打趣我?” 瘦猴双脚离地,吱哇乱叫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当家饶命!” 刘大壮坐在一旁啃著香喷喷的鸡腿,含含糊糊感慨了一句:“没变,大当家还是从前那个大当家。” 第22章 觉悟 我用洗脚水泼完老刘,放下裤腿,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刘抹了把满脸水渍,半点也不恼,蹲在老槐树底下只顾著嘿嘿直笑。 远处刘大壮还在啃第三只烧鸡,瘦猴围著几个新兵吹得唾沫横飞,王铁匠早就回了铁匠铺,走的时候只朝我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多说。 我站在校场边上,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夕阳把校场的黄土染成一片金红,这帮人依旧歪歪扭扭地隨意蹲著,吃肉的吃肉,吹牛的吹牛,一举一动,跟在山寨里时一模一样。 可又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们身上穿了正规军的號衣,腰间掛著统一的腰牌,营门口那面镇北军黑底红字的大旗,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初是我把他们从山里带出来,许诺要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如今看来,他们確实过得安稳踏实。 我转过身,朝著营门口缓步走去。 老刘从槐树底下站起身,朝著我的背影扯开嗓子喊:“大当家,下回来记得带酒!”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一下,算是应下了。 营门口,沈砚之早已翻身上马,手里还捏著孙统领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一包茶叶。见我走近,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看得出我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依旧带著浅淡的笑意。 “看完了?” “看完了。”我利落翻身上马,动作比在王府日日练枪时还要乾脆。坐稳马身,我忍不住回头,朝校场最后望了一眼。 刘大壮和瘦猴正合力把剩下的桂花糕往营房里搬,两人边走边拌嘴,不用听也猜得到,定是瘦猴嫌刘大壮吃得太多,要偷偷藏起几块。 老刘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著我的方向,又抬手抹了把脸。 我勒紧马韁,低声说了句走吧,策马出了营门。 官道之上,我和父亲並轡徐行,亲兵们隔著十来步远远跟著,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缕缕细细的烟尘。 慢悠悠走了约莫三里地,沈砚之忽然缓缓开口。 “西营本就是练兵之地。如今无战事,他们在这里操练队列、研习刀马、规整行伍,日子算得上安稳无忧。” 我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他往下说。 沈砚之顿了顿,语气比平日里在书房议事又慢了几分:“可若有朝一日边关燃起战火,你大舅舅奉旨点兵,第一批调往北境的梯队,定会从西营抽调人手。他们是你亲手带出来的人,如今归在你大舅舅麾下,一旦烽火台燃起狼烟、行军令下达,任谁都阻拦不得,只能奔赴战场。” 我握著韁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我当然知道,打仗就会有伤亡;也清楚他们在山寨跟官府周旋游击时,本就从没怕过生死。 可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马背上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向沈砚之。 “他们自己知道吗?” 沈砚之缓缓点头。 “招安那日,孙统领就当面问过他们——你们从山林出来,编入正规军,吃朝廷军餉,便要为朝廷衝锋陷阵。日后边关有难,你们愿不愿往前冲?当时老刘直接站起身,说了一句话。” 沈砚之望著前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说,大当家带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换个地方混日子吃白饭的。要打便打,谁怕谁。” 我默然不语,低头看向自己这身旧短打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面料,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鬆了一寸的腰带,从头到脚,都和我刚走出山寨时一模一样。 老刘说,大当家还是从前的大当家。 我本来就没变。 我的弟兄们也没变。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安稳日子从来都有代价,从踏出山寨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好了奔赴沙场的准备。 我將韁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抬眸看向父亲。 “爹。” “嗯?” “你说得没错。”我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要安稳度日,总得有东西去交换。他们有这份觉悟,我也有。” 沈砚之侧头看了我一眼,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將我半边脸颊染得一片暖黄。 我没有落泪,也没有刻意煽情,神色平静淡然。可那双眼底藏著的坚定与沉稳,他定然看得懂——当年他封狼居胥凯旋归来,对著铜镜卸下战甲时,眼底也是这般模样。 他没再多说半句,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回头往西营的方向望了一眼。营寨的轮廓早已隱在暮色里,只剩那面黑底红字的镇北军旗,还隱约露出一角,在晚风中轻轻扬了扬,又缓缓垂落下去。 第23章 国舅 我刚从西营回来,洗了把脸,换上一身乾净衣裳,正坐在正厅里慢悠悠啃梨。周管家走进来通报时,神情透著几分微妙,不是拘谨紧张,反倒像憋著看好戏的笑意。 “郡主,赵大將军到访。” 我嚼著梨,含糊问道:“哪位赵大將军?” “当朝国舅爷,赵恆。”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就被一道魁梧身影彻底挡住。 我抬头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厚壮实的肚身,不是虚胖,是常年征战练就的虎背熊腰,一身明光甲被撑得满满当当。再往上,是一张黝黑髮亮的脸庞,络腮鬍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顎,浓眉像两把粗毛刷,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正直直盯著我。 我手里捏著半只梨,当场愣在原地。 这就是赵恆?当朝国舅?我记得爹提过,这位国舅当年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將。以爹斯文儒雅的模样,我先入为主以为,能与他並肩作战的將军,起码该是个白面短须的儒將。 可眼前这人,黑得像刚从炭窑里出来,壮得如一头直立的黑熊,往厅门口一站,整扇大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连身后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赵恆也瞧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一遍,隨即大步朝厅內走来,每一步落下,地砖都震得隱隱发颤。 走到我跟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往我肩膀上一拍:“这就是沈砚之的闺女?嗯,像!太像了!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巴掌的力道,跟老刘完全不是一个层级。我脚下的地砖都微微陷了半寸,嘴里还含著没来得及咽下的梨块,被猛地一拍,梨块直接滑进嗓子眼,差点当场呛得背过气去。 我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抬眼瞪著他那张黑脸,心里忍不住腹誹:你跟老刘怕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转念又一想,好歹老刘只是肤色偏褐,这位是实打实的黝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恆全然没察觉自己差点把一位郡主呛到,自顾自大大咧咧坐到一旁太师椅上。平日里看著宽敞的紫檀木椅,被他一坐瞬间显得像个小板凳,四条椅腿都隱隱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周管家连忙小跑著去沏茶,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悄悄提醒:“郡主,这位將军跟咱们丞相,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二十年,您多担待些。”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擦掉眼角咳出来的湿意,微微挑了挑眉。吵了二十年?可方才分明看见管家憋著笑,半点畏惧都没有,反倒像早等著看这场热闹。 沈砚之从书房走出来,看见赵恆坐没坐相的散漫模样,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脚步却没停顿,径直走到他对面落座。 赵恆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隨即重重往茶几上一搁,嗓门洪亮得震得房梁落灰:“沈砚之!上次你参我在军营养马占了菜地,害我被罚半年俸禄!我养三十匹战马,不过占你三垄白菜地,你到底讲不讲理!” 沈砚之端著茶盏,慢条斯理拂去浮沫,语气淡然从容:“战马口粮岂能与白菜相提並论?你那些马养得太过肥硕,本就该適当减脂。” 赵恆猛地一拍大腿:“胡说!那是战马!不养得壮实,怎能上阵衝锋?你见过哪匹战马瘦得跟毛驴似的,还能驰骋沙场?” “你那不是壮。”沈砚之抬眸淡淡瞥他一眼,“那几匹马肚子都快垂到地面了。上回你在校场跑马,没跑两圈就气喘吁吁。孙统领私下跟我说,赵將军的马再这般娇养下去,拉车倒比拉战车更合適。” 赵恆本就黝黑的脸,这下更是黑里透红:“那是秋猎过后养的秋膘,开春稍加操练自然就能瘦下来!” “去年开春你也是这般说辞。”沈砚之放下茶盏,“结果开春便直接换了新马。”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一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人始终云淡风轻,倒真像朝堂上掐了半辈子的死对头。 可我留意到一处细节:管家端上来的茶是温的,並非刚沏的滚水,恰好是適合大口畅饮的温度。丞相府待客备好温茶不稀奇,稀奇的是,泡的偏偏是赵恆最爱喝的苦丁茶,而非招待寻常贵客的龙井。这其中的门道,一眼便能看透。 赵恆又灌下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始大倒苦水:“你爹当年在朝堂上跟我互相参奏,闹得天翻地覆,连皇上都习以为常。每次瞧见我俩递摺子,便笑著说沈卿、赵卿又联名上奏了。联什么名!明明是互相参劾,也能叫联名?皇上偏偏还说我俩颇有默契。” 沈砚之握著茶盏,声音轻缓:“一介文臣,能次次精准参中你武官的疏漏,让你被罚三年俸禄,却还能稳稳保住兵权。这若不算默契,什么才算?” 赵恆愣了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前朝暗中周旋撑腰,我一个外戚手握重兵,早被旁人构陷拉下朝堂了。那些参劾我的官员,哪一个事后没被你暗中收拾?” 说著说著他又激动起来,大手往自己后腰一拍:“尤其是那个王御史!无端参我剋扣军餉,第二天上朝还是好好站著,散朝后竟被人趴著抬出去!你敢说不是你动的手脚?” 沈砚之神色平静,不动声色:“王大人那日乃是旧疾突发。” “突发个鬼!”赵恆嗓门陡然拔高,“他后腰那道笏板印子,跟我当年被你当眾敲的痕跡一模一样!”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沈砚之。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茶盏稳如磐石,神情从容温润,宛如一尊温润玉雕。我忽然想起娘从前閒聊时说过,朝堂上总有老臣屡次弹劾爹,可每次彻查都毫无破绽。最有意思的是,爹暗中教训完人,还会拿著笏板故作关切行礼,问对方身体是否安好。 赵恆忽然咧开嘴,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所以我今日上门,不是特意来谢你,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闺女留在西营的旧部,如今归我管辖,我替你照看得妥妥噹噹。你在朝堂上暗中拿笏板教训人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沈砚之放下茶盏,淡淡看他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赵恆往椅背上一靠,太师椅又是一阵嘎吱作响,“就是閒来无事过来坐坐,顺便瞧瞧你闺女。”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细细打量片刻,若有所思捋了捋络腮鬍:“听说你跟老刘掰手腕贏了?丫头,老刘是你带出来的兵,单兵近战本事,在我麾下没几人能胜过他。你爹这些年把你藏在山野,倒是藏得值当。” 他说著脸上没笑意,眼底却透著赏识的光亮:“你们沈家都是这般路子——表面温文內敛,底下藏著一身硬骨本事。” 沈砚之没接话,微微偏头望向廊下的桂花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好被手中茶盏遮掩住。 赵恆又摆了摆手,豪爽道,算了,你们沈家的私事我不多打听,反正往后他在朝堂上该懟我照样懟,我该跟他爭执也绝不退让,私下里照旧互不亏欠。 我把最后一口梨稳稳咽下,將梨核轻轻搁在茶几上,心里瞭然通透。 难怪皇帝也拿沈家无可奈何。这两人,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国舅大將军,朝堂上针锋相对、吵得满京城都以为是死敌。 可私下里,一人暗拿笏板为对方扫清朝堂阻碍,一人默默替对方护住闺女的旧部。 我从前在山寨带著老刘他们打游击时,用的也是这般心思:对著官府刻意示弱偽装,对著自家兄弟拼尽性命守护。 台上台下两张面孔,朝堂內外凝成一块牢不可破的铁桶。 第24章 新武器 赵恆又灌了一杯茶,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身明光甲被他撑得嘎吱作响,正厅里的光线也跟著亮了一截——被他堵了半天的阳光,总算得以洒落进来。 “行了,茶也喝了,闺女也看了,我该回营了。” 他迈开大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旁时忽然停下,低头打量了我一眼。 从我见他进门,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呛死,从头到尾我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他咧开嘴,黝黑脸上又露出那排格外显眼的白牙。 “丫头,虎父无犬女。你爹当年是条真龙,你也半点不差。” 我把梨核扔进瓷碟,起身抱了抱拳:“赵叔慢走。” 赵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你叫我什么?” “赵叔。” 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沈砚之,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画眉扑棱著翅膀惊飞老远。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身后隨意挥手,蒲扇似的巴掌一挥,竟带起一阵风声:“走了,不用送!下回再来,让你爹备好好茶,別再拿这苦丁茶糊弄我!” 沈砚之端著茶盏,眼皮都懒得抬:“苦丁茶清火,你正该多喝。” 赵恆已然踏出大门,粗獷的声音远远从巷口传进来:“胡说八道!”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周管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那把被赵恆坐得椅腿都歪了几分的太师椅,面无表情转身去找木匠修补。 我重新落座,越想越觉得有趣,转头看向沈砚之:“爹,赵叔跟你在朝堂上吵了二十年,那些参奏的摺子,有一半真是你们凑一块儿写的?” 沈砚之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淡淡:“有些是他写好拿来给我改的。他性子直,只会骂人,不懂得拿捏章法、扣不住罪名要害。” 我瞭然点头,又想起一桩事。 “爹,我看赵叔跟周管家也格外熟络,他以前是不是常来府上?” 沈砚之没有否认。 赵恆从前確实常来,后来反倒少了——就是从两人开始在朝堂上公开互相参奏之后。满京城都以为他们彻底翻脸,不过是顺水推舟做给外人看罢了。 他语气依旧淡然,可放下茶盏那一刻,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腿舒展开,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不必拆穿问透。 爹和赵恆朝堂互参是演给世人看的戏,赵恆今日登门是特意来看我,爹当年为了娶娘几乎丟了半条性命,赵恆都是一路看在眼里的老友。 他们年轻时候一起戍边打仗,大碗喝酒,並肩扛过北狄的刀锋;如今一个身居文臣之首,一个手握兵权贵为国舅。 朝堂上靠互参立人设,私下里靠斗嘴传心意,可真到了要护住自己人时,从来都不含糊。 我忽然觉得,京城这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在山寨,我是明著做悍匪;在京城,这帮身居高位的人,是披著官袍在暗中做悍匪。 我反倒越发喜欢这里。 周管家端著新沏的热茶进来,正要给沈砚之续杯,忽然听见我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爹。” “嗯?” “娘以前说过,咱们沈家,是块铁板铁桶,外人钻不进来。” 沈砚之接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站起身,拍掉衣裳上沾的梨渣,把腰间匕首重新別稳,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弯眼一笑。 “我觉得,赵叔也算咱们这铁桶里的人。” 沈砚之淡淡笑笑,没有接话。 往后几日,我天天去王府练武场挨锤挨枪。 外婆的梅花锤一锤重过一锤,外公的长枪专挑我换气的破绽突刺。老两口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人攻上路,一人攻下盘,一人步步紧逼,一人封死退路,半点不给我喘息余地。 那天我被外婆一锤震退三步,拄著狼牙棒大口喘气,实在忍不住抹了把汗,大声问道:“外婆,你们这么日日苦练,是打算把我培养成带兵的將军吗?” 外婆收了锤,將梅花锤隨手往肩上一扛,侧头看我一眼。 外公也收了枪,枪尾重重顿在地面。老两口对视一眼,隨后外婆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和平日里坐在廊下逗画眉时一样温和,半点看不出方才抡著重锤交手的凌厉。 “你若愿意做將军,外婆便按將军的规矩打磨你;你若不愿,只想安稳做个郡主过日子,外婆也满心欢喜。” 她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回力道极轻,和初见时一锤把我震得陷进土里那一下,判若两人。 “我们只盼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比什么都要紧。” 我当场僵在原地。 心底忽然翻涌上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没有外公外婆,没有爹娘兄长把我护在身边。我是无人照看的孤儿,十五岁便独自討生活,什么苦活都做过,什么架都打过,后来占山做了匪首,手里有银子有势力,才勉强觉得踏实。 那时看似什么都不缺,可夜里在山寨围著火堆取暖,看著老刘一群弟兄说笑打闹,偶尔也会悄悄羡慕——若是也有人真心只盼我快活无忧,就好了。 我低下头,將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声音微微发哑:“外婆。” “怎么了?” “我从前在山寨,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抬眼看向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依旧弯著,“你们沈家一家人,也太会让人心里发酸了。” 外婆没说话,伸手轻轻把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捋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柔,像娘平日里替我簪白玉髮簪时那般温柔。 外公把长枪归置好,走过来大手往我头顶一按,力道没分寸,直接把我按得往前踉蹌半步。 “傻丫头,说这些矫情话做什么?你外婆说得没错,想当將军便去当,不想当就安心做郡主。咱们並肩王府出来的孩子,走到哪儿都能横著走。” 外婆白了他一眼:“別教坏孩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扛起狼牙棒转身往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衝著外婆扬起下巴:“外婆,那我还是当將军好了。当將军能堂堂正正横著走,当郡主还要端著装淑女,太拘束。” 外婆笑著摇头,重新拎起梅花锤,对外公轻声道:“这性子,隨她娘。” 外公点头附和:“也隨你。” 次日我一到王府,直接把那根六十斤的旧狼牙棒往兵器架旁一搁,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外公,这根太轻了。” 外公正蹲在藤椅旁挑瓜子,手一顿,抬头看向我:“六十斤,你还嫌轻?” 我隨手拎起狼牙棒,在空中利落地抡了三圈,风声呼啸,收棒时棒尾往地上一顿,夯土地面发出一声沉闷震响,震得木人桩上灰尘簌簌掉落,在我手里简直跟挥一根烧火棍般轻鬆。 我摊摊手:“您看,跟玩儿似的。” 外公把手里瓜子往碟子里一放,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上下仔细打量我。 这两个月日日被锤被枪,身上淤青落了又添,可骨子里的力气反倒被彻底锤炼出来。每受一击,我反弹起身的韧劲都比从前更强。 六十斤重的兵器,已是寻常女子难以撼动的分量,在我手里竟真成了把玩之物。 “力气又长进了。” 外公伸手按在我肩上,暗中加了几分力道试探根底,我身形纹丝不动,连半点晃动都没有。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外婆的方向:“老婆子,你说给她换件什么兵器?枪她已经会了,锤子也一直在练……要不,给她打一把关刀?”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摇头:“不要,我还是要狼牙棒。” “用惯了顺手,別的兵器拿在手里总觉得轻飘飘的,砸下去没有狼牙棒那种硬碰硬的痛快劲。枪是好枪,梅花锤是好锤,可我最趁手的,还是狼牙棒。” 外公没有立刻应下。 他背著手在场边慢慢踱步,停在自己那杆白蜡木长枪前看了片刻,又走到外婆的梅花锤旁驻足思忖。 我安静站著不催促,知道老將军是在认真斟酌。 好半晌,外公才踱回我面前。 “行,狼牙棒就狼牙棒。给你重新打一根新的——比原先那根长一尺,再加二十斤精铁,狼牙钉全换精钢锻造,棒身再刻一道血槽。” “我认识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工匠,那老头当年还给先皇打造过御用兵器,归隱后在城东开了间小铺子,从不给外人私造重兵器,只肯给我们这帮老兄弟出手。改天拎上我那筒珍藏好茶上门,他欠我人情,定然肯做。” 我眼睛瞬间一亮:“那岂不是有八十斤了?” “怎么,嫌重扛不动?”外公斜瞥我一眼。 “不嫌,刚刚好。” 外公不再多言,重新蹲回藤椅旁挑瓜子,只是挑著挑著,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那点笑意藏得浅,他自己未必察觉,一旁的外婆却看得清清楚楚。 外婆拿帕子擦著梅花锤锤头,语气隨意开口:“你外公当年给自己打造隨身长枪,都没这般上心过。” 她没回头,只淡淡笑著补了一句:“你外公年轻时说过一句话,给自家晚辈打趁手兵器,比给自己置办傢伙还要上心欢喜。” 外公正要往嘴里送瓜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轻咳一声掩饰尷尬:“老婆子,你閒话太多了。” 第25章 设计武器 第二天一早,外公没让我去练武场。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短褐,腰间別著旱菸杆,手里拎著一坛封了泥的老酒,早早站在王府门口等我。 我骑著马赶过来,瞧见外公这身规整打扮,先是愣了愣。两个月来,我见惯了他要么在练武场抡枪,要么窝在藤椅上嗑瓜子,从没见过他这般特意收拾妥当出门的模样。 “外公,您这是要去走亲戚?” “走什么亲戚。”外公把酒罈直接往我怀里一塞,“去城东见个老傢伙。你那根新狼牙棒,全京城也就他能打得出来。” 我稳稳接住酒罈掂了掂,少说也有五斤沉。不多追问,把酒罈掛在马背上,翻身上马,默默跟著外公出了巷子。 城东的巷子又窄又深,七拐八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跟著外公连拐五道弯,周遭越走越偏僻,两旁的青砖大屋渐渐换成矮墙木门,晾衣绳上掛著粗布衣裳,墙角蜷著几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花猫。 正想问还有多远,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节奏不急不缓,沉稳得如同人心跳。 “到了。”外公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勒住马。 院门不大,漆皮剥落大半,门槛被经年踩踏磨得凹陷下去,门口没有掛招牌,只门楣上刻著一柄小锤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轮廓。 我跟著外公推门而入,一股灼热热浪迎面扑来,险些掀掉头上的帽子。院子正中央立著一座比人还高的熔炉,炉火熊熊燃烧,橘红火焰从炉口窜出,把半个院子烘得滚烫。 墙头、地面、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成品整齐悬掛,半成品倚在墙角,还有几把刚淬完火的长刀搁在石台,刀刃泛著幽幽冷蓝微光。 这哪里是寻常铺子,分明是一座私藏的兵器库。 靠东墙立著一方老铁砧,砧面被长年捶打砸得坑洼不平,旁边散落著大小铁锤,锤柄都被握得温润发亮。 一个老者背对著门口站在铁砧前,赤著上身,只系一条牛皮围裙,两条臂膀精瘦却筋骨结实,肩头肌肉隨著每一次落锤起伏绷紧。 花白头髮挽著乱糟糟髮髻,后背被炉火烤得通红,汗水顺著脊背蜿蜒而下,在腰间围裙上洇出深色痕跡。 “老孟。”外公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老者——老孟,手里铁锤丝毫未停,当的一声落下最后一锤,將烧红铁块夹起丟进水槽。“嗤”的一声巨响,白烟滚滚腾起。 他这才转过身,脸庞被炉火熏得黑里透红,两道白眉被火星燎得稀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数十年炉火日夜淬炼过一般。 看见外公,他眉头先微微一挑,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静静打量了两息。 “老宋?你居然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外公拎起酒罈往他面前一放,“十五年的上好竹叶青,特意给你带的。” 老孟低头瞅了瞅酒罈,又抬眼看外公,伸手抱起酒罈拍开泥封,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那张黑红的老脸骤然皱成一团,嘴角微微发颤,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坐。” 他从铁料堆后踢出两把老旧木凳,又朝我招手:“丫头也坐。这是你外孙女?” 外公落座,淡淡点头:“亲的。” 老孟把酒瓶搁在石桌上,又深深看了我许久,忽然咧嘴一笑:“当年丟了十八年那个?好,老天爷总算长眼。” 他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正坐下,从桌底摸出两个豁口粗瓷碗,给外公和自己各满上一碗酒。 酒液斟得极满,顺著碗沿溢出,他也毫不在意,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 “既是你外孙女,就不是外人。”他放下酒碗,抬眸看向我,目光精准落在我双手上,眼神毒辣,一眼便看出我常年握持兵器的底子,“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外公朝我努努嘴:“你自己跟孟爷爷说。” 我往前挪了挪身子,把旧狼牙棒靠在桌边。 “孟爷爷,我想打一根新的狼牙棒。比这根长一尺,再加二十斤精铁,棒身刻一道血槽,通体用精钢锻造。我这根山寨凑活打的旧棒,狼牙钉参差不齐,好几颗都是歪的。” 说著我把旧棒转过来,露出歪斜粗糙的狼牙钉。老孟扫了一眼,从鼻腔轻哼一声,带著三分嫌弃七分不屑,如同大厨瞥见街边粗製滥造的吃食。 “还有一处,”我比划著名棒头与柄身连接处,“我想做个机关。按下暗扣,棒头狼牙可以瞬间弹射,近距离打人防不胜防。棒头与柄身还能拆分,中间用铁链相连,甩出攻击距离翻倍,收回一扣便能牢牢合紧。” 院里骤然安静下来。 老孟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盯著我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酒碗。 他又看向外公,外公只顾端碗饮酒,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悄悄弯著,一副瞭然看戏的模样。 老孟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桌上酒碗微微晃动。 他起身走到木案前,从废纸堆下抽出一张泛黄图纸铺开,抓起一支炭笔塞到我手里:“机关位置、铁链长短、卡扣结构,你只管画,我帮你斟酌修改。” 我接过炭笔,伏在案上提笔就画。上辈子在山寨画棱堡、绘地道,早已习惯在地上勾勒布局,如今有纸有笔,更是得心应手。 老孟起初抱臂旁观,渐渐放下胳膊,又忍不住弯腰凑近,伸手指著图纸卡扣位置:“这里不行。铁链甩出力道过猛,单卡扣容易崩脱,得做双卡扣,內侧加装簧片加固。” 他抿紧嘴唇,把笔递迴我手上,低声感慨一句:“会画兵器机关的丫头,可比只会描花绣朵的强多了。”说完便转身去挑选锻造材料。 库房里材料皆是上好货色。 老孟拖出一块百炼钢胚,足有八十斤重,往地上一搁,震起满地灰尘。我蹲在废料堆里翻找,拖出一截精铁锁链,哗啦作响,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老孟接过抖了抖,点头讚许:“眼光不错。这是当年为先皇打造攻城链锤剩下的料子,封存二十年,今日刚好等你来用。” 他又从架子取下一对黑铁锤头,表面布满岁月斑驳痕跡,刃口却依旧泛著凛冽冷光。 “狼牙钉就用这寒铁边角料改,嵌进百炼钢棒身,劈甲破刃如同凿穿豆腐。” 我看著他一件件规整材料,忍不住开口:“孟爷爷,这些上好材料,要多少银子?” 老孟正蹲在地上调理炭火,头也不回:“你若给银子,现在就提著酒罈走人。” 他拉动风箱,炉火忽明忽暗映著他的侧脸:“你外公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这铺子早就无人照看、荒废多年。给恩人的后辈打件趁手兵器,我若再收银子,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外公在一旁端碗轻哼:“你不是总说脸早被炉火烤没了?” “跟你比是没了,跟旁人比,我这张老脸还值几分情面。”老孟头也不回地回懟。 接下来整整三天,我都泡在这间打铁铺里。 第一天选料开胚,通红的百炼钢胚在炉火中煅烧,老孟抡著大锤反覆锻打,將內里杂质一锤锤砸尽,火星溅得满头满脸,他却眼都不眨。我在一旁帮著拉风箱,炉火烈烈窜起,映得脸颊发烫泛红。 第二天成型打磨,老孟用小锤与銼刀细细刻出棒身血槽,每一道都笔直规整、深浅匀称,槽尾弧度利落圆润,不止是工艺,更是专为战场沥血所设。 第三天精细收尾,棒头狼牙钉逐一镶嵌排布,颗颗寒光凛冽,外圈修长、內圈稍短,確保砸落任何曲面都能牢牢咬合。 最耗心神的是机关结构。双卡扣必须分毫不差,鬆了容易脱扣,紧了按动不灵。老孟反覆调试十数次,用銼刀一点点修正卡扣弧度,每改一次便敲击试合一回。 我蹲在一旁递工具,两人无需多言,他伸手的瞬间,我总能精准递出他要的那把銼刀。 第三日黄昏,老孟终於从铁砧前站直身子,嵌好最后一颗狼牙钉,扣紧机关卡扣,拎起兵器掂了掂分量。 他转身把崭新的狼牙棒递到我面前。 棒身比旧棒长了一尺,通体泛著百炼钢独有的暗银哑光,血槽从棒头笔直延伸至柄尾,线条冷硬利落。棒头两圈寒铁狼牙钉排布规整,颗颗磨出冷蓝锋刃,比原先那根粗獷旧棒精致数倍,却依旧透著狼牙棒与生俱来的凶悍戾气——好似山野糙汉换上合身战甲,骨子里依旧是能破甲碎敌的狠角色。 我伸手接过,稳稳掂了掂。刚好八十斤,轻重合手。 握住棒柄,大拇指触到一处不起眼凸起,轻轻一按。咔噠一声轻响,棒头两圈狼牙钉齐齐弹出三寸,蓄势待发。 鬆开再按侧边另一处机关,棒头与柄身卡扣应声弹开,精铁铁链哗啦甩出三尺多长,棒头带著狼牙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院角废弃木人桩上,木人桩当即从中断裂。 老孟立在铁砧旁,用围裙擦著手,看著断成两截的木人桩,又望向我手中微微震颤的狼牙棒,嘴角轻轻颤动。 他解下围裙隨手搁在铁砧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经炉火千锤百炼:“打了一辈子兵器,还是头一回,有主顾敢在我的图纸上自加精妙机关。” 第26章 家族秘密 我扛起崭新的狼牙棒,大步流星走出老孟的铺子。 身后那间叮叮噹噹响了三天的小院,渐渐隱进巷子深处槐树的阴影里。老孟还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那只空酒罈,被炉火熏红的脸庞,在夕阳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他朝著我的背影高声喊道:“丫头,棒子要是使得不顺手,隨时拿回来我给你改!” 我回头抬手挥了挥,肩头的狼牙棒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没有回郡主府,径直拐去了並肩王府。 练武场上,外婆正拿著帕子擦拭她的梅花锤,一抬眼就看见我扛著崭新狼牙棒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一身淡淡酒气、满脸藏不住得意的外公。 外婆的目光在新狼牙棒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外公那副等著被夸赞的神情,隨手把帕子搁到一旁。 “打了新兵器?来,拆几招试试。” 我稳稳站定,握紧棒柄。 新棒比旧棒长了一尺,重心微微靠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扎实得恰到好处。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抢先发起攻势。 外婆依旧提著那对熟悉的梅花锤,可我接住第一锤时就察觉出了不同——不是外婆的力道变了,是我自身的功底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接一锤,虎口震得发麻,整条胳膊都跟著发颤;如今硬接一击,力道顺著棒身传到手腕,再沿小臂游走,最后在肩头一转便悄然卸掉。 我甚至有余力借著接招的空当,反手一棒回击,逼得外婆不由自主往左退了半步。 外婆眉头微微一挑,第二锤紧接著劈落而下。我横棒稳稳架住,脚下不退反进,棒柄尾端顺势向上一挑,直取外婆手腕破绽。 外婆手腕灵巧一翻,锤头划出圆弧卸掉力道,第三锤骤然横扫我的下盘。 我纵身腾空跃起,八十斤的狼牙棒借著下坠之势,抡出一个满圆,带著破空风声狠狠砸落。 梅花锤与狼牙棒轰然相撞,傍晚的空气里瞬间溅起点点火星。 外婆脚下的黄土地面微微陷下半寸,我落地后连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著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十二招。”外公站在场边报出数字,声音里藏著压不住的笑意。 外婆收起梅花锤,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新棒子趁手,你的本事也著实长进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从前你接招只懂被动死守,如今能在防守间隙伺机还手,还懂得主动抢攻,防守反击的节奏已经彻底成型。你外公教你的枪法没白费,手腕练活络了,也摸清了卸力的门道。” 外婆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一种语调。 不再是练武场上乾脆利落的口吻,语速放缓,语气沉了几分,像在诉说一件尘封许久的旧事。 “初一,你一直以为自己力气大是天生的,对不对?”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外婆放下茶盏,静静望著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宋家子弟,个个天生神力?你娘能单手举起石狮子,你能挥洒八十斤狼牙棒,你几个舅舅年少时就把石锁当玩物拋掷——这从来都不是巧合。”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满心好奇。 外婆拉著我在石凳上坐下,缓缓开口:“宋家祖上出过一位修为极高的先祖,他与夫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两人一身深厚修为,尽数融进血脉之中,代代传承。只是后人觉醒的程度各有不同。你外公继承得最多,你娘也承袭了不少,到了你这一辈,自然也没能例外。” 我听得入了神,身子微微前倾,脱口问道:“修为?难道有武功秘籍?是不是有什么秘籍,能让人参透变强?” 外婆看著我,嘴角笑意加深,一字一顿认真纠正:“不是武功秘籍,是內力。” 我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愣了好一会儿。 內力? 上辈子蹲大牢的时候,同屋的大姐头总跟我吹嘘內功心法,说什么一掌就能震碎木桌,我当时还只当她是看武侠话本看痴了,满口胡言。 可如今,当朝开国並肩王妃,就坐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这世间真的有內力——不是话本杜撰,是真实存在的本事。 “这世间的真相,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外婆语气平缓,刻意放慢语速,给我足够的时间消化,“那些真正站在世间顶端的世家与顶尖高手,內力修炼至高深境界,便能做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只是你从前身处山野,从未接触过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牙棒,又抬眼望向外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外婆,既然世上有內力高手,那我当初占山为王时,前来围剿的官兵怎么那么不堪一击?被我们几轮滚石檑木就轻易打退,连寨墙都近不了身。难道朝廷就没有真正会武功的人?” 外婆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如同閒聊家常:“你以为朝廷会轻易派顶尖高手,去清剿一处普通山匪窝?当初围剿你们的,不过是一群想著靠剿匪捞功劳的庸碌之辈。在他们眼里,山寨眾人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能有什么真本事?刚好拿来给自己的履歷添一笔功绩。真正有实力的高手,都蛰伏在京城、军中,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根本不屑於去爭抢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功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地方上那些官员兵將,本就是酒囊饭袋,既无真本事也无胆气,遇上你们这群悍不畏死的山匪,自然一触即溃。不是你们太过厉害,是对手太过窝囊罢了。” 我瞬间沉默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凭著真本事把朝廷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寨子棱堡修得坚固,地道四通八达,狼牙棒抡得所向披靡,为此没少暗自得意。 可如今外婆一句话点破真相,原来不是我太强,只是对手太过废物。 这个事实,著实有点打击人。 外婆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温柔。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一个姑娘家,能在山野之中撑起三百多人的山寨,朝廷几波围剿都没能撼动分毫。拋开对手强弱不说,你的本事是实打实的。你能號令一眾弟兄齐心相守,能把寨子建成固若金汤的堡垒,能扛著重兵器在阵前屹立不倒,这些从来都不是运气能换来的。” 她淡淡一笑:“起码,比那些酒囊饭袋要强上百倍。” 这番话,总算稍稍挽回了我的自尊心。 我重新挺直脊背,忽然又心生好奇,凑近外婆眼底带著几分狐疑:“外婆,那您平日里跟我交手拆招的时候……动用內力了吗?” 外婆没有立刻作答。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眸,眼底藏著的笑意,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放下茶盏,她静静看著我,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第27章 皇帝坏心 御书房里,皇帝把最后一本摺子摔在龙案上。 摺子里写著几位皇子和我的往来琐事,他越看越气,靠在龙椅上,盯著下面站著的几个儿子。 二皇子缩在边上,扇子都不敢摇;三皇子垂著眼,往四皇子身后挪了半步;五皇子低著头,盯著地毯不说话。 “几个月了。”皇帝语气不重,却字字咬牙,“一个刚回京的丫头,你们轮番去接触,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朕给你们铺好路,封郡主、赐府邸、办宴席,结果呢?老二连府门都进不去几次,老三只会喝酒,老四送几本诗集没回音,老五乾脆不去。你们是皇子,不是市井卖花郎!” 二皇子想辩解,被皇帝一眼瞪了回去。 四皇子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里安静片刻,几个皇子灰溜溜地告退离开。 二皇子走得最快,三皇子拉著五皇子跟著走,四皇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留在殿里。 殿门关上,只剩皇帝和太子两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敲著扶手,声音冷了下来:“太子,你让朕失望。” 太子跪下,腰背挺直,语气恭顺:“父皇息怒。朝阳郡主回京不久,对我们有戒心,贸然示好只会惹她反感。” 他抬眼扫了皇帝一下,继续说:“不如父皇办一场赏花宴,御花园菊花开了,请大臣和家眷赴宴,名正言顺。当著眾人的面,她也不会不给面子。” 他说话时,袖中的手紧紧攥著,脸上却没半点表情。 他心里清楚,皇帝骂他没用,可皇帝自己也没办法。沈砚之把我藏了十八年,赵恆和沈砚之私下交好,满朝文武大半偏向沈家,皇帝除了拿儿子当棋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话,他半句都不会说出口。 他跪得笔直,脸色平静,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出情绪。 皇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是满意的笑。 “御花园菊花確实开得好,这事让皇后来安排。” 凤仪宫里,皇后接到旨意时,正在修剪墨菊。 她听完太监传话,手顿了一下,剪掉最后一根杂枝,擦了擦手上的花汁:“知道了,回去回稟皇上,本宫记下了。” 太监走后,皇后脸上的笑意没了。 宫女端来茶,问她是不是不高兴,她没回答。 她看著盆里修剪整齐的菊花,只觉得可笑,满园的花自在开著,非要摘来摆到御前才算数。 她让宫女拿来花笺,当天就把赏花宴的帖子发了出去。 宣旨太监刚离开丞相府,皇后的密信就送到了我娘手里。 送信的是皇后的陪嫁老嬤嬤,从后门进来,直接把信交给我娘。 我娘拆开信,脸色立刻沉了。 信上是皇后的亲笔,语气温和,却满是无奈:皇上又打你的主意,借赏花宴设局,太子牵头,皇上默许,我不得不办,特意给你报信,你早做准备。 我娘把信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动了。 我爹正在院子里剪桂花枝,转头看过来,见我娘脸色从平静变冰冷,又强行压下火气,心里就明白了。 “出什么事了?” “皇上没安好心,办赏花宴就是骗初一进宫,让太子当眾拿捏她。皇子们轮番上门没用,他亲自下场,实在难看。”我娘压著声音,语气满是火气,“皇后信里说得明白,皇上铁了心要把初一卷进这些事里。” 我爹放下剪刀,走到我娘身后,轻轻给她揉肩:“皇后递信担了风险,先把信烧了。他要办宴,我们就去,咱们的女儿,没人能拿捏。” 我娘气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也没用。”我爹看著桌上的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这朝堂上,一半的人都不是他的人。” 赏花宴前一晚,我爹把我叫进书房。 他直接把皇后的信和皇上的用意告诉我,没半点隱瞒,说完就看著我。 我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我就想安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家里势力大,舅舅们厉害,爹娘出色,又不是我的错,他们何必盯著我不放。” 我娘拿著第二天进宫的衣服走进来,淡淡开口:“不用怕,明天进宫,离他们远点就行。” 第二天一早,郡主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宫里的轿子停在门口,排场十足,大家都等著看丞相府的真千金。 之前传出去的话,都说我是温婉的大家闺秀,没人知道我真实的样子。 我娘先下轿,转身扶著我和沈念出来。 沈念走在前面,穿一身鹅黄裙子,看著温顺了不少。 我跟在后面,穿烟紫色襦裙,脸上蒙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都说我长得好看,比沈念出色,还有人说沈念在府里白待了这么多年。 沈念听到这些话,肩膀抖了一下,把头低了下去。 我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 沈念愣了一下,把手放进我手里。 我攥著她的手,带著她一起往前走,稳稳噹噹。 上了轿子,我娘叮嘱我们,进宫少说话、多行礼、跟紧她。 沈念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点头。 我靠在轿壁上,看似安静,心里却在盘算御花园的地形,想著万一出事该怎么脱身,嘴上还陪著沈念閒聊。 沈念跟我说府里的小事,说给我留了桂花糕,还帮我擦了旧狼牙棒,差点划破手。 我让她以后別碰,小心受伤,她笑著扯我袖子撒娇。 我娘看著我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轿子到了宫门口,我娘掀开轿帘,最后叮嘱我:“面纱戴好,进了御花园別摘。” 我点头:“娘放心,我不摘。” 轿帘落下,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丞相夫人沈宋氏,携二女覲见。” 第28章 参加宴会 我低著头跟在沈夫人身后,步子放得又小又慢,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 面纱遮得严实,旁人完全看不清我的神情。旁边的沈念缩著肩膀紧紧跟著,手指悄悄拽住了我的袖口。 “姐姐,一会儿要行跪拜礼,你忍得住吗?”沈念压著嗓子,满是紧张。 我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忍得住。”又补了句,“忍不住也得忍,不能给爹娘添麻烦。” 沈念把我的袖口攥得更紧:“那我陪你一起跪。” 我没说话,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进了大殿,地上跪满了文武家眷。我跟著眾人屈膝跪下,心里暗自吐槽了皇帝一通。 我这辈子加上辈子,压根没跪过几个人。上辈子蹲大牢不跪,占山为王更没人敢让我下跪。可如今身在京城朝堂,御史的摺子能压死人,只能按规矩来。我压下性子,乖乖低下头。 皇帝坐在御座上,满脸和善:“沈夫人教女有方,朝阳郡主端庄淑雅,沈卿好福气,一双女儿都这般乖巧。” 我垂著眼睫,隔著面纱悄悄翻了个白眼。还端庄淑雅?想起圣旨上那些夸讚的客套话,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皇帝没再多寒暄,抬手示意:“都去御花园赏花吧,秋日菊花开得正好,別辜负了景致。” 一出殿门,我瞬间鬆了口气。御花园的菊花確实开得繁盛,各色品种簇拥在假山石旁。 沈夫人被一眾相熟的命妇围住閒聊,我带著沈念跟在后面,径直走到女宾席落座。 席上矮几摆满瓜果点心,我第一眼就扫遍桌上吃食,糕点、蜜饯、鲜果、茶盏一应俱全,还好没有酒水。 沈念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撩开一点面纱咬了口,发现味道不错,把剩下半块递给她,“尝尝,宫里做的加了蜜,跟你做的口味不一样。” 沈念接过来咬了一口,鼓鼓著腮帮子含糊道:“好吃是好吃,但没我做的新鲜。” “行行行,就你做的天下第一。”我又塞给她一块红豆糕,“让你对比尝尝味道。” “这个红豆糕也好吃,姐姐你再吃一块。” “太甜了,我还是更喜欢桂花糕。” 我俩你一块我一块,桌上盘子里的点心很快就少了大半。沈念吃得满嘴糖霜,悄悄拉我袖子:“姐姐,要不要叫侍女再添一盘?” 我把最后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分她一半,淡淡道:“不用。这么多人看著,就咱们这桌盘子空得最快,太惹眼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理了理裙摆,低头对沈念说:“走了。” 沈念手里还攥著半块桂花糕,一脸茫然:“去哪儿啊姐姐?” “带你去认识几位官家小姐。” “可你本来就不爱跟人打交道啊……” “谁说我不爱?我最擅长交朋友了。” 我牵著沈念走向旁边一桌,坐著的是兵部侍郎家两位千金。她们见我走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我微微頷首,语气故意放得温柔软和:“两位姐姐安好,我是宋初一,这是我妹妹沈念。今日初次进宫,母亲嘱咐我多结识几位姐姐。” 侍郎家大小姐连忙让座:“朝阳郡主快坐,早就听闻郡主品貌出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过誉了。”我坐下,隨口夸讚她的衣裙料子雅致衬肤色。 对方立刻来了兴致,说起城南新开的染坊。我顺著话题聊起周边的点心铺子,一边閒聊,一边不动声色捏起一块茯苓糕吃下。 沈念很机灵,立马端起茶盏挡在我身前,帮我遮掩动作。 我借著聊街边糕点小吃的由头,趁对方低头看衣料的时候,又悄悄吃了块玫瑰酥、一块豆沙卷。 聊得差不多,我起身告辞:“今日和两位姐姐相谈甚欢,改日有空可来郡主府小坐。” 侍郎家姐妹起身相送,回头收拾桌面时,发现满满一盘点心已经吃得乾乾净净。 大小姐疑惑道:“我记得明明摆了四盘点心,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妹妹茫然摇头:“我也没太留意,兴许是今日点心太好吃,大家都多吃了些吧。” 我已经拉著沈念挪到了下一桌,是礼部尚书家三位小姐,桌上还多了一碟蜜渍海棠果。 我坐下先挨个夸讚她们的步摇、绣鞋、耳坠,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三小姐被夸得不好意思,说起耳坠是南边带回的玉器。 我顺势看向桌上:“这蜜渍海棠果我倒是头一回见。” 大小姐连忙招呼我尝尝,我拿起一颗吃下,连连夸讚,还让沈念也尝尝。 沈念乖乖拿起一颗,心里暗自佩服我的演技。 尚书家小姐对我好感大增,閒聊间没留意桌上点心越来越少。等我们告辞后,三姐妹看著空空的盘子,全都一脸疑惑,谁也没察觉是我悄悄吃光了。 之后我又带著沈念逛了两桌,把几桌特色点心都尝了个遍。 沈念忍不住拉我袖子:“姐姐,这么多人,怎么没人发现点心少了?” 我面不改色:“她们都盯著我的面纱看热闹,谁会去数盘子里还剩几块糕点。” “可你刚才直接把一碟蜜渍海棠都拿走了……” “我那是怕她们吃多了牙疼。” 沈念憋著笑:“那下一桌还有蜜渍海棠吗?” “只剩一小碟了,等会儿我让你先拿。” 两炷香过后,女宾席好几桌都出现了怪事。 不少闺秀小声嘀咕,明明记得还有不少糕点,一转眼就空了,连瓜子都没剩下多少。 眾人议论半天,最后都归结为宫里点心师傅手艺太好、大家聊得入神忘了分寸。 只有兵部侍郎家小女儿望著我的背影,小声感慨,就算蒙著面纱,光看眼睛也觉得格外好看。 第29章 偷吃糕点 太子赵珩站在假山上的凉亭里,手中执著一杯酒,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菊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宾席间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他將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分明——我跟在沈夫人身后,步子迈得又小又乖,活像一只被拴了绳的小狼崽子,明明浑身都是劲儿,偏要装出一副温顺模样。 尤其是我每次捏起糕点时,都会先撩一下面纱,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那亮光太明显,像是吃到嘴里的不是糕点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惜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到我真正吃东西时的样子。 赵珩摩挲著酒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御花园里这么多闺秀,赏花的、品茶的、低声交谈的,偏我一个忙著跟糕点过不去。 我毫无察觉。 我正沉浸在最后一个糕点盘子里,伸手一摸——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空盘子,终於意识到御花园女宾席的糕点已经被我扫荡得差不多了。 肚子確实有点涨。 我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转头发现沈念正盯著我看。 我低声问她吃没吃饱。 沈念老实点头,说饱了,又反问我是不是也饱了。 我点头摸了摸肚子,说確实撑了。 沈念小声嘀咕宫里点心確实不错,可惜就是每盘分量太少。 “不是分量少。”我面不改色,“是咱俩战斗力太强。” 沈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我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然后凑近沈念低声说等下皇上肯定要长篇大论,不先垫一垫待会儿饿得头晕眼花还得跪著听他讲完,多亏。 沈念偷偷竖了竖大拇指,说我有先见之明,又问那如果没开席刚才那些点心不够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回刚才第一家继续吃,反正她们没发现。 沈念使劲憋著笑笑出声了,说我越来越坏了。 我隔著面纱白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坏,只是以前没在她面前坏。 沈念想到方才第一次跟我出门的时候紧张得要命,以为我要把人家桌子掀了,结果发现我只是换个桌子继续吃,觉得我吃东西的时候最温柔,比跟家里人说话还温柔。 我无语地看著她——这算什么夸奖? 沈念一脸真诚,说这当然是夸奖。 正说著,沈夫人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刚从几位命妇的寒暄中脱身,在席间坐下就发现面前桌上的点心盘子空了大半,我和沈念头碰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两人鼓鼓的腮帮子:“刚才做什么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面不改色:“念念带我去认识了几位新朋友,对吧念念?” 沈念以她有生以来最快的反应速度点头:“对对对,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姐姐,还有礼部尚书家的三位姐姐,都特別好相处。姐姐跟她们聊得可好了。” 沈夫人看看沈念被我养胖了一圈的小脸,再看看我那双在面纱上面眨得格外无辜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好,你们两个,也算是帮上忙了。” 她伸手替我拢了拢面纱的边角,声音轻了几分,“还怕你回来之后不习惯京城这些人情往来,现在看来,你比娘想的適应得快。”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夫人又转头看向沈念:“念儿也是。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沈念眼眶差点又红了,但她现在跟我待久了,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看看沈念,又看看沈夫人放在我面纱边角上的手指,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我和沈念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念也低头弯了弯嘴角,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沈夫人坐下之后,我和沈念也没再四处走动,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御花园的菊花確实开得好,金丝菊卷得像绣球,墨菊紫得发黑,还有几盆雪白的千头菊,摆在假山石下层层叠叠的,確实是花了心思的。 我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赏花,觉得这御花园还挺好看,不过上辈子我在电视上见过的园林多了去了——拙政园、留园、颐和园,哪个不比这个大气。 这里的御花园嘛,精致是精致,就是小了点。 我这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坐著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我也跟著站起来,跟著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又是一声闷响。 我垂著头,面纱遮住了我抽搐的嘴角,心里已经在算帐了——今天进宫到现在,大殿跪一回,现在又跪一回,等下开席是不是还要再跪一回? 早知道赏个花也要不停地下跪,我还不如在王府里挨外婆的锤。 至少外婆的锤子砸得痛快,不像跪在这里又憋屈又无聊。 我低著头,在心里把皇帝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然后开始想念自己那把八十斤的新狼牙棒。 那根棒子多好——不用跪,不用装淑女,想抡谁就抡谁。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御座高台上一层层传下来,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里里外外的人齐刷刷站直,然后齐刷刷跪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混在人群里,嘴巴跟著张合,膝盖弯得倒快,落地的闷响被淹没在黑压压的人头里。 旁边沈念的声音倒是清脆,认认真真地念完了每一个字——这假千金虽然背诗文不行,但在规矩上从不含糊。 平身之后,眾人刚坐稳,皇帝便开了口。 先是敬天地祖宗,再是夸今秋风调雨顺,接著又即兴赋了一首赏菊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旁边几位老臣立刻起身高呼好诗,说陛下文采斐然,堪比先贤。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跪了好一会儿,这回连心里问候皇帝祖宗的力气都没了,只懨懨地低著头数自己裙摆上的绣花。 等皇帝终於宣布宴席开始,我第一个拿起筷子。 丝竹声起,宫女们端著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上桌。 我夹了一筷子色泽金红的糖醋鱼卷,嚼了两下,期待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娘,”我凑近沈夫人,声音压得很低,“这真是御膳房做的?” 沈夫人端著茶盏偏头看我:“怎么了?” 我又把旁边一道蟹粉狮子头夹起来尝了一口,咀嚼两下,表情更复杂。 “这菜看著好看,吃起来还不如咱家那个扬州厨子。他做的狮子头嫩得能含化了,这个——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以为皇上吃的是什么好东西?那些商人精得像猴,真正顶尖的食材从来不往宫里送,都留著孝敬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宫里採买的东西,都是中上等——不能差,但也绝不敢太好。” “为什么不敢太好?”沈念也凑了过来。 “太好了下回就没有了,差一点就要掉脑袋。”沈夫人放下茶盏,“你爹当年头一回在宫里赐宴,回来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低头看著满桌子山珍海味,又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正端著酒杯一脸享受的皇帝。 “那他每天吃著中等货色,还以为自己吃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差不多吧。” “真惨。”我真诚地感慨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那我凑合再吃点。” 我之前为了吃饭就把面纱摘了搁在旁边,这会儿光顾著吃,完全忘了面纱的事。 我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眾人视线里,周围的几张桌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安静了半拍。 “那是朝阳郡主?我的天……” “之前戴著面纱就觉得眼睛好看,没想到摘了更好看!” “她的头髮是怎么盘的?怎么那么隨意还显得脖子那么长?” 女宾席这边的骚动很快就越过花墙传到了男宾席。 几个年轻男子注意到女宾席那边纷纷侧目望著同一个方向,顺著那些目光找过去,然后他们也愣了。 一个穿蓝袍的青年捅了捅旁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姑娘?” 旁边人压低声音回:“好像是丞相府那位……就是朝阳郡主。不是说在山里长大的吗?山里能养出这模样的?” 一个性子活泼的公子哥直接扶著同伴的肩膀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女宾席这边张望,嘴里喃喃道:“她刚才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哎哟她是不是发现我在看——” “你小点声!” “我没大声!她又夹了个丸子!” 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好几桌人目光的焦点,正专心致志地夹起一颗四喜丸子,端详片刻,咬了一口。 “嗯,这个比狮子头强点,但还是没咱家做得好。”我把剩下半颗递到沈念嘴边,“尝一个。” 沈念啊呜一口吃掉,嚼了嚼,点头:“好吃!比刚才那个鱼卷好。” “因为丸子本来就好做,御膳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那姐姐你为什么还吃这么多?” “因为饿。別问了,再问让你帮我剥虾。” 沈念乖巧地挽了挽袖子:“虾在哪?我帮你剥。” 第30章 吸引注意 太子赵珩坐在男宾席上首,手中的酒杯端了半晌,却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穿过花墙的间隙,落在我身上那一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我正低头跟沈念说话,腮帮子还微微鼓著,显然嘴里还含著半口没咽下去的丸子。 方才我摘下面纱的那一刻,赵珩也看见了。 周围那些惊艷的私语声他听得一清二楚,花墙这边几个年轻公子探头探脑的动作他也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眸色沉了几分——他知道我长得好,头一回在御书房就见识过那双眼睛。 可知道归知道,真瞧见旁人这般打量我,胸口那股子说不清的烦躁还是往上翻。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注意到了花墙那边的骚动,目光从女宾席的方向收回来,正好与太子的视线撞在一起。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皇帝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后偏过头,朝皇后递了个眼色。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接收到皇帝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执起团扇,借著扇面的遮挡,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隨即收回扇面,换上一副雍容华贵的笑容,站起身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丝竹声,满场顿时安静下来:“今日御花园菊花正好,诸位移步赏光,本宫瞧著也欢喜。不知今日在座的公子小姐们,可有谁愿意展示一番才艺,为这赏花宴助助兴?”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率先起身,执簫上台,吹了一曲《碧涧流泉》,清越悠扬。 接著是一位將军府的千金弹了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又有位翰林家的公子挥毫泼墨,当场写了一幅菊花诗,引来一片喝彩。 吹笛子的、跳舞的、弹琴的,一个接一个,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蜜瓜,又给沈念递了一块:“这个甜,快吃。” 沈念接过瓜,眼睛还盯著台上弹琴的姑娘,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姑娘弹得真好听。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点。”我头也不回,“以前在山寨里跟一个落魄书生学过几天,能糊弄个调子。” 沈念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陛下不会叫你上去吧?” 我把瓜皮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御座上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朝阳郡主何在?”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碟子里最后那块桂花糕只差半寸。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面纱已经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朝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臣女在。”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转著一只酒杯,笑容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让我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今日诸位公子小姐都献了才艺,朕听闻朝阳郡主自幼被沈丞相悉心教导,才华出眾,不知可否让朕与诸位同僚一睹风采?” 悉心教导? 我在面纱底下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我爹教我认字是真的,但“才华出眾”——当年在山寨过年,我给兄弟们表演过一套刀法,把二当家新做的皮袄子削去半边袖子,从此寨子里过年不让我碰兵器。 我还会胸口碎大石,但那块大石是提前用锤子敲裂了再糊上泥巴的,一砸碎石片四溅,兄弟们纷纷叫好——只要不让他们自己上去躺。 我还会爬树翻墙、空手夺白刃、拿树枝撬门閂,但这些东西在御花园里演,皇上大约会直接叫御林军进来。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分毫不显,垂眸低头,声音柔得像是轻轻拂过御花园的微风:“既然陛下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 我走过沈念身边时,沈念飞快地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急得嗓子都压扁了—— “姐姐,你不会打算表演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吧?那可是御花园的柳树!” 我脚步一顿,低头看了沈念一眼,面纱底下嘴角抽了抽:“我在你心里就会那个?” 沈念没吭声,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不然呢?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家姐姐还没疯。大不了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沈念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走上台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身上。 边缘席位那些之前离得远、只看了个模糊轮廓的官员命妇,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烟紫色的裙摆隨著我的步履轻轻拂过金砖,我微微頷首朝御座行礼时,脖颈在暮秋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一位老臣捻断了自己的鬍鬚,偏头对身旁的同僚嘆道:“这就是沈砚之的闺女?老夫之前听传闻还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比传言还强几分。” 同僚也跟著连连摇头:“沈家是什么福气,武將世家偏偏养出这么个天仙。” 沈砚之坐在席间,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旁人一杯杯敬过来,夸得天花乱坠,他只是一一抬手回礼,口中说著“过奖过奖”,谦虚得恰到好处。 只是每次有人夸我时,他伸手去端酒盏的动作总快半拍,用酒盏口遮住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沈念在下面紧张得手心冒汗,扯著沈夫人的袖子小声问:“娘,姐姐到底要表演什么啊?她不会真把御花园的树拔了吧?那柳树看著挺粗的——” 沈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你姐姐再虎也有分寸。御花园的树不会拔,別的不好说。” “那她怎么办?” “放心,”沈夫人把茶盏搁下,嘴角弯了弯,“你姐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顶多打个歪主意。” 第31章 表演节目 我站在台上,面纱底下的嘴唇已经开始发乾了。 我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正疯狂翻腾——完了完了,这下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琴棋书画我样样稀鬆,狼牙棒倒是能抡出花来,总不能当场给满朝文武表演一个徒手劈金砖吧? 我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台下。 沈念紧张得把帕子绞成了麻花,沈夫人端著茶盏稳如泰山,但目光一直锁在我身上。 再远一点,太子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著看我怎么接这个局。 狗太子。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肯定是他攛掇的。 算了,硬著头皮上吧。 我上辈子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没刷到过?古风歌、戏腔、水袖舞——那些短视频里的高赞內容我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隨便扒一段出来都够这帮古代人开开眼。 我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臣女在乡野长大,琴棋书画確实不曾精通。不过养母曾教过臣女一支乡间小调,臣女斗胆,献丑了。” 没有乐器伴奏,我就清唱。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一句刚出口,台下的窃窃私语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原本等著看“山寨野丫头出丑”的贵女们面面相覷——这声音清冷空灵,像山间雾气漫过溪石,裊裊地散开在御花园的菊花丛间。 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忘了摇,偏头对身旁的妹妹低语:“她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妹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喃喃回了一句:“比方才弹琵琶的那个还厉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弹琵琶的將军千金听了也不恼,她的手指还悬在弦上,从我开口的那一刻就忘了弹下一个音,只是怔怔地望著台上。 我一边唱,一边抬袖起势。 水袖从腕间滑落,铺开如云,身段舒展,腰肢柔软,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没有预先编排的舞步,全凭当年在山寨里跟兄弟们摔打出来的肢体协调性。 別人跳舞是闺阁柔美,我跳舞是行云流水的力量感,柔中带韧,韧中藏锋。 台下渐渐安静了,杯盏碰撞的声音消失了,窃窃私语也停了。 我的袖子一个迴旋,张嘴换气,嗓音骤然拔高。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戏腔! 那声音像拋入空中的一匹绸缎,打著旋儿往上飞,飞到了御花园最高那棵银杏树的树梢,然后稳稳铺开。 清冽如秋日长风,每一个字都咬得珠圆玉润,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说不出的空灵与穿透力,穿云裂石。 满场死寂。鸟不叫了,风不吹了,连御花园里那几缸锦鲤都忘了游。 “这是什么腔调?从未听过!”一位老臣失声低呼,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泼了一桌,他浑然不觉。 “好好听……唱到我心里去了……”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眶已经红了。 旁边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直接站起来踮脚张望,嘴里念叨著:“她怎么什么都会?声音好听得不像真的——方才弹琵琶我以为是今天的顶天了,结果她一张嘴,直接给我听傻了。” 二小姐也跟著站起来,拽著姐姐的袖子连声问:“她唱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腔调?像是戏文又不是戏文,比戏文还好听!” 大小姐定了定神,想点评两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嘆了口气,把团扇搁在桌上,彻底认输。 皇帝靠回龙椅,手指搁在扶手上忘了敲。 皇后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杯盖斜在杯沿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目光定定地望著台上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 太子在我甩袖转身的那一刻,杯沿抵在唇间却忘了饮。 酒液微晃,几滴溅上指尖,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我不一样,从第一次见我翻白眼就知道。 但这支舞——他看见的不是舞步,是袖风翻卷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柔得像刚抽枝的柳条,偏偏每一记甩袖都带著刀光似的利落。 原来我不是在演闺秀,是在骗所有人。而他居然被骗得心甘情愿。 老臣们捻断了鬍鬚。 年轻的公子们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忘了推。 那些原本等著看热闹的贵女们,此刻全都两眼放光,有一个算一个全成了迷妹。 之前吹笛子的、弹琵琶的、跳舞的几位千金,乾脆把乐器搁在一旁,人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只傻傻盯著台上。 二皇子的扇子直接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身边的小太监赶紧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推开。 他两颊泛红,脖子往前伸著,突然转头想对旁边的人说点什么,却结结巴巴发现自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她……她是不是在看我那边?” 三皇子从旁边冷冷飘了一句“你想多了”,但自己的手也抖了一下,酒溅翻在衣袖上,也没顾得上擦。 四皇子静静看著台上我这一抹旋转的烟紫色身影,良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没怎么动的点心,想起那天我翻完白眼又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五皇子本来正跟旁边的公子哥吹嘘自己猎场新得的弓,戏腔一出,他猛地转头瞪著台上,憋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我靠。”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像游丝一样消散在秋风里。 我收袖站稳,呼吸微微急促——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心虚。 我垂眸往台下瞥了一眼:完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戏腔太猛把他们都嚇傻了,还是刚才那个旋身没站稳露了破绽? 我正盘算著要不要先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台下忽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女眷们纷纷起身往台前挤,年轻公子们推杯换盏间目光怎么也从我身上移不开。 兵部侍郎家的两个小姐隔著好几张桌子冲我挥手,方才弹琵琶的將军千金乾脆站起来朝我福了一礼,远远地喊了一句“郡主改日一定要教我!” 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眼色,半晌只摇著头嘆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我在一片沸腾中提著裙摆猫著腰溜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一把拽住沈念的手。 “刚才差点顺拐,嚇死我了。” 沈念本来眼眶都红了,被我这句话直接逗得笑出声来。 沈夫人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定地说了句:“跳得还行。” 我灌了半杯茶,凑近她娘,压低声音道:“娘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还『还行』。” 沈夫人伸手把我的面纱重新理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嘴里。 第32章 眾人喜欢 宴席继续,丝竹声换了支更柔和的曲子,宫女们又上了一轮新的瓜果点心。 宋初一重新戴好面纱,老老实实坐在沈夫人旁边,筷子却没停过。这宫里的菜虽说比不上家里厨子,但胜在品种多,每样尝一口也够她忙活好一阵子。 可她安生了还没一炷香的工夫,就不断有人过来搭话。 先是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千金手挽手地来敬茶。大小姐还没开口脸先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郡主方才那支舞实在是……”然后就卡住了。 二小姐笑著接上话头:“我们改天想请郡主去府上赏花,顺便——”她看了姐姐一眼,“顺便请教一下那支舞怎么跳的。” 宋初一笑著应了:“好啊,我一定去。”心里想的是你家点心好不好吃。 紧接著礼部尚书家的三位小姐也来了。三小姐最活泼,挤到最前面,张口就说:“郡主你那嗓子是天生的吗?你平时在家里也这么唱吗?” 宋初一谦虚道:“只是乡野小调,不值一提。” 三小姐猛摇头:“这要是不值一提,我们几个以后都不敢在人前弹琴了。” 大小姐在旁边拉了她好几次袖子都没拉住,最后只好亲自出马,把还想继续追问的妹妹拽回去,一边拽一边小声训她:“別嚇著郡主。” 送走几拨闺秀,又来了几个年轻公子。不过他们没敢直接往宋初一跟前凑——沈夫人端坐在旁边,那气场比宫墙还稳。几个公子的脚步在安全距离外就自动剎住了,只是遥遥地拱手致意,目光却忍不住往宋初一身上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个穿靛蓝锦袍的公子笑得格外灿烂,旁边一个高个子稍微含蓄些,低头假装整理袖口,耳尖却红得像被炉火烤过。 宋初一对他们礼貌地笑了笑。 结果那几个公子眼睛瞬间直了。靛蓝锦袍那位连拱手的手势都忘了收,就那么半举著手愣在原地;高个子耳尖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脖子根,嘴里喃喃道:“她笑了……她冲我笑了……” 旁边的同伴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几个人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其中一个差点撞上花墙,被同伴拽了一把才没出洋相。 宋初一看著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些人莫不是突发恶疾?怎么一个个表情管理都这么差。” 吃饱喝足,宴席还没有散的意思。皇帝和几位老臣正聊得兴起,皇后也正和几位命妇说著话。沈念早就被几个新认识的小姐妹拉到一旁的花架下去了,临走时还回头朝宋初一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用口型说“姐姐我去玩啦”。 宋初一在座位上又坐了片刻,终於忍不住凑近沈夫人低声道:“娘,我想去四处逛逛。”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还在寒暄的命妇们,点了点头:“別走太远,差不多就回来。” 宋初一点头应了,起身沿著宫道慢慢往外走。 御花园外头的宫道又长又直,来来往往的宫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一两个小丫鬟迎面走来,认出她的服饰品级,便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唤一声“郡主”。宋初一微微頷首,继续漫无目的地逛。 宫墙高耸,红墙绿瓦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走在其间倒也清静。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虚掩的角门,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荒疏——脚下的石砖有了裂缝,墙上爬满了枯藤,两旁的宫灯也灭了几盏,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等宋初一回过神来,她正站在一座破旧的宫殿门前。殿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匾额歪在一边,上面的金字早已模糊不清,台阶上厚厚的灰尘里嵌著几片不知哪个秋天的落叶。 她左右看看,自言自语道:“来时的路呢?刚才是从左边那个月亮门进来的,还是右边那条夹道?”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脑中只有一团浆糊。 “算了,找人问问吧。” 她正打算顺著墙根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朝阳妹妹。” 宋初一转过身。 太子赵珩正站在她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繫著玉带,手里没有酒盏也没有摺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像是散步途中恰好路过。 他微微歪头,嘴角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眼底映著斑驳的宫墙影子。 “殿下怎么在这里?”宋初一屈膝行了个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警觉起来。 “宴席上多饮了两杯,出来醒醒酒。”他缓步走近,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座破败的殿宇,“走到这附近,远远看见一抹烟紫色,就过来瞧瞧——倒没想到是你。这冷宫一带偏僻得很,朝阳妹妹怎么逛到这儿来了?可是迷路了?” “隨便走走,走到这儿发现风景不错,就多看了两眼。”她的语气滴水不漏。 风景不错?赵珩看了看身旁那扇歪了半边的破门,又看了看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面上却只微微頷首,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这一带叫静思宫,是先帝一位不得宠的嬪妃住过的,废弃快二十年了。”他顿了顿,又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走?正好我也该回宴上了,顺路。” 他是太子,话说得客客气气,又没有带任何侍从,宋初一要是拒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她只好点头:“那就麻烦殿下了。” 两人並肩往回走,穿过那道虚掩的角门,重新踏上青砖铺就的宫道。 沉默了一会儿,赵珩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烟紫色的襦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语气隨意地开口道:“一直没机会单独跟朝阳妹妹说句话——上回在御书房,是父皇考教你,我做不得主。后来在宫宴上,老二老四他们围著你转,我挤不进去。” 他说这话时带著一种温和的自嘲,仿佛自己跟那几个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宋初一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著他往下说。 赵珩又道:“说起来,我第一次听说朝阳妹妹的事,还是在父皇的案头看见一份摺子。”他轻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旧闻,“摺子上说,沈丞相在匪寨前认出了你,父女相认。还说你当时站在寨门口,身旁立著一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当时看了心想,沈家果然是將门虎女——那狼牙棒,多半是你手下人用的,安在你头上罢了。毕竟六十斤,寻常男子也拎不起来,何况一个姑娘家。” 宋初一眨了眨眼,没接话。心想:你猜得还挺委婉。 赵珩又道:“不过方才看了你那支舞,我倒觉得——朝阳妹妹不是寻常人。那舞步里的力道,不是闺阁里能练出来的。想来你在山寨里,確实学了不少真本事。” 他的语气是讚赏的、温和的、不带任何威胁性的,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一个他欣赏的人。 说完这句,他適时地將目光转到前方的宫道上,似乎在专注地领路,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 宋初一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殿下过奖了,”她语气轻鬆,“不过是山寨里跟著叔伯们胡乱练过几年拳脚,强身健体罢了,上不得台面。” 赵珩微微頷首,没再多说。 看来这太子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山寨里混过几年、练过些拳脚功夫”的程度——能跳舞,有点力气,但也就那样。 还好。她方才在宴席上又是唱又是跳,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现在看来,那支舞反而帮她坐实了“会些才艺但不过是女儿家玩意儿”的假象。 至於六十斤的狼牙棒——既然他觉得她拎不动,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好了。 第33章 计谋落空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宫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从荒疏变回规整,前方不远处露出一角汉白玉栏杆——是个池塘,水面平静得像块墨玉,倒映著岸边几株垂柳。 宋初一正想加快脚步赶紧回宴上去,余光忽然瞥见太子朝道旁那丛灌木的方向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灌木后面猛地窜出一个小太监,低著脑袋直直地朝宋初一撞过来。 他身后还追著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太监,手里举著拂尘,嘴里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让你偷懒!看咱家不抽死你!” 宋初一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面上纹丝不动,脚尖却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恰好让出一个身位。 那小太监收势不及,擦著她的袖风一头撞进了她身旁的太子怀里。 只听“噗通”一声水响,两人抱成一团栽进了池塘。 水花溅得足有三尺高,把岸边的垂柳浇了个透,几尾锦鲤惊慌失措地从水面跃出来,又啪地摔回去。 宋初一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切换了表情——眉头紧蹙,杏眼圆睁,两只手慌乱地绞著帕子,往后退了两步,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啊!救命啊!太子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声音又尖又急,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活脱脱一个被嚇坏了的名门闺秀。 岸上的大太监早把拂尘扔了,趴在岸边伸手去捞,一边捞一边尖声叫唤。 周围的侍卫闻声赶来,七八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太子从池塘里拽了上来。 宋初一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双手交握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焦急演得比真的还真,脚尖却纹丝不动地钉在岸边的青砖上——离水边远远的,谁也甭想把她也带下去。 等赵珩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拉上岸,浑身湿透,月白色的常服贴在身上,发冠歪在一边,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往下滴著水。 哪有半点平日里温润从容的储君风度?活像一只被从池塘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早有宫人飞奔去取乾净的披风,他站在岸边连连咳嗽,抹了把脸上的水,狼狈至极。 宋初一站在两丈开外,双手依旧交握胸前,脸上的焦急演得分毫不差,心里却一片冰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灌木丛的位置、小太监衝出来的角度、大太监追赶的路线,每一条线都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了图。 太巧了。 偏僻的宫道、提前等在暗处的太监、刚好在她经过时衝出来,目標是直撞她本人。 这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 至於目的——让她落水,太子救她?或者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湿淋淋地被太子从水里捞上来,明天京城就传遍“太子与朝阳郡主池塘私会”? 无论是哪种,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从“烦人的政治对手”直接升级为“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家”。 堂堂太子,为了拉拢沈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珩终於缓过气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干披风裹在身上,转头朝宋初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脸上全是关切和惊慌,见他看过来,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柔柔弱弱的:“殿下没事吧?方才真是嚇死臣女了……” 他收回目光,朝她微微頷首,说让朝阳妹妹受惊了,是他自己不小心。 围上来的宫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张罗著要送太子去偏殿换衣裳。 宋初一趁乱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沿著宫道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离这个太子越远越好。 这张脸再好看,也是个黑的。 赵珩浑身湿透,水珠子顺著发冠往下淌,披风裹在身上还在不停地滴水。 他大概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在宋初一面前有些掛不住,便强撑著笑了笑,温声道:“別怕,我没事。” 话刚说完,他偏过头,猛地打了个喷嚏。 宋初一在他喷嚏声响起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然后飞快地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动作之自然,仿佛是被嚇得捂住了脸。 她隔著袖子瓮声瓮气地说:“殿下快些回去换衣裳吧,当心著凉。” 赵珩见她用袖子捂著脸,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只当她是嚇坏了在擦眼泪,心头驀地一软。 这姑娘平时看著大大咧咧,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遇到事也会害怕。 他上前半步,声音又放缓了几分:“今日让朝阳妹妹受惊了。说起来,你回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好好关照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叫殿下太生分了。按年纪,我比你大几岁,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太子哥哥吧。” 宋初一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蔓延到了后脖颈。 太子哥哥?还“私下里”? 她把袖子又往上拉了几分,连下巴都遮住了,外人看来是害羞得抬不起头,实际上嘴角正往下撇。 嘴上却忸怩道:“这……这不合適吧,臣女不敢逾越。” “这有什么逾越的,”赵珩笑道,“我让你叫你就叫。” 宋初一深吸一口气,把嗓子眼夹到这辈子最细的程度,娇娇柔柔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叫完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槽牙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噁心,太噁心了。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赵珩却被她这一声叫得耳尖倏地红了。 那抹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眼看就要烧到脸侧,他又猛地打了个喷嚏,狼狈地偏过头去。 宋初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抬起袖子,將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从袖子边缘望过去,看起来像是在害羞地偷看。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扶住太子,连搀带架地往偏殿方向走。 赵珩被簇拥著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朝阳妹妹,改日我再去看你。” 宋初一隔著袖子朝他福了一福,声音又甜又软:“殿下好生休养,臣女改日再去问安。” 心里补了一句——最好別来,来我也不开门。 等赵珩拐过那段宫墙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放下袖子,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 两个宫女小跑著过来,其中一个喘著气道:“郡主,沈夫人让奴婢们来寻您回去,宴席那边快散了。” 宋初一点了点头:“走吧。” 跟著她们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回到宴席上,落座时沈夫人正端著茶盏跟旁边的命妇寒暄,余光扫了她一眼,低声道:“气色不错。” 宋初一也压低声音回了句:“迷路了,碰见太子。” 沈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再多问。 宴席上的气氛已经变了几分。 太子落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御花园,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几位命妇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后已经提前离席,说是去偏殿探望太子——虽不是她亲生,但继母的体统总要顾全。 宋初一目送皇后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倒是门清。 沈念从花架那边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掛著细汗,一落座就拽住宋初一的袖子,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姐姐!我刚才认识了太常寺卿家的小姐,还有大理寺少卿家的二姑娘——她们都说你刚才那支舞跳得特別好,问我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也天天练,我说是啊,我姐姐天天练,练得可辛苦了!她们还约我下次一起去逛胭脂铺子,我说我得先问问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姐姐你去不去?” 宋初一被她这一长串话砸得脑仁疼,把刚剥好的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去去去,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跑得跟被狗撵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宫里被追著打。” 沈念嚼著橘子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是高兴嘛——姐姐你没看见,刚才那几个小姐妹跟我说话的时候可热情了,以前从来没人主动约我逛铺子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她们还问我你平时用什么香,我说我姐姐不用香,她身上都是练武场的汗味——然后她们更羡慕了,说怪不得你跳舞的时候那么有劲儿!” “……你是去交朋友还是去揭我老底的?” “当然是交朋友!”沈念理直气壮,“但我也不会撒谎啊,汗味又不是什么坏事,她们听了都可崇拜你了。” 旁边沈夫人端著茶盏悠悠地飘过来一句:“念念说得没错,你姐姐的汗味確实是全京城独一份。” 宋初一扭头看她娘,表情一言难尽:“娘,您是我亲娘吗?” 沈夫人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如假包换。” 沈念又灌了口茶,抹了抹嘴上的橘子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宋初一的袖子:“对了姐姐,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人说太子落水了?怎么回事?他没事吧?” “掉池塘里了,被人捞上来的,应该死不了。”宋初一剥橘子的手不停。 沈念鬆了口气,拍著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嚇我一跳。好好的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谁知道呢,”宋初一又掰了瓣橘子塞给她,“大概是池塘里的鱼想跟他交朋友吧。” 沈念叼著橘子眨了眨眼,总觉得姐姐这话哪里不对,但橘子太甜,她很快就忘了追问。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御花园里那些还在三三两两寒暄的命妇贵女,又看了看龙椅上已经空了的位置和皇后仪仗消失的方向,觉得这场赏花宴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至於太子——以后叫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第34章 书房谈话 宴席散了,宫灯渐次亮起,將御花园的菊花染上一层暖黄。 宋初一跟在沈夫人身后,沈念挽著她的胳膊,姐妹俩步子都不快——一个吃撑了,一个说累了。 轿子已经在宫门外候著,沈府的轿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打起轿帘。 沈夫人先上了轿,宋初一和沈念隨后跟著钻进去,三人刚坐定,轿帘又被掀开——沈砚之弯腰跨了进来,在夫人身旁落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已经把“回去再谈”四个字交代得明明白白。 轿帘放下,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还没出宫门前的甬道,后面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著几声急切的呼唤:“朝阳郡主!郡主留步!” 宋初一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千金提著裙摆追了几步,身后还跟著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踮著脚朝这边挥手。 三小姐的嗓门在夜风里格外清亮:“郡主——改天我们去你府上玩好不好!” 大小姐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大概是嫌她太大声,但自己也忍不住朝轿子方向张望。 宋初一探出半个脑袋,笑著朝她们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几位姐姐改日再约,到时候我备好点心等你们!” 三小姐还要喊什么,被大小姐捂著嘴拖了回去,远远地还听见她在挣扎:“我还没说完呢——” 沈念从轿帘另一边探出脑袋补了一句:“记得提前递帖子!” 然后缩回来,一本正经地对宋初一道,“姐姐我说得对不对?娘教我的,去別人家做客要提前递帖子。”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教得好,下次给她们表演一个全本规矩。” 轿帘重新垂下,沈夫人靠在轿壁上,嘴角弯了弯:“咱们家初一还真是受欢迎。” 宋初一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托娘的福。” 母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 轿子在笑声中驶离宫门,拐上了朱雀大街。 夜幕已沉,朱雀街上却是灯火通明。 今天是重阳节,虽不算什么大节日,但京城百姓从不放过任何热闹。 街边店铺檐下掛满了彩灯,卖茱萸香囊的、卖菊花糕的、卖纸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半大孩子举著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后面跟著一个骂骂咧咧的老汉,拐杖举得老高,愣是追不上。 宋初一撩起轿帘看了片刻,灯火与人声像一层温热的绸缎裹上来。 她望著街边的重阳彩旗出神——之前在山寨里只听兄弟们说过些只言片语,可那帮文盲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听说京城遍地黄金”就是“皇上老儿天天吃肉”,正经的国情地貌一概不知。 如今自己走在京城街上,才算是亲眼瞧见了这个国家的模样。 “娘,所以现在是裕国多少年?” 沈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道:“裕国建朝不过几十年。只是先前这片地方已有好几个小国打了上百年,城池道路都是现成的,先皇接手整顿,立了裕国。”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能这么太平,全仗你外公和先皇马上打的底子。你外公当年镇北,先皇守中,两人联手才把周边虎视眈眈的几路人马压了回去。要不然——就咱们这个位置的资源,早被人啃乾净了。” 宋初一点点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怪不得皇帝那么想拉拢沈家——不是沈家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沈家。 这个国家才几十年根基,先皇又只得了当今圣上一个儿子,连个爭位的兄弟都没有,龙椅倒是安稳,可也意味著没有第二个备选。 先皇在战场上伤了根本,子嗣单薄得只剩一根独苗,江山虽好,坐上去的人却未必稳当。 四周还有邻国覬覦裕国的资源,沈家若是不在了,这朝堂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正想著,沈念忽然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在看什么?” 宋初一回过神,放下轿帘,回头冲她一笑:“看热闹。那边有卖菊花糕的,改天带你去买。” 沈念眼睛亮了一下。 “就知道吃。”宋初一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沈念捂著额头,理直气壮:“隨姐姐。” 旁边沈砚之从上车起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刚好够被轿帘缝隙漏进来的灯火照见。 回到丞相府已是深夜,沈念在马车上就靠著宋初一的肩膀睡著了,被丫鬟轻声叫醒后迷迷糊糊地被牵回了自己院里,连今天宴席上发生了什么都没力气追问。 宋初一跟著沈砚之和沈夫人进了书房,门一关,烛火映著三人的脸,书房里那股子从宫门口憋到现在的默契终於落了地。 沈砚之把茶盏搁下,开门见山:“今天御花园里,皇上点你上台之前,太子跟皇上递过眼色。之后太子落水——你就在旁边,怎么回事?” 宋初一也没打算瞒,把从太子在御花园试探她开始,到偏僻宫道的“偶遇”,再到小太监突然衝出来撞她、她后退一步结果太子自己掉进池塘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补了一句:“那个小太监衝出来的角度太巧了,正好在我走的那一侧。要不是我退了一步,掉下去的就是我。” 沈砚之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宋初一注意到他敲桌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天这一招他没用成,但不代表不会再用。皇上想让太子娶你,不光是为了拉拢沈家——他怕沈家。怕你几个舅舅手里的兵权,怕你外公在军中的声望,怕你爹在朝堂上的人脉。这桩婚事,是他能想到的最省事的解法。太子是储君,太子妃是沈家的女儿——这么一来,兵权不用收,人不用换,沈家就被绑在了皇家的船上。皇上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自己不沾手,让底下的人互相制衡。” 宋初一听到这里,心里那股子彆扭终於有了名字——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块砝码,皇帝想把她从沈家的天平挪到皇家的天平上,然后笑眯眯地看著两边保持平衡,自己稳坐钓鱼台。 沈砚之继续道:“太子那边不会死心,其他几个皇子也不会安分。二皇子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的势力不乾净;四皇子看似不爭,但他一直不表態就是最大的变数。他们每个人都在等机会,也在等別人先出手。往后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別单独走动,进宫更要小心。” 宋初一点头:“知道了,我会留神的。” 沈夫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才伸出手,把宋初一鬢边一缕鬆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不紧不慢:“你爹说的是防备。但还有一句话——你也不用怕。不管皇上唱什么戏,沈家不点头,他搭再大的台子也是空的。” 沈砚之看了夫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歇著。我还有封信要写。” 母女俩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砚之独自坐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並肩王府的,抬头便是“岳父岳母大人”。他把今日赏花宴上的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皇上的布局、太子的试探、那场落水的蹊蹺——末了添了一句:初一应对得体,然此事远未了结,往后还需二老多加看顾。 封好信,烙上火漆,交给守在门外的亲隨连夜送出。 信送到並肩王府时已是夜深。 外公披著外衣坐在灯下看完,脸黑得像锅底。 外婆靠在床头,等他把信的內容说了,冷笑一声,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梅花锤往床头柜上一搁,锤头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公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也不看看自己那儿子是什么货色!一个落个水就风寒的,还有脸惦记咱家外孙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对,癩蛤蟆好歹还会叫两声,他那几个儿子连叫都不会叫!” “太子算有点心眼的,”外婆语气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可惜心眼全用在歪处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初一那丫头,眼界比你我还高。那几个皇子,她一个都看不上。” 外公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半晌没说话。 黑暗中忽然又冒出一句:“明天让人给丞相府送几只鵪鶉去——咱家外孙女爱吃。” 外婆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嘴角的弧度在暗夜里谁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宋初一已经回到自己屋里,蹬掉鞋子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成一个大字,舒服得嘆了口长气。 睡意朦朧间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熟悉的铁质棒柄,那根八十斤的新狼牙棒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又沉又稳,寒光在暗夜里收得恰好处。 她把掌心贴在棒柄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第35章 亲奶奶 那天宋初一正在丞相府蹭饭。 厨房新来了个会做酱肘子的师傅,沈夫人提前一天就捎了话让她过来尝尝。她和沈念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廊下剥莲子,等著肘子出锅。 宋初一手里剥著莲子,鼻子已经快被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的肉香味勾走了,隔一会儿就往门那边抻脖子,沈念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你口水快滴到莲子上了。” 俩人正馋得灵魂出窍,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宋初一刚把一颗莲子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听见大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敲,是拍,是砸,是那种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当柴烧的拍法。 一个粗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自带扩音效果:“开门!快开门!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还有我老娘——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娘!我看谁敢拦!” 门房是新来的,老实孩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把门閂拉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絳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便搀著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像泥石流一样涌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体型约等於两个门房摞起来。 那汉子一进门就拿手指著门房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得叫一声二老爷?你一个新来的看门狗,也敢挡老子的路?” 宋初一在廊下叼著半截黄瓜,扭头看了沈念一眼:“你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沈念比她更懵:“我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老太太一进门,眼珠子在场中扫了一圈,精准锁定了廊下的宋初一。 她那拄拐杖的手猛地一紧,刚才还稳如泰山的腿脚突然就颤颤巍巍起来,扯开嗓子嚎得跟杀年猪似的:“哎哟喂——这就是我那亲孙女吧?你是初一?我这苦命的孙女儿!一丟就是十八年,奶奶想你想得心都碎啦!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一边嚎一边张开双臂朝宋初一扑过去,眼泪鼻涕淌了一脸,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需要拄拐杖的老人。 宋初一眼尖,一眼就看见老太太袖口里露出一角洋葱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被眼泪鼻涕泡得都快掉出来了。 她叼著黄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身法之利落,闪避之精准,完全是当年在山寨里躲飞鏢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老太太扑了个空,踉蹌了一下差点栽进廊下的花圃里,被那中年妇人赶紧扶住。 那妇人一边拍著老太太的背给她顺气,一边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往正厅里的博古架上扫,嘴里嘖嘖有声:“娘您看看,这丞相府就是气派!这樑上雕的花儿,这地上的砖——您说是不是?这要是有您住这儿,那才叫名正言顺呢!您看看那个瓶子,嘖嘖嘖,那个瓶子——” 宋初一顺她目光看过去,好傢伙,那眼珠子黏在博古架上拔都拔不下来,活像两根筷子扎进了糯米糕里。 那汉子也迈著八字步在院里转了一圈,嘴上评头论足,眼珠子比他媳妇还忙,从影壁的雕花扫到廊下的红漆柱子,又从柱子扫到西厢房的窗户,粗声粗气地规划起了人生:“大哥这品味可真不怎么样,回头得叫人来重新刷。院子倒是够宽敞——东边那个院子挺好,亮堂!娘您住正屋,我们两口子住旁边那个偏院就成,平日里好照应您。” 沈念小声嘀咕:“他连房间都分配好了?” 宋初一把黄瓜从嘴里拿下来,眯了眯眼:“他连你爹的品味都否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帮你爹花俸禄?” 就在这时,沈夫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髮髻一丝不乱,絳紫色的褙子连个褶子都没有,往厅中一站,气场全开。 那个姿態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凤凰落进了鸡窝,连眼神都懒得往下给。 老太太被她一看,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她毕竟是在村头骂过十八年街的资深选手,迅速调整状態,拐杖往地上一顿,抢先开了口:“你——” 沈夫人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多看老太太一眼,只是偏头朝门口的管家平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倒了”:“送客。” 四个家丁早就候在门外——显然沈夫人对这种场面已经熟练到了可以预判的程度——闻声立刻进来,两人一组,架起那中年汉子和妇人就往外拖。 动作之利落,配合之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这事。 那汉子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翻了盖的王八,扯著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谁敢动我!大哥——大哥你出来看看!你亲弟弟被人往外扔了!” 那妇人被架著胳膊还不忘回头冲老太太嚎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踩了猫尾巴:“娘——” 老太太急了,拐杖猛敲地面,篤篤篤跟啄木鸟似的,嗓门拔得更高:“谁敢!我看今天谁敢动我!” 家丁们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家丁们再不停手,架著那对中年男女就出了大门。 那汉子的骂声从院子里一路延伸到大门外,音调从“你们敢”到“大哥救命”再到“我的腰”,最后是“扑通”一声闷响,大约是屁股和台阶发生了亲密接触。 老太太眼见两个帮手被拖走,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著沈夫人破口大骂:“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自从娶了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断了我们沈家的香火!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还敢赶我走?我儿子的就是我的!这丞相府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我儿子的?你们今天谁敢动我,我让我儿子把你们全发卖了!” 沈夫人微微偏头,看了剩下的两个家丁一眼。 家丁们心领神会,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太太。力道拿捏得极为讲究: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了,也刚好让她伤不到——毕竟回头要是身上青了一块,她能在巷口摆个摊展示三天。 老太太一路挣扎一路骂,词汇量之大令人嘆为观止,从沈夫人的出生时辰一路问候到她娘家祖坟的风水格局。 从正厅一路骂到大门外,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一看是这老太太,又纷纷缩了回去,熟练得像打地鼠游戏。 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路过,听见骂声,头也不抬地推著车绕道走了——显然也是老观眾了。 大门轰然合上,那骂声才渐渐远了。 正厅里终於安静下来。 宋初一和沈念从廊下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两根柱子后面各伸出半颗脑袋,两颗脑袋的表情出奇一致:嘴微张,眼微瞪,嘴里的黄瓜都忘了咽。 沈夫人转过身,看见两个闺女这副模样,那表情就像在厨房发现两只偷吃的猫。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进来吧。” 两人乖乖走进正厅坐下,沈念忍不住先开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娘,那几个人是谁啊?那个男的张口闭口说他是爹的亲弟弟,真的假的?那个老太太怎么一进门就管姐姐叫孙女?她袖子里藏的洋葱片我看见了!还有那个女的,她眼珠子都快掉咱们家博古架上了!” 沈夫人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爹是独子,没有兄弟。那老太太是你爹的生母不假,但你爹很小的时候她就拋下他改嫁了。那汉子是她改嫁后生的儿子,跟你爹没有半点关係,连血缘都得拐十八道弯才勉强算个同母异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真算起来,那拐的十八道弯里还有九道是上坡。” 宋初一差点把茶喷出来。 沈夫人继续道:“你爹当年差点饿死,是村里人东家一碗粥西家一块饼把他养大的。后来你爹考上武状元,消息传回乡里,她不知从哪里闻著味儿就来了,隔三差五带著她那边的儿子儿媳来攀亲戚。每回都说自己是老封君,每回都说那汉子是你爹的亲弟弟,每回都把今天这齣从头到尾演一遍——这套说辞多少年了,一个字都没变过,连哭腔的调门都一模一样,我都怀疑她在家对著水缸练过。” 她把茶盏搁下,看向宋初一:“她从来没在这府里住过一天。门房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被他们闯了进来。以后不会了。” 宋初一把黄瓜咽下去,沉默了一瞬。 她爹从弃儿到封狼居胥的战神,再到当朝丞相——这条路有多长,她以前只知道个大概。 但一个人的一生被浓缩成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落在茶盏边上,她今天才算真正感受到这里头有多少东西。 但她没多愁善感太久。 她拿起黄瓜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然后由衷地发出了一句感嘆:“娘,您刚才那句『送客』真的太帅了。” 沈夫人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弯:“习惯了。” 沈念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们以后还在厨房门口蹲著吃饭吗?”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隨你。” 沈念满意地笑了,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下次要是他们还来,我们能在门口放个水桶吗?就搁门樑上头那种。” 沈夫人端起茶盏,没说话,但也没说不行。 吃完饭,宋初一靠在椅背上消了会儿食,觉得就这么回屋躺著未免太浪费。 京城她来了这些日子,该逛的铺子逛了,该吃的小吃也吃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越话本子里,主角但凡到了古代,有个地方是必去的——青楼。 第36章 逛青楼 她倒不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纯粹是好奇:这个时代有没有那种一眼惊艷的美人?男女都行,她就想亲眼见识见识。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念:“念念,京城有没有青楼?就是那种——姑娘和小倌都有的地方?” 沈念正拿帕子擦嘴,闻言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耳朵尖,再红下去头顶能冒烟,声音都打结了:“有、有是有……花街那边好几家……但是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就去逛逛。”宋初一面不改色,语气正直得像在说去逛菜市场。 “可是我们这样——两个姑娘家,怎么去那种地方?”沈念急得直扯她袖子,把袖子都快扯变形了,“而且娘说了出门要多带人,要是被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当然不能这样去。”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她在山寨里每次要搞事情之前都会出现,认识她的人管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跟我来。” 她把沈念拉进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她哥少年时的旧衣裳。 沈砚之疼儿子也疼闺女,衣裳料子都是好料子,只是放了这些年顏色有些旧了,大小刚好够她改。 她又翻出沈念的妆奩——这假千金虽然自己不会打扮,但架不住沈夫人给她置办得齐全,胭脂水粉、黛墨眉笔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好多都没拆过封。 宋初一对著铜镜开始操作。 她先把自己的脸涂黑了几个色號,眉毛画粗,鬢角用黛墨补了几笔,原本过於明艷的五官被压下去大半。 她个子本就高挑,胸又一贯裹得紧,换上那身改过的男装,再把头髮往上一束——铜镜里映出个眉眼锋利、皮肤微黑的少年郎,竟看不出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沈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这手艺……在山寨里学的?” “不然呢?下山劫个道总得乔装打扮。”宋初一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下山赶个集”差不多,“你总不能顶著真脸去劫人,回头人家画了画像往城门口一贴,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沈念被这个过於坦荡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初一说完把她也按到镜子前:“来,给你也来一个。” 沈念个子矮一些,走翩翩公子路线是走不了了,但可以扮个清秀书童。 宋初一三两下给她涂黑了脸,换了身短褐,往镜子前一推——倒是个唇红齿白的小跟班,就是眼神太慌张,像个隨时准备自首的犯罪同伙。 沈念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又害羞又有点兴奋,小声道:“我这样行吗?” “行,你本色出演。”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书童的精髓就是又怂又乖,你拿捏得很到位。” 沈念:“……”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沈念在前面带路,低著头脚下不停,像是偷了东西怕被抓到。 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猫著腰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墙缝里。 宋初一在后面看得直乐,心说你这副模样走在花街上,人贩子看了都想给你指路。 拐过七八条巷子,空气中渐渐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街口也掛满了红灯笼,整条街被映得暖光交错。 花街不愧是花街,一整条巷子都是青楼楚馆,胭脂香粉的味道浓得能醃入味,吸一口气感觉鼻腔里能长出花瓣来。 楼上凭栏的姑娘们甩著帕子,娇声软语往楼下招呼:“公子——进来坐坐呀,我们这儿有好酒好菜好姑娘——” 那边小倌馆门口也站著几个清秀少年,见人就拱手,笑意温温柔柔的,比春风还和煦。 有个姑娘眼尖,远远看见宋初一这个生面孔少年郎踱进来,扒著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甩著帕子娇滴滴地喊:“哟,这位公子好俊!第一次来吧?来我们这儿,姑娘们保管把您伺候得服服帖帖!” 宋初一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亮得反光。 那姑娘愣了一下,帕子差点脱手掉下去,扭头就跟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那小哥笑起来真好看,怎么晒那么黑?” 她的小姐妹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是,白一点肯定是个绝色。” 宋初一收回目光,偏头问沈念:“这附近哪家最出名?” 沈念的脸已经红得能煮鸡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到了一种可以当热源的程度,感觉拿个生鸡蛋贴她脸上,三分钟后能剥壳。 她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醉花楼……听说那里姑娘和男的都有。姐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样不好吧……我觉得娘要是知道了……我可能活不过明天……”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仿佛在说一件关乎人生理想的大事:“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古今通用。 醉花楼门口比別处更热闹,楼上楼下人来人往,丝竹声夹杂著笑语喧譁从门里往外溢。 灯笼掛了好几排,红光映在门楣的匾额上,把“醉花楼”三个字照得熠熠生辉。 宋初一理了理衣襟,迈步就进了门。姿態从容,步伐稳健,活像一个逛了十年花街的老手。 沈念在后面深吸一口气,抖著腿跟上,心里反覆默念著“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此生清白”——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趴地上,被宋初一头也不回地伸手拽住后领拎了进去。 沈念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人生从今晚开始要分叉了。 醉花楼里比外面看著还要热闹,丝竹声混著笑闹声从四面八方的雕花隔扇里渗出来,空气里甜丝丝的脂粉香浓得像打翻了蜜罐。 宋初一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厅里的布局,就被门口迎客的姑娘们眼尖地发现了。 “哟,哪儿来的俊俏小公子!”一个穿水红色襦裙的姑娘率先迎上来,帕子往宋初一肩头轻轻一甩,挽住她的胳膊就不撒手,“第一次来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站久了腿酸!” 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个姑娘围了过来,鶯鶯燕燕地把她裹在中间,这个拉她袖子说公子皮肤真好,那个踮脚凑近了看她的眉眼,惊嘆这小哥眼睛生得也太漂亮了。 宋初一整个人被温香软玉淹没了,胳膊被人挽著,肩膀被人靠著,面前还递过来一杯不知谁塞过来的桂花酒。 她低头喝了一口,心想这就是紂王的快乐吗?確实有点东西。 沈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跟在宋初一身后进门,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就被一个眼尖的姑娘拽住了袖口。 “这小书童也乖得很!脸红成这样,第一次跟主子出来逛吧?別怕別怕,姐姐给你剥葡萄吃——” 那姑娘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椅子上,面前的矮几上转眼就摆满了瓜果点心。 另一个姑娘拿扇子给她扇风,还有一个往她手里塞了块蜜瓜,笑眯眯地问她家乡何处、今年几岁。 沈念僵著脖子捧著蜜瓜啃了一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落座之后,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靠在宋初一肩头,一边给她添酒一边柔声问:“公子今晚来得巧,正好赶上我们醉花楼的花魁选举。您可是有眼福了。” 宋初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问她这花魁是怎么选的。 那姑娘抿嘴一笑,旁边另一个紫衣姑娘接过话头:“规矩也简单——今晚咱们楼里的姐妹挨个登台献艺,底下各位客官觉得谁好,就掏银子给谁的票箱里投。说白了,谁得的银钱多,谁就是今晚的花魁。”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票钱不是白花的——哪位客人给的银子最多,今晚花魁就陪那位客人单独饮茶赏月,至於之后嘛,那就看缘法了。” 宋初一心下瞭然,说白了就是拍卖,价高者得。 她靠在软垫上环顾四周,大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几口描金的票箱,楼上的雅间垂著珠帘,隱约能看见几个衣著华贵的客人正往楼下张望,各个眼神里都带著志在必得的劲头。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花魁到底长什么样——比不比自己好看,还真不好说。 这不是自夸,她对自己的容貌有那个自信。 宋初一靠在软垫上,左边一个姑娘给她剥葡萄,右边一个姑娘替她添酒,肩后还搭著一条不知是谁的披帛,整个人泡在暖烘烘的脂粉香里。 她啜了口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发现周围好几张桌子的男客正拿眼刀剜她——一个大男人被七八个姑娘围得密不透风,全场就她这桌风景独好,不招恨才怪。 旁边不远有个穿绸衫的公子哥脸都绿了,他带来的姑娘还扒在宋初一椅子扶手上不肯走。 沈念已经从僵著脖子啃蜜瓜进化到了悄悄观察周围环境。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楼里的姑娘好像跟別处不一样,方才餵她蜜瓜的那个姐姐说不能乱摸客人,客人也不能对她们动手动脚。 宋初一挑了挑眉,转头问靠在她肩头添酒的鹅黄衫姑娘:“你们这楼里只卖艺?” “公子聪明。”那姑娘放下酒壶,抿嘴一笑,“咱们醉花楼的姐妹只表演才艺,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公子瞧著满意就打赏些银钱。” “至於想跟哪位姐妹多说几句话——那就看公子的诚意,也得看姐妹愿不愿意。若是有人想在这儿胡来,”她朝门口努了努下巴,“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前些日子有个外地来的富商仗著钱多想硬闯姑娘闺房,被扔出去之后还要报官,结果京兆尹一听是醉花楼的事,连夜给他判了流放。”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咱们老板娘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宋初一心下对这幕后老板更好奇了几分。 她正想再套些话,大厅忽然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烛火同时被遮去大半,只留二楼一圈幽光。 她仰头看去,见那鏤空的圆形平台边缘缓缓垂下一层轻纱,纱幔半透,隱约能看见后面的软榻和琴桌。 楼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推杯换盏的客人纷纷搁下酒盏,仰头望向高台。 那些在纱幔后面还没露面的姑娘,仅凭一抹剪影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宋初一把酒杯搁下,心道这醉花楼確实有点东西,连打光都玩得这么明白。 宋初一对这位幕后老板娘越发好奇。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这样一座规矩森严、连皇子都要小心的销金窟,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她连问了好几个姑娘,对方却都是抿嘴笑笑,只端了杯新酒递到她手边,柔声说以后有机会自然就见到了。 宋初一接过酒盏,心里不大痛快——又是打哑谜。上回外婆打哑谜,这回逛个青楼也打哑谜,京城这帮人怎么都一个毛病。 她正盘算著回头让周管家私下打听打听,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从隔壁桌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天地指著宋初一这边,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那个黑炭小子!凭什么这么多姑娘围著他转?本公子在这儿坐了半柱香,连个倒酒的都没有!” 他越说越来气,踉蹌著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离他最近的鹅黄衫姑娘。 宋初一的脸色沉了一瞬。 那姑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她旁边的姐妹们也齐齐皱眉,却没人尖叫——显然这种场面在翠花楼里不是头一回,她们知道护卫会出面。 但那人的手伸得太快,护卫还在门口。 第37章 花魁 他没能碰到那姑娘。 宋初一站起身,单手扣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把他整个提离了地面。 绸衫公子双脚悬空,酒顿时醒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人家不愿意,你看不见?” 下一秒,他飞出去了。 不是比喻,是真飞。 整个人在空中划了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撞上了二楼垂下来的纱幔,又刺啦一声把纱幔扯下来半幅,裹著一身薄纱重重摔在大厅正中央的空地上,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翠花楼的乐师停了弹奏,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著大厅中央那个裹在纱幔里昏迷不醒的人形物体。 沈念站在椅子上,手里还举著半个橘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公子威武”,然后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在死寂的大厅里,她一个人的掌声格外清脆。 宋初一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四周抱了抱拳,语气平淡:“一点小误会,扫了诸位雅兴,见谅。” 说完重新坐回榻上,从身旁姑娘手里接过那杯还没洒完的桂花酒,仰头喝了一口。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眼睛亮得能点灯——方才她们围著宋初一多少还带了点职业性的殷勤,此刻却恨不得把全楼的酒都搬到她面前来。 紫衣姑娘挽住她的胳膊,鹅黄衫姑娘给她剥了颗荔枝送到嘴边,旁边的姑娘们挤得更近了些,七嘴八舌地夸公子好身手、公子方才那一手真是嚇死奴家了。 那些原本还拿眼刀剜宋初一的男客们纷纷收回目光,埋头喝酒。 连二楼的珠帘后面,几个原本探头看热闹的贵客也默默缩了回去。 大厅重新恢復了热闹,丝竹声再起,乐师们弹得格外卖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绸衫公子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大厅里的丝竹声重新响起,乐师们弹得格外卖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二楼那幅被扯下来的纱幔还半掛在栏杆上,隨风飘一下,提醒著在场所有人刚才有个不长眼的飞了多高。 宋初一重新靠回软垫上,还没来得及伸手拿酒杯,左右两边的姑娘已经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公子!您刚才那一手是练过的吧?”紫衣姑娘两眼放光,剥了颗葡萄直接递到她嘴边,“那人飞出去的时候奴家都没看清——您是怎么把他拎起来的?” 宋初一张嘴接了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他就那么轻,不用拎。” “骗人!”鹅黄衫姑娘笑著拍了她一下,“他那腰身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您一只手就甩出去了,当奴家没长眼睛呢?您这手劲怎么练的?” “小时候干农活,挑水劈柴,练出来的。”宋初一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绿衫姑娘忽然开口:“农活可练不出这身手,公子那是实打实的功夫——您这力气,怕是比那些武馆里的师傅都大。” 宋初一瞥了她一眼,这姑娘穿得比別人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怀里抱了把琵琶,方才一直在角落里拨弦,没凑到跟前来。 她放下琵琶走过来,坐在宋初一右手边,给她斟了杯酒,声音不紧不慢:“公子您是头一回来吧?以前没见过您。” “来京城没多久,好奇,进来看看。” “好奇什么?好奇花魁长什么样?”紫衣姑娘凑过来,笑嘻嘻地拿帕子掩著嘴,“还是说公子您跟那些男人一样,也想一睹芳容,然后砸银子?” 宋初一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笑了笑:“我要是说我就是来喝酒看热闹的,你们信不信?” 紫衣姑娘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信。旁人眼睛往哪儿瞟,奴家一眼就知道。公子您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在楼上那个台子上转,没往不该看的地方落。就是这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伸手虚虚在宋初一鼻尖前比了一下,没真碰到,“黑了点。” “那我本来还想让姐姐们给我擦擦来著,”宋初一举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別呀!”紫衣姑娘眼睛一亮,作势就要拿帕子往她脸上蹭,“让奴家看看公子底下的皮肉白不白——哎呀別躲呀,奴家手轻,不疼的!” 宋初一单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稳稳地端著酒杯,连酒都没洒一滴。 “姐姐,君子动口不动手。” 紫衣姑娘被她攥著手腕,也不挣扎,反而笑得更欢了,扭头对旁边几个姐妹说你们看,我就说他脸肯定是涂黑的。 鹅黄衫姑娘剥了颗荔枝塞进她嘴里:“公子不想让人看,你就別闹了。人家头一回来,你把人嚇跑了下次还怎么见?” 绿衫姑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慢慢转著酒杯。 宋初一偏头看她:“姐姐方才那曲琵琶弹得不错,《夕阳簫鼓》?” 绿衫姑娘转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底带了些意外:“公子懂琵琶?” “不懂。以前听別人弹过几回,记得调。”宋初一笑了笑,没多说。 她这话也没说谎——上辈子刷短视频,有个民乐主播专门弹琵琶,她刷到过好几回,调子听耳熟了而已。 绿衫姑娘看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梅子往宋初一那边推了推。 “花魁选举什么时候开始?”宋初一夹了颗梅子,顺嘴问道。 “快了。”紫衣姑娘指了指楼上的纱幔,“等那纱幔后面的人坐齐了,就开始。今晚参选的姐妹可不少,好几个都是头一回登台。” 她压低声音凑近宋初一耳边,“公子可有看上的?提前跟奴家说,奴家帮您递个话——不过票钱另算。” “我连人还没见著呢,怎么就看上了?” “那您可得仔细看,据说今晚有几位,生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不比您这张黑脸差。” 紫衣姑娘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笑完又赶紧摆手,“奴家说笑的!公子別在意,黑点好,黑点英武——就是不知道白回来是什么样……” 她说著说著眼神又飘到宋初一脸上,显然还是没死心。 宋初一看了她一眼:“姐姐,你到底是来陪酒的还是来研究我脸的?” “陪酒是主业,研究公子的脸是兴趣。”紫衣姑娘理直气壮,“谁让公子好玩呢——那些人,”她朝周围几桌努了努嘴,“不是灌酒就是吹牛,也就您能陪奴家说几句人话。” 宋初一哼笑一声,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紫衣姑娘笑逐顏开,仰头一饮而尽。 第38章 雌雄莫辨 说笑间,大厅四角的烛火忽然一齐暗了下去,只剩二楼那一圈暖黄的光还亮著。 光从鏤空的平台边缘漫出来,透过垂落的纱幔,映出后面几道绰约的人影。 满场的喧譁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屏住了呼吸。 一个女子从纱幔旁缓步走出来,站在栏杆边。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著银线的缠枝莲,每走一步那莲花便跟著裙幅轻晃,像是从月华里借了一层光。 她抬手將纱幔撩开一角,那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染著淡粉的蔻丹,与白纱擦过时像三月枝头第一瓣桃花落在新雪上。 等她微微侧身,露出半边面容——长眉入鬢,眼尾微挑,鼻樑挺秀如山脊,唇上一点朱红不浓不淡,衬著那张玉白的面孔,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分明是极清冷的骨相,偏偏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与媚融在一处,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把目光收回来。 “诸位贵客,久等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像珠子滚过冰面,又凉又脆。 宋初一手里转著的酒杯停住了。 她盯著那女子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幻肢硬了。 她穿越之后对自己这副新皮囊的身高长相都还算满意,但眼前这位属实是老天爷追著餵饭,自己那点自信得先往旁边稍稍。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旁边几桌的男客嘴巴张著,脖子伸著,有个胖富商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液顺著袖口往下淌都没察觉。 隔壁桌一个紈絝子弟趴在同伴肩膀上,嘴里喃喃地念叨“这腿这腰这脸”。 二楼雅间的珠帘后面,隱约能看见几个华服公子把帘子掀得老高,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出来。 宋初一侧头问身边的紫衣姑娘:“这是谁?” 紫衣姑娘掩嘴一笑,低声说道:“上届花魁,苏吟苏姑娘。今晚她不参选,是来做仲裁的。” “上届的?那今年的花魁能比她还好看?” “这可不好说——苏姐姐是我们楼里的头牌,这两年还没人能超过她。不过今晚嘛,”紫衣姑娘往纱幔那边努了努嘴,“听说有几位新来的,生得也不差,公子耐心看就是了。” 苏吟立在栏杆边,等下面的骚动渐渐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每位候选的姑娘或公子登台献艺,诸位贵客若有中意的,便將赏银投进对应的票箱。得银最多者,便是今晚的花魁。花魁选出之后,出银最多的那位贵客,可与花魁单独品茗一夜。” 她说完微微侧身,朝纱幔后面点了点头。 第一道纱幔缓缓拉开,一个抱琴的绿衣姑娘端坐其后,低眉信手,琴音如水银泻地般淌出来。 第二道纱幔后是个执剑的红衣少女,剑花挽得又颯又利落。 第三道纱幔掀开时,满场譁然——那是个白衣少年,眉眼清俊如画,往琴凳上一坐,还未抬手,就听见楼上好几个女客的团扇同时掉在了栏杆上。 叫价开始了。 楼下楼上的公子富商们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银子流水似的往票箱里倒。 宋初一始终没举过牌。 她靠在软垫上,端著酒杯,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偶尔偏头跟沈念点评两句——这个琴弹得不错,那个剑舞得花架子太多。 沈念一开始还紧张得直搓衣角,后来被她带动,也放开了,小声说喜欢那个弹琵琶的。 楼顶上的一间雅间里,珠帘半卷,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墨青色长衫的人斜靠在窗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半举著酒杯,却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个黑脸少年身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那人一张脸生得雌雄莫辨,眉峰如刀裁,唇色却艷如三月桃,喉结平缓得几乎看不见。 手腕从宽袖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如竹,指尖拈著酒杯的姿势像拈著一朵花。 明明是男子的装束,那张脸却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把酒杯搁在窗台上,语调懒洋洋的,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別人都在看台上,他在剥葡萄。別人都在叫价,他在打哈欠。旁边那些姑娘围著他转,他连手都没乱动——倒是难得。等结束之后把他请上来,我想认识认识。” 旁边伺候的小廝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到走廊上,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旁边另一个侍从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廝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子……不会是真的吧?坊间都传了好几年了,说那位用人在背地里养了不少清秀少年……你说今晚他点名要见那个黑脸小子,还夸人家『有点意思』,那小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侍从表情复杂,瞥了一眼雅间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敢说。 要是被自家主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咕,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宋初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楼上一位大人物盯上了。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带沈念打道回府——热闹看完了,葡萄也吃够了,这帮人再拍下去也拍不出什么花样。 她刚站起来,一个青衣小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这位公子请留步,我们主人想请您上楼一敘。” 宋初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青衣小廝一眼。 她正愁打听不到这翠花楼幕后老板的来路,眼下人家主动来请,哪有不去见的道理。 “带路吧。” 她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让她先在楼下等著,自己跟著那小廝沿著楼梯一路往上走。 越往上走,楼下的丝竹喧譁便越远,到了顶层时已几乎听不见底下的动静。 这一层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小廝在走廊口便停了步,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往前走了。 宋初一独自走到门前,抬手推开。 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脂粉甜香,而是雨后折下的梔子混著些许清茶的冷调,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 房间布置得极为素净,靠窗一张矮榻,榻上搁著一张未收的琴;墙角立著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白菊,花瓣上还沾著水珠。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侧身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只手懒懒地搭在窗台上,指尖拈著一只白瓷酒杯。 月光镀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 宋初一收回打量的目光,朝那人走了几步,站定,客气地问了一句:“阁下便是这翠花楼的老板?”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宋初一愣住了。 第39章 登徒子 眼前这张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唇色淡而温润。 冷白的月光和暖黄的烛火在他脸上交映,像是精心调配过的光影,每一寸轮廓都恰到好处。 分明是男子的装束,却生了一张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叫人移不开眼的面孔。如果她现在还是土匪头子的话,就把他掳到山上去当压寨夫人了。 她心里刚飘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大字,对面的人开口了。 “这位公子,”那声音低沉清朗,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音,“方才楼下叫价那般热闹,公子为何一次都不曾举牌?是我翠花楼的姑娘们不合公子的眼缘,还是招待不周?” 宋初一回过神来,在心里把八个字默默塞回去,坦然道:“都不是,纯粹是囊中羞涩。”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过於诚实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嘴角弯了弯,朝对面的坐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如此。我对公子挺感兴趣的,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宋初一也不客气,撩袍在矮榻对面坐下。 那人执壶给她斟了杯酒,修长的手指在壶柄上搭得隨意又好看。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裴长靖发现这黑脸少年虽然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却极有意思——不成群结队往人身上贴,也不为多看花魁两眼挤掉楼下人的假髮。 就是头一回来,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瞅瞅。 他忽然放下酒杯,嘴角噙著一丝浅笑,身子一倾,直接靠进了宋初一怀里。 一只手顺势攀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胸口——本是想逗逗这个面不改色的小公子,看那张涂黑的脸能不能透出点红来。 触感一片柔软。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字——完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只还按在自己胸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得过分的脸。 她本来还在琢磨这人怎么突然就靠过来了,原来是想占自己便宜。 “啪——!” 她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掌半点没有留情,那楼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毫无防备地挨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从榻上翻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倒在地上。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人已经昏过去了。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被压皱的衣襟,面无表情地绕过地上的男人,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小廝见她出来刚想行礼,她已经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沈念在楼下等了半天,正忐忑不安地剥第五个橘子,远远看见宋初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脸色少见的不好看。 她赶紧把橘子塞嘴里站起来,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宋初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丟下四个字:“走,回府。” 宋初一拽著沈念一路疾走,出了花街拐过七八条巷子,直到花街的脂粉香彻底被夜风吹散,才放慢脚步。 她脸上那股子火气还没消,边走边在心里骂娘——什么翠花楼主,什么雌雄莫辨绝世大美人,就是个登徒子! 仗著自己长得好就隨隨便便往人怀里靠,靠就算了还上手摸,摸到胸还不撒手,活该挨那一巴掌。 要不是她急著走,非得再补一脚。 沈念被她拽著一路小跑,嘴里还含著半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姐姐,刚才那个人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遇到个神经病。”宋初一鬆开她的手腕,脚步不停,“以后再去那破地方我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你本来就说要给我洗袜子的,”沈念下意识接了一句,又赶紧摇头,“不对不对,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回去再说。” 两人摸黑绕到丞相府后巷,宋初一找了处僻静的墙根站定。 这面墙她们出来时就踩好了点,不高不矮,她先托著沈念的腰把人拋上去,自己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单手扣住墙檐翻身而上,落地之后又稳稳接住了从墙头上闭眼往下跳的沈念。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溜过迴廊,闪进臥房,关门落閂。 宋初一三两下扯掉身上的男装,拿湿帕子把脸上的黑粉擦乾净,又搓了搓脖颈上那个已经快化了的水泥喉结。 她一边擦一边想,以后出门逛花楼还是要带根狼牙棒,万一再碰上这种登徒子,直接一棒子抡晕,省得一巴掌扇完自己手疼。 沈念也把自己脸上的黑粉洗了,换回裙子,帮宋初一绞了条乾净帕子递过去,终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宋初一接过帕子抹了把脸,把今晚在顶楼发生的事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沈念听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摸你——” 宋初一抬手打断她,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扔,回身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沈念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翠花楼顶楼,雕花木门被敲了好一阵,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青衣小廝和侍从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方才那位黑脸少年沉著脸大步下楼,招呼都没打一个,他家主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两人壮著胆子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家主子歪倒在矮榻旁边,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糕。 小廝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旁边,连声喊著主子您怎么了,谁把您打成这样。 侍从也慌了手脚,一个去扶人,一个去拿冷水帕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凶险的可能——刺客、暗器,总不能是那个黑脸少年吧,那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把主子打成这样? 楼主是被冷水帕子敷醒的。 他撑著手臂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左半边脸从牙关一直麻到耳根,又胀又烫,连带著左眼都眯成了一道缝。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铜镜一照,右脸依旧清俊如画,左脸却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麵团,白净的麵皮上清清楚楚印著一个纤秀的五指印,从颧骨一直盖到下頜。 他对著镜子里这张阴阳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边是謫仙,一边是猪头。 “把消肿的药膏拿来,”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然后都出去。” 小廝和侍从如蒙大赦,恭敬退下,轻手轻脚合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小廝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大概是药膏碰到伤处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又挪了几步。 主子这副模样被人看见,他们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房中,楼主对著铜镜,用指尖挑了药膏,一点一点往脸上抹。 手指头一碰上去就嘶了一声,左边腮帮子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 每抹一下他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靠就靠了,怎么还上手摸?摸就摸了,怎么摸完了还不知道躲? 从小到大被人追著捧著的翠花楼主,头一回主动跟人搭訕,结果挨了一巴掌,连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试著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右脸依旧赏心悦目,左脸纹丝不动——看起来像半边脸瘫痪。 这让他明天怎么见人?怎么跟底下的人解释?说自己撞门框上了? 什么门框能撞出五个手指印,还是纤纤细细的那种。 他忽然翻了个身,扯过毯子把自己从头蒙到脚,毯子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完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然后他又猛地坐起来,顶著一张肿脸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沈念——她旁边那个书童叫沈念,沈家的人。沈家。” 他重新倒回榻上,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 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扇巴掌,扇完还不敢追,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 他把毯子重新蒙到脸上,决定等脸消肿之前绝不见客——尤其是沈家的人。 改天叫人去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小姐,带著个叫沈念的小书童。 幽幽地在心里补了一句:打听归打听,下次见了面,自己恐怕得先戴个头盔。 第40章 脸肿成猪头 宋初一那晚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她还在翠花楼顶楼,那个登徒子又靠过来了,这次她没扇巴掌,直接拎著狼牙棒追著他满屋子跑。 那人一边躲一边顶著半边肿脸喊“你听我解释”,她追上去一棒子抡过去,结果他又变成了一朵梔子花,被她一棒子砸进青瓷花瓶里,花瓣溅了一地。 她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嘴角掛著一丝满意又凶残的微笑。 与此同时,翠花楼顶楼那位却只能侧著身子睡。 楼主半边脸肿著,仰躺压到伤处疼得直抽气,只能朝右边侧著,把左脸悬在枕头上方。 消肿的药膏已经涂了厚厚一层,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油光,衬得那五指印更加分明。 他闭著眼,呼吸平稳,脑子却还在慢慢转著——方才照镜子时他仔细看过伤处,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却只是红肿印了个巴掌印,连皮都没破。 若换个体质稍弱些的,挨这么一掌少说也要掉两颗牙。 他这身內力这些年在六国也算排得上號,倒是头一回用在这种地方。 他想到这里,嘴角无意识地扯了一下,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默默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名下的產业远不止这一座翠花楼。 六国之內,他的酒楼、客栈、茶庄遍布通衢要道,从北地的雪原城到南疆的瘴癘关,但凡有商旅往来的繁华去处,必有他的招牌。 裕国地处六国正中,四方商路在此交匯,是天然的咽喉要地——谁控制了裕国的商贸,就等於掐住了六国的血脉。 他把翠花楼开在京城最繁华的花街,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酒钱,是为了让消息自己流进来。 京城里哪家权贵新纳了妾,哪位尚书收了谁的银子,哪国使臣偷偷见了什么人,酒过三巡之后都会变成鶯歌燕舞里的窃窃私语。 就连顶楼这个房间,也远不止是个雅间——墙后藏著暗格,暗格里摞著各国的关防文书和通关令牌。 他来裕国坐镇这一年,北狄的商路已经暗中被他收拢了三成,南越的茶马互市也有他的人在里面掌秤。 今晚原本是要见一位边境来的商队头领,对方临时改了日子,他閒来无事,恰好碰上花魁选举,又恰好碰上了她。 楼主睁开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轻轻嘆了口气。 半边脸还在突突地疼。 这个偶遇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宋初一是被自己肚子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那个梦的碎片——她追著一个肿脸的男人满屋子跑,那人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是故意的”,她拎著狼牙棒在后面狞笑。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觉得这个梦还挺解气。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太对劲——刷牙的时候盯著水面发了半天呆,穿衣裳的时候把腰带系反了两次。 周管家端著蟹粉小笼包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郡主正跟腰带较劲。 “郡主,您这腰带……是系反了。” 宋初一低头一看,果然反了。 “……我说怎么勒得慌。” 周管家把笼包摆上桌,站在旁边伺候。 宋初一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个,然后筷子就搁下了。 周管家看了看笼屉里剩下的七八个小笼包,眉毛悄悄拧了一下:“郡主,今儿的小笼包不合胃口?” “挺好吃的。” “那您怎么就吃了三个?” 宋初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今天不太饿。” 周管家看著那笼孤零零的小笼包,没再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去请太医。 到了丞相府那边蹭早饭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了。 沈家的早饭向来丰盛,宋初一往日的战绩是五碗米饭打底,今天吃到第四碗,筷子就慢下来了。 沈家大哥坐在她对面喝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等她搁下碗筷,终於开了口:“吃饱了?” “嗯,饱了。” “你平时不是五碗打底吗?今天这才四碗。” “今天不太饿。” “不饿?”大哥放下筷子,看了看她面前摞著的四个空碗,“上回你染了风寒,发烧,都吃了四碗半。今天说不饿——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 “那怎么吃这么少?”大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能不记得你吃多少吗。” 宋初一拿起旁边的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没事。 她总不能跟他说“我昨晚去了青楼,被一个登徒子袭了胸,我扇了他一巴掌,但是那人长得真挺好看的”——这话一出口,大哥能当场拔刀。 沈念在旁边捧著碗,脸都快埋进稀饭里了。 她当然知道姐姐为什么心不在焉,但她脸皮薄,大哥一问她就紧张。 趁著大哥不注意,她悄悄夹了块红烧肉搁进宋初一碗里。 大哥眼睛尖,余光扫到了:“念念,你给初一夹菜就夹菜,手抖什么?” “我、我没抖啊。”沈念把筷子缩回来,差点把红烧肉又带出来。 “还说没抖,你碗都快被你搅出漩涡了。”大哥看著她,“今天怎么你也吃这么少?” “我早上吃太多了……” “你早上不是跟初一一块儿吃的吗?” 沈念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求救似的看向宋初一。 宋初一面不改色地替她接过去:“她路上吃了俩包子,我作证。” “对,包子。”沈念猛点头,差点把碗碰翻。 大哥看了她们俩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沈夫人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著汤,目光在宋初一脸上停了片刻。 她把汤碗往闺女那边推了推,轻描淡写地说:“今早厨房菜烧咸了,怕是没了胃口。下午让厨房燉锅绿豆汤,消消火。” 宋初一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娘这个圆场打得天衣无缝,但她总觉得娘那双眼里藏著几分瞭然,说不定连她昨晚翻墙出去都知道。 她咬了口馒头,决定把昨晚翠花楼顶楼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打包扔出去。 扔是扔了,没扔多远——嚼著嚼著馒头,脑子里又飘出那张肿了半边的脸。 她愤愤地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以后懒得揍他了,不划算,揍完还得少吃饭。 第41章 受虐倾向 她饭也没吃完,撂下筷子就出了门,直奔並肩王府。 外公正蹲在藤椅旁边挑瓜子,一抬头就看见外孙女大步流星地衝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二话不说抄起兵器架上的狼牙棒就往练武场走。 外婆正在擦梅花锤,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公。 “谁惹她了?” “不知道。”外公抓了把瓜子,“反正不是咱们。” 外婆拎著锤子下场,宋初一已经摆好了架势。 第一锤砸下来,她横棒架住,震得虎口发麻——这一下比平时重得多,她脚下踩的夯土都陷了半分。 她咬著牙顶回去,反手就是一棒。外婆轻轻鬆鬆架开,第二锤又到了。 连挨了好几锤,宋初一终於被打老实了,拄著狼牙棒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胸口那股子邪火总算散了大半。 外婆把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气消了?” “……消了。” “消了就坐下。”外婆拿帕子擦了擦手,“说说,谁惹你了?” 宋初一灌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没什么,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个登徒子,没揍够。” 外婆看了她一眼:“什么登徒子能把你气成这样?” “就……梦里头不长眼的那种。”宋初一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外婆没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她来了这么久,舅舅们的去向多少知道一些,可舅母和表哥表姐们却从没听人提起过。她偏头问外公:“外公,舅母她们呢?我还有几个表哥表姐?” 外公还没答话,外婆先接了腔,嗑著瓜子慢悠悠地替老头子说了。 “你大舅母是尚书家的嫡女,跟著你大舅舅在边关,生了两个儿子。二舅母是安远郡主,生了一儿一女。三舅母是江南富商家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四舅舅还没成家,整天泡在驍骑营里,除了练兵就是练兵。” 宋初一点点头,又问:“那表哥表姐们呢?” “都在书院读书。”外婆说,“大的那两个在青麓书院,小的还在家学里念著。等休沐的时候你就能见著了。” 宋初一怔了一下:“表姐也去书院读书?” 外公嗑著瓜子斜她一眼:“怎么,不行?” “不是不是——我是说,女子也能去书院?” “老子有那个钱,让她去读点书怎么了?”外公哼了一声,“又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你要是想去读,也可以去。” 宋初一眼睛亮了一下,但脑子转得快,刚开心了半秒就想到了更不对劲的事:“那既然女子可以读书,为什么不能入朝为官?” 外公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甩,嗓门都大了几分:“这你就要去问龙椅上那位了!他觉得女子读书多了会坏规矩,说什么阴阳顛倒、朝纲不稳——放他娘的屁!说白了就是怕女人有了学问不好糊弄!” 他越说越来劲,外婆递了杯茶过去让他顺顺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骂:“民间私塾、书院他又管不著,天高皇帝远,谁能拦得住?反正现在这位,当的是个摆设,事多钱少没假期,又累又没劲。要不是因为这破皇位又累又没假期,老子当年早就坐上去歇著了,谁爱当谁当,你知道吧?” 与此同时,翠花楼顶楼。 裴长靖对著铜镜往左脸上抹药膏,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透。 桌上摊著今早送来的密报——朝阳郡主宋初一,沈砚之的嫡长女,去岁於匪寨寻回。 他把密报来回看了两遍。真假千金的事他在京城早有耳闻,坊间都说真千金在山野长大粗莽不堪,可密报上这姑娘—— 他想起昨晚那张涂得乌黑的脸,想起那句面不改色的“囊中羞涩”,手指轻轻碰了碰还肿著的脸颊,忽然笑了一声,扯到伤处,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比密报上有意思多了。 裴长靖把密报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 昨晚那一巴掌的力道,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疼,是意外。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扇耳光,还是个姑娘。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里,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来,单膝跪在屏风外侧。 裴长靖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去跟著沈家那位真千金。不用靠太近,別惊动她,就看看她平时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回来讲给我听听。” 暗卫低头应了声“是”,身形一晃又消失在房梁的阴影里。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主子大半夜的挨了一巴掌,脸还肿著,不查这人的底细,也不追究来歷,反而让他去跟著看有什么有趣的事。 这怎么看都像是被打了还想多看两眼。 暗卫在心里默默给自家主子贴了个標籤:受虐倾向。然后麻利地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並肩王府的练武场上。 外婆把梅花锤搁回兵器架,转身看著宋初一,忽然换了副认真的神色。 她说初一,你的狼牙棒使得再好,那也是外力,万一哪天空了手,总不能全靠拳头。 宋初一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便问外婆要教她什么。 外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脉上,问她可知道天生神力骨子里带的那股劲不只是力气。 宋初一茫然地眨了眨眼,说她一直就当力气使,除了抡棒子也没琢磨过別的。 “那股劲,就是我们周家血脉里传下来的內力。” 外婆鬆开她的手腕,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米饭要煮熟了才能吃,“你只是没学过怎么用。以前在山寨里自己瞎琢磨,把內力当蛮力使,浪费了。” 宋初一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每次跟外婆对锤总觉得被一股柔劲裹住了棒子。 外婆点头,说內力到了高处,一柄凡铁也能劈山,而她空有宝山却没用过。 宋初一眼睛亮了,往外婆跟前凑了凑:“那我想学轻功!就是那种踏水无痕、飞檐走壁、嗖一下上房顶的——” 外婆笑了,说轻功可以教,不过她最擅长的不是轻功,周家这一辈轻功最好的是她父亲。 宋初一愣住了——沈砚之。 那个在朝堂上拿笏板捅人屁股的文臣、那个为了娶她娘在四个大舅哥手底下车轮战被打断肋骨的斯文败类。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身飞檐走壁的本事是山寨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没想到这还是祖传的。 怪不得能当大將军。 外婆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轻功只是腿脚功夫,她爹当年最厉害的是能在万军之中七进七出还能毫髮无伤地回来。 宋初一沉默了一瞬,心情有点复杂——她爹在她面前不是红著眼眶哭就是被娘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外婆口中那个大將军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然后她想起爹拿笏板捅御史屁股的事,又觉得,嗯,其实也挺像的。 第42章 出名了 宋初一练完功,出了一身透汗,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火也跟著汗一起排出去了。 她回到丞相府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早上那四碗饭早被练武场上的几锤子砸没了。 她往饭桌前一坐,端起碗就开始扒饭。一碗接一碗,速度比平时还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大哥不在,没人跟她抢菜,她吃得更欢了。 沈夫人坐在旁边,看著闺女面前飞快垒起来的空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以后怕是要给你换盆了。这碗一碗一碗地添,太麻烦。” 宋初一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之坐在对面,看著闺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搁进宋初一碗里:“乖女儿,多吃点菜,別光吃饭。” “嗯嗯。”宋初一含糊地应著,筷子已经去夹下一块排骨了。 沈念也凑热闹,夹了块糖醋鱼往她碗里堆,又问了一句:“姐姐,你在郡主府住得习不习惯?要是不习惯,想回来隨时可以回来。” 宋初一嚼完嘴里的饭,抹了把嘴:“挺好的,就是那个床不太行。” “床怎么了?” “咯吱咯吱响,睡不了几天就塌了。” 沈念眨了眨眼,觉得郡主府的家具应当是上好的木料打的,怎么会睡几天就塌。沈夫人在旁边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沈砚之放下筷子,假装咳嗽了一声——他心里明镜似的。他闺女那根八十斤的狼牙棒天天搁在床头,再加上她自己这一身力气,往上一躺,什么木头能扛住? 沈砚之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建议:“要不换成铁床吧,结实。” “铁床太硬了。”宋初一说。 “那南边运来的金丝楠木,让人给你打一张。楠木结实,又不太硬。” 宋初一点点头:“这个行。” 沈砚之第二天就找了木匠,交代用金丝楠木打张新床,床腿加粗三寸,榫卯嵌铁角。木匠问这床是给谁睡的,沈砚之面不改色:“我闺女。”木匠没敢再问。 床的事定下之后,沈夫人把宋初一拉到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实了不少,像柄出鞘的剑了。” 宋初一说:“娘,外婆说咱家有內力传承,让爹教我內功和轻功。” 沈砚之从书房取了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封皮上写著《混元功》。“祖传的內功心法,你娘当年也练过。先照口诀自己琢磨,不懂的记下来,休沐我检查。轻功也一併写在里头了。” 宋初一接过书翻了翻,满页的经脉图,看著就头疼,但还是往怀里一揣:“行。”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见沈念一个人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揪著根狗尾巴草,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团被丟在墙角的小抹布。 宋初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事。”沈念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姐姐你忙你的,我坐会儿就回屋。”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闷闷地说:“姐姐天天练功,没人陪我玩了。以前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反正她们都嫌我不好看,说我是捡来的。好不容易有个姐姐,又总是不在家。”她说著揪了揪狗尾巴草,声音越来越低。 宋初一看著她,想了想,把秘籍往她怀里一塞:“要不一起练?” 沈念嚇得差点把书扔出去,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站一炷香腿都抖,周家那个內力跟我没关係,我怕吃苦!”她又赶紧把书捡起来塞回宋初一手里,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 宋初一乐了:“那算了。你不练功也好,我每天练完回来腰酸背痛,总得有人给我捏肩膀。” 沈念破涕为笑,拿狗尾巴草戳她:“我就这点用处?” “用处大了,”宋初一站起来拽她,“走,现在就用处来了——陪我去厨房找吃的。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姐姐你早上吃了五碗!” “那是早上。现在是下午。” “那牛招你惹你了?” “牛没招我,是桂花糕先动的手。” 之后几天,沈念发现自己的日子忽然不太平了。 因为赏花宴上的那支舞,终究还是传开了。 不知是哪个当日赴宴的闺秀回家跟手帕交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又不知是哪个公子哥在诗会上喝多了酒,摇头晃脑地哼了一段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总之,朝阳郡主在御花园里那一曲清唱、一支水袖舞,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茶楼酒肆。 更离谱的是,当时宴上没人记谱,那些文人雅士想復刻都復刻不出来,只知道“调子很怪很好听”,越传越玄乎,最后竟有人放话说愿出高价悬赏曲谱。 一时间,郡主府的拜帖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周管家每天抱著厚厚一摞帖子往书房送,桌上堆不下就往地上摞,摞得跟个小山似的。 有名门闺秀慕名想来结交的,有文人墨客腆著脸想討教曲谱的,有夫人太太想请郡主去府上赏花品茶的。 更离谱的是还有几个自称“知音人”的公子哥,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纸的诗词,拐弯抹角地表达仰慕之情。 宋初一隨手抽了一张,扫了两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仙姿绰约,宛若惊鸿”,她那天明明差点顺拐。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大王座上,两条腿往扶手上一搭,翻了个白眼:“不见。一个都不见。” 周管家试探著问要不要挑几封回一下,宋初一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上那摞帖子:“这些写诗的人,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知道我叫什么吗?万一见了面,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飘在云上的仙女,而是一棒子能把人抡飞的悍匪,他们不得当场塌房了。” 周管家嘴角抽了抽,默默退出去回绝。 见不到正主,京城里那些仰慕者和好事者便另闢蹊径,把主意打到了沈念身上。 谁不知道朝阳郡主跟这位假千金姐妹情深,走到哪儿都带著? 沈念本来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莲子,忽然发现自己的社交量暴涨—— 出门逛胭脂铺子,被三个闺秀围住塞香囊; 去书坊挑话本子,被两个书生拦住塞诗笺; 连回丞相府的路上都能被不知哪家的小姐拦轿子,热情洋溢地要请她去喝茶。 所有人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妹妹可否帮忙引荐一下?” 沈念一开始还硬著头皮应付,后来实在扛不住,开始满府找地方躲。 有一回实在没处藏了,一头扎进宋初一的书房,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哀嚎道:“姐姐你再不想办法我就要替你出道了!” 宋初一从书堆里探出脑袋,茫然地问了句什么。 沈念坐在地上,扳著手指头咬牙切齿地控诉:“你那个破曲子!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耳根子软,逮著我一个人薅!你再不去澄清一下,明天全京城都要知道我是个收了好处不给办事的骗子了!” 第43章 逃出城 宋初一听到“替你出道”四个字,嘴角抽了抽,满脸不好意思地从书堆里探出身子,伸手摸了摸沈念的头:“对不起啊妹妹,我也是没招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次出门跟做贼一样,帽子压低,领子竖起来,走三步回头看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债。” 沈念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一脸幽怨:“那你欠了吗?” “欠了。”宋初一沉痛地点头,“欠了一屁股曲谱债。你是不知道,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耳根子软,逮著你一个人薅。你再替我一回,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都替你八回了!”沈念悲愤地竖起手指,“上回那个穿蓝衫的公子哥,堵了我三条街就为了让我转交一封信,我跑得鞋都飞了一只!还有上上回,那个胖夫人把我堵在脂粉铺子里,非要塞给我一盒燕窝,我说我不要她说那你就帮我带句话,我说什么话,她说『郡主那曲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我』——我当时就想把燕窝糊她脸上!” 宋初一沉重地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望著房梁感慨:“这帮人比山寨里追著我打的地方军还执著。地方军好歹追两里地就散了,他们倒好,天天换著花样来,这是组队来刷我这个boss啊。”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腾地坐直了身子,“念念,你说古代怎么也有追星族?不对,这已经不是追星了,这是私生饭吧!” 沈念不懂什么叫“私生饭”,但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词。 宋初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脚步一顿,眼睛亮起来:“要不我们出去躲躲?” 沈念一愣:“怎么出去?姐姐你看看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巷子里,三三两两的人或站或坐,有的假装在聊天,有的假装在买东西,有的乾脆连装都懒得装了,就直愣愣地盯著丞相府大门。 还有一个蹲在墙角啃烧饼的,看见窗户开了条缝,立刻伸长了脖子。 沈念把窗户啪地关上,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一摊:“正门有盯梢的,侧门也有盯梢的。只要有人出去,立马就会被围著。咱俩又不能真一人一棒子把他们全抡翻——你倒是能,但娘说了不行。” 宋初一沉思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上回咱俩怎么出去的?” 沈念眨了眨眼,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还等什么?快把你那丫鬟衣裳拿出来。” 宋初一的丫鬟衣裳就收在郡主府的柜子里,隨身还带备用一套。她从包袱里扯出两套粗布衣裙,一套自己换上,一套扔给沈念。 片刻之后,两个面目模糊的小丫鬟从丞相府后门低著头走出来。 门口的盯梢只扫了她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过是两个出门採买的小丫头,不值得多看。 其中一个丫鬟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脸,袖口一动,依稀传出咬牙嘀咕声:“这帮人比山寨放哨的还专业,轮班制的吧?我堂堂悍匪头子被私生饭逼得走投无路,我也是开了眼了。” 另一个丫鬟赶紧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姐姐快走,刚才啃烧饼的又在往这边看了——话说回来,你那首歌真的那么好听吗?” “我哪知道!我当时就隨便一唱,谁知道他们反应那么大。念念你说实话,我唱得真有那么好?” 沈念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也没听太清,当时光顾著紧张了。不过那个调子確实怪怪的,跟咱们平时听的曲儿都不一样。” 两人埋著头快步穿过巷子,拐上大路,混进街上的人流里。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確定没有人跟上来,沈念才拉了拉宋初一的袖子,小声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荒诞——她一个山寨老大,手下三百来號弟兄,朝廷好几拨兵都没把她围住过,如今被一群粉丝堵得满京城乱窜。 这要是让老刘和瘦猴他们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宋初一蹲在街角,看著远处丞相府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穿著丫鬟衣裳、一脸茫然的沈念,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著。 “姐姐,我们到底去哪儿啊?”沈念蹲在她旁边,声音闷闷的。 宋初一脑子转得飞快——丞相府回不去,郡主府肯定也被围了,茶楼酒肆到处都是眼线。 她正发愁,忽然脑子里闪过大哥的脸。 对啊,大哥在城外军营里!老刘他们也在那儿,上回还嚷嚷著馋酒,军营里不能喝,那就带肉,带点心。 还有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爹说都安顿在附近的村子了,一直没空去看,这次正好一块儿办了。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走,逛街去。” 沈念被她拽著往集市方向走,一头雾水:“逛街?姐姐你还有心思逛街?” “不光逛,还要大买特买。”宋初一掰著手指头数,“酱肘子、烧鸡、桂花糕,再弄点小孩子吃的芝麻糖和点心——去看大哥。” “看大哥为什么要带小孩子吃的糖?”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集市上扫荡了大半个时辰。 宋初一但凡出手就买足几十人份的量,烧鸡论笼端,糕点论摞抱,路过玩具摊子还顺手卷了几个拨浪鼓和泥人。 沈念跟在后面负责付钱,她从袖子里往外掏铜板掏到手指发酸,实在忍不住了:“姐姐,我们是去看大哥,又不是去过年。” “顺便过年嘛。” “现在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那就提前过。”宋初一理直气壮,又从摊子上抄起一包花生糖塞进沈念怀里。 等她们终於买够了,租来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两人把丫鬟衣裳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低著头钻进车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咯噔咯噔地往城外驶去。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盯梢的眼线也终於没了踪影。 宋初一一把扯掉头上的丫鬟帽子,长长地吐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换回自己的短打衣裳。 沈念也换回自己的裙子,从一堆酱肉烧鸡中间扒出个能坐人的位置。 “姐姐,”沈念坐在肉堆里,抱著膝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为了躲人,还是本来就想去?” 宋初一靠在车壁上,叼著根新揪的狗尾巴草,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拍了拍身后那摞油纸包好的烧鸡,语气轻快:“都有。全京城都在找我,我却跑到军营里跟兄弟们分肉吃——这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44章 世界观崩塌 守门的兵士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晃悠悠朝营门驶来,正要例行拦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眼熟的脸。 上回沈丞相带郡主来西营,全军都知道朝阳郡主要来,那天整个营的刺头围著郡主叫大当家的事早传遍了。 他咧嘴一笑,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是郡主!快放行!” 又回头冲宋初一咧嘴,“郡主,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带了吃的,待会儿分你。”宋初一摆了摆手。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径直驶了进去。 沈念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连守门的都认识?” “上回来过。”宋初一说。 马车没有去中军大帐,反而七拐八拐绕到了普通兵士的帐篷区。 沈念抓著车厢壁,看著窗外越来越矮的帐篷,正要开口问,马车停了。 宋初一掀开车帘就往下跳,双脚刚落地,远处炸开一嗓子—— “老大!是老大!老大来看我们了!” 沈念被这一嗓子震得手里的花生糖差点脱手。 她扒著车帘往外看,帐篷帘子噼里啪啦全掀开了,一群大老爷们从里面往外涌——鞋没穿的,帽子歪的,嘴里还叼著筷子的。 最先衝过来的瘦猴趿拉著鞋后跟,被石子绊了个跟头,整个人往前踉蹌了好几步才剎住。 宋初一往后退了半步:“你別扑啊,我可不接你。” 瘦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就朝后面喊:“快来人!老大没跑!这次真的没跑!” 转眼间好几十號人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个说老大你怎么才来,那个说老大你是不是瘦了,还有人踮著脚往车里张望。 老刘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搓著大手直乐:“远远瞧见马车往这边来,我就觉得是你。” 沈念坐在马车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她看看左边那个管她姐姐叫老大的壮汉,又看看右边那个扯著她姐姐袖口傻笑的大个子,探出身子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大?” 老刘仰头就朝她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二小姐吧?大当家常提起你!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人以前可都是跟著大当家在山寨里混饭吃的——” 话说到一半,宋初一的目光扎过来,他舌头打了个结,“呃——在村里务农!对,务农!” 沈念歪头看了看老刘的横肉脸,又看了看瘦猴趿拉著的鞋后跟,一个字都没信。 宋初一赶紧朝马车上一指:“行了別嚎了,我妹妹还在车上。先搬东西——带了好吃的,人人有份。不光是你们的,还有你们家里那口子的,老婆孩子爹娘都有。” 她转身去拉沈念,七八个大老爷们已经爭先恐后往马车上爬。 沈念缩在车厢角落里,把花生糖举得高高的,连声喊姐姐。 宋初一挤过去一把把她拽出来,小姑娘头髮散了半截,花生糖还死死抱在怀里。 士兵们七手八脚开始卸货。 有人抱著酱肘子当场啃了一口,油顺著手腕往下淌;有人翻出芝麻糖,眯著眼往嘴里塞;还有人从最底下扒拉出几个拨浪鼓和泥人,举过头顶晃得咚咚响,扯著嗓门喊谁家是丫头谁是小子赶紧来认领。 瘦猴抱著一包花生糖蹲在马车边上,拆开油纸看了又看,拿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老刘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得跟老娘们似的,老大在这儿你丟不丟人!” “我感动不行吗!你管我!”瘦猴吸著鼻涕嚷回去。 “你那袖子几天没洗了!”老刘从怀里拽出块帕子往他脸上糊,“擦乾净!別给大当家丟人!” 旁边几个弟兄跟著起鬨,这个说瘦猴上回看老大走也红了眼,那个说你还说他,你刚才喊老大没跑的时候不也破音了。 老刘脸一热,回头骂了句“放屁”,又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嘟囔:“大当家,你每回来都带这么多,跟搬家似的。” “顺道捎的。”宋初一头也没回。 “顺道能顺到拨浪鼓上去?”老刘扯著嗓子又问,“大当家,你这次来到底是看我们还是看你大哥?” 宋初一动作顿了半拍,把一包酱肘子塞进他怀里:“都有。少废话,吃你的。”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头问老刘:“我大哥呢?” “在那边训新兵呢。”老刘往训练场努了努嘴,“你大哥训人可真狠,比他上回揍我还狠——他那脸一板,新兵蛋子腿肚子都打哆嗦。” 宋初一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大哥在家总是笑嘻嘻的,带她和念念出去逛街也好,在后院喝茶也好,说话慢条斯理,从不摆架子。 她拉起沈念就往训练场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一段,终於憋不住了,拽住她的袖子不放:“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那些人都认识你?为什么他们叫你老大?刚才那个黑脸大叔说的山寨是怎么回事?” 宋初一停下脚步,靠在旗杆上,双手抱胸:“我在山寨里住了好几年,是他们的头。说好听点叫首领,说难听点——土匪头子。” 沈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了看那群还在马车旁边抢酱肘子的大老爷们——瘦猴还在擤鼻涕,老刘叼著烧饼正往这边偷瞄——然后又慢慢转回来。 大王座,她一直以为是爹缴获的战利品。 狼牙棒,她一直以为是爹从兵器库里翻出来给姐姐练武用的。 虎皮褥子、熊皮披风、双刃战斧,她一直以为是爹带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塌下去,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姐姐,你好厉害。” 第45章 完蛋了 宋初一看著沈念脸上那一层一层塌下去的表情,觉得再让她站在这儿琢磨下去,这丫头今晚怕是睡不著觉了。 她一把拽起沈念的手,拖著她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还没走近训练场,就听见一阵浑厚的吼声穿过操场的尘土传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宋初一脚步一顿,和沈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拐过一排兵器架,训练场尽收眼底。 十几个新兵站成两排,个个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宋初一的大哥。 他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脖子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下頜,脸上的表情——沈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是平时在家摇著扇子笑眯眯给她分糕点的哥哥?那分明是一尊刚杀完神还要回头再数一遍的罗剎。 “腿!给我压下去!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大哥一把按住一个新兵的肩膀,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大哥绕到他身后,嗓门大得整个训练场都在嗡嗡响,“战场上敌人等你把腿压下去吗?再往下!一、二——二你个头!重来!”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训练场边上,像两只被雷劈了的鵪鶉。 宋初一还好,她早就从老刘嘴里听说了大哥在军营里的画风,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撼——这跟她那个温温柔柔、说话都不大声的亲哥,真的是同一个人? 沈念就更別提了,她的世界观刚刚被姐姐是土匪头子这件事震碎了一遍,还没拼好,又被大哥这副罗剎面孔震了个稀碎。 她张著嘴,目光黏在大哥胳膊上那几道鼓起来的青筋上,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年自己乾的那些“坏事”——往大哥茶里放盐巴,往他砚台里掺沙子,偷偷把他的扇子藏起来。 当时大哥只是笑著捏捏她的脸,说了句“下次別这样了”。 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现在想想,大哥不是不跟她计较,是忍著没把她捏碎。 “念念?你脸怎么白了?”宋初一偏头看她。 沈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训练场中间的大哥:“姐姐……他……他以前是不是一直忍著没打我?” 宋初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应该是。” 宋初一看著沈念那张脸上风云变幻,短短几息之间经歷了震惊、恐惧、恍惚,最后定格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空白上,觉得这丫头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表情都在今天用完了。 沈念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么“罗剎哥哥土匪姐姐”,然后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宋初一第一天回府那天,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假摔碰瓷,结果被这位姐姐一把拎著后领甩了不知道多少圈。 当时只觉得姐姐力气大,现在知道她是土匪头子,再回想起那个被她甩得满天飞的下午,沈念的后背刷地冒了一层冷汗。 她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出溜。 “哎哎哎——”宋初一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念掛在她胳膊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哆嗦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告知水里还有一条龙。 宋初一低头看著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伸手捏住沈念的两边脸颊,像揉麵团一样揉了两下:“行了行了,別放空了,等会儿哥哥过来了。” 沈念被她揉了半天脸,眼珠子总算转了两圈,回过神来,但腿还是软的,靠在宋初一身上不肯动。 宋初一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正好能看见训练场全貌又不会碍著大哥训兵。 她刚想说去那儿蹲著等,那几个在外面围观的士兵已经看见她了。 瘦猴一手拎著把小马扎,一手举著把油纸伞跑过来,殷勤地把马扎往树荫底下一放,撑开伞往旁边一杵。 后面跟过来的老刘端著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搁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大当家,你们先歇著,沈校尉训人还得好一会儿呢。”老刘把两只碗翻过来,倒满茶。 宋初一拉著沈念往马扎上一坐,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沈念捧著茶碗缩在她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 他正单手叉腰,指著面前那个新兵,嗓门大得隔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腿!再往下压!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念捧著茶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嘴里又飘出一句“罗剎哥哥”。 宋初一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行了行了,別念叨了。你那些小把戏——往茶里放盐、藏砚台、洒水,撑死了就是小孩子恶作剧,你以为哥哥真会放在心上?他要是介意,早就生气了,还能忍你这么多年?” 沈念眨了眨眼,迟疑地转过头看她:“真、真的?” “真的。就你那点手段,谁会在意呀。”宋初一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果然还是笨笨的。 沈念听完她的话,又看了看训练场上虽然凶神恶煞但確实是在认真训兵的大哥,终於慢慢鬆了口气,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 训练场那边,一个被训得满头大汗的新兵趁大哥转身的工夫,偷偷往槐树底下瞟了一眼。 树荫底下戳著把油纸伞,伞下隱约坐著两个人,手边还有茶壶茶碗,舒坦得跟来踏青似的。 那新兵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心里实在不平衡,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谁啊?咱们在这儿晒著,人家倒好,喝茶乘凉。” 旁边同伴也顺著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偷偷议论著,沈校尉刚好转过身来,顺著他们的目光往槐树底下一扫。 油纸伞撑得端端正正,两个人坐在伞下,悠悠閒閒地喝著茶。 太阳底下训了快一个时辰,新兵都没喊累,居然有人敢在这儿偷懒?还知道遮阳? 沈校尉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大步流星朝槐树走去,步子快得带风,嗓门震得树上歇脚的鸟扑稜稜全飞了:“谁在那里偷懒!训练时间——” 他一把拨开伞沿,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伞下坐著的不是偷懒的兵士,是他两个妹妹。 沈念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茶碗抖得差点泼出去,哆哆嗦嗦地举起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细又颤:“哥、哥哥……哥哥请喝茶!你辛苦了!” 宋初一坐在旁边,倒是稳如泰山,仰头冲他一笑:“哥,我们来看你了。” 沈校尉脸上的怒容来不及收,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上弯——结果那张脸就僵在了一个很尷尬的位置。 额头上还掛著训兵时暴起的青筋,眉毛刚舒展开一半,眼睛里的凶光还没散乾净,嘴角却已经在努力堆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 他轻咳了一声,把卷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捋了捋衣襟,声音硬生生从刚才的炸雷降成了和风细雨:“你们怎么来了?这太晒了,去我帐里歇著,我训完这几个人就过去。” 宋初一点头说好,站起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沈念还举著那碗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水溅了好几滴在手背上。 宋初一从她手里把碗拿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士兵,拉著她就往大哥的帐篷方向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好几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刚才哥是不是想把我跟新兵一块儿训了……” 宋初一头也没回:“你想多了。” 沈念鬆了口气。 宋初一又补了一句:“你比新兵抖得还厉害,他训不动你。” 第46章 晾牙齿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半路,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盯著宋初一。 宋初一被她看得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沈念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慢吞吞地开口:“姐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啊。”宋初一立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回望过去。 她嘴角那点弧度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最后整张脸都跟著轻轻颤抖,活像脸抽筋了。 沈念撅起嘴,重重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自己先进了帐篷。 帐篷里收拾得很乾净,行军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连水壶都摆得端端正正。 沈念刚坐下,就有士兵端著两碟糕点进来,说怕两位小姐饿著,先垫垫肚子。沈念道了谢,拿起一块糕,又想起刚才训练场上那副修罗场面,忍不住问那士兵:“我哥平时对你们……都是这么凶吗?” 那士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沈校尉训人的时候確实凶,嗓门大得能把人耳膜震破。不过他都是为我们好——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对我们可好了,替我们爭粮餉、爭轮休,有一回为了多发几床过冬的棉被,直接跟上面拍了桌子。他从来不把我们当累赘,大傢伙都服他。” 沈念听完,捏著糕点慢慢嚼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害怕终於一点一点散开了。哥哥对自己也確实好——每回休沐都带她和姐姐出去玩,买点心从来不偏心,都是两份一样的。 练兵的时候凶归凶,那是將军的本分。严师才能出高徒,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往他茶里放盐了。 她咽下糕点,討好地看向宋初一:“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在哥哥面前说几句好话?我怕他哪天想起来,把我当新兵一块儿训了。” 宋初一看著她那副认真到不行的小表情,拿起一块糕塞进她嘴里:“放心,你那些破事,他连记都懒得记。” 沈念叼著糕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转开。 宋初一趁她不注意,终於偷偷勾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这个妹妹,胆子是真的小——往人茶里放盐的时候倒是挺勇,现在知道怕了。 范们在帐篷里待了没一会,大哥就掀开帐篷帘子进来,手里还端著一个托盘,上面两碗饭,几碟菜,冒著热气。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说他吃过了,让她们先吃。 宋初一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扒了一口。沈念也拿起筷子,乖乖地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大哥靠在椅背上,看她们吃了两口,才开口问:“怎么突然跑过来了?还一个侍卫都不带,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念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扒饭的宋初一,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有姐姐在,我们能遇到什么危险?” 大哥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念脸上慢慢转到宋初一身上——他妹妹正夹著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想岔了一件事。 他总把宋初一看成小时候那个被抱走的、没能护住的小妹妹,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得好好护著她、宠著她。 可他忘了,他这个妹妹在寨子里当了悍匪头子,他爹亲自带兵去剿的,皇帝在御书房拍了桌子才换来一个招安。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甚至,她可能连他都打得过。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咽了回去。 宋初一刚好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肉,看了看他那副表情,把筷子一搁:“其实我是被逼得没法了。京城那帮人追著我满街跑,郡主府和丞相府都被围了,我这是战略性撤退。” 大哥听完,转过头去,抿著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宋初一端起碗,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吧。” 大哥转过头来,嘴角使劲往下压,摆出一副正经到不行的表情:“什么话,我怎么会笑我亲妹妹。” “那你的牙怎么露在外面?” “训练太热,拿出来晾晾。” 宋初一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觉得我信吗。” 第47章 乾饭用桶 大哥把嘴角往回收了收,大牙重新藏回嘴唇后面,抬手把桌上那几碟菜往宋初一面前推了推。 “尝尝,看看怎么样。”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 菜色还算过得去,有荤有素,热气还在往上冒,闻著也挺香。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咸淡刚好,肉也燉得烂,但跟丞相府那位扬州厨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过她从早上被狂热粉丝围追堵截到现在,在集市上给兄弟们扫荡了几十人份的酱肉烧鸡,又在军营里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扁了。 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又扒了一大口。 然后抬头看著大哥,筷子往碗里一戳:“哥,你对我的饭量是不是没什么清醒的认知?” “嗯,当然有认知。” 大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很淡定:“后面还有,马上送来。” 过了片刻,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士兵扛著个木桶走了进来。 那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白米饭。 大哥往那桶上指了指,语气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揶揄:“不好意思,军营里没有大碗了,今天就拿木桶將就著吃吧。” 宋初一盯著那个桶看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头,朝他翻了个白眼。 “哥,我是个淑女。用木桶吃饭不好吧。” 大哥连姿势都没变,只说了一句话:“吃吧,我还不知道你。” 宋初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桶饭,短暂的沉默之后,宋初一十分扭捏地伸出手,抱起了那个木桶。 然后她又十分扭捏地拿起筷子,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嘎嘎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提起筷子,腮帮子一鼓,对著木桶就干了起来——饿了一整天,被那帮狂热粉丝追得满京城乱窜,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现在別说用木桶,用缸她都能干下去半缸。 沈念在旁边端著碗,看姐姐抱著个桶乾饭,又看哥哥坐在椅子上嘴角越翘越高。 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罗剎哥哥,土匪姐姐,还有一个差点被挤掉筷子破碎的她——这个家,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那士兵放下木桶后,看到这一幕,目光在木桶和宋初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脸上的表情从“將军胃口真好”变成了“这郡主怎么比將军还能吃”。 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朝阳郡主,沈丞相嫡长女,山寨出身,上回来军营把老刘那一帮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想开了,全想开了。 他默默把替將军多吃几碗的念头咽回肚子里,准备出去之后跟其他人好好分享这个新发现。 宋初一放下筷子,朝他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语气也温和:“这件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你懂的吧?” 她的手隨意往桌上一搭,那只空碗在她掌心里咔嗒一声裂成了好几瓣。 不是捏碎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只是压得有点重。 碎片从她指间掉下来,落进托盘里,叮叮噹噹弹了好几声。 士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背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成了一桿枪,额头上的汗珠爭先恐后地往外冒。 他啪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语速快得像在念军令:“知道知道!郡主放心!小的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句话!绝不让任何人污衊郡主的名声!” 宋初一收回手,拂了拂掌心的碎瓷末,点了点头:“算你识相。出去吧。” 士兵倒退三步,掀开帐篷帘子就钻了出去,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八十斤狼牙棒追著跑。 帐篷外面,老刘正端著一碗凉茶溜达过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地从帐篷里窜出来,挑了挑眉。 “你不是去送饭的吗?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那士兵把老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刘哥,我跟你说——算了,不能说,我答应了郡主守口如瓶。” “那你抖什么?” “我守口如瓶。” 老刘看著他那两条还在打摆子的腿,又看了看帐篷方向,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大当家还是大当家。 她放下木桶,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跟著颤了颤。 沈念在旁边默默放下了筷子,食慾被这一声嗝震退了三成。 宋初一拍了拍肚皮,觉得吃饱了就躺著不太符合她的作风,得活动活动。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对面的大哥:“哥,你下午有没有时间?咱俩比试比试唄。” 大哥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宋初一掰著手指头算给他听:“外婆说你的功夫是爹亲自教的,爹当年可是封狼居胥的战神——我就想看看,我跟正统科班出身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大哥端著茶碗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掌握的关於妹妹的情报。 外婆亲口认证的天生神力,八十斤狼牙棒抡得跟风车似的,上回把老刘那几个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最重要的是——宋家那股神力传女不传男。 他是正统学过,但他妹妹属於老天爷直接给满级號的。 他真怕他妹妹一锤把他打地里去了,到时候新兵在训练场上找不到校尉,他还得喊人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自己丟不了那个脸。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哥哥下午还有公务,就不陪你了。吃完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掀开帐篷帘子。 迈著稳重的、大步流星的、一秒都不想多留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那背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转眼就消失在了训练场方向。 宋初一挠了挠头,转过头看向沈念:“怎么回事?哥哥怎么跑了?不比就不比嘛,跑这么快——我很可怕吗?” 沈念一个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速快得舌头差点打结。 “不可怕不可怕!姐姐是天下最漂亮、最温柔、最可爱、最活泼、最开朗、最大方、最善解人意——” 她深吸一口气,“——的女子了!” 宋初一被这一连串的讚美砸得嘴角直往上翘,抬起手捂著嘴,发出槓铃一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哪有这么好!” 她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的伸手拍拍沈念的背,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在山寨里跟瘦猴他们打闹一样,高兴了就拍两下。但是听到了嘣嘣的几声闷响。 “你这嘴是吃了蜜饯吗,这么甜!” 沈念被这“轻轻”的两巴掌拍得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差点把刚才吃的糕点给震出来。 她捂著嘴又咳了好几下,脸都憋红了,眼眶里泛著水光,转头幽幽地看著宋初一。 “姐姐,”她捂著后背,声音又虚又颤,“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別动手?我要被你打出內伤了” 宋初一赶紧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沈念那张还在努力挤出笑容的小脸,难得地心虚了一下。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她端起茶碗,假装专心致志地喝了一口。 第48章 道歉 吃饱喝足,宋初一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军营里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吃了,再待下去就只能蹲在训练场边上数蚂蚁。 她想回城,可一想到郡主府和丞相府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又忍不住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万一回去正好撞上,她跑还是不跑? 跑吧,显得她这个悍匪头子很没面子;不跑吧,难道真一棒子抡过去? 她这边纠结得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那边暗卫已经把军营里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稟报回了翠花楼。 裴长靖正歪在顶楼的软榻上喝茶。 他右脸的巴掌印子用了半个月才消乾净,药膏价比黄金,一层一层地抹,总算把那张顛倒眾生的脸给救了回来。 听到宋初一被粉丝堵得满京城乱窜,他挑了挑眉。 听到她抱著木桶干了一整桶饭,他放下茶杯,肩膀开始抖。 再听到她怕回城被堵,坐在军营里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他终於没忍住,仰头大笑,差点从榻上翻下去。 “堂堂丞相嫡女,当朝郡主,一根狼牙棒能把人抡飞的悍匪头子——” 他边笑边拍桌子,震得窗台上的白菊都在轻轻晃,“被一群听曲的追得连家都不敢回!跑到军营里躲清净!” 他笑得眼角泛红,好半天才收了声,拿指尖擦了擦眼角,吩咐暗卫继续盯著,有什么新鲜事隨时回来稟报。 暗卫低头应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一言难尽。 他家主子手握六国商路,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偏偏在这位郡主的事上恶趣味十足,幸灾乐祸得跟茶馆里听閒书的似的。 外头都传裴老板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他倒是不近女色,但也绝不近男色。 他只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別的地方。 京城里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被他一个个安置进刺绣坊、糕点铺子,只卖艺不卖身,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暗卫曾经问过一回为什么。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裴长靖正给窗台上的白菊浇水,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世间女子本就生存艰难。她们美好,不该被糟蹋。” 就这一句,暗卫再没问过第二回。 暗卫匯报完军营里的新鲜事,垂手站在屏风外,等著主子发话让他撤。 裴长靖靠在窗欞上,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他把玩著杯沿,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她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嘴角还掛著笑,语气却慢慢沉下来,“不过话说回来,我確实挺对不起她的。” 暗卫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从她回府之后我就让你一直盯著她。她去並肩王府练武,跟並肩王妃对锤,还有骂我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裴长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恢復如初的右脸,“你站在远处的树枝上听著,不敢靠太近,怕被她发现。但那些话,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在骂我。” 他靠在窗欞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嘆了口气,“登徒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 暗卫抬眼看了他一下:“主子,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官府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不道歉?” “属下什么都没说。” 暗卫把脸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属下只是觉得,您当时还没確定人家是姑娘就先动了手,这种事道歉能不能管用,不太好说。” “那我不道歉还能怎样?她以后见了我会绕道走,还是一锤子把我锤死?” “都有可能。” 裴长靖沉默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那巴掌的力道他至今记忆犹新,扇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犹豫。 “不行,还是得道歉。我要是不去,这梁子就永远別想解开,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了,正色道,“不过等我去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有人的地方。” “为何?” “万一她不接受道歉,至少旁边还有人可以拦一拦她——她要是把我打死了,还能有人帮我喊救命。” 暗卫嘴角抽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哎,你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裴长靖往前追了半步。 暗卫脚步不停,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连声告退都没留。 裴长靖站在窗边,看著空荡荡的房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没礼貌。” 他重新靠回窗边,对著夜色出了会儿神。 先道歉,把诚意摆出来。 虽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该认就得认。 地方选好,话备好,等她从军营回来,就去登门赔罪。 而宋初一在帐篷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转头问沈念:“你说,我现在出去找人打一架,会不会正好撞上个消息闭塞的?” 沈念正捧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闻言差点被茶水呛著。 抬起头惊恐地看著她:“姐姐,这里是军营,不是山寨。” “军营怎么了,军营里总有新兵吧?总有还没听过我名字的吧?” 宋初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把拽起沈念就往外走。 “走,陪姐姐逛逛,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今天的饭后运动就有了。” 沈念被她拽著袖子一路拖出帐篷。 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为什么在这里”。 夏日午后的军营操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阴凉处歇息。 宋初一一路走过去,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 左边那个正在擦刀的,看见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刀柄上有绣花。 右边那个正在喝水的,水囊举到一半硬是忘了往嘴里倒。 她走到一排兵器架前面,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磨枪头。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易近人:“你们好,有没有人想跟我比试一下?” 磨枪头的士兵们齐齐抬头,又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 领头那个咧嘴一笑:“郡主说笑了,我们这点本事,哪敢跟您比。” 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耐著性子又往前面走了一截,拦住几个正在搬运箭靶的士兵。 她话还没说完,领头的那个就把箭靶往同伴怀里一塞。 捂著肚子满脸痛苦:“郡主恕罪!属下突然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说完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快拉裤兜子里了。 沈念在旁边默默捂住了脸。 宋初一越问越失望。 这帮人不是在磨枪就是搬箭靶,没有一个敢抬头跟她对视超过两息。 她嘆了口气,正准备放弃。 忽然看见训练场最边上围著一小撮人,隱约传来几声年轻气盛的嚷嚷。 她眼睛一亮,拉著沈念就往那边走——新兵营! 总有几个毛头小子还没被教育过! 果然,刚走到训练场边上,就听见人群中央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叫嚷:“她一个女的,能有多大力气?我爹在家还说我天生神力呢!” 宋初一的脚步停住了。 沈念的手在她掌心里猛地一僵,抬起头用眼神疯狂示意:走吧走吧快走吧。 宋初一鬆开她的手,整了整袖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那个还在嚷嚷的毛头小子背对著她。 正跟旁边的同伴拍胸脯:“我不管她什么郡主不郡主,我在家可是打遍全村无敌手——你们这群怂货,一个女人就把你们嚇成这样?” 旁边几个新兵看见宋初一走进来,脸色齐刷刷变了,拼命给那个愣头青使眼色。 愣头青浑然不觉,还在那拍胸脯。 宋初一清了清嗓子,那愣头青转过身来。 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肩膀挺宽,確实有把子力气。 下巴微微扬著,眼睛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 “你就是那个郡主?”他上下打量了宋初一一眼。 宋初一微微一笑:“是我。” “我叫王大牛!新兵营第一力士!” 他拍了拍自己胸膛,“听说你力气很大,我不信。我要跟你比试比试,你敢不敢接?” 旁边一个新兵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大牛你快別说了。 王大牛把袖子一甩:“怕什么?我还能打不过一个女人?” 周围的老兵们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留出一片空地。 宋初一点点头:“行,那就比划比划。” 王大牛咧嘴一笑,率先走到训练场中央,扎了个马步,双拳一前一后摆开架势。 姿势倒是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刚学不久。 每个动作都带著一股刻意放慢的生涩。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还挺认真:“郡主,你可小心了!我力气大,待会儿伤著你可別怪我!” 说著脚下一蹬,抡著拳头直直地冲了过来。 步子太大,重心偏了,拳头抡得倒是虎虎生风,但整条右胳膊都暴露在了外面。 宋初一站在原地没动。 等他衝到她面前一臂距离时,侧身、扣腕、转身、发力——一个乾脆利落的过肩摔。 王大牛只来得及“咦”了一声,整个人就被抡了起来。 在空中划过一道完整的弧线,重重地摔在训练场的夯土地上,激起一片黄尘。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从站著变成躺著的。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他:“还比吗?” 王大牛躺在地上,望著头顶蓝得晃眼的天空。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比了。” 沈念站在场边,双手捂著脸,从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著这一幕,喃喃道:“我就知道……” 她觉得姐姐不是来找人打架的,姐姐就是来欺负人的。 第49章 还有谁!! 其他新兵在旁边看著,先是面面相覷。 然后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我来”,气氛瞬间就变了。 一群毛头小子围上来,个个跃跃欲试。 一个墩实的壮小伙头一个站出来,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我来领教郡主高招!” 说完扎了个马步,拳头攥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都鼓起来。 宋初一等他扑过来的瞬间侧身一让,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送。 壮小伙整个人腾空转了大半圈,结结实实摔在夯土地上,砸起一片黄尘。 他仰面朝天眨了眨眼,半晌才冒出一句:“……好快。” 旁边一个瘦高个不信邪,擼著袖子挤进来:“我来!我不跟她近身!” 他绕著宋初一转圈,脚下灵活地左闪右躲,死活不肯靠近三步之內。 宋初一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看他绕。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瘦高个正绕得专心,没料到她突然动了,脚下一乱。 被宋初一一把扣住腰带拎了起来,像拎一袋粮食似的轻轻放在地上。 瘦高个躺平之后还在嘟囔:“我没绕完呢……” 第三个最勇,闭著眼埋头就往里冲,嘴里喊著“我跟你拼了”。 宋初一往旁边让了半步,顺带用脚尖在他脚踝上轻轻带了一下。 那人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啪嘰一声趴在地上。 他趴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回头看了看宋初一。 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地,满脸困惑:“刚才是什么绊的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训练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的揉著腰齜牙咧嘴,有的抱著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哎呦哎呦地叫唤。 沈念站在场边,已经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了。 她现在不捂脸了,改为双手抱胸,脸上掛著一丝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反正姐姐打都打了,她捂脸也没用。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 抱腿的、揉腰的、撑地不起的,还有个趴著把脸埋土里装死的。 她叉著腰往场中央一站,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训练场旗杆上的旗子都抖了三抖。 “还有谁!” 清亮的声音迴荡在整个训练场上空。 趴著装死的那位悄悄把捂在脸上的手指张开条缝,左右瞄了一圈。 看见所有还站著的同袍正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他默默又把手指合上了。 场边一片死寂,没人敢往前挪半步。 就连刚才那个绕圈跑的瘦高个,都缩到了兵器架后面,只露出半只鞋。 沈念双手捂著脸,从指头缝里漏出一句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远处,沈校尉正在跟副將交代公务。 副將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偏头听了听:“校尉,好像有人在笑——有点像你妹妹。” 沈校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头也没抬:“不是像,就是她。” “不用管,等她把那群新兵摔老实了,以后操练省我一半嗓子。” 副將张了张嘴,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宋初一终於收了笑,叉著腰最后扫了一圈场地。 剩下几个还能坐起来的新兵,齐刷刷坐在地上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都不打了?行,那我走了。”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朝沈念走去。 身后,一个捂著腰的新兵目送她瀟洒离去。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是不是还没热身……” 旁边同伴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你闭嘴。”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训练场入口传来:“干什么呢!” 沈校尉大步流星衝过来,袖子还卷在肘弯上,额头的青筋还没来得及消下去。 他一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面。 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新兵,又看向拍著手灰的宋初一。 脸上的暴怒瞬间变成焦急,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她:“初一,你没事吧?谁跟你动手了?伤著没有?” 沈念在旁边默默嘆了口气。 哥哥,你还是没认清现实。 宋初一摊了摊手:“哥,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饭后活动活动。” “你们这些新兵基础不错,就是胆子还得练练。” 地上一个捂著腰的新兵听见这话,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沈校尉转头,严肃扫过场边缩著脖子的老兵,和满地哀嚎的新兵。 沉默许久,他看向宋初一:“天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 宋初一点点头,转过身朝地上的新兵挥了挥手:“今天很开心,下次再来看你们。” 地上那群新兵瞬间集体一颤。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边跑边哀嚎:“不要啊!我们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加练!” 眨眼间,训练场空空荡荡,连被踩掉的草鞋都没人敢捡。 沈校尉看著他们跑没影,重重嘆了口气:“我感觉我老了十岁。” 沈念小声接话:“哥,你本来就不年轻了。” 沈校尉装作没听见。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驶向京城。 沈校尉坐在车头亲自赶车。 到了城门口,他掀开车帘查看:两个妹妹已经换回粗布丫鬟衣裙。 宋初一正把头髮往布巾里塞,沈念手忙脚乱把男装揉进包袱。 “快到了,前头巷子口有盯梢的,蹲在草丛里装石头,眼珠子比铜铃还大。” 宋初一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草丛里偽装的人。 那两片草叶子遮不住发亮的眼珠子,偽装得无比拙劣。 她缩回脑袋嘖了一声:“这帮人也太敬业了,我们是回府还是突围?” 沈念把包袱打死结,小脸紧绷:“姐姐,下回我再也不跟你出门了。” “每回都跟打仗一样,我心臟受不了。” 宋初一拍拍她肩膀:“没事,多出来几次就习惯了。” 沈念往角落缩了缩,半点都不想习惯。 回府换了乾净衣裳,宋初一坐在正厅灌了大半壶凉茶。 越想越觉得现在的日子太折腾。 她把茶壶一搁,看向准备去书房的大哥:“哥,我想了个办法。” 大哥脚步一顿,瞬间预感不太妙。 宋初一掰著指头算给他听:“他们追我,都是因为那首曲子。” “我把曲谱默出来,你拿去书局印刷售卖,赚佣金分帐。” “他们想要的是曲子,不是我。有了曲谱,我闭门不出,他们自然就散了。” 大哥沉吟片刻,点了头。 宋初一立刻让沈念取来纸笔。 沈念小跑铺好笔墨,殷勤替她磨墨。 宋初一挽起袖子,一字一句默写出《牵丝戏》的曲谱和戏词。 烛火摇曳,笔尖沙沙作响。 沈念在旁看著,小声念出词句,眼睛瞬间发亮。 “姐姐,这词写得太好了——『兰花指捻红尘似水』,比话本子好看太多!” 宋初一嘿嘿两声,没好意思说这不是自己写的。 墨跡干透后,她小心翼翼折好曲谱,塞进信封。 递给大哥时,她捏著信封没鬆手,郑重叮嘱。 “你亲自去,別让下人跑腿,我怕半路被人拦截。” “我这几天出门次次像突围,你也看见了。” 大哥嘴角一抽,抽过信封揣进怀里:“放心,你哥没那么没用。” 嘴上说得硬气,出门时还是多带了两名护卫。 毕竟巷口草丛里那几颗亮晶晶的眼珠子,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第50章 胜利的曙光 大哥把曲谱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襟,带著两个护卫从后门摸了出去。 他前脚刚踏出巷口,草丛里那块“石头”就动了。 紧接著巷子那头、墙根底下、茶馆二楼的窗户里,同时冒出好几个脑袋,目光齐刷刷锁定他怀里的信封。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是沈家大公子!曲谱肯定在他身上!”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涌了过来。 大哥撒腿就跑。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张开胳膊,试图挡住潮水般涌上来的人群。 但人实在太多了——有个书生模样的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踉蹌蹌,两只手直直地往前伸著,嘴里还不停念叨“曲谱曲谱曲谱”; 旁边一个大婶挎著菜篮子,两眼放光,篮子里的萝卜被挤掉了也不管,伸长脖子喊著“给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更离谱的是有个小矮个被挤在人堆里脚都离了地,整个人被架著往前飘,还在那有气无力地伸手。 人群瞬间把两个护卫吞没了。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扯住了护卫甲的袖子,又一只手从右边拽住了他的腰带,护卫甲拼命护住衣襟,嘴里大喊著“公子快走!別管我们!” 话音刚落,他就被好几双手同时拽进了人堆里,只剩一只手还在人群上方挣扎。 护卫乙更惨,他试图用身体挡住巷口,结果被七八个人同时抱住,连帽子都被挤掉了,还在那喊“快走啊——”然后整个人就被淹没了。 大哥看到这一幕抹了抹眼角,“好兄弟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转头脚下跑得更快了。 到了书局门口,掌柜的正站在柜檯后面拨算盘,一抬头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袖子被扯掉半截,衣襟上印著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手印。 掌柜扶了扶眼镜,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沈公子,您这是……遭抢了?” 大哥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柜檯上。掌柜拆开一看,手指顿住了,猛然抬头:“这是——朝阳郡主那首曲子!您怎么弄到的!” “我妹妹写的。分成怎么算?” 掌柜捧著曲谱手指微微发抖,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二八分成。书局抽两成,郡主拿八成。” 大哥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刚要开口,掌柜已经咬咬牙先说了:“沈公子,两成我们还要承担印刷成本,不能再少了。” 大哥心道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早知道喊一九,亏了。他面上不显,把茶杯搁下点了点头:“行,就二八。定金先付。” 掌柜连声应是,转身去帐房取了银票双手奉上。 大哥把银票往袖子里一揣,临出门又回头叮嘱:“多宣传宣传,阵势越大越好,越快越好。曲谱上把我妹妹的名字写得显眼点。”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转移那些围著丞相府的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再打扰妹妹的生活了,真是够了。 掌柜不解,但还是连声答应。 与此同时,丞相府正厅里,宋初一和沈念正坐在窗边喝茶吃点心,从窗户缝隙里目睹了大哥带著护卫衝出后门、两个护卫被人潮吞没、大哥袖子被扯掉半截的全过程。 沈念捧著桂花糕,目送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喃喃道:“姐姐,哥哥好辛苦啊。” 宋初一吹了吹茶沫,嘆了口气:“是啊,好辛苦。”又拿起一块糕,“中午都没吃饱,菜也不好吃。” 沈念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桌上空了好几个的点心盘子。 那中午那桶饭算什么?她忽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问题——姐姐的胃好像是个无底洞。万一哪天没东西吃了,姐姐会不会把自己也给吃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脚在桌子底下悄悄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是翻墙进来的。 他落地的姿势不算瀟洒——衣摆被扯得稀碎,袖口少了半截,腰带歪到了胯骨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猫堆里突围出来的。 他先扶著墙喘了好一会儿,又灌了大半壶凉茶,才坐下来把书局的事说了。 “掌柜的收了曲谱,定金付了,分成二八——我们八,书局二。” 宋初一拿起银票看了看:“哥,你能得多少?” “看能卖出多少本,还有定价多少,现在算不准。不过五两银子一份,卖完应该不少。” 大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心有余悸,“对了,跟著我出去的那两个护卫,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们说以后出门得穿盔甲。” “怎么了?”沈念捧著茶杯问。 “人潮涌上来的时候,他俩直接被举了起来,脚都落不了地,就在人群正中间被抬著走。”大哥比划著名,“一个帽子没了,头髮被揪得跟鸡窝似的;另一个腰带不知被谁拽走了,一路提著裤子回来的。” 沈念嘴角开始抽搐。 “跟蚂蚁搬家一样。蚂蚁搬的是米粒,那群人搬的是他们两个大活人。”大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那俩护卫说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阴影。” 宋初一真心实意地替那两个护卫默哀了片刻,然后开口:“哥,记得给人家发安抚银子。” “已经说了。” 大哥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不成样子的外袍,“我得去换身衣裳,要是被娘看见又得念叨。你这几天安生待著,別出门。” 掌柜的是从被窝里被伙计叫起来的。 他披著外衣趿拉著鞋跑到书局前堂,眯著眼凑到油灯底下把那几张曲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旁边打哈欠的伙计嚇得一个激灵。 “郡主亲手写的!全京城独一份!” 他把曲谱往柜檯上一拍,扯开嗓子朝后院喊,“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今晚不睡了,全给我抄这个!” 整个书局但凡能拿笔的都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十几个抄书匠睡眼惺忪地坐在油灯底下,铺开纸,蘸墨就写。 掌柜背著手在书案之间来回溜达,见谁笔尖慢了就敲桌角:“快快快!別停!天亮之前至少给我抄出一百份——今晚辛苦些,月底工钱翻倍!” 有个小伙计趴在纸上打了个盹,被他拎著后领提起来晃了两下:“別睡!今晚辛苦些,月底工钱翻倍!” 小伙计一个激灵坐直了,下巴磕在砚台边上沾了一脸墨,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埋头抄起来。 天蒙蒙亮,所有抄好的纸归拢到柜檯上。 掌柜亲自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一张,手指头都在抖——一百多份。 他把那摞曲谱往怀里一搂,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活像只偷了一整笼肥鸡的黄鼠狼。 五两银子一份,全京城独他这一家,他已经能想像到开张时排队的场面了。 又数了一遍,搂在怀里嘿嘿直乐。 消息天一亮就放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书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乌泱泱的人头从柜檯一直挤到街口又拐了两个弯,来的全是达官显贵家的下人,攥著银子伸长了脖子往前挤,生怕轮到自己时卖完了。 路过的街坊不明所以,看这阵势还以为书局在发救济粮。 丞相府门口那帮盯梢的一听说曲谱开卖,呼啦一下全跑了。 巷口草丛里那块“石头”也终於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拔腿就往书局方向狂奔。 沈念扒著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朝正厅里喊:“姐姐,门口没人了!”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盏,翘起二郎腿。 这场围剿战,终於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第51章 骚包的很 掌柜的是下个星期亲自来的。 他换了身体面衣裳,揣著个沉甸甸的钱袋,进了正厅就扑通跪下了。 宋初一正歪在大王座上喝茶,手边靠著那根八十斤的狼牙棒,眼皮一抬:“掌柜的,送钱就送钱,跪什么。” 掌柜的把钱袋双手举过头顶,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了:“郡主!您就是小人的財神爷!一天五百两,七天三千五百两!小人拿两成,七百两!那书局从前一年也赚不到这些!” 宋初一接过钱袋掂了掂,嘴角往上翘了翘:“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掌柜的爬起来,搓著手,脸上的褶子挤得跟菊花似的:“郡主,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您往后要是还有什么新曲子,能不能还交给小店来印?” “这不是一直给你印著吗?” “小的是说——长长久久地合作!”掌柜的又搓了搓手,“分成好商量!郡主您拿八成,小店拿两成,要是您觉得不够,小店再让一让也成!” 宋初一挑了挑眉:“你这分成不是挺划算的吗,怎么还让利?” 掌柜的连忙解释:“郡主您想啊,曲谱这玩意儿,买回去互相传阅,往后买的人肯定一天比一天少。但能多赚一笔是一笔,小的书局里那帮抄书匠还等著发奖金呢!只要郡主肯写,小的就是少拿一成也愿意!” 宋初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自从回京,爹娘和外公外婆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恨不得把缺的零花钱全补回来。 娘每个月往她帐上拨的银子比大哥的俸禄还多,外婆逢年过节塞的红包能把小金库的门挤破。但谁会嫌钱多呢。 她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行,以后有新的再找你。” 掌柜的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扶著门框才稳住。 宋初一靠回椅背上,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手心里拍了拍。动动笔就能赚零花,比当悍匪轻鬆多了。 掌柜的走后没几天,送分成的日子又到了。 宋初一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搁,沈念的眼睛立刻就粘在了上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哥正好从军营回来,前脚踏进门,就被宋初一一嗓子喊住了。 “正好,你俩都在。”她把钱袋打开,银锭子哗啦啦倒在桌上,又让丫鬟去把那两个护卫叫来。 两个护卫一进门看见满桌银子,对视一眼,脚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初一开门见山:“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赚的。哥帮我跑腿,念念给我磨墨,你们两个被人当蚂蚁抬了半条街——都有份。” 她说著把银锭子拨成几堆,“我自己留五成,哥拿三成,念念两成。你们两个,每人从哥那三成里再拨一份,算我的。” “打住。”她把大哥的手挡回去,“跑腿费,辛苦费,还有你那身被扯烂的衣裳钱。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大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念的手本来已经摸到钱袋边上了——她前两天在珍宝阁看上一套头面,贵得离谱,还是限量款,趴在柜檯上看了三回都没捨得买。 一听大哥推辞,她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把钱袋往宋初一面前推,嘴里喊著:“那、那我也不能要!姐姐你一个人写的曲子,我就是磨了个墨——磨墨谁不会啊,又不值这么多——” 嘴上推得义正辞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钱袋,瞳仁里蹦著两簇绿莹莹的小火苗。 宋初一把钱袋直接塞进大哥怀里,又拿起另一袋往沈念面前一推:“必须收。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大哥捏了捏怀里的钱袋,沉默片刻,揣进了袖中。 沈念又假惺惺地推辞了半下——手推出去一寸,钱袋跟著她手指往回挪了三寸,嘴里还念叨著“姐姐你真是太客气了”——然后一把抓起钱袋,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裙摆都飞起来。 “首饰首饰首饰!我来啦——”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大哥抬手捂住了脸:“……有点丟人。”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隨你。” 大哥轻咳一声,把捂脸的手放下来:“说件正事。自从你上次在军营把那帮新兵蛋子抡得横七竖八,他们现在全蔫巴了。” 宋初一挑了挑眉:“蔫巴了?不至於吧,我就摔了他们几下,又没下重手。” “你是没下重手,可老兵们没放过他们。那几个刺头被一帮老兵轮流笑话了一整个星期——『被一个女人摔得找不著北』、『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上了场连三招都走不过』——现在他们臊得连食堂都不好意思去了。” “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以后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只笑话他们。” “谁说不是。不过有几个让我给你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他们还想挨揍?” “不是挨揍,是练练。”大哥替那帮新兵找补了一句,“说是想跟你正经討教几招,好歹把面子挣回来一点。” 宋初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一弯:“行吧。看情况,哪天閒得慌就去陪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不过这回我可不会留手了。” 大哥沉默了片刻,替那几个新兵默哀了一瞬:“……行,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还有伤药。” 军营里过两天怕是要多几个怀疑人生的。 而另一边,裴长靖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暗卫站在屏风外,把曲谱的事、粉丝散了的事、宋初一最近天天逛街的事一五一十稟报完。 裴长靖靠在窗边听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窗欞,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最近很閒?心情也不错?” “吃得挺多,睡得挺好,出门不用换丫鬟衣裳了。” “那——我是不是该趁现在去道个歉?”裴长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开始自言自语,“负荆请罪怎么样?光著膀子背一捆荆条跪她门口——不行不行!太丟人了!以后在京城我还怎么混?再说万一她不吃这套,直接拎著荆条抽我呢?” 他转了两圈,又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写封信?措辞诚恳点,態度放低点,先试探试探——不对,万一她看完直接把信撕了,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是白写了?” “那送点东西?珠宝首饰?不行,她是丞相嫡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这些显得我多俗气。” “请她吃饭?上回就是在楼上喝酒出的事,她会不会以为我又想灌她?”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脑补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往外蹦:话还没说出口,狼牙棒迎面砸过来;信被当场撕碎扔回来;礼物连盒子一起被甩在脸上。 每一幅画面都以他横躺在地、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灰转身离去而告终。 “完了完了完了。”他往椅子里一瘫,双手捂住脸,“我在她心里已经是个登徒子了,要是再搞砸一次,这辈子都別想跟她做朋友了。我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结果一上心就被自己搞砸了——” 暗卫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家主子瘫在椅子上嚎叫。 裴长靖嚎了半天,忽然从指头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猛地转向暗卫:“你说!我怎么道歉才能不被打死?”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认真地想了想宋初一的武力值——八十斤狼牙棒,一巴掌扇晕半个时辰,新兵营几十號人被她摔得横七竖八。 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觉得现在去买口好棺材还来得及。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他怕主子彻底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主子,”暗卫斟酌著措辞,“如果您真心实意地去道歉,属下相信宋小姐会原谅您的。” 裴长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像让我去送死?” 暗卫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裴长靖又在屋里踱了好几圈,踱得鞋底都快磨薄了,最后把心一横:“算了!大不了被揍一顿。我查过她的战绩,她揍人一般只揍一顿,不补刀。只要不打脸——不对,脸也得护著,我这张脸还有点用。不对,她最喜欢打的就是脸。”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右脸,仿佛那巴掌印还在,“不管了!我得找个人多的地方,眾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至於当街杀人。万一真被打了,有人还能拦一拦她,还能有人帮我喊救命——不至於被打死。” 而自从没有狂热粉的围堵追击,宋初一的日子別提过得多爽了。 天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吃就去哪吃,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整个人胖了一圈。 这天她正带著沈念在街上閒逛,手里拎著刚从小摊上买的糖炒栗子,剥得正起劲。 忽然发现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红得骚包的锦袍,长发半束,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虽然脸长得很好看,但自己永远不会忘的,是那个登徒子。 周围的婶子姑娘全都在看他,有个挎菜篮子的婶子看得太入神,篮子里的萝卜滚出来都没发现。 旁边卖糖人的老伯连糖稀滴到手上了都没感觉。 沈念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小声嘀咕:“姐姐,那是男的还是女的?长得也太好看了——但是你看她胸口是平的。” 宋初一瞥了一眼那人的领口:“有喉结。” 沈念又仔细看了看:“那叫男妹妹。” 宋初一把栗子壳往旁边摊子上一丟,开始活动手腕。 他还敢来。 第52章 语言的魅力 裴长靖在她面前站定,露出一个练了不下二十遍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初一先说话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小姐,今天我是专程来道歉的。上次在翠花楼——” “你闭嘴。”宋初一扫了一眼周围竖著耳朵的人群,“大街上提青楼,你是嫌我名声还不够响亮?” 裴长靖左右看了看,往旁边茶馆一指:“要不进去坐坐?”在茶馆里人多,她应该不会当眾打人吧? 宋初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 进了茶馆,宋初一抬脚就要往楼上走,裴长靖赶紧拦住:“就在大厅吧!大厅敞亮,通风好!”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沈念抱著桂花糕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裴长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好:“宋小姐,上次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確认你身份的情况下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更不该——” 他顿了顿,“更不该碰不该碰的地方。对不起。” 宋初一掏了掏耳朵:“说完了?” 裴长靖看著她那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咬了咬牙。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准备好的好几套方案——写信被撕、送礼被砸、请吃饭被泼——全都不管用。 他忽然想起暗卫那句“真心实意地道歉”,又想起自己那晚对著铜镜说的“豁出去了”。 他把心一横,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然后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猛地往两边一拉。 白皙的胸膛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茶馆大厅的眾目睽睽之下。他挺了挺胸,一脸视死如归:“要不你摸回来吧!只要你能原谅我上次的行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隔壁桌夹菜的大叔筷子悬在半空中,跑堂的小二手里的茶壶嘴歪了,茶水哗啦啦淌了一地,角落里下棋的两个老头同时扭过头来,棋子都掉进棋盒里。 沈念手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成了圆圆的鸡蛋。 宋初一愣了足足两息,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后跳出三步远,指著他的手指都在抖:“你有病吧!你不但是个登徒子,你还是个大变態!大庭广眾之下让別人摸你胸,你有这个爱好是吧?长得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我可没有你这种癖好——死变態!” 话音未落,她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和上回一样乾脆利落都落在了脸上,裴长靖整个人被打的在半空中转了个半圈,又被她紧跟著一脚踹在胸口,连人带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还把旁边桌上的瓜子盘带翻了,瓜子壳纷纷扬扬洒了他一身。 他偏过头,两腿一蹬,又晕过去了。 宋初一擼著袖子还要上去补几脚,被沈念死死抱住腰往后拖:“姐姐!姐姐算了算了!再打真出人命了!他脸都肿了!”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把他脑子里的水踹出来不可!” 沈念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往门外拽,嘴里不停地念叨“消消气消消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初一被她拽著倒退了好几步,最后指了指地上那摊红色的人形物体:“別再让我看见你!”然后被沈念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茶馆。 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暗卫从房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面无表情地走到裴长靖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子?心好累呀! 他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和被扯开的衣襟,深深地嘆了口气。早说买棺材了。 他把裴长靖扛上肩头,身形一晃,消失在茶馆后门。 宋初一是被沈念拽著胳膊一路拖出茶馆的。她的脚在地上蹬著,脖子还扭回去朝茶馆方向骂骂咧咧,整个人像一只被拉住牵引绳的暴躁狼犬。 “神经病!死变態!登徒子!”她每骂一句就伸手指一下,恨不得把指尖戳进茶馆门板里,“生儿子没屁眼!上厕所拉不出屎来!日你八辈儿祖宗!下回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完正面打背面,打到你娘都认不出来!” 沈念双手拽著她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仰成了四十五度,脚下的鞋底在地上蹭得沙沙响:“姐姐!別骂了!他听不见了——”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骂给我自己听的!”宋初一深吸一口气,继续扯开嗓子,“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堂堂一个大男人当街扯衣服,你害不害臊!要不要脸!你家祖宗在地底下都得替你臊得慌!” 沈念的耳朵嗡嗡作响。她一边拽著姐姐往回走,一边默默地承受著这场单方面的词汇量轰炸。 从生理缺陷骂到祖宗十八代,从人格侮辱骂到社会性死亡,没有一句重复的,没有一个词是多余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骂人还可以这样骂,原来语言的组合可以如此丰富多彩。 “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装脑子!你脖子上顶的那颗是摆件吗!” 沈念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被刷新。 “我祝你吃饭噎著喝水呛著走路左脚绊右脚摔个大跟头磕掉两颗大门牙——” 沈念终於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她快听自闭了。她觉得姐姐再骂下去自己都能写一本《骂人宝典》拿去书局卖了,说不定比曲谱还畅销。 宋初一终於骂爽了,叉著腰喘了口气:“念念,我刚才骂到哪儿了?” “……日他八辈祖宗。” “对——日你八辈祖宗!”她又补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胸口顺了口气,声音终於恢復了正常音量,“爽了。走,回家。” 暗卫把裴长靖扛回翠花楼的时候,这位倾国倾城的裴大公子半边脸肿得跟发了酵的馒头似的,胸口的衣襟敞开著,胸前一个清晰的鞋印。 暗卫把他平放在榻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直起身,吩咐小廝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就到了,是翠花楼常用的老大夫,嘴严。老大夫把药箱搁在桌上,凑到榻前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这是被熊打了?” 暗卫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老大夫又仔细看了看,伸手比了比伤处,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不对啊,这巴掌印这么小,分明是女子的手。胸口这个脚印也是,小巧玲瓏的——到底是哪位勇士,能把一个七尺男儿打成这样?” 他转过头看向暗卫,“这位公子是得罪了哪家女侠?这力道,怕不是个练家子。” 暗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家主子当眾扯开衣服让郡主摸他胸,然后被一巴掌加一脚直接踹晕过去了?他丟不起这个脸。 “他走路摔的。” 老大夫看了暗卫一眼,没再追问,利落地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又留了一盒外敷的秘制膏药:“脸上这个伤,得用最好的药膏涂,一天三次,千万別落下——这么俊的一张脸,留了疤就可惜了。身上的瘀伤倒不要紧,几天就好。” 老大夫拎著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榻上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女侠真厉害”,撩帘子走了。 暗卫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榻上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认命地拿起药膏。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在人多的地方就不会被打。茶馆里人倒是多,没有一个敢上前拦的,连那个跑堂的小二都端著空茶壶站在角落里当木头人。 他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裴长靖的左脸上,手法熟练得像抹腻子。 第53章 肿成发糕 裴长靖是被疼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左脸像被人贴了块烧红的铁饼,又胀又烫又麻,连带著左眼都只能撑开一条缝。 他试著张了张嘴,嘴角刚扯开半寸,一股钝痛就从腮帮子直衝天灵盖,疼得他眼泪当场飆了出来。 他抬起手碰了碰左脸,摸到一个鼓得老高的硬包,暗红暗红的,比上回那个巴掌印肿了整整一圈。 暗卫站在榻边,见他睁眼,微微鬆了口气:“主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长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只记得自己去了茶馆,道了歉,然后——然后他扯开了衣襟。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哞——” 暗卫的眉毛跳了一下。 裴长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动静。他越想越丟人,越想越伤心,嚎得越来越投入。 “哞哞——哞哞哞——” 整个屋子里迴荡著连绵不绝的牛叫声。暗卫面不改色地站在榻边,默默承受著这一切,腮帮子咬得死紧。 裴长靖哞了好一阵子,终於哞够了,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暗卫。 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我昏了多久?脸上的伤怎么样?有没有人把这事传出去?他张开嘴,酝酿了半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哞哞哞哞哞?”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主子,您说的我听不懂。您一直在哞哞叫。” 裴长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愣愣地看著暗卫,又张了张嘴:“哞?”暗卫点了点头。 裴长靖的白眼一翻,脑袋一歪,又昏过去了。 暗卫熟练地伸出手指,掐住他的人中用力一按。 裴长靖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这回他不哞了,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笔,暗卫立马递过来。 裴长靖靠在床头,握著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推到暗卫面前。 暗卫接过来一看——“为什么会这样?我又被打了。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暗卫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脸肿得跟发糕似的,话都说不出来,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伤什么时候好,不是问脸会不会破相,而是担心那姑娘原不原谅他。 他到底是有多想跟宋小姐做朋友?被打成这样还惦记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张嘴想说什么,就看见裴长靖写完字之后又不死心地张了张嘴,努力地把嘴唇往两边扯,想挤出句完整的话来。 可那张左脸肿得太厉害了,嘴角被撑得纹丝不动,舌头在嘴里灵活地动来动去,嘴唇却像被浆糊粘住了半边,所有的声音从喉咙出来之后全被堵在口腔里,只能从鼻腔和嘴角那条唯一的缝里往外漏。 他使劲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全是同一种闷闷的声音。 暗卫看著这一幕,终於彻底明白了。不是他主子不想说话,是那张肿得发糕似的左脸把嘴挤得根本张不开,声带是好的,舌头是好的,可嘴唇动不了,什么话都兜在嘴里出不去。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裴长靖又努力了一次,憋得右眼都泛了泪花,结果还是徒劳。他放弃了,整个人颓然地往床头一靠,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牡丹花。 “主子,”暗卫把纸笔放到一边,拿起药膏,面无表情地往裴长靖脸上抹,“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您这张脸吧。” 宋初一是骂骂咧咧地回到丞相府的。 她一路走一路骂,进了府门还在骂,穿过迴廊的时候惊得廊下的画眉鸟扑稜稜全飞了。沈念跟在她身后,一脸放空,耳朵已经被念叨得嗡嗡作响。 到了饭点儿,厨房把菜端上来,全是硬菜——烤羊腿、烤羊排、红烧蹄髈、酱骨架,摆了大半张桌子。 宋初一往桌前一坐,抓起一根羊腿就啃,啃得咬牙切齿,那架势不像在吃肉,像是在报仇。 沈念缩在桌子另一边,筷子只敢在自己面前那碟青菜里夹。她偷偷看了一眼姐姐手里那根被撕咬得骨肉分离的羊腿,默默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砚之端著碗,目光在闺女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羊骨头。 沈夫人也放下了汤勺,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在饭桌上开口。 等宋初一终於把满桌肉扫荡乾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准备出去溜达消食,沈夫人放下了擦嘴的帕子,叫住了她。 “初一,今天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把羊腿当仇人啃?”沈砚之端著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宋初一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说今天在茶馆里有个登徒子当眾扯开衣服让她摸胸?这话要是说出来,她爹明天上朝能把那人的祖坟参出来。 她打了个哈哈,隨口敷衍道:“没事,就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內分泌失调。” 沈夫人眉头一挑:“都说了不要熬夜,你看看你,头髮都快禿了。” 宋初一摸了摸自己浓密得能编三条辫子的头髮,满脸不服气。 她什么时候熬过夜了?不就是每天晚上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把院子里的假山当槓铃举著玩吗?举完还给人原样放回去了。 假山又不是不能健身,真小气。 沈砚之端著茶盏,看著闺女那副“我没错下次还敢”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无比眼熟。 他偏过头看了夫人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果然虎母无犬女。 沈夫人转头看向沈念:“念念,你说,姐姐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念肩膀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她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吃饱了”,跳下椅子就跑,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她可不敢说。 而另一边,裴长靖这边就没这么舒坦了。 到了饭点,暗卫端了一碗米粥进来,扶他坐起来。 裴长靖接过勺子试了试——嘴张不开,勺子根本塞不进去,粥顺著下巴淌了一身。 他默默放下勺子,抬头看向暗卫:“哞。” 暗卫递过来一根细得离谱的芦苇管。裴长靖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暗卫。 “哞哞?” “用吸管,从嘴角那条缝插进去。” 裴长靖把吸管塞进嘴里,憋足气吸了一口。 粥没吸上来多少,气倒漏了半管子,吸管里一阵咕嚕咕嚕的响声。 “哞哞哞。” “主子,您別说话了,先喝粥。” 好不容易嘬完粥,真正的酷刑才端上来。 暗卫把药碗放在床头,手里还是那根细吸管。 裴长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右眼瞪得老大。 “哞——” “您不喝也得喝。” 暗卫把吸管塞进他嘴里。裴长靖吸了一口,浑身一激灵,右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以前一口闷下去苦也就苦那么一下,现在用吸管一星半点地嘬,等於把苦味抻长了慢慢品。 他的右脸扭得千姿百態,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歪到了耳朵根,但左脸依旧纹丝不动——肿得太厉害,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还剩半碗。” “哞哞哞哞!”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长靖一把抓过纸笔,刷刷写了几个字推到暗卫面前。暗卫低头一看——“这比挨巴掌还疼。” 暗卫把纸笔放到一边,拿起吸管重新塞进他嘴里:“您还是先把药喝完吧。” 第54章 思春 裴长靖经歷了半个多月的折磨,天天用吸管嘬米汤,嘬药,嘬得成v字脸,整个人瘦了十几斤,下巴都尖了。 等脸终於消了肿,他对著铜镜左照右照,把脸上最后一点红印子按了按,转头看向暗卫。 “你说——我要是再去道个歉,她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会不会心软?” 暗卫手里的药膏罐子差点掉地上。 他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消肿之后倒是恢復了人样,但那双桃花眼里冒出来的光不太正常,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傻气。 “主子,您刚能张嘴说话。” “我知道。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暗卫沉默了。 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被打了两回,第一回扇晕,第二回扇飞,脸肿了半个月,话都说不出来,瘦了十几斤。好不容易养好了,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躲著走,是琢磨怎么继续往上凑。 “主子,”暗卫终於开口,“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身体。” “我养好了。你看,脸都消了。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脑子。” 裴长靖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又转回去照镜子了。 暗卫默默退到角落里,开始盘算后路。 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主子被同一个人打了两次还惦记著去道歉,他们不会怪宋小姐,只会怪他这个暗卫没拦住。 这个主子好像越来越傻了,他是不是该考虑跳槽? 听说沈家大公子那边待遇不错,人也正常,至少不会当街扯衣服。 跟在这种主子身边,迟早要成为整个暗卫圈的笑话。 裴长靖说走就要走,站起来就开始整衣襟。暗卫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主子,您不能再去了。这种脸,丟一次就够了。” 裴长靖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上次是方式不对,这次我换个方法。”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暗卫横跨一步又挡在他面前,“再这么下去,您这张脸就不是脸了,是靶子。属下拿著护卫的工钱,操著老妈子的心。您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自从遇到宋小姐,您就开始不对劲。”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了一句:“您是不是中邪了?” “胡说什么。” “那您就是思春了。” 裴长靖正了正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中。 暗卫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说实在的,您跟宋小姐,论顏值,挺配。论家世,也配。可这脾气——您这挨了打还往上凑的劲儿,跟她那个一巴掌能扇飞人的手劲,怎么想也凑不到一块去。除非您就喜欢这种。” 裴长靖转过身来,桃花眼微微眯起。 暗卫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行了,看他这反应,八成就是思春。 问清楚了好,问清楚了就省得他天天瞎琢磨,反正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他现在只需要好好想想:到底是替主子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 裴长靖正衣襟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嘆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乾脆利落,不像京城里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而且那个误会是我造成的,是我先冒犯了她。她骂我登徒子,骂得一点都没错。既然是我的错,我就得把歉道明白,不能让她一直误会下去。” 暗卫沉默了一会儿。主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而不好再调侃了。这道德感,比庙里敲木鱼的和尚都强。人品没得说。可人品归人品,生存率归生存率——就宋小姐那武力值,下回能不能走到她面前还是个问题。 “您真不是思春?” “真不是。” 暗卫没再吭声。行,不是就不是。不是也挺好,至少他不用纠结到底是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要不要再劝一劝? 而宋初一那天气冲冲地回到丞相府,在饭桌上啃完了一整根羊腿,又骂了好几天,才算把那口恶气暂时压下去。这天她在凉亭里坐著喝茶,越想越觉得不解气,突然一拍大腿。 “上回太便宜他了。” 沈念正剥莲子,被她这一拍嚇了一跳,莲子都弹飞了出去:“姐姐,你还在想那个?” “一巴掌加一脚就完事,跟没打一样。”宋初一满脸严肃,“下回再碰见那个神经病,得慢慢揍。不能一招解决,要循序渐进。” “你从茶馆回来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是因为我没解气。” “你都把人打飞了还没解气?” “他当街扯衣裳噁心我,打飞一次怎么够。”宋初一掰著手指头给她算,“下回先踹膝盖窝让他跪稳了,再左右开弓,扇完左脸扇右脸,对称。” “姐姐,你连步骤都排好了?” 书局掌柜就是这时候被周管家领进来的。老头每回来都跟朝圣似的,钱袋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郡主!上月曲谱又卖空了!小的多印了些,分成多了不少,您点点。” 宋初一接过来掂了掂:“掌柜的,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托郡主的福!外头那帮公子小姐天天追著问有没有新曲子,小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他搓著手往前凑了凑,“郡主最近可有什么新作?” 宋初一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掌柜双手接过,眼睛亮得能点灯,千恩万谢地跑了,出门照例被门槛绊了一下。 沈念看著他背影感慨:“姐姐,这老头每回都差点摔一跤,咱们府那门槛是不是该修修了?” “不修。绊他好几回了,他也没长记性,说明不是门槛的问题。” 宋初一靠著椅子翘起二郎腿,数了数钱袋里的银票。 小金库越来越厚,她先给爹买了方端砚,给娘买了支老山参,给哥买了副新马鞍。 又想起边关那几个表哥表姐,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从她回京第一个月起就写信回来了,信上热情得不行。 她把东西打了包让商队捎过去,此后每个月都能收到回礼——风乾的牛肉乾、镶绿松石的小弯刀、戈壁滩上捡的奇石,信上说晒了几百年的太阳,觉得她会喜欢。 沈念蹲在旁边看她拆包裹,宋初一从里头挑出一块最圆的石头塞给她:“给你。” 沈念捧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头摸了摸那块石头,小声说:“姐姐,他们对你真好。以前逢年过节他们也给我寄东西,但信上就那么几句客气话,不像给你写信——问你狼牙棒多重,什么时候去草原骑马,一写就是好几页。” “你跟他们处得少,自然生分。”宋初一抓了把瓜子,“你以前写信一板一眼的,人家回信也只能跟你客气。下回写点有意思的——你上回不是说南街新开了家蜜饯铺子?写上去。” “这也能写?” “怎么不能。家书又不是公文,你放开了嘮,他们就放开了回。他们是跟你客气,又不是不喜欢你。” 沈念低头想了想,抱起石头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写。” “去吧。多写几回就熟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和大哥,你又不缺人疼。” 沈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55章 原谅 裴长靖到底还是没去成第三次道歉。不是不想去,是暗卫把他拦住了。 那天他换了身新衣裳,对著铜镜理了理衣襟,隨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適合出门”,暗卫的眼皮就跳了起来。 他绕到门口,暗卫横跨一步挡在前面。他往左挪,暗卫也往左。他往右挪,暗卫也往右。 “你干什么?” “主子,您是不是又要去找宋小姐?” “我就是出去走走。” “您上回说出去走走,走到茶馆里当眾扯衣裳,被一脚踹飞,半个月说不了话。上上回说出去逛逛,走到翠花楼被一巴掌扇晕。”暗卫面无表情,“事不过三。属下连驱邪的药材都备好了,跳大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裴长靖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发作,外头管事抱著一摞帐本跑了进来。 他受伤闭门养了半个多月,积压的帐目堆了半张桌子,商户们趁他不在私下改了契,让利让得一塌糊涂。 他翻开帐本看了两眼,脸就黑了,袖子一卷坐回案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甩了整整一下午。 “让利三成?谁让你这么签的!脑子让门夹了?这种条款你也敢往上籤,你怎么不乾脆把铺子白送他算了!” 管事缩著脖子站在门口,小声辩解:“那商户说这是行规——” “行规?哪门子行规让利三成?你第一天做生意?他那铺面才值几个钱,你就让他拿三成?你怎么不把我也让出去!” “还有这个——进货价比上月涨了两成,你就这么认了?你不会换一家?南边三家供货商你全问过了吗你就签!” 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灌了口凉茶,又把算盘拽过来从头打了一遍。 这一忙就是好几天,別说出门道歉,连吃饭都是暗卫端到案头。书房里骂人的声一天比一天密。 好不容易帐清了,翠花楼那边又出么蛾子。几个姑娘为了一盒糕点吵了起来,拉拉扯扯闹到顶楼来。 “这盒桂花糕明明是我先买的!” “你买的?放我柜子里就是我的!你上回还拿我的胭脂呢!” “我那胭脂是跟你换的!说好用鞋样子换,你鞋样子到现在都没给我!” “你俩消停一下。”裴长靖坐在榻上,看著面前两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和地上散了一地的糕点渣子,“桂花糕多少钱?我赔。胭脂还了没有?没还现在回去拿。鞋样子明天交,谁不交扣月钱。出去吧。” 两个姑娘擦著眼泪出了门。 他瘫回榻上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我这楼里养了上百號人,天天能打好几架。今天抢糕点,明天抢胭脂,后天连根簪子都能闹到我这儿来。” 暗卫给他续了杯茶,他灌了一口,又想起来过几天还有商会的事。 裕国地处六国正中,资源富饶,每年这时候其他五国的商队都涌进京城,商会的宴席、谈判、资源交换全要他去主持。 那些人精得很,都想借裕国的商道铺自己的货,让多少利、谈什么价,全是硬仗。 他不在那半个月,底下人谈崩了好几单,全等著他去收场。 等商会忙完,还得跑一趟北境和南边——北境大雪堵了商道,南边新开了两家对家打价格战,哪一桩都耽误不得。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暗卫拦得也没错。 他倒是想去道歉,也得有空活著走到她面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瘫在榻上,忽然嘆了口气。 暗卫在旁边叠衣裳,头也没抬:“主子,您又嘆什么气?”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忙?” “因为您是首富。” “不是。”裴长靖仰头望著房梁,“是因为我有一对不靠谱的爹娘。我爹正值壮年,我娘身体也还硬朗,两个人把家族產业往我身上一扔,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我还没成年就被摁在算盘前面,你知道我小时候看帐本看哭过多少回吗?” 暗卫没接话。 裴长靖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娘身体不好,他们本来不打算要孩子的,我是意外。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大夫说打掉更伤身,才把我留下来的。” “打小我就吃他们的狗粮长大——我爹给我娘写诗,我娘给我爹绣荷包,两个人的世界甜甜蜜蜜,我就是那个多余的。” “有一回过年,我爹给我娘包了个大红包,我说我的呢,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就是红包吗』。那年我才六岁,还不是我爹觉得这样穿喜庆。” 暗卫嘴角抽了一下,手上叠衣裳的动作没停。 裴长靖仰著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声音倒还算平稳:“算了,不说了。” 暗卫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主子,您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没想哭。” “您鼻子都红了。” “那是被算盘硌的。”裴长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脸,“出去吧,我睡了。” 裴长靖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商会的事、北境的事、南边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这一走少说也要大半年,等他回来,她在京城的日子早就翻篇了,他连个道歉都没递出去。 白天没空,那就晚上去。 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运起轻功,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层层屋脊,落在郡主府的院墙上。 臥房的灯已经熄了,窗户关著。裴长靖在窗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窗欞。 屋里灯亮了。然后一根狼牙棒破窗而出,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咚地钉进院里的老槐树,入木三分,棒尾还在嗡嗡颤。 “敌袭!敌袭!” 宋初一从窗口翻了出来,头髮披散著,赤著脚,眼睛亮得跟点了火似的。她一眼看清院子里的人,怒意更盛,“又是你这个大变態!你还敢来!还敢夜闯郡主府!我今天非把你揍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裴长靖往后跳了一步,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道歉的!你听我说——” “不听!先吃我几拳再说!最近閒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拿你练练手!” 她话音未落拳头已经到了。裴长靖偏头躲过一记直拳,脚下轻功连闪,左躲,右闪,下腰避开一记扫腿。 宋初一的拳头带著呼呼的拳风,砸在廊柱上震得木屑往下掉,扫过石桌把茶壶掀飞出去。 裴长靖一边躲一边喊:“对不起!上次在翠花楼是我没確认你的身份就失了礼数!上回在茶馆是我一时脑抽嚇到了你!我知道你生气,你打吧,打到你消气为止!” “哼,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干什么!” 宋初一嘴上不饶人,手上更不饶人。两个人从廊下打到院中,从院中打到墙根,周管家大概是被动静惊醒了,远远提灯看了一眼,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裴长靖內力深厚,轻功又好,闪转腾挪倒也不落下风,但宋初一天生神力,每一拳都带著排山倒海的劲道,逼得他只有躲的份。 “你下来!別光躲!” “你不打我我就下来!” “你想得美!” 宋初一一拳直衝他面门,裴长靖仰头躲过了鼻樑,却没躲过眼窝。 砰的一声闷响,他左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眼前金花四溅,踉蹌著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那棵还插著狼牙棒的老槐树。 “嘶——” 他捂著眼睛蹲了下去。 宋初一收了拳,喘著气站在他面前:“蹲这儿別动,我去拔棒子。你要是敢跑——” “我不跑。” 裴长靖捂著眼睛抬起头,左眼眶已经泛起一圈乌青,疼得嘴角直抽,但语气比前两回都稳,“歉我道完了。翠花楼那次是我不对,茶馆那次也是我不对。你要觉得不够,可以再打一拳。” 宋初一看著他那只迅速变黑的左眼,看著他蹲在地上仰头望她的狼狈模样,忽然觉得这口气总算是出了。 她扛著拔下来的狼牙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行了,原谅你了。” 裴长靖眨了眨那只还能睁的右眼,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嘴角慢慢咧开。 后来他几次三番来道歉,头一回被她扇晕,第二回被她踹飞,虽说方式一次比一次离谱,但诚意倒是一次比一次真。 这次大半夜翻墙来敲窗,一边挨揍一边喊对不起,打到眼窝淤青也没还手,倒让她觉得这人至少不逃避,不推諉,知道自己错了就认,还认了三回。 她低头看著他蹲在地上揉眼眶的狼狈样,哼了一声:“你道歉的方式確实一次比一次离谱,但人倒是不算坏。起来吧。” 裴长靖站起来,捂著一只眼,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这笑扯著眼眶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心里是实打实的畅快。 第56章 合作让利 裴长靖站在院子里,左眼眶乌青一片,衣襟上蹭著墙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宋初一扛著狼牙棒,看他那副又狼狈又高兴的模样,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半夜把人打成这样,虽说他活该,但毕竟前两回已经揍过了,这回又补了一拳。 “你等著。” 她把狼牙棒往树上一靠,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著几罐药膏,塞进他怀里,“我表哥表姐从边关寄来的,去瘀的,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好使。赶紧走,別让人看见你在我院子里。” 裴长靖低头看著怀里那几罐药膏,罐子还带著她指尖的温度,抬头时右眼亮得惊人:“这算是原谅我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原谅你了。” “那——我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退回去,“我叫裴长靖,翠花楼是我的,外头还有些別的生意。今年二十,未婚,父母健在但不管事,没有不良嗜好。” 宋初一听他这报户口似的架势,噗嗤笑出来,靠在槐树上:“宋初一,丞相府嫡长女,朝阳郡主,前山寨匪头。今年十八,未婚,父母健在但总怕我吃不饱,不良嗜好是看见欠揍的人就想揍。” 她顿了顿,忽然眯起眼,“你刚才说翠花楼是你的,还有別的生意——那你是不是很有钱?” “还行。六国之內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商路,多少都有我的铺子。”裴长靖谦虚地顿了顿,“首富。” 宋初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双手搓了搓,脸上浮起一层贼兮兮的笑。 “裴老板,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谈个合作怎么样?我那曲谱卖得好,但盗版满天飞,外头那些粗製滥造的错版印得到处都是。你铺子多,帮我卖正版,分成好商量。” 裴长靖笑了。 他当然知道那曲谱卖得好,书局掌柜赚得盆满钵满的事他早听暗卫说过,盗版猖獗他也清楚,正版这块生意他早就琢磨过,只是没来得及开口。 “行。我出铺面和渠道,你出曲谱。三七分,你七我三。” 宋初一愣了一下。她自己做过买卖,知道渠道和铺面才是大头,这分成说白了就是裴长靖在倒贴。 “你確定?书局那边给我的是二八,你这还多让了我一成。” “书局是书局,我不一样。我铺子多,走量就能赚回来。”裴长靖已经蘸好了墨,笔递到她手边,“签吧。” 他咬著后槽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在商言商,他裴长靖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堂堂首富,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谈崩溃,哭著签下了一份几乎等於白乾的分成契约。 这是他头一遭给人让这么大的利。 以前別说让利,不让別人脱三层皮都算他良心发现。 掌柜们见了他腿都软,合作伙伴签合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但宋初一不一样。 她不是掌柜,不是伙伴,是朋友。 宋初一接过笔,歪头看了看他那只乌青的左眼和笑得有点傻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没有白爬起来打这一架。 这一架不光打出了一份合同,还打出了整个京城最有钱的冤大头,不对,是最有钱的朋友。 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把笔往桌上一搁:“行了,首富朋友。以后曲谱的事就归你管了。” 裴长靖把合同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几天裕国商会有年度集会,六国的商队都会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商会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各国的稀奇玩意儿都会在会上亮相,有些连京城都没见过。还有拍卖会,价高者得。” “有吃的吗?” “各国特產,全是免费的。” 宋初一点点头:“行,有空就去。” 裴长靖正准备翻墙走,宋初一又把他叫住了。 她转身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纸稿,塞进他手里。 “拿著。这段时间閒著没事写的,既然合作了,这些也一併印了吧。省得下回还要翻墙送。” 裴长靖低头翻了翻。 不是一首,是好几首,有戏腔的,有民谣的,还有一首节奏快得像鼓点,他光是看谱子就能想像出唱起来的模样。 “这些全是你写的?” “閒著也是閒著。”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曲子放到市面上,隨便一首都能把那些乐坊压得翻不了身。” 他把稿子小心折好,和合同一起塞进怀里,“你这曲子要是拿去商会拍卖,能卖得比那些珠宝玉石都贵。”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你自己不就是首富吗?论赚钱我可比不上你。” “我那是祖传家业,跟你不一样。你是凭空从脑子里变出来的。” 宋初一扛著狼牙棒靠在树上,笑了一声:“行,首富夸我,含金量挺高。以后每回来挨揍都记得带生意点子。” 裴长靖嘴角抽了一下:“下次能只谈生意不挨揍吗?” “看你表现。” 裴长靖把药罐揣进怀里,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一架不光道了歉,还交到了朋友,谈成了合作,顺便约好了下次见面。他今晚亏吗?一点都不亏。 暗卫第二天早上来送饭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榻边,左眼眶乌青发黑,怀里抱著几罐药膏,正盯著手里一份折好的契书出神,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主子,您昨晚出去了?” “嗯。”裴长靖把契书折好塞进袖子里。 “您翻墙进的郡主府?”裴长靖点头。 “您又挨了一拳?”裴长靖又点头。 “那您还笑成这样?” 裴长靖把那几罐药膏搁到床头,挑了一罐打开,对著铜镜往左眼眶上抹。药膏是淡绿色的,闻著有股草药的清苦味,抹上去凉丝丝的。 “宋小姐原谅我了,我们交了朋友,还签了份合同。三七分,她七我三。”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暗卫沉默片刻,拿起那份契书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主子,铺面您出,渠道您出,印工您出,利您倒贴。这买卖传出去,您这些年从商道上撕下来的名声,可就全砸了。” “我们是朋友,你不懂。” 暗卫心里嘆气,完了,主子彻底疯了。 他没再吭声,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心想按主子这个倒贴法,能发工钱就是万幸。 换了別家掌柜,早把这合同拍回主子脸上,再顺便把主子从翠花楼顶楼扔下去了。 第57章 恋爱脑 宋初一把裴长靖送走之后,拿著那份合同回到屋里,靠在椅子上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几行墨字上,她越看越满意。 把合同往胸口一贴,仰头望著房梁,脑子里铺开一幅画面——金块,全是金块,黄澄澄地码了一地。 她躺在金块堆上打了个滚,左手抓一把金叶子往天上撒,右手搂著狼牙棒,棒头上掛满了金炼子。 金块多得从床上往下淌,哗啦啦地响,她得用脚划拉两下才能清出一条路。 她越想越美,嘿嘿笑出了声。 沈念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姐姐房间发现灯还亮著,好心过来看一眼。 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她姐瘫在椅子上,举著一张纸对著房梁傻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她嚇得瞌睡全没了,扑上去就晃她的肩膀:“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烫啊——你大半夜对著房梁嘿嘿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了!” 宋初一被她晃得脑袋直甩,赶紧拽住她的手:“没病没病,你鬆手,再晃脖子要断了。” “那你笑成那样?”沈念不晃她了,但手还攥著她的袖子没撒开,“上回你把羊腿当仇人啃都没这么嚇人。” “那能一样吗?”宋初一把合同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沈念低头展开那份合同,从头扫到尾,目光落在落款那个名字上。 她盯著看了好几息,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声调往上拔了半截:“裴长靖?裴家的裴长靖?那个首富裴家?你怎么认识他的!” “就上回在茶馆扯衣裳被我踹飞那个。”宋初一翘起二郎腿,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昨晚他又翻墙进来,又被我揍了一顿。揍完他说要跟我交朋友,我一听他是首富,就跟他签了这个。” 沈念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茶馆那个被姐姐一巴掌扇晕、一脚踹飞的倒霉蛋就是裴家的少主。 她之前只听姐姐说揍了个登徒子,揍了两回,从没问过那人叫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重新低头看著合同上那个签名,再抬头看看姐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於把所有的线头都接上了。 “所以——他先被你扇晕,又被你踹飞,昨晚又挨了一拳。”沈念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他还翻墙来找你,交朋友,签合同,倒贴钱帮你卖曲谱?” “对。” 沈念低头看著合同上的三七分成,手指戳在那行字上差点戳出个洞:“他铺面他出,渠道他出,印工他出,利他倒贴——他到底是被你打怕了,还是被你打傻了?都揍成这样了还上赶著,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你那叫正常吗?你那叫他屈服於你的武力之下!”沈念蹭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姐姐,你確定他脑子没坏?堂堂首富被揍了三回还主动送钱,这要是传出去,全京城的人都会以为你把他脑子打坏了!” 宋初一伸手把合同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搁在桌上:“这叫不打不相识。” 沈念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两眼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 “首富的脑子被打坏了” “姐姐把人揍傻了” “这合同不会是罪证吧”。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她那副丟了魂的模样,伸腿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脚。 “行了,別念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沈念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狐疑:“姐姐,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知道他不小气了?” “他要是真记恨我,今晚就不会翻墙来了。挨了三回打还来,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你觉得他是哪个?” 沈念认真想了想:“……傻子。” 宋初一被茶水呛了一口:“回去睡觉,再不睡你明天变矮子。” 沈念蹭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剎住脚,被宋初一一声“等等”叫住了。 “过几天裕国商会有年度集会,六国的商队都会来。一起去,有好吃的,免费的。” 沈念扶著门框探回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月钱快花完了,能不能帮我买几样?” “想要什么,姐姐全包了。” 沈念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姐姐最好了!姐姐晚安!”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噠噠噠地消失在迴廊尽头。 宋初一笑著摇了摇头,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折腾了大半夜,金子有了,朋友有了,她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 临睡前脑子里飘过最后一个念头——十八岁怎么了,十八岁还能再躥一躥。 裴长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商会的日子就在眼前,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他爹带著他娘在江南游山玩水,所有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倒是想当甩手掌柜,可手底下那帮掌柜被他骂了几轮,再没人敢替他拍板了。 临走前他把暗卫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给宋小姐送去。拿这块令牌去裴家名下任何一家铺子,全部半价。” 暗卫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主子,这块令牌老爷上回借去用了两天,您都让他写了欠条。” “她又不是我爹。”裴长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帐本了,头也没抬。 暗卫站在原地没动,把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主子最近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自己是年轻,没喜欢过姑娘,分不清这到底是脑子被打坏了还是真对人家动了心。 但不管是哪种,老爷夫人临走前交代过,大事要写信稟报。 这事算不算大事?他觉得算。 到了郡主府,暗卫把令牌交到宋初一手里,面无表情地转达了主子的原话。 宋初一接过令牌掂了掂,挑了下眉:“你们主子还挺够意思。他自己怎么不来?” “商会事务繁忙,主子抽不开身,今早已经离京去盯著场馆布置了。” “怪不得。”宋初一把令牌往怀里一揣,“替我带句话,就说谢了,改天请他喝茶。” 暗卫应了,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回到翠花楼,他铺开信纸,把这段时间的事简略写了几句,折好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推开窗户放飞。 信鸽扑稜稜往江南飞去,他站在窗前嘆了口气。 拿著暗卫的工资,操著老妈子的心,还得担心主子的恋爱脑发作,牛马的命也是命啊。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脑子进了水。 当初就不该为了多赚钱去当暗卫,更不该为了比市场价多一倍的月银来裴家求职。 早知道狠狠心去当兵了,也不至於现在操老妈子的心。大不了挨几刀也比干这个强啊! 还是年轻吶,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 第58章 遗传怕老婆 信鸽扑稜稜地穿过江南的晨雾,落在一扇雕花窗欞前。 窗户半敞著,它歪头啄了啄窗框,扑著翅膀飞了进去,稳稳停在临窗的书桌上。 桌后坐著一个中年男人,青衫玉簪,面容儒雅,手里正翻著一本帐册。此人正是裴家实际掌权人、上一届首富,裴长靖的亲爹——裴庄河。 他从鸽子脚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从头扫到尾,眉毛微微挑起,然后笑了。 旁边正在煮茶的女子闻声抬眸。她生得极美,眉眼和裴长靖有七分相似,看不出具体年岁,正是裴长靖的亲娘柳如烟。 “谁来的信,能把你逗笑?” “你的宝贝儿子。”裴庄河把信纸递过去。 柳如烟放下茶盏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折好信纸,笑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丞相的嫡女,刚找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不过能被儿子这么对待,大概差不了。” 裴庄河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远山,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悵然:“一转眼,他都到娶妻的年纪了。这些年我是不是对他太不上心了?” 话音刚落,柳如烟一拳捶在他肩上,捶得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去:“都怪你!非要让他那么早接手家业,自己就知道玩。我们太对不起儿子了!” 裴庄河赶紧扶稳茶杯,连声安抚:“別生气別生气——男孩子多歷练歷练没错的,你看他现在不是长得很好吗?” “好什么好!”柳如烟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看你儿子,又送合同又送半价令牌的,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一个德行——送东西、倒贴、被撵了还往上凑。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被我爹拿扫帚撵了两回,第三次还来。送的东西全被我退回去,转头又送一份更好的。 你儿子现在这做派,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倒贴都倒贴得这么像。你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柳小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天经地义』——结果朋友当了半年,聘礼都备好了。” 裴庄河抬起手,尷尬地挠了挠鼻子。他也没想到,自己怕老婆这种事还能遗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不是怕,是尊重。” 柳如烟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行,尊重。你们裴家的尊重,是不是都带著倒贴?” 裴庄河端著茶杯,没敢再接话。 窗外晨雾渐散,柳如烟望著远处水面上的粼粼波光,想著什么事情,没理他,后重新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先写封回信问问你儿子,这人生大事,总得问清楚。” 鸽子飞走了,柳如烟还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发了一会儿呆。她转过身来,拍了一下手。 “收拾东西,回京城。” 裴庄河正端著茶杯,手一顿:“怎么突然要回去?” “商会马上就要开了,儿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倒是在这儿喝茶赏景,他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柳如烟已经开始从柜子里往外拽衣裳,动作利落得跟要出征似的,“再说了,你不是也念叨著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现在回去正好。” “我是说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没说现在回去——”裴庄河话说到一半,被夫人回头瞪了一眼,后半句自动消音。 “你儿子那个性子,被揍了还能凑上去,你不回去看看,放心?” 裴庄河想了想,放下茶杯,也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帐册和信札。 他確实不太放心。能把生意做到六国的人,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吃过亏,偏偏在一个姑娘手里栽了三回。 说不担心是假的。 “回去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他把帐册摞好,转过身来,难得地正色道,“见了人家姑娘,你別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咱们就是去看看。” 柳如烟把叠好的衣裳往箱子里一放,抬头看他,笑了:“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儿子变成这样。” 她把箱子盖合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一转眼他都有喜欢的人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 裴庄河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起来,也笑了:“那时候他连算盘都打不过你。” “现在他也打不过。”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同一个画面——那个小小的人儿,坐在一堆帐册中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柳如烟把最后一只包袱扎紧,朝窗外看了一眼,江南的晨雾早已散尽,水面上金光粼粼。该回去了。 鸽子一路长途跋涉,终於在几天之后飞回了京城,落在暗卫的手臂上。暗卫解下竹筒,抽出信纸一看,是老爷夫人的回信,收信人写的是主子。 他没敢拆,拿著信上了顶楼。 裴长靖刚忙完一摊子事,正端著茶盏靠在榻上歇口气。 暗卫把信递过去,他放下茶盏拆开,扫了两行,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喜欢的姑娘?谁说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他爹娘的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先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又说听暗卫来信提到他有喜欢的姑娘了,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嘱咐他跟姑娘相处要耐心、要体贴、別光顾著做生意,最后还来了一句“我跟你娘想见见那姑娘”。 裴长靖捏著信纸的手指都在抖,猛地抬头盯住暗卫。 暗卫正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挪了半步。 裴长靖眯起眼:“是你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暗卫眼看躲不过,单膝跪地,低著头一口气认了:“对不起主子,我不该擅作主张。但您最近的表现——被揍了三回还翻墙送合同,送半价令牌,每天对著几罐药膏出神——真的很像个恋爱脑晚期的毛头小子。” 裴长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恋爱脑?毛头小子?我跟宋小姐是普通朋友!合同是朋友之间的合作!令牌是朋友之间的见面礼和赔礼!你到底懂不懂!” 暗卫老实摇头:“不懂。我还年轻,没经歷过爱情的苦。” 裴长靖被他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著额头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觉得再不解释清楚,等他爹娘杀回京城,场面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他一把抓起笔,铺开信纸,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他怎么冒犯了宋初一,怎么被扇了巴掌,怎么三番两次去道歉,最后怎么交了朋友签了合同。 写完满满三页纸,最后用加粗的笔跡强调:没有恋爱,没有恋爱脑,只是朋友。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户放飞。鸽子扑稜稜往江南方向飞去,他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看著暗卫。 “以后不准再背著我给我爹娘写信。” 暗卫低头应是。 “也不准再提恋爱脑这三个字。” 暗卫又应是。 第59章 孤独终老 裴长靖摆摆手,让暗卫出去。 暗卫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封惹祸的回信又看了一遍,扔到桌上,闭上眼睛,慢慢平復心情。 他其实不是气暗卫多事,而且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他是被那句“喜欢的姑娘”戳中了什么,戳得有点疼。 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另一半了,不是赌气,是早就想好了。 小时候他爹娘恩爱是真恩爱,但他在这个家里得到的关心也是真的少。 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跟他们之间那种恨不得融在一起的感情比起来,实在太小了。 他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他们在隔壁院子里弹琴煮茶。 有一回过年,他爹给他娘包了个大红包,他问我的呢,他爹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就是红包吗”。 他当时笑了,但之后也没觉得有多好笑。 一个小孩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的期待,大人隨口一句玩笑就给打发了。 类似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早就想不起来了,只是偶尔在忙完一天、屋里太安静的时候,才会冷不丁冒出来一两件。 所以他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念想。 他如果要找,肯定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可喜欢上了又能怎样? 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他爹那样,把心思全扑在夫人身上,然后让下一代又孤零零地坐在帐本堆里。 他已经当过那个小孩了,不想再让自己的小孩当一次。 再说,喜欢上一个人对他来说也太难了。 翠花楼里那些姑娘的经歷让他太清楚女人的苦处,给她们铺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只卖艺不卖身。 可他理解女子的难处,却没法对谁动心。 他是直男,断袖更不可能——那些男人看他的眼神他想想就犯噁心。 孤寡一生就孤寡一生吧。 他打算等中年之后收养个孩子,从小好好教他,培养他接手裴家的產业。 这样裴家不至於没落,他也不用再让一个小孩经歷他小时候的孤独。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这屋里太大了,一个人喝茶有点空落落的。 他睁开眼,望著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苦笑了一下。 他爹娘確实爱他,他知道。 只是那份爱,跟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比起来,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每次想起,还是有点难受。恨吗?也没有,爱吗,也很少。 裴长靖仰头靠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把脸,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重新坐直身子。 商会的事堆得跟山一样,他没工夫嘆气。 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全靠他一个人。 人手不够,招了不少新人进来,全是从头教起,光培训就花了好几天。 结果老人还总欺负新人。 说了多少次別这样,偏不听,仗著自己在裴家多干了几年就看谁都不顺眼。 刚才他路过走廊,亲眼看见钱掌柜把新来的小伙计骂得眼眶通红,桌上堆著的货单甩了一地。 他当场就把钱掌柜叫进了书房。 钱掌柜还不服气,梗著脖子振振有词:“东家,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教他三遍都能把数目抄错,我骂他两句怎么了?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哪个师傅不是这么骂过来的——” 裴长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他刚来三天,你让他会什么?你刚来的时候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是谁教你的?我看你是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解。 裴长靖抬手打断,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批新人是我点头招进来的。我把人交给你带,是让你把他带出来,不是让你把他骂走。你不教,光骂,他跑了,他的活你来干。你一个人干得了吗?” 钱掌柜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我问你干不干得了!”裴长靖嗓门拔高,“你一个人能干完一整个商会的事,我现在就给你涨工钱——干不完就给我闭嘴!外面那么多商队的名单等著核对,场馆的布置等著盯,你一个人全包了,行不行?行你现在就签军令状,我把那些新人的工钱全折给你,你一个人全乾了!” 钱掌柜额头冒汗,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裴长靖灌了口凉茶,把帐册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单子,你亲自盯著他重做。哪个数不对,你告诉他为什么,怎么改。新人教不出来,是你这个师傅没本事,別把锅甩给徒弟。再有下回你把人给我骂跑了,你就自己顶上,加班加到天亮也得把活干完。” 钱掌柜连声应是,拿起帐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裴长靖瘫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暗卫从角落里递了杯新茶过来,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瞥了暗卫一眼:“你说,这群老东西怎么一个个都跟倔驴似的?教个新人能要他们命?” 暗卫想了想:“大概是看新人手脚慢,心里著急。” “著急?他急我还急呢!我付他们工钱是让他们干活,不是让他们替我赶人。把人全骂跑了,谁来干?我亲自去搬货吗?” 暗卫认真思考了一下主子亲自搬货的画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裴长靖没有放过他:“你退什么?” “属下在想,您要是真去搬货,大概能搬不少。” “……你是不是也想捲铺盖走人?” 暗卫又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缩回角落里。 主子今天骂人骂得格外有耐心,说明他真的很缺人手。 裴长靖翻了个白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重新翻开名册。 等商会忙完再说,该敲打的敲打,该加钱的加钱,现在先把这摊子事撑过去。 商会开幕的前几天,裴长靖忙得脚不沾地,宋初一倒是閒得发慌。 曲谱有书局和裴家的铺子同时印著,分成银子按时送来,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练武,连假山都举腻了。 正好沈念听说各国商队提前进了京城,满大街都是摆摊的异国商人,新奇玩意儿多得看不过来,便跑来拉她出门逛街。 宋初一揣上裴长靖给的半价令牌,想著万一碰上什么稀奇东西还能打折,姐妹俩便一道出了门。 街上热闹得不像话。 卖香料的旁边是打铁的,玩蛇的旁边是卖糖画的,北狄的皮货、西域的琉璃、南疆的草药摆了满街。 沈念的眼睛快不够用了,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半天,忽然拽住宋初一的袖子。 “姐姐你看这个!”沈念蹲在一个摊位前,指著筐里几颗绿油油的东西,形状像朵没长开的莲花,顏色翠得发亮。 摊主是个南疆人,戴了顶小花帽,留著两撇翘鬍子,见生意来了立刻抄起一颗托在掌心,眉毛一挑,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哎——朋友!好眼光嘛!这个是我们南疆的宝贝,阿其克古丽,甜得很嘛!生吃嘛脆脆的,煮熟了嘛软软的,你的嘴巴里面嘛,天山雪水一样甜!” 沈念被这通输出砸得晕晕乎乎,凑过去闻了闻,確实有股清香:“真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骗你干嘛嘛!”南疆商人拍著胸脯,鬍子一翘一翘的,“这个东西嘛,难种得很,一亩地嘛就那么几颗,比巴郎子的心还金贵!不好吃嘛你拿回来退,我的后面你骂我也可以!” 沈念摸了摸空瘪瘪的钱袋,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著宋初一。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筐东西。洋蓟。 这不就是洋蓟吗?她在现代见多了——西餐厅里装模作样摆盘上桌,一颗扒光了能吃的部分还没鸡蛋大,味道寡淡全靠酱料撑场面。 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 这玩意儿的唯一价值就是在短视频里当“异国美食”的封面骗点击。 她心里默默吐槽:这口音,再配个炭火架子就是正宗新疆烤羊肉串了,“哎——新鲜出炉的羊肉串嘛——不好吃不要钱嘛——”,后面还得带个颤音。 “听我的,这个不好吃。”她伸手把沈念从地上拽起来。 “哎——朋友!你怎么这样说嘛!”南疆商人不乐意了,举著洋蓟往前追了半步,鬍子都翘歪了,“我这个阿其克古丽,吃过的人嘛心里都开花了!你不买就不买,我的名声嘛被你坏坏的——!”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能吃的就指甲盖大小,外面全是不能吃的苞叶。你自己吃过没有?” 南疆商人举著洋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撇鬍子抖了抖,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洋蓟,又抬头看了看宋初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肚子里的秘密嘛,你全都知道了嘛……” 沈念被拽著往前走,还回头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 宋初一垂下眼皮,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观音。 “听话,我们去看看別的。” 沈念看见这个笑容,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回姐姐露出这种笑容,是把那帮新兵抡得横七竖八之后拍了拍手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立刻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姐姐。” 第60章 谣言 沈念缩了缩脖子,乖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偷偷瞄了姐姐一眼。 宋初一没看她,正低著头从袖子里往外扯东西,扯了半天才把那条白纱拽出来,抖开就往脸上蒙。 沈念踮起脚帮她抻边角,把打结的地方往头髮底下藏好,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突然戴这个?” “刚才过去三个书生,其中一个盯著我看了好几息,扭头就跟同伴说『那是不是朝阳郡主』。”宋初一垂著眼,把面纱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极低,“上回被堵得连家都回不了你忘了?这周围全是人,要是被认出来咱俩今天能被挤得连渣都不剩。” 沈念后背一阵恶寒,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哥被人群淹没的背影、两个护卫被举在天上脚不沾地抬著走的惨状。她赶紧扯了扯袖子往脸上比划,“那我是不是也该蒙一个?” “你蒙什么,他们又不认识你。” “万一他们把我当人质呢!挟念念以令姐姐——” “挟你个头。”宋初一伸手把她的袖子按下来,隔著面纱都能看出在忍笑,“你当是话本子里绑票呢。” 两人沿街继续逛。宋初一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沈念跟在后头,一会儿趴在皮货铺子门口看银狐皮,一会儿蹲在琉璃摊前摸珠子。宋初一跟在后头,她说要什么就掏银子,连价都懒得还。沈念抱著新到手的头面盒子,又感动又心虚:“姐姐,你现在花银子比爹还痛快。” “每个星期分成都有好几千两,不花留著下崽?” 正说著,旁边卖花的婶子忽然抬起头来,使劲嗅了嗅:“什么味道这么香?甜丝丝的——” 她旁边的客人也闻到了,转过身来张望,目光落在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宋初一身上,眼睛一亮,扯了扯卖花婶子的袖子:“你看那姑娘,蒙著面纱那个——是不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 卖花婶子眯著眼看了两眼,嘖嘖两声:“这气度,怕不是哪家千金微服出来逛的。你看她走路跟飘似的,裙子底下跟没长脚一样。” 旁边挑扇子的书生也碰了碰同伴的胳膊:“你闻到没有?好香,又美又香,还走得这么仙,这到底是哪位府上的?” 沈念听见动静,使劲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花香味。她顺著香味往前凑了凑,发现那香气正是从宋初一身上飘出来的,越凑近越浓。 她正想开口问,余光忽然扫到姐姐的裙摆——那裙子长得拖地,从外面看衣袂飘飘步步生莲,可她离得近,分明听见裙子底下那双脚正倒腾得飞快,鞋底擦地的声音吱吱的。 她抬头看看姐姐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又低头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裙摆,终於没忍住:“姐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还有你裙子底下是不是在跑?” 宋初一抬手撩起面纱一角,从袖子里摸出块圆饼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饼渣掉了一衣襟,又把面纱放下来。 “刚才街角买的,尝了一块不错,就多买了几块。” 沈念张了张嘴,指了指她衣襟上的饼渣:“所以你身上那股仙气飘飘的香味——是这个?” “不然呢。”宋初一又摸出一块塞进嘴里。 “姐姐,你身上这股香味就是这么来的?”沈念凑近闻了闻,“我还以为你换了新香粉。那些书生刚才还回头说什么『冷香仙子』,要是让他们知道是鲜花饼的味道——” “让他们知道更好,省得老给我编什么仙子的名號。上回那个曲子的事还没消停呢。”宋初一擦了擦嘴角,一把攥住沈念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前走。 她脚下倒腾得飞快,裙子太长,从外面看依旧是莲步轻移的从容做派,衣袂飘飘,步態翩然。只有沈念知道那只攥著自己腕子的手有多大的劲,也只有沈念此刻两条腿在青石板上划拉著,整个人都快被拽得横过来了。 “姐姐——鞋底要磨穿了——” “你不是刚才还说走不动吗?” “走不动和被你当风箏放是两回事!” 一路扫荡过去。皮货铺子、马具铺子、首饰铺子挨个趟了一遍。沈念蹲在琉璃摊前多看了两眼的珠子,宋初一直接让人包起来装盒。 正说著,前头街口忽然炸开一嗓子,把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嚇得手一抖,糖稀淌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尾巴。 那人嗓门洪亮,手拢成喇叭状朝四周嚷嚷:“拍卖会开始了!裴家藏宝阁,珍奇异宝,价高者得!” “在哪儿啊?” “前面街口拐角!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人群骚动起来,全往同一个方向涌。 宋初一把最后一口鲜花饼咽下去,眼底精光一闪。裴家的拍卖会,她有令牌,半价。 “念念。” “嗯?”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一把拽起沈念的手腕,“走!” 藏宝阁门口排著队,守卫正在查邀请函。宋初一拉著沈念径直往里走,被伸手拦住。 年轻守卫往前一挡,一抬眼对上了那张面纱上的眼睛,话头打了个结,耳根先红了:“这位小姐请留步——敢问可有邀请函?” 宋初一从怀里摸出令牌往前一亮。守卫低头一看,瞳孔骤缩,侧身让开:“贵客请进!” 宋初一收回令牌,拉著沈念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大门。 沈念差点绊到门槛上,被她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托,稳稳噹噹推进了门。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什么纹路,但一眼认出那是裴家商號的令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猛拽旁边同伴:“刚才那牌子你瞧见没有?那是裴家商號的令牌!怎么在一个姑娘手里?” 同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纱飘飘的背影:“那气度,那身段——该不会是裴少主的心上人吧?” 结果没想到消息像火星子掉进乾草堆。到处传谣言,收摊的小贩跟隔壁卖糖人的咬耳朵:“裴家少主把令牌给了一个蒙面姑娘!” 卖糖人的回家跟老婆提了一嘴,他老婆隔天去脂粉铺子,跟几个挑胭脂的夫人头碰头凑在一起:“裴家少主把令牌给了一个外邦公主!蒙著面纱,跟天仙一样!” “蒙面纱还能看见长什么样?”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就够看了!” 后来首饰铺掌柜正给老主顾试簪子,老主顾突然拿帕子掩著嘴:“听说裴少主把令牌硬塞给人家,人家才勉强来看一眼。” 掌柜凑过来:“真的?裴少主不是不近女色吗?” “那是没遇上真天仙啊!” 卖花的听说了就挑著担子到戏园子门口一说,等开场的人拍著大腿:“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卖瓜子的小贩也插嘴:“那姑娘根本不是北狄的,是更远的外邦!” 戏园子一齣戏唱完,后排新进来的茶客拉著旁边人:“裴家少主把令牌抵押给外邦公主了!” 旁边人纠正:“什么抵押,送的!那公主来裕国做生意,裴少主在商会上一见钟情!” 前头的人回过头:“我怎么听说公主根本没看上裴少主,拿令牌是给他面子?” 后排不服:“没看上能来拍卖会?” 传到酒楼二层,一个刚喝了两杯的商人跟同桌唾沫横飞:“裴家少主为了一个外邦公主连生意都不做了!从商会追到花街,从花街追到藏宝阁,令牌硬塞给人家的,人家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 他拿筷子敲了下酒杯,“想我们裴少主那张脸,从来只有別人追他的份,这回倒好,自己成了追人的!” 暗卫蹲在巷口的槐树上,嘴里叼著根草茎。 底下酒楼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裴少主与外邦公主二三事,讲到动情处醒木一拍,台下叫好声一片。 他把草茎嚼了又嚼,觉得京城这帮人不去编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也不知道少主听到这些会有什么想法。 第61章 娇纱 裴长靖连轴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坐下来喝了口茶,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震得他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裴少主,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喜酒?”一个相熟的绸缎商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满脸都是“別装了兄弟我都懂”的表情。 裴长靖那口茶呛在嗓子眼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什么喜酒?” “还装!”绸缎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外头都传遍了——裴少主在商会对一个外邦公主一见钟情,追了好几条街,令牌硬塞给人家当定情信物,人家才勉强来看一眼拍卖会。听说那公主美得跟壁画上的神女似的,裴少主你好福气啊!” 裴长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抽了好几下:“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年轻人害羞我懂。”绸缎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裴长靖扶著额头,刚把这口气往下顺了顺,又一个人路过,笑著朝他拱手:“裴少主,听说你为了追个公主连生意都不做了,佩服佩服!”说完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裴长靖张了张嘴,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往椅背上一瘫,抬头望著房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爹娘那边还没解释清楚,外头已经替他快进到入洞房了。 而他爹娘的路程都快走到一半了,才收到信。 驛站里,裴庄河刚端起茶盏,一只信鸽扑稜稜落在车窗上,歪著头啄了啄窗框。 他搁下茶盏,从鸽子脚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从头扫到尾,眉毛先挑起来,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信递给旁边的夫人。 柳如烟接过来扫了几行,嘴角也弯了:“儿子说只是朋友。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裴庄河靠在车壁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都走到这儿了,再折回去也麻烦。不如继续往前走,正好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说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小子,对人家姑娘那么特別,挨了揍还往上凑,结果跟人家说『我们是朋友』。这哪像我儿子。”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掛著笑,眼神却凉丝丝的:“你当年也没比他强多少。光在我家门口站著有什么用,还得我爹拿扫帚撵你你才敢开口。” 裴庄河乾咳了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子:“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当年至少没被姑娘打。” 柳如烟把包袱系好,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那是因为我爹打你的时候我拦著。行了,既然儿子不开窍,我们就回去当个助攻。” 她偏过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先说好,你別一见面就拍人家肩膀喊儿媳妇。把人嚇跑了你负责追。” 裴庄河刚想辩解,柳如烟已经撩开车帘,朝车夫喊了声出发。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往京城方向去。 宋初一迈进藏宝阁大门,身后的嘈杂声被门板隔去了大半。 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平民,喧譁声嗡嗡地往上浮,正中间空出一块圆台子,铺著红毡,拍卖台还空著。 她正四下打量,一个穿藕色衣裙的侍女迎上来,见了令牌腰弯得格外利索:“贵客请隨奴婢来,包厢在顶层。” “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还有几位贵宾没到。” “都有什么拍品?” “鮫纱、北海珍珠,还有几样异国来的奇花异兽。”侍女说著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图册递过来,“都在图册里,贵客可以先过目。” 宋初一听到“鮫纱”两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鮫纱?鮫人织的那种?入水不濡、薄如蝉翼?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本玄幻小说——这世界难不成还真有鮫人?自己到底穿到了哪个世界来了? 她把图册翻开,翻到標著“娇纱”的那一页,手指顿住了,这字写错了吧?。 但是图上画著一匹平平无奇的纱布,旁边注著三个词:不防水、不防火、容易皱。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娇纱,因太过娇气得名。 她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这上面写的——娇纱?娇气的娇?” 侍女面色微僵,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回贵客,確实是娇纱。” “不是鮫人的鮫?” “不是。” 宋初一合上图册。 不能洗不能烫的纱布,取个名叫“鮫纱”,听著跟修仙圣物似的,翻开一看——娇气的纱布。 还给我玩谐音梗,这不是诈骗吗?扣钱!! 她抬眼看向侍女:“这玩意儿谁会买?有什么用吗?” 侍女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带:“回贵客,以前有人买回去,说很能吸水可以当擦脚布。而且定价极低,权当图一乐。这是少主说的——他说想看看哪位客人拍下来,拆开发现是纱布时是什么表情。这个册子只有顶层的贵客才有,楼下大厅的客人不知道有这么件拍品,贵客们也不会好心去提醒。” 宋初一沉默了一瞬,把图册夹在腋下,发自肺腑地评价了一句:“你们少主脑子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他不怕被別人打死吗?”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宋初一也没为难她,示意她继续带路。 侍女引著她们上了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两侧几扇雕花木门都关著。 侍女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到一旁:“二位贵客请,这间是今日视野最好的包厢,有什么吩咐隨时唤奴婢们。” 宋初一迈进去,正对面是一整面敞开的露台,栏杆雕成祥云纹样,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大厅一览无余。 沈念一头扎进露台边摆著的软椅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舒服得嘆了口气:“姐姐,这椅子比咱家客厅的都软!” 侍女又斟了杯茶搁在茶案上,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合上了。 宋初一走到露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拍卖台还空著。 她坐回软椅,把图册摊在膝上又翻了两页,心想接下来的拍品不管名字多唬人,都得先往下调三个档次的预期——毕竟纱布都能叫娇纱了。 第62章 草泥马 宋初一翻开图册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毕竟娇纱在前,她的预期已经降到了脚底板。 但往下翻了几页,手指慢慢停了。 图册后半本全是硬货。 宋初一越翻越慢,手指头点在纸页上,半天才翻一页。 鸽血红的宝石原石,拳头那么大,没切过,光是图册上的工笔小像就已经透著一股子“別问价”的气势。 南海珍珠排了整整三页,最大的那颗比鸡蛋还大一圈。 夜明珠独占一整页,底下標註的暗室光照时辰长得离谱,够她躺在金块堆上数三遍。 她盯著那颗夜明珠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把它嵌在狼牙棒柄上是什么效果。 再往后翻到武器栏,画风忽然从“贵”变成了“怪”。 每一件旁边都工工整整注著外观和用处,她从头往下扫—— 碎银摺扇。 外观:普通文人摺扇,扇骨塞满细碎铜钱。 用处:打人不痛,但一打哗啦响,还能把人身上银票碎银全震掉,专坑贪財的,打架先破財。 粘衣胶团。 外观:圆润泥丸,看著像普通泥球。 用处:砸中人就牢牢粘住衣袍、髮丝,越扯缠越紧,让人动弹不得,当眾扯得衣衫凌乱极度社死。 软绵闷棍。 外观:看著是粗实木棍,內里塞满棉絮。 用处:敲人只会脑袋发懵头晕,半点不伤筋骨,挨一下原地犯迷糊,站著发呆任人拿捏。 惊雀响箭。 外观:小巧短箭,箭头无尖。 用处:射出去只发出巨大声响,不伤人,专嚇对手,胆小的直接嚇得手脚发软,当场慌神跑路。 缠腰束带。 外观:寻常锦缎腰带。 用处:出手飞快缠住对手手腕脚踝,捆得牢牢实实,只能乖乖站著,挣脱半天解不开,场面滑稽。 扬尘布帕。 外观:素雅隨身手帕。 用处:迎风一挥扬起细灰轻尘,迷得对方睁不开眼,不停揉眼睛,连招式都使不出来。 止言木哨。 外观:小巧木哨。 用处:吹响之后对手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狠话骂不了人,囂张气焰直接憋没。 晃眼琉璃牌。 外观:隨身护身小牌子。 用处:对著日光一晃,强光晃得人眼花繚乱,看不清方位,出招全打空,频频出丑。 踏空防滑鞋。 外观:普通布靴。 用处:鞋底特殊纹路,能把地面蹭得打滑,对手一靠近就容易脚下打滑摔跤,频频栽跟头。 收物网兜。 外观:轻便细网。 用处:出手快准,专门网住对方兵器、暗器,直接把傢伙事全收走,让人空手干著急。 宋初一越翻嘴角翘得越高。 这些东西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在京城装了这么久的淑女,正缺这种不伤人、能防身、用完还能让对方当眾出丑的好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异兽栏里一只长脖子毛茸茸的东西,手指猛地一顿,脱口而出:“草泥马?” 沈念正端著茶盏喝茶,闻言差点呛出来,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她:“姐姐,你怎么骂人?而且还是骂母亲——” “不是不是。” 宋初一赶紧把图册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异兽栏里那只动物上,“我说的是这个。羊驼,俗名草泥马。草是青草的草,泥是泥巴的泥,不是你想的那个。” 沈念低头看了看图册,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不就是一只羊吗?脖子长一点而已,怎么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想拍这个。多可爱,你看它毛茸茸的,而且介绍上说它不掉毛。” 沈念又低头看了看,偏著头想了片刻。確实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表情还很倔强。“拍吧拍吧,反正不掉毛,掉了毛我扫。” 宋初一越看嘴角咧得越大,又把图册往前翻到武器栏反覆看了两遍。 旁边的沈念捧著茶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终於忍不住开口:“姐姐,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你笑得好瘮人,感觉不怀好意。” 宋初一把图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好东西,拍到就是赚到。” 沈念又翻了翻图册上那几样武器,表情越来越拧巴。 她把图册合上,抬头看著宋初一:“姐姐,你说这些武器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关键是还真的做出来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感觉以后京城要热闹起来了。” 话音没落,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阵拔高的骂声。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这么多人?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还不快把他们赶出去!” 侍女的声音紧跟著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只隱约能分辨出“交流会”“外国的客人”几个字眼。那男人又骂了两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念偏过头,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是谁啊?架子这么大,脾气这么差。”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心得乳腺结节。” 宋初一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 她拿手背挡著嘴咳了好几声,还没来得及接话,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鼓声,拍卖台两侧的铜锣被敲了三下。 大厅里的喧譁声渐渐收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台上聚。 宋初一往露台边靠了靠,朝下看了一眼,嘴角还掛著刚才咳出来的笑。 “行了,拍卖开始了。”她拍了拍沈念的肩膀,“看见没有,这就是要等的贵客。架子真他妈大。” 沈念也探出脑袋往下看,拍卖台上走上来一个穿著絳红色衣裙的女人,身形高挑,面容明艷,往台上一站,楼下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念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伸长脖子的男客,小声嘀咕:“所以他们到底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看拍卖师的?” 宋初一往椅背上一靠,从碟子里捡了块糕塞进嘴里:“你说呢。” 开场的都是些寻常货色,首饰、宝石,品相还不错,但不算稀有。大部分都是楼下的人拍的,楼上包厢里安安静静,一个举牌的都没有。 第63章 脑迴路清奇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台上的东西渐渐换了成色。 先前那些首饰宝石虽然精致,但跟现在摆上来的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图层——女拍卖师托起一只锦盒,盒盖翻开,里头的点翠宝石簪在烛火底下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支簪子,京城老字號点翠坊的老师傅亲手打的,全天下就这么一支。底托足金,鸽血红宝石嵌了三圈。起拍价一百五十两。”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她姐。宋初一已经把牌子举起来了。二楼东边包厢跟著举,两人一递一加了几轮,二楼那位夫人犹豫片刻,把牌子搁下了。 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著股理所当然的横劲:“两百二十两!” 宋初一正要举牌,手微微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没多想,把牌子又举起来:“两百三十两。” 隔壁紧跟著又喊:“两百五十两!”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沈念趴在栏杆上,往隔壁方向瞄了一眼,缩回脑袋压低声音说:“姐姐,隔壁那个人声音好耳熟。” “你也觉得?”宋初一放下手里的葡萄,往栏杆边靠了靠。 隔壁包厢的阳台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雕花隔板,那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有人在劝,语气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年轻男人显然没打算听劝,嗓门又拔高了半截:“到底是谁敢跟我抢东西?我倒要看看隔壁坐的是谁!” 接著是旁边人拉住他的动静,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劝道:“殿下,隔壁也是顶楼的贵客,跟我们地位一样,別惹事。別忘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殿下。 宋初一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侧头跟沈念对视一眼,沈念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二皇子。那个在宫宴上端著酒杯往她旁边凑、在她郡主府门口被甩出去两条街的草包。 宋初一无声地笑了一下,把牌子又举起来:“两百六十两。” 隔壁沉默了两息,二皇子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带著股压不住的烦躁:“两百七十两!” 宋初一举牌:“两百八十两。” 女拍卖师的目光在两边阳台之间来回跳,报价的调子一次比一次高。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疯狂敲算盘:再加点,再加点,隔壁是皇子,顶楼是令牌贵客,这俩人槓上了,这个月的红利够给全楼伙计多发三个月工钱。 沈念趴在栏杆上,看著隔壁阳台上二皇子那张越来越黑的脸,缩回脑袋小声说:“姐姐,他知道隔壁是你吗?” “应该还不知道。”宋初一举牌:“三百两。” 二皇子那边顿了好一会儿,旁边人又低声劝了几句。他猛地把牌子往栏杆上一拍,转身进了包厢。 女拍卖师连问了两声,目光往上瞥了一眼——隔壁阳台上已经没人了。她心里替隔壁那位嘆了口气,脸上依然掛著职业微笑,稳稳噹噹落了槌:“恭喜顶楼雅座的贵客!” 沈念缩回脑袋:“姐姐,二皇子是不是被你气跑了?” “大概吧。”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他应得的。” 接下来几件都是这个路数。夜明珠、东珠耳坠、老坑翡翠扳指,件件都是孤品,起拍价一个比一个高。 宋初一见一个举一个,牌子起落跟割韭菜似的。每回落槌,侍女端著托盘送上来,她在沈念替她记的单子上添一笔,头也不抬。 有人真心抢,也有人存心抬价,她照单全收,碰上恶意竞价的就陪磨到最高点鬆手,让对方抱著帐单自己消化。 侍女一趟一趟往顶楼送东西,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越记手越抖。 等正经拍品走得差不多了,女拍卖师从台下换了个新托盘上来,掀开绒布,里头搁著一把摺扇。 扇骨看著倒是寻常的竹木料子,她清了清嗓子:“碎银摺扇,扇骨中空,內嵌细碎铜钱。一扇之下声响清脆,可震落对手隨身银票碎银——打架先破財。起拍价二十两。” 宋初一坐直了身子。 拍卖师念完她自己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台下安静了两息,后排一个穿灰衫的商人举了牌:“二十二两!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他旁边同伴拽他袖子:“你买这个干什么?” “年底討债好用啊!”灰衫商人理直气壮,“往欠钱不还的身上招呼,扇一下掉银子,扇两下掉银票,比帐本好使!” 宋初一从露台边探出脑袋,往下喊了一嗓子:“二十五两。” 灰衫商人抬头往上看了看,又举了牌:“二十六两!” “三十两。”宋初一剥了颗葡萄。 灰衫商人旁边的同伴使劲扯他袖子:“別加了,那是顶楼的!” 灰衫商人犹豫了一下,把牌子搁下了,仰头朝楼上拱了拱手:“算了算了,我再攒攒討债的钱。” 女拍卖师笑著敲了槌。 她从托盘里又拿起一团灰扑扑的泥丸,低头看了一眼图册上的介绍词,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念出来:“粘衣胶团——看著像普通泥丸,砸中人就牢牢粘住衣袍髮丝,越扯缠得越紧,当眾扯得衣衫凌乱……” 她念不下去了,台下已经笑成了一片。 前排一个公子哥举牌:“二十两!我买回去粘我爹的帐本!” “二十五两。”宋初一靠著栏杆往下看。 “二十六两!”公子哥又举。 “三十两。” 公子哥还想举,旁边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看清楚那是顶楼,刚才三楼那位现在还瘫在椅子上呢。” 公子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默默把牌子收了回去,小声嘀咕:“算了,我爹的帐本可以换个东西粘。” 女拍卖师又拿起一根粗木棍,看了一眼图册,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软绵闷棍——看著是粗实木棍,內里塞满棉絮,敲人只会脑袋发懵头晕,半点不伤筋骨,挨一下原地犯迷糊。” 她念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少主到底从哪找的人做这些玩意儿。 她想起少主交代这些东西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说是什么“惊喜”,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楼下竞价声零零散散地往上冒,十几两起拍的东西被这帮人当成了找乐子的彩头,喊到一定价位就自动停了,谁也不当真。 宋初一一件一件跟进去,每回有人抬价就陪著慢慢磨,磨到对方觉得不值了就鬆手。 她虽然有钱,但也不当冤大头——值多少给多少,图的就是这些东西用起来够损、够解气、还不犯法。 侍女一趟一趟往顶楼送东西,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写到扬尘布帕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姐姐,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关键是还真的做出来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那本图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看落款。” 沈念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看了两息,抬起头来:“所以那位首富被人揍了还上赶著来交朋友,是因为他跟你脑迴路一样清奇吗?” “大概是吧。” 与此同时,裴长靖正坐在商会里翻帐本,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管事赶紧递上帕子,他揉了揉鼻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谁在念叨他。 第64章 千年人参 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流水似的过了好几轮,宋初一举牌举得手腕发酸,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越记手越抖。 等侍女把最后一件收物网兜端进包厢,女拍卖师在台上轻轻拍了两下手,示意台下的喧譁暂且收一收。 “接下来是活物类拍品,诸位贵客请看——” 两个伙计从侧门推进来一只铁笼,上头盖著绒布,掀开的瞬间,一道翠蓝色的影子在笼中抖了抖尾羽。 台下齐刷刷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沈念直接从软椅上弹了起来,趴在栏杆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姐姐!凤凰!那是凤凰吧!” 楼下前排也炸了锅,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有人扯著同伴的袖子使劲晃。女拍卖师等这波惊嘆声稍微歇了歇,才笑著开口:“此鸟名为孔雀,產自极南之地,非我裕国所有。诸位请看它身后这扇尾羽——” 她话音刚落,那只孔雀像听懂了一样,唰地把尾屏抖开,满场烛火映在上面,翠蓝底子上缀著金绿色的眼斑,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来抓住宋初一的袖子,神情激动得像是发现了一座金矿:“姐姐!那个雀开花了!” 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往楼下看了一眼,確实挺好看。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动物园里常见的品种,上辈子带孩子去过几回,孔雀开屏她还嫌吵。 她把葡萄籽吐在小碟子里,又剥了一颗。 女拍卖师报了起拍价,楼下二楼立刻有人举牌,一百二十两、一百五十两,加了几轮被一个穿紫衫的夫人拍走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笼子进进出出,斑马上来的时候楼下有人猜是“条纹驴”,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头也没抬。 长颈鹿被牵上来的时候全场又是一阵骚动,沈念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问她姐这个长脖子鹿能不能跟羊驼一起拍。 “不能。”宋初一闭著眼养神。 “那长脖子鹿也挺可爱的——” “它不可爱。它吃树叶子,你每天得爬树。” 沈念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楼下忽然又炸开一锅粥。这次的动静比孔雀那会儿还大,夹杂著“好白”“好绒”“这什么玩意儿”的嗡嗡议论。 宋初一睁开眼,往台上一看,两个伙计正把一只圆滚滚的动物牵到台中央。 长脖子,毛茸茸,表情倔强而不可一世。 嘴巴上套了一只白色的布套,看著跟套了只短袜一样。 台下的竞价声稀稀拉拉地冒出来,显然大部分人对这只长脖子羊的兴趣远不如前面那只会开屏的鸟。 宋初一坐直了身子。 “姐姐,”沈念也跟著坐直了,“它嘴上套的是什么?” 宋初一歪头看了看那枚白色布套的系法,嘴角慢慢翘起来。 羊驼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这种动物看著温顺无害,实际上,一旦不高兴就朝人脸上吐口水,精准度堪比神射手。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这一路上负责押送它的伙计们经歷过什么——先是有人被吐了第一口,然后换人上前挨了第二口。 於是有人找出一只袜子,套住了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念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正想再问,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 她循声看去,那只羊驼正昂著脑袋拿嘴上的白布套去蹭伙计的肩膀,伙计往后跳了一步,手脚並用躲了好几步。 女拍卖师轻咳一声,稳了稳语调:“下一件拍品,羊驼一匹,起拍价三十两。” 台下安静了片刻,稀稀拉拉举了两次牌,加到三十八两便停了。 宋初一举起牌子,往上添了二两。 无人再跟。 落槌。 沈念趴在栏杆上看著楼下那只羊驼被伙计牵了下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姐姐,我们家院子能养吗?” “能。”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大不了把假山挪走。” 长脖子鹿被牵下台的时候,沈念的目光还黏在通道口。她转过头来,表情很严肃。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长脖子鹿不能养,长脖子羊就能养?你还说要把假山挪走。” “羊驼不掉毛。” “那长脖子鹿也不掉毛啊。”沈念掰著手指头,“就是高了点,大了点,每天吃的多了点,拉的多了点——” “还得爬树摘叶子。”宋初一剥了颗葡萄,“你去摘?” 沈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认真想了一下每天清早扛著梯子爬上树摘树叶的画面,又想了想推著小车在院子里铲粪的画面,脸皱成了一团。 “那算了。家里没人会爬树,我也不想学。” “长脖子羊什么时候送上来?”她又问。 “动物牵上牵下太麻烦,放在下面一起结帐,让拍卖会直接送到府里。”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侍女进来送最后一趟东西,她让人把这些拍品先运下去,准备走人。 台上女拍卖师忽然敲了一下锤。那一声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贵客,临时新添一件压轴拍品,未列入图册,仅此一件。” 宋初一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椅上。沈念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不走了?” “看看是什么。”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忽然偏过头看了沈念一眼。“你说,二皇子今天来这儿,是不是早就听到消息了?” 沈念歪头想了想。“皇家什么宝贝没有,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 “那肯定是很稀有的东西。”宋初一嘴角微微一翘,“那他就別想那么容易拿走。” 台下嗡嗡了一阵便自觉歇了。 一个穿黑衣的伙计抱著只木盒走上台,脚步又轻又稳,盒子不大,通体乌沉沉的,封口处还贴著蜜蜡。 女拍卖师接过木盒,没有立刻打开,先朝台下微微頷首。 “这件拍品,是千年野山参。寻参队深入北境老林,往返数月,回来时只剩了一个人。那位倖存者將这株人参託付给藏宝阁拍卖——起拍价不定,价高者得。” 她將木盒启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的药香便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台上台下几乎同时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商人脱口说了句:“这味道——闻一下就觉得浑身舒坦。”旁边同伴接话道:“千年人参,果然不一样。” 女拍卖师將盒盖合拢,重新封好蜜蜡,托著木盒微微侧身让楼上看得更清楚些。“千年人参须密封保存,否则药性渐失。今日仅开盒片刻,诸位见谅。现在开始竞价。” 台下嗡嗡地骚动了一阵,前排几个商人交头接耳,但谁也没举牌。有人低声说了句:“楼上都还没动静。”旁边人嘆了口气:“反正也抢不过,看看热闹算了。” 二楼东边包厢最先举了牌。接著是三楼蓝袍子的房间。 宋初一没动。 隔壁阳台上传来了二皇子压低了嗓门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横劲:“快举快举。这次绝对不能让別人抢了——尤其是隔壁。” 隨从应了一声,接著是牌子磕在栏杆上的动静。二皇子又补了一句:“让隔壁听见最好,这千年人参本王要定了。” 宋初一靠在软椅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果然是衝著这个来的。 她把牌子在手里转了转,偏头对沈念说:“隔壁又要破费了。” 沈念趴在栏杆上,已经替隔壁算起了帐:“上回那支簪子一百八十两,这回不知道得花多少。” 女拍卖师报了新价,二楼又举了一轮。宋初一这才慢悠悠地举了牌,只比刚才多加了一点。 二皇子紧跟著又举,她再跟,不急不躁,每回都只加一点点。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了好几轮,价格一路往上躥。 沈念缩回脑袋小声问:“姐姐,他是不是真的特別想要这个?” “比你想要那支簪子还要想要。”宋初一剥著葡萄。 加到第六轮的时候,隔壁隨从的声音都变了调,压著嗓子劝道:“殿下,再加下去这个月俸禄就没了!” “闭嘴!赶紧举!” 宋初一听见了,把牌子搁下了。女拍卖师连问了两声,稳稳噹噹落了槌。 隔壁安静了两息,二皇子的声音压低了问:“她没跟了吧?” “好像没有。”隨从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哼,还敢跟我抢——” 二皇子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舒展开,隨从颤著嗓子接了一句:“殿下,这么多银子……回去怎么跟娘娘交代?” 隔壁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闷响。沈念把软垫抱在怀里歪头听了听。“好像有人在踢栏杆。” “这人今天买了一支簪子又买了一根人参,回去够他跪好几天了。”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沈念把单子上最后几笔补齐,端详著那个数字,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今天全场最惨的,是二皇子的膝盖。” 第65章 半价优惠 拍卖会散了场,二皇子坐在包厢里,看著桌上那两只锦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锦盒一只是东珠簪子,另一只是千年野山参。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加起来一算帐,他带来的银子就不太够看了。 他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停下来,转头扫了一圈角落里那几个人。 那几个都是平日里跟他喝酒斗鸡的紈絝,姿態各异,谁也没有主动应声。 他走到茶几前,清了清嗓子。 “你们几个,身上带了银子没有?” 剥花生的那个手一顿,抬起头来,满脸无辜:“殿下,我就带了二十两,刚才买花生花了一两,还剩十九两。您要是不嫌弃——” “我要你十九两干什么。”二皇子转头看向另一个。 靠窗那个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像在发誓:“殿下,臣今天出门急,钱袋忘了带,这身衣裳都是赊的。” 旁边研究扇子的那个立刻把扇子一合,接话道:“我也是我也是!我就带了个扇坠,要不殿下您先拿去当?” 他把扇坠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那坠子一看就是路边摊上五文钱三个的货色。 二皇子盯著那枚扇坠看了两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剥花生的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殿下今日收穫颇丰,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拱手就走,出门的时候脚后跟把门板带得啪嗒一声响。 靠窗那个和扇子那位对了个眼神,也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告辞。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他和侍从两个人。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又站了片刻,二皇子开口吩咐侍从去把掌柜的叫来。 侍从应声出去,他靠在椅背上,把锦盒盖子又掀开看了一眼。 簪子,人参,都是好东西,就是贵了些。 不过他是皇子,往日手头拮据时都能记帐延后付款,他自认这次也不会例外。 掌柜的很快就上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藏蓝长衫。 见到二皇子,对方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周掌柜,本王今日出门匆忙,银票没带足。这两件东西你先掛帐上,改日我让人送过来。” 掌柜的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殿下,实在对不住,敝店的规矩是一律现结,从不赊帐。您也知道,这拍卖的钱是要当场分给卖家的,在下实在没法子破例。” 二皇子眉头一皱,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我是谁吧?” “自然是知道的。您是二皇子殿下,敝店的贵客。” 掌柜的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只是规矩是东家定下的,在下实在不敢擅自更改,还请殿下见谅。” “那你们东家是谁?叫他来见我!” “东家近日不在京城,商会的事都在前头忙著。等他回来,在下一定代为转达。” 二皇子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对方脸上始终掛著不变的笑意。 他第一次发觉,这般恭敬的態度,反倒让人心里越发恼火。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你说怎么办?” 掌柜的微微侧身,朝桌上那两只锦盒看了一眼,声音不紧不慢。 “殿下若是手头一时不方便,倒也有个法子。这两件拍品,殿下可以挑一件留下来,另一件由敝店代为转卖。 不过转卖的价格可能略低於殿下的拍价,中间的差额需要殿下自行承担。这是敝店能给出的最大通融了。” 二皇子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子,又望向一旁的乌木盒子。 首饰往后还能再买,可父皇的寿宴近在眼前,这份贺礼万万不能耽搁。 他把簪子往前推了半寸,声音闷闷的:“这个,退了吧。” 掌柜的微微頷首,將东珠簪子的锦盒捧起,行礼过后退出了包厢。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孤零零的木盒,久久没有言语。 侍从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走吧。” 他站起身,拿起那只乌木盒子。 “回宫。”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念趴在茶几上,帮宋初一核对手里的单据。 宋初一慵懒靠著软椅,慢条斯理剥著葡萄,唇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包厢隔音效果不错,方才隔壁开门间隙,隱约飘来几句低语。 隱约能听见侍从提及此番花费足足一百八十两。 沈念抬起头,眨了眨眼。 “姐姐你听到没有,二皇子好像没钱了。” “听到了。” 宋初一把葡萄塞进嘴里,“一支簪子一百八,一根人参又被他自个儿抬上去翻了好几倍,再加一块儿不破產才怪。” 沈念放下手中单子,满心感慨。 “没想到皇子也这么穷。” “你也不想想那两个花了他多少钱。” 沈念把单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走吧姐姐,下面人都走光了,再不走掌柜该来收椅子了。” 宋初一嗯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襟。 两人出了包厢沿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沈念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你看——掌柜又在拐角杵著了。”她压低声音,“怎么每次都在拐角,怪嚇人的。” “说明人家会做生意。” 掌柜把她们引进帐房,双手接过单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把单子转过来让核对。 沈念凑过去扫了一眼总数,眼珠子圆了:“姐姐!这个数比我想的少多了!那只长脖子羊才花了这么点?” 宋初一正要掏银票。 掌柜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嗓子来了句:“郡主留步。实不相瞒,这次送来的千年人参其实是两支。” 宋初一的手顿在半空。 沈念猛地转过头:“两支?!” 她先是一脸震惊,然后迅速眯起眼,用一种“你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样的”表情盯著掌柜,“等等——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我姐跟二皇子抬价抬得你死我活,你就站在台上看著?” 掌柜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你手里攥著第二支,一个字都没吭?”沈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就看著他俩槓了六轮?” “两支一起拍就不稀罕了。” 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悄悄搁在檯面上,往前推了半寸,“东家吩咐留一支压箱底,等下季再放。方才见郡主在楼上举了好几次牌——” “所以你就看著我姐抬价,一个字没提醒?” 沈念还没说完,宋初一已经拿起盒子打开一条缝,那股清冽的药香飘了出来。 沈念凑过去使劲吸了一口,然后迅速叛变:“好吧,值了。” 宋初一合上盖子,看了掌柜一眼:“飢饿营销,分批放货,你们东家这生意经——难怪能当首富。” 掌柜微微一笑。 宋初一把盒子掂了掂:“半价?” 掌柜笑著点头。 沈念在旁边已经把帐算完了,扯著宋初一的袖子压著嗓子说:“姐姐,这比二皇子那支便宜了快一半!他那支是拍卖价,你这支是骨折价。” 掌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方才二殿下刚走,簪子退回来了,只拿了人参。折价差额得他自己担著。” 沈念张了张嘴,沉默了两息。 然后发自肺腑地嘆了口气:“拍了半天又退回去,花了一笔冤枉钱,簪子还没落著。二皇子这哪是来拍卖的,是来当散財童子的吧。”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宋初一,“姐姐,他回去不会被扣例银吧?” 宋初一付了银票,把乌木盒子揣进怀里:“拿他母妃的例银——不过这个月大概没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在心里记了一笔:改天得去跟裴长靖说声谢谢。 令牌是他送的见面礼兼赔礼,今天靠这块牌子打折打了一整天,连人参都多拿了一支。 再想想自己扇了人家两回踹了一回。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回家。”宋初一迈下台阶。 沈念跟在后头,歪头看了她一眼,抱著帐单跳上了马车。 第66章 歷史重演 那些拍品装了整整两辆马车。 宋初一让车夫直接把车赶到郡主府——郡主府人少,后院马厩空了好几间,正適合安置那位嘴筒子上套著袜子的新成员。 沈念说什么也不肯回丞相府,非要跟来看羊驼,在马车上念叨了一路:“毛茸茸的,脖子长长的,一定很软。” 马车停稳,藏宝阁的伙计们开始往下搬东西。 两个伙计合力把羊驼从车上抬下来,那羊驼站在木笼里,昂著脖子环顾了一圈新院子,表情倔强而不可一世,嘴筒子上还套著那只白布套。 宋初一看了一眼,问伙计怎么还没摘。伙计往后缩了半步,支支吾吾地说:“这畜生……在路上吐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实在不敢摘。” 沈念已经把其他东西清点完了,兴冲冲地跑过来,蹲在笼子前面跟羊驼对视了半天:“姐姐,它嘴上的袜子怎么还套著?都到家里了,该摘了吧。” 她伸手就去解布套的繫绳。宋初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绳扣已经鬆了。 羊驼的嘴筒子解放出来,它先是上下活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嘴一撅,噗的一声,一股温热的口水精准无比地喷了沈念一脸。 沈念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看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啊——这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吐口水!” 羊驼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歪了歪脖子,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倔强模样。 宋初一默默闭上嘴,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沈念一把抓起那只被自己亲手解下来的白布套,就往羊驼嘴上重新套,羊驼左躲右闪,脖子扭得跟甩葱一样。 沈念被它甩得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伙计看不下去了,绕到侧面一把按住羊驼的脖子,另一个伙计飞快地把布套系了回去,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被吐过的老手。 沈念举著双手站在原地,脸上还糊著半乾的口水,转头看向宋初一,眼神里写满了被背叛的绝望:“姐姐,你是不是早知道它会吐口水。” “……我没来得及说。” “你没来得及!”沈念拔腿就往水井那边跑,边跑边喊,“你就是想看我被它吐!你一定是知道的!啊啊啊——” 沈念蹲在水井边搓了半炷香的脸,回来的时候整张脸搓得通红,嘴巴撅得能掛油壶。 她站在离羊驼十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寸。 宋初一靠在马厩柱子上,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动了动,又憋回去。 “晚上让厨房给你加个大肘子。” 沈念的嘴撅得更高了。 “再配个红烧鸡腿。两个。” 沈念斜眼看过来:“两个鸡腿?” “两个。再加一盘桂花糕。” “……成交。”沈念把嘴收了回来,拿袖子又抹了把脸,往羊驼那边瞥了一眼。那羊驼正隔著笼子嚼草,嘴上的布套已经重新系回去了,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倔样。她跟它对视了两息,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目光移开。 “姐姐,那它以后怎么办?一直套著嘴吗?” “羊驼只有生气的时候才吐口水,餵它点好吃的就行,它喜欢吃蔬菜。” 沈念闷闷地哦了一声,又往羊驼那边瞄了一眼。 毛是真的很绒,脖子是真的很长,嚼草的样子也真的很可爱——但她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那餵菜的事你负责,我不餵。” “行,我餵。” “摸的话——等它嘴套著的时候我可以摸两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要是再喷我,这个月的大肘子都得算你的。” 宋初一嘴角一弯:“行。” 周管家从厨房探出头:“郡主,晚饭备好了,大肘子和红烧鸡腿都上桌了,现在开饭吗?” 沈念听见“大肘子”三个字,拔腿就往饭厅走。宋初一跟在后头,进了饭厅就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肘子油光鋥亮,红烧鸡腿堆了冒尖一盘,旁边还搁了碟桂花糕。 沈念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夹了个鸡腿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开口:“姐姐,爹和娘还有哥哥在丞相府那边吃饭,就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冷清?” “確实,平时五个人,今天就剩仨。” “那让他们也过来吃吧?我们在这吃好的,他们隨便对付,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是怕他们吃不好,还是怕大肘子吃不完?” 沈念把鸡腿举起来:“我是那种人吗!” “行,周叔,让人去丞相府跑一趟,把我爹我娘和我哥叫过来一起吃。就说念念想他们了——主要是想让他们看著念念吃大肘子。” “我才没有!我是真心实意!” “行行行,真心实意。周叔你让人去吧。” 周管家笑著应声出去了。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沈砚之的声音,宋夫人走在前头,一进门就往桌上扫了一眼。 “果然在吃好的,隔著半条巷子就闻到味儿了。” 沈念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兴冲冲地指著后院方向:“爹,娘,我们不光吃了好的,还买了个活的!后院马厩里有只长脖子羊,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长脖子羊?”大哥筷子还没摸到,闻言转身就往后院走,“我去看看。” “这孩子,饭都不吃了。”宋夫人摇摇头,和沈砚之也跟著站起来。一大家子人往后院去,沈念跟在最后头,边走边啃鸡腿。 到了马厩,羊驼正站在笼子里嚼草,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歪头看著这群突然涌进来的人类。大哥蹲在笼子前面跟它对视了半天,回头说:“这玩意儿长得確实怪,毛倒是挺厚实。” 宋夫人端详了片刻:“这毛一看就能纺线,改天让人梳下来试试。” 沈砚之负手站在夫人身后,表情严肃地发表了鑑定意见:“脖子確实很长。” 大哥又往前凑了凑,盯著羊驼嘴上的白布套:“它嘴上怎么还套著个东西?怕它咬人吗?”他伸手就去解繫绳。 沈念的嘴巴张开了,鸡腿停在半空中。宋初一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绳扣鬆开的瞬间,歷史重演,羊驼的嘴筒子上下活动了一下,然后嘴一撅——噗。 一口温热的口水精准无比地喷了大哥一脸。 马厩里安静了片刻。 羊驼歪了歪脖子,表情无辜。 宋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拿帕子掩住了嘴角。沈砚之负手站在原地,微微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大哥抹了把脸,缓缓转过头,看著门口两个妹妹。 “它不喜欢別人碰它的嘴。”宋初一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淡淡。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还没来得及。” 沈念举著鸡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哥。” 大哥又抹了把脸,默默站起来往水井方向走。路过宋夫人身边时,他娘拿帕子捂著嘴,轻声说了句:“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手快。”沈砚之跟在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係,你爹当年也被马踢过。” 大哥加快脚步,只想赶紧把脸洗乾净。 第67章 餵羊驼 吃完饭,大哥把筷子一搁,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那院子修好之后我还没仔细看过。又不带我去走一圈?” “走。”宋初一站起来,沈念叼著鸡腿跟在后头。 三个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圈。大哥越走越慢,最后在后花园的土坡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著宋初一的眼睛。 “初一,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想造反?” 宋初一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哥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要是想当女皇,现在就能给那几个舅舅写信。大舅舅在边关,二舅舅在兵部,三舅舅守著禁军,四舅舅带著驍骑营。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早朝就能把皇帝拽下来,你坐上去。” “哥。”宋初一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你想多了。皇帝狗都不干。” “那你修成这样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安全感吗?”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在后院种了棵花,“而且这是我的爱好。” 大哥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沈念。沈念叼著鸡腿往后退了半步,拼命摇头。 “念念的爱好是首饰、漂亮衣裳、好吃的糕点。” 大哥又把头转回来,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你的爱好是狼牙棒和建碉堡?” “不衝突吧?” 大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著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回府那天,站在马车旁边,身后是大王座和狼牙棒,问他“好看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懂了。”他说,“下次你跟我说有安全感的事,我先做个心理准备。”宋初一点了点头答应了。 大哥从那土坡上下来之后,好一阵子没说话。 沈念倒是一脸习惯了的样子,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羊驼还没餵呢。早饭那会儿周叔说给了把乾草,现在该餵菜了吧?” “对,羊驼得餵了。”宋初一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 沈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抗拒:“我可不喂,说好了餵菜的事你负责。” “我餵就我餵。”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大哥。 大哥正站在土坡底下,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堆箭孔和逃生地道上没缓过来,被她一看,回过神来问了句怎么了。 宋初一“去餵羊驼,你来不来”。 大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上了。 到了马厩,羊驼正站在角落里,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 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它歪了歪脖子,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沈念在离马厩十步远的地方就站定了,双手抱胸,姿势跟刚才在大门口一模一样。 大哥倒是又往前迈了两步,但也没靠太近。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就站那儿?” “我来给你加油。”沈念理直气壮。 大哥清了清嗓子,没接话。 宋初一摇摇头,走到马厩边上,伸手解开了羊驼嘴上的布套。 羊驼的嘴筒子刚解放,上下嘴唇就开始活动了,腮帮子微微鼓起,预备动作已经摆好了。 就在那嘴筒子即將撅起来的一瞬间,宋初一把手里的青菜直接塞进了它嘴里。 羊驼的嘴撅到一半被菜叶子堵了个严严实实,顿了一下,舌头卷了卷,然后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嘴皮子翻得飞快,青菜叶子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嘴角转回来,节奏稳定,动作很利索。 沈念从宋初一肩膀后面探出脑袋,观察了好一会儿,確定羊驼没有任何吐口水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把羊驼的脖子。 “姐姐,真的好软!” 她又摸了一把,手指陷在那身厚实的绒毛里,“比昨天隔著布套摸的时候软多了。” 大哥在旁边看著,沉默了片刻,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动作比沈念谨慎得多,先是在羊驼脖子旁边停了一下,確认羊驼没有转头的意思,才把手指轻轻放在那身绒毛上。 羊驼正专心嚼菜,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把嘴里的菜叶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又嘎嘣了两下。 大哥又摸了一把,表情依旧严肃,但手没收回来。 沈念歪头看著他:“哥,你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一本正经的解释:“这羊驼確实不错。毛厚实,体型匀称,脖子比例也协调。” “哥,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宋初一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是嘴硬”。 宋初一从马厩那边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把那支千年人参取了出来。 乌木盒子长条形的,揣在袖子里刚好。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沈砚之正坐在案后翻公文,抬头看见是她,把笔搁下了。 “爹,我在今天拍卖会上拍了支千年人参。 沈砚之刚把茶盏端起来,宋初一就从马厩那边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取了个乌木盒子,走到饭桌边搁在他手边。 “爹,拍卖会上拍的,千年人参。给娘补身子。” 沈砚之放下茶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 “我本来想亲自去的。今天朝上跟皇帝掰扯了一上午新税法,散朝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拍卖会早散场了。” 他捏了捏眉心,“让管家去怕他分不清好坏,让你哥去又怕他槓上了收不住手——还是你去最放心。没被围吧?” “戴了面纱,从侧门进的,没人认出来。” “那就好。银子带够没有?” “够了。令牌半价,没花多少。” 沈砚之正要端茶,手停了一下。“令牌?裴家那个少主给的?” “嗯,见面礼。”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人家又是令牌又是半价,帮了不少忙。改天去说声谢谢。” “知道了。” 沈砚之拿起那支人参端详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下朝碰见二皇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跟他行礼,他嗯了一声就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没在朝上参他啊,怎么连个正眼都不给?” 宋初一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跟你没关係。他那是被人坑惨了,心情不好,看谁都不想搭理。你刚好撞上了。” 沈砚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被人坑了?” “因为坑他的人就是我。” 沈砚之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搁下,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坑的?” “拍卖会上跟我抬价,我陪他槓了六轮,最后一轮停了,让他多花了好几倍的银子。簪子也是他自己非要抢,抢到了又退,折价自己担著。” “怪不得脸那么臭。” 沈砚之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支半价拿回来的人参,忽然笑了,“你这一趟出门,给你娘买了人参,给家里省了银子,顺带还让二皇子交了一笔学费。又会省钱又会坑人,你这日子过得比户部尚书还划算。户部尚书天天跟我哭穷,下回让他来找你学学。” “那你替我跟他说,学费另算。”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那支人参,又看了一眼闺女,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第68章 破葡萄乾儿 管事抱著名册进来的时候,裴长靖正对著桌上三封投诉信运气。 一封说北狄的皮货掉毛,一封说南疆的香料太冲,第三封更离谱,西域来的宝石商在展位上养了一只猴,那猴趁人不注意,把隔壁南疆商人晒的果乾全偷了,一颗没剩。 南疆商人气不过,把那只猴给绑了,掛在展位上掛了半天。 西域商人急了,带著两个人堵在商会门口討说法,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管事拦不住,小跑著进来报:“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再不去他就要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搬走抵帐了。” 裴长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等他走到门口,那西域商人正指著石狮子跟管事嚷嚷,说他们裕国商会欺负外来客商,他要写信回去告诉他们国王,说裕国不懂待客之道。 “这位老板,”裴长靖靠在门框上,“你先把石狮子放下,那东西比你都重,闪了腰我这儿不报医药费。” 西域商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这商会管事的?你们裕国的人怎么回事,我来参加商队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的商人还把我的宠物给绑了起来!” “你的宠物吃了人家的货。整整一筐果乾,人家从南疆运过来走了三个月的路,你那猴一下午就给人全炫完了。按我朝的规矩,这叫偷窃,没把它扭送官府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西域商人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一只畜生懂什么!再说了,你们裕国才建国多少年?我们西域商路开了几百年了,论规矩也该是我们说了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长靖挑了挑眉。他站直了身子,没急著接话,反而回头问了管事一句:“咱们这条商路开了多少年?” “回少爷,光咱们家接手就三十多年了。” “那他家呢?”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这位老板今年头一回来。” 裴长靖转过头看著那西域商人,笑了一下。 那商人被他这一笑笑得有点发虚,正要开口,裴长靖已经说话了。 “头一回来参加商会,一来就纵容宠物偷吃人家的货,出了事不服管,还站在我们商会门口指著石狮子骂街——这就是你们西域几百年的规矩?还有,你刚才说我们是新国,你大概没做过功课。 裕国是新,可这条商路旧得很。打从先帝开国起,裕国就守著六国正中间这块地方,谁家商队都得从这儿过。 你西域再老,老不过天下之中。你现在脚底下踩的这条街,商队走了上百年了,你却是头一个在这儿骂街的。 回去问问你们老商队的人,看谁家掌柜敢在裕国商会门口跟主家嚷『你们建国才几年』——问完了再来跟我谈规矩。” 西域商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別国商人,有南疆的香料贩子,有北狄的皮货贩子,那个被偷了果乾的南疆商人还站在台阶上,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就是,我那一筐果乾值不少钱呢!” 裴长靖没再理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管事身边时脚步不停:“把猴解开,还给西域的老板。果乾的损失算在商会的帐上,几筐破葡萄乾儿值多少钱?下次他再闹就直接清退出场,不用再来报了。” 管事应了一声。 台阶下那西域商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裴长靖回到案桌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门口总算消停了,他拿起笔,又看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前看我爹干这些也没觉得多费劲,怎么轮到我自己头上,天天跟开戏园子似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子,继续翻下一本名册。 暗卫推门进来的时候,裴长靖刚把凉透的茶灌完,正准备翻下一本名册。 “主子,郡主今天去了藏宝阁的拍卖会。” 裴长靖头也没抬,笔尖点在帐册上:“她拍了什么?” “羊驼。还有那些您让人定做的武器,碎银摺扇、粘衣胶团、软绵闷棍——全拍了。” 裴长靖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羊驼也拍了?那个吐口水的玩意儿?” “拍了。属下来的时候,听说郡主府那边已经有人被喷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裴长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那只羊驼他知道,南疆商人送来的,在押运路上吐了三个伙计,后来別人都不敢靠近,就给它嘴上套了只袜子。 宋初一什么眼光他太清楚了,专挑这种看著温顺实际一身反骨的活物。 那些武器也是——他找人定做的时候让工匠试了一遍,自己也在后院亲自试过。 粘衣胶团粘在管事身上,那管事扯了半天差点把外衫扯破; 软绵闷棍敲在自己腿上,脑袋嗡了足足三息。他还记得那些东西的介绍词——打架先破財,当眾衣衫凌乱,挨一下原地发呆——现在全落到了宋初一手里。 “她拍这些是要对付谁?” 暗卫没接话。 裴长靖也不需要他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灯笼的光,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主子,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胡说。这是对我亲手定做的武器负责——总得知道它们在实战中的表现。” 他重新拿起笔,又补了一句:“继续盯著,有什么后续及时来报。” 暗卫低头应是,利落地退了出去。 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才无声地嘆了口气。 主子说得好听,什么负责,什么实战表现,其实就是想看看那些缺德玩意儿在別人身上能有多好笑。 他加快脚步,决定今晚不回翠花楼了——万一主子心血来潮让他也去挨一下测试效果,他怕自己忍不住叛变。 第69章 批发袜子 宋初一大早上的是被吵醒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沈念那嗓子“姐姐!羊驼跑出来了!”穿透了整条迴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外头的动静还是鍥而不捨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睁开眼盯著帐顶看了片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衫往后院走。 管家正带著两个侍卫从左边花坛包抄,两个侍女举著扫帚从右边迴廊围堵。 那只羊驼在假山和花坛之间左腾右挪,胖乎乎的身子从两个侍卫中间挤过去,回头给追在最前面的管家补了一口口水,精准命中脑门。 管家抹了把脸,闭了闭眼,旁边举著扫帚的侍女没忍住笑了一声。 “郡主,您醒了。”管家看见靠在门框上的宋初一,声音里透著一股“属下已经尽力了”的疲惫。 “它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天刚亮那会儿,属下到后院的时候它已经在啃花坛里的月季了。” 沈念蹲在石凳上,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姐姐,它刚才还去厨房叼了一棵白菜!管家他们围了好几轮了,越围它跑得越欢!” “管家,你没事吧?” “没事,习惯了。”管家抹著脸往后退了两步。 宋初一走到院子中间。 沈念立刻喊起来:“姐姐你小心,它又要吐了!” 羊驼看见她,嘴筒子果然撅了起来。宋初一没等它撅完,矮身往前一窜,一把抄起羊驼的肚子扛上了肩。 羊驼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嘴筒子撅了撅,什么都喷不到。 “它怎么不吐你?”沈念从石凳上跳下来。 “角度不对。”宋初一扛著羊驼往马厩走,“帮我把管家那只袜子拿过来。” “管家,你袜子呢?” 管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二小姐,属下今天穿的是一双新袜子。” “那就更好了,新的套得紧。”沈念接过袜子小跑著跟上去。 宋初一已经把羊驼拴在柱子上了刚准备脱掉自己的袜子,套上羊驼的嘴,看到沈念就接过袜子套在羊驼嘴上,系了个结。 羊驼的嘴筒子被套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哼。 沈念拍了拍羊驼的脑袋:“行了,老实待著吧,等会儿我给你拿青菜。” “你之前不是说不餵吗。” “我说不喂,没说不管。”沈念双手叉腰,“再说了,它以后要是再跑出来,不还是得你扛回去。” 宋初一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她把绳子繫紧,回头吩咐管家把围栏加高,门栓换铁的。 管家点头应了,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口水印子。 沈念站起来看看羊驼,又看看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姐姐,管家的袜子就这么给它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管家没有袜子的那只脚,你拿的是管家的袜子啊,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的袜子给我了。” “那管家的那只呢?” “在它嘴上。”宋初一指了指羊驼。羊驼的嘴筒子被管家的新袜子套得严严实实,正歪头看著她们,表情无辜。 沈念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一只脚穿著靴子,另一只脚光溜溜地踩在地上,正想把裤腿往下拽一拽,好盖住那只光脚。 沈念看看管家那只光溜溜的脚,又看看羊驼嘴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袜子,蹲在石凳上笑得直不起腰。 “管家,你今天穿的是一双新袜子?” “是。”管家脸上的口水还没擦乾净,语气很平静,“现在一只都没了。” “那一只明天还你。” “……郡主,不用还了。属下自己再买一双就行。”管家把裤腿又往下拽了拽,光著的那只脚趾头在晨风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管家那只还光著的脚,又看了一眼羊驼嘴上那只鼓鼓囊囊的新袜子。 “管家,回头去多买几双新袜子回来。旧的弹性不行,容易被它甩掉,以后就专门给它备一打,省得老扒你们的。” “属下明白。”管家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只脚,“那属下的袜子……” “一起买了,算我帐上。记得买厚点儿的,它牙口好,薄的半天就咬穿了。” 管家鬆了口气,光著的那只脚趾头终於不再蜷著了。沈念从石凳上跳下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姐,那我们现在去丞相府吃早饭吧?我都饿了。” “你刚才不是啃了半个馒头?” “那是看热闹用的,不算。” “走吧走吧。” 到了丞相府,早饭已经摆好了。蒸饺摞了好几屉,小笼包冒著热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盛在白瓷碗里,旁边还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 沈念一屁股坐下来,筷子直奔小笼包,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到袖子上。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宋夫人把帕子递过去。 “有人抢。我哥面前那个屉笼已经空了。” 大哥头也没抬,又夹了一个蒸饺塞进嘴里:“那是小笼。蒸饺我没动。” “蒸饺你吃了三个了,我数著呢。”沈念筷子一转,抢在大哥之前把最后一个蒸饺夹走了。大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著至於吗?平时看书也没见你这么认真,然后默默转去夹油条吃。 宋初一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牛肉粉,先喝了一大口汤。 沈砚之坐在对面,已经换好了朝服,正端著豆浆慢悠悠地喝。 看她吃得头也不抬,放下杯子问了句:“早上后院又闹腾了?” “羊驼跑出来了。把管家喷了一遍,月季啃了半丛,厨房的白菜叼了一棵。”宋初一边吃粉边说,“已经抓回去了。门栓换了铁的,围栏也加高了。” “那管家的袜子是怎么回事?” 宋初一从粉碗里抬起头:“您怎么知道的?” “周管家刚才过来送东西,我看他走路一只脚穿靴子一只脚光著。问他怎么了,他说在郡主府被一只羊扒了袜子。”沈砚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我还没见过羊能扒人袜子的。” “那不是扒的,是借的。套它嘴上了,怕它咬绳子。” 沈念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插上嘴:“用的是管家新买的袜子!管家今天头一回穿,就剩一只了。姐姐还说回头给他补一双。” “已经补了,”宋初一说,“让他买新的,算我帐上,顺便多批发了几打专门给羊驼备著。”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喝豆浆。宋夫人把一碟小笼包往宋初一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一大早又是扛羊驼又是套袜子,饿了吧。” “饿扁了。”宋初一夹了个小笼包,一口一个。 沈念在旁边咬著油条,含含糊糊地问:“姐姐,那以后羊驼的袜子都是管家买吗?” “嗯。专门拨了笔袜子经费。” “那管家的袜子经费呢?” “跟羊驼的一起,反正都是他买。”宋初一低头看了看碗里红亮亮的辣椒油,又加了勺醋。沈念想了想,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管家以后怕是看见羊驼心里就犯怵。” 大哥终於抬起头,把最后一个蒸饺塞进嘴里,语气平淡:“那也比被喷一脸强。” 第70章 赫尔退 吃完饭,沈砚之换了朝服上朝去了,大哥也收拾了东西去军营。 宋初一回到郡主府,把狼牙棒从墙角拎出来擦了擦,又翻出外公外婆给的那本內功心法,盘腿坐在练武场边上。 这本册子她翻了好些天,第一页的“凝聚內力”直接跳过——外婆说过,她血脉里自带的那股劲就是內力,不用再聚。 问题是第二步“控制內力”,她连內力在哪儿都感觉不到,怎么控制。 正皱著眉头翻书,大哥从门口探了个头:“还没走呢,路过你这儿,顺便看一眼。” 他走进来,看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琢磨呢?” “哥,你来得正好。”宋初一拍了拍旁边的蒲团,“爹没空教我,这书上写的什么『气沉丹田』、『以意导气』,我丹田在哪我知道,气在哪我完全没感觉。” 大哥在旁边坐下来,想了想。“你別看那些词了。內力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你身体里的一股气流,平时你不会注意它,但它是存在的。你先闭上眼睛,什么都別想,就专心呼吸,看看能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动。” 宋初一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隱隱约约感觉到小腹附近有那么一团若有若无的热乎气,很小,很滑,跟泥鰍似的。 “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试著控制它,让它跟著你的念头走。別贪多,先往下沉。” 宋初一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把那团气往丹田的方向推。 她的面容渐渐变得严肃,然后是专注,然后是用力——然后表情突然扭曲了。 那股气忽然自己活了,嗖地一下从小腹直窜下去,紧跟著小腹一阵翻涌。 噗——呜呜呜—— 这一声又响又长,开头清脆,中间还拐了个弯,结尾带著颤音,在空旷的练武场里迴荡了好几息。好像还连汤带水的。 大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脸都快绿了。 他低头看了看蒲团,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宋初一挠了挠头,耳朵根有点发红。“……不好意思,早上吃太多了。蒸饺、小笼包、油条、牛肉粉,还喝了两碗豆浆。胃胀气。” 大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你自己练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下次运气之前先去趟茅房。还有运气的方向別搞反了。” 说完就走了,他今天还得去军营盯著新兵操练,再不走就迟了。 宋初一一个人坐在蒲团上,耳朵根烧得能煎鸡蛋。 她活了这么大,上辈子在號子里跟人打架都没红过脸,今天当著自己亲哥的面来了个拐弯屁,还带颤音,还迴荡了三息。 她正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迴廊柱子后面有个人影——沈念端著碟桂花糕,整个人僵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只鞋。 “……念念,你都听见了?” 沈念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努力地维持著平静,但嘴角在抖。“听见了一点。” “从哪开始的。” “从你运气开始。” 宋初一闭了闭眼,把蒲团往旁边挪了挪,用一种她希望听起来很隨意但其实一点都不隨意的语气问:“那……味道大不大?” 沈念脸上的平静终於裂开了。她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搁,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眼眶有点红——不是哭的,是憋笑憋的。“姐姐,我有点儿难受,有点不得劲,先出去透透气。” 她把桂花糕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压得很稳,但走到迴廊拐角的时候脚下还是踉了一下。 等人彻底走远,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初一再也端不住了,猛地一头扎下去,把整张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崩溃抓狂。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噗噗的声音像放屁的声音,所以我才改的吧。 她越想越羞耻,乾脆起身快步冲向后院。 练武场离马厩就隔了一道迴廊。羊驼正站在新换的铁柵栏后面,嘴上的袜子套得严严实实,歪头看著她。 她把围栏推开,走进去,狠狠一头扎进羊驼厚实的绒毛里,攥著软毛轻轻捶了好几下。 埋在蓬鬆的毛堆里,她捂著脸无声尖叫:啊啊啊啊,丟脸死了,好社死! 羊驼被她捶得晃了晃脑袋,温顺地站著没动,任由她发泄。 她靠著那身厚实的绒毛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没吐口水,也没躲。 她把脸埋进羊驼脖子里蹭了蹭,毛確实软,热乎乎的,还带著一股乾草味儿。那股从练武场一直烧到现在的耳朵根热,被这身绒毛蹭著蹭著,终於慢慢退下去了。 “赫尔退啊,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像的。”她把羊驼的脖子搂过来,嘆了口气,“我学不会內力,你嘴巴天天被袜子捂著,都挺惨的。” 羊驼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厩门上新换的铁栓,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宋初一想,它大概没听懂,但没关係,它没吐口水就说明它没意见。 管家正从旁边路过,手里抱著新买回来的袜子,听见这个名字脚步一顿。“郡主,这只羊驼不是叫噗噗吗?” “改了。今天开始叫赫尔退。”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昨天的门牌还没换,又想说这名字念著像骂人,但看了看羊驼嘴上那只自己今天刚损失的新袜子,又看了看宋初一那张还带著点红晕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属下回头把马厩门牌换一下。” 宋初一点点头,把脸埋回羊驼脖子里。 她总不能说噗噗像放屁的声音她才改的吧,这更丟脸了!! 后院安安静静的,微风从围栏外头吹进来,把羊驼身上的乾草味儿混著院子里的桂花香一起送进鼻子。 她闭著眼睛靠在那身暖烘烘的绒毛上,觉得今天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赫尔退也被喷过很多人。 他们俩一个喷人一个放屁,谁也甭嫌弃谁。 第71章 没走对 宋初一在后院抱著赫尔退吸了好一会儿,把脸埋在那身暖烘烘的绒毛里蹭了又蹭。 羊驼身上没有怪味,只有乾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软乎乎的,吸一口整个人都鬆快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觉得吸羊驼这个爱好不错,以后心情不好了就来蹭两把很治癒,反正赫尔退也不收钱。 她把那本《宋家內劲》从石桌上捡起来,拐出郡主府,直奔並肩王府。 外公正蹲在藤椅旁边挑瓜子,一抬头就看见外孙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攥著那本他当年在军营里隨手写的破册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严肃还是微妙。 “外公,我练这个內力,有一步卡住了。” 外婆正擦梅花锤,闻言把锤子搁下,也坐过来听。 宋初一盘腿往练武场的蒲团上一坐,把今早练功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怎么闭眼感受气,怎么找到那团热乎的东西,怎么试著往下推。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然后运气的时候方向搞反了。” 外公嗑瓜子的手停住了。“搞反了?內力不都是往丹田往上走吗?往下能走到哪去?” 他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满脸困惑,“你往下走走到哪了?走出去了?” 宋初一的表情纹丝不动:“就是没走对。反正方向不对。” 她飞快地截住话头,“外公,別说这个了,你先教我怎么控制內力。光知道它在哪没用,我得把它稳住。” 外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外婆一眼。 外婆端著茶盏,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外公把瓜子搁下,往宋初一旁边的藤椅上一坐。“行吧行吧,控制內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先把眼睛闭上,別想著去推它、挤它。你越想控制它,它越不听你的。就把它当成院子里那只羊驼——你追它它就跑,你不理它它反而自己凑过来了。” “静下来,放空,感受那股气在哪。然后轻轻地把你的念头放在它上面,別用力,就像把手搭在水面上一样。” 宋初一闭上眼,照著外公说的重新调整呼吸。 脑子里那团泥鰍似的气还在小腹附近乱窜,她不再追它,也不再使劲往下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 过了一会儿,那团气忽然不再乱跑了,慢慢地在丹田附近稳定下来,像一小团温热的棉絮。 她试著把念头轻轻往上一带,那团气居然真的跟著往上走了半寸。 “动了。”她闭著眼说。 外公重新磕起了瓜子。“动了就行。记住刚才那种感觉——不是你推它,是你带著它。以后每天练半个时辰,练到你不用闭眼也能控制它为止。內力这东西,入门靠悟,功夫靠磨。” 他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对了,你刚才到底往下走到哪去了?我真挺好奇的。”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面不改色。“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赫尔退还在家等我餵菜。” 外婆端著茶盏,终於笑了一声。 等宋初一的背影消失在王府门口,外婆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她把羊驼叫赫尔退。” 外公还在纠结內力往下走到底能走到哪,闻言抬头问赫尔退是什么意思。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让他继续挑瓜子。 宋初一从王府回来之后,天天照著外公说的法子练。静心,放空,带著丹田那股气慢慢转圈。 练了几天总算稳住了,唯一的问题是饿得太快了。 这天下午她实在扛不住了,从厨房摸了根滷鸡腿回来,可一手按书一手掐诀,哪还有多余的手。 她盯著鸡腿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墙角那根之前给羊驼加固围栏剩下的细竹竿,把鸡腿绑在竹竿上,竹竿用布条系在头顶,垂下来正好吊在嘴边。 她调整了一下高度,仰头试了一口——嘴巴得撅起来才能够到。 一撅嘴,竹竿往下一沉,鸡腿刚好送到嘴边,咬一口,嚼吧嚼吧,竹竿弹回去,鸡腿又在鼻子前面晃晃悠悠。 她对这个发明挺满意,重新盘腿坐好,闭眼运功。 运著运著饿了,嘴巴一撅,脑袋一仰,叼一口鸡腿,嚼完了接著运气。 沈砚之今天下朝早,换了常服拐到郡主府。 推开练武场的门,脚步瞬间顿住了。 只见宋初一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姿態端正,头上一根细竹竿从髮髻里伸出来,下面吊著根滷鸡腿正在鼻子前面晃悠。 然后他看见闺女嘴巴一撅,脑袋往上一仰,准確地叼住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竹竿弹回去,鸡腿继续晃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都没睁。 沈砚之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走进去,撩了撩袍角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看著那根鸡腿隨著闺女的呼吸微微晃荡,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当年他在军营里练剑,消耗大,饿得也快。 有一次实在饿急了,把伙房的烧饼往剑尖上一插,举著剑练习,饿了就啃一口剑上插著的饼。 后来被岳父看见了,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也不怕剑尖戳著嘴”。 他当时觉得这是变通,现在看闺女头上顶根鱼竿似的竹竿运功,忽然觉得当年岳父看自己的眼神大概跟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宋初一运完最后一个周天,睁开眼,仰头又撅嘴叼了一口鸡腿,嚼著嚼著余光扫到旁边坐了个人,差点没噎住呛著翻白眼。 “……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沈砚之看了看她头上那根还在晃悠的竹竿,“你这个法子不错,就是鸡腿太沉了,明天换根轻点的杆子,脖子没那么累。” 宋初一赶紧把竹竿解下来。 “外公说先把底盘扎稳,丹田到小腹这段能转了,再往上还没试。” “转一圈给我看看。” 宋初一重新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沈砚之看著她渐渐沉静下来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那根绑著鸡腿的竹竿,忽然说了一句:“你爹当年在军营里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不过我当时用的是剑,插的是烧饼。你外公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打算用烧饼杀敌。” 他顿了顿,“现在看你这样,我才知道当年你外公为什么站在校场边上笑了那么久。” 宋初一睁开一只眼。 “爹,你剑上插烧饼的时候,是不是也得撅嘴?” 沈砚之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没回答。 第72章 Look me eyes 宋初一重新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那股气在丹田里稳稳地转了两圈,顺得像被捋过毛的猫。 她试著往上提了一寸,又提了一寸,气隨念走,稳稳噹噹地攀到了胸口。 沈砚之在旁边看著,点了点头。“停。底盘扎得不错,可以学怎么用了。” 宋初一睁开眼,把气鬆开。“怎么用?书上那些『以气贯劲』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书上的词是写给已经会的人看的。”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內力这东西,往简单了说就两个方向——往上提,往下压。你之前练狼牙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棒子比实际分量轻?” 她想了想。確实,八十斤的狼牙棒抡起来跟烧火棍似的。 “那就是內力往下压的结果。你把气沉到脚底,整个人就重了,底盘稳,手上的傢伙也轻。这不是你故意练的,是你天生就有的——宋家那股劲,传女不传男。” 宋初一眨了眨眼。原来她一直当蛮力使的东西,就是內力。 “往下压是增重。”沈砚之伸出手,掌心朝下,做了个缓缓下压的动作,“打架的时候底盘稳,別人推不动你。往上提——”他翻过手掌,指尖朝上轻轻一抬,“就是轻功。” 宋初一眼神变了。 “把气从丹田往上提,提到胸口,身子就轻一分;提到肩,再轻一分;提到头顶,你整个人就是飘的。踏水无痕、飞檐走壁,都是这个路子。” “那我之前气往下窜——” “那就是往下压,只不过你压错了方向。”沈砚之面不改色,“压对了是增重,压错了是排气。” 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她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提那个拐弯屁了。 “现在试试往上提。別急,一点一点来。先把气从丹田提到胸口。” 她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那团气稳稳地转著,她照著爹说的,轻轻往上一带。 那股气从丹田慢慢升到胸口,她只觉得上半身忽然轻了一截,像是有人在肩膀上託了一把。 “感觉轻了。”她闭著眼说。 “好。现在试著站起来,別鬆气。” 她保持著那股气悬在胸口,慢慢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比平时软,像是踩在厚棉被上。 “走两步。” 她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平时轻了不是一星半点,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她又迈了一步,还是轻的,整个人像是在水底下走路。 沈砚之在旁边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行了,今天先练到这儿。提气的功夫急不来,每天练半个时辰,先把提气稳住了,再学怎么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往上提是轻功。往下压——別压错了方向就行。” 话还没说完,宋初一整个人忽然往上窜了半丈,脑袋直直地朝房梁撞过去。她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一把抱住房梁,整个人掛在上面,低头往下看。 “爹!我怎么上来的?!” 沈砚之站在底下,仰头看著她。“你刚才是不是想多提一点?” “我就想试试再往上提一寸——” “一寸没问题,你提了一尺。”沈砚之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腾出落地的空间,“气慢慢松,別一下子全放了。” 宋初一小心翼翼地鬆开气,从房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倒是站稳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往上提就是轻功?往下压就是增重?” “对。” “那我之前往下压的时候方向搞反了——” “压对了是增重,压错了是排气。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沈砚之面不改色。 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她睁开眼,把气鬆开,整个人往下一沉,脚底板实实在在地踩回了地面。 “知道了。爹,你明天还来不来?”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明天朝上要议秋税,怕是回不来。你先自己练,哪里卡住了就去问外公。他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鸡腿记得趁热吃了。凉了发硬——撅嘴也咬不动。” “那再热一下不就得了。” 宋初一从蒲团上爬起来,把竹竿和鸡腿一块儿捞起来,“再说了,就凭我这牙口,凉的照样啃得动。上回那根羊排烤老了,我哥咬都咬不动,我连骨头都嚼了。” 沈砚之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鸡腿。 “你那个牙口为父是知道的。不过今晚厨房燉了排骨,你大哥和念念已经在饭厅等著了。” 宋初一猛地抬起头。“排骨?几点开饭?” “现在。” 她把竹竿往地上一搁,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著就往外冲。 “那还等什么!快点快点,去晚了大哥能把一整盆都端走!”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催沈砚之,“爹你快点!你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上次红烧肉他就给我留了三块!” 沈砚之看著闺女趿拉著鞋在迴廊上跑得飞快,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捞,把她夹在胳肢窝底下,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上了房顶。 风从耳边刮过去,脚下的青瓦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宋初一被夹在他胳膊底下,头髮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好几根髮丝直接钻进了嘴里。 “呸——呸呸!”她偏过头使劲吐了两下,拿手背蹭了蹭舌头,“爹!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我头髮全吃进去了!” “说了你就跑得更快了。”沈砚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步子没停。 没几个呼吸,沈砚之已经落在丞相府正厅门口,把她放下来。 宋初一踉蹌了一下站稳,抬手把糊在脸上的头髮往后一擼,又拿手指梳了两下,嘴里还残留著几根没吐乾净的髮丝,又呸了两声。 沈砚之已经抬脚往饭厅走了,只丟下一句:“跑慢点。排骨刚出锅,你那牙口再好,烫著嘴也啃不动。” 宋初一衝进饭厅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大哥的手伸向那盆排骨。 沈念坐在旁边,腮帮子已经鼓得跟仓鼠似的,面前堆了好几块骨头。 她大哥筷子刚夹住一块排骨,还没来得及往回缩,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宋初一攥著他的手腕,语气沉痛,“你不讲武德。” 大哥筷子悬在半空中,腕子被她攥得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就看见她睁大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盯著他。 “look me eyes。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大哥愣了,他確实没听懂前面那句,但后面那句听懂了。 他看著妹妹那双眼睛——睁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背叛了组织”的控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明明偷吃这件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明明她说的那句话他都没听明白,但那语气、那眼神,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干了件特別对不起她的事。 “上回红烧肉你就给我留了三块,三块啊!!”语气要多悲愤就有多悲愤,充满了控诉。 宋初一鬆开他的手腕,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连那块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排骨一起没收,“这次你又背著我和念念偷吃。亏我还这么信任你,你竟然和妹妹偷偷吃肉,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大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以为你练功不回来吃了。爹说你在郡主府练了一下午,又说你早上闹肚子——” “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沈念在旁边端著碗,嘴角还沾著排骨酱,义正言辞地帮腔,“姐姐早上那是意外,你提这个干什么。” 大哥的脸更红了。 他看了看沈念面前堆的骨头,又看了看她嘴角还没擦的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总感觉自己被pua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宋初一已经从碗橱里拿出一个碗,把盆里的排骨往自己碗里拨。 “早上那是练功运气没运好,早消化完了。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她拨了小半盆,想了想又加了一块,才在旁边坐下来,夹起第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大哥看著她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练內功消耗大。那根鸡腿只撑了半个时辰。”宋初一头也没抬,筷子已经去夹第二块了。 沈念在旁边啃著排骨,看了看她姐姐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大哥那张还带著红晕的脸,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戏剧性。 她往宋初一碗里夹了块排骨,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姐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了。大哥已经被你嚇住了。” 宋初一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正端著碗,默默地啃著盆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排骨,眼神里带著一种“我已经看开了”的平静。 她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还好刚才手快偷吃了不少,真香啊! 第73章 生日宴会 沈砚之和宋夫人走进饭厅的时候,桌上那个排骨盆已经空了。盆底只剩一层油光,连配菜的蒜瓣都没了。 沈砚之拿起筷子敲了敲盆沿:“夫人,咱傢伙食费是不是该涨了?” 宋夫人瞥了他一眼:“你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今天感受特別深。”沈砚之拉开椅子坐下,看著那个空盆,“我堂堂一国丞相,散朝回家连块排骨都捞不著。这事传出去,御史都得参我一本——教子无方就算了,连饭都抢不过。” “参你什么?教女有方,抢肉第一?”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宋初一。宋初一正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抬头。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了——盆都空了。” 沈念在旁边小声接话:“爹,刚才大哥也抢了。” 大哥已经站起来了,端著碗往外走:“我去练剑。” “你碗里还有饭没吃完。” “吃饱了。” 沈砚之看著大儿子快步走出饭厅的背影,又看了看空盆,忽然嘆了口气:“以后排骨得按锅燉。一盆不够,一盆半勉强,两盆保险。再这么吃下去,光靠我那点俸禄怕是撑不了多久。” 宋夫人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怕什么。真撑不住了,我就带他们回娘家蹭饭。我爹当年养了四个能吃的,还怕多养三个?” 沈砚之想了想岳父家那四个大舅子的饭量,又想了想自己家里这几个的战斗力,忽然觉得去岳父家蹭饭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端起茶盏,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晚饭后,沈念和大哥各回各屋,宋初一也回了郡主府。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歇了半晌,忽然转头,拿杯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 “夫人,明天是不是初一回来后的第一个生辰?” 宋夫人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停了动作。“可不是。这孩子在外头十八年,一个正经生辰都没过过。”她把帕子搁在膝头,语气软下来,“以前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记著这一天。” 沈砚之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那这回得补上。及笄礼也一併办了,正好让全京城都认认咱家闺女。”他略一顿,“皇后那边——你递话了吗?” “递了。她回信说一定来,不过是以我闺蜜的名义。”宋夫人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边,“若是摆出皇后的仪仗大张旗鼓地来,明天早朝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丞相请皇后主持及笄礼,这传出去跟想造反差不多。” 沈砚之想像了一下御史们奋笔疾书的画面。“参我的摺子能从朱雀街排到城门口。”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还是你们想得周全。” “这事先別告诉初一。”宋夫人看著他的眼睛,“给她个惊喜。这孩子从山寨回来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让她好好当一天主角。” “知道了。”沈砚之把茶杯搁下,“明天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两口子又核对了一遍流程,確认请帖都送到了,才熄灯歇下。 第二天一早,宋初一照常去丞相府蹭饭。前脚刚跨进大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抬著红绸的、捧著食盒的,穿梭来回。她顺手拽住一个丫鬟,那丫鬟慌忙行了个礼,脚下不停,转眼就拐过了迴廊。 饭厅里只有沈念一个人,面前摆了一碗粥、一碟包子。 粥喝了两口,包子一个没动,筷子直直地插在碗里。 宋初一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个包子。“外头怎么回事?谁成亲?” 沈念把粥碗端起来,脸埋进去。“管家说要布置院子。” “布置院子掛红绸?” “我不知道。”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地飘出来。 宋初一伸手把粥碗往下按了按,露出她那双到处乱飘的眼珠子。“你这脸上写满了『我知道』。” 沈念放下碗就往外跑,在门口绊了一下门框,转眼没了影。 宋初一在府里转了一圈。管家见了她只匆匆行个礼,脚下不停。 丫鬟们抱著纱帐小跑过去。她娘不在房里,大哥不知去了哪儿,连沈念都跑得没影了。 偌大一个丞相府,所有人都在忙,就她一个人杵在院子中间,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郡主府。 赫尔退正在马厩里嚼乾草,嘴上的袜子系得端端正正。 她靠在柵栏上,伸手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绒毛。 羊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 “今天丞相府肯定有事。念念那丫头一撒谎就往粥碗里藏,全家都不在,院子里忙得跟要接驾似的。算了,反正他们迟早得告诉我。走,带你出去逛逛,天天关在这儿別抑鬱了。” 她给它套上牵引绳,牵著出了门。赫尔退学乖了,跟在旁边走得稳稳噹噹——它大概还记得上回逃跑的后果,不想再被扛回去。 路过烧饼摊时,羊驼四条腿往地上一杵,歪头看著刚出炉的烧饼。 宋初一掏钱买了一个,塞进它嘴里。 一人一羊拐过巷口,路过茶馆门口时,两个中年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其中一个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听说了吗?丞相府今天有大喜事,皇后娘娘亲自来了!” 另一个手里的花生壳掉在裙子上:“真的假的?皇后娘娘亲自来?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娘家侄子的媳妇她婶子在御膳房当差,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备点心,说是皇后娘娘一早要出宫。宫里的点心是给谁备的?总不会是给丞相备的吧?再一问,说是去丞相府。你说皇后娘娘去丞相府还能干什么?肯定是大事!” “丞相府今天確实不对劲,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门里门外都在掛红绸,巷子口停了好几辆马车。” “那就没跑了。皇后娘娘出宫,丞相府掛红绸,肯定是给那位刚找回来的真千金办事。” 宋初一的脚步停了。生辰宴。今天是她的生辰。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赫尔退。 赫尔退嘴里还嚼著烧饼,歪头看她。 她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前世从没人给她过过生日,这辈子倒是头一回。 有人惦记的感觉,还挺不赖。 她牵著羊驼往回走,刚拐进巷口,迎面撞上大哥。 大哥怀里抱著个红绸包裹的长条盒子,一看见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身后一藏。 “初一?你怎么这个时辰——” “哥,你身后藏了什么?”宋初一往前迈了一步。大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抱著盒子转身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后院去了。 宋初一牵著羊驼继续往前走,又碰上沈砚之从书房里出来。 沈砚之手里拿著个锦盒,盖子还没来得及合上,抬头看见她,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把锦盒往袖子里塞了塞。 “爹。別藏了。”宋初一站在院子中间,一手牵著羊驼,一手叉著腰,“我已经知道了。”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大哥从后院墙角探出半个头,怀里的红绸盒子还没来得及藏好。 沈念从迴廊柱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管家正指挥人掛最后一盏灯笼,闻言手一抖,灯笼歪了。 “今天是我生辰,你们给我准备了惊喜——我都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沈砚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清了清嗓子。“谁跟你说的?” “茶馆门口一个婶子,她娘家侄子的媳妇的婶子在御膳房当差。消息绕了八道弯,但准得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廊下。宋夫人端著茶盏,嘴角微微一弯。“下回再有这种事,提前跟御膳房打个招呼,让他们嘴巴严点。” “御膳房的人嘴巴再严,也架不住侄子的媳妇的婶子。” 大哥从墙角走出来,沈念也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宋初一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她正感动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爹,那大哥是不是今天也过生辰?” 大哥脚步一顿。沈砚之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跟大哥不是双胞胎吗?年纪差不多,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就说他是我哥,长得也像——”宋初一伸手把大哥拽过来,两张脸凑在一起,“你看,我们长得多像。” 大哥被她揪著衣领,脸偏到一边,耳根又开始发红。沈砚之看著那两张凑在一起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你哥前后差了半个多月,你这半个月是缩回去了还是怎么的?” “我以为我们是双胞胎。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什么话本?” “就是双胞胎分开了,后来找回来——” “你娘当年生完你大哥,月子都没出,哪来的你。”沈砚之把茶杯搁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回来这么久也不问一句?” 宋初一鬆开了大哥的衣领。“我看年纪差不多,长得也挺像,就觉得是双胞胎。” 大哥在旁边整了整被她揪歪的衣领,终於开口:“你觉得你跟我哪儿像了?我这眉骨,你这眉骨。我这下巴,你这下巴。我这耳朵——”他抬手想指自己的耳朵,忽然想起手里还抱著红绸盒子,又赶紧藏到身后。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看著闺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起她刚回府那天,站在马车旁边,身后是大王座和狼牙棒,问他“好看吗”的表情。 他忽然就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敢想,就是不问。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心大,还是好相处了。” 第74章 身世 “那大哥到底是谁?”宋初一鬆开了大哥的衣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砚之,“不是双胞胎,年纪又差不多——哥,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大哥在旁边整了整被她揪歪的衣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宋初一本来只是隨口一说,看见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宋初一从来没在她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被压了很多年、从来没打算翻出来给人看的难过。 “爹?” “你们確实不是双胞胎。”沈砚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大哥是你姑姑的孩子。” “姑姑?”宋初一愣了,“我还有姑姑?” “有。”沈砚之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她是爹的亲妹妹。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哥站在旁边,手里还抱著那个红绸盒子,低著头。 沈念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轻轻走到大哥旁边,站住了。 “爹。”宋初一往前挪了挪椅子,“姑姑她——是怎么回事?” 沈砚之望著院子里掛了一半的红绸,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话,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十八年前,爹在边境打仗。你姑父是爹手下最好的前锋,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后来战事吃紧,爹动过念头,想把他从最前线换下来。” “他没答应?” “他站在营帐里,甲冑上还沾著前一场仗的泥,听完就笑了。他说——哥,你不能这么做。军中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主帅为了自家人坏了规矩,军心会散的。你带兵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沈砚之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说完就走了。出征前来我帐里辞行,站在门口笑著说——哥,我一定回来。孩子快生了,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等我回来再想。你帮我跟嫂子说一声,让她替我看著点我媳妇,她那个人要强,月份大了还不肯歇著。” 院子里很安静。 沈念悄悄攥住了大哥的衣角。 “后来呢?”宋初一轻声问。 “后来仗打贏了。他没回来。找了三天,只找到他的一截断剑。”沈砚之闭上眼睛,“我让人把消息瞒了,怕你姑姑受不住。她在府里养胎,快九个月了,大夫说不能受刺激。我本来打算等仗打完、回去之后再亲口告诉她,可我还没回去,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把消息漏给了她。她听完当时就动了胎气。” “动了胎气——” “早產。生了一天一夜。”沈砚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战场上赶不回来。等我从边境赶回京城的时候,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我来了,笑了。”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没擦。 “她说——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可是他不回来了,我得去找他。他一个人在路上太冷了。” 沈砚之抬起手,慢慢抹了把脸,声音已经哑了。“她说——哥,孩子託付给你了。你当亲生的养,別让他知道爹娘是怎么没的,让他好好长大。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沈砚之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抖了很久。 宋初一从来没见过她爹哭。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她第一天回府时,她爹拍她肩膀那样。 大哥把手里的红绸盒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沈砚之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爹。我不怨他们。我也不怨您。” 沈砚之抬起头,看著地上这个他从月子里抱回来、一点一点养到能带兵打仗的儿子,抬手放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 “好孩子。” 宋初一站在旁边,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哥,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还在擦眼泪的爹,清了清嗓子。 “哥,以后排骨我不跟你抢了——让你先吃。” 大哥跪在地上,眼眶还红著,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那我也不抢,反正我本来也抢不过你。” 沈砚之拿帕子擦著眼角,忽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他把帕子搁在桌上,看著这几个孩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了,都別跪了。今天是初一的好日子,你们姑姑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乐意看见咱们在这儿掉眼泪。都去洗把脸,皇后该到了。” 沈砚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大哥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眼眶还红著。 宋初一在旁边看著,等他情绪缓过来一些,才凑过去。 “哥,姑姑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大哥摇了摇头。 “不知道。爹从来没提过。”他顿了顿,垂下眼,“但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爹亲生的了。” 宋初一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最后只说了句:“小时候练功,我资质平平,爹教我的时候总是格外耐心。后来长大一些,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嬤嬤提过一次,说我是抱回来的。我没问过爹,他既然不说,总有他的道理。”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收帕子的沈砚之,忽然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说道:“所以咱家是这样的——我是十八年前被人抱走,在山寨里当了悍匪才认回来的真千金;我哥是战场上英烈遗孤,被爹从月子里抱回来当亲儿子养大的。咱爹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没一个是自己亲生的。” 沈砚之收帕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感觉他有点自闭了。 “严格来说,”宋初一又补了一句,“念念也不是亲生的。所以咱爹养了三个,全是別人的,好惨吶!” 沈砚之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去门口迎客。你们几个,別再说奇怪的话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了动静。 宋夫人引著一个人往院子里走,那人一身寻常衣裙,髮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皇家仪仗。 宋夫人正要带著几个孩子行礼,那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宋夫人的手。 “我们之间还在意这个?这就是初一吧。”她把目光转向宋初一,仔细端详了片刻,语气忽然软下来,“之前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苦,你娘心疼你,我也心疼。” 她说完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侍女便抬著箱子鱼贯而入。 宋初一的眼睛从半睁到圆睁到发直,脖子不自觉地跟著箱子转。 皇后看她那副模样,抿著嘴笑了一下。 宋夫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宋初一回过神来,堆起一张笑脸还没开口,皇后已经先出了声。 “叫赵姨。今天没有皇后,只有你娘的闺蜜。” 宋初一毫不犹豫地改了口:“赵姨。” 宋夫人和皇后相视一笑,挽著手往正厅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待会儿及笄礼的流程。 宋初一跟在她们身后,竖著耳朵听了一阵,前面说的都是些簪子、时辰、座次之类的话。 走了一段,皇后的脚步慢下来,往院子里那几排红绸看了一眼,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那时候咱们还为了同一个人在操场上较劲,现在都成闺蜜了,各自的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宋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可不是。谁能想到当初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如今坐在一起商量孩子的事。” 宋初一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皇后也笑了,摇了摇宋夫人的手臂,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打那一架?在校场上,你把我摔了个跟头。” “记得。你输了。” “我回去躺了两天,腰上那一片青了半个月。”皇后拿手指点了点她,“你下手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当时也没留手。那一拳要是没躲开,我牙都能被你打松。” 皇后拿帕子掩著嘴笑起来。 宋初一在后面竖著耳朵,脚下放轻,悄悄地往前又蹭了半寸。 皇后笑完了,又开口:“当年你为了他,在校场上跟我打了一架。你贏了。他看你的眼神,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下来,“后来我也想通了。感情这种事,又不是买菜,不看先来后到。” 宋夫人没有接话。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当年你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淑女,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吧?” 宋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初一的耳朵又往前凑了半寸。 “倒也不至於冒烟。” 宋夫人的语气依旧端庄,“就是每次跟他吃完饭,回去都得喝一整壶温水润嗓子。有一回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话,回来嗓子哑了两天。” 皇后笑得拿帕子掩住嘴:“你那时候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在旁边听著都替你费劲。有一回你跟他一起从校场回来,你说了句『沈將军慢走』,我在十步开外都没听见。” “他听见了就行。” 宋夫人端起茶盏,姿態从容,“而且他后来自己说的,就是因为我说话声音小,他每次听我讲话都得低头凑近些。凑著凑著就习惯了。这叫策略,你不懂。” 皇后笑出了眼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宋初一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捂住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跟沈念分享。 “初一。”宋夫人忽然回过头。 宋初一立刻把手放下来,做出一副乖巧的表情。 宋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招了招手让她过去挑待会儿要用簪子。 宋初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去,心里默默感嘆了一句——原来中年妇女聚在一起聊年轻时候的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第75章 全体孤立 皇后从锦盒里拈起那支白玉簪,对著光转了转,又放回去。“太素了。大喜的日子,得有点顏色。” 她又拿起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簪,掂了掂,摇摇头,“这个又太沉,压得慌。顶一天脖子都得酸。” 挑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第三个锦盒里选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往宋初一发间比了比,满意地笑了:“这支好。衬你的肤色,也压得住场面。” 她一边给宋初一簪上,一边顺手替她拢了拢鬢角,退后半步端详片刻,转头对宋夫人感慨:“这孩子尽挑好的长——眉眼像你,脸型像她爹。” 宋夫人端著茶盏,嘴角弯了弯:“像她爹可不行。” “也对,像她爹那眉毛就太浓了。”皇后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浓也有浓的好处,看著精神。” 宋初一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指尖碰到那几片翠羽,凉丝丝的。 她正要开口道谢,外头忽然炸过来一嗓子——“老沈呢?老沈!”震得窗欞都嗡嗡响。 她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赵恆正大踏步往正厅这边走,身后跟著好几个穿武袍的,腰上掛刀的、手里拎贺礼的、还有个边走边跟同伴比划的,嗓门也不比赵恆小多少。 院子里闹闹嚷嚷的,全是武官,一个文官都没有。 沈砚之刚好从正厅那边过来,正低头整理袖口,脸上的表情倒是很从容,像是今天来的客人完全符合预期。 宋初一靠在窗边,双手抱胸,转头看他:“爹,怎么全是武將?文官一个没来?” 沈砚之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头也没抬:“大概是文官脸皮薄,不好意思来吧。” “脸皮薄?”宋初一歪头看著他,“丞相府办宴席,文官一个不来,这也太整齐了。你是不是又拿笏板戳人家了?” 沈砚之把袖口整理好了,抬起手,挠了挠鼻子:“也没戳几回。就上回秋税的事跟户部尚书爭了几句,一时没忍住,轻轻碰了他一下。谁知道礼部侍郎也不来了,吏部那个老古板也不来了。可能怕我给他们也来一下。” “轻轻碰了一下?”宋初一挑起眉毛,“你那个笏板头磨得跟凿子似的,戳一下能疼好几天。你把文官戳了个遍,他们都不带你玩了吧?被全体文官孤立了,好惨啊。但也是活该,我要是文官,天天上朝还要担心自己的屁股被其他人惦记,我也孤立他,我恨不得给他扎小人,祝他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赵恆刚好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声:“老沈!你再不出来,这灯笼我可让人摘了!” 沈砚之应了一声,放下茶杯就往外走,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宋初一靠在窗边,看著她爹被赵恆一把拽进武將堆里——那几个老將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围上去,这个拍肩膀那个捶胳膊,她爹被围在中间,袖口还是皱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她爹果然还是在武將堆里待著自在。挨了戳不记仇,也不找藉口说最近忙。 皇后正替宋初一拢著鬢角,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宋初一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还没看清人影,先听见侍女压不住的喊声:“小殿下!您慢点!当心摔著——” 话音没落,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糰子已经从廊下冲了进来。 四五岁的光景,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跑得太急,髮髻歪了半边,脸蛋红扑扑的,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了两步愣是没摔,跌跌撞撞地扑到皇后腿边。 后面紧跟著两个侍女和一个侍卫,追得气喘吁吁。 侍女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上的汗都没顾上擦,声音又急又慌:“皇后娘娘恕罪!小殿下趁奴婢们换班的工夫自己溜出了殿门,一路追都没追上,是奴婢们失职!” 皇后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拿她的衣带绕手指玩的小儿子,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侍女,嘆了口气:“行了,起来吧。他腿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回连他父皇书房里的墨都让他打翻了两块。以后换班的时候留个人在门口看著,別再让他一个人溜出去了。” 侍女鬆了口气,赶紧谢恩,站起来退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把汗。 小糰子把脸埋进皇后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母后”。 皇后把他往上顛了顛,让他坐稳,捏著他的鼻子问:“你怎么跑来了?” 小糰子搂著她的脖子,仰起脸,委屈得眉毛都皱成一团:“母后出来玩也不带我!宫里闷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你宫里不是有只鸚鵡吗?” “那鸚鵡只会说『参见殿下』!” 小糰子越说越气,腮帮子鼓得老高,还学了一句鸚鵡的腔调,“我跟它聊了一上午,它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都快学会鸚鵡叫了!” 皇后笑得肩膀直抖,把他往上又顛了顛,转头对宋初一说道:“这是我家老么,黏人精一个。” 小糰子从母亲肩膀上歪过头来,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著个人。 他盯著宋初一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然后揪了揪皇后的衣领,小声说:“母后,这个姐姐好漂亮。” 皇后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让姐姐带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母后还要跟你宋姨去看流程,等会儿再过来找你。” 小糰子乖乖点了点头,被皇后放到地上。 他仰头看了看宋初一,伸手牵住了她一根手指头。 那只小手白生生的,指节上还有几个小肉窝,攥著她的力道不重,却攥得挺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宋初一低头看著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圆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被宝蓝色的小袍子一衬,活像一颗刚搓好的糯米汤圆。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没去捏。 手感肯定很软。 皇后把赵诺从怀里放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孩子皮得很,你帮我看一会儿,別让他爬树。” 赵诺把手塞进宋初一掌心里,仰头说:“姐姐我们走吧。” 宋初一牵著他往郡主府走。 第76章 糯米糰子 赵诺迈著短腿跟得紧紧的,走了一段忽然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姐姐,我叫赵诺。” “哪个诺?” “诺言的诺。”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他那张圆嘟嘟的脸,她还以为是糯米的糯,不过糯米的糯也很贴切,像个糯米圆子一样。 她手心痒了一路,等推开郡主府的大门,终於没忍住,蹲下来伸出两只手,轻轻捏住了赵诺的脸蛋。 果然很软。 比刚揉好的麵团还弹,手指陷进去就不想拔出来。 她眯起眼,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赵诺被她捏著脸,嘴巴嘟成了小鸡嘴,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笑得好可怕……” “姐姐就是觉得你好看。”宋初一又揉了两把才鬆开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赵诺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蛋,显然不太理解“好看”和“被捏脸”之间的关係。 到了后院,赫尔退正站在围栏后面嚼乾草,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 赵诺从宋初一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姐姐,这是什么?” “羊驼,它叫赫尔退。” “它为什么嘴上套著东西?它咬人吗?” “不咬。但它不高兴的时候会吐人口水。” 赵诺歪头看著赫尔退,赫尔退也歪头看著他。 一人一羊对视了好几息,赵诺转过头,认认真真地问:“那我跟它好好说话,它是不是就不吐我了?” “大概吧。” 赵诺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转过头问:“我能摸一摸它吗?” 宋初一点头,嘱咐他別碰它的嘴。 赵诺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围栏边踮起脚,伸出小手轻轻按在羊驼的脖子上。 手指一下子陷进那身厚实的绒毛里,整只手掌都被蓬鬆的毛裹住了,只露出半截手腕。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捡到了宝贝。 “姐姐!它好软!我的手都埋进去了!比母后那件狐裘还软!” 他在赫尔退的脖子上摸了又摸,手指陷进去又抽出来,绒毛弹回来的时候他咯咯直笑。 摸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仰头又问:“姐姐,我能骑上去吗?” “你想骑?” “想。”赵诺用力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要姐姐同意才行。”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眼睛里全是期待,语气却规规矩矩的,跟宫里那几个张口就要的皇子完全不一样。 这么乖的小孩,长大了可千万別被皇宫那口染缸泡坏了。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羊驼背上。 赵诺赶紧抓紧羊驼的长脖子,整个人趴在绒毛里,两条短腿还够不著羊驼的肚子,脚丫子在空中晃了晃。 赫尔退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嚼嘴里的乾草。 “坐稳了?” “坐稳了!” 赵诺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对赫尔退说了句“谢谢你没有吐我”。 赫尔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 赵诺高兴得拍了拍它的脖子,扭过头喊:“姐姐!它回我了!它说咕嚕!” 宋初一弯了下嘴角,看了看天色,把赵诺从羊驼背上抱下来,牵著赫尔退往丞相府走。 赵诺跟了一小段,忍不住又问能不能再摸一下,宋初一乾脆把他重新抱上羊驼背。 他趴在绒毛里,两只手陷在羊毛里抓来抓去,一路都在念叨“好软好软”。 快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赵诺忽然指著前面问:“姐姐,那个人是谁?” 宋初一抬眼一看。 二皇子正斜靠在石狮子跟前,手里摇著把摺扇,眼底下那圈青黑还在。 他最近手头紧——上回拍卖会被隔壁那个天杀的槓了六轮,簪子退了,人参多花了好几倍的银子,连请客喝酒的钱都拿不出来,窝在府里闷了好些天。 今天听说丞相府给真千金办及笄礼,琢磨著宋初一必定在场,特意换了身新袍子跑过来。 满京城谁不知道丞相嫡女国色天香,要是能得她另眼相看,比拍到十支人参都管用。 他心里盘算著,远远看见宋初一牵著羊驼走过来,眼睛一亮,扇子啪地一收,迎了上去。 “朝阳妹妹!好久不见!妹妹及笄可是大事,我特意过来给妹妹贺个喜。” 他嘴上说著贺喜,眼珠子却在宋初一脸上滴溜溜地转——比上回宫宴时还漂亮,这趟来对了。 宋初一胃里翻了一下。 她要是能动手,早一拳揍过去了。 但在丞相府门口,周围全是宾客,她只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二殿下客气了。” 二皇子正要再往前凑,目光忽然落在羊驼背上。 赵诺正趴在绒毛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老八?怎么在这儿? 他脑子转得飞快:太子那边铁板一块,他撼不动;可眼前这个小不点儿,今天倒是落单了。 皇位这东西,太子占长,老八占嫡,怎么轮都轮不到他这个嬪妃生的老二。 太子贏不了,还贏不了一个小崽子吗?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僵了一瞬。 他重新把笑容堆起来:“八弟也在?你不是跟著母后来的吗?” 赵诺从羊驼背上抬起头:“二哥好。”叫完又缩回绒毛里。 二皇子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发现哪里不对——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羊驼屁股正后方。 那只羊驼歪头看著他,腮帮子微微鼓起。 他赶紧往旁边让,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初一已经抬手解开了羊驼嘴上的布套。 “门口风大,给它透透气。” 赫尔退的嘴筒子重获自由,上下嘴唇活动了两下。 它偏头看了看二皇子——那张脸凑得正好,就在它的射程正中间。 羊驼的嘴一撅。 噗。 一口口水精准无比地喷在二皇子脸上,顺著鼻樑往下淌。 “这畜生——”二皇子气得脸都紫了,抬手就要打。 赫尔退往前迈了一步,又撅起了嘴。 宋初一赶紧拉住牵引绳,嘴上喊著“不好意思二殿下它今天有点闹脾气”,脚下却跟著赫尔退往前跑了好几步。 绳子在手上绕得松松垮垮,刚好让羊驼带著赵诺左晃右晃。 赵诺趴在羊驼背上,抓紧赫尔退的长脖子,笑得咯咯响,还回头朝二皇子挥了挥手:“二哥!它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要跟它计较!”然后就和宋初一跑走了。 二皇子站在原地,脸上掛著那口还没擦乾净的口水,袖子湿了一片,扇子掉在地上。 几个围观的武將纷纷转过头,肩膀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宋初一牵著赫尔退穿过前院,转过影壁,等確定二皇子看不见她了,嘴角才慢慢翘起来。 赫尔退打了声响鼻。 宋初一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没白养。 第77章 祖坟著了 宋初一进了门,把怀里的糯米糰子放到地上。 赵诺脚刚沾地,就拽著她的衣角不撒手,仰著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赫尔退要去哪儿?” “后院,我把它拴好。” “那我能再跟它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把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腮帮子鼓起来,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腿上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气,弯腰把他重新捞起来,往后院走。 赫尔退被牵进马厩,赵诺蹲在围栏旁边,小手陷在羊驼脖子上的绒毛里,一脸满足。 赫尔退歪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嚼乾草。 宋初一刚从后院出来,就听见外公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 “我外孙女呢?快让我看看!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外公正站在影壁前面,一看见她就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比了比她的个头,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满意。 “长高了!也结实了!几天不见抡狼牙棒,今天改遛羊了?” “那是羊驼,叫赫尔退。” “赫尔退?它就是赫尔退?”外公咂了咂嘴,“这名字怎么听著像骂人。”他也没追问,反正外孙女起名字的水平他一向不深究。 三舅舅宋崇山走过来,把手里那个木盒子往她怀里一搁。盒子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 “三舅舅,这是什么?” “生辰礼。”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没看她,落在盒子上,“攒了好些年了,每样都是挑过的。” 宋初一打开盒子,东珠、匕首、翡翠鐲子,每一样都用细布包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那只鐲子对著光转了转,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三舅舅,你这双手握刀握枪的,还会挑姑娘家的东西?” 宋崇山的络腮鬍动了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找人打听的,照著买的。你管我找的谁。” “我管你找谁干嘛。” 宋初一把鐲子套在手腕上,歪头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想著,回头见了三舅妈,得好好夸夸三舅舅——这些年攒了不少好东西呢,连私房钱都花得这么有品位。” 宋崇山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压著嗓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丫头!我攒了十几年的!你转头就要卖我!恩將仇报!还是亲外甥女吗!” 宋初一从他手掌底下挣出来,理直气壮地看著他:“当然是亲的,不然谁帮你花这些私房钱。” 宋崇山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外婆,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熊:“娘,她这张嘴——” 外婆端著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你小时候嘴笨,连『娘我饿了』都能说成『娘我丑了』。她比你强多了。” 外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宋崇山红著耳朵尖,闷闷地站到一边去了。 门口传来动静,几个侍卫抬著箱子往里走,一箱接一箱,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影壁前面。 外公往那边努了努下巴:“你大舅舅他们从边关捎回来的,说以前欠的生辰礼这回一併补上。” 箱子还在往里抬,院子里渐渐站满了人。几个宾客伸长了脖子,压低嗓子议论起来。 “並肩王府这是把家底搬来了吧?一箱一箱的,比下聘还气派!” “当初沈丞相在匪寨里找回闺女的时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话?结果人家姑娘一回来,曲子卖断货,跳舞惊艷全京城,现在並肩王府几车几车往这儿抬箱子——沈砚之这什么运气?” “何止运气,他家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旁边一个武將端著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哪是冒青烟,这明明就是著了。” 仪式快开始了,宋夫人从前厅过来催了两回。 宋初一蹲在马厩旁边,赵诺还攥著她的手指头不放。 “姐姐,你再陪我跟赫尔退玩一会儿嘛。” “姐姐要去换衣裳了,等会儿再来陪你。” 她拍了拍赵诺的脑袋,转头对沈念说,“你帮我看著他,別让他往赫尔退嘴边凑。” 又吩咐旁边的侍女多留点神,才起身往前厅走。 二皇子站在影壁拐角,看著宋初一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又往马厩那边扫了一眼——赵诺蹲在羊驼旁边,小手埋在绒毛里,沈念坐在旁边剥花生,旁边就一个端茶的侍女。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两个丫头片子,能拦得了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针,脸上堆起笑,慢悠悠地走过去。 “八弟,还在这儿玩呢?” 赵诺抬起头,乖乖叫了声二哥。 沈念也站起来行了个礼。 二皇子往围栏边走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捏著针,另一只手指了指羊驼:“这羊驼的毛倒是厚实,让二哥也摸摸。” 他嘴上说著,眼睛已经瞄好了位置——这畜生方才还敢吐我口水,看我不扎死你。 赵诺就蹲在羊驼屁股旁边,羊驼一吃痛,后腿一蹬,这小崽子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他捏紧针尾,刚举起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跟铁钳似的,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对上了宋初一的眼睛。 宋初一刚换好衣裳出来,皇后准备的那身大袖襦裙穿在她身上,裙摆上金线织就的缠枝莲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她刚才在屋里对著镜子看了好几眼,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这些金线拆下来能卖多少钱,手指头都痒了,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去抠。 结果一拐过迴廊,就看见二皇子举著根针站在赫尔退屁股后头,赵诺正蹲在旁边。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朝赫尔退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羊驼后腿猛地一蹬,不偏不倚,正踹在二皇子的命根子上。 二皇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捂著襠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 “二殿下!你怎么了?” 宋初一声音拔高了半截,脸上全是焦急,“赫尔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殿下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 二皇子疼得说不出话,闭著眼睛蜷在地上直抽气。 宋初一低下身子,像是在查看他的伤势,趁他闭眼抽气的空档,右拳猛地砸在他面门上。 二皇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被一拳砸的直挺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肿起了一个包。 接著白眼一翻,彻底昏过去了。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念手里的花生壳掉在裙子上,赵诺从赫尔退的绒毛里抬起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姐姐,二哥他怎么了?” “摔了一跤。” 宋初一转头对旁边的侍女说,“去叫几个人来,把二殿下抬到厢房去。就说他不小心被羊驼踢了,摔了一跤。” 侍女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茶盘往外跑。 沈念站起来,走到二皇子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脸上那个还在发红的拳印,又抬头看了看宋初一。 “姐姐,他这脸都肿了。也算摔的?” “摔得比较重。” 第78章 不要逼脸 二皇子被两个侍卫一人架一条胳膊拖起来,后脑勺肿著一个包,脸上印著一个拳印,襠下那一脚踹得太结实,人虽然昏过去了,两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抽。 侍卫拖著他绕过影壁,看热闹的几个宾客纷纷让开一条路,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嗓子交头接耳。 沈念目送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嘴唇动了动。 “……姐姐,他回去不会告状吧?” 宋初一一脸的不屑“他敢告状?他拿针扎赫尔退,赫尔退才踢他的,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他踢赫尔退干什么?” 宋初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脸上的印子,他自己摔的,关谁的事。” 沈念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细针,又想了想刚才二皇子站在赫尔退屁股后头、赵诺就蹲在旁边的画面,忽然回过味来,自己伸手把嘴捂住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摔了一跤。” “对。” 沈念又往影壁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有点不放心:“姐姐,那他会不会被你打死了?” “祸害遗千年。这种人且死不了。” 沈念鬆了口气,又往影壁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那他抽抽成这样,回去也得躺好几天吧。” “躺就躺唄,又不是我躺。”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这叫自作自受。”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连小朋友和小动物都欺负,畜生都不如。赫尔退都比他强——赫尔退至少不欺负小孩。” 沈念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那確实。赫尔退吐口水还分人呢,他连吐口水都不分对象。” 她弯腰抱起赵诺,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衣裳上沾了灰,记得拍一下。皇后还在正厅等著呢。”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袖口上蹭出来的灰,隨手拍了两下,理了理衣襟,转身往正厅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把那根细针捡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眯起眼,隨手一弹——针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另一边暗卫已经在会场外蹲了快半个时辰。 他刚从丞相府那边赶过来,身上还带著郡主府后院的乾草味儿——方才宋初一牵著赫尔退进丞相府大门的时候,他就蹲在巷口的槐树上,从头看到尾。 生辰宴的帖子是早就送出去的,皇后亲自来了,並肩王府那几车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抬,满京城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得赶紧稟报主子。 可问题是,主子还在会场里头。 暗卫蹲在墙根底下,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瞄了一眼。 不是不想进,是那扇门后面的味道——北狄人的皮货膻、南疆人的孜然羊肉、西域大汉的体汗,全搅在一起,跟一缸酿了三天的泔水似的。 上回他进去送帐本,出来的时候扶著墙乾呕了好一阵,连当月的工钱都觉得不香了。 主子是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主子肯定练过憋气——没练过不可能活著站到现在。 可今天是郡主的生辰。他从早上盯到现在,再不稟报,太阳都要落山了。 他在墙根底下蹲了片刻,一咬牙,一憋气,一跺脚,直接往里冲。 门帘掀开的瞬间那股味就糊了他一脸。他憋著气不敢喘,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裴长靖正被七八个商人围在中间。 裴长靖站在人堆里,觉得自己快被撕成好几片了。 左边一个北狄皮货商扯著他的袖子,嗓门大得像擂鼓:“裴少主!我那展位太小了,皮子都掛不下!你去看看,连转身都转不开!” 右边一个南疆香料贩子操著饢言文,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哎——朋友!你的商人把我的香料放在风口上了嘛!香味全吹跑了嘛!这样我还卖个什么嘛!” 前头还有个西域玉石商,举著两块原石往他眼皮子底下凑:“裴少主你给评评理!我这块玉明明比对面那家好,凭什么他的摆前头我的摆后头?你看看这水头,看看这成色——” 裴长靖深吸一口气,转过左边:“你的展位明天给你扩三尺,今天先挤一挤。” 转过右边:“香料我给你挪到背风的位置,下午就搬。” 再转回来对著西域玉石商:“你把玉放下,別举著我鼻子跟前,我看见了——你的摆前头,他的摆后头,行了吧?” 三个商人同时开口,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 旁边还有几个等著插话的,见他终於处理完这三个,立刻往前凑。 裴长靖抹了把额头上压根没来得及擦的汗,心想这商会再开下去,他怕是比那不负责任的老爹还显老。 暗卫就是这个时候衝进来的。 他憋著一口气,从人堆里挤过去,一把拽住裴长靖的胳膊。 裴长靖转过头,看见是他,大声问怎么了。 他耳朵被那群商人吼了一上午,这会儿嗡嗡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 暗卫张了张嘴,裴长靖又凑近了些:“你说什么?听不清!” 暗卫又重复了一遍。 周围几个商人还在吵——北狄那个扯著嗓子喊裴少主你说好了明天扩三尺可不能反悔;南疆那个操著饢言文抱怨搬香料太麻烦。 裴长靖被吵得脑仁疼,朝暗卫喊了一声:“你大点声!” 暗卫深吸一口气——他忘了他正憋著气。 瞬间一大口又膻又呛的空气直衝鼻腔,孜然羊肉味、皮货膻味、西域大汉的体汗味混在一起,顺著鼻腔衝上脑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躺在地上嘴里还往外冒白沫。 周围几个商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北狄皮货商指著地上的暗卫,声音都劈叉了:“他、他怎么了?怎么突然倒了?” 南疆香料贩子操著饢言文惊呼了一声:“哎——朋友!你的保鏢嘴巴里面吐白沫了嘛!是不是中毒了嘛!” 裴长靖低头看著地上翻白眼吐白沫的暗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脑门上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比刚才吼了好几个商人的时候还大:“他妈的到底是谁?大庭广眾之下给我的暗卫下毒!不要个逼脸!有种出来单挑!一决雌雄!” 几个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北狄那个默默把自己藏在南疆香料贩子身后,西域玉石商赶紧把手里两块原石放下,生怕被当成凶器。 裴长靖蹲下去探了探暗卫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忽然闻到一股混著孜然羊肉味儿的口气从暗卫嘴里飘出来。 他顿了一下,低头又闻了闻——不是毒药。是被熏的。 他站起来,咳了一声:“散了散了,他只是憋气憋昏过去了。去端碗凉水来。” 几个商人面面相覷,南疆香料贩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展位的事——” 裴长靖抬手指了指门口:“明天再说。今天再提一句,展位给你们换到厕所旁边去。” 眾人瞬间作鸟兽散。 第79章 等了很久 裴长靖一把拽起暗卫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弄到了外头通风的廊下。 凉风一吹,暗卫的脸色还是没缓过来。他蹲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暗卫的脸:“醒醒,你醒醒。” 没反应。 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他抓著暗卫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暗卫的脑袋跟著晃了两下,眼睛还是闭著的。 他凑到暗卫耳边,加大嗓门喊了一声:“醒醒!再不醒扣工钱了!”还是没反应。 裴长靖低头看了看暗卫的人中——脸色发白,嘴唇发乾,活像一条被晒在岸上的鱼。 他开始慌了,不会真吸进什么东西了吧?那帮商人是味儿大,但也没到能把人熏死的程度吧? 周围也没有大夫,再拖下去万一脑子憋坏了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大拇指,把浑身的力气都攒在那根拇指上,对准暗卫的人中狠狠掐了下去。 “看我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暗卫的眼睛猛地睁开,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捂著脸嚎了一嗓子:“嗷——”裴长靖被他这一声嚇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胸口鬆了口气。手还在抖。 暗卫捂著自己的人中坐起来,眼眶里还泛著生理性的泪花。 他使劲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掌上那一点点血丝,又抬头看向裴长靖:“我……我不是被那帮商人的味道熏晕了吗?为什么我的人中痛痛的?是不是有人趁我昏迷偷袭我了?” “没人偷袭你,你是被熏晕的。”裴长靖满脸心虚地把拇指往身后藏了藏。 暗卫又摸了摸自己的人中,疼得嘶了一声。 他低头往廊柱旁边的水缸里照了照——人中上印著一个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已经发青了。 他眯起眼:“真没人偷袭?那这印子哪来的?怎么看著像个指甲印。” 裴长靖偏过头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廊外的天空:“你刚才晕过去的时候脸朝下摔的,可能是磕门槛上了。对了,你刚才跟我说什么?郡主的生辰?” 暗卫又摸了摸人中,狐疑地看了主子一眼——那根拇指上的红印还没消呢。 但他没追问,把手放下来:“今天丞相府给郡主办及笄礼,皇后亲自去主持的,並肩王府抬了好几车箱子。主子,要不要属下去准备礼物?” 裴长靖靠在廊柱上,想了想:“当然要送,及笄礼是大事。你去我书房,把暗格里那支白玉簪取来。” 暗卫正要走,他又把人叫住了:“那簪子看著普通,簪头能拧开,里头藏了九根银针。按一下簪头的机关就能射出去,银针上淬了致幻的毒药,不伤人,但中针的人会看见一群粉色蝴蝶围著脑袋转。你取簪子的时候小心点,別对著自己按。” 暗卫愣了一下:“这玩意儿比拍卖会上那些武器还缺德。” “什么缺德,这叫防身利器。让她带著玩。”裴长靖摆了摆手,“银针单独装一瓶,一起送过去。 別忘了告诉她机关怎么用——千万叮嘱她別在屋里试。 上回我在书房试了一根,追了半天蝴蝶,撞倒了三排书架。” 暗卫又摸了摸自己的人中,狐疑地看了主子一眼——那根拇指上的红印还没消呢。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什么脸朝下摔的,当我没醒过是吧。 还追了半天蝴蝶、撞倒三排书架,活该。 “遵命。”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捂著人中转身就走。 走出好几步,才抬手揉了揉那个发青的指甲印——下手真狠,疼死了。 还有以后他来找主子要戴口罩,他再也不想闻到那股死味儿了,膻了吧唧的,好像一群羊往你脑门儿里钻,然后一棒子给你个闷棍强制关机。 暗卫捂著人中穿过迴廊,绕到书房后头那间密室门口。 每次来这地方他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不是怕机关,是怕自己管不住手。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金光差点把他眼睛晃瞎。 一箱箱黄金银块靠墙摞著,珍珠项炼掛在架子上,玉石玉器隨意堆在角落,连个遮挡的布都没有。 这屋里根本不需要夜明珠,光是黄金的反光就能把每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那些金块上拔出来,又从那串鸽血红的宝石项炼上拔出来,咬著牙快步走到暗格前,取出那个白玉簪盒,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会顺点什么——上次差点拿了块金砖,出门的时候良心发现了又放回去了,事后心疼了好几天。 他反手关上密室的门,把簪盒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往丞相府方向赶。 暗卫翻身落在巷口的槐树上,往里一看——皇后正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簪入宋初一的髮髻。 满院宾客安静了一瞬,讚嘆声低低地漫开。 外公站在人群最前面,使劲鼓著掌,嘴里连声说好好好,笑著笑著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抬手一抹才发现手背全湿了,赶紧往袖子上蹭了两下。 旁边外婆正拿帕子按著眼角,按了又湿,湿了再按,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笑著掉眼泪。 外公偏头瞧见了,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嘴,外婆先开了口,鼻音浓得化不开:“你不是说你不哭吗?” 外公把手往身后一背,下巴抬得老高:“我这是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老两口同时回头。 宋崇山站在他们身后,那张被络腮鬍遮了大半的脸上已经掛满了泪痕。 他咬著牙不吭声,眼泪却不听使唤地砸在那身还没换下来的武袍上,洇出好几个深色的印子。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络腮鬍被擦得东倒西歪,看上去又凶又狼狈。 宋夫人端著茶盏站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三哥,你哭了。” 宋崇山应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没哭,风沙迷了眼。” 宋夫人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哪来的风沙,这院子连片树叶子都没动。” 宋崇山没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前面的人影,定定地落在那个刚从皇后面前转过身来的姑娘身上。 宋夫人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把茶盏搁在旁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看够了吗?” 宋崇山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没看够。等了多少年了。” 宋初一从皇后面前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她三舅——他正拿袖子使劲擦脸,络腮鬍被蹭得乱七八糟,眼睛红得像刚打完一场仗。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过去。 外公看见她过来,赶紧把手从脸上拿开,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初一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外公僵了一瞬,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 外婆从旁边凑过来,伸手把宋初一和外公一起揽进怀里。 宋初一偏过脸蹭了蹭外婆的肩膀:“外婆,你別哭了。” 外婆把脸埋在她头髮里,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没哭,眼睛里进东西了。” 宋崇山站在几步开外,背对著所有人,拿袖子使劲擦了把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袖子擦完左边换右边,怎么也擦不乾净。 外婆从外公肩膀上抬起头,朝他喊了一声:“你躲什么,你外甥女等著抱你呢。” 宋崇山头也没回:“等我擦完。” 外婆说:“你都擦半天了。” 宋夫人端著茶盏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三哥,你是擦脸还是刨坑,再擦皮都要破了。” 宋崇山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迈得板板正正,像在走军阵——可那双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出卖了他。 宋初一鬆开外婆,张开胳膊就要抱他,他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宋初一往前一步,直接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了下来。 宋崇山整个人弯著腰,下巴搁在外甥女肩膀上,先是一僵,然后那双强撑了半天的眼眶终於决了堤。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长大了。”声音哑得像把攒了十几年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三个字里。 宋初一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片,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三舅舅,你鬍子扎著我了。” 宋崇山吸了吸鼻子,非但没鬆开,反而把下巴往她肩膀上又压了压:“那你还抱不抱。” 宋初一说:“抱。你鬍子再扎我也抱。” 外婆站在旁边,帕子捂著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宋崇山从宋初一肩膀上抬起头,指了指她,声音还带著鼻音:“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哭了。” 外婆拿帕子按著眼角,嘴角却翘得老高:“我是高兴,你是嚎。” 宋崇山急了:“我没嚎!” 外婆说:“刚才那声闷响不是你嚎的?” 宋崇山別过脸去:“那是抽泣。” 他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顺手把鬍子上掛的泪珠也蹭掉了。 赵诺从沈念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歪头看著这群又哭又笑的大人,仰头问:“念念姐姐,他们怎么了?” 沈念把他往怀里顛了顛:“没什么,就是高兴。” 赵诺又问:“高兴为什么要哭?” 沈念想了想:“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赵诺又往宋初一那边看了一眼,嘴巴扁了扁,眼眶也跟著红了。 他挣扎著滑下来,迈著短腿跑过去,拽住宋初一的衣角,仰起脸认认真真地说:“姐姐,你別哭,我把赫尔退借给你抱。赫尔退的毛可软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抹脸的外公外婆,弯腰把赵诺也搂了过来,笑了一声。 宋崇山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糯米糰子似的小不点,又看了看宋初一,拿袖子又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这风沙怎么越来越大了。” 外婆在旁边头也没回:“都说了这院子没风沙,承认哭了又不丟人。” 宋崇山把脸偏到一边:“我就不承认。” 赵诺从宋初一怀里探出脑袋,指著宋崇山的脸,一板一眼地说:“舅舅脸上有水。” 宋崇山低头看他:“那是汗。” 赵诺歪著头,眉毛都皱起来了:“可是你刚才明明在哭。” 宋崇山说:“你看错了。” 赵诺说:“我没有,你眼睛现在还红红的。” 宋崇山张了张嘴,低头看著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最后还是没能绷住,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字:“……嗯。” 第80章 千杯不醉 暗卫在槐树上蹲了好一阵,底下哭声、笑声、外婆追著三舅舅问“风沙停了没有”的动静混在一块儿。 他把锦盒往怀里揣了又揣,换了个蹲姿,继续等。 等几位长辈被请到席上喝茶,宋崇山端著茶盏被宋夫人一句“三哥你袖子还湿著呢”噎得埋下了头。 宋初一终於从人堆里脱身,走到廊下透气。 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侧,把锦盒递过去。 宋初一接过来打开,白玉簪子躺在锦缎上,触手温润。 簪头能拧开,里头藏著排细如牛毛的银针,簪尾刻了四个小字:別对著脸。 “你们主子连送个簪子都带机关。”她挑了下眉,把簪子插回发间。 忽然歪头看向暗卫,“不过说真的——我对他都那样了,他还一样接一样地往我这儿送东西。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暗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主子只是担心郡主的安危,觉得这簪子能隨身带著防身。至於受虐倾向——属下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主子確实说过,郡主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天经地义。” “我跟你们主子,大概是孽缘。”宋初一把簪子插回发间,靠在廊柱上,忽然笑了一声。 “你老实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受虐倾向之类的。” 暗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不是。”他顿了一下,“主子就是……比较执著。他觉得亏欠了郡主,就一定要还。” “亏欠?他第一次確实欠揍,第二次是脑子抽了当眾扯衣裳,第三次大半夜翻墙——怎么算也是我打他比较多。” 她把玩著手里的簪子,歪头看向暗卫,“他倒好,挨完打还往我这儿塞东西,又送令牌又送武器又送人参,今天还送暗器。你跟著他最久,你说实话——他是不是挨完打之后心情特別好?”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属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宋初一也不追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忽然停在他鼻子底下。 那块原本只是发青的指甲印,过了这半天扩散了一圈,端端正正地落在人中两侧,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些。 她盯著看了好几息,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形状,这位置,像极了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日本军官鼻子底下那撮小鬍子。 “你人中那个印子,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底下。 暗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块淤青,嘴角抽了一下:“意外。” “什么意外能掐得这么准?正好掐出个小鬍子来。”她凑近了些,端详了片刻,嘖嘖两声,“这要是再往外扩一点,就是一撮毛的造型。你主子掐的?” 暗卫把目光移向廊外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不想说但我又不能否认”。 宋初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懂了。 她靠在廊柱上,又看了他一眼,终於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暗卫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等她笑够了,才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属下告退。” 暗卫一走,后院那边就喊开席了。 宋初一把白玉簪重新插好,换了身轻便衣裳往前院走。 还没跨进院门,赵恆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沈砚之!今天你闺女的好日子,不喝几碗说不过去吧?” 他们今天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把沈砚之给喝趴下,他妈的,让他白白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真嫉妒啊! 她跨进院子,就看见她爹被几个武將围在中间。 赵恆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搁,碗底磕在桌上咣当响。 旁边一个络腮鬍副將跟著起鬨:“老沈,咱们这帮老兄弟大老远跑来,你不敬一圈,好意思?” 沈砚之看著面前摞成一排的酒碗,斯文地笑了笑,慢条斯理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你们今天是衝著我来的?” “废话!”赵恆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冲你冲谁? 我们几个加起来养了八个儿子,你一个人养了两个,一个比一个出息——不灌你灌谁?” 沈砚之没再多话,端起第一碗一仰脖灌了下去。 第二碗第三碗紧跟著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面不改色。 赵恆愣了,扭头看络腮鬍:“这老小子怎么比年轻时还能喝?” “你问我我问谁!” 沈砚之端起第四碗,朝赵恆举了举:“赵將军,该你了。” 赵恆瞪圆了眼,摘下头盔往旁边一搁,端起碗就闷。 第一碗下去脸红了,第二碗下去舌头开始大了。 第三碗还没端起来,往桌上一趴,不动了。 络腮鬍一拍桌子:“我来!” 宋初一端了碗酒酿圆子,跟她哥並肩坐在角落里。 她哥舀了勺圆子放进嘴里,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你猜爹还能喝几轮?” “我比较好奇赵將军什么时候从柱子上滑下来。” 赵恆还抱著廊柱,脸上掛著半醉不醉的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唱起歌来。 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唱了两句忽然停下来。 大著舌头喊了一句:“沈砚之你个老狐狸,养个闺女比我们养一窝儿子还爭气!” 说完又拍拍柱子,好像那柱子就是沈砚之的肩膀。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副將站到院子中间,袖子甩得跟风车似的。 腿脚跟不上拍子,整个人跳得像只喝醉的大猩猩。 几个还没倒的兄弟拍手给他打拍子:“跳得好!再来一个!” 话音没落,那副將一脚踩在自己甩出去的袖子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跟头。 趴在地上还在比划舞蹈动作。 旁边人赶紧扶他,他站起来拍拍灰,嘴硬道:“没事!我还能跳!” 最惨的是趴在水缸边上的老將军,半个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吐一阵,喘口气,又吐一阵。 旁边一个同袍摇摇晃晃拍著他的背:“没事没事,吐完就好了。” 结果自己一转身也趴上去,两个人並排趴著。 后面那个拍了拍前面那个的肩膀:“老张你让让,给我腾个位置。” 前面那个头也没抬,往旁边挪了半寸,含含糊糊道:“今晚这酒劲真大……” 后面那个趴上去就开始吐,吐完喘了口气:“老沈那个闺女是真不错。咱们家那几个小子怎么就没这齣息。” “你那小子连马步都扎不稳,跟人家比什么。” “別提了,回去我就给他加练。” 旁边还有个没倒的副將,端著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 眼眶红红的,舌头都大了:“老沈,我嫉妒你。真的。 我家里三个儿子加一块儿没你一个闺女能干。你这闺女是自己生的还是老天爷给你送的?” 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微微一笑:“老天爷送的。 不过送之前让她在山寨里待了十八年。你要的话,也让你儿子去待几年。” 副將端著酒碗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儿子连鸡都打不过。” 说完一头栽在桌上,也倒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如打雷一般的鼾声。 还有赵恆偶尔从廊柱底下冒出来的梦话。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沈砚之你等著……等我醒了再跟你喝……”连做梦都在冒酸气。 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声了。 宋初一端著她的酒酿圆子,看著她爹坐在一堆“尸首”中间。 面不改色地又抿了一口,然后转头对旁边已经滑到柱子底下的赵恆说了句“承让”。 赵恆眼神涣散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彻底倒了。 沈砚之端著酒碗,扫了一圈满院的醉汉,轻轻嘆了口气。 转头朝角落里看过来:“初一,去厨房看看醒酒汤熬好了没有。 今晚这些老兄弟怕是要在咱家院子里睡到明天中午。” 宋初一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空碗搁在桌上。 她哥在旁边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 忽然问了一句:“爹,你喝醉过没有?” 沈砚之把酒碗搁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去端醒酒汤”。 然后转身往厨房走了。 宋崇山在旁边端著酒碗,低声补了一句:“你爹第一次喝酒就把一整个营全喝趴了,自己走路都不带晃的。 今天这几个,还不够他漱口的。” 他老爹千杯不醉呀?合著在扮猪吃老虎啊,哎,一群心大的武將,怎么可能玩的过他爹这个心眼多成筛子的老狐狸。 第81章 內裤破洞 第二天日上三竿,皇宫勤政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望著底下稀稀拉拉的朝臣队伍陷入了沉思,转头问旁边的太监:“赵恆呢?刘將军呢?怎么少了一大半的人?” 太监躬身低声回道:“回陛下,昨夜丞相府办宴,几位將军赴宴至今未归,怕是宿醉未醒。” 皇帝嘴角抽了抽,又看了一遍那空了一多半的朝堂,深吸一口气:“退朝。”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院子里,赵恆是被脸上的痒痒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迴廊台阶上,一只脚搭在络腮鬍副將的肚子上,络腮鬍的呼嚕打得震天响。 他坐起来摸了摸脸,指尖碰到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其中一个正好叮在眼皮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旁边络腮鬍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著梦话,忽然往前一拱,一口啃在老將军的脚丫子上。 老將军猛地惊醒,一脚踹过去:“谁咬我!” 络腮鬍也醒了,咂吧咂吧嘴:“没咬,就是梦见在啃猪蹄。” 老將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著口水还带著牙印的脚丫子,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丈。 赵恆捂著脸从地上爬起来,扫了一圈院子里横七竖八还在打呼嚕的同袍,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 他一把扯开嗓子朝正厅方向吼了一声:“沈砚之!你给我出来!” 沈砚之从迴廊那头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端著茶盏,衣冠整齐,神清气爽,跟院子里这群蓬头垢面的醉汉形成鲜明对比:“赵將军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好个屁!”赵恆指著自己脸上那十几个蚊子包,“你看看我这脸!你也不知道给我们点个蚊香?就让我们在院子里餵了一晚上蚊子!要是睡感冒了怎么办?你出医药费啊?” “就是!”旁边络腮鬍也爬起来,一边挠胳膊一边附和,“你看我这胳膊,蚊子咬的包比我当年打仗受的箭伤还多!我要是风寒了你得赔我汤药钱!” 旁边几个刚醒的武將也跟著起鬨:“对!赔医药费!”“我嗓子都哑了,肯定是昨晚著凉了!”“我腰疼,这地砖太硬了!” 沈砚之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从容:“诸位將军,不是沈某不厚道。你们自己看看——个个壮得跟头熊一样,冬天在外面躺一晚上都不会感冒,何况现在是夏天。” “至於蚊香,”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院的醉汉,“昨晚你们一个接一个趴下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要点蚊香。赵將军你当时抱著柱子唱歌,唱到一半就睡著了,我想扶你进屋,你搂著柱子不肯撒手,还喊柱子比床舒服。” 赵恆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蚊子包,又看了看沈砚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沈砚之看了眼天色,放下茶盏:“行了,留下来吃顿中饭再走吧。反正今天你们也不上朝。” 这句话一出,满院的武將同时僵住了。 赵恆猛地转头看向络腮鬍,络腮鬍瞪圆了眼睛看向老將军,老將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著牙印的脚丫子,又抬头看向沈砚之:“你刚才说什么?不上朝?” 沈砚之点了点头:“今日休沐,我昨晚就递了假。你们呢?”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赵恆一把捂住脸——天吶,沈砚之这个祸害。 他在这个位置干了快二十年,从没无故缺过朝,今天全毁了。 络腮鬍在旁边站得笔直,但那根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半晌,赵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砚之你是真有种。明知道今天有朝会,昨晚还灌我们那么多酒。” “赵將军此言差矣。”沈砚之重新端起茶盏,“昨晚是你们轮番上阵灌我,怎么成我灌你们了?我可是从头到尾没劝过你们一杯。” 赵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只能把气撒在旁边的络腮鬍身上:“你昨晚为什么不拦著我!” 络腮鬍也很冤:“你自己喝得比谁都猛,我拦得住吗!” 老將军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昨晚还跳了猩猩舞。” 络腮鬍的脸刷地白了:“什么舞?” “猩猩舞。袖子甩得跟风车似的,好几个还没倒的兄弟给你打拍子。” 络腮鬍转向老將军,老將军一脸“我也没比他好多少”的表情,默默把还带著牙印的脚丫子往身后藏了藏。 赵恆越想越气,胸口堵得慌。 可看著沈砚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打不过,只能认了。 他重重吐了口浊气:“算了,反正已经迟了,先吃饭。” 厨房早就备好了菜,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 赵恆端著饭碗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丞相府的院子,忽然气又不顺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沈砚之,你昨晚跟我说什么来著?寒舍?你这要是寒舍,我们住的那是狗窝吗!你每个月俸禄多少我们不知道?还有你当年当將军时候攒的家底呢!” 沈砚之端著茶盏,脸上的从容终於裂开了一条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放下茶盏,指了指院子另一头正埋头乾饭的三个身影。 赵恆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宋初一面前已经摞了好几个空碗,正捧著一整个大肘子啃得头也不抬。 旁边的沈念也在啃,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啃完肉还把骨头举起来看了看,又舔了舔,反覆舔,舔到一丝油腥儿都没有才放下。 大哥稍微斯文些,但面前的空碗比宋初一还多几个。 三个人的筷子在桌上风捲残云,一盆红烧肉端上来,转眼就见了底。 宋初一啃完肘子拿手背抹了抹嘴,抬起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周叔!还有菜吗!这盆肉没夹几筷子就没了!” 然后沈念在旁边接话:“桂花糕也没了!再来一碟!” 最后大哥头也没抬:“米饭也再来一盆。” 看著这一切的赵恆举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三个埋头苦吃的孩子,又看了看沈砚之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官袍,忽然想起沈砚之在朝堂上每次户部哭穷时他都跟著嘆气。 以前觉得那是装穷,现在看著那三个孩子的吃相,忽然觉得可能是真的。他养了三个饕餮。 沈砚之迎著满桌武將复杂的目光,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官袍,沉声道:“你们別看我这衣裳人模狗样的,里头的中衣全是补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痛,“內裤都破了好几个洞都快成抹布了,都没钱换新的。”说完眼眶都红了 满桌武將鸦雀无声。 络腮鬍端著饭碗,眼眶忽然红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烧肉,觉得这口肉有点咽不下去。 旁边老將军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往桌上用力一拍,声音都有点发抖:“老沈,兄弟们对不住你。以前觉得你当丞相享福,没想到你过得比我们在边关还惨。这些你拿著,不多,是兄弟们的心意。” 说著又从袖子里掏了掏,把最后一点碎银子也搁在桌上,“给孩子们加几个菜。” 沈砚之看著桌上那几张银票和碎银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了那副沉稳从容的丞相面孔。嘴上说著不要不要,手上动作却飞快的把桌上的银票给拿起来数了数,顺手揣进了袖子里,郑重地点了点头:“诸位盛情,沈某却之不恭。回头买几条新內裤。” 赵恆在旁边端著酒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看著沈砚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埋头啃肘子的宋初一,最后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嗓子问络腮鬍:“你说他是不是又在装?” 络腮鬍还没来得及回答,宋初一刚好啃完一块排骨,抬起头朝赵恆灿烂一笑,嘴上一圈排骨上的酱油:“赵叔,你们刚才说什么內裤?” 赵恆端碗的手一僵,迅速把目光移开:“没说什么,吃你的。” 第82章 画本看多了 宴席散了,武將们三三两两告辞。 周管家领著几个小廝收拾院子里的桌椅碗筷。 沈念蹲在廊下帮厨娘择菜,宋初一正把一摞空盘子往厨房端。 大哥是在沈砚之转过月亮门的时候跟上他的。 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从廊柱后面无声无息地滑出来。 沈砚之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他回过头,老大已经杵在跟前了。 “爹。” 大哥的嗓子压得比蚊子还低,那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落在他腰间。 “你那裤衩子——真漏腚了?” 沈砚之整理袖口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哥又往前凑了半寸,满脸真诚的关切。 “你那小金库要是周转不开,我让初一给你买几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曲谱的提成可多了,你要是张不开嘴,我替你说去。” 嘴里说著正事,眼珠子往下一溜,飞快地瞄了他爹屁股一眼。 沈砚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啪地捂住屁股往后弹了半步:“不用!为父那是糊弄他们的。” “那你捂什么。”大哥眯起眼。 沈砚之张了张嘴,偏头扫了一圈廊下,確认周围没有旁人。 才咬著后槽牙把声音压到最低:“为父是借著酒劲从那帮老兄弟手里抠点零花,这事你娘不知道,你也不许往外蹦半个字。” 大哥脸上的担忧一层一层褪下去,眼里浮起一道沈砚之非常熟悉的光。 他没说话,只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在沈砚之面前轻轻搓了搓。 沈砚之盯著那两根手指头,嘴角抽了一下:“……你几个意思。” “封口费。”大哥面不改色,“刚才老將军掏了少说三张,络腮鬍也摸了碎银子——爹,见者有份。”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肉疼地拍进老大掌心里。 大哥接过去数了数,没走,又搓了搓手指。 沈砚之又加了一张。 大哥这才把银票揣进怀里,咧嘴一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谢谢爹,我也有小金库了。” 沈砚之瞪了他一眼。 大哥立刻把嘴一抿做了个拉链拉上的动作,脚底板都透著喜气,转身就走。 沈砚之鬆了松领口,转过身。 宋初一就靠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道弧度。 沈砚之端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了两晃洒出来几滴:“……初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那裤衩子漏腚开始。”宋初一歪头看著他。 “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穷到裤衩子漏风。放心,我不告诉娘。 不过大哥那份封口费是你主动给的——”她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我的呢?”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了大半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缓缓把手伸进袖子里。 宋初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逗你的,你那点小金库留著给大哥擦屁股吧,我的曲谱提成比你俸禄厚多了。” 她转身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不过下回哭穷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我好配合你——刚才你那出苦肉计演得太真了,我差点以为你真要穿破裤衩上朝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看著闺女的背影晃过月亮门。 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 他搁下茶盏,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张还没被收缴的银票。 低声说了句:“这一个两个的,心眼子都隨我。” 说完自己先笑了。 站在不远处的沈念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叉在腰上,嘴巴噘得能掛油壶。 她刚才看得真真切切——大哥缩著脖子溜到沈砚之身后,两个人嘀咕了半天。 大哥还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爹面前搓了搓,然后他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拍进大哥手里。 大哥刚走,宋初一又晃过去,靠在廊柱上把手摊开,他爹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掏。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孤立我是吧?” 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好,单方面和你们绝交。” 宋初一走过来,伸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子。 “爹的裤衩子漏了,大哥问他是不是真漏腚了。你要不要也去关心一下?” 沈念的嘴巴张成一个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摞好的空碗,又抬头看了看廊下正假装整理袖口、耳朵尖还红著的沈砚之。 她默默把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当我没问。” 商会会场里,裴长靖刚把最后一拨外商送走。 他瘫在椅子上,眼底下那圈青黑快赶上他书房里那方老砚台了,连喘气都嫌费劲。 管事推门进来,说老爷和夫人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坐直,门缝里已经闪进来一个人影。 柳如烟一巴掌按住他肩膀,把他钉回椅子里。 “儿子!” 她弯下腰,盯著他的脸左看右看,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 “你跟娘说实话,你跟宋小姐头一回见面,是不是在什么特別的地方?” “比如——你骑马从街上过,她的马车正好坏了?” 裴长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又往前凑了半寸。 “或者你去城外踏青,她正好在河边洗手帕?再不然就是你被人追杀,她正好路过救了你?” “娘,你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子。” “也没多少,就路上买了几本。”柳如烟面不改色。 又换了个方向猜:“那你们是不是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跟话本里写的那种冤家似的,先是互相看不顺眼,后来你就开始惦记人家了?” 裴长靖瘫在椅子上,望著房梁,觉得自己今天比应付那一屋子外商还累。 他转过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门口站著的裴庄河。 “爹,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儿。” 裴庄河端著茶盏靠在门框上,从刚才起就一个字没吭。 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已经习惯了”。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她连我的都看,你觉得我管得住?” 第83章 醃入味了 裴长靖瘫在椅子上,眼底下那圈青黑快赶上砚台了。 连喘气都嫌费劲。 管事推门进来,说老爷和夫人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坐直,门缝里就闪进来一个人影。 柳如烟一巴掌按住他肩膀,把他钉回椅子里。 她弯下腰,盯著他的脸左看右看,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儿子!你跟宋小姐头一回见面,是不是在什么特別的地方?比如她马车坏在半路上,你正好骑马经过?再不然就是她被人追杀,你顺手救了她?” 裴长靖张了张嘴。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 “那你们是不是一见面就吵?跟话本里那种冤家似的,互相看不顺眼,后来你就开始惦记人家了?” “……娘。你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子。” “也没多少,就路上买了几本。”柳如烟面不改色。 裴长靖望著房梁,觉得自己比应付那一屋子外商还累。 他把目光转向门口,裴庄河正端著茶盏靠在门框上,从刚才起就一个字没吭。 “爹,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儿。” 裴庄河低头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她连我的都看。你觉得我管得住?” 裴长靖沉默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他爹一圈。 “爹,你也看话本子?” 裴庄河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把茶盏搁下,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到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耳尖慢慢染了一层红,他没敢看裴长靖,语气倒还强撑著镇定:“日常解压用的。还不是你娘天天在我跟前念叨,什么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我就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省得她跟我讲的时候我一句都插不上。” 顿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闷在杯沿里:“看了几页就搁不下了。写得確实还行。” 柳如烟在旁边翘著二郎腿剥花生,嚼得嘎嘣响。 她把花生壳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还行?上回看那本师徒虐恋,大半夜哭得把枕巾都拧出水了。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管家来送帐本,他愣是戴了顶帷帽。” “那本確实写得动情。”裴庄河瓮声瓮气地辩解,“你没看不明白。” “对,我看完都没哭,就他一个人坐在床角拿被子蒙著头。”柳如烟又剥了颗花生,“我看他一眼,他说眼睛进沙子了。大半夜的,哪来的沙子。” 裴庄河把茶杯搁下,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 耳根上那层红色还没褪乾净。 他乾咳了一声,像是在儿子面前想挽回来一点什么,但站了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介於尷尬和心虚之间,那点不好意思压都压不住。 裴长靖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著柳如烟,语气疲惫但认真:“娘,我和宋小姐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们別去人家面前瞎晃。” 柳如烟剥花生的手停了。 她把花生壳搁在茶几边上,和窗边的裴庄河对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裴长靖太熟了——儿子说不喜欢,但我们觉得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但也只持续了一瞬,她便靠回椅背,嘆了口气。 “行吧。不捣乱。”她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到底长什么样?性子怎么样?我们就是好奇——能让你挨了揍还往上凑的,总得有点特別之处吧。” 裴长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 反正他爹娘早晚会从暗卫嘴里撬出来,不如自己说了。 “行。我告诉你们。” 裴长靖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开了口。 从翠花楼顶楼说起——他把她当成了哪家派来盯他的眼线,想逗逗她,嚇跑了事。 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往人跟前一凑,那些公子哥自己就退了。 柳如烟手里的花生剥到一半,抬眼看他:“然后呢?” “然后她一巴掌把我扇晕了。” 柳如菸嘴角抽了一下,花生仁从指头缝里滚到茶几上,她没捡。 裴长靖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打听到她是谁,觉得自己冒犯了人家,得去道个歉。 茶馆里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结果一紧张,脑子不知道怎么抽的,当眾扯了自己衣裳。 “你扯衣裳干什么?”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想让她摸回来。” 柳如烟张著嘴,好半天才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花生,把它搁在茶几边上,又抬头看了看儿子那张脸。 他眉骨上那道早就消了的印子,她以前没问过是怎么来的,现在好像也不用问了。 “她又一脚把我踹飞了。 脸肿得张不开嘴,喝了小半个月的米汤。 想说话说不出来,一开口就是哞哞叫——暗卫在旁边听著,说我哞了好一阵。” 柳如烟沉默了两息,忽然抬手,照著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打完又看著他眼底下那圈青黑,嘆了口气,把手收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人家一个姑娘家,被你这样冒犯,打你都是轻的。这一顿揍你挨得不冤。” 裴长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好玩。以前也有人缠著我,我用这法子嚇过几回,她们就跑了。 我以为他也是哪家派来盯我的,想嚇嚇他。谁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他抬手抹了把脸,“翻车翻大了。差点被打死。” 裴庄河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搁下茶盏,走过去拍了拍裴长靖的肩膀,只说了句:“行了,去睡一觉。” 柳如烟看著儿子那张快累垮的脸,心疼得不行,把花生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拽著他的胳膊就往门口推。 “快去快去,剩下的我跟你爹来。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商会的事他熟。” 裴长靖被推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已经开始翻桌上的名册了,裴庄河正拿起他批了一半的帐本。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反正商会都快开了,现在接手有什么用,大部分我都已经弄完了。 算了,不管了。 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廊很长,影子拖在身后。 他现在只想泡个澡——他感觉自己快被那帮外商的羊膻味醃入味了。 第84章 老太医的魅力 柳如烟合上最后一本名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拿手指敲了敲那摞帐本,转头看裴庄河,眼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得意:“这孩子,一个人也能撑起来了。” 裴庄河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目光从那些批註工整的帐页上扫过去,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以后可以彻底放手了,终於可以和他老婆安心的去过二人世界了。 带著她想去哪儿去哪儿,江南没待够就去江南,南边的山高就去爬山看云海。 他越想越远,嘴角那点弧度也越来越藏不住。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摊子事是他儿子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累得跟被榨乾了似的才撑下来的。 他儿子好像一个大冤种。 柳如烟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就朝他肩膀上来了一下。 “你还真不心疼儿子,”她埋怨的瞪著他,“他累成那样,你倒好,已经在盘算去哪儿玩了。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裴庄河被她拍得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赶紧扶稳了桌子,抬头幽怨的看著她:“是不是亲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柳如烟眯起眼,盯著他不说话,充满了未说出口的威胁。 裴庄河立刻识相的把茶杯搁下,怂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错了。晚上別让我睡书房。”整一个耙耳朵老婆奴。 柳如烟哼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裴长靖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默默转身走了。 他现在只想泡个澡。 宋初一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 及笄礼也办了,宴席也散了,羊驼也餵了,该收的礼物全堆在库房里。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可干了。 好像完全忘记了她之前伤害了一个人。不过知道了也只会说一句,活该。 二皇子是被两个太监架回去的。 躺在床上,后脑勺那个肿包硌在玉枕上,疼得他在梦里直抽气好像自己的后脑勺在被人连续抽大脖梗子,但是自己的身体却动不了不能给他打他的人一个大逼斗。 迷迷糊糊翻了几个身,手指头碰到左眼皮——又烫又胀。 他把右眼撑开一条缝,左眼死活睁不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不见了。他瞎了。 他立马身体往后一缩,后脑勺的大包撞在床柱上造成二次伤害,疼得嗷了一声跳起来。 这一疼反倒把他疼清醒了——不是瞎,是肿的。 抬手再摸,从眉骨到颧骨鼓著一个滚烫的硬包,轻轻一碰就钻心疼。 右手也胖了一圈,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 太监扶著他挪到铜镜跟前。 他往里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左眼眶那片皮肉肿得发紫发黑,撑得只剩一条极细的缝,像一颗烂了的桃子。 他瞪著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翻了又翻——他在丞相府门口站著,然后有人打了他。 他咬著牙凑近镜子,眯著一只眼晴盯了好一会儿。 怒吼一声“谁干的!” 殿门口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想拍桌子,右手刚碰到桌面就疼得齜牙咧嘴,换成左手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花瓶都跟著晃了晃。 “敢偷袭本皇子——是哪个大傻逼的!我要把他们通通都杀了!都杀了!” 最后几个字都吼得破了音,他扶著桌沿像头牛一样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用手捂著那只猪蹄手在寢殿里转了好几圈。 越转越憋屈,忽然停下来,弯腰抄起一只古董花瓶举过头顶,胳膊都抡起来了。 实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瓶。 是官窑的。 想起来他上次砸了一只差不多的,內务府的给他扣了小半年的俸禄。 这个月的例银早就被拍卖会掏空了,要是再砸一件,他怕是连茶叶沫子都喝不起了。 他把花瓶慢慢放下来,那只猪蹄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底,轻轻搁回原处。 最后往地上一蹲,把脸埋进那只猪蹄手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哀嚎。像个看著妻子出轨却无能为力的丈夫一样。 二皇子蹲在地上嚎了好一阵。 嚎到嗓子都劈了,才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这眼睛没伤没伤到根子吧? 万一真瞎了,以后上朝顶著一只眼。 那些文官背后不得叫他“独眼龙”吗? 他越想越慌,赶紧让太监去传太医来。 太医拎著药箱一路小跑过来。 进了殿之后先看见二皇子那张脸。 左眼眶肿得发紫发黑,跟烂桃子似的,只剩一条缝。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敢露出什么。 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殿下伤成这样,臣得看看眼珠有没有伤著。”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食指和拇指刚搭上二皇子的眼皮,还没使劲。 二皇子就嗷地一声弹了起来。 “疼!疼疼疼!你轻点!” “殿下,臣还没开始用力呢。” “你还想怎么用力!你是不是想趁机把本皇子弄瞎!” 太医深吸一口气。 他在太医院干了小半辈子了。 从先帝的偏头痛看到如今这位的肝火旺和肾虚,不过二皇子平时不承认也不遵医嘱但总是偷偷的来抓药,他是知道的。 再到几位皇子的跌打损伤,早就把这一家子的脾气都摸透了。 动不动就要砍头。 他脖子上这颗脑袋不知道在鬼门关门口晃荡了多少回了。 他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考了太医院呢?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殿下息怒。臣不看清楚,没法下药。您忍一忍,就一下。” 二皇子还在抽气,像头倔强的驴一样。 嘴里含含糊糊地威胁著要诛他九族。 太医趁他疼得迷糊的那一瞬,飞快地伸出食指和拇指。bio的一下。 撑开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线的眼皮,迅速的伸头凑近往里瞄了一眼。 眼珠没事。 就是外伤淤血早上肾虚眼眶黑色素沉积,显得肿得很厉害,养半个月自己就消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语气平稳:“殿下放心,没伤到眼珠,是外伤。臣这就去配药,外敷几日便能消肿。” 说完拎起药箱,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生怕二皇子又说要砍头,反正他这颗脑袋已经快被砍几百次了,但是还在他脖子上待的安安稳稳的,谁也摘不走,没办法这就是30年老太医的魅力。 第85章 坑女儿的爹 太医的药膏涂了好些天,左眼的肿终於消下去大半,但淤血还没散乾净,青紫青紫的,睁是能睁开了,看著还是嚇人。 二皇子靠在榻上,那只还泛著青紫的左眼半眯著。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太监端著药碗进来,缩著脖子把碗搁在桌上:“殿下,该换药了。” “搁那儿。出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下来:“殿下,那个药……还没调匀。” 他伸手去拿碗,手指头还没碰到碗沿,扭头瞪著他:“那你刚才不早说?” 他把碗往小太监怀里一塞,“你来。” 小太监端著碗,手悬在半空中,声音都打颤:“就、就是轻轻涂一层……” “轻点,敢弄疼我你就死定了。”他把脸往旁边一扭。 小太监蘸了药膏,指尖刚碰到他眼皮,他就嘶了一声。 小太监立刻缩回手,他闷闷地催了一句:“快点。” 小太监屏著呼吸,一点一点把药膏抹匀,抹完之后后背都湿透了。 退了两步,又瞄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花楼那边又来人问安了,还是不见吗?” “见什么见!”他嗓门一下拔高了,“来看我这副独眼龙的德行?我现在连镜子都不想照,还见人?你就跟他们说,谁再敢来,我把他眼珠子也打青!”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住了。 转头扫了一圈寢殿,目光落在墙角那面铜镜上。 “……把镜子搬走。” 小太监愣了一下。 “聋了?所有镜子,铜的瓷的,连洗脸盆都给我搬出去。一面都不许剩,快点!” 小太监赶紧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內侍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铜镜、梳妆镜、洗脸的铜盆全搬了出去。 搬到最后一面的时候,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面也搬吗?” “搬,全都搬,一面都不许剩。” 几个內侍搬著最后一面铜镜侧著身挤出殿门,寢殿里的墙面顿时空了好几块,只剩下原先掛镜子的地方留著几个浅色的印子。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宫女慌忙行礼的声音:“淑妃娘娘——” 他还没来得及把脸藏起来,淑妃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她低头看著他那张脸——左眼青紫未消,右手还肿著,整个人窝在榻上,蔫头耷脑的。 她又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墙面,原先掛铜镜的地方只剩几个印子。 “……谁干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把脸偏到一边,没吭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想碰他的眼眶,指尖还没碰到又缩了回去。 “我问你谁干的。” “不知道。”他闷闷地吐出三个字,“被人一拳锤到眼睛上就昏过去了,醒过来就在寢殿里。谁打的,怎么打的,一概没看见。” 他说著说著嗓门又大起来,“我要知道是谁,还用在这儿生闷气?我早把他——” “你早把他怎么样。”淑妃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往榻上一靠,拿那只还能动的右眼望著天花板,泄了气。 淑妃看著他那副窝囊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旁边坐下来。 “先在宫里养著。这件事母妃替你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丞相府门口动手。” 嬤嬤们领了命出去查,过了小半天灰头土脸地回来。 领头的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娘娘,外头没人知道是谁打的,都说没看清。” “还有呢。” 嬤嬤低著头:“二殿下平日在外头的风评……確实不太好。南街卖餛飩的老汉说……说打他的人是在替天行道。” 淑妃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正拿那只独眼巴巴地望著她。 “行了,查不到就查不到吧。反正也没伤到眼珠子,养几天就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榻边,“你平日里在外面惹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这回就当有人替我给了你个教训。” 二皇子张口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荡荡的墙,什么也没说,走了。 门帘落下,殿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那只独眼望著天花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哀嚎。 --- 宋初一是个行动派。既然閒得发慌,不如把之前练內力时攒的那些问题一併解决了。 她爹这几天难得在家,再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商会忙完又该上朝了。 沈砚之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见闺女推门进来,手里还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宋家內劲》,就知道今天这茶喝不安稳了。 “爹,教我轻功。” 沈砚之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轻功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要吃得了苦,扛得住摔。 宋初一说不怕吃苦。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带著她窜上了书房的屋顶。 宋初一被风吹得头髮糊了一脸。 她站在屋脊上,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青瓦,又抬头看了看她爹。 “你把我拎到房顶上干什么?难道是——” “没错。”沈砚之截住她的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斯文调子,“学轻功,最好的法子就是在绝境里逼出自己的潜力。待会儿往下掉的时候,记住向上提气。你內力底子扎实,只要气提起来了,就不会摔著。万一方向反了也没事,你有內力护体,顶多就是疼一下。”他说完,突然咧嘴朝她笑了笑。 宋初一突然心里一咯噔,怎么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沈砚之伸出手,轻轻巧巧地把她从屋顶上推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朵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四个字。 她那声“你个老登”从半空中响盪四周,震得廊下打盹的赫尔退都睁开了眼睛。 幸好她反应过来在半空中猛提一口气,那股內力从丹田往上窜,下坠的速度慢慢的下降下来,最后稳稳噹噹落在地上,膝盖微微一弯,站住了。 而沈砚之从屋顶上飘下来,衣袂翩翩,落地无声,脸上还掛著那副从容的微笑。 “不错。第一次就能稳住,比你大哥强。” 宋初一听到这儿怒吼一声“你个老登!”指著他的鼻子怒骂,“你谋杀亲子你坑女儿的玩意儿!你不讲武德!你丧心病狂!我要去告诉娘让你跪搓衣板——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就去!” 沈砚之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一把拽住闺女的袖子,弯腰低头迅速滑跪道歉,动作行云流水:“爹错了。你別告诉你娘。” 宋初一双手抱胸,歪头看著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一半。爹的小金库,分你一半。” 宋初一看著他袖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料,又看了看他那双真诚里带著肉疼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点了一下头。 嘴上说行,原谅你了,心里已经把算盘打的哗哗响——嘴上原谅归原谅,跟说漏嘴是两码事。 下次在娘面前,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说漏嘴。 这就是你坑我的代价,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別的孩子是坑爹,你是专门坑女儿啊,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此宋初一在坑爹的路上策马奔腾了。 第86章 说漏嘴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果然跪上了搓衣板。 起因是宋初一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她今天从屋顶上飞下来了,感觉还挺刺激。 一问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宋夫人筷子一顿,转头看向沈砚之。 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拽进了臥房。 宋夫人揪著他的耳朵往上提,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往耳朵里戳:“沈砚之!初一可是你亲生的,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就为了练个轻功,你把她从房顶上推下去?虽说初一皮糙肉厚的,但你也不能这样吧!” 宋初一原本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听见“皮糙肉厚”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她娘到底是骂她爹还是夸她? 不过她没在这上头纠结太久,接下来该轮到她来表演了,脸上迅速换了一副乖巧心疼的表情,轻手轻脚走到宋夫人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口。 “娘,爹爹也不是故意推我下去的。” “他只是望女成凤,想让我快点学会轻功,你就別再罚他了。”一副绿茶做派。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跪在搓衣板上的膝盖,声音又轻又软:“你看爹爹的腿都跪青了。” 宋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气还没消,但语气已经软了半截。 “你看看你闺女!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没有初一懂事!” “她还担心你受没受伤,你这个当爹的良心不会痛吗?你——” “娘,”宋初一赶紧接上话,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就別再让爹爹跪了,直接让爹爹拿小金库给你赔罪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沈砚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被背叛后的难以置信。 他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出声,宋初一已经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脸上摆出一副慌张的表情:“啊,我说漏嘴了。” “娘,爹爹他没有小金库,也没有把小金库藏在他不常穿的鞋子里面,更没有藏在书房那个花盆子里面——” 她忽然又捂了一下嘴,装模作样地跺了跺脚:“啊!我怎么又说漏嘴了!”说完还假装懊恼的在脑袋上敲了敲“啊,我真笨,该打该打,打死这个笨脑壳”。 说完一脸真诚的望著她娘,好像自己说的这一切都不是故意的一样。 “娘,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我胡说的,你千万不要去翻爹爹的鞋子和花盆!我先走了!” 她捂著脸转身就跑。 这一套组合记下来,把她娘唬的一愣一愣的。 跑出房门的瞬间,捂在脸上的手放下来。 那副慌张的表情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身后传来她爹的哀嚎:“夫人!別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別揪我耳朵!要掉了!初一你给我回来——” 这是生怕他被她娘打不死一样啊,我的命也是命啊! 宋初一脚步不停,转过迴廊的时候差点和迎面走过来的周管家撞了个满怀。 周管家听见了正厅那边传来的动静,面不改色地往旁边让了让,只说了一句“郡主慢走”。 他端著茶盘拐了个弯,直接绕开了正厅。 几个丫鬟也早就躲得远远的。 有个小丫鬟还捂著嘴在偷笑,被旁边的嬤嬤拍了一下后脑勺,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柱子。 这府里谁不知道老爷隔三差五就要被夫人教训一顿,早习惯了。 宋初一从正厅出来,转过迴廊。 嘴角还掛著那副没来得及收的奸笑。 一抬眼就看见后门墙角根底下蹲著两个人——大哥和沈念一左一右。 正伸著脖子往正厅方向张望。 大哥的表情介於“刚才那声惨叫是不是爹”和“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之间。 沈念手里攥著把瓜子,整个人都快贴到墙上了。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大哥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念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撒一地。 两人齐刷刷转过头,看见是她才鬆了口气。 “姐、姐姐……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沈念拍著胸口,眼神飘忽。 “刚刚。” 宋初一双手抱胸,歪头看著沈念,“念念,看到我刚才的表演没有?”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绿茶该有的表现。” “我刚到家的时候你那是什么东西?连假摔都不认真,一眼就被看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著一种“你姐还是你姐”的骄傲。 大哥和沈念同时眨了眨眼。 两张脸上是同款的茫然。 沈念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终於憋出一句:“姐姐……绿茶是什么?是新的茶叶品种吗?” 宋初一看著他们俩那副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听懂。 沈念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大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两个人的状態高度统一,满脸都是那种脑干缺失的美。 “绿茶不是茶叶。” 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绿茶是一种人——表面白开水,內心八百个心眼,主打一个装无辜、搞事情、永远不背锅。” “只拖別人下水,从不自己湿鞋。” 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初一一看就知道,这俩还是没懂。 念念就不用说了——她脑子里除了桂花糕就是红烧肉。 別人给她挖坑她还问人家要不要铲子。 至於大哥,他看著挺聪明,但那个聪明全点在带兵打仗上了。 在感情方面,他就是个纯直男,铁憨憨。 直得跟军营里那根旗杆似的。 她都能想像到,以后有个姑娘在他面前假装摔倒。 他第一反应绝对是侧身让开,然后低头问人家“你脚没事吧”。 完全不知道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初一也不急,从袖子里摸了张纸出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百道题。 “这是我给你们出的《鑑別绿茶一百招》,拿回去做。” “做完再来找我批改,错一题抄十遍。” 沈念接过那张纸,低头念了出来: “第一题——如果一个姑娘在你面前摔倒了,她可能:1.真摔,2.假摔,3.看你对象在不在附近再决定摔不摔。” 她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和震惊,“姐,摔跤还分这么细的吗?” “分。选3。” 大哥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初一,你这个——是不是用来防二皇子那种人的?” 宋初一听完,一脸的不屑“二皇子不配。他是明著蠢,绿茶是暗著损他还没这么高级。” 宋初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別管別人,你先把题做完。做完了我再给你讲,特別是你——哥,你这方面缺的课太多了。” 沈念把那张纸捧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求知慾。 大哥在旁边看著这两个妹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懂女人了,太难了,自己还是適合带兵打仗啊。 第87章 创开大门 试卷批改完的那天下午,宋初一坐在书案后面,左边是沈念的卷子,右边是大哥的卷子。 她先改完大哥的,一边批一边摇头,改完往桌上一拍——错得离谱,但她一点都不意外。 大哥在这方面就是个铁憨憨,他要是全对才见了鬼。 然后她拿起沈念的卷子。 改到一半,笔停了。一脸的疑惑又接著改。 改到最后一题,她把卷子放下,抬头看了沈念好一会儿。 一脸不可置信。 “念念。”她把卷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你居然只错了一半。” 沈念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使劲往下压,但那双眼睛亮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你不是脑子里除了吃的就是首饰吗?怎么突然开窍了?”宋初一往前探了探身子,“开窍还能让人变聪明?” 大哥本来正懊恼地盯著自己那张被批得满江红的卷子,听见这话也抬起头,看了看沈念的卷子,又看了看沈念的脸,眉头慢慢拧成一团。“我也觉得离谱。你之前不是傻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他顿了一下,斟酌了半天措辞,“难道长脑子了?脑子这玩意儿也能后天发育?但这后天也太后天了吧,你都成年了。” 沈念把卷子往怀里一揣,下巴微微抬起来,那点得意从眉梢眼角漏出来,藏都藏不住。“我学聪明了。”她把卷子翻开,指著其中一道题,“这道,我问大哥你觉得哪个答案最不可能,大哥说第四个,我就选了第四个。” 大哥的表情凝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做题的时候。我还问了你好几道,你每回都斩钉截铁地说某个答案肯定不对——”沈念把卷子翻了两页,又指了一道,“你看这道,你说这个选项写得太离谱了肯定是错的,我就选了那个。”她把卷子合上,双手抱胸,往后一靠,“只要是大哥觉得离谱的答案——就是对的。”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哥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做题的时候——沈念確实一直在问他问题,这个选项是什么意思,那个选项像不像真的。 他当时还觉得这丫头总算知道用功了,还认真给她分析了好几个选项为什么错。 她听完就埋头写,还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看写的答案。 “你刚才问我那些题,不是因为你不会?”大哥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发飘。 “当然不是。”沈念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寸,“我是在找反向模板。” “你把我当什么了?” “对照组。”沈念一脸的理直气壮。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念那张得意洋洋的小圆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被我妹当成了反向指標我该怎么办”的大哥,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 “哥,”她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一脸沉重,“念念这回是真开窍了。你就別挣扎了——她把你研究得透透的了。” 大哥坐在那里,手里还捏著自己那张被批得满江红的卷子,半天没说话。 沈念已经抱著她那宝贝卷子溜到一边去了,书房里只剩他和宋初一两个人。 “我连念念都比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卷子上那些红叉,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就那么直吗?直得连念念都能拿我当靶子?” 整个人都快碎了。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但她很快把笑收了回去,往前坐了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的。” 大哥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显然没听懂“上帝”是谁,但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也没解释,只是认真地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只是不擅长这种细腻的感情而已。 行军打仗你能一眼看穿敌人的阵眼,朝堂上你能听出那些老狐狸的话外之音——你又不是真笨,你只是心思没往这上头放。”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没关係,我教你啊。” 大哥看著她。 书房的窗子透进来午后微黄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那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不少——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她说“我教你”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篤定,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难题在她面前都只是浮云,很容易就能解开。 宋初一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已经从桌上那摞试卷里抽出第一张,翻了个面,开始给他讲题。 “绿茶这种东西,你看著觉得她只是柔弱可怜,其实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比如这个题——她说『我没想破坏你们』,你觉得她是真的在道歉?” 大哥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题目,犹豫了一下。 “她要是真想道歉,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个场景里。” 宋初一拿手指点了点卷面,“道歉是假,刷存在感是真。 真正的道歉是消失,不是在你面前晃。还有这个——『都怪我太笨了』,你觉得她是在自责?” 大哥这次没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宋初一摇了摇头。 “她是在等你反驳。等你亲口说『你不笨』,等你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一句话就把责任卸乾净了,还让你主动替她背锅。你品品,你仔细品品。” 语气充满了循循善诱,像一个大灰狼引诱小白兔开门一样,让他自己把脑子里那扇处理细腻情感的门一把创开,开门迎接新世界。 她把卷子翻过一页,又讲了好几个例子。 讲那个“哥哥姐姐我不懂,我只是单纯”——不是不懂,是不想懂,因为“不懂”的人永远不会被问责。 讲那个“你们別因为我吵架”——不是真的担心你们吵架,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才是这场爭吵的中心。 大哥听著听著,眉头从紧锁到慢慢鬆开,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慢慢地、郑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原来是这样。” 他那个瓜怂的脑袋瓜终於转过了弯瞬间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连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哥那张刚毅有余、机灵不足的脸,忽然觉得他其实挺聪明的——只要有人给他点亮那盏灯。 第88章 同事是偽人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哥这副开了光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想自己该跑路了——她昨天把她爹的小金库藏匿地点全抖给娘了,又害他跪了一晚上搓衣板。 以她爹那个记仇的性子,今天非得找她拼命不可。 “哥,念念,你们既然学会了,那我就——” “姐姐你去哪儿?”沈念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跑路。”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爹今天肯定要来找我算帐。不过他活该,谁让那老登没有分寸,丧心病狂地把我从屋顶上推下去。让他跪一晚上算轻的了。念念,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王府找外公练枪了。记住,千万別说漏嘴。”说完她转身就溜,速度快得裙摆都飞出残影了。 然而她在王府躲了大半天,连她爹的影子都没见著。 不是沈砚之不想来,是他根本没能出门。 那天晚上他在搓衣板上跪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被两个护卫架著才站起来的。 膝盖肿得老高,幸好有內力护著没伤筋骨,但走路已经打颤了。 最惨的是左耳——宋夫人揪了一整夜,肿得又红又大,跟招风耳似的,右边倒还是原样。 往铜镜前一站,一只耳朵正常,一只耳朵像被蜜蜂蛰过,对比极其鲜明。 他扶著墙站在镜子前,咬了咬牙:“宋初一,你背叛了咱们父女之间的信任,这事没完。”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另一个麻烦先找上了门。 那天在丞相府喝醉的武將们回家之后,纷纷跟家里人感慨。 赵恆瘫在椅子上,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他媳妇说:“老沈是真不容易,堂堂丞相,清廉成这样,官袍里头全是补丁,连內裤都破了好几个洞,穷的孩子都快养不起了。你是没看见,他家那三个孩子吃起饭来跟蝗虫过境似的,一盆红烧肉转眼就没了。”眼眶都红了,差点猛汉落泪。 这话被端茶倒水的丫鬟听见了。 丫鬟回去跟厨房的婆子一说,婆子又跟街口卖菜的嘮了一嘴,卖菜的又告诉了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 三天之后,全京城都知道了——沈丞相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中衣烂成布条,补丁摞补丁,没有一条完整的內裤。 皇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摺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太监小心翼翼地稟报完,他手里的硃笔停在半空中,墨水顺著笔尖滴下来,洇红了奏摺的一角。 “你说什么?沈砚之连条完整的內裤都穿不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他忌惮丞相的势力,但他没想到他这么清廉为民,自己作为一个皇帝,是不是太不体恤臣子了? 他把硃笔搁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砚之每天早朝站在最前面,官袍笔挺,神色从容,从没露出过半分侷促。 他以为他的丞相过得很好,结果呢? 他靠在龙椅上,望著头顶的藻井,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啪的一声,旁边伺候的太监嚇了一跳。“朕真该死啊。” 声音充满了懊悔。 皇后在凤仪宫修剪墨菊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来稟报的嬤嬤,眉头微挑:“沈砚之穷得穿破洞內裤?这人精得跟猴似的,他会穷?” 她把剪刀搁下,铺开信纸给宋夫人写信,语气温温柔柔的,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样子——你们家沈相到底在外头说了什么,怎么满京城都在传你揭不开锅了? 宋夫人收到信时,正坐在正厅喝茶。她把信看完,眉头一皱,让人去把沈念叫来。 沈念进门时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宋夫人把信递过去,也不绕弯子:“你爹在外头说他內裤破了洞,这事你知不知道?” 沈念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抿住,抬起头对上她娘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爹那天在宴席上跟赵將军哭穷,说自己內裤破了洞没钱换,就是想从他们手里抠点零花,別的什么都没说。” 她说到“哭穷”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耳根也跟著红了。 宋夫人看著沈念那张微微发红的脸,知道这丫头没撒谎。 她把信折好搁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沈念看著他娘浑身充满杀气,怕娘直接衝进宫把他爹揪回来,担心的小声问了一句娘你去哪儿,宋夫人头也没回,丟下两个字:“库房。” 那间库房平时放的都是些不常用的旧物,墙上掛著一排旧兵器,最边上那条九节鞭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她伸手取下来,鞭身上的牛皮绳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用帕子擦了两下,转身往外走。 浑身杀气四溢,咬牙切齿。 男人只有掛在墙上才会老实。 沈念从门缝里看著宋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后背一阵发凉,躡手躡脚地溜回书房,扯了扯大哥的袖子,压低嗓子“不好了娘去库房了,手上拿的是九节鞭,娘要动家法了,爹要完蛋了。”满脸的惊恐。 大哥手里的兵书啪嗒掉在桌上,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他默默把椅子往书案后面挪了半寸,整个人往那摞兵书后头缩了又缩——他怕被波及,同时在心中为他爹默哀几秒,死道友,不死贫道,不是儿子不帮你,实在是敌人太强大了。 而沈砚之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瘸著一条腿、肿著半边耳朵往朝堂上走,路上还在盘算著下了朝怎么去找宋初一算帐。 进了殿门往文官队列最前面一站,膝盖还在隱隱作痛。 户部尚书头一个凑过来,目光在他那只肿得老高的左耳上停了片刻,又扫了扫他微微打颤的左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关切,又从关切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著几分愧疚的复杂神色。 “沈相,你这耳朵怎么了?腿怎么也瘸了?” 沈砚之把耳套往上拉了拉,总不能说这是被夫人揪了一整夜揪成这样的。“不碍事,蚊子叮的。” “蚊子叮的?”户部尚书瞪大眼,“那得是多大的蚊子能叮成这样啊?都蛰成招风耳了!腿也是蚊子叮的?” “腿是摔的,”一脸的心虚。 旁边几个同僚也围了过来。 礼部侍郎压低嗓子跟工部尚书嘀咕了一句:“被蚊子叮成这样,他们家怕不是连顶完好蚊帐都没有吧?” 工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连蚊帐都买不起?那前天赵將军说沈相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是真的?” 这话刚好飘进赵恆耳朵里。 赵恆正挠著胳膊上还没消的蚊子包,听见“蚊帐”两个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前天他在丞相府院子里睡了一宿,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第二天还骂沈砚之不给他们点蚊香。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老沈不给,是他自己也没有。 老沈不是抠门,是真的穷。 他站在那里,看著沈砚之那只肿得老高的耳朵,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还没消的蚊子包,鼻子忽然有点酸。 皇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往龙椅上一坐,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左耳肿著,腿弯曲著站不直,却把腰背挺得笔直。 他心里那股积攒起来的愧疚又涌上来了,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轻了三分:“沈卿,近来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沈砚之一脸不明所以,只能老实回答还可以。 皇帝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连条完整的內裤都穿不上,连顶蚊帐都买不起,被蚊子叮得耳朵都肿了,却不肯诉一声苦。 他沉默片刻,大手一挥:“赐沈相綾罗百匹、金银若干。” 顿了顿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再备几套新的內衣裤,还有蚊帐,一併送去。” 满朝文武纷纷围上来祝贺,笑得一个比一个古怪——嘴角翘著,眉头却拧著,那关切的表情堆在脸上,真诚里却透著彆扭。 户部尚书拍著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相,你早该跟咱们开口的。都是同僚,何必一个人扛著呢?” 礼部侍郎也在旁边连声附和,眼眶微微泛红。 而赵恆也站在两步开外,粗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愧疚,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老沈,前天晚上——你怎么不早说。” 沈砚之站在那堆赏赐中间,被这群平日里骂起来恨不得掐死对方、今天却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同僚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怀里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堆綾罗绸缎,还有好几顶蚊帐。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嘶,真疼。 不是梦。 这早朝怎么跟做梦一样? 这帮同事怎么看著跟偽人似的? 第89章 抽成陀螺 沈砚之是在黄昏时分回到丞相府的。 他怀里还抱著那堆御赐的綾罗绸缎,顶上还摞著好几顶蚊帐,走路的时候蚊帐穗子一摇一晃,扫得他人中直发痒。 他今天心情还不错——虽然早朝那帮同事跟偽人似的让他后背发凉,但白从铁公鸡一样的陛下手里扣出了这么多赏赐,这波不亏。 沈砚之抱著那堆御赐的綾罗绸缎站在自家大门外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静,太安静了。 他刚从朝堂上下来,满朝文武的那些偽人似的慈祥笑脸还在他脑子里晃悠。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接著伸手去推大门。 手指刚碰到门板,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后脊樑窜上来,內心突然窜出一个想法,不好有杀气。 这是他多年战场生涯练出的对杀气的敏锐感知。 他顿了一下,没急著推,先侧著身子把门推开一条极细的缝,一只眼睛凑上去往里瞄了一眼。 只见正厅门口,宋夫人握著那条九节鞭,手上的鞭梢垂在地上,正在夕阳底下泛著冷光。 突然抬头直视门缝里那半张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孤度——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终於进了套的那种激动,犹如恶魔的微笑。 沈砚之心里一咯噔然后转身就跑。 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 但是已经晚了。 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精准无比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他整个人被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拉的往后一仰,手向上扬起,怀里的綾罗绸缎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地,蚊帐都滚到台阶底下去了,鞋也蹬掉了一只。 他被拖进门里的时候,绝望地发出一声哀嚎:“夫人——你听我解释——” 他就这样看著面前的门就这样被用力的关上了,他的脸上充满了绝望。 话音还没落下,九节鞭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力度像想把他打死一样。 他迅速的抱著脑袋往左边躲去,嘴里还在喊“那些话不是我传出去的,是赵恆大嘴巴我就是隨口一说。”声音悽厉,动作很狼狈像个地鼠一样,被抽打。 宋夫人根本不听他的狡辩,手上的鞭子甩得像银蛇狂舞,在风中响起了破空的声音,刷~刷~刷~的响。 沈砚之抱著头在满院子乱窜,从柱子窜到台阶上,又从台阶窜到房顶,求饶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哭腔。 “啊,夫人,別打了,哦,我的屁股” 被鞭子像抽陀螺一样打的团团转。 但他灵活的左躲右闪,愣是没挨著一鞭子,但每躲一下但就更加心虚—— 夫人这还是没认真的,如果真的想教训自己。 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会他就已经躺地上了,哪还会像这样在耍宝。 她听后更气了,用力的把鞭子甩过去“我打死你,你个大傻逼,还敢私藏小金库,还敢说谎说自己穷的內裤都打补丁了,你怎么这么能扯呢?啊?” 沈砚之哀嚎的声音更大了,继续求饶,“对不起,我错了,夫人,我再也不说谎了,我再也不骗人了,不要再打啦我真的错了!”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时候,沈念正蹲在门外嗑瓜子。 她磕到第三颗,听见里头鞭子破空的响声,肩膀都跟著缩了一下,生怕鞭子隔空抽上自己,连瓜子壳粘在嘴角上了都不顾,歪著头使劲往门缝那边张望。 大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著刚才想要推门进去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念念,里面——是爹在叫?” 他转过头,看著沈念,嘴唇动了动,声音悄悄的压得很低,生怕被谁发现。 “嗯,娘在抽他。” 沈念把瓜子壳从嘴边拿下来,头都没回,语气很平淡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 “用那个九节鞭?” “对。” 沈念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语气很平静的安慰他哥,“放心吧,一下都没抽著。娘要是真抽,爹这会儿已经在房樑上掛著了。” 里头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柱子上,紧接著是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惨叫。 大哥听见后脸又白了一度,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犹豫著开口:“爹腿还没好利索,娘怎么下得去手。” 沈念终於转过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仰头看著大哥,眼神里带著一种“你第一天认识娘吗”的无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年轻时候在校场上把皇后都摔得鼻青脸肿。再说了,谁让他编瞎话的——內裤破了洞,这种谎话都扯得出来。” 她说到“內裤”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闭上。 里头又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大哥的肩膀猛地一抖,手又不自觉地就按在了门板上。 沈念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仰头瞪著他。 “哥你冷静,那是鞭子抽在柱子上的声音。” “……你確定?” 大哥回过头看她,额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满脸的担忧,他怕爹被娘给打死了。 “我刚才趴门缝里看了好一会儿了,爹虽然瘸了条腿,但躲得还挺利索。” 沈念鬆开他的袖子,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你这时候衝进去,娘万一觉得你是来帮忙的,顺带连你一块儿抽怎么办,你觉得爹不会把你当挡箭牌把你也供出去,你们两个可是都分了赃的,到时候他自己跑了,你又跑不掉,就只能挨打了。” 大哥听后,觉得这有道理啊,手又门板上慢慢收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里头正好传来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求救声和鞭子抽在廊柱上的噼啪声,心里想著『对不起了,爹,儿子不孝啊,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虽然他心里面很沉痛,但他腿上的动作却很诚实,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了廊柱后面,高大的身躯往柱子后缩了又缩,只露出半边肩膀。 语气充满认了同感“你说得对。爹好歹有轻功,我什么都没有。” 而且他爹这么狗他不能保证他爹可以护著他,不把他出卖就不错了。 沈念听了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慢慢的,门里的动静一点点弱了下去。鞭子破空的嗖嗖声先停了。 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求饶也变成含含糊糊的嘟囔,最后连嘟囔声都没了,只剩下风穿过院墙的呜呜声和偶尔响起的一声吸鼻子的抽咽声。 沈念趴在门缝上听,肩膀慢慢放鬆下来,扭头看了大哥一眼。 “声音停了。” 大哥也正看著她,两个人的脸一起都挤在门缝边上想看清楚情况,一上一下的叠在一起。 大哥想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但无奈头太大了塞不进去门缝,就好奇问沈念“娘气消了?” “不知道。”沈念又往里瞄了一眼,“爹还跪著呢。不过没再抽了。” 大哥鬆了口气,也使劲的凑过去往里看。 沈砚之正跪在正厅门口的搓衣板上,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两只眼睛挤在肉里只剩下两条缝。 他的手正拽著宋夫人的袖口左右晃来晃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著什么,但舌头都肿得捋不直,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含著一口水嘟嘟囔囔的。 宋夫人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九节鞭搁在膝头,端著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低头看著那个拽著她袖口晃来晃去的猪头,也不说话,但也不抽手。 “娘这表情——到底消没消气?”大哥压低嗓子。 沈念又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差不多了。要是没消气,爹这会儿已经被掛到树上去了。你看她还让爹拽著袖子呢。” 大哥又往里看了一眼——他爹正努力把那双挤成缝的眼睛睁大,试图用眼神打动他娘。 可惜眼睛肿成那样,什么眼神都看不出来。 “……爹这招对娘用过多少回了,我都记不清了?” “从我记事起就在用。”沈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再看下去爹发现咱们在门口蹲著,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大哥也跟著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说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学到了但我不想有机会用”的郑重:“以后我要是成亲了,绝不编瞎话。”顿了顿又说“也绝不藏私房钱”。 大哥这话说得郑重其事,脸上的表情还挺认真,像是在军中立了条新规矩。 沈念突然扭头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白眼。 “哥,你先想想怎么找到嫂子再说吧。就你这个直男脑子,哪个姑娘能看上你?”满脸的无语和鄙视。 大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念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等你先找到愿意嫁给你的姑娘,再考虑编不编瞎话的事。现在操心这个太早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大哥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的廊柱后面思考人生,半晌也没动弹过他陷入自我怀疑“自己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第90章 臭棋篓子 宋初一今天是来避难的。 天没亮她就翻墙出了郡主府,直奔王府。 昨天她把爹的小金库藏匿地点全抖给了娘,又让他跪了一夜搓衣板。 以她爹那个记仇的性子,今天下朝回来非得把她拎回屋顶再推一次不可。 练武场太显眼,书房待不住,她就猫在后院的花架底下,让外婆给她沏了壶茶,把棋盘往石桌中间一推。 招呼她外公,“外公,来下棋。” 外祖父正蹲在藤椅旁边看自己养的花,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这外孙女哪回来不是直奔练武场抡狼牙棒,要么就是钻厨房翻吃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和自己下棋? 不光没直接往练武场跑,还主动摆棋盘,不行有诈。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起身坐到石桌对面,把桌上的白子棋篓扒拉到自己跟前。 嘴上也没閒著,说教起来了,“练武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下棋可不一样,得磨性子。” 宋初一笑了笑,黑子已经抬手落在棋盘上了。 外婆本来在旁边翻书,听见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也把书搁下,坐过来观战。 外祖父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野路子,落子又快又响,开局走得虎虎生风。 一边下还一边念叨“你这布局太鬆散”“这儿怎么能这么走”。 她听了也不急,一颗一颗地下,不急不缓地堵他的路。 等到下到一半,外祖父的念叨也渐渐少了,举棋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拧成了川字。 第一盘结束,他盯著棋盘愣了好一会儿,白子被杀的片甲不留。抬头疑惑好奇的望著宋初一。 “你跟谁学的?” 她一脸自信“自学的。” 上辈子在孤儿院没什么消遣,她在图书馆角落里翻到了一本旧棋谱,它的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她没事就照著上面说的摆,摆著摆著就会了。 后来穿到这,组建了山寨,跟老刘下,跟瘦猴下,跟所有能被她抓住的人下,虽然他们连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经过自己的教导,也能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了。 没想到这个架空世界的棋路跟前世没什么两样。 她想低调,但奈何实力不允许啊,她骄傲了,她膨胀了,她要上天了。 外祖父听后用力把棋盘一拍:“再来一盘。”他不相信,自己竟然输了,而且输的很彻底。 结果下一局又输了。 “再来!” 还是输。 他发现这丫头下手又快又准,而且眼睛还很尖——每回他偷偷把棋子往回挪,手指头刚按上去,宋初一就歪头看著他。 也不说话,也不戳穿,就那么似笑非笑地歪著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被盯得心虚了,就訕訕地把棋子挪回原位,嘴里嘟囔著“老了老了眼花了”。 外婆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年轻的时候也下不过她,跟老不老没关係,你就是个臭棋篓子”,语气轻飘飘的。 感觉自己被扎心了,老铁。 外祖父鬍子被气的翘了翘,继续看看棋盘,又看看对面正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的宋初一,到底也没反驳。 “不下了,不下了,我认输行了吧?”他一脸的悲愤,没办法,实在下不过啊。 宋初一刚把棋篓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念就从迴廊那头衝过来了。 她额头上掛著汗珠,人家跑的红彤彤的,很著急的样子,一走近就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利索。 “姐姐——爹被娘打了!用的九节鞭,被罚跪搓衣板!脸都被打的肿成猪头了!现在还跪在门口,娘还在旁边坐著看著他,让他起来他都不敢动!” 宋初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爹今天早朝瘸著一条腿去的,结果晚上一回来就马上被抽了。 罪魁祸首说到底还是她——是她昨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了嘴背叛了她爹。 她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是她又想起那老登把她从房顶上推下去时那副从容的姿態。 那丝愧疚还没泛起多少就被自己一把挥散了。 她瞬间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沈念以为她哭了,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姐姐,你是在哭吗?”语气充满关心。 宋初一听见后抬起头来,露出满脸的微笑,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不是——但是我觉得好爽是怎么回事!” 接著发出大笑,嘴里喊著“活该呀,他也有今天”。一脸的幸灾乐祸。 她笑了好几声才勉强收住,拿手指擦了擦笑出眼角的眼泪,“让他再跪一会儿吧反正他有內力护体,没啥大碍的。” “等回去的时候顺路给他带瓶跌打酒,脸肿成那样,不擦药明天上朝会被围观嘲笑的。”满脸的揶揄。 她们从王府出来,宋初一手里还转著外婆塞给她的那瓶跌打酒,走过了半条巷子才开口嘲笑。 她嘴角掛著笑,眼里却带著几分无奈和好笑的光:“臭棋篓子,每盘都要悔棋,输了还输。我让得都快把棋子让没了,他还喘上了。” 她好笑的摇了摇头,把药瓶往袖子里一揣,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到丞相府以后,宋初一推开门进来看到正院里的搓衣板还没收走。 沈砚之还跪在正厅门口,脸上大了一圈,左耳还泛著紫。 宋夫人就端坐在旁边,九节鞭搁在手边的茶几上,茶盏里的热气裊裊飘出来。 宋初一迈进院子,先偷偷的往她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心虚的走到宋夫人跟前,弯下腰来,放低了声音,眼底透露的歉意倒有几分是真的:“娘,不怪爹,是我先说漏嘴的。爹也不是故意哭穷,就是想从那帮武將手里抠点零花,你就放过爹爹吧。” 宋夫人端著茶盏,看看跪在地上的丈夫,又看看跟前替他说情的女儿,沉默了片刻,终於嘆了口气:“起来吧。都做爹的人了,別在女儿面前丟脸。” 沈砚之又被大哥和沈念一左一右架著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感觉自己这双腿这几天真的是多灾多难啊。 宋初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瓶跌打酒递过去,语气充满关心:“膝盖和耳朵都抹点。” 沈砚之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舌头还是不太利索。 宋初一侧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眉头微微拧起来:“爹,你明天这样去上朝,那帮御史光看你脸就能写好几封摺子。要不请一天假吧。” 沈砚之听了才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就疼得嘶了一声,苦笑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他刚准备扶著腿回屋敷药的,忽然又想起什么事来,连忙扶著门框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著急:“那些赏赐……我抱回来的那些……” 夫人无奈道“丫鬟捡起来了,搁在西厢房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宋初一在正厅里无聊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一抬脚跟了过去。 沈砚之正坐在床边,拿跌打酒往膝盖上抹,他脸上的肿还没消,但表情比刚才跪搓衣板的时候平静了不少。 她看著这一切就靠在臥房门口,抱著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爹,问你个事,我一直不明白——你堂堂丞相,哭穷坑那些武將的钱,到底要干什么?”她不相信他爹真的有这么穷。 他爹听了涂药的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她好一会,表情很复杂,最后又低下头继续抹药,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有些躲闪:“给你买礼物。” 宋初一一怔,歪头看著他,表情有些不解。 他抹药的动作顿了顿,也没有抬头,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眶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微微泛红,满脸的委屈:“及笄礼那天家里是办了宴席,收了很多贺礼,但那是丞相府的名义。我这个当爹的,还没单独送过你什么。” 宋初一听了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样。 她靠在门框上,看著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你也没必要骗他们的钱吧,你平时没有零花钱吗?” 沈砚之抬起头看著她,眼角那点红慢慢晕开来:“俸禄全在你娘那儿。这个月的零花钱,上回跟赵恆他们喝酒已经花完了。你娘说,我吃喝都在家里,要什么钱,所以每个月就给我5两银子,我连请兄弟们吃点好的都不行。” 嗓音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又带著几分委屈感觉都快哭了。 说完扯了下嘴角,但牵到了脸上的肿包,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那点苦笑也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嘆息。 宋初一看著他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硬如钢铁般的女人,但是现在看到他爹这样,感觉自己的良心罕见的痛了。 她激动的上前一步,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爹的腰,把脸埋进他爹的怀里,嚎出声来,带著哭腔:“爹,你怎么过得这么惨啊!你早说啊!要不我的小金库分你一半!” 声音同情但充满真诚,震的他爹胸口发疼。 沈砚之听到还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拍著拍著他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红了,够了,他心疼他自己。 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闺女的头顶上,眼泪缓缓的顺著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淌:“爹就是想给你买个礼物。爹连个礼物都没送过你爹没用。” 宋初一从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激动下嗓门比他还大:“我不要礼物!你把小金库藏好別让娘发现就行了——鞋子里的那些还在不在?” 沈砚之听了都快崩溃了,嗷嗷直哭,但舌头还是不太利索,断断续续的吐出来:“嗷嗷嗷,全让你娘抄走了,呜呜呜花盆里的也没了,我辛苦攒的银子呀,我攒了好几年的呀,全没了啊。” 说完心酸的抹了一把眼泪。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哭得响。 沈念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个头,又默默缩回去,转头跟旁边同样探著头的大哥说了一句:“爹爹好可怜吶!” 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对以后的婚姻已经失去期待了,很担心他以后也活成他爹这样?要不以后就打光棍吧?他怕和他爹一样也娶一个母老虎回来,天天上演全武行,还不一定打得过。 第91章 心痛咬牙 第二天,沈砚之就告了假,理由是风寒感冒身体不適。 但是宋初一从正院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她爹正歪在榻上,额头上还搭著条湿帕子,脸上盖著本翻开的《孙子兵法》,躺得四平八稳,呼吸均匀的,好像睡著了。 这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把门给他带上,也没进去拆穿他,转身就去找沈念了。 “念念,今天各国商业集会正式开市,你去不去?” 沈念正蹲在廊下剥莲子,抬起头:“上回预热不是逛过了吗?” “预热才多大点规模,东西少得可怜,你上回不是连鲜花饼都没吃够吗? 正好今天各国商队全都到了,听说还有南边运来的稀奇果子,这回你可以吃个够了。 再说了现在爹脸伤了没法见人了,正躺在床上装死,我们待在府里也是碍事,不如去逛一逛。” 说著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我也是想去买点东西给他赔罪的,毕竟是我害的爹爹被打的” 沈念听的心动了,把手里的碗往栏杆上一搁,拍拍手站起来:“行,我去换鞋。” 两人出了府门立马直奔东街。 只见整条街比预热时气派得多——各国的商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各处的摊位搭了统一的遮阳篷,中间供顾客通行的道路宽得都能並排走好几辆马车了。 东街的街口巷尾隔几步就杵著一个羽林卫,穿甲佩刀,站得笔直。 沈念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怎么还有当兵的?” 宋初一想了想“应该是皇帝怕外邦商人闹事,派来镇场子的。” 她扫了一眼那些羽林卫,朝最边上那个抬了抬下巴,“你看看那个——像不像上回我跟你说的保安?” 沈念顺著目光看过去,瞬间噗嗤笑出声来:“像!那姐姐你今天不戴面纱也没事了?”她十分兴奋的看著宋初一。 宋初一听了也很高兴“反正没人敢在这种阵仗底下围追堵截我。就不戴了,还透气。” 沈念逛著逛著很快就被路边的水果摊勾走了兴趣。 她蹲在一个水果摊前,手指著一颗艷粉色的果子回头看宋初一——那果子上翘著几片绿色的肉质角片,厚嘟嘟的,在一堆水果里头格外扎眼。 她歪著头好奇的看著,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个果子,果子晃了晃,她立刻惊奇的缩回手来。 十分兴奋的指著那个果子问宋初一“姐姐你看这个!长得好像个球啊,上面还长著绿色的角呢!这什么呀?跟画本子里的小妖怪的脑袋一样!” 宋初一蹲下来,拿起那颗果子转了转,这不就是个火龙果嘛? 但是她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於是就假装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她也疑惑的问摊主:“老板,这东西长得跟龙吐的火球似的,叫什么啊?” 水果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是异国人,听了立刻凑过来抬手比划,用著不太流利还带点口音的裕国话:“这叫火龙果!南边运过来的,切开里头有红的有白的,甜得很!” 沈念听了嘴巴张成了个小圆一脸震惊,好奇:“火龙果,是不是火龙吃的果子啊?这世上真的有龙吗?”说完十分兴奋的望著宋初一。 被望著的宋初一满脸的无奈,这又不是神话世界,连龙都出来了,本子看多了吧? 无语的说“不出意外应该是没有的。” 沈念听到更加好奇了“那为什么叫火龙果?它明明长得像龙吐的火球,还有这些绿角角,跟龙角似的!”她说著眉毛拧成了一团。 摊主听沈念说后笑著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这名字是南边图吉利起的,传到中原就顺嘴叫了,跟真龙其实没什么关係。 而且这些绿瓣瓣就是果子自己长的,没熟的时候是绿色小小的,熟了就翘起来了。” 沈念又低头看了看火龙果,伸出手指头又戳了一下,碰完立刻嫌弃的在衣角上蹭了蹭:“这东西长得怪模怪样的,粉红皮子上顶著绿角,跟染了色的刺蝟似的。我不吃,太嚇人了。” 宋初一听到沈念这么嫌弃这个火龙果“真不吃?很甜的。” 沈念满脸的抗拒“不吃。姐姐你吃吧,我吃鲜花饼就行了。” 沈念拒绝的用力摇看头,整个人都抗拒的往后仰了仰。 宋初一也没再劝,让摊主把火龙果包起来,又挑了几颗莲雾和番石榴,隨口问:“老板,你这些果子之前预热的时候怎么没见拿出来卖?” 摊主听到宋初一这么问,立马解释起来“因为上回还没到这些果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在路上还要走十几天,所以这摘的是第一批快成熟的果子,到这里刚好熟透了,而且我们为了保鲜车厢里放了好多冰块,比地窖还管用。” 宋初一听后佩服的点点头,他见识到了古人的智慧,並且伸手递了铜板过去。 沈念也在旁边挑好了莲雾,抱在怀里,又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包著火龙果的油纸包,嘴巴向下撇了一下,抬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两人买完水果后继续往前走,沈念突然一抬头就看见前面有家兵器铺子,门脸比旁边的摊位都大,门口还掛著块刻著“裴”字的招牌。 铺子里的刀枪剑戟排了整整两面墙,正中间供著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弓和一把精铁长剑。 旁边的宋初一也看到了,想了想就走进去了,伸手把立著的弓取下来掂了掂。 沈念跟在后头,摸了摸弓弦:“姐姐你要给爹买武器赔罪吗?但是他现在是文官啊,买弓箭他用得著吗?” “他又不是真拿去上朝。把这把弓掛书房里,比掛幅字画好看些。” 旁边一个穿著异族服饰的商人立刻迎上来,看样子是掌柜的,他满脸堆笑,声音因为激动很洪亮:“小姐您眼光真毒啊!这把是玄铁弓,全身由真正的玄铁打造,绝不是铺子里那些铁皮刷黑漆的假货! 弦也是北狄银丝绞的,射程也比普通铁弓远至少三成,绝对的百发百中。 您看看这弓的成色,重量,黑色代表著您尊贵的身份,您要是在猎场上拉开这把弓,满场的人都得回头看您!” 沈念被他这一长串话唬的得一愣一愣的,商人眼尖看到沈念心动了,立刻把弓举到她面前,笑容更灿烂了:“这位小姐您也觉得好,对吧? 您看这弓身的弧度,这银丝的成色——放在北狄王庭里都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 小姐要不要也带一把回去?掛在闺房里也是件雅物,谁来了不得夸一句有品位?” 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的宋初一,觉得这个商家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就是一个销冠,忽悠人的本事真的很强啊。 沈念被他这一串话忽悠得晕晕乎乎,居然真的想伸手去摸那把弓,嘴里念叨著“確实挺好看的”。 她刚想开口问价,宋初一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接著把她拉到旁边,压著嗓子:“你看不出来吗?这人的嘴皮子比唱戏的还利索。 你再听他忽悠两句,你就要被坑的连底裤都不剩了,你真的要把这个弓买回去放在你的臥房里当摆设吗,这虽然確实是个好东西,但是你真的要买吗?” 沈念听了瞬间回过神来,脸色一红,赶紧把弓塞回到宋初一手里,退到展台旁边不说话了。 商人也不恼,脸上笑容纹丝不动,目光却在宋初一腰间的玉佩上扫了一眼,又凑上来指著展台上那把长剑:“小姐,您再看这把剑,全身由精铁打造,经过多次淬火而成,从剑鞘中拔出,可发出龙吟之声!” 宋初一听了有点好奇了,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往外一拔。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嗡鸣声从剑锋上震开,在空气里飘荡了好几息才散去。 看到这一切的沈念往后退了半步,双眼瞪得溜圆:“它真的在响!” 商人得意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龙吟!这就是龙吟声!这把剑就叫『龙吟』,锻造它的师傅以前是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工匠,手艺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小姐,这把弓和这把剑是一套的,成套带走更划算。 今天早上好几个客人问价,我都说先到先得,您要是现在不拿,转一圈回来这剑怕是已经姓別人的姓了!” 宋初一抬手握著剑柄翻过来看了看剑脊,说实话她心动了,接著抬头问他:“两样一起,多少?” 商人报了个价。 她听了手指猛地收紧了,好贵呀! 这把弓加这把剑,能把她的小金库掏出去一大半。 她心疼的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裴长靖给的令牌搁在柜檯上,希望这个令牌可以打打折。 商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忽然嘴里倒吸一口凉气,十分惊奇。 他看看令牌,又看看宋初一,眼神噌地亮了,腰弯得比刚才还低:“原来是您!您来小店那是小店天大的福气啊! 这令牌在整个东街的裴家铺子都能打折——小的给郡主抹个零头,再抹个整也行!” 宋初一听了也没多想,伸手从钱袋里摸出银票来。 第92章 偷吃火龙果 她心疼的捏著银票的一角,犹豫著把手伸出去,狠下心来把银票往柜檯上用力一拍,但手指却用力到发白。 商人看到伸手去接,客气的捏住银票的一角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又加了点力道,还是纹丝不动,他连眼睛都睁大了,表情十分疑惑。 『为什么抽不动』,又看了一眼按著银票的手指,都用力到发白了,他瞬间抬头看了看宋初一,就看到她一副肉疼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手上暗暗使了把劲,猛地一抽——银票终於从她指尖下抽了出去。 宋初一盯著商人手里那几张银票,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 肉疼的她心都痛了一下 。 她低头看了看钱袋里仅剩的几块碎银子,把已经瘪瘪了的钱袋攥在手心里捏了捏,咬著牙塞回袖子里。 心里还安慰自己“为了给爹赔罪,值了。” 沈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她,小声的问了句:“姐姐,是不是很贵?” 宋初一没回答,立马伸手把桌上的弓和剑抱起来搂在怀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感觉都快哭了。 后悔道“早知道上回拍卖会少拍两件了我的小钱钱离我而去了,我的心好痛啊!”声音充满破碎感。 宋初一抱著弓和剑往回走也没心情继续逛了,而且没有钱了,她一路上蔫蔫的,话都懒得说了。 怀里那两件东西沉得很,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钱袋见了底,她越想越肉疼。 走到半路,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件事来——下个礼拜铺子的分红就到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数目虽说不算大,但好歹能把小金库补回去一截,让它重新鼓起来。 这么一想,胸口的那股闷气才顺了些,步子也跟著轻快了几分。 沈念在旁边看著她姐姐一会蔫巴巴的,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活力四射的,感到十分疑惑,姐姐怎么变来变去的?她搞不懂。 回到府里后,她径直去了正院。 沈砚之还歪在榻上,听见脚步声迅速的准备把《孙子兵法》往脸上盖,余光就扫到了宋初一怀里抱著的东西。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书滑到地上也不管了。 “这……这是给爹的?” 宋初一一把把弓和剑往他怀里一塞。 沈砚之左手搂弓,右手抱剑,翻来覆去地摸,摸了弓身又摸剑鞘,还低头在剑鞘上用力的亲了一口。 最后怕口水弄脏了又拿袖子去擦,看起来活像个二百斤的傻子抱著糖罐子不撒手。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鼻孔激动的一鼓一鼓的:“女儿长大了……爹爹也能收到女儿的礼物了。这顿打,没白挨。”语气充满著自豪。 宋初一看著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配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嘴角无语的抽动了一下。 他好看的时候哭一哭也就算了,现在脸又红又肿的,再糊上一脸的泪痕,实在是有点辣眼睛。 宋初一摆摆手,转头就走“是的,別哭了,太丑了,我先走了,你安心养伤吧。” 出了正院被风一吹,她才想起来,自己买的水果还在沈念那儿。 瞬间抬脚拐了个弯往沈念的院子方向走。 刚进院门,就看见沈念背对著她蹲在石桌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隔一会儿还左右张望一下,鬼鬼祟祟的像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宋初一放轻脚步走过去,好奇的探头瞄了眼,沈念手里正捧著半颗火龙果,埋头炫得正欢。 宋初一眨了眨眼疑惑了。 她不是说不吃吗? 脚下不留神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沈念听到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嗖地一声迅速的把手里的火龙果藏到身后,转过身来,嘴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还鼓的像仓鼠一样。 宋初一低头看著她,她的嘴巴四周糊上了一圈红色的汁,像把口红给抹匀了,鼻尖上还沾著几颗黑籽,腮帮子里头明显塞著一大口没来得及咽。 宋初一忍著笑,故意一本正经地疑惑的问:“念念,你看到我的火龙果了吗?” 沈念听到她姐姐这么问,立马把嘴抿得更紧了,迅速把嘴里的果肉往下咽,然后转头看著宋初一,装作不知道的摇了摇头,眼神更是无辜得不得了:“没有啊姐姐,我一直在院子里,没看见什么火龙果。要不你去那边找找?”说著还好心的抬手往外面指了指。 宋初一盯著她看了两秒,气笑了。 她一步跨过去,额头直接抵上沈念的脑门,两个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了。 “为什么偷吃我的火龙果?嗯?”语气充满好笑无奈。 沈念被她这么近距离盯著,两个眼珠子为了聚焦都快挤成斗鸡眼了,脸却绷得死紧装的更无辜了,腮帮子还在微微发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嘴巴里面的火龙果还没咽完,所以说话嘟嘟囔囔的,但还在否认。 宋初一听了觉得很好笑,不见棺材不落泪,伸手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往沈念嘴巴上呼了上去,轻轻擦了擦。 白帕子上瞬间晕开一大片红色。 她把帕子举到沈念眼前晃了晃。 语气好笑“你再给我装。” 沈念低头看了看帕子上那一大片红,愣了一瞬,隨即咧开嘴笑了,牙缝里还卡著几颗火龙果的黑籽。 宋初一一把別开脸不忍直视:“你不是说不吃吗?刚才还嫌弃成那样。” 沈念不好意思的对了对手指,声音越说越小:“我拿回来的时候越看越好奇,就扒开看了看,发现里头红红的,闻著又很甜,就尝了一口。” 她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结果真的好甜,没忍住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把吃剩下的那半个火龙果举到宋初一面前:“姐姐你也尝尝,真的很甜。”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半个被像狗啃了一样的火龙果,嫌弃的伸手推开,自己从油纸包里重新拿了一颗完整的,扒开皮咬了一口。 细腻的果肉瞬间在嘴里化开来,確实很甜,汁水也足而且很新鲜,这颗个头也很大,应该是摊主说的上品。 她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確实不错。” 沈念见她认可,高兴得又啃了一大口自己手里那半个,腮帮子鼓鼓的。 两人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油纸包里的莲雾和番石榴也摆了出来,边吃边聊。 沈念说起那个嘴皮子比唱戏还利索的商人,又学沈砚之抱著弓亲的傻样,逗得宋初一也弯了嘴角。 吃得差不多了,宋初一把剩下的水果归拢了一下,挑出几颗莲雾和两个火龙果单独放著。 “这两个给爹送去,让他也尝尝南边的稀奇果子。” 她拿油纸包好一份,又重新包了一份,“莲雾给娘留一份,上回她说想吃点新鲜的果子。” 沈念在旁边擦了擦手,抬头道:“娘今天去铺子里了吧?早上我过来的时候听她说有一批货要盘,还得跟几个掌柜的对帐。” 那几个铺子是母亲的嫁妆,一般都是母亲在管的,父亲对商业的知识一窍不通,家里面的生意都靠母亲。 钱也是她在管,所以父亲才这么穷,还要靠坑其他人偷偷的积攒自己的小金库。 “那就放她房里,回来就能吃上。” 宋初一把包好的果子搁到一边,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娘上回说要带咱们去赴王夫人的茶会,日子定了没有?” 沈念歪著头想了想:“好像是下个月初三。娘说到时候让咱们都去,王夫人家里也有两个女儿,她说你该多跟京城的闺秀们走动走动。” 宋初一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下个月初三还早,到时候分红也到手了,正好能裁两身新衣裳。 沈念咽下最后一口莲雾,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那姐姐,下个月初三的那个茶会,你去不去啊?” “去啊。”宋初一把啃完的莲雾边边搁在桌上,满脸的兴奋,“王夫人家的茶会点心是出了名的,听说她家厨子是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做的桂花糕是京城独一份的。” 沈念听到好吃的眼睛立刻亮了,凑过来拽著她的袖子:“那咱们还像上回赏花宴那样,躲在角落里吃个够?” 宋初一看著她那副想到好吃的就两眼放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上回赏花宴,她们俩趁著一群夫人小姐围著说话,偷偷吃了好几碟的点心,最后一起装没事人一样,还没被人发现。 她揶揄的伸手弹了一下沈念的脑门:“行,到时候咱们找个角落,把好吃的全扫光。” 沈念捂著弹疼的脑门嘿嘿直笑。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心里想,这丫头跟自己还真是臭味相投啊,喜欢吃好吃的爱好也一样。 第93章 泪腺发达 宋初一没办法,把火龙果收了起来:“那这几个留给娘吧,反正这东西吃多了也不好,天气热也放不住。” 她把火龙果搁到一边,抬眼打量了一下沈砚之,一脸嫌弃的看著他爹,“挺大个个子中看不中用的,真不知道世界上最美丽的娘亲看上了你哪一点?” 沈砚之正擦剑呢,一听这话瞬间抬起头来,正对上自家闺女那双写满了嫌弃的眼神。 他用力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咋滴啦?对火龙果產生心理阴影了还不行啊?用得著这么嫌弃地看著你爹吗。” 宋初一懒得跟他掰扯火龙果的事,目光落到他手里那把剑上。 剑锋泛著冷光,刚才院子里那套剑招確实帅。 宋初一看著剑锋上那道冷光,又想起刚才他耍剑的样子,心思瞬间活动起来了。 一脸諂媚的望著沈砚之“爹,你“风寒”都请了假了,这几天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教教我轻功和剑法唄。” 她顿了顿又一脸激动,“刚才看你耍那套剑招挺帅的,我要是学会了,下回出门能装个大的。” 沈砚之听女儿这么说,擦剑的手停了下来,狐疑地看著她。 宋初一往前走了两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过爹,要是再像上回那样——”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还肿著的半边脸,笑容不变但语气充满了威胁,“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砚之条件反射地迅速抬手捂住脸,后退了半步,立马竖起四根手指头认真发誓:“爹发誓!一定好好教你,绝不耍花样,否则天打五雷轰!” 宋初一盯著他仔细的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堂堂丞相,总不至於拿这种毒誓糊弄自己闺女吧。 再说了,他脸上那道印子还没消,应该也不想再挨一下子了。 “那走吧,现在就去练武场。”宋初一转身就要往外走。 “急什么。” 沈砚之把剑往剑鞘里一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撇了宋初一一眼说教道,“剑法不是花架子,你一点底子都没有,上来就想学剑招?要先把底盘给我练稳了,之后学习剑招才不会站不稳。” 她好奇“怎么练?” “扎马步。” 宋初一听后点头,也不磨嘰,跟著沈砚之就到了西边的练武场。 丞相府的练武场比王府的小,平时宋初一都把这里当成散步消食的操场和沈念在这里玩游戏,但兵器什么的都是齐全的。 沈砚之把剑往兵器架上一搁,给她示范了一下扎马步的姿势,后又让宋初一自己练习。 宋初一按照他爹的示范扎好马步后,他爹就就在旁边拿剑鞘敲了敲她的膝弯,帮她调好正確的角度后,自己就退到廊下坐下来休息。 扎马步这东西看著简单,真蹲下去大腿根又酸又麻,寻常人一炷香都撑不过。 沈砚之估摸著闺女也就是一时兴起,等腿开始抖了就知道厉害了。 结果宋初一一练就练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丫鬟f喊吃饭的时候,她还在练。 她有一个习惯,一件事只要开始做,就想把它做到完美,有始有终。 所以她中午吃完饭消了消食,自个儿又回到练武场继续练了。 沈砚之到的时候,她已经蹲那一会儿了。 他在廊下站著看了一会儿,也没出声。 接著转身去端了盏茶过来坐下看。 行,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撑多久。 结果一炷香过去了,她面不改色,连汗都没出一滴。 三炷香过去了,额头开始冒汗了,脸颊微微泛红。 最后一个时辰过去了,脸色已经恢復原样了。 渐渐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院子里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她还钉在原地双腿一动不动站的很稳。 后背也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淌,可腰身纹丝不动。 他看到这一切眯了眯眼,放下茶盏,注意到宋初一的丹田处隱隱有一股內力在流转。 这是他亲手教她的內功心法,气息的走势他闭著眼都能感觉的出来。 这丫头在暗暗运转內力来化解腿上的酸胀和疲惫。 不过用內力缓解疲劳这一招,他还没教过她呢,没想到她自己悟出来了,並且用在这儿了。 行,还挺聪明的,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可看著看著,他心里又酸涩起来了。 內力是他教的没错,但她能把內力用得这么熟练,这么自然而然的运用到自身里。 说明这些年在外头没少锻炼,能把属於自身的力量熟练的运用起来。 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锻炼,是在日积月累中把本能融入进了骨子里了。 她到底在外头遭遇过什么,才会把这些变成一种本能呢? 想到这些,瞬间感觉到鼻头一酸,胸口堵得有点发闷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宋初一疑惑的声音“爹。” 她刚张开眼,就看见她爹靠在柱子上,眼睛上的眉毛向中间拧成一团毛毛虫,嘴角向下撇出了三里地,两个眼眶红红的又潮湿了。 她看到只心里嘆了口气——他又怎么了。 这些天她算是看透了,她爹就是个哭包。 他的泪腺好像比正常人发达了十几倍,而且共情能力极强,內心情感丰富得都能溢出来淹了半个练武场了。 只要是高兴了就红眼眶,心疼了也红眼眶,愧疚了眼眶更是红个没完。 出去在大街上隨便拉个人问问,谁能想到当朝丞相在私下里,还动不动就拿个袖子擦眼泪? 不是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吗?她现在是一点都不信了。 那她爹这是什么?基因突变吗?变成自来水了吗?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后,立马抬手收了势,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我都蹲一个时辰了,你要再不发话天都要黑了。” 沈砚之听到女儿的吐槽,立马回过神来,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收了回去。 起身弯腰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丟给她。 心虚的不敢对视“底盘算是过了,现在开始正试教你剑法。” 他说完上前一步,手腕翻转间,木剑就在空中划出刷刷的轻响,脚下同时踏著碎步,转身动作间腰拧得十分乾脆,身后的衣摆也跟著动作在空中扫过了半圈。 几招过后收起剑势,把木剑拍向掌心总结之后的训练,“这套最基础,我们先练习起手式。” 宋初一接过他手里的木剑挥了两下。 按照刚才看到的动作进行挥剑练习,但是十分的不熟练,第一下就磕在了自己膝盖上,第二下差点扫到旁边的木人桩了。 沈砚之看到她这么不熟练,就绕到她身后给她调整握剑的手腕的角度:“胳膊肘往下压,別耸肩。” 他看著闺女满头大汗地歪歪扭扭的跟一把木剑较劲。 心里的那团酸涩感又翻上来了。 內力虽然是他亲手教的,可是把这內力练到这个份上的,是她自己努力练习的结果。 他以前错过了她第一次学走路、学说话的年纪。 但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汗流浹背地挥著剑,累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用的还是他教的功法,他就觉得好欣慰,自己没有错过她的成长。 “初一。” 他心疼的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还带著几分哽咽,“在外头那几年……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啊?” 第94章 圣旨请进宫 听到他这么问的宋初一动作也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她爹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眼里的心疼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自己用內力缓解扎马步的疲惫根本不累。 但看著他这副心疼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不要破坏他那满溢出来的情感了吧。 她迅速低下头,拿袖子假装擦了擦木剑的剑柄,含含糊糊道:“也没有……。” 沈砚之看著闺女低头擦剑的样子,心里更痛了。 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爹你想多了”,她却偏偏顺著他的话头含糊了过去。 这孩子,连让当爹的多心疼一点她都不肯,寧愿自己默默扛著。 他暗暗攥了攥拳头,把涌上来的情绪努力压下去,心想自己一定要把所学的全都教给她,让她以后能够有独立保护自己的本事,不再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整理好情绪后就迅速的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木剑从她手里抽出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贪多嚼不烂。” 他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搁,背对著她站了一会儿,“先去吃饭。我吩咐厨房给你留了红烧肉,再不去就凉了。” 宋初一本来还想说“你不是说要挥五十遍吗”。 一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立马就转身往外跑。 跑到月亮门口后又回头:“明天你早点起来,轻功还没教我呢。” 沈砚之就站在练武场的中央,望著闺女甩著胳膊飞快的地跑远了。 夏季的微风穿堂而过,吹得兵器架上的木枪微微晃动起来。 他把已经涌到嗓子眼里的那股热意拼命压下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鞘。 接著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內力虽然是爹教的,但是还用內力偷懒——下次再让爹心疼,直接再加练一个时辰。” 宋初一都跑到月亮门外头了,但是耳朵却尖得很,闻言脚步骤停,转过身来望著他爹。 狡辩道“爹,那不叫用內力偷懒。 內力不是是你教的吗,我学以致用,在合理分配体力,怎么能叫偷懒呢?” 沈砚之没想到她还能杀个回马枪,脸上的表情愣了愣,迅速板起脸来:“爹辛辛苦苦教你內功,是让你强身健体、防身御敌的,不是让你扎马步的时候偷懒的。” 她不解“我哪里偷懒了?”说完满脸的问號。 “姿势你也检查了,时间你也掐了,一个时辰,一分不少。 內力是我自己练的,用了又不算犯规。 这就好比——你自己上朝的时候站了两个时辰,一只脚站酸了,换一个脚站,这能叫偷懒吗?” 沈砚之听了张了张嘴,发现逻辑上好像没什么毛病。 但面子上又过不去,就梗著脖子嘴硬道:“那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 宋初一歪著头看他,嘴角也翘起来,“爹,你就是见不得我用你的功夫用得比你还熟练,心里不平衡吧。” 他生气了,刚才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胡说八道!” 沈砚之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拿手指颤抖的指著她。 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明天扎马步你不许运用內力,爹要看看你的真本事。” “行啊。” 宋初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转头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又回看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爹,我的內力是你教的,所以我厉害,就是你教的厉害。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呢。” 说完宋初一转头就跑,她怕大哥和念念把红烧肉都抢光了,自己就只能吃青菜了。 沈砚之还站在练武场中央,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闺女的脚步声都消失在月亮门外头了。 他才慢慢把手里那把木剑放回兵器架上,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弯弯的弧度。 “……这丫头,” 他伸手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笑著摇了摇头,“这嘴皮子也不知道隨了谁怪利索的,把我都唬住了。” 之后的几天剑法练的刚有点样子,那天傍晚练完收了剑往回走,正扯著领口扇风散热。 前院就突然吼过来一嗓子。 “不好啦,宫里来人了,拿著个圣旨!还跟了个太医过来!” 旁边的沈砚之听见了,瞬间脚步钉在原地。 父女俩转头对视著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半晌。 然后沈砚之转头就拔腿往正院跑,跑出去两步之后又剎住脚。 回头对宋初一压低嗓子:“记住爹现在『风寒未愈』,去不了。你去前院顶著,有人问起就说爹病得起不来床,而且还会传染人,记住了!” 话还未落地,人已经飞速的窜出月亮门了。 宋初一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比练剑时利索多了的身影,忍不住嫌弃的嘖了一声。 他这时候跑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喘啊。 她到前院的时候,她娘亲和沈念已经跪下请旨了。 她走过去挨著沈念旁边跪下,膝盖刚沾地面,沈念就凑过来,声音压低得跟做贼似的:“爹呢?” “跑了。” 沈念猛地把脸转回去,硬生生憋住了笑憋的肩膀都在颤抖。 宋初一低下头,抿著嘴盯著地上的砖缝,也不看她,怕自己和她一对视也憋不住笑了,努力忍著。 宣旨太监站在院子当中,身后还杵著个太医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背在身上的药箱的带子正勒进肩膀的衣服里,看著就很沉。 这时太监展开了手里的圣旨,尖著嗓子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有他国使臣远道而来,入裕国交流学习。丞相乃百官之首,理应到场陪同。朕闻丞相风寒未愈,特遣太医隨行。诊脉之后,速速进宫,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完后,三个人表情奇怪的站起身来。 她娘亲抬头后,面不改色的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接收到眼神之后就立马捧了个红包塞到太监手里,那厚度让太监接的时候手都坠的沉了一下。 丞相夫人笑盈盈地上前一步:“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我们一定儘快送丞相进宫,请公公放心。” 太监嘴上说著“夫人太见外了”,手指头已经感受了一遍红包的厚度。 惊讶的眉毛都不自觉往上挑了挑,手上推辞著,但眼里盛满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推拒了几次之后就利落地把红包往袖子里一塞,留下太医后转身就走了。 那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点。 太医看到太监走了之后就正了正药箱的背带,头往正院那边探了探:“夫人,丞相大人他……” 话都还没说完。 她娘亲就抬手一挥,两个家丁瞬间从旁边躥出来之后就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太医的胳膊。 第85章 外国使臣 太医直接被架的两脚离了地,因为在半空中控制不了身体摇摇晃晃的,所以药箱也在背上晃得叮噹响。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悬空的双脚,又抬头看看两边面无表情的家丁,满脸都是茫然。 “太医大老远过来一趟,肯定很辛苦吧。”这时丞相夫人笑盈盈地看著他,语气亲切得像在留自家亲戚吃饭,“府里备了茶水点心,您先过去填填肚子,待会儿再给我夫君看病也不迟。” 太医听到急了,慌乱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起来:“夫人客气了!下官不饿!下官不饿呀!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先看病——病人要紧!救命啊!绑架了!” 但並没有什么卵用,他被两个家丁直接架起来拖走了。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路,声音都喊劈叉了,但是两个家丁跟没听见似的,步子稳得很,一左一右把他架得稳巴巴的。 太医一路被架到了后院的偏院屋里,家丁直接把他往凳子上一放。 他低头一看,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桂花糕、杏仁酥、蜜饯、龙井,碟子擦得鋥亮,茶还是热的,飘著白气,东西十分丰盛。 两个家丁冲他鞠了一躬也不说话,转身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也带上了,接著传来锁门的声音。 太医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看看满桌的点心,又看看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晴。 “这就是丞相府的待客之道吗?好特別啊。”太医感嘆道。 宋初一和沈念跟著她娘亲此刻往正院走去。 正院的臥房门虚掩著,里头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那节奏拿捏得很准,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听著像是排练过的一样。 推门进去后,看见里面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个大包,沈砚之躺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做的粉,白得跟糊了层麵糊似的。 配上他闭著眼微微张嘴的表情,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模样。 嘴里还发出“哎呦……哎呦……”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眼皮都装作抬不起来,虚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娘子……为夫怕是……起不来床了……” 她娘亲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 伸手隔著被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肚子上,声音清脆响亮:“別装了,太监已经走了,太医也不在这儿。” 沈砚之被拍的猛地睁开眼晴,一把伸手掀了被子,整个人立马从床上鲤鱼打挺的弹坐起来。 动作之利索,跟他刚才那副快要咽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把拉住她夫人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怎么办!太监走了有什么用,圣旨还在啊!” “我这脸还肿著,一进宫全露馅了!” 他偏过头把脸凑到窗边的光底下,半边脸上確实还留著几道印子。 虽然消了不少,但凑近了看还是挺明显的。 他夫人看了他一眼:“活该,谁让你骗人的。” 沈砚之的眉毛立刻垮下来,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你也別光打脸啊……打屁股多好,又疼又看不出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他夫人横了一眼,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著急的从床边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现在到底怎么办?皇上等著呢,我再不进宫就是抗旨啊,虽然奈何不了我,但是挺麻烦的,我不想再被参了!” 他夫人不紧不慢地从屏风上取下一顶帷帽。 白色的,帽檐垂著一圈纱帘,是她平日里出门戴的那顶。 她走到沈砚之面前,抬手把手里的帷帽往他头上一扣,纱帘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帽檐,又低头看了看垂到胸口的白纱。 隔著纱帘望著他夫人:“娘子,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到了宫里就说你风寒会传染,戴帷帽是为了防止传染別人。” 沈砚之將信將疑地转过头看著宋初一。 宋初一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爹——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腰背挺直英姿颯爽。 但是头上却顶著个带纱帘的白色女式帷帽,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悠。 若隱若现地露出里面还带著肿痕的半张脸,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违和。 她忍住想笑的表情点了点头:“挺合理的。” 沈念在旁边也跟著点头,表情很真诚。 沈砚之看看闺女,又看看沈念,最后看向自己的夫人。 夫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只丟下一句:“还磨蹭什么,轿子在门口等著呢。”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帷帽,大步跟著走了出去。 纱帘在他身后飘飘荡荡,远远看过去,活像个新娘子赶著去上朝。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廊下,目送那顶白色帷帽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念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爹这样进宫……会不会被御史参?” 宋初一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確实很像病人,虽然可能会被別人笑话吧。” 丞相的轿子在宫门口停稳之后,沈砚之扶著帽檐下来,白纱被晚风吹得糊了满脸。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这时旁边路过的提灯的小太监看见的是,天色昏暗下站著一个带著白纱的恐怖身影,被黄黄的灯光一照好像个鬼一样,嚇的灯笼差点脱手 发现是丞相,小太监才瞪著眼结结巴巴地开口:“丞、丞相大人……您这……” 沈砚之隔著纱帘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风寒,传染。遮一遮病气,免得过了人。” 小太监愣愣地点了点头,提著灯笼退开两步,让他过去了。 进了议事殿,满朝文武已经分列两边站好了。 沈砚之顶著帷帽一路走到最前排,纱帘轻晃,官服笔挺。 满殿的脑袋都跟著他转。 李尚书实在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丞相,您这……什么情况?” “风寒未愈,怕传染给诸位同僚和皇上。” 沈砚之隔著纱帘咳了两声,那虚弱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尚书恍然,点了点头退回去。 周围几个官员也纷纷收回目光,有人还小声说了句“丞相真是体恤”。 皇帝坐在龙椅上,盯著那顶白纱飘飘的帷帽看了好一会儿。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开席。 外邦使者坐在客席上,领头那个从沈砚之进门起就一直盯著他看。 目光在那顶帷帽上转了好几圈。 他偏过头,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跟旁边的副使说:“the prime minister of yu kingdom dresses like this? a womans veiled hat on his head—what kind of decorum is that?”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副使也跟著笑,两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沈砚之这边瞟一眼。 站在旁边的翻译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哈著腰朝几个使者笑了笑,用外邦话回道:“indeed, its quite improper. please forgive the poor display, honored envoys. yu kingdoms customs are simply not as refined as your noble countrys.” 他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够低,殿上没人听得懂。 沈砚之隔著纱帘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朝龙椅拱了拱手:“皇上,这位翻译官方才对使者说——『確实不成体统,让各位使者见笑了。裕国嘛,有些规矩就是不如贵邦讲究。』” 殿上刷地静了。 翻译的脸当场白了,嘴角还掛著刚才那副討好的弧度来不及收,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砚之转过身,面朝那几个使者,换成了他们的语言,声调不高不低:“i wear this veiled hat to contain my illness and protect everyone present from contagion. in yu kingdom, we value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他伸手撩开帷帽的纱帘,露出底下那张还带著几分苍白的脸,盯著领头那个使者:“you said my attire was improper. allow me to ask—speaking behind someones back in a language they dont understand, is that considered proper in your country?” 使者脸上的笑彻底僵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底下几个武將率先憋不住,有个黑脸的大鬍子直接拍了桌子哈哈大笑:“我就说丞相这张嘴,上朝都不吃亏!还能让几个外邦的给说了去?” 文官们虽然没听懂外邦话,但看使者那张青白交替的脸也明白了七八分,纷纷交头接耳,朝使者那边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扫过使者,又扫过那个抖得跟筛糠似的翻译,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砚之转头看向翻译,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既然你觉得裕国的规矩不如別人讲究,那也不必勉强留在这里学了。换个地方,重新学学什么叫规矩。” 翻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丞相身体不適还坚持赴宴,辛苦了。赐座。” 他朝殿外抬了抬下巴,“这个,拖出去,换个有骨气的进来。” 第86章 恶名远扬 四周出现几个侍卫把呆愣住的翻译拖下去了。 殿门一关,武將那边带头叫好“活该,这个卖国贼还敢嘲笑丞相大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气氛慢慢的鬆快下来。 沈砚之把撩开的纱帘放下,坐回位子上,伸手端起放桌子上的茶盏,隔著白纱跟旁边的李尚书閒聊,动作隨意得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个苍蝇。 这时客席上有人突然把酒杯砸了,不是不小心的,是根本就没有拿稳,酒杯从手上掉下来磕在桌子上,酒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副使看到这一幕嚇了一跳,扭过头来看著旁边的领头使者,只见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迅速冒著冷汗。 他僵硬的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还保持著刚才端杯子的姿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眼神惊恐的望著丞相的方向,好像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 副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压著嗓子问他怎么了他很担忧,怕这个领头的突发恶疾本来他们就已经够丟脸的了,他不想再丟脸了。 使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嘴唇哆嗦得连闭都闭不上,满脸的惊恐。 他不是因为皇帝把翻译拖出去才嚇成这样,翻译被拖走的时候他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看的是沈砚之。 刚才沈砚之开口说外邦话,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就傻了,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在十八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兵,跟著军队上战场打仗,却被一路碾压节节败退,连阵地都丟了。 敌人攻上来的那天,所有人都慌了,扔了兵器就全跑了。 自己跑不过其他人,怕被敌军发现丟掉性命,就连滚带爬的找到一个地洞並钻进去躲避,整个人嚇的缩在地洞深处捂著嘴怕发出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躲了一会他就听见外头传来的惨叫声,短暂且淒利,每一声惨叫停歇之后他都会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发现然后也响起惨叫声。 后来声音渐渐的小了下来,他以为外面的敌人撤退了,就从洞口慢慢探出半个头,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这辈子的噩梦。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鎧甲的高大人影骑著战马,拿著一把长枪穿梭在他们国家的军队中。 所到之处长枪一挥,人头落地就跟砍西瓜一样,那个头颅乱飞的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满地都是滚落的头颅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流出来的鲜血把土都染成了红色。 那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宰杀。 杀完最后一个敌人后,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人突然扭头,朝他这边看过来,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仿佛穿过满地的死人,直直的钉在他的脸上。 冷血的声音响起“谁在那儿?”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立马缩了回去,嚇得浑身颤抖,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充满著杀气,看自己如同螻蚁一样渺小。 他当时以为以为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就一直在那个洞里面躲著等待死神的处决,结果因为一直保持紧张的状態。 等了不知道多久,最后累的昏过去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一片寂静了,他立马爬出洞底,杀神已经走了,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和乌鸦啄食尸体发出的细小声音,自己活下来了。 他之后就逃回自己的国家,换了名字和身份,他怕以后再遇到那个杀神,就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这个位置。 为了不在自己的国家长久的待著被敌人追上,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见到那个人了。 十八年了,那人就算活著也该老了、退役了、死了吧——怎么坐在裕国的丞相位子上,戴著女人的帷帽,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说著他们国家的话? 那个声音太轻,太隨意了,和当年一样的,没有感情。 沈砚之突然隔著纱帘往他这边轻飘飘的扫了一眼。 大概只是听见酒杯碰撞桌面的动静,隨意的往这边扫了一下,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就又接著转回头跟李尚书说话了。 使者被这一眼嚇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一眼和当年勒马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人看他的方式从来就没有变过,一样的没有感情。 另一边的丞相府里目送沈砚之的轿子晃出巷口之后,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的宋初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拍手的动作一停。 “坏了。” 沈念听见了也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她。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太医还在偏院关著呢!” 两人瞬间拔腿就往后院跑。 她们穿过迴廊拐进偏院,跑得快的宋初一一把推开门,跑的慢的沈念来不及剎车差点一下子撞在她的后背上。 太医此时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一手端著茶盏,一手捏著块杏仁酥,嘴里还含著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那碟杏仁酥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茶壶也见了底。 太医看见房门突然被撞开,赶紧把嘴里的东西迅速的咽下去,噎得还打了个响嗝,接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渣,最后唰的起身站起来弯腰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表情介於尷尬和期待之间。 老老实实道“现在……可以去给丞相大人看病了吧?”还带著些小心翼翼。 丞相夫人从她们后面走进去,掩唇轻咳了一声,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个……接完圣旨,我夫君就立马坐著轿子进宫去了。辛苦太医白跑一趟。” 说完伸手也递了个红包过去。 太医装作推辞的接过红包,动作遮遮掩掩的感受了一下厚度,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手下飞快地把红包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抬手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我是谁我在哪”切换成了“本官心里有数”。 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下官明白。丞相大人的风寒还未痊癒,需静养几日。” 她娘亲鬆了口气,刚要道谢,太医又开口了,语气特別真诚,带著一种学术探討的热情:“不过敢问夫人——这个『几日』,具体写几天比较合適?三日会不会太短?改成五日行不行?下官好回去写在脉案上,写准確了显得专业。”一脸的諂媚狗腿子。 宋初一靠在门框上,看著太医那张认真到不行的脸,觉得这人被关了一下午,精神状態还挺稳定的。 第87章 使臣逃离 太医揣著红包,又顺手多拿了两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跟著家丁出了偏院。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后,沈念拿肩膀碰了碰宋初一的胳膊。 “姐姐,你说爹在宫里会不会被那几个使者欺负啊?” “他戴著娘的那个白纱帷帽,走起路来纱都飘到脸上那种——外邦人会不会笑话他?” 宋初一想了想她爹的为人处事方式,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好说。被笑话应该是免不了的。” 沈念的脸皱成一团,开始掰手指头算她爹可能遇到的情况。 “他们要是说爹戴女人帽子怎么办?要是故意用听不懂的话骂他怎么办?要是——” “行了行了,”她娘亲从后面走过来,拿团扇在沈念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们俩在这儿瞎操心什么。你爹那个人你们还不清楚?就凭他那张嘴,上下嘴唇碰碰都能把自个儿毒死。” 沈念愣了一瞬。 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爹平日里在饭桌上跟宋初一抢红烧肉都能吵出朝堂辩论的架势,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她娘亲摇著扇子,语气轻描淡写:“他不会自闭的。” “他不但不会自闭,他还会让別人自闭。你们信不信,今天晚上宫里最难受的人一定不是他。” 宋初一和沈念对视一眼,同时鬆了口气。 確实,她爹在这方面是个狠人。 宴会上那使者端著酒杯,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跟个鵪鶉似的。 旁边的副使看他脸色从白变青又变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要不要先回去歇著。 使者摇头,也不敢走,也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方才沈砚之隔著纱帘扫他一眼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颼颼的,好像有一桿看不见的枪尖悬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后面那一个多时辰的。 周围人推杯换盏,裕国的武將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刚才那个翻译被拖出去的场面。 文官们互相敬酒寒暄,客席这边的几个使者也渐渐放鬆下来开始吃东西。 只有他,碗筷一下没动,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从头到尾没往沈砚之的方向偏过半分。 宴会终於散了。 皇帝起身离席,满殿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恭送。 使者不等引路的宫人过来,自己站起来就往殿外走,步子又快又急,连副使在后面叫他都没听见。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几乎是跑著回了安排给他休息的宫殿。 一进门,外袍也不脱了,靴子也不蹬了,直接扑上床,掀起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被子底下在抖。 他咬著袖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声音一出来他就认出来了,错不了,就是他,他就是个恶魔。 这裕国不能待了,明天天一亮就走,不,天亮太晚了,要不今晚连夜跑吧。 出使的任务怎么办——管他什么任务,命不比任务要紧? 再待下去他连这床被子都出不去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换个身份当了使者还能撞上那个杀神,他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趟差事。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往头上一蒙再蒙,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只要不出这床被子,那人就找不到他。 这一夜,他是打死也不会出去了。 把被窝=专属安全结界这个说法贯彻到了极致。 使者裹著被子熬了一整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隔一会儿就撩开被角往外看一眼,確认门口没有戴帷帽的人影晃过去。 天刚蒙蒙亮,他一把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麻木,嘴唇乾得起了皮,他也顾不上喝水。 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官服时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系了两回才繫紧。 他对著铜镜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一点一点抹平,端端正正地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撑住,別抖,说完就跑,说完就跑。 到了宫里,见著皇帝,他腰弯得比昨天低了不止三寸。 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外臣参见陛下。国內公务繁忙,不便久留,特来向陛下辞行。” 他的声音还算稳,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皇帝靠在龙椅上,不紧不慢地客套了两句。 说使者何必急著走,不妨在裕国多住几日。 使者连忙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毕恭毕敬的笑。 “多谢陛下盛情,实在是国事在身,不敢耽搁。” 说完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开始往外蹦词。 “此番来裕国,外臣见识了贵国的风物人情,更见识了贵国朝堂的风采。” 他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极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袖口却在微微晃动。 “尤其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带病赴宴,忠君体国,令外臣深感敬佩。” “且丞相学识渊博,谈吐不凡,风度令人折服。贵国有如此栋樑,实乃陛下之福。” 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压都压不住,故意逗了一句。 “使者昨夜不是还对丞相的打扮颇有微词吗?” 使者的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他脸上的笑僵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把那口气顺过来了。 “陛下说笑了!外臣昨日只是初见丞相风采,一时惊讶罢了。” “细品之下,才知丞相大人是真名士自风流,不拘小节——外臣惭愧,惭愧。” 说完还配合著摇了摇头,一副自愧不如的模样。 皇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赏了一堆东西。 使者千恩万谢地接了,倒退著出了殿门。 转身那一刻他脸上还掛著笑,脚步却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穿过宫道的时候抬手擦了擦额头,袖子湿了一小片。 回了住处他片刻都没耽搁,站在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带来的丝绸叠好放在桌上,香料原封不动搁在箱子上。 宝石和珠玉连盒子都没拆,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副使在旁边看著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又合上,一样都不往马车上搬,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人,这些东西不留著回去復命吗?” 使者正在系包袱,手指头还在发颤,系了两回才繫紧。 他头也不回地往马车上爬,声音闷闷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留什么留,全给他们,我一根针都不想带走。” 钻进马车里,他把帘子一放,后背靠上车壁,闭著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裕国他一秒都不想多待了,那个丞相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 这次出使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係。 他们国王是个好色的,听说裕国美人多,普通平民看不上,张嘴就要娶公主。 朝堂上没一个人愿意接这个差事,推来推去,最后推到资歷最浅地位最低的他头上。 他就是个大冤种,被扔出来当炮灰的。 现在任务铁定黄了,他也不打算回去復命了——回去怎么说? 公主没娶到,还被丞相嚇得差点尿裤子? 国王那脾气不把他皮扒了才怪。 车队出城走了半日,经过一片山林的时候,后面的隨从发现使者不见了。 马还在,包袱少了一个,人没了。 他没留信,没留话,翻下马背钻进林子就跑了,连个脚印都懒得好好踩。 他一边在林子里穿行,一边扯开挡路的树枝骂骂咧咧。 “精虫上脑的东西,跪著舔人家公主的鞋都不配。这破差事爱找谁找谁,老子不干了,换个国家接著混。” 第88章 跨界就业 而丞相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大晚上了,他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 轿子到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砚之摘了帷帽从轿子里钻出来。 脸上的粉被汗冲得一道白一道黄的,精神头倒挺好,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 刚转过影壁,廊下就躥出来两个人影。 “爹!” 宋初一和沈念一左一右堵上来,沈念手里还捧著盏茶,差点洒了。 沈砚之被这阵仗唬得往后仰了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 宋初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她爹身上没少胳膊没少腿。 脸上的肿也没比出门前更严重,才鬆了口气。 沈念把茶塞到沈砚之手里,迫不及待地一连串往外蹦。 “爹,今天宫里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你戴那个白纱帷帽进去,他们笑你了没有?” 宋初一在旁边点头附和,表情很严肃。 “对,主要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被你气得太狠但又打不过你,回头把帐算到我们俩头上。” 沈念的脑袋立刻跟小鸡啄米似的点起来,指著自己的鼻子。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姐姐能打,我不行啊,我手无缚鸡之力。” “万一有人趁姐姐不在来找我麻烦——”她两手一摊,“预防预防,了解一下情况嘛。” 沈砚之端著茶盏看了她们俩一眼,慢悠悠地踱到石桌前坐下。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从戴著帷帽进殿被满朝文武围观开始,讲到那个翻译瞎翻他的话被当场戳穿。 再到使者脸都白了缩在座位上一个字不敢吭,说得绘声绘色。 讲到翻译被拖出去的时候,沈念双手捂著嘴倒吸一口凉气。 讲到他用外邦话回敬使者的时候,宋初一的眉毛挑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 “等等——爹你会说外邦话?” 沈砚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颇为得意地整了整袖口:“那当然。你想听?” 宋初一往石桌上一坐,托著下巴:“来两句。” 沈砚之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开口就是一句:“hello everyone, how are you?” 沈念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娘亲刚好从廊下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也很困惑。 沈砚之环顾一圈,很满意这个效果,正要开口解释。 旁边宋初一顺嘴就接上了:“im fine, thank you.” 沈念猛地转头看宋初一。 她娘亲也转过头来。 沈砚之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盯著宋初一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会的?” 宋初一的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她,她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脸上掛出一个十分坦然的微笑:“以前在山寨的时候嘛,劫富济贫,救过一个到处行商的商人。他教的。” 沈念听完,嘴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劫富济贫……说得还挺好听。” 她娘亲拿团扇遮了半张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之倒是没多想,注意力还在那两句外邦话上。 宋初一赶紧把话题往回拽:“爹,你怎么会这个的?” 沈砚之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 沉默了片刻,他开了口。 “以前打仗的时候,爹在战场上跟他们对上过。” “我一剑刺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就捂著伤口喊——『黑尔谱!黑尔谱!』喊得撕心裂肺的。” “我就寻思,这个『黑尔谱』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剑谱?还是什么独门招式?” “要不然怎么每个人临死前都在念叨它。” “你爹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好奇心比较重,就专门找人学了学他们的语言。” “想著要是真有这么个剑谱,那得学来看看。” 沈念听得嘴巴微微张开。 宋初一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沈砚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十分平淡地做了个总结。 “后来学了一段时间才知道,那个『黑尔谱』不是什么剑谱,是救命。他们是在喊救命。”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宋初一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好狗血呀! 她以为是什么为了民族大义,所以进行了苦大仇深的学习经歷。 结果是他在战场上把人捅得喊救命,他以为是剑谱才去学的外语。 这学习动机说出去谁信。 沈砚之完全没有注意到闺女的反应,靠在椅背上语气十分轻鬆。 “不过说实话,那个语言也没多难学。记住单词就能拼起来,比咱们的话好学多了。爹花了一段时间就搞明白了。” 宋初一的手从脸上拿开,幽幽地看了她爹一眼。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学习英语的经歷。 那些她的同班同学们,每次英语考试前都要在教室里鬼哭狼嚎地拍著桌子喊“我要洋人死”。 恨不得把英语这门课从这世界上连根拔起丟出宇宙。 她倒好,窝在孤儿院那间漏风的教室里,因为英语差,没有天赋就抱著英语课本背单词背到凌晨两点。 语法书翻得起了毛边,真题刷了一本又一本。 结果高考英语成绩还是把她死死拖进了大专里。 偏科偏得惨不忍睹,英语老师每次看她的成绩单都要摘下眼镜擦一擦,轻嘆一口气。 毕业之后找不到好工作,兜兜转转,她横下心跨了个大界,咬咬牙去干了悍匪。 从良民直接跨成了逃犯。 虽说这个跨界的幅度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但说来说去,源头就是这个该死的英语。 现在她爹往这儿一坐,轻飘飘地来一句“记住单词就行了,一段时间就搞明白了”。 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 別人是天赋选手,她纯纯凑数的。 她盯著她爹那张还带著肿痕但十分坦然的脸,目光幽怨得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被她看得发毛,端著茶盏往后仰了仰:“你这么看著爹干什么?” 宋初一不说话,继续盯著他。 “爹脸上还有印子?不对啊,粉都擦掉了啊。” 沈砚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袖子,十分茫然。 宋初一嘆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羡慕、嫉妒、不甘。 还有一点点想再给他脸上添一道印子的衝动。 但她忍住了。 毕竟明天还得跟他学轻功呢,她得忍。 第89章 找家长 这些日子商会里鸡飞狗跳。 裴长靖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著圈地拉架评理,这边两个摊主为了摊位界线吵得拍桌子,那边客商扯著嗓子喊货不对板,还没走到下一个路口又被拉去评理。 他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各退一步”“和气生財”“给我个面子”,闹事的双方倒都认他这张脸,他往那儿一站,两边多少能消停几分。 但架不住事情实在太多,刚摁下一桩又冒出两桩,每天有人大老远跑过来喊“少主不好了”,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就走,走到一半才回过味来——这架势,跟別人家孩子哭了喊娘有什么区別。 “少主!那边又吵起来了!” “来了来了——这回又是谁跟谁?” 他觉得自己快变成整条东街的老妈子了,早起照镜子都疑心鬢角多了几根白头髮,凑近了扒拉著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父母倒好。 镇场子归镇场子,镇到一半就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著一种让他看了就头皮发麻的微妙笑意。 好几次他从外面回来,刚走近,那交谈声就停了,两人同时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长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继续,我去那边看看。”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算了,爱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吧,反正问也不会说。 他父母商量的事確实跟他有关——他们想去见见宋初一。 自从知道那块令牌送出去了,两个人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盘算来盘算去,琢磨著什么时候去看看这姑娘到底长什么样,性子好不好。 商量了好几回,定下原则:偷偷去,不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儿子知道。 “要是被长靖知道了,肯定又说咱们自作主张。”裴母一边系斗篷一边说。 “那就別让他知道。”裴父把斗篷帽子往头上一扣,“咱们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两人从商会后门溜了出去。 功夫底子都在,翻墙走巷不在话下,原打算在丞相府附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以他们的身手,寻常人根本察觉不了。 可宋初一不是寻常人。 这几天沈砚之给她捋了一遍內功心法,內力又躥了一截,五感比之前敏锐了不止一倍。 每次跨出丞相府大门,后脖颈就开始发凉——有人在看她。 目光不远不近地黏在后背上,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可每次猛一回头,街上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更让她在意的是,只要她踏进丞相府或者郡主府,那道视线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靠在练武场的木人桩上琢磨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她爹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可不少,拿她爹没办法,转头盯上她这个总独自出门的柔弱少女——这种事不是不可能。 脑子里各种前世的法治新闻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打了个激灵。 不行,寧愿见法官也不能见法医。 第二天她故意没带人,一个人出了府。 脚刚踩到外面的石板路上,那道视线就贴上来了。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步子,不紧不慢地沿著大街走,拐进一条胡同。 走到底,脚下一蹬翻上了房顶,伏在屋脊后面往下看。 不一会儿胡同口闪进来两个身影,都裹著斗篷,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高挑健壮,肩宽腰窄,后面那个身量纤细,兜帽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頜线条却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张望了一圈没见著人,健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左右去找,纤细的那个也跟上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里明显透出焦急。 “人呢?明明看著她拐进来的。” “再找找,別是出什么事了。” 宋初一从房顶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健壮那人的后背上,胳膊从后面绕过去锁住了他的喉咙。 身下的人猛地一个踉蹌,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谁!”声音里惊远大於怒。 他两只大手反过来够她,不是攻击的招式,就是笨拙地想把她从背上扒拉下来,像一头被猫跳上背的猎犬,空有一身力气却只会原地转圈。 她手脚並用在他背上换位置,他一伸手她就换边,灵活得像只猴子。 旁边那个纤细的身影赶紧凑过来,伸手去抓她,嘴里连声说:“別动別动!姑娘你別动!”语气急得不行,可出手轻飘飘的,不像要制住她,更像是怕她摔著。 宋初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像来寻仇的。 “你……你先下来……”身下那人被她勒得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听我们说……我们是……” 旁边那人也停了手,退开半步,一把掀了兜帽。 兜帽底下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眼舒展,鼻樑高挺,皮肤白得透亮,明明穿著不起眼的暗色衣裳,那张脸一露出来,整条灰扑扑的胡同都跟著亮了一瞬。 她急得直拍手,声音又柔又焦:“姑娘,误会了!我们是裴长靖的爹娘!你先把他鬆开,他快喘不上气了!” 宋初一低头一看,胳膊底下那张脸確实憋得泛红,但轮廓英挺,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能迷倒一片的主。 再看看面前这个女人,急得皱眉都好看。 她默默鬆开了手,从壮汉背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虚虚攥著劲,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都长这样,该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吧。 狐狸精找人无非两件事,报恩,或者报仇。 自己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救过什么小动物,狐狸就更別提了。 那要不是狐狸精,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 裴父被放开之后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揉脖子,脸还红著,缓过劲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丫头手劲真大。” 他一边喘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宋初一两眼——这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下手是真不含糊,刚才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虽然听长靖说过她功夫好,但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注意安全,万一自己两个真是歹人,她就这么跳下来,出了事怎么办。 裴母伸手在宋初一面前晃了晃,把她跑偏的神给拽了回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真对不住,是我们莽撞了。长靖这孩子难得交个朋友,我们就想偷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没想到把你嚇著了。” 宋初一回过神来,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裴长靖的爹妈。 裴长靖——那个被她揍过的裴长靖。 她在心里把逻辑捋了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傢伙该不会是上次被她揍了不服气,又打不过她,回家把爹妈叫来了吧。 打不过就叫家长,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在心里把裴长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再一看面前这对夫妻,脸上虽然掛著笑,態度倒是和气得很,但她实在摸不准他们会不会回去跟裴长靖告状,裴长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转头就跑去她爹娘面前参她一本。 她爹练剑的时候下手本来就没轻没重,要是再加一条“欺负朋友父母”的罪名,明天练武场她怕是要竖著进去横著出来。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宋初一衝他们点了下头,挤出两个字“没事”,然后转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脚底抹了油似的那种跑法,眨眼工夫就窜出了胡同口。 跑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裴父裴母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胡同口,愣了。 “这……怎么跑了?”裴父还揉著脖子,一脸茫然,“咱们是不是把她嚇著了?” 裴母也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漆漆的斗篷,又看了看裴父那身黑漆漆的斗篷,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裴父。 裴父被她看得往后仰了仰。 “你看我干什么?” “我就说不该照画本子上穿成这样。” 裴母把斗篷帽子一把扯下来,语气里全是懊恼与埋怨,“一身黑,大白天跟两个索命的似的,我们不嚇人谁嚇人?你见过哪个正经人穿成这样在街上跟踪人家姑娘?” 裴父张了张嘴。这不是你自己想这么穿的吗。 那天晚上捧著画本子翻来翻去,说书里的侠客夜行都穿黑的,又利落又好看,非要一人整一套。 现在倒怪上他来了。 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了,嘴上什么都没说。 “那现在怎么办?”他揉著脖子问。 “怎么办,先回去。別真把人家姑娘嚇出个好歹来。” 第90章 结拜为兄弟 裴庄河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这事……告诉长靖吗?” 裴母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刚说完蠢话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傻了吗?你难道想儿子怪我们?” “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偷偷跑出来的,让他知道了,他那脸能拉到地上。” 她把斗篷往胳膊上一搭,语气放缓了些,“先瞒著,以后找机会再跟人家姑娘正式道个歉。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回去之后嘴巴闭紧点。” 裴庄河在嘴上做了个缝线的动作。 两人整了整衣裳,从后门回了商会。 宋初一是一口气跑回丞相府的。 她窜进正院的时候,沈砚之正坐在书房里擦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闺女跟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脸蛋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剑放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確认不是被人追著砍进来的,才开口:“怎么了?后面有狗追你?” “比狗严重。” 宋初一缓过气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壶灌了两口,“爹,有人欺负我。” 沈砚之擦剑的手停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收了个乾净:“谁?” “然后被我打了。” 沈砚之的表情一时没切换过来,卡在“担心”和“骄傲”中间不上不下的。 “然后那人叫家长了。两个家长刚才还在胡同里堵我。” 沈砚之腾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剑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带风,脸上已经不是生气了,是炸了:“敢堵我闺女?活腻了他们!人在哪条胡同?爹现在就去把他们捅个对穿!” 宋初一赶紧拽住他袖子,哭笑不得地往回拉:“爹!別別別——他们好像没有恶意,说话还挺客气的。我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先跑回来了。” 沈砚之握著剑柄,低头看了看闺女。 確定她身上確实没什么伤,才深吸了两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 他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色还没全消,嘴角抿得紧紧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又敲:“你不用管了,爹来查。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光天化日跟踪当朝丞相的闺女。” 然而还没等他去查,第二天上午,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门房小跑著进来通报,说门口来了一对夫妻,姓裴,提著礼品,说是来登门道歉的。 宋初一正蹲在廊下剥橘子,听到“姓裴”两个字,手里的橘子差点滚出去。 她扒著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昨天那两个人。 今天总算没穿黑斗篷了,换了身正经衣裳,站在门口跟一对璧人似的,手里提著满满当当的礼盒。 正厅里,丫鬟上了茶。 四个人分宾主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裴母双手捧著茶杯,还没坐热就站了起来,开场白说得又诚恳又流畅——先自我介绍,再说明来意,然后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到了裴庄河身上。 “都怪他。” 裴母嘆了口气,表情真诚得像在替全天下被夫君坑了的妻子发声,“那天在家里翻了一本画本子,非要照著上面的打扮穿一身黑,说是什么夜行侠客装。” “我就说了,大白天的穿成这样出门,不嚇人谁嚇人?但他说这样显得郑重。结果果然嚇到宋姑娘了。” “他心里过意不去,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要来当面道歉。但他这个人脸皮薄,又拉不下那个脸,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庄河,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说是不是?还不快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还有咱们家长靖之前冒犯了宋姑娘,你这当爹的也一块儿替儿子道个歉。” 裴庄河吸了口气。 他看著自己夫人那张笑得天衣无缝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脸上清清楚楚写著“你冤枉我”四个字。 他刚要开口,裴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但很有分量。 裴庄河的嘴合上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肩膀一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嚇到宋姑娘了。对不住。还有长靖的事,也一併赔礼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沈砚之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裴庄河想辩解,看见裴母一个眼神把人瞪回去,看见裴庄河怂怂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著——那副认命的表情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砚之端起茶盏,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画面他太熟了,连肩膀垮的角度都跟自己挨训时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自家夫人。 她正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带微笑,端庄大方。 沈砚之从那个微笑里读出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內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跟裴庄河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裴庄河的眼神里带著三分无奈三分悲凉四分“你肯定懂我在说什么”。 沈砚之的眼神里带著同样的分量。 就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对视里了。 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往对方的方向迈了半步,胳膊都张开了—— 然后两只手同时从两个方向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各自夫君的后衣领。 裴母揪著裴庄河的领子往后拽,宋母揪著沈砚之的领子往后拽。 两人同时往后踉蹌了一步。 裴母面带微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敢抱一个试试。 宋母也面带微笑,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还多了一层“回家再跟你算帐”的预告。 两人的肩膀同时垂了下去,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那一眼里的悲凉和心酸简直如出一辙——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是同是天涯被揪领子的人,连被拽得后领口勒脖子的感受都一模一样。 两个夫人对视一笑,客客气气地互相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正厅的门刚合上,裴庄河和沈砚之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安静了片刻,裴庄河先开口,声音低沉而苦涩,像隔了夜的茶:“丞相大人——平时在家也不容易吧。” 沈砚之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了:“別叫丞相,今天没有丞相,只有被夫人揪领子的男人。来,喝。” 裴庄河看了看那杯酒,二话不说端起来仰头干了。 沈砚之也干了。 酒过三巡,两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裴庄河拍著桌子,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你知道那身黑斗篷是谁的主意吗?不是我的啊!是她说画本子上好看,非要一人裁一套!” “结果刚才你听见了吧——全推我身上了!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我坐在那儿三次想辩解,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沈砚之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脸都涨红了:“我懂!我都懂!上次我装病请假不去上朝,她骂了我三天。” “打就打吧,还光打脸——上朝的时候同僚都以为我摔沟里了。我说你打屁股多好,又疼又看不出来,她说打脸才能长记性。你说讲不讲道理!” “我家也是!” 裴庄河又灌了一杯,声音开始发飘,鼻音也重了起来,“每回都是我背锅。儿子问起来,她就站旁边笑,我在前面扛。今天你也看见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把我卖了。我连挣扎都不配挣扎!” 沈砚之沉重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了。你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谁也说不清是谁先伸的手,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在一起了。 两个大男人把头埋在对方肩膀上,把这些年被夫人揪领子、背黑锅、连辩解都不敢开口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哭得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鼻涕眼泪糊了对方一肩膀,酒气和哭声在正厅里搅成一团。 丫鬟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默默地、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又喝了半个时辰,两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已经醉了的裴庄河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眼神迷离却认真得不得了:“沈兄——你我虽是头回见面,但这份心意相通,我跟你相见恨晚!” 沈砚之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头,声音还带著哭腔:“什么都別说了。今天就在这儿,咱们结为异姓兄弟!” 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茶杯里的茶泼了倒满酒,对著门口的天光晃悠悠地跪了下去。 裴庄河的膝盖磕在了桌腿上,疼得齜了齜牙,但马上又挺直了腰板,一脸郑重。 “皇天在上——” “厚土在下——” “我沈砚之!”“我裴庄河!”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同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傻笑起来。 笑著笑著,裴庄河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沈砚之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那杯又满上了,推到裴庄河手边。 日落时分,两位夫人喝完了茶赏完了花,沿著迴廊往正厅走。 推开门,两人同时站在门口,同时低头看著地上。 两个男人背靠背歪在茶几旁边,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好几个空酒壶。 裴庄河抱著沈砚之的剑鞘当枕头,沈砚之扯著裴庄河的袖子当被子。 两人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都带著笑,睡得死沉死沉的。 茶几上用茶杯压著一张歪歪扭扭的纸,上面写著“结拜书”三个大字,底下是两个签名,字跡潦草得像蚯蚓爬似的。 裴母和宋母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 然后同时弯腰,各自揪著各自夫君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第91章 跑路了 裴庄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夫人的脸,酒嚇醒了一半,眼神还懵著,嘴巴已经开始条件反射地认错。 “夫人,別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 沈砚之被说话声吵醒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晴,看见自己夫人的脸,另半边酒也嚇醒了,表情跟裴庄河如出一辙。 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同时开口:“娘子——我可以解释——” “回家。” “……哦。” 两个人都像怂包一样,被各自的夫人给拖回家了。 两位夫人各自揪著自家夫君的后衣领,一路拖出了正厅。 裴庄河和沈砚之的脚在门槛上都各自磕了一下。 两个人醉醺醺地还在回头互相挥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兄弟改日再喝”。 像两个被迫分开的连体婴一样依依不捨得告別。 直到被拖过迴廊拐角,声音才渐渐远去。 裴母把裴庄河塞进轿子里,放下轿帘,站在旁边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母把沈砚之交给家丁扶回房,转过身来,两人在门口对上了目光。 安静了片刻。 裴母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我家那个,今天实在是……让宋夫人见笑了。” 宋母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哪里哪里。” “我家这个也不遑多让。平时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从不吃亏,今天倒好,跟令夫君抱在一起哭得跟什么似的。我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两人又沉默了一瞬,同时嘆了口气。 裴母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了几分:“能退货吗。” 宋母把团扇放下,嘴角微微抿了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退了几十年了,也没退成。”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浮现出一种超越身份和初次见面的深深共鸣。 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是同是天涯嫁了个不省心的。 裴长靖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晚饭桌上,裴庄河多喝了两杯,端著小酒盅咂了咂嘴,感慨了一句:“沈兄这人真不错,酒量也好,下回还得再喝一场。” 裴长靖正夹菜,隨口接了句“哪个沈兄”。 就这四个字,裴庄河端酒盅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停,酒面晃了晃,他就把盅子送到嘴边闷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嘀咕了句“就是那个……丞相府的沈兄”。 裴长靖的筷子搁下了。 他看著他爹,没有发火,没有说话,就那么沉默著等一个解释。 裴母在一旁舀汤,勺子碰著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场对话跟她完全没有关係。 裴庄河见躲不过去了,清清嗓子,努力把语气压得轻鬆隨意。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天去赔礼嘛——跟沈兄一见如故,聊得投机,就结了个异姓兄弟。 所以现在你跟宋姑娘也算是……”他顿了一下,音量自动下调了半格,“乾哥哥乾妹妹了。” 裴长靖还是看著他爹,好一会儿没说话。 乾妹妹。 一巴掌能把自己干进墙里的乾妹妹。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这些天商会里的事堆得跟山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著圈地拉架评理,嗓子说哑了腿跑细了。 他爹妈倒好,溜出去跟踪人家姑娘,回来还给他认了个乾妹妹。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硌著后背,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那股气堵在胸口,堵了好一阵,最后被他慢慢吐了出来。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高兴就好。” 他回了自己院子,在书桌前坐到夜深。 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他在跳动的火光里越想越清醒。 独生子,独苗苗,从小到大连个能分担的人都没有。 商会的事他不管谁管,爹妈闯的祸他不兜谁兜。 他不指望他们再生个弟弟妹妹了,就他一个,跑都跑不掉。 再这么干下去,他怀疑自己真的会英年早逝。 既然他爹妈能扔下烂摊子偷偷溜出去跟踪人家姑娘,那他也可以。 谁还不是个有腿的人了。 接下来几天他把手上的事不动声色地收尾,该交代的交代给掌柜,该归档的帐本锁好。 面上看著还是那个每天在东街转著圈拉架的裴少主,谁也瞧不出他已经在悄悄收拾行李了。 临走前一夜,他打开密室,蹲在地上翻箱子。 盖子一掀,金灿灿的光涌出来,映得整面墙亮堂堂的。 他眯著眼,伸手在里头拨了拨——珍本古籍,削铁如泥的匕首,几块成色极好的金块,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宝贝,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手指在一块金子上停了停,拿起来顛了顛分量,翻来过去的看。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捨不得还是不甘心,反正是把金块放下的时候动作比拿起来时慢了不止一拍。 这堆东西在他眼里好像不是他的藏品,倒像是要从他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 暗卫靠在密室门口,视线跟著那块金块从箱子里移到他手上,又从手上移回箱子里。 喉结上下一滚。 早知道之前偷偷拿走的那几块就不放回去了,反正这么多,少主哪能发现。 他看著裴长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拣,每放一样进礼盒,动作都比上一样更慢一点,终於忍不住开口。 “少主,您这是要把全部身家都送给宋姑娘?” 裴长靖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的:“老子视金钱如粪土,不行吗。” 暗卫沉默了一瞬。 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是这副表情吗,嘴角往下撇著,眉头微微拧著,整张脸上就写著两个字——不舍。 他换了个委婉的措辞:“少主,您看著挺心疼的。” “我们是离家出走,带这些不方便,太沉。”裴长靖把礼盒抱起来,拍了拍盖子,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放家里我还怕我爹妈给我花了。” 暗卫没说话。 別说您爹妈根本不会在意这点东西,就算在意,您自己明明就是捨不得这些宝贝。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裴长靖把礼盒抱在怀里,紧了紧胳膊,好像怀里抱著的不是礼物,是自己的半条命。 然后裴长靖深吸一口气,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 手指已经鬆开了,指尖还勾著盒子边缘,勾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第二天宋初一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披著外衣走出来,就看见院子当中摆著个精致的礼盒,旁边搁了封信。 她拆开信扫了两眼——我去游歷四方了,这些留给你,祝天天开心。 她把信纸往袖子里一塞,蹲下来掀开盖子。 金光涌出来,扑了她满脸。 宋初一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捧著金块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来对著光端详。 金灿灿的光映在眼底,嘴角越翘越高,整张脸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財富变得神采飞扬。 她觉得自己將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子。 全部身家,都是她的了。 她把金块捧起来又让它们从指缝里哗啦啦地滑落,听著那沉甸甸的碰撞声,眯著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金子在掌心凉丝丝滑溜溜的,满鼻子都是財富的味道。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一头扎进金块堆里游泳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终於实现了,在金块上游泳的梦想。 第92章 叛逆期到了 宋初一躺在金块堆里翻了个身。 虽然凉丝丝的金子还硌著后脑勺,但她满足地嘆了口气,伸手把金块往怀里拢了拢。 心情正荡漾著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停,睁开了眼。 裴长靖要走了,自己给他准备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呢。 她翻身坐起来,朝院子四周望了一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餵——那个大黑还在吗?” 此时暗卫正抱著胳膊蹲在树上。 他正琢磨著等郡主看完信没什么吩咐的话,就回去復命了。 “大黑”两个字突然穿过层层树叶传进他耳朵里。 暗卫脚底一滑,差点从树枝上栽下去。 满脸疑惑,谁是大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 暗卫统一制服,从头黑到脚,蒙著面,確实挺黑的。 但叫暗卫也行啊,叫黑衣人也行,大黑算什么称呼。 听著跟叫狗似的。 他在心里把这口气顺了又顺,最终还是认命地从树上跃下来,落在宋初一面前。 语气儘量平淡:“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宋初一让他等一等,转身进了屋。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过后,她捧著一把摺扇走出来,往他手里一放。 扇骨是金刚打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虽然表面看著朴实无华,但折起来轻轻一敲能把一块大石头砸碎。 她本来想等哪次见面亲自塞给他的。 结果商会开市之后这人就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她愣是没找著机会。 现在他要跑路了,再不送就真砸手里了。 她把扇子交给暗卫,又从怀里抽了张纸出来。 毛笔蘸饱了墨,龙飞凤舞地划拉了几个大字——散財童子,注意安全,以后再见,玩得开心。 暗卫带著摺扇和信回到裴府的时候,裴长靖正在院子里最后清点包袱。 他接过来,先展开信纸。 被开头的“散財童子”四个字当头砸下来,他拿著信的手顿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十分微妙。 想笑,又觉得自己好像个大冤种一样。 不能这么便宜她了。 可不笑吧,嘴角又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颤抖著往上翘。 死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又拿起那把摺扇,掂了掂分量。 手指沿著扇骨慢慢摸了一圈,摸到金刚特有的冷硬质感。 入手沉甸甸的,扇骨打磨得极细致。 表面看著低调,一扇子敲下去能开砖碎石,还能打碎敌人的头盖骨。 是把好扇子。 他把扇子开开合合的好几回,反覆把玩后。 才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地把扇子插进包袱里。 站在旁边的暗卫看得分明。 他家少主插完扇子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分明向上翘著。 当夜月黑风高。 裴长靖提著小包袱,暗卫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夜风卷著几片枯叶从巷口刮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府黑沉沉的轮廓。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正探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像在跟他招手,又像在催他快走。 他把包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桌上只留了一封信。 第二天早上,裴庄河和夫人坐在饭桌前等了一会儿。 粥菜都摆好了,他们的儿子还没有来吃饭,裴庄河端起碗又放下,往门口望了一眼:“长靖今天睡懒觉?” 裴母慢条斯理地夹了筷子小菜,说话的语气里带著点心疼:“这些天累坏了,让他多睡会儿吧。” 两人安安稳稳地吃完了早饭。 到了中午,人还没出现,裴庄河终於觉出不对了怕儿子出现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帐本连忙往裴长靖的院子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推开房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一丝不苟,乾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只有窗台上搁著一封信。 裴庄河走过去把信展开,他夫人也从身后赶了上来。 两人把头凑在一起看。 纸上的字潦草张扬,力透纸背,这是他们儿子的笔跡。 “oi老登,我叛逆期到了。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啥时候回来不一定。以前家里一堆烂事全丟给我收拾,这回我可不管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慢慢打理,別想著喊我回来帮忙哈。” 裴庄河捏著信纸,半天没动。 他有点儿绝望了。 商会还没结束,外头那些摊主客商还有一堆烂摊子等著处理呢。 之前全是儿子在前面顶著,他和夫人只要往那儿一坐当吉祥物就行了。 现在吉祥物的儿子跑了,吉祥物得自己下场干活了。 他盼了好久的二人世界,规划了好几个月的游山玩水路线,全泡汤了。 “这死小子——” 他的声音拐了个弯,又气又委屈,又有点儿底气不足带著点儿心虚,“什么时候走不行,偏偏这个时候走……等著,等他回来,看我不打烂他的屁股。” 骂完后他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夫人还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她接过信纸看了一遍后,又轻轻放下。 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眉头微微蹙著,眼里没有恼火,只有一层浅浅的担忧浮在眼底。 “长靖从来没有独自远行过。” 她开口时语气很淡,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每次出门都是带著商队的队伍,住哪儿走哪条路都有人安排。这次就带了一个暗卫,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话没说完,剩下的半截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但裴庄河听出来了,她是真的担心。 他那一肚子火被她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看著自己夫人担忧的神情,他把拍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心虚的搓了搓手掌,走到她身边来。 安慰似的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努力想让她安心下来的认真。 “没事的。那臭小子武功虽然没我年轻时候好,但也还行。 他那个暗卫我见过,身手不差,不是吃乾饭的。两个人搭伴,只要他不自己去找麻烦,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语气更轻了些,像在哄她又像在说服自己:“再说了,他从小跟著咱们在商会里混,什么场面没见过。不会有事的。” 他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信纸上那几行龙飞凤舞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在桌上,转身出了房门。 裴庄河目送她走远,低头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把“老登”两个字来来回回又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裴庄河坐了一会儿,又把桌上的信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瞬,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乾净得过分的屋子,摇了摇头。 臭小子,好歹把早饭吃了再跑啊,又不是不让你走,用得著离家出走吗? 第93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宋初一从金块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金屑,脑子里还转著那个问题——裴长靖怎么突然就跑了? 信上就写了几句“游歷四方”“啥时候回来不一定”,乾巴巴的文字也不说原因,但字里行间那股撂挑子的劲头,怎么看怎么像是憋了很久才爆发了出来。 她想起前几天裴家夫妇来登门道歉,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他轻薄自己的事被爹妈知道了,回去挨了揍吧? 她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转身就往前院跑去。 沈砚之这会儿正歪著身子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还捧著本画本子看的正起劲,脸上的表情比看奏摺时专注多了。 太医因为收了个厚到离谱的红包直接被贿赂了,在脉案上大笔一挥写了“宜静养五日”。 他假期还充裕得很,所以他正在享受美好的假期,心安理得地瘫著看閒书。 手边还让著人搁了碟花生米,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也不觉得烦,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宋初一推门进去,他连姿势都懒得换,只慢悠悠的抬了抬眼皮。 她看她爹这么悠閒就直接说了。 “爹,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爹慢悠悠的回应了一下声,又抬手翻了一页新的內容,手指还往花生米碟子里摸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慢慢的嚼著。 “裴长靖跑了。” “嗯——嗯?”那只准备摸花生米的手听到这句话突然停在半空中,手的主人把画本子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双还带著笑意的眼睛满脸的好奇,“跑了?跑哪儿去?” “游歷四方,留了封信,说啥时候回来不一定。” 宋初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蜷上来踩在椅子的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爹,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上次他爹妈来道歉的事,被揍了啊?” 沈砚之听后慢慢的把画本子合上,身子坐起来了一点。 他在脑子里把裴庄河那天在正厅里怂到不敢抬头的模样想了一遍,乐了:“你想多了。 就他爹那个怕老婆的样,他娘不点头,他连骂都不敢骂,还揍?你是没看见,那天在正厅他娘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爹连嘴都没张开就嚇得闭嘴了。” 宋初一还是皱著眉头:“那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沈砚之靠在榻上想了想,忽然嘖了一声。 他想起之前和裴庄河喝酒的时候他提过,他的儿子每天从早到晚在东街转著圈拉架,忙得跟陀螺似的。 再想想自己的情况,请了病假,在家悠閒的看画本子。 闺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还是她自己堵胡同里把人揍了才回来说的。 突然他觉得有点儿愧疚,把画本子扔到一边,手在膝盖上心虚的搓了搓,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可能是真累了吧。他爹跟我说过,商会的烂摊子全是他一个人在扛。咱们这些当爹的,有时候光顾著自己逍遥,倒把儿女给累得够呛。” 他看了一眼宋初一,一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庆幸的滋味从心里冒出来。 他愧疚的是自己这个爹当得好像也不太称职,庆幸的是,还好自己闺女没跑。 她那轻功都快赶上自己的了,真要跑,除了自己追都追不上,到时候夫人知道了会打死自己的,自己装病就变成真病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对不住自己的闺女,赶紧把愧疚压下去。 此时的宋初一还没注意她爹脸上那点微妙的心虚,她正为裴长靖悽惨的生活默哀呢,他本来觉得堂堂首富之子再怎么忙,也只是打打辅助吧,结果没想到他有一对不负责任的爹娘。 还没有想完注意力就已经全被那本放在旁边的画本子勾过去了。 画本子的封面上正画著两个持剑对峙的侠客,衣袂飘飘,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又看看桌上堆著的好几本画本子,再看向她爹的眼神就变了。 “爹,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 一提到这个,沈砚之就不困了。 他把画本子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语气里带著一种“终於有人能聊这个”的雀跃:“裴兄推荐的!就裴庄河,你见过的,你朋友的爹。他说这本好看,讲一个侠客夜行千里救人的故事,里面那个剑谱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看这一招” 说著还兴致勃勃的指给她看上面的人物所用的剑招招式。 宋初一看了嘴角疯狂抽搐。 什么鬼呀?两个当朝大员,一个丞相,一个商会会长,每天书信来往,不聊国策,不聊民生,交流的全是画本子哪本好看哪本烂尾。 她想起刚才进院子的时候,管家正蹲在鸽笼旁边,手里捧著鸽粮,脸上的表情像是劝架似的一脸的劝慰。 总是给他爹送信的那只信鸽正缩在笼子最里头,翅膀耷拉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胸口的羽毛里,一副被生活榨乾了灵魂的模样。 旁边水槽里的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它连低头喝一口的力气都没有忙著睡觉恢復体力。 “怪不得这两天给你送信的鸽子瘦得跟纸片似的,”她嘀咕,“敢情是给你们俩送画本子推荐信累的啊。” 沈砚之听到女儿这么说他,轻嘖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我们这明明叫志趣相投。君子之交,以书会友。” “你们这叫欺负鸽子。自己休假让鸽子加班,双標怪。”宋初一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爹的诡辩,“管家说那鸽子昨天送完最后一趟回来,累得连笼子都进不去,蹲在门口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后来气不过,飞出来连著啄了你和裴庄河一人一下,你难道忘了吗?” 沈砚之摸了摸脑门,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事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正跟裴庄河站在院子里討论新一批画本子哪本好看时,鸽子突然从笼子里飞出来,精准地给了他们俩一人一嘴,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回了笼子里,那姿態要多决绝就有多决绝。 管家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活该”。 他后来就给鸽子放了一天假,还多抓了两把鸽粮给它当赔礼呢,这才勉强把这位信鸽大爷给哄住了,不再动不动就摆烂罢工也不再逮著机会,就啄他一口了。 “所以我这两天都没写信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它今天精神好多了。” 宋初一懒得继续追究她爹的罪行,把话题拽回了开头:“那裴长靖跑了,商会怎么办?不是还没结束吗?” 沈砚之听后把画本子搁回桌上,十分摆烂的往榻背上一靠,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那裴庄河就自己扛唄,你等著瞧,用不了三天他就能跑来朝我诉苦了。” 他越说越乐,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副“还好不是我”的庆幸劲儿简直不加掩饰。 宋初一看到他爹这样十分嫌弃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又重新把画本子捡起来了,像没骨头一样的倒在榻上翻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精准地捏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儿脆。 窗外那只信鸽正埋头狂吃鸽粮,吃得脑袋都抬不起来。 偶尔警惕地抬头瞪一眼书房的方向,確认了今天不会有新的信件任务后,才放心地埋头继续苦吃。 她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裴长靖像驴一样干著活,拉著磨,他爹娘在旁边当吉祥物; 她爹没骨头一样的瘫在床上悠閒的看画本子; 而那只信鸽好歹还知道罢工抗议,裴长靖却连抗议都没抗议,直接就跑了。 人和人的悲欢果然是不相通的。 连鸽子也是这么觉得的。 第94章 反思自己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没法比。 有的人躺在榻上吃花生米看画本子,有的人忙到翻墙跑路连口气都喘不上。 连鸽子都知道罢工,那傻子居然扛了这么多年才跑。 人和人的差別,有时候比人和鸽子的差別都大。 她懒得继续想了,直起身子拍了拍门框。 “走了。” “不聊了?”沈砚之闻言从画本子里抬起了头。 “没什么好聊的。人家走都走了,我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她摆了摆手,抬脚踏出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花生米给我留点,晚上我要吃的。” 出了书房,宋初一径直回了院子,把桌上的那箱东西从头到尾又清点了一遍。 金块一个个的摞成一堆,把匕首插进靴筒后,最后珍本古籍单独用布包好后。 她抱著这堆宝贝回了郡主府,推开库房的门,看到里面的场景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库房的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墙角还堆著好几个还没拆封的箱子,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站在门口努力回忆著这些东西的来歷。 这里面的东西有几箱是她娘亲塞的衣料首饰,每回塞的时候都是那句话——“一个人住总要备著些体面的衣裳”。 可她在郡主府住的时间屈指可数,大部分的日子都在丞相府里蹭吃蹭喝,那些衣料连封都拆都没拆过。 还有几箱是外公托人送来的古玩摆件,每回还都要附一封信,上面的遣词用句郑重得跟国书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哪个世交送礼,其实就是觉得亲外孙女一个人住怕房间太空了,得给她把屋子填满才行。 还有好几箱是外婆塞的吃食和药材,老人家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的。 每回见面都要拉著她的手反覆確认瘦了没有,明明上回见面就是昨天的,她还能瘦到哪儿去啊。 她爹沈砚之就更不用说了,三天两头让人往郡主府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箱书,有时候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回居然送来了一整套马鞍。 她连马都没有,至今她都没搞懂那套马鞍是干什么用的。 她想说,要不你们都来看看这个库房吧,都快被撑吐了。 我受的委屈就是每次把东西往里面塞的时候都要侧著身子挤进去,还要注意不要把旁边的东西碰倒,要不然会触发连锁反应架子全部倒了。 明明天天都见得著面,受没受委屈,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哎,这只能说明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疯狂的给你加衣服。 她把裴长靖那堆金块摞到架子上仅剩的一点空格里,又往里使劲的推了推,勉强挤出一点缝隙来用来放其他的东西。 关库房门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塞得快要溢出来的屋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认真的念头。 要不地上塞满了就往地下挖吧,挖通了连成地库加大储存的面积,反正她轻功好,上下拿东西也方便。 改天就找个工匠来问问,看能不能把郡主府的地底下掏空,反正上面已经塞满了。 此时裴府那边,裴庄河刚迈进铺子就被一群商人围住了。 左边一个商人扯著嗓子喊“裴老爷南边那批货的进价到底定多少”。 右边的一个拽著他袖子不放,说老主顾的赊帐已经拖过期限了到底催不催。 话没说完又挤进来一个抱著皮货样品的,扯著喉咙问仓库里那批积压的皮子再放下去就要长虫了到底怎么处理。 他都被吵的快精神分裂了,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 “別一起说!一个一个来!”裴庄河两只手都举了起来,像是生怕自己的袖子被他们拽掉,也不知道该先按住谁的动作。 他夫人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几个掌柜都把她堵在柜檯前。 一个把帐本翻得哗哗响问她流水帐的核算方式能不能改。 一个举著契书问她明年铺面续租的条款在哪儿。 还有一个乾脆把三年前的旧帐翻了出来,指著一笔糊涂帐问她来龙去脉。 他们全都七嘴八舌的嘰嘰喳喳,感觉那些帐本什么的都快塞到她嘴里了。 “夫人,这笔帐当年是少主经手的,底下备註写了个『待核』,那到底核了没有啊?” “我问您,上个月那批丝绸的尾款到底分几期结?人家掌柜的来了三趟了,我都没法回话啊!” “老李家的铺子租金到底按什么標准收的?往年契书在哪儿您倒是有个准话啊!” “契书什么的我上哪儿找去啊?又没人告诉我,先一个一个来”裴庄河把嗓门声努力压了一整天,到底还是没压住。 转过头又去应付另一边拽他袖子的人,“行行行,你们俩別吵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把那批皮货的清单拿来我看看。” 他们俩已经閒了太久了。 这些年商会的事全是儿子在管著,也不是他们不想管,是儿子太能干了,他们根本就插不上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长靖就把所有的杂事都接了过去了。 他们习惯了一觉醒来就有人把当天要处理的单子整整齐齐的码在他们的桌上。 习惯了出了任何问题都有人挡在他们面前说“我来处理”。 习惯了儿子永远在那儿,他们隨时可以转身离开是非之地。 习惯到忘了安慰的问一句他一个人这么多年扛这么多事,累不累。 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著儿子给的自由,却从来没想过这自由是牺牲儿子的时间换来的。 现在那个一直替他们扛著的人跑了,他们才恍然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连一个赊帐的规矩都说不清楚,一张契书都找不到,连儿子是什么时候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的都不知道。 偏偏裴长靖那小子还卡著点来信说风凉话。 鸽子扑棱著翅膀落在窗台上,裴庄河刚应付完一个催货催了半个月的老主顾,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嗓子都快吼冒烟了。 这一个个的耳朵跟塞了鸡毛一样,正常讲话全都听不见,非要吼出来才行。 端起的茶还没送到嘴边,管家就把信递过来了。 他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上涌。 “写了什么?”他夫人放下算盘走过来,接过信纸把上面的文字念出声。 “爹,娘,安好。今天走到了青州,风景不错,吃的也好,不用担心。就是想问问你们,商会那边还忙得过来吧?” 念到这儿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念到下一句的时候声音明显拐了个弯。 “以前我一个人干的时候觉得还行,你们两个人应该更轻鬆吧?哦对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好像就是你们带薪恋爱的工具人。现在我跑了,你们加油,爱你们哟。” 他夫人把信纸放下来,脸上表情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这小子,平时在跟前的时候端得一本正经的样子,现在不在跟前了写信倒学会阴阳怪气了。 裴庄河一把把信纸抽回来,嗓门大得连外头扫地的下人都被嚇到缩了缩脖子:“谁跟他爱你们哟!老子要把他叉回来干活!” “裴老爷!码头那批货到了,卸货的单子找谁签?仓库钥匙在哪儿?”门口又炸开一声喊,声音又尖又急,跟催命似的。 裴庄河看著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纸。 慢慢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两口,又一头扎了出去。 等夜深了,铺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铺子里的桌上的算盘上还散著几颗没归位的珠子,旁边的帐本摞得比人头还高。 月光从窗欞外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帐页上。 裴夫人此时靠在椅背上,慢慢揉著自己发酸的手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咱们以前……是不是太自私了。” 裴庄河正在旁边合上最后一本帐本,听完手指停在了封皮上。 “他小时候,咱们说忙,把他扔给奶娘带。大了以后,咱们又说想多过过二人世界,把商会的事全丟给他。”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咱们就当他也愿意。” 她没有转头看他,把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过了好一阵子才把后半句说完。 “其实他不是愿意,他只是不说。” 裴庄河没接话。 他重新把帐本合上,一本本的码整齐,推到桌角,后仰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独自跟外邦商人谈生意,回来的时候嘴唇都干得起了皮。 把签好的契书往桌上一放就回房睡了。 他当时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干得不错”,转头就陪夫人去逛灯市了。 他没想过儿子一个人坐在谈判桌上对著几个老狐狸的时候,紧不紧张,怕不怕。 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也从来不问。 “这小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从小就不爱吭声。” “受了委屈不吭,累了也不吭。咱们就真当他不委屈,不累。” 他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本边角轻轻翻动。 裴庄河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毛笔蘸饱了墨。 “你干嘛?” “给那臭小子写信。” 他悬著笔顿了半天,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才犹犹豫豫的落下了第一行。 写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比处理陈年旧帐还费劲。 他夫人等得不耐烦了,抬脚走过去站在了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信纸上。 信很短,字跡却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签名画押的瀟洒劲儿判若两人。 “长靖吾儿:爹跟你娘把商会的事干了一礼拜了。以前总觉得你轻鬆,现在才晓得你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多少。爹跟你娘商量过了,以前是我们太自私,光顾著自己快活,把你当成了想当然。不是故意叫你难过的,但確实做错了。你在外头玩够了就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累了就回家。家里没你不行。爹跟娘在家等你。” 他夫人看完信,也从他手里抽走了笔,在末尾处加了一行,字跡比他的秀气十倍,手也没有那么抖。 写完后把笔搁下,转身飞快的去翻柜子找信封,动作乾脆利落,像怕慢了一拍就要反悔似的。 窗台上那只信鸽刚歇了一天又被抓了壮丁,歪著头看看裴庄河又看看他夫人。 咕咕叫了两声,那语气听著不怎么友好,大概是在表达对加班的不满吧。 第95章 未来的畅想 鸽子认命地送信去了。 裴庄河站在窗前,回头看了看那摞帐本,又看了看靠在椅背上揉手腕的夫人。 “这些东西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的味道。 裴夫人揉著肩膀,手上的动作没停:“干过是干过,就是手生了。” “今天那笔赊帐我愣是算了三遍才平上。当年这点帐目我闭著眼都能对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满脸都是那种觉得自己还挺好笑的无奈。 他们先把今天需要完成的帐本整理好后就准备去休息了。 “明天就好了。”裴庄河开口安慰著夫人並把灯吹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长靖那小子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倒是记得写信回来。” 裴夫人没接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夜风凉凉的,街上早就没人了,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响著。 第二天一早,宋初一就去找了她爹。 她那个小金库快塞不下了,裴长靖送的那箱金块往里一搁,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再不想办法扩容,下一批东西就只能堆在床底下,这件事情要告诉老爹让他出出主意。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书房的时候,沈砚之刚把早饭咽下去,就看到自己的女儿跑进来一脸的著急。 “爹,我要在郡主府底下挖个地下室。库房满了,东西堆不下了。” 沈砚之听了她的要求,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表情没什么变化。 倒是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个事情的工程量。 “挖是能挖,但你得找个懂行的人。否则下面的地基要是不小心掏空了,上面的整个房子都得塌下来。” “到时候你那些金块没地方放,你自己也没地方住了。” “那当然要找当初修郡主府的那批工匠啊。” “府里的结构他们是最清楚的,哪儿能挖哪儿不能挖心里都有数,勘测都省了,设计出方案也快些。” 宋初一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著我早就想好的篤定。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丫头確实想得周全。 不过他在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来。 可是匠人是工部的,房子是皇家的,动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帝那边还得有个交代才行。 他不是怕皇帝不批,他是怕那些整天閒著没事干的御史,闻著味儿就能写出八百字的弹劾摺子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对外得有个说法。” 他说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你那郡主府当初修的时候规格就超標了整个修了一个碉堡,我那时候是挨个给工部的人塞了封口费才压下去的。” “现在还要再往下挖的话,如果消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底下藏私兵呢。” “让有心人知道了,参我一本,要是被皇帝查了,一家老小全都得搭进去。” 宋初一听到杷爹的分析后,身体向后仰著靠在椅背上,腿还翘起来晃了两下,表情倒是挺轻鬆的。 “那要是真有人揪著不放怎么办?直接变成九族消消乐?到时候跑路还是硬刚啊?” 沈砚之瞥了她一眼,都有点儿被气笑了他咋感觉自己的女儿好像还有点儿跃跃欲试呢。 “有你爹在,还不至於到那一步。当年交兵权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说我要造反。” “后来当丞相他们又说我是奸臣,弹劾我的摺子堆起来比你都高,我现在不还是安稳的坐在这儿喝茶吗。这点小事我有信心,翻不了车的。”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歷经大风大浪之后,对这点风波根本提不起兴趣的隨意。 宋初一哦了一声,把腿换了个方向继续晃。 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是每次她脑子里冒出什么歪点子时特有的表情。 “我刚才顺著你的话想了想。万一真到了谋反那步的话,被全国通缉后全家跑路也太惨了。” “一家老小背著包袱翻墙,你在后头带著念念飞,娘在前面急的骂你,我一手拽一个用轻功飞。” “为了不被发现,只能找个破庙蹲著,啃乾粮喝凉水,颳风下雨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赚钱母亲念念和我穿的破破烂烂的出去討饭,而你和大哥去干苦力每天吃都吃不饱还只能睡桥洞,淒悽惨惨淒淒。” 沈砚之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瞬间膈应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这女儿的想像力这么的丰富,他们不至於过得这么惨吧,堂堂丞相变成了一个乞丐。 不过他当年打仗的时候什么苦也都吃过,破庙也蹲过,但那是有目的的蹲,蹲完还要带兵去抄人家老巢的。 现在让他拖家带口去蹲破庙当逃犯,这落差他消化不了。 他脸上那点隨意的表情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抗拒。 宋初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还挺自豪:“我倒还好,什么苦没吃过?” “就是你,爹,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蹲三天破庙怕是要崩溃了吧。想想那个场景,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配合著搓了搓胳膊,表情夸张但也不全是演的。 “你知道就好。”沈砚之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所以跑路不行。” 宋初一把腿盘起来,掰著手指头给他算第二条路。 脸上表情认真的像是在开战略会议,好像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一样。 “那就不跑唄。反正家里武將多的是到时候跨个界,直接组成悍匪天团。” “你来带头,反正你当年在战场上的名声还在,振臂一呼就有人响应了。” “娘来当军师,她那脑子你比我清楚。我来打先锋,一路横推打到京城底下直接逼宫。” 沈砚之听完他女儿的畅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的黄连满脸的扭曲。 他皱著眉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个想法有点儿危险啊。 偏偏宋初一还没有意识到她这个想法有多么的危险,还在满脸兴奋的畅想著未来。 “然后你就被一群大臣按在龙椅上,黄袍往身上一披,啪,恭喜你,当皇帝了。” 宋初一双手一摊,语气就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擬好的圣旨。 “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吧。”沈砚之用力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不知道是谁说的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 “我说的。但是还没说完呢。” 宋初一继续掰手指头:“还要被当种马塞一后宫的女人,而且隔三差五的刺客还要翻墙进来拿剑捅你。” “每顿饭前都得拿银针戳半天试毒。能活过三年的皇帝,体內抗体估计比御药房还齐全。” 沈砚之皱了皱眉,脸上多了一层困惑:“抗体是什么?” 宋初一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她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战略会议模式切成了“別在意这些细节”模式。 “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当皇帝这么惨,你现在当丞相反倒舒坦多了。” “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权在手里握著,还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 “偶尔装个风寒还能请假在家看画本子。” “你说你交兵权跑来当文官,是为了让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这个选择做得太对了。当皇帝哪有当丞相当得自在。”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听著女儿的分析,皱起的眉头慢慢鬆开了。 这番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就是在功高震主之前主动把兵权交了出去,换了个文官的位子,换了一家老小的平安。 他能打贏战场,也能在朝堂上站得平稳,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权力,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修地下室吧。”宋初一拍了拍扶手站起来。 不得不说,这一番畅想把她都想爽了,毕竟谁心里没有一个做皇帝的梦呢? 凌驾於万万人之上的权利很吸引人吶。 但是为了不惹麻烦“对外就说修排水渠,找的工匠得是嘴严的,图纸也別跟其他工程混在一块,单独画一份图纸施工的要找嘴严的。” “我在前面挖地下室,爹在后面出力把那些御史的嘴堵上。我们分工明確。” “什么叫我在后面堵嘴”? “你不是说参你的摺子堆得比我都高吗,反正都那么多了,再多几本也不碍事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宋初一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工匠的事交给你了,我还等著往里头搬金块呢。” 沈砚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著闺女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换了个地方,该护住的人一样也不会少。 只是这丫头,每次都能把话题从修地下室一路拐到逼宫当皇帝上去。 末了还顺便夸了他当年交兵权的决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闺女绕进去了,但好像又绕得挺舒服的。 第96章 上门堵人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就去堵了崔大人的门。 崔大人在工部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工程都见过。 就是没见过这种修完一个堡垒,还要再往下挖密室的操作的。 上一回给郡主府修院子,他就提心弔胆。 生怕那碉堡一样的规格被人发现,查到自己头上。 回去之后,他连著做了好几天的噩梦,生怕自己被查到,然后被安上谋反的罪名,最后人头落地死无全尸。 要不是他还惦记著那点退休金,他早递辞呈跑路了。 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一阵子,今天一开门看见沈砚之站在门口,他差点当场把门摔回去。 沈砚之一把抵住门板,笑得比上朝时还和蔼可亲:“崔大人,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啊。” 崔大人听到问候也没有半点放鬆,一直堵在门口,手还按在门边上隨时准备关门送客。 脸上的表情明摆著不想让他进来:“丞相大人,您怎么又来了。下官最近身体不適,正打算告假休养几天。” “小女很喜欢上回你给她设计的院子,一个劲儿跟我夸您手艺好。” “所以这回改造修建排水渠的事,还得再麻烦您跑一趟了。” 沈砚之边吹彩虹屁边往里走,根本不给崔大人堵门的机会,人高马大的,跟推土机一样压根拦不住。 崔大人往后连退了两步,使劲摆手:“哎呀丞相大人,我这老眼昏花,手脚也跟不上了。” “我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这么大的工程我真的无能为力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说著伸手去推沈砚之,想把人推出门外。 沈砚之却一把攥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握了握。 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崔大人不要妄自菲薄。” “你才五十出头,正是闯的年纪,怎么能说老呢?小女这事,我就託付给您了。” 崔大人被他攥著手,挣都挣不开,心里已经骂开了。 不是,他有病吧? 他想死也別拉上我啊! 我还想活著领退休金呢! 上回那个堡垒就够提心弔胆的了,这回还来?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刺激的玩法了吗? 都不在乎自己的小命了啊?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沈砚之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嘀咕了一句。 难道真是自己老了,跟他们有代沟了?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工夫,沈砚之已经回头冲外面挥了挥手让门外等候的侍卫进来。 两个侍卫大步跨进来,一左一右把崔大人架了起来。 动作麻利得跟搬一件工部的標准件似的。 崔大人瞬间双脚离地,胳膊被架得死紧。 一边挣扎一边嚎:“哎哎哎!轻点!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啊?我不去我不去!” 侍卫们也不听他的扛著他就往外走,步子迈得稳稳噹噹的。 崔大人架在他们肩上被顛得七荤八素的,嗓门叫得更大了:“別晃了!我要吐了,我要吐你们一身!” “你们这群年轻人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啊!我是老人!你们要尊老!” 其中一个侍卫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袍子。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媳妇还特意给他整了整衣领时警告了自己。 说这可是新布料,弄脏了自己看著办。 他权衡了一下被老头吐一身和被媳妇骂一顿的利弊。 毫不犹豫地把崔大人放了下来。 崔大人的脚刚沾了地,先扶著墙喘了好几口气。 又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襟。 抬眼瞪著那两个侍卫,又转头瞪了瞪沈砚之这个老狐狸。 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我这辈子造的什么孽”的崩溃。 可他也知道,今天沈砚之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弄过去了,自己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他拍了拍袖子,认命地嘆了口气:“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真是怕了你们了。” 到了郡主府,崔大人原本以为这次真的只是修个排水渠。 连工具都带了修水渠专用的量尺。 直到宋初一把一张图纸铺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仔细的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不信邪的慢慢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再看了一遍。 又是之前的那个味道。 但是不得不说,这位郡主的图纸画得是真漂亮。 尺寸標得清清楚楚,承重墙的位置避得严丝合缝。 连排水坡度和通风口都提前预留好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先斩后奏吗? 但他盯著图纸上那些標註,越看心里越发毛。 这哪里是修水渠啊,这分明是个地下密室吧,比上回那个堡垒还过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真想造反吗? 现在是把自己拉到他们的阵营里,到时候他们就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自己想举报都没用。 崔大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之脸上。 沈砚之正站在旁边,手若无其事的背在身后。 察觉到了崔大人炙热且谴责的视线,尷尬地挠了挠嘴角,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的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崔大人看到他这个態度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可能是没招了,破罐子破摔。 “丞相大人,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夫人的六十大寿,我得回去祝寿。这件事,您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门口走,两条老寒腿倒腾得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砚之的动作更快,一把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人硬生生的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凑到崔大人耳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崔大人,你把图纸看完也来得及啊。” 崔大人被他这语气嚇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挣了两下没挣开,又生一计:“不行啊丞相大人!我家的公猪今天生崽子,我得回去给它接生啊!” 沈砚之听到他这么说微微挑了下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讚嘆:“没想到崔大人多才多艺,连给公猪接生都会啊。” “那这点小工程应该更不在话下了吧。” 崔大人绝望地看著他,嘴唇微微的翕动了两下。 脑子里却飞快地翻找著还有什么藉口能用上。 老母臥病?不对,老母十年前就过世了。 孙子满月?不对,他还没抱上孙子。 屋顶漏水?不对,今儿是大晴天。 他把能用的藉口都想了个遍。 最后却发现自己的想像力实在完全跟不上沈砚之的脸皮厚度。 整个人瞬间像失去了支撑力似的肩膀一垮,从喉咙里幽怨的挤出几个字:“丞相大人,您到底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沈砚之鬆开他的衣领,还顺手替他轻轻的抚平了后领的褶皱。 並向后一步,脸上又恢復了之前的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今天这地下室你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在这里的。” 他看著崔大人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悄悄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 为了满足闺女的心愿,自己亲自登门劝说、好话说尽、连侍卫都用上了。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称职的父亲吗? 他越想越觉得感动,差点被自己伟大的父爱给暖到了呢。 崔大人此刻要是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大概会当场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呵,他恨这些有权有势还要自我感动的有钱人。 第97章 开工 崔大人站在原地,看看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又看看沈砚之那张不容商量的脸。 再看看桌上那张画得清清楚楚的图纸,他终於肩膀一垮。 他能怎么办?逃又逃不出去,打又打不过。 就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总不能从窗户翻出去。 他认命地转回来,拿起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初一身上。 “郡主,下官斗胆问一句——您到底想干什么?” 宋初一眨了眨眼:“建个地下室装东西啊。上面的库房都塞满了,没地方放了。” 崔大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整排上了锁的库房门。 又转头看了看迴廊两侧堆得满满当当的厢房,脸上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一数——这一层层的屋子,全都装了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確认了一遍:“全满了?” “全满了。”宋初一的语气很真诚,“没办法,家人的爱太厚重了,装不下了。” 说完她还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无奈,好似真的在为家人的厚爱发愁。 崔大人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又看了看这满院子塞不下的库房,忽然觉得手有点痒。 不是想干活的那种痒,是想跟这些有钱人拼了的那种痒。 他辛辛苦苦在工部干了大半辈子,攒的那点俸禄,还不够人家一个库房角的零头。 她在凡尔赛吗?一定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郡主府摆在明面上,位置这般显眼,真要圈养私兵,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往下挖密室。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想起上回修院子时,自己嚇得连做噩梦的那些日子,忽然有些不確定。 可他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扫了一眼这座堡垒似的郡主府——把房子建成这样,不多想才奇怪吧。 算了,不管了。 反正逃也逃不掉,图纸也看了,活也接了,爱咋咋地吧。 他把图纸捲起来夹在腋下,认命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初一一眼,问出了从刚才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郡主,这图纸是您自己画的?” “嗯。” “尺寸、承重、排水、通风,全標得清清楚楚。既然您自己能画图,为什么还要找下官来?” 宋初一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转回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图纸我能画,但是设计装饰我不行。” “审美这方面……我要是自己来的话,怕把地下室设计得一坨屎似的,到时候谁看了都难受。” 她说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对了,还有——顺便帮我设计一个羊驼饲料的储存室。冬天快到了,羊驼还要吃饲料呢。” 崔大人夹著图纸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多年,修过宫殿,建过城墙,设计过皇家园林。 万万没想到,他今日接的活,还包括给郡主的羊驼修饲料储存室。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五花八门的活,算是全都接过一遍了。 自己这么丰富的工作经歷,那以后再找工作是不是更方便一些?方便再就业。 崔大人在旁边看著沈砚之走向那群工匠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他就知道,又是这个流程,连红包的厚度都不带变的。 沈砚之让管家把人召到偏厅。管家端著托盘挨个走过去,工匠们接过红包一捏,脸上纷纷露出了踏实的高兴。 有个年轻学徒头一回领这么厚的红包,拿在手里顛来顛去,旁边老师傅笑著拍了他一下:“別顛了,揣好,回去攒著娶媳妇。” 沈砚之等红包发完,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跟平时聊天似的,嗓门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辛苦诸位跑一趟。这回的活是郡主府要修条排水渠,工程量不小,得往深了挖,还得避开原来的地基,所以得找咱们工部的老人来把关。活儿干好了,工钱按双倍算,年底的红包也少不了大家的。” 有个胆子大点的工匠笑著接了一句:“丞相大人放心,咱们又不是头一回给您干活了,您待咱们厚道,咱们心里有数。” 沈砚之笑著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工程上的事。 哪面墙不能动,哪根柱子要避开,什么时候开工收工,交代得明明白白。 末了挥挥手让管家把人领下去安置,几个工匠出门的时候还在互相打趣,说今天这趟来得值,回家婆娘看了红包肯定给加菜。 等人都散了,沈砚之转过身来,就看见宋初一靠在门边。 她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歪著头看他,眼神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你平时在家不是歪在榻上打盹,就是跟我抢红烧肉吵得脸红脖子粗,被娘揪后衣领连躲都不敢用力躲——刚才往那儿一站,满屋子人都跟你热热络络的,活像是换了个人。” 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围著他转了一圈,“你这是两面派啊,爹。” 沈砚之弹了弹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瞥了她一眼:“对什么人用什么脸,这点眼力见你爹还是有的。” “工匠们都是本分人,出来干活图个养家餬口,你把差事说清楚、工钱给到位,人家自然给你好好干。真要是板著脸一通嚇唬,反倒让人多想了。” “那崔大人那边呢?他可不是本分工匠,他知道的有点多。” “崔大人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咱们府上的工程哪回少了他的。” “人快退休了,比谁都怕出岔子牵连到自己领不到退休金。” 沈砚之语气隨意得很,显然根本没把这当成什么大问题。 “再说了,就算他真说出去,你爹也不至於真带著你们去蹲破庙。上回你脑洞大开想的那一出——什么背著包袱翻墙逃命,蹲在破庙里啃乾粮——纯粹是你自己想多了。” 宋初一拿下狗尾巴草点了点他:“我那叫未雨绸繆,先把最坏的结局想好,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好消息。” “那你未雨绸繆的时候,记得给爹在破庙里多铺两层乾草。你爹年纪大了,蹲破庙也得蹲得舒服点。” 沈砚之越过她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悍匪天团的方案,逻辑上也不是不行。就是当皇帝这事儿你上回自己也说了,狗都不当。” 宋初一跟在他后头,狗尾巴草往他肩上一拍:“那可不,所以咱还是老老实实修地下室吧,丞相大人。”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偏厅,外面阳光正好,工匠们已经开始在丈量地面了。 第98章 偷梁换柱 等人都散了后,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已经开始丈量地面的工匠身上,眼神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有件事情他一直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上回使臣来求娶公主和亲的时候,皇帝动了想把初一推出去和亲的念头。 他那天退朝之后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把京城周边的兵力部署全都盘算了好几遍,连造反的计划都做好了。 如果护住女儿的唯一办法是坐上那张龙椅的话,那这个皇位他也不是不能坐一下的。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使臣就突然告辞跑路了,和亲的事也再没人提过,皇帝还莫名其妙赏了一大堆东西到他府上。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 这件事情他没跟夫人提过半个字,要是被自己的那对能徒手拆城门的岳父岳母知道了,第一时间就能拎著锤子闯进宫里去,一锤砸扁皇帝的脑袋。 到时候皇帝没了,还得现推一个新皇帝出来,自己上哪再去找一个新皇帝? 现在的太子也不行,他覬覦自家闺女儿,而且心眼跟筛子似的,他怕到时候太子一上位,颁布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让初一进宫当妃子。 到时候他也会忍不住要造反的,妃子说的好听,不就是皇帝的妾吗? 他要是敢让自己的女儿当妾,他说什么要把他拉下马。 所以既然闺女想要个地下室,那他就给她挖。 从前错过的那些父爱,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宋初一靠在门边上,抬头就看见她爹站在那儿,目光直往工匠们身上飘。 脸上带著一种她也很少见的奇怪表情,温和得不像平时那个跟她抢红烧肉的老小孩,倒像是披了一层温和慈父的光。 她歪著头看了片刻,突然皱了皱眉,走过去往他定身边一站。 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帮工匠,又转过头来仔细的盯著他的脸端详了一圈。 “爹,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確定道 “是不是痔疮犯了?要不割了吧,俗话说割以永痔啊。” 沈砚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的那层慈父的光辉碎了一地崩溃了:“谁有痔疮?!你爹身体好得很!” 她认为她爹在嘴硬,不想让人知道他有痔疮的事情,於是劝说道 “就算有也不要自卑嘛,十人九痔,又不是什么绝症。” 宋初一抬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满脸的不赞同,语气真诚得像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生病了不肯看医生的病人,“身体有问题要勇於面对,说出来才能治好,不要讳疾忌医啊。” 沈砚之听到她的劝说瞬间脸皱得跟吞了苍蝇似的一脸的嫌弃,指著外面的院子连说了好几个滚:“滚滚滚!去玩你的狼牙棒去!小孩子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会长不高的!” 宋初一已经退到门外了,冲他露出一个“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转身就溜,步子又快又轻。 沈砚之站在偏厅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整了整自己刚才被闺女气歪的衣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家的这个小棉袄,漏风了,而且还是黑心棉做的。 接下来他们就开始开工了。 崔大人把画的图纸铺在桌上,让几个老师傅凑过来看清楚,他手指点著標註的尺寸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后。 老师傅们就开始蹲在地上弹上墨斗线,標记好需要向下挖的范围后工匠们抄起铁镐铲子就下了地。 因为挖的是地下室入口必须隱蔽,所以向下挖的地方设计在院子里的一个假山的后面,位置足够隱蔽偏僻。 一时间满院子都是铲土声和推车軲轆碾过石板的动静,沈砚之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一切都顺顺噹噹的,便跟著宋初一一起离开了。 期间施工过程很顺利,一直到第三天下午,现场一个施工的工匠一铲子挖下去结果就磕到了硬物,把虎口震的发麻。 挖到东西了,他蹲下来扒开浮土,露出底下的一角暗红色的木头,几个同伴围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个红木箱子,谁也不敢擅自做主,有人跑去叫来了崔大人。 崔大人过来只看了一眼那箱子的形制和木料,转身就去找沈砚之了,这宅子以前是前任尚书的,他在工部待了三十多年,比谁都清楚。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看他:“红木箱子?前任尚书埋的?” “下官也不清楚。那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看木料和做工不是寻常东西,下官没敢擅自打开。” 沈砚之跟著他往外走,一路上心里也在犯嘀咕。 红木的箱子,埋在他女儿宅子的地底下,前任尚书走得那么急,能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到了现场,工匠们已经让开一圈了,沈砚之上前到坑边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红木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的,边角包浆还在埋了有些年头了,前任尚书走得急,该不会这是没来得及带走的家底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头对工匠们说这箱子得先抬回去稟告皇上,你们接著干活。 说完面不改色地让人把箱子抬到了郡主府库房门口,里头实在是塞不下了,只能搁在门外。 宋初一得了消息就飞快的跑过来,一路上都很兴奋,挖出箱子该不会是宝藏吧?於是一到库房门口就围著她爹旁边那个红木箱子转了好几圈。 地下挖出的箱子,前任尚书又突然告老还乡,这情节她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可太熟了,不是金银就是古董,反正不可能是一箱旧衣裳。 於是怂恿道, “爹,打开看看吧,万一是宝藏呢?” 沈砚之听了也觉得有可能,於是就撬开箱盖,开盖的一瞬间,一道金光从打开的缝里射出来,父女俩同时被刺激偏头眯眼。 等適应了那道光,两个人转头往箱子里一看里面全是珠宝,黄金,满满当当码了一整箱。 两个人缓缓转过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一模一样全都是贪婪。 宋初一舔了舔嘴唇提议道,“要不……”“分了?” 沈砚之把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这不行,这是赃物,按理应当稟明皇上。” 停了片刻,他语气一转,嘆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老尚书都告老还乡了,要是现在把这事捅出去,他晚年怕是不安稳。 咱们做人留一线,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不勉为其难,替他收著吧。” “英雄所见略同。”宋初一一拍巴掌咧开嘴,但高兴了没一会儿,又想起件事,往工地的方向指了指。 “可工匠们都看见了,还有崔大人。万一传出去怎么办?皇上肯定要细查的,要是查到我们头上了,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东西当然要交上去,”沈砚之拍了拍箱盖一脸的老谋深算,“但交上去的是什么,可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宋初一眨了眨眼,“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偷梁换柱?” 沈砚之摸了摸下巴,想了个主意。 让他把到嘴的金子吐出去是不可能的,但原封不动地吞下去確实有风险。 既然金子和珠宝太扎眼了,那就换个思路。 把金子换成价值低一截的东西,造成前任尚书贪是贪了点,但贪得不多,就贪了那么点碎银子的假象。 真要有人追究起来,大不了把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交上去充数。 他兜里刚好还有一些查抄的私铸银条,成色虽然一般,但分量充足,正好拿来偷梁换柱。 他把这主意跟宋初一说了,父女俩站在库房门口,同时露出了反派的笑声。 “爹,你真坏。”宋初一嘖嘖两声。 沈砚之低头看她,理直气壮:“那你开不开心吧?” “开心。”宋初一把箱盖一合,两只手护在上头整个人都快趴在上面了,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小金库又充足了,又要暴富了。” 宋初一没开心一会又想到了什么,马上担忧道,“但是东西交上去后,皇上肯定要细查的,万一查到我们换了东西怎么办? 还有那个老尚书,要是他发现箱子里的东西被换了,会不会说出去?” 沈砚之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尚书不会说出来的。 他查出来贪墨的钱財越多,他的罪名就越大,他不会傻到把自己往死路上路上推的。 再说这些黄金”,他低头看了眼箱子里金灿灿的一堆,“就算原封不动交上去,也到不了百姓手里,只会被皇帝拿去享乐。 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是那尚书剥削老百姓得来的。 到咱们手里反而能造福百姓,咱们丞相府每年都会搭棚施粥、接济难民,哪一样不花银子? 所以这黄金到我们手上,才是最好的去处。” 宋初一一脸无语地看著她爹在说服自己,等他说完才开口:“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贪这些黄金贪得心安理得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算你不说这些,我良心也不会痛的。毕竟这种事,我之前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沈砚之张了张嘴,决定也不追问她“之前”到底是做了哪些事,毕竟自己要做一个开明的父亲,要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干坏事的。 第99章 犟种羊驼 那箱子黄金最终被抬进了宋初一的臥房。 库房塞不下了,抬回丞相府又太扎眼,搁在郡主府臥房里反倒是最省事的。 工匠们远远看见箱子抬进去,只当是郡主的私人物品,谁也没多嘴。 崔大人正在廊下喝茶,瞥了一眼那箱子,又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回工地上。 说多错多,小命要紧,他这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的领著退休金然后回家含飴弄孙去。 因为修建地下室是个大工程,没有大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但是工地上成天都是工匠们吆喝推车、敲敲打打的吵闹声,满院子灰土飞扬,根本不適合继续住人。 宋初一乾脆收拾了几件衣裳,屁顛顛地搬回了丞相府。 没想到唯一不太乐意搬家的,是赫尔退。 这只羊驼脾气不小,认窝也认得厉害,所以搬家的时候要先把它那窝也原样搬过去。 但换了新环境之后,它整张脸上就写满了不高兴。 刚到丞相府第一天就拿脑袋顶翻了喝水的盆。 还趁其他人给它添食盆的时候,偷偷的绕到人家身后,对准人的屁股就是一口。 还偏偏是闹著玩的也不下死口,要伸手打它的时候就松嘴了,然后屁顛顛的,跑远了,追都追不上。 每天管家都要收到很多其他人对这头羊驼的投诉,劝完那些被害者后就跑去蹲在羊圈门口,好声好气地劝它不要太调皮了。 它却听的不耐烦,长脖子一扭,衝著管家的脸上就是一口唾沫。 管家气得跳脚,又拿它没办法,只好给它套上了嘴套,免得它再乱吐。 赫尔退被套上嘴套之后更不高兴了,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练就的绝技,突然长脖子猛地一甩。 那袜子做的嘴套直接就被甩飞了出去,形成一条拋物线,啪地一声就落在了管家的脸上,结果糊了一脸的口水。 最后袜子顺著脸上的口水慢慢的滑落在地上。 管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还在沾著唾沫的袜子,他半个月前买的袜子,现在就已经用完了。 又绝望的抬头看了看那只正歪著脖子、满脸写著“你奈我何”的羊驼。 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跟一只畜牲计较。 但是他真的好想罢工啊。 他弯腰把地上的袜子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 赫尔退突然从后面冲了上来,一口咬在了他屁股上。 管家被疼的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捂著屁股往前窜了好几步。 回头一看,赫尔退正站在原地看著他,脖子微微歪著。 羊脸上那副倔强的表情像是在说,让你给我套袜子。 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它骂了句“畜生!你等著”。 结果羊驼像是听懂了,撒腿就追上来又是几口咬下去,嚇得管家捂著屁股赶紧跑。 想归想,罢工是不可能罢工的,但状还是要告的,然后他就捂著被咬了好几口的屁股一瘸一拐地找上了宋初一。 “小姐,老奴得跟您说个事。” 宋初一正在书房里翻閒书。 一抬头看见管家跟谁打过一架的模样,衣服下摆上沾著草屑,袖口也湿了一片。 捂在屁股后面的手还没放下来,脸上带著一种被生活反覆磋磨过的沧桑。 她默默把书放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它还咬你屁股了?” “何止是咬!” 管家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自己捂著的部位。 “它拿脑袋顶翻水盆,老奴忍了。” “趁老奴弯腰添食的时候绕到后头偷袭,咬老奴的屁股,老奴也忍了。” “小姐您看看”他说著就转过身来,屁股后面果然湿了一片还印著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接著管家声泪俱下的继续控诉他受到的折磨。 “老奴好心给它套上袜子免得它乱吐,它倒好,脖子一甩就把袜子糊在老奴脸上了。” “老奴弯腰捡个袜子,它衝上来就咬!” “半个月前刚买的袜子,全给它祸祸完了。” “它记仇,它就认得老奴这张脸,专门懟著老奴吐!” 宋初一听到这里,默默把目光移向窗外。 满脸的心虚。 “这个……”她清了清嗓子,“管家你也知道,赫尔退脾气是大了点。” “我能收拾它,但我也不能天天蹲在羊圈门口守著它吧。” “而且把它带在身边也不方便,总不能让我牵著一只羊驼去赴宴吧?” 她心虚的说完这些理由之后就转头看看管家,只见管家的眼神明摆著在说:所以老奴就活该被它追著咬屁股吗,一脸的幽怨。 宋初一想了想,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拍桌子“这样,给你涨月钱,算是赫尔退的精神损失费,从我私帐上走,行吧。” “买袜子的钱我也给你报销,而且上回我也说了,多批发一些袜子备著。” 管家的表情终於鬆动了几分,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片刻之后,他拱了拱手:“小姐既然这么说,老奴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你跟一只羊较什么劲呢。”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终於完美解决了。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 “小姐,那羊还记著老奴给它套过嘴套的仇,下回要是再咬老奴,我能不能申请工伤补贴?” 咬牙“……批。” 管家走了后,书房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宋初一坐回椅子上,心疼地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月钱、袜子钱、还有刚才批的工伤补贴。 她缓缓闭上眼,长嘆一声,脸上的肉疼是货真价实的。 养个羊驼怎么这么麻烦,又费袜子又费钱,还附带精神损失。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这赫尔退,脾气怎么这么犟!到底像谁呀?它只是一个羊驼呀!” 她在心里把赫尔退干的好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不搬窝就生气,换了新环境就闹脾气。 被人套了袜子就记仇,记了仇就咬人屁股。 这又倔又记仇的犟种脾气,到底是像谁啊。 但是俗话说宠物像主人,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这个念头来。 然后立刻又被她按了下去。 反正这个犟种性格,她是不会认的,说什么都不认。 反正自己又不是跟它待的时间最长的。 跟赫尔退待得最久的是管家啊,天天给它添食餵水、打扫羊圈、被追著咬屁股,说不定这犟脾气就是跟管家学的。 对,一定是这样,越看越像这么回事。 宋初一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理直气壮地把锅扣在了管家头上。 第100章 查找真相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朝,沈砚之就往朝堂上扔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让人抬了一口箱子上殿。 箱子搁在大殿中央的时候,文武百官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此起彼伏,丞相休假才休了五天,回来就搞这么大阵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著那口箱子,又看了看沈砚之一脸好奇:“丞相,这是何物?” 沈砚之从位列中走出来,站到箱子旁边,拱手行礼:“回稟皇上,臣在休假期间,小女的郡主府进行了一番整修。工匠在施工时,从地下挖出了这口箱子。” 他弯下腰,亲手掀开了箱盖。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箱內,满满当当的银条,码得整整齐齐,在殿中的烛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砚之直起身来,语气不紧不慢:“郡主府的前身,是前任尚书大人的旧邸。臣思来想去,这箱子既是在府邸地下所掘,应当与老尚书脱不了干係。只是臣也不明白,老尚书当年辞官归乡时,为何没有將这箱东西一併带走。”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殿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显然也想明白了,猛地一拍扶手:“那老尚书倒是会跑,辞官躲回老家享清福!如今家私赃银被搜出来,还用多说?来人,即刻派人去他老家,把人给朕押回来!” 殿侧侍立的太监尖声应了一句,踩著小碎步飞快地退出了大殿。 文武百官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皇帝余怒未消,转头看向沈砚之:“丞相,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陛下可还记得,十二年前隨州的那场旱灾?” 殿上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 “那年隨州颗粒无收,朝廷拨下賑灾款,派官员前去救济。可灾民並没有减少,隨州的难民一路北上,直抵京城,差点酿成暴乱。” “最后陛下下了死命令,朝廷官员必须下场救济难民,並派钦差查明賑灾款是否到了灾民手里。” “查出来的结果是,负责賑灾的官员贪污了大半賑灾款,到难民手里的只剩下一点零头。施粥的棚子里,粥里掺了石子和稻草,饿死了不少人。最后查明的罪魁祸首是当时的布政使,判了满门抄斩。”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箱银条上,然后重新抬起头来:“但臣如今想来,那布政使不过是个替罪羊。” “他是老尚书手底下的人,而老尚书当时掌管户部,賑灾款的拨发全都要经过他的手。布政使被满门抄斩,老尚书却在朝中安安稳稳地坐了这么多年,直到前些年才辞官归乡。” “如今这箱银条从老尚书的旧宅地底下挖出来,陛下,十二年前的旧案,恐怕另有隱情。”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抬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上群臣,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丞相,此事你有何见解?” 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此事必须查清楚。” “十二年前的旱灾,死了那么多百姓,朝廷拨下去的几千两白银不知所踪,最后只杀了一个布政使便草草结案。” “如今这箱银条从老尚书的旧宅底下挖出来,足见当年的事另有隱情。朝廷欠那些灾民一个交代,也欠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查。一个月之內,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沈砚之领了旨,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 这案子隔了十二年,时间久远,人证物证都不好找,但好在有个现成的突破口——老尚书。 从这箱银条入手,顺藤摸瓜,只要撬开老尚书的嘴,当年的事就能翻出来。 只是老尚书的老家离京城不近,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七天,回来的时候更慢。 那老东西年纪大了,经不起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路上走走停停,少说也得再耗上十天。 一来一回,一个月的时间紧巴巴的。 他算了算日子,与其在京城等著,不如自己亲自跑一趟,带上羽林卫直接去老尚书的老家拿人,路上就能开始审。 他当即向皇帝奏请,皇帝准了。 下朝之后,沈砚之刚走出殿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李尚书头一个凑上来,压低嗓子问:“丞相,那箱银条到底怎么回事?您休假休了五天,回来就抬了口箱子上殿,嚇得我等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王大人也挤过来,脸上写满了求知慾:“老尚书都告老还乡多少年了,怎么突然翻出这桩旧帐?丞相您给透个底,这事牵连大不大?” 沈砚之掸了掸袖口,脸上掛著那副標准的“本相什么都知道但本相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诸位不必多问,此事本相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拱了拱手,穿过人群走了。 身后留下一片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但谁也不敢追上去继续问。 他边走边在心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十几年前那桩旱灾案,朝廷拨下去的賑灾银足足有几千两,到最后就查出来一个小小的布政使。 幕后的人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几千两白银不知去向,皇上震怒之下將布政使满门抄斩,杀鸡儆猴,案子就这么结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甚至不是文官。 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弃武从文,金榜题名中了状元,正赋閒在家等著吏部的任命文书。 那桩案子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朝廷拨了银子賑灾,结果灾民根本没见到钱,施粥的棚子里掺石子和稻草,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当时便觉得蹊蹺,一个布政使,胃口再大也吞不下几千两白银,但他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当年的状元已经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而当年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这案子不好查,时间太久了,人证物证都得从头捋。 但他必须查。 不光是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初一一个交代。 因为初一的养父母就是在那场旱灾中饿死的,自己还是在坐上丞相之位后才开始有能力有人脉寻找自己的女儿。 结果在其他人口中才知道了真相。 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灾荒里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了当时还是半大孩子的初一,自己没能撑过去。 他欠那对夫妻一个交代,也欠初一一个真相。 第101章 途中遇劫匪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早点摊子才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被摞得老高,卖豆浆的小贩还在扯著嗓子吆喝客人。 翻身上马,把韁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没急著走。因为他突然想到初一养父母的事情。 他也没想到事情能发生的那么狗血又很巧合。 什么坏事都让他们遇上了,18年生孩子时洪灾,12年前的旱灾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只能说人命在天灾面前,渺小如尘埃,脆弱似浮萍。 世事无常,祸福从来都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迎来什么。 所以要珍惜生命,我们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天先来。 他把这些念头收了收,一夹马肚,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回府之后他直接去了书房,吩咐管家给他收拾出远门的行装。 管家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奉旨查案,出趟远差,旁的没多说。 换官服的时候他把腰带解开时动作停了一下。 这件事他不打算现在就告诉初一,因为养父母的死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疤和心理阴影,他不能隨隨便便去揭开来。 但他也不会一直瞒著这件事,等这趟差事办完,等真相水落石出,他会坐下来,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沈砚之本来打算临走前跟闺女好好道个別。 这些天教她练剑,父女俩天天在一块儿,他觉得自己跟闺女已经处出感情来了。 他想著自己这一走少说大半个月,女儿怎么也得红个眼眶、拉著他袖子说几句“爹你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他连怎么回应都想好了——拍两下肩膀,说一句“爹很快就回来”,既体面又温情。 结果他到了后院,宋初一正蹲在羊圈旁边给赫尔退编草窝,两只手上全是乾草屑,忙得头都没抬。 他说了句“爹要出远门了”,她隨口就来了一句:“早去早回,再见。” 连眼皮都没抬。 沈砚之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认她没有下文了,一股气堵在嗓子眼: “你爹要走了,很久都见不到了!你不送送你爹?不说两句注意身体?你这也太伤老父亲的心了!” 宋初一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编草窝的动作。 她使劲眨了眨眼,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爹,我捨不得你啊——” 然后嚎起来了。 沈砚之刚觉得这还差不多,下一句就不对劲了。 “你怎么就走了呢——!” 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悽厉,跟村里白事上哭灵的腔调一模一样。 沈砚之眼皮一跳:“停停停!你在干什么?嚎丧呢?我这是要出远门,不是要出殯了!” 宋初一立马收了表情,眼泪说没就没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好意思,以前去村里帮忙做白事的时候嚎习惯了,一时没剎住。要不我还会吹嗩吶,给你吹一个?” 沈砚之被她气笑了:“吹什么吹?吹大出殯吗?” “那既然不需要,就这样吧。” 宋初一低头继续编草窝了。 沈砚之看著闺女那副敷衍到极点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一个长脖子羊编窝,你都没给你的亲爹编过什么东西!” 宋初一抬起头,装作认真似地想了想: “要不,如果你也想要,我也给你编一个窝吧?不过需要的稻草还挺多的,得专门去买了。” “我要什么窝?我又不睡窝上面!” “没办法,我就只会编这个。” 宋初一耸了耸肩,“你就將就著点用吧。”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漏风的棉袄计较,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给羊驼编窝的?” 宋初一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编一边说: “以前在山寨的时候养鸡,没有鸡窝,我就从村民那里学了点编织的手艺,之后给鸡现编了一个。” 她把一綹稻草压紧实,继续说道: “之前你们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看羊圈里堆了好多稻草,就拿来打发时间编著玩,结果没想到编上癮了,就越编越大,最后成了一个大窝。” “本来想放在羊圈里当装饰,谁知道赫尔退看到稻草堆没了,就直接躺到那个大窝上面去了,结果没想到它就被那个触感彻底征服了。” “喜欢得不行,谁碰那个窝它跟谁急。结果搬家的时候稻草窝不小心被弄散了,所以它这几天才这么生气。现在只能给它现编一个了。” 沈砚之看著闺女蹲在那儿,两只手熟练地编著乾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羊驼的破事,说得比跟他这个亲爹说的话还多。 他站在那儿,感觉自己不光比不上那只羊驼的窝,连搬家时散架的稻草都不如。 瞬间破防了,心里不平衡破口大骂, “编你的破窝去吧,臭长脖子羊!” 他骂完这句,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边走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破长脖子羊要什么草窝,还要现编的!直接整个稻草堆不行吗? 他还听说那个臭羊驼不光认窝还脾气很大。 他都没认床呢,它一个臭长脖子羊认什么床! 女儿还要忙著给它现编草窝,都不理自己了,他心里不平衡,气死他了。 不就是脾气大嘛,谁还没有点儿脾气了再也不理你们了,你们寒了我的心! 丞相大人气呼呼地走了,骑在马上还越想越气,一路气到了城门口。 羽林卫已经在城外列队等著了,盔甲擦得鋥亮,旗帜猎猎作响。 沈砚之策马上前,领头的羽林卫將军拱手行礼,他点了点头,手一挥,队伍便开拔了。 他早年行军打仗的底子还在,快马加鞭赶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路上该吃吃该睡睡。 倒是那几个京城里养尊处优的羽林卫被顛得腰酸背痛,又不好意思吭声。 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官道上突然躥出一伙人,一字排开把路给堵了。 领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后面那句像是临时忘了词,又硬著头皮胡乱想一句接上, “交出你们的钱来!可以吗?” 语气相当有礼貌,最后一个“可以吗”甚至还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沈砚之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去,把这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一个个蒙著面巾,穿著粗布衣裳,架势摆得倒是挺足的,但在细节上一个个的全都露了馅。 握著刀柄的那人手指白净细嫩,连个茧子都没有,站在最边上的人那个鞋子上还绣著暗纹,一看就是京城的裁缝的手艺。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趟出门他早就料到不会太平了。 那箱银条捅出来的是十二年前的旧案,老尚书不过是明面上的人,真正的主谋还在暗处观望著,所以这一路上必然会有人跳出来使绊子,阻止真相被查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派来的居然是这种货色。 装盗贼也装得像一点吧,哪家的盗贼打劫完了还要礼貌的问一句“可以吗”? 谁家的劫匪手上连个刀茧都不长的? 一群业余选手,怕都是临时从哪个府邸里抓来的门客吧,连匪话都是现学的。 沈砚之握著韁绳,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点评自家下人的活计: “诸位辛苦。不过你们这拦路的口號是从话本子上抄的吧?”接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道“那下一句是不是『不留钱財就留命』?你们少背了两句啊,也太不专业了吧。” 第102章 祖上积德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著面前这伙拦路的“盗贼”,等著他们把台词说完。 领头的扯著嗓子喊完了“此路是我开”,还附赠了一个结结巴巴的“可以吗”。 说完自己先鬆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多么艰巨的任务。 沈砚之刚想开口,那领头的忽然举起一只手,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 “不好意思,能不能重说一遍?第一次干,业务还不熟练,词没记熟。” 沈砚之让他气笑了。他没工夫陪这群业余选手过家家,手一挥。 身后的羽林卫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那几个劫匪被反剪著双手,脸贴著土,嘴里还在喊:“我们错了!我们立马走!不要抓我们!” 他留了一个羽林卫,吩咐把人押到最近的府衙去。 等队伍重新上路,他坐在马上把刚才的事捋了捋。 幕后的人派这么一群笨蛋来,应该不是真的要劫道的,是投石问路,试探他的態度。 如果真的是来劫道的,那他感觉这个国家要完了,自己身边全是一些傻子,自己在跟傻子过家家。 真要追查,从这些弃子身上是查不到什么的。 他真正担心的是老尚书。 消息传到他老家,那老东西不可能乖乖坐在家里等著被抓。 官道上快马加鞭跑七天,信鸽飞得更快,他必须抢在消息之前赶到。 多耽误一刻,人就多一刻逃跑的机会。 风从官道两侧的荒地里灌过来,他在马上眯了眯眼。 说实话,要不是这件案子牵扯到他女儿的养父母,牵扯到十二年前那场旱灾里饿死的那么多条人命。 他堂堂一个丞相,才不会亲自跑这么远的路来抓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头子。 朝堂上那帮人,除了站班磕头就是互相推諉,真到了要追查旧案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催马加快了速度。 沈砚之带著羽林卫越往南走,空气就越潮湿黏腻。 官道两旁的山林间开始飘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越往深处越是浓重。 连马蹄踏在路上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南边瘴气重,这他是知道的。 但亲眼看著那些雾气从林子里漫出来,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尚书倒是会躲,躲在这种鬼地方。 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从这种犄角旮旯里考到京城去的。 他骑在马上,除了衣袍上沾了些尘土,精神头还算不错。 早年在战场上日夜行军练出来的底子还在。 这点路程对他来说就跟遛马似的。 但身后那几个羽林卫就没这么体面了。 一个个趴在马背上,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有个年轻的实在忍不住,歪过头乾呕了好几声。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让队伍停下来。 他攥著韁绳回头看了一眼,想骂人,又觉得骂了也白骂。 这些人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能跟上这个速度已经算尽力了。 但还是烦。 他转回头,盯著前面看不到头的官道,心里窝著一团无名火。 朝堂上也是这帮人,站班磕头一个比一个积极。 真到了要追案子、抓人、跑远路的时候,连个能分担的都没有。 他一个丞相,本该坐在京城里批摺子、喝热茶。 现在倒好,亲自带队往瘴气林子里钻。 光靠自己和这几个歪歪倒倒的羽林卫,能撑得了一个国?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想把这朝堂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那些考进来的到底是怎么考的,塞钱了不成。 烦死了。 沈砚之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羽林卫,一个个在马背上歪歪倒倒,脸色白得跟刚磨出来的豆腐似的。 再跑下去,人没抓到,这群废物先交代在半路上了。 他沉著脸勒了韁绳,在前面镇上找了间客栈,手一挥让所有人都进去歇脚。 那几个羽林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客栈门口,互相搀著往里面挪。 等安顿好,几个人进了澡房脱了衣服往热水里一泡,低头一看,好傢伙。 大腿內侧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破了的已经渗出血水,没破的鼓得发亮。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眶当场就红了。 怪不得这么疼。 幸好穿的裤子是黑的,一路上渗出来的血没让人瞧见,不然脸都丟到丞相跟前去了。 沈砚之在楼下等了半天不见人下来,上楼推门一看。 几个大男人泡在澡桶里,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扫了一眼桶边上搭著的黑裤子,又看了看他们身上那些血泡,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又推门进来,手里多了几瓶伤药,往桌上一搁。 “涂上。明天要是还骑不了马,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我自己先走。” 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最年轻的羽林卫捧著药瓶,嘴唇抖了抖:“丞相……是专门去给咱们买药的?” 旁边几个也盯著那几瓶药,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一路上丞相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除了“快走”就是“跟上”。 他们私底下都在嘀咕这位爷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没想到他心里还惦记著他们的伤。 “我还以为丞相根本不管咱们死活。”年轻的羽林卫说著,声音都哽咽了。 其实沈砚之只是嫌他们带著伤赶路更慢,拖累行程。 给他们买药纯粹是为了提高整体行进速度,跟人情味没有半个铜板的关係。 不过他在走廊里听见屋里那几个大男人吸鼻子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折回去解释。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天刚蒙蒙亮,沈砚之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推开门就要走。 楼下那几个羽林卫正围著桌子喝粥。 一看他这副架势,碗都顾不上放,稀里哗啦地站起来。 “丞相,您这是……” “你们留在这儿养伤,我先走。” 沈砚之把马鞭往腰上一別,语气跟吩咐后厨多加个菜一样理所当然。 “伤好了自己跟上,跟不上就回京城去。” 几个羽林卫面面相覷,嘴张了好几张,谁也没敢先开口。 沈砚之懒得等他们反应,转身就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马蹄声噠噠地消失在晨雾里。 桌上粥还冒著热气,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年轻的那个把筷子一搁:“咱们就这么让丞相一个人去?” “他是丞相,又不是武將,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以前就是武將。”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羽林卫揉了揉大腿上还没消肿的血泡,疼得嘶了一声。 又咬牙道:“再说咱们这副样子,硬跟上去也是拖后腿。”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著吧。” 另一个把药瓶往桌上一顿:“他昨天还专门给咱们买药,我还以为他瞧不上咱们呢。结果——” “结果人家是真把咱们当人看。” 年轻的羽林卫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坚定。 “找医馆,把伤处理好了咱们就追上去。” “这是咱们自己的差事,不能让丞相一个人在前面顶著。” 其余几个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 沈砚之策马往南跑了半天,越走越不对劲。 官道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地面也越来越软。 马蹄踩下去能陷半个蹄子。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彻底被沼泽吞了。 泥浆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水,看著像块平地,一脚踩进去能没过膝盖。 他翻身下马,牵著马绕了好几回,还是避不开那些藏在草丛底下的淤泥坑。 他找了间驛站把马寄存了,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心待著。 自己背好包袱,运起轻功。 脚底在泥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掠出去老远。 这下快多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该这样的。 之前带著那几个羽林卫,怕他们跟不上,才陪著一起骑马。 早知道他们连轻功都不会,他出了京城就该自己飞过来。 这年头羽林卫的选拔標准到底是什么,塞钱就能进吗。 他一边在树梢间起落,一边越想越烦。 连带著坐在京城龙椅上的那位也被他顺带问候了一句。 要是皇帝身边全是这种人,脑袋都还没被人隨便拿走,那真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第103章 找到尚书 沈砚之用轻功赶了几天路,在路程上花费的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 说起来,他压根不知道这位尚书大人长什么样。 那时候他刚刚分配工作,就是一个小小的文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別说见到这位堂堂的户部尚书了。 他出发的时候就从户部调了老尚书的画像揣在了怀里,到了村口后就收了轻功落下来。 抬眼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这个村子破得相当坦荡,土坯墙歪歪扭扭,茅草屋顶稀稀拉拉的,感觉要是风大一点都能把整间屋子吹飞了。 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长得一副不想活了的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堂堂前任尚书大人待的地方。 这地方別说尚书了,连他府上的下人都不一定愿意住。 这时他刚好看见村口有几位大爷大妈正坐在槐树底下聊天。 沈砚之就走过去把手上的画像展开,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个人。 几个老人听到有人找人就眯著眼凑近了看,努力辨认画像上的人是谁,结果看了半天,互相摇了摇头。 原来他们的眼神不好,实在看不清楚画的是谁。 沈砚之正要道谢把画像收起来。 感谢他们的热情帮忙,虽然也没帮上,这时刚好旁边走过来一个扛著锄头路过的大叔,看到这里围了一群人。 而且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貌似是在找人,还拿著画像,於是就脚步一停,探头往画像上扫了一眼。 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眼睛刷地就亮了。 喊出的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这不是那位大善人嘛!就住在村东头那间茅草屋里呢,看你穿这样子应该是城里人吧,难道是认识那位大善人 要不我带你过去吧!” 说完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扭头就走,步子虎虎生风。 一路上像是被挑中去给贵人领路似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透著兴奋。 沈砚之跟在后面,脑子里那根弦被“大善人”三个字弹得嗡嗡响。 刚才那个村民说的是什么?自己耳朵没出毛病吧? 他贪污了那么多银子,你跟我说他住茅草屋?还大善人?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吗?他不会也是眼睛花了,看错了吧? 那个汉子显然是个健谈的,一边走一边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话,根本不需要人接茬。 “这位老爷,你是来找大善人的吧?那你可算问对人了。” “听说他在京城当过很大的官,后来年纪大了辞官回来,就住在这儿了。” “平时谁家有困难他二话不说就拿钱出来帮,可他自己住的就是村东头那间茅草屋子。” “有人心疼他,让他好歹给自己修间好房子住,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自己不配。”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 一脸茫然, 不配?一个贪官会说自己不配住好房子? 汉子还在前面说个不停,手也跟著比划起来。 “他也不收人家送的东西。我们给他送吃的他不要,送布料他也不要。” “他还在村里办了间学堂,不收一分钱,教穷人家的孩子认字读书。” “我家那小崽子就是在他那儿识的字,现在都能自己看帐本了。” “我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就因为他,孩子们的路不一样了。” “送什么他都不收,送点菜他倒是收下,多了还给你退回来。” 沈砚之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跟在汉子身后。 听著他絮絮叨叨地讲著老尚书的事。 脚下的泥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篱笆东倒西歪。 偶尔有只瘦鸡从跟前跑过去,一切都破得真实。 如果老尚书真是装的,那未免装得太久了,也太真了。 但也不是绝对,万一他只是良心不安,拿这些来赎罪呢。 沈砚之一路跟著大叔走到村东头,一抬头看见那间茅草屋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 破,太破了。 土坯墙塌了半边,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勉强撑著,茅草屋顶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有几根稻草飘下来了,这感觉都不用风吹了,只要轻轻伸手一推整间屋子就塌了。 他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赫尔退那个臭长脖子羊的稻草窝,看著都比这间破屋子体面几分。 一个尚书住在这种地方,什么鬼。 他正想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拄著拐棍从茅草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纸,努力抬起头往这边看来,眯著眼,浑浊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分辨是谁。 沈砚之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跟户部存档里那张画像上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画像上的尚书大人端坐在官椅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而眼前这个老头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汉,扔进田埂上歇晌的老农堆里,谁也分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之前准备好的那套审讯措辞卡在嗓子眼里,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旁边的大叔已经热情地喊起来了:“李大人,有人来找你了!” 老尚书把目光从沈砚之脸上收回来,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朝大叔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缓慢:“有劳你了。” 大叔大手一挥,笑呵呵地摆手:“谢什么,就几步路的事,应该的!那我就先去田里锄草了——对了,我家那位给您做了件新衣裳,等我干完活就给您送过来。” 老尚书笑了笑,皱纹在眼角堆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很淡的客气和感激:“破费了。” 大叔扛著锄头走远了,老尚书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在沈砚之身上。 他没问你是谁,也没问从哪里来,只是拄著拐棍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跟我进来吧。” 沈砚之跟著他走进茅草屋,进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下腰,门框太低了,差点撞到了头。 屋里和外面一样破,墙角堆著几个破陶罐和一些蔬菜,一张用木头简单搭起来的小床,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褥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木板。 这屋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尚书”这个身份的东西。 老尚书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拐棍靠在床沿上,抬起头看著沈砚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疲倦。 他静静地看了沈砚之片刻,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京城来的吧。 为了十二年前的事?” 第104章 离开村子 沈砚之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既然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逃呢?” 老尚书听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掺著说不清是悲伤还是自嘲的东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倒显得比刚才多了几分活气。 “我都这副样子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沈砚之看了看他那双颤巍巍的手,又看了看这间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屋子,也没再追问。 他开门见山“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就隨我走一趟吧。” 话是说出去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那几个羽林卫的大小伙子都因为著急赶路连续骑了好几天的马,大腿都磨出血泡了。 而这老头瘦得跟个纸片子似的,就剩一把骨头了,要是往马背上一搁,路上要真顛出个好歹来,他这把老骨头在路上会不会直接就嘎嘣儿了。 人要是嘎了,那线索就彻底断了,真相还查个屁啊。 可要是不把人带回去,他堂堂丞相窝在这个破村子里查案,查出来的东西就算铁证如山了,但是皇上会信吗? 朝堂上的那帮酒囊饭袋会认吗? 他盯著老尚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老尚书抬了抬眼皮,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和为难,把拐棍往地上敲了两下,那动静在这间破屋子里格外清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著呢,瞧不起谁呢?走吧。” 说著双手撑住拐棍,颤巍巍地往上直起身,身子左右晃了两晃才勉强站起来,两条腿还没迈步就在原地摇了三摇。 沈砚之在旁边看得直咬牙,紧张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这老头接著晃晃悠悠往前迈了一步,结果又膝盖一软差点往前栽下去,他再也忍不住了,赶紧伸手过去护在他胳膊旁边。 老尚书却抬手把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拨,用的力道不大,態度倒是强硬得很:“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砚之看著老尚书拄著拐棍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那两步走得比赫尔退发脾气时甩脖子的动作还刺激。 一个怕把脖子甩断了,一个怕把自己摔死了。 他无奈的嘖了一声,这又是一个老犟种,要不是怕他摔散架了,谁会管他啊。 出了门,他站在茅草屋门口望了望老尚书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又看了看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老头又不能骑马,就他那把骨头,搁马背上顛半里地恐怕是当场就得顛散架了。 难道还要自己亲自把他背到驛站去吗? 他自己的马还放在驛站里,等到了驛站之后再买一辆马车箱就行了。 但是他一个堂堂一国丞相,背著一个老头子走在官道上,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后槽牙发酸。 只能坐马车了。 可这破村子里上哪儿找马车去。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犯人,待遇比自己的还好,他来的时候都骑了好几天的快马了,大腿根也都快磨出茧子了,这老头倒好,还得坐车。 但也没办法啊,总不能把人活活顛死在半路上吧,他也没有这种虐待人的癖好啊,还是个老年人。 他憋著那口气,转头问老尚书:“你们村里有没有牛车?马车就不指望了,牛车总有一辆吧。先坐牛车到驛站,到了那儿再换马车。” 老尚书拄著拐棍,眯著眼想了想,声音慢吞吞的:“好像村长家有一辆,他家就住在村子最里头,是一间青砖瓦房。” 沈砚之先让他在门口等著,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找了过去。 村长家的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是最体面的建筑了,在一眾破茅草屋里很是显眼,远远的就看到了,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一个充满乡音的声音传出来“谁呀?,等一会”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 看到敲门的是一个陌生人,先是愣了愣,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衣裳不是村里人,看气势又不像普通路过的,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想买你家的牛车。”沈砚之也懒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村长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卖不卖,牛是耕地用的,卖了农忙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框后面缩了缩,好像怕沈砚之直接上手抢他的牛。 沈砚之没跟他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子搁在手上。 银锭子在手上看起来沉甸甸的,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村长的眼神看到银子后就变了,不是那种看到钱的贪婪,是那种“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银子”的懵。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咽口水的声音,伸手把银锭子紧紧的攥进手里,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终於鬆了口“卖了!我这就让人把牛车牵过来!”脸上还带著激动的表情。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別餵鸡了!快把后院那头牛牵出来!” 牛车牵来了,村长这才像是从银子的衝击里稍微缓过神来,才想起来问买牛车的原因,就不好意思的搓著手问了一句:“贵人买牛车做什么用?” 他问完又觉得不妥,訕訕地笑了笑,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沈砚之脸上瞟。 沈砚之牵著牛绳,脚步停了停。 他光顾著买牛车,差点忘了这茬了,要是老尚书突然不见了,这帮村民万一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著急的跑去报官了就麻烦了。 还有那间老头儿办的学堂,那大叔说过村里好些孩子都在那里头识字,老头这一走,那些孩子怎么办。 他转过身来,把语气放缓了几分:“李大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位大善人。” 停顿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自己的身份,“我是京城来的,这次来是奉旨带他回京协助调查一桩旧案。我不是来抓人的,是带他去协助调查。” 他说完注意著村长的表情,果然那张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嘴唇慌张的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紧张的咽了回去,两只手无意识地搓著衣角。 “他不是罪犯,查清楚了就没事了。至於学堂,我会安排人过来接著教书,孩子们的课程不会断的。” 村长听到这里,肩膀终於放鬆了下来,脸上的紧张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就好,那就好。那李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砚之听到村长的问题,握著牛绳的手紧了紧。 他突然想起老尚书住的那间破茅草屋,想起刚才村长问这话时眼里的那点期盼,也想起自己刚才回的那句“查清楚就没事了”。 查清楚了,真的能没事吗?他也不知道,如果真查出来是老头贪污的话,那他就只能被处死了。 毕竟十几年前的那些灾民们不能白白冤死,必须有罪人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让他付出代价。 他没让这些念头在脸上露出分毫,只是淡淡的地回了几个字:“查完就回了。” 他牵著牛车往回走的时候,身后还传来村长跟老伴嘀嘀咕咕的声音。 风把那些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他只听见了一句,“那贵人是京城来的大官呢,说话肯定算数的。” 沈砚之没回头,把牛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 他也没说这“查完”到底需要多久的时间,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沈砚之牵著牛车回到茅草屋门口,把老尚书扶上车之后自己往前面一坐,握住了赶牛的鞭子。 他这辈子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桿子,就是从没握过赶牛鞭。 这鞭子拿在手里怎么捏怎么不对,轻飘飘的,用力抽下去吧怕牛发疯,不抽吧那牛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 果然,牛车还没往前走出去几步路呢,那牛就再也不肯动了,像是被路边的美味吸引了注意力,慢悠悠地踱到路边,低头啃起了草。 沈砚之耐著性子拽了拽绳子,牛理都不理他。 他又不敢真抽,怕牛发狂,到时候后头那个老头子摔了怎么办。 只能等它吃完这一口,再重新上路。 结果这牛吃完了嫩草后就走,走几步又停下吃草,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半天了,连这个村子都没走出去几公里。 他坐在牛车前头急得满头大汗,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牛大爷別吃了,到驛站再吃行不行?没吃饱我再给你加餐行不行啊?能不能先赶路啊?真的很急呀』。 他没想到自己创业未半而死在开头, 更崩溃的是,这牛不光吃,还爱拉,一拉就拉一大坨子。 走著走著忽然一蹲,后头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大坨,那牛粪味儿直衝脑门,沈砚之就坐在前头,位置正好位於牛的屁股后面,每次都被熏得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他咬牙切齿地等著牛拉完,才一挥鞭子继续往前赶。 后头老尚书坐在车上,看著他一个京城来的大官手忙脚乱地跟一头牛较劲,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终於,老尚书开口了:“我会赶牛车,要不我来吧?” 沈砚之转过头,目光在这老头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上扫了一圈。 他真的可以吗?万一牛失控了,他坐前头会不会直接被甩飞出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来赶也赶不好,这牛根本不听他的,照这个走法他们走到天黑都到不了驛站。 没办法,只能半信半疑地把鞭子递了过去。 自己坐到后面,手却不自觉地扶著车板,时刻盯著老头的动作,准备要是出危险的时候能立马扑过去拽人。 老尚书接过鞭子,隨手往正在啃草的牛身上轻轻的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乾脆利落。 牛立马抬起头,哞了一声,那动静听著像是要发脾气了。 沈砚之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就要跳起来护人。 结果老尚书不慌不忙地伸手拉住牛身上掛的犁头绳子,轻轻一带,嘴里还唤了一声『嘚——』。 牛的头就转了回去,乖乖的走回到了路中间,迈开蹄子稳稳噹噹地赶起了路。 沈砚之在后头看著,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儿神奇。 这老头刚才那两下子,看样子这件事情做的很熟练,但是一个习惯了被人伺候的当官的怎么会这个?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刚才怎么都不听话的鞭子,终於没忍住:“你怎么会赶牛车的?” 老尚书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著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闷响,听起来比之前在茅草屋里多了几分活气:“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得学。不会赶牛车,秋收的时候怎么把粮食拉回来?总不能靠我这把老骨头扛吧。” 沈砚之想了想那画面——一个当过尚书的人弯著腰扛粮食,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开口,老尚书倒是先接上了,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的笑意:“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挑水能把桶掉井里,砍柴差点把自己的腿给砍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碍事。后来就一样一样学,学到现在,不光会赶牛车,还会修犁、垒墙、给牲口接生。你这趟要是不来,过几天我还得去帮村长家的母猪接生。” 沈砚之听到“给牲口接生”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崔大人上回那个“我家的猪今天生崽子”的藉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真的会给猪接生的前任尚书,忽然觉得崔大人那个藉口也不算太离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不用学这些吧。” 前面安静了片刻。 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风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响。 老尚书的声音夹在这些声响里,很轻:“以前在京城,连茶都要人端到手边。后来到了这里,才知道水是要自己挑的,饭是要自己烧的,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他顿了顿,手里的鞭子轻轻搭在牛背上,没抽下去:“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反倒觉得踏实。手上有茧子了,心里就没那么虚了。” 沈砚之靠在车板上,看著前面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时没接话。 老尚书却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觉得我会赶牛车很奇怪?” “……有点。” 老头的表情有点儿自嘲“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活著总得吃饭,要吃饭就得干活。我在这儿不是尚书,就是个老头子。老头子就得什么都会一点,不然就会被饿死。” 沈砚之看著两边慢悠悠往后退的茅草屋顶和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忽然觉得这趟差事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来抓一个贪官的,结果抓了个会给猪接生的老头儿。 牛车慢悠悠地晃到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路上,他们饿了之后都是沈砚之拴好牛车,让老尚书在车上等著,自己离开去买吃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没什么钱而且他也不可能花个老头的钱,他到了街边的一家包子铺。 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里往外冒,他本来想买几个肉包子的,手都指到那笼子上了,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这老头年纪大了,今天赶了这么远的路,突然吃油腻的东西怕他肠胃受不了到时候闹肚子。 最后只要了几个白面馒头,给自己隨便买了张饼,就拿油纸包了拎回去。 “给。”他把馒头递到老尚书面前。 老尚书慢悠悠的接过去,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刚出炉热乎乎的白白胖胖的馒头,好半天没动。 沈砚之咬了口自己那张饼,嚼了两下,见他拿在手里还不吃,以为是不合胃口,就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不合胃口?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老尚书笑了一下,手指慢慢捏了捏馒头,在鬆软的白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了。” 他把馒头举到眼前,借著灯笼的光看了看,语气很平淡,“在村里吃的都是粗粮,这种白面馒头,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沈砚之嚼著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著老尚书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吃一样很金贵的东西。 一个前任户部尚书,从他房子的地底下挖出了一箱黄金的贪污案嫌疑人,结果告老还乡之后住在破茅草屋里,吃粗粮,连白面馒头都成了稀罕物,这说出去谁会信啊。 他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看著老尚书低头认真吃馒头的侧脸,把想问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又全咽了回去。 算了,这倔老头,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第105章 中毒 吃完饭之后,沈砚之就领著老尚书进了驛站。 路过柜檯的时候,掌柜的抬头看见他,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连声说:“丞相大人!那几位大人已经出发去找您了,您没碰上他们吗?”说著还往他身后看了看。 沈砚之脚步一顿。 找自己去了? 他回想了一下这一路,別说羽林卫了,连个问路的衙差都没碰上。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为了赶牛车走的是小道,那几个羽林卫走的肯定是官道,整岔劈了。 “应该是错过了。他们留了什么话没有?” 掌柜的摇摇头:“话倒是没留,不过留了一个人在这儿等著。” “那几位大人说怕跟您错过,留个人在这儿,万一您先到了,也好有个接应。” 沈砚之点了点头。 还行,也不算太笨蛋,知道留个后手。 他没再多说,领著老尚书就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老尚书刚才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著他,那表情像是刚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沈砚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干嘛这么奇怪地看著我?我脸上有东西?” 老尚书拄著拐棍站在楼梯上,仰著头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来抓我的顶多就是几个羽林卫。没想到当朝丞相亲自来了。我有这么重要吗?” 沈砚之看著他站在那儿,佝僂著背,手里攥著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棍。 忽然觉得这老头到现在还在琢磨自己“重不重要”,他以为自己是因为他重要才来的,不过確实很重要,他是破案的关键。 沈砚之笑了笑:“虽然你確实挺重要的,但我亲自跑这一趟,不全是为了你。” “这事关我女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以后我会跟你讲明白的。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你该去休息了。” 他把老尚书领进一个新开的房间,叫下人来准备好洗澡水和一些吃食,因为怕刚才一个馒头他没吃饱。 想了想又特意嘱咐了一句,饭菜弄清淡些,別太油腻。 这老头在村里吃了那么多年粗粮,肚里没油水,一下子塞太荤的东西怕他肠胃遭不住。 伙计应声去准备了。 沈砚之靠在门口,看著老尚书坐在床边,把拐棍靠在床沿上。 又是那副坐在破茅草屋里等著他开口的模样。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老头儿了,知道自己要被押回京城受审,还能吃得下馒头、睡得著觉,抗压能力真强啊! 也不知道是真不怕,还是早就想开了。 伙计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尚书坐在床边,拐棍靠在床沿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姿势跟他在茅草屋里等沈砚之开口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背对著窗外那轮快要升到中天的月亮。 看著这个老头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的脸。 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来带他回京的,也知道是为了十二年前的事。 那有些话就不用再绕弯子了。 “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尚书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沈砚之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心虚。 是一种自己辛苦守了多年的秘密被那其他人提起的疲惫。 “这件事我不能说。”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防止隔墙有耳,“说了,我们都会有危险的。” 沈砚之盯著他的眼睛。 既然这个问题不愿意说,那就换个问题。 “那你是这件事的主谋吗?” 老尚书摇了摇头,虽然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摇得很坚定。 他把目光从沈砚之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你別问了。我不会说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的人很广。” 沈砚之看著他低下头去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老尚书身上移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晃动了一下。 他倒想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有通天的本事。 能让一个堂堂的户部尚书心甘情愿地替他背了十二年的黑锅。 为此,不惜躲到乡下来当农民。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回想著这一切的线索能不能串联在一起。 他从窗口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老尚书正抬眼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悲伤,似乎还藏著一点別的什么。 也许是在等,等他继续追问,或者等他发火质问他一切。 但沈砚之却没有追问他任何问题。 他把窗户重新关好,走到桌边拨了拨烛芯,“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尚书忽然叫住了他。 那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你刚才说,这件事关乎你的女儿。你女儿怎么了。” “她很好。” 沈砚之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了,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把那些线索串联起来,初一的养父母是饿死的,賑灾款被贪了,这一笔笔帐,他都要亲手算清楚。 最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丟下了一句:“明天路上再跟你说吧。” 沈砚之出了房门,下楼找到那个留守的羽林卫。 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拍醒之后迷迷糊糊的发现是丞相大人,激动的蹭地起身站了起来,站得太急差点把坐著的板凳给带翻了。 “楼上天字二號房,里面那位给我看好了。他要是跑了,你跟我回京之后自己去刑部领板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身体不好,有什么动静及时叫我。” 羽林卫挺直了腰板应了一声,撒腿就噔噔噔跑上楼去。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也不可能在门口守一宿的,乾脆抱了床铺盖,直接在老尚书房门口打上了地铺。 后背紧贴著门板,心想著除非这老头能插上翅膀从窗户飞出去,否则连只苍蝇都別想从他面前逃出去。 老尚书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拄著拐棍摸黑走到门口,一拉门,门没推动。 低头一看,地上横著一条人,把门给挡住了。 他嘴角抽了抽,拿拐棍轻轻戳了戳地上那团铺盖。 羽林卫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老尚书站在门口,立刻警惕地坐直了:“您要干什么?” “我要出去。”老尚书拄著拐棍,语气里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老了,尿急。” 羽林卫为难地看了看走廊尽头的茅房,又看了看老尚书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 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没让开:“现在不能出去。屋里有夜壶,您先用著,明天天亮了我给您倒。” 老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他那张绷得死紧的脸。 大概觉得跟这愣头青讲道理也没什么用,就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羽林卫鬆了口气,重新缩回铺盖里。 睡到后半夜,羽林卫迷迷糊糊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很沉。 像是装著半袋粮食的麻袋从桌上翻下去砸在地上的动静。 他先是被吵的翻了个身,然后瞬间猛地睁开眼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门,没人应,又拍了拍,里面还是没声音。 他不再犹豫,肩膀撞开门冲了进去。 老尚书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嘴角全是白沫,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羽林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扑过去蹲在老头身边,一边大喊丞相大人,一边压住他的人中使劲掐。 又怕他抽搐的时候把舌头咬断,情急之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嘴里。 老头的牙关咬得死紧,咬得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不敢把手抽出来。 沈砚之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老尚书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句“说了我们都会有危险”,背后到底藏著什么人。 正想著,就听见隔壁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著羽林卫的喊声穿透了木板墙。 他翻身下床,连外袍都顾不上披,几步衝进隔壁房间。 看见地上那一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老尚书蜷在地上,嘴角的白沫顺著脸颊淌到地上。 四肢抽搐的频率已经慢下来了,但那不是好转,是力气耗尽的徵兆。 羽林卫蹲在旁边,一根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另一只手还在拼命掐著老头的人中。 急得眼眶都红了,看见沈砚之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声音都在发抖:“丞相大人,他突然就这样了!” 沈砚之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老尚书身边蹲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又急又乱,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子,虚浮、杂乱,毫无根基。 他的手指在老头枯瘦的手腕上停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突发急病,这是中毒。 他环顾四周——桌上的饭菜还剩一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老头的拐棍倒在床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角那碗还没喝完的茶上,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茶水里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陈茶的涩味里,不凑近了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他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送来的?” 羽林卫愣了一下,然后脸刷地白了:“伙、伙计……您吩咐准备吃食之后,厨房那边送过来的。我当时还检查了一遍,没看出有问题啊!” 沈砚之没有再说。 他把老尚书的手腕轻轻放回地上,站起身来,手指慢慢攥紧。 这驛站里有人想要老尚书的命。 而且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窗外的夜风拍打著窗欞,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把他半边脸映在墙上,另一半没入阴影里。 十二年前的案子,看来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第106章 去抓药 扫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茶,立马转身就出了房门跑去了厨房。 凶手应该是在厨房里下毒的,希望现在过去能找到凶手留下来的痕跡吧。 到了之后看到厨房里灶火早灭了,锅碗瓢盆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他翻遍了灶台、水缸、调料罐,连墙角堆著的柴火垛都没放过。 却没有什么痕跡,一点都没有。 看来那人很谨慎,动手的时候很小心翼翼不留一点痕跡,得手之后就跑了,一刻都没多留。 他站在厨房当中,胸口被那股火堵著,又不好发作。 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对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头子下毒,所以他就放鬆了些警惕,以为派人守著就能万无一失了。 没想到对方就是掐准了这个空档。 偷偷的在水里面下毒想把人毒死想这样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他回到楼上推开门,老尚书已经被羽林卫抬到了床上。 脸上的白沫擦乾净了,嘴角还残留著一点水渍。 小伙子正蹲在床边拧帕子,听见推门的响动立马起身蹭地站起来,压著嗓子报告:“丞相大人,刚才您下楼的时候他又吐了一回,我就给他灌了水,把东西都呕出来了。” 沈砚之讚赏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小伙子很有眼力劲啊,不用等人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又给老尚书把了把脉。 脉象比刚才平稳了些,但那股虚浮的脉象还在,像是毒性隨时可能再发作。 这老头应该是怕半夜起夜不方便,茶水只抿了一小口,还好中毒不深。 可他的身子底子实在太差了,这点毒搁別人身上拉两天肚子就过去了,搁他身上就是在鬼门关外头转悠。 沈砚之把老尚书的胳膊放回被子里,直起身来,眉头紧锁,表情比刚才在厨房里还 要凝重。 最近的医馆离这儿少说也有几里路,他只会把脉也不会製药,必须亲自跑一趟了。 “我去医馆抓药,你在这儿守著。”他转头看向羽林卫吩咐到。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进嘴的茶水饭菜一律不能让別人碰。要是毒性再发作,继续给他灌水,灌到吐为止。” “丞相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羽林卫听到吩咐后瞬间兴奋的挺著胸膛,两眼放光。 沈砚之看著他这副热血沸腾的架势,有点无语:“大可不必说大话。” 说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跃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羽林卫扒著窗框往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道:“这也太帅了。” 他关好窗户,搬了把椅子往门口一坐,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 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光守著不够,乾脆站起来把门窗全检查了一遍,连房樑上都仰头看了一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把夜壶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朝床上的老尚书鞠了一躬:“老爷子,您醒了要用就喊我,千万別客气。” 老尚书还昏迷著当然没应他。 他重新坐下,两只手按著刀柄,表情认真得像是守著一座军火库。 他的確是主动请缨来的,听说这次任务是和丞相一起出的,他激动得一夜没合眼,报名的时候把手举得差点戳到长官的鼻子上。 同事们看著他像看疯子,出任务有什么好激动的,干活干傻了? 他只是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用一种“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懂”的眼神扫了一圈。 丞相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一人一枪挑了敌军大营,弃武从文金榜题名,从大將军一路做到百官之首。 他本来想参军的,可惜选进了羽林卫,还失落了好一阵子,没想到进羽林卫反倒让他离偶像更近了。 要说沈砚之赶路的时候为什么信了他,大概是因为这小伙子身上那点东西一目了然。 一是年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二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这种人是不会偷奸耍滑的。 在房间里守著老头的他坐直了些,自言自语道:“这回可不能让丞相失望。” 过了一会又站起来,又检查了一遍窗户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砚之一路都没敢停下来。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脚下的屋顶瓦片被他踩得咔咔作响,他也顾不上收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老头可千万別死在今天晚上了。 好不容易跑到这儿,要是人没了,他这趟差就全白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於落在医馆门口。门板紧闭,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抡起拳头就往门板上砸,砸得整扇门都在框里晃,动静大得隔壁早点铺子的大黄狗都跟著狂叫起来。 里面终於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门閂哗啦一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小伙计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本来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闹事,袖子都擼起来了,结果一看门口站著的是个中年男人,衣著体面,不像地痞流氓,举起来的胳膊又訕訕地放了下去。 “你们这儿——”沈砚之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脚跨进门里,“大夫呢?快找大夫!有人中毒了,我要抓药!” 小伙计被他这著急忙慌的架势唬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跑进后堂,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师父!师父!快起来!有人中毒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夫被伙计连拖带拽地从后堂里拉了出来。 老大夫身上就披了一件外衫,袖子还没套进去,被伙计拽得踉踉蹌蹌的。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给拆了!” 小伙计也不鬆手,嘴上应著“人命关天吶师父”,脚下还是一路小跑。 沈砚之不等他们站稳,上前一步,报了一串药名。 老大夫正手忙脚乱地系衣带,听他爆完这一长串,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方子是解毒散的配伍,能这么快报出来的人,药理底子不会差。 他没有多问,只简短地问了一句:“什么症状?” “浑身抽搐,脉象虚浮,口吐白沫,浑身无力。” 老大夫听完点了点头,手上已经开始从药柜里抓药了。 他一边抓一边念叨:“听这症状是蛇毒,不过中毒不深,解毒散就够了。” 几味药材抓完,包好往沈砚之手里一递,刚要嘱咐煎服的法子,就看见眼前这人把腰间的钱袋子往柜檯上一丟,转身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门。 老大夫捧著药包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门口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髮飘了飘。 他看了看柜檯上的钱袋子,又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小伙计在旁边眨了眨眼:“师父,这人是大夫还是侠客?” 老大夫把钱袋子掂了掂,分量足得很,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的年轻人,轻功都这么好了吗?” 第107章 找皇帝报销 沈砚之揣著药包一路没歇,回到驛站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他落在驛站门口,喘了两口气,感觉自己这几天活得跟头骡子似的,赶路用轻功,赶牛车用鞭子,抓药用两条腿,一个人掰成了八瓣使。 那几个羽林卫也不知道追到哪里去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回来也没什么用,就他们那赶路速度,还不如自己用走的呢。 他以后再也不跟这些小年轻一起出任务了,自己跟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忙事情,其他人连个影子都见不著。 他上楼推开房门,床边守著的羽林卫蹭地站起来,看见是他才鬆了口气。 沈砚之摆摆手让他先別说话,先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老尚书的脉搏。 脉象还算平稳,比他走之前是平稳了不少,那股虚浮的感觉已经缓下去了。 他把怀里的药包递给羽林卫:“快去煎上,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你会吧?別给我煎错了。” 羽林卫接过药包使劲点了点头:“会!三碗水煎一碗,记住了!” 说完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扒著门框探头问了一句:“丞相,要用猛火还是文火?” 沈砚之头也没回:“先猛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白!”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沈砚之在人走后就靠在椅背上,屋里安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躺在床上的老尚书,这老头还在昏睡著,呼吸很浅,但睡得还算安稳。 才一天一夜的工夫,他好像又瘦了。 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状態,就把目光移向窗外,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除此之外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虫子的叫声。 突然床上的老尚书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皮慢慢撑开了。 他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看著头顶陌生的房梁。 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了的:“我……怎么了?” 沈砚之听到动静转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担心的看著他:“別动。” “你中毒了,解药已经有人去煎了。你中毒不深,会没事的。” 老尚书听完,也没有追问是什么毒、谁下的手。 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沈砚之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认命。 “没用的。”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不会放弃的。” “要么是刺杀你,要么是刺杀我,总归不会让我们活著回京城的。” 沈砚之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想起他之前在茅草屋里说“说了我们都会有危险”这句话。 当时他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这老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灭口。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声音放得很低一脸的无奈:“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老尚书偏过头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慢,像是把藏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的吐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盯著房樑上的一道裂缝,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我跟他只是书信往来,从来没见过面。” “他威胁我替他做事,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我经的手,没错,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沈砚之微微皱眉:“那箱金子也是他指使你埋在屋子下面的?” “是。”老尚书闭了闭眼,“辞官回乡之前,他让人送了那箱东西来,附了一封信,让我埋在旧宅的地底下。” 沈砚之听了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对劲——谁会把自己贪来的金子埋在別人家的地底下? 这不是藏赃,这是留把柄。 除非,这箱金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老尚书的,而是留给后来发现它的人的。 一箱不知去向的賑灾银,埋了十二年,等著被人挖出来。 老尚书把十二年前的事说完之后,就一直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呼吸也很轻。 沈砚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看著老头那张消瘦的脸,没再追问,起身倒了杯温水,在床边坐下了。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到老尚书面前。 听到这句话的老尚书睁开眼,伸手去接,手还在微微发颤。 沈砚之看他端不稳,乾脆没鬆手,帮他把杯子扶到了嘴边。 老尚书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中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沈砚之见状立马把杯子拿开,让他歇了歇。 老尚书靠在枕头上喘匀了气,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喝了。 沈砚之就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垫在他背后的枕头往上扯了扯,让他靠得舒服些。 过了一会儿,羽林卫端著煎好的药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床边。 老尚书伸手接过递过来的药碗,低头闻了闻,憋著一口气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但他没吭声,把手里的空碗递迴去,又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著嘴里的苦味儿。 等再睁开的时候,脸色总算缓过来不少,呼吸也平稳了。 沈砚之看著他缓过劲来,开口说道:“今天歇一天,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 转头对旁边站著的羽林卫说“你给那几个傢伙写封信,让他们明天之前务必赶回来,回不来就不用再来了。” 羽林卫正准备往外跑,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挠了挠头。 “丞相大人……其实您刚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写了信了。飞鸽传回去的,驛站掌柜帮我放的鸽子。”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小子,倒也没那么笨。 他点了点头:“他们往回赶了?” 羽林卫使劲点头,脸上的心虚一下子变成了邀功的兴奋:“肯定在路上了!” “我信里写得很清楚,说您很生气,让他们赶紧滚回来。” 说完才意识到“滚回来”这三个字好像不太適合在丞相对下属的公文里出现。 又訕訕地补了一句,“措辞可能稍微……激烈了一点,但是意思到了。” 沈砚之想像了一下那几个羽林卫看到信时脸上的表情,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 明天一早,这趟差事就该启程了。 他又想起那几个正在往回赶的羽林卫,全是大小伙子巨能吃,等他们回来后,他还得管饭。 这趟差办下来,回去他得找皇帝报销去。 第108章 抢饭大作战 到了中午,那几个羽林卫在路上紧赶慢赶地才终於赶到了驛站。 几个人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路上光顾著赶路了,根本就没有怎么正经吃过饭。 其中一个没站稳,不小心踩歪了马鐙差点摔下来跪在门口,被同伴一把捞住才没当场出丑。 沈砚之他们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见他们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让掌柜的把菜单拿来,然后大气的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这一路上辛苦了,別客气,想吃什么自己点。” 几个羽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屁股在板凳上扭捏的蹭来蹭去,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他们中最年轻的那个偷偷瞄了眼菜单,饿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著口水,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掉了一半的旧年画。 对面的沈砚之看著他们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也懒得再劝,直接让掌柜的先上了壶热茶。 他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等他们饿的自己憋不住去点菜,给他们一个宰大户的机会,別把握不住啊。 果然没一会儿,那个年龄最小的先绷不住了,小声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我好饿啊”,被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又赶紧闭了嘴。 这几个都是正长身体的壮小伙子饿的快,但是一路上他们都光顾著赶路了,饿了基本上都是啃乾粮喝凉水充飢的,连口热乎饭都没正经吃过。 掌柜的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几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点菜。 刚开始还客客气气的,这个说来个红烧肉,那个说炒个鸡蛋就行。 结果越点越收不住,都点了这么多了,既然要点,那就多点点儿唄。 这个说要不再加个燉肘子,那个说酱牛肉也来一盘,连最寡言的都忍不住添了句“有鸡汤没”。 菜单在他们手里转了好几圈,掌柜的笔都快写冒烟了,最后整本菜单从头到尾几乎全被他们扫了一遍,都快炒一本了。 沈砚之听到这些端著茶盏的手都停了,眼睁睁的看著掌柜的本子上被密密麻麻的记满了一长串菜名。 他感觉自己钱袋子里的银子正排著队往外飞,一锭接一锭,拦都拦不住。 等他们终於点完,齐刷刷抬头看著他,脸上写满了“丞相大人您真好”的感动。 他肉疼的咬了咬牙,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胃口真好。” 菜刚一上桌,几个羽林卫刚开始还记著在丞相面前要保持形象的。 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夹个菜都要在盘边轻轻抖两下才放进碗里。 沈砚之坐在他们中间,看他们这副斯文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像日常隨口劝客人吃菜一样说了句:“快吃啊,再不吃菜就凉了。” 並且装作十分大方地挥了挥手。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 话音还没落,几个人像饕餮出栏一样,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桌面上瞬间变成了一片筷影翻飞的战场。 旁边的两个人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差点打起来。 那个最年轻的小伙子手里端著碗,吃饭的时候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嘴角沾上了饭粒都顾不上擦。 一桌子七八个人,硬生生的吃出了过年吃村里杀猪宴的气势。 还有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却还在伸手够远处的盘子。 他感觉桌面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盘子里的菜一个接一个地见了底,连菜汤都被他们抢著拌饭了。 沈砚之本来还想给他们做个表率,优雅实行就餐礼仪,慢悠悠的地夹一筷子菜,然后细嚼慢咽,体现出丞相该有的风范。 结果他刚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盘子就空了,再夹一筷子,旁边的盘子也空了。 他看著桌上这副风捲残云的架势,忽然意识到再不动手就没得吃了。 什么优雅什么表率,全都扔一边去了。 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最要紧的,別到时候钱也花了,连饭都没吃饱。 他筷子一甩,就加入了抢菜大军。 幸好他练过剑法,把筷子当成剑,甩出残影来,才在他们的筷子下抢下菜来。 边抢他边在心里骂,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战场上抢敌军的粮草。 他又迅速的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丞相府里他跟三个孩子一起吃饭,就是这么个光景。 也是这么吵,也是这么抢,他闺女一筷子下去能把他看中的红烧肉直接从碗里截走。 他觉得等这趟差办完回去,他可能再也不想跟超过三个人一起吃饭了,都有阴影了。 沈砚之端著碗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忽然冒出个问题——老尚书还躺在楼上。 那老头中毒之后身体虚弱,连床都下不了,肯定没法下来吃饭。 也就是说,他不光要餵饱自己,还得在桌上抢出老头那一份,打包给他送上去。 这可不是顺手夹两筷子的事了,这是双线作战。 一边填自己的肚子,一边还要替一个动不了的人抢口粮。 他看了一眼桌上这帮正在长身体的壮小伙子,一个个筷子都快挥出残影了。 觉得自己还是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再说吧。 等自己吃饱了,再替老头抢也不迟。 他把碗一端,筷子重新甩开,加入了混战,抢到菜就塞进自己的嘴里。 等终於把自己餵饱了,他才放下空碗,开始给老尚书抢下一份饭菜来,要问他为什么不单独再给老头炒一份。 问题是他的小金库快见底了,还要支撑回去的路费呢。 桌上的菜已经见底了,几个大盘子里只剩些汤汁和葱花。 唯一还完整的是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炒青菜。 他眼疾手快地把那碟青菜整盘端过来,又从旁边的盘子里截走了最后两块红烧肉。 再晚一步,老头就只能拿馒头蘸菜汤了。 人家中了毒躺在床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良心上確实过不去。 说到底也是自己不够警惕才让人钻了空子,那份愧疚一直压在心底。 別的补不了,至少先给他把饭给抢够吧。 既然要抢够,就不能再端著了。 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丞相的尊严有个屁用,能吃饱饭吗? 桌上已经不是吃饭了。 筷子碰筷子的声响又快又密,像剑一样在餐桌上都快闪出刀光剑影了,夹菜全凭手速,谁慢一步谁就乾瞪眼。 有个羽林卫为了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直接从同伴的筷子底下把盘子勾走了。 另一个嘴里还塞著半个馒头,筷子已经伸到了桌子对面的同伴碗里准备抢肉。 掌柜的缩在柜檯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开驛站这么多年,见过喝醉了掀桌子的,见过不给钱跑单的。 就是没见过吃饭能吃出这种阵仗的。 这已经不是在吃饭了,这是两军在交战。 筷子就是兵器,盘子就是阵地。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柜檯上的花瓶收起来,免得被他们的流弹击中。 第109章 死亡 桌上的盘子撤下去的时候,沈砚之面前那一堆骨头渣子里头,总算让他东拼西凑凑出了一份还算像样的饭菜。 一个鸡腿,几筷子青菜,几筷子红烧肉,又捞了碗鸡汤。 他把这些归拢到一个碗里,端起来就往楼上走。 那老头中了毒,元气大伤,得补补。 楼下那几个羽林卫已经瘫在椅子上打起了饱嗝,一个接一个,跟池塘里的蛤蟆似的。 个个捂著肚子,一脸满足,仿佛刚打完一场大胜仗。 沈砚之经过柜檯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瘪了。 半数的私房钱,整整十几道菜,全被那几个小子扫光了。 他自己就吃了那么几口,勉强垫了个底。 他站在楼梯上,握著那只轻飘飘的荷包,独自垂泪了片刻。 心疼归心疼,饭还得送。 推开门的时候,老尚书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望著窗外发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沈砚之手里端著的饭菜,伸手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拿筷子拨了拨。 “菜有点凉了。而且这青菜上怎么这么多洞洞?” “厨房切的,刀工不太讲究。”沈砚之站在旁边,面不改色,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在和他们抢菜的时候筷子在上面戳了好几下。 老尚书也没再多问,慢慢把饭菜吃完了。 又把煎好的药端来喝了,重新躺下来休息。 沈砚之看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余毒未清,但精神比早上刚醒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 他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楼下那几个羽林卫还歪在椅子上消食。 沈砚之扫了他们一眼,吃饱了就得干活,不能白吃他那么多银子。 他把人叫过来,挨个分配差事。 一个去门口值守,轮班看守老尚书的房间; 一个去后院盯著药炉子,明天上路之前还得再煎一副; 一个去写信向京城匯报行程进度,把遇刺中毒的事也一併写清楚。 几个羽林卫应声各自散开,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砚之靠在柜檯边,又摸了摸那只瘪了的荷包。 等回了京,这笔帐非得找皇帝报销不可,不仅如此,还要让皇上赔精神损失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一行人收拾妥当后就准备上路了,因为他们的人数有点儿多,也不能再像来的时候骑马那样赶路了。 所以他们准备去租几辆马车来,正好掌柜的说他有门路也可以帮他们去租来。 沈砚之正要去柜檯结帐。 几个羽林卫这时候互相推搡了几下。 然后那个最年轻的就被他们推出来当代表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丞相大人,这、这次雇马车的钱我们来出吧。 您已经请我们吃了饭,我们不能再让您破费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是一脸的认真。 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著使劲点头。 脸上全是天真的诚恳。 沈砚之伸向荷包的手停在半空中。 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来吧。” “不不不!我们来我们来!” 年轻的羽林卫见他还要掏钱,赶紧上前一步。 把他刚掏出来的荷包又往回塞了塞。 “丞相大人您就別跟我们客气了! 早饭钱我们都凑好了,马车也谈妥了,您只管上车就行了,这些钱对我们的工资来说不值一提!” 沈砚之又推辞了两句。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克制的表情,又拉扯了几个回合。 见几个年轻人態度坚决,这才收回手。 微微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勉为其难假装抢不过他们似的:“那既然你们坚持,这次就你们先付吧。” 几个羽林卫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跑去柜檯付钱了。 沈砚之转过身往马车那边走满脸的狡黠一脸的老狐狸相。 嘴角的弧度终於压不住了。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把荷包往怀里揣了揣。 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耶,终於不用再破费了。 这几个傻小子,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还以为自己抢著付钱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几辆马车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沈砚之和老尚书坐在中间的那辆马车里。 羽林卫分坐前后两辆,把老尚书的马车护在当中。 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林开始越来越密。 路上几乎看不到別的行人了。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十几道黑影从两旁的树林里无声无息地窜出来。 不是之前来的时候遇到的那假装劫匪的笨贼,是真正的杀手,而且目標十分的明確。 他们根本不管前后的马车。 所有的招式全往中间的那辆招呼。 剑锋刺穿车帘的那一刻。 沈砚之一把將老尚书按倒在车板上。 一脚踹开车门,翻身跃了出去。 羽林卫们已经和刺客交上了手了,暂时还可以抵挡得住,但是刺客的人数有点儿多了,稍微有点儿棘手。 他看著场上的情况发现,他们的轻功確实不行,赶路的时候连骑马都骑不利索。 但直到真刀真枪打起来的时候,手上的功夫却都一点儿都不含糊。 这几个都是真材实料考进羽林卫的。 沈砚之之前骂他们废物,是嫌他们太年轻、做事毛躁没分寸,还需要多多歷练。 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没有一个往后缩的。 但杀手实在太多了。 羽林卫们渐渐被杀手逼成了一小圈。 每个人身上都掛了彩,却还在死撑著不让刺客靠近马车。 沈砚之继续坚持的守在车门前,不让这些刺客靠近马车半步。 接著一剑逼退了两个想从侧面摸上来的刺客。 耳朵里全是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林子深处射了出来。 角度太偏了,偏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方向还有埋伏。 等沈砚之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点寒光的时候。 箭已经穿透了马车薄薄的车壁。 从老尚书的背后贯入,锋利的箭头贯穿身体从胸口穿了出来。 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溅在车壁上。 顺著木板往下淌。 老尚书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箭头。 嘴唇动了动。 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些刺客见目標已经得手,没有丝毫恋战。 打了几声短促的呼哨,如潮水般退回了密林深处。 几个羽林卫握著刀就要追。 被沈砚之厉声喝住了。 “別追了!” 他蹲在老尚书身边。 一只手按住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 那些刺客是专业的,一击得手立刻撤退。 追上去只会多出无谓的伤亡来。 这些小伙子还太年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可他的手按在那个枯瘦的胸膛上。 能感觉到掌心里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流逝。 止都止不住。 第110章 线索断了 他们把老尚书的尸体从车板上抬下来的时候,几个羽林卫爭著上前搭手。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沈砚之抱著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走在最前面,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旁的篱笆还是东倒西歪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副不想活了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这里少了一个人。 他们把坟选在茅草屋后面的小山坡上,几棵稀稀疏疏的松树围著。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几个羽林卫抢著挖坑,铁锹下去的时候谁都没吭声,只有泥土被翻开的闷响。 坑挖好了,他们把老尚书的尸体放进去,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买好的墓碑,抽出隨身的匕首,蹲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刻上墓碑上的字。 他刻了很久,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上力道重了几分,石屑溅起来落在碑座上。 李安。 他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安过,他的家人被奸人所害。 他一个人在这间破茅草屋里活了十二年,最后死在异乡的官道上。 连埋他的人都是些跟他非亲非故的外人。 沈砚之用力把墓碑插进土里,拍实了周围的泥土,退后一步。 身后的羽林卫递上香,他接过来插在坟前的土堆上,飘起的青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很快就散了。 几个人站在坟前,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线索断了,唯一的线索就是前任丞相白怀安。 可这个人自从辞官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听说他和现任丞相的关係极不一般——曾经是以师徒相称的。 几个羽林卫把目光悄悄投向沈砚之,看著他站在坟前沉默的背影。 不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沈砚之也沉默著望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几个字,知道这件事已经越来越麻烦了。 沈砚之站在坟前。 山风从松林里灌进来,吹得墓碑前的香火明明灭灭。 他脑子里很乱——白怀安。 为什么偏偏是他? 当年他从战场上退下来,弃武从文,在朝堂上举目无亲,是白怀安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 教他朝堂上的规矩,教他怎么在那些老狐狸中间站稳脚跟,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待。 他这辈子从自己亲爹那里没得到过的父爱,全是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 可现在,李安临死前说出的那个名字,偏偏就是他。 如果李安说的是真的,那白怀安当年对他的那些好,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是真的把他当儿子,还是把他当成一颗棋子,觉得他有用了就顺手栽培了? 山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万一呢。 万一李安骗了自己? 一个被灭了满门的人,在破茅草屋里活了十二年,心里的恨会不会早就长成了別的样子? 临死前咬出一个人来,让他去查,让他去恨,让他和白怀安之间师徒反目——这对一个心里只剩下恨的人来说,太划算了。 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更让他喘不过气皱紧了眉头,很纠结。 是李安说了谎,还是白怀安真的做了那些事,事实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时候风忽然停了。 香火的烟直直地往上升,一丝不晃。 他盯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两个字——李安。 平平安安。 他这辈子没平安过,活著的时候一个人在破茅草屋里熬了十二年,死的时候身边全是跟他非亲非故的外人。 现在他死了,把这条线索的另一端系在了白怀安身上,系在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怀疑的人身上。 他吐出一口气,在山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就散了。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查下去。 在其位,谋其职——这还是白怀安教他的。 既然坐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这把椅子。 他教的道理,他自己若真走上了歪路,那他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为別的,就为十二年前饿死的那些灾民,为李安一家人的冤魂,也为自己这十几年喊过的每一声“老师”。 羽林卫们把最后的一捧土拍实。 直起腰来,看著墓碑上刻的那两个字,谁也没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 说话的声音发闷:“丞相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站在坟前。 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都很寂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倒还平稳:“先回京城,把这里的事稟告给陛下。后面怎么做,等回了京再议。” 羽林卫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几个人把马车赶过来,翻身上马。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混在一起。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老尚书发生的故事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太黑暗了,让他们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几个羽林卫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他们没想到来的时候是抓人的,回去的时候只带了一手血和一个名字。 而丞相府的后院里,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赵诺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脚步声咚咚咚的。 人还没到跟前就喊开了:“姐姐!我又来找赫尔退玩了!” 赫尔退正趴在地上晒太阳。 听见这个声音,耳朵动了动,把脸往另一边扭过去。 宋初一蹲在地上编草窝,头也没抬:“你今天是翻墙进来的还是钻狗洞进来的?” “走正门!” 赵诺屁顛屁顛的跑到她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摸赫尔退的脖子。 摸了两把,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还想骑赫尔退。” 宋初一手上动作没停,抬眼扫了他一下。 又看了看赫尔退那身滑得发亮的皮毛:“你一个小不点儿,坐不稳。它那毛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跑起来你直接滑下去怎么办。” 赵诺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可是它上次驮著我走了一圈,不是也没摔嘛。姐姐,我就骑一小会儿,一小会儿行不行?” 边说还边扯著袖子左扭右扭的撒娇,看起来挺可爱的,看起来像个小汤圆挺有嚼劲。 但宋初一完全不吃这一套,是个冷漠的女人硬生生忍住了捏他脸的衝动,正想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她爹送的那个马鞍。 那玩意儿在她库房里扔了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搞不懂送她一个马鞍到底有什么用。 现在库房都塞爆了,而且地下室还没修好,能消耗一点是一点吧。 別到时候地下室建好了,又塞不下了。 既然马鞍能放马上,凭什么不能放羊驼上? 一样是四条腿,不就换个背嘛。 一样能骑。 她一拍手,站起来就往郡主府跑。 赵诺急了,还以为姐姐生气了,在后面追著喊“姐姐你去哪儿”。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跑出大门了。 等她抱著马鞍回来的时候,赫尔退还趴在那儿晒太阳,而小糰子还蔫巴巴的坐在赫尔退的旁边和它玩。 她走过去把马鞍往它背上一搁。 这只长脖子羊当场就不乐意了。 脖子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哼哼唧唧的不满声。 宋初一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旁边的草堆里摸了几根嫩草递到它嘴边。 一边餵一边顺著它的毛梳了几下。 又慢慢的低下头,把嘴对著它的耳朵,嘴里轻描淡写地丟下一句恶魔低语,幽幽道:“別甩了,再甩我就把你燉了。也不知道羊驼肉是什么味儿,我想尝尝呢。” 语气轻飘飘的,但造成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只见赫尔退狂甩脖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表情看著她。 而宋初一望著羊驼不敢置信的眼神,也不说话,只用一种看食物的眼神看著这只羊驼,感觉下一秒就要架锅烧水拔毛了。 然后它被黑恶势力彻底的征服了,慢慢地、憋屈地垂下了头。 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宋初一看到这个羊驼这么识相也挺高兴,弯腰把赵诺抱起来放在马鞍上。 委屈巴巴的小傢伙立马高兴了,抓著把手不鬆手。 大小刚好,小傢伙稳稳噹噹地坐在上面。 抓著鞍桥,两条短腿高兴得直晃荡:“姐姐!这个好棒!比上次坐著舒服多了!” 宋初一牵著赫尔退在后院慢慢走。 赵诺骑在羊驼背上,晃著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听说的八卦:“姐姐,你知道吗,我二哥最近可惨了。他眼睛受伤了,现在成了独眼龙了。” 宋初一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隨口接了一句:“你二哥是谁?” “就是我二哥啊。”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那个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小糰子是小皇子了,他的二哥当然就是二皇子啊,好像好久都没人提起他了,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是造成这个后果的罪魁祸首。 她嘴角动了动,继续牵著赫尔退往前走语气假装惋惜:“那他可真是太不幸了。” 赵诺又往前骑了几步,扭过头来。 脸上带著一种“我还有料”的得意:“母妃说二哥眼睛伤了以后,父皇去看了一次就没再去过了。 还让我千万別学二哥,说他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迟早要出大事的。” 古灵精怪的一本正经学他母亲说这话时候的神態,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脸好奇的转头问她“对了姐姐,什么叫不三不四?” 以他这个年纪好像不太能理解这个词。 “就是不正派的人。” 宋初一解释了一句又拽了一下韁绳,让赫尔退避开地上的土坑:“你母妃让你离那些人远一点,你就听著,別学你二哥。” 赵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忽然又仰起脸来,皱著小脸问:“那二哥眼睛受伤了,他会不会很疼啊?” “肯定疼。不过疼完了就长记性了。” 赵诺揪了揪赫尔退后颈上的一撮毛。 揪得赫尔退甩了甩耳朵,嘴里又絮叨开了:“母妃说这叫咎由自取,是我新学的成语,还让我抄了十遍。姐姐,咎由自取是不是就是活该的意思?” 宋初一没忍住笑了一声。 皇后这成语教得还挺应景的。 赵诺晃著腿,忽然歪著头问了一句:“母妃还让我离二哥远一点,说他会带坏我。姐姐,你说二哥以后会不会变好?” “这得问他自己了。” 宋初一拉了拉韁绳让赫尔退掉头,又好心的提醒这个小糰子:“不过你母妃既然让你別跟他玩,你就听话。你母妃不会害你的。” 赵诺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把这句话记住了。 又转了几圈之后回到丞相府,宋初一拍了拍赫尔退的屁股:“行了,再骑一圈就下来,別把它累著了。” 第111章 回京 宋初一把赵诺从羊驼背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小傢伙站稳之后仰起头,正准备跟她说“谢谢姐姐”,就看见宋初一双手抓住马鞍,脚下一蹬,整个人利落地翻上了赫尔退的背。 赵诺嘴巴张著,仰著脸看她:“姐姐,你刚才不是说小孩子坐上去不安全吗!” 宋初一拍了拍赫尔退的后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多大你多大?我腿长,能夹住它的肚子,你的腿还没它脖子长呢。” 赵诺被噎了一下,看著赫尔退驮著她慢慢走了起来。 宋初一抓著韁绳,嘴角咧到了耳根,走了两圈觉得不过癮,轻轻夹了一下赫尔退的肚子。 赫尔退打了声响鼻,竟小跑了起来,马鞍上的铜环叮噹作响,脖子上的长毛被风吹得往后飘。 赵诺站在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看著那个在羊驼背上撒欢的身影,终於忍不住了:“姐姐,你笑得比我还大声。刚才你还让我別摔了,你自己头髮都快飞嘴里了。” “有吗?”宋初一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髮往后一撩,“这是风的错,不是我的错。” 赫尔退又跑了两圈,赵诺像个监工似的站在院子当中,小脸上写满了“我看透你了”:“我还以为姐姐很靠谱。” 宋初一从羊驼背上俯下身,指了指自己:“谁跟你说的?我可从来没说过我靠谱。我就是想骑,刚才那是找个理由。” 她拍了拍赫尔退的后颈,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腿真的没它脖子长,这不叫藉口,这叫事实。” 赵诺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老成。 母妃说得对,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个姐姐看起来厉害,其实玩起来比他还疯。 沈念就是这个时候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她本来在后院摘菜,听见赫尔退的蹄子声和赵诺的笑声,手里还攥著两根葱就过来了。 一进院门就看见赫尔退背上多了个马鞍,宋初一正骑在上面跑得欢,赵诺站在旁边踮著脚喊“该我了该我了”。 沈念把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你们什么时候搞了个马鞍?我也要骑!” 宋初一听到一把勒住了赫尔退,从背上翻下来,把韁绳递给她,並且担忧的劝说著:“你轻点骑,它今天已经驮了好几圈了。” 沈念想都没想二话不说就上去了,骑著赫尔退在后院跑了一圈又一圈,越骑越上癮。 赵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扯著嗓子喊:“念念姐!该我了!你都骑两圈了!” 沈念假装没听见,宋初一却一把拽住韁绳把她拦下来:“下来,轮流来。” 沈念不情不愿地滑下来,嘴里嘟囔著“再骑一圈嘛”,赵诺已经手脚並用地往上爬了。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圈我一圈地轮流抢。 沈念刚下来就又去排队,而赵诺骑完不肯撒手,就会被宋初一从马鞍上拎下来,下来的时候两条短腿还在空中乱蹬试图撒娇,多爭取一些玩耍的时间。 宋初一自己也没少骑,每次轮到她就说“我就溜一圈”,然后那一圈能绕后院跑三圈。 赫尔退从下午驮到傍晚,最后四个蹄子终於撑不住了,往地上一趴。 脖子贴著地面,鼻孔里喷出长长的一口气,死活不肯再起来了。 最后三个人这才放过它。 晚饭桌上,赵诺握著筷子坐在饭桌前,总算见识到了丞相府的用餐仪式。 几双筷子同时伸出去,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刚瞄准一块红烧肉,筷子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沈念半路截走了。 他换了目標去夹青菜,青菜也被宋初一顺手拎走了。 这还是丞相不在场的状况,如果在场,那將会是怎样的盛况。 赵诺端著碗,目瞪口呆的看著桌上风捲残云的景象,终於明白为什么之前在厨房里丞相夫人要把他拉到旁边。 压低声音跟他说“我给你单独留了一份”。 要不是那份藏在灶台后面的菜,他今晚就得饿著肚子回宫了。 等到他们的饭终於吃完之后,来接人的侍女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赵诺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出来时,就差当场念阿弥陀佛,神仙佛祖保佑皇子安全无恙了。 宋初一送他到门口后,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的劝告他:“以后要来找我玩的话,得身边跟著大人。一个人乱跑不安全,小心被人贩子拐走了,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你父皇母妃了,也见不到我们和赫尔退了。” 赵诺眨了眨眼,把她的话认认真真想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再见,下次我带人来,还骑赫尔退。” 宋初一拍了拍他的脑袋,目送他被侍女牵走上了马车。 赫尔退趴在院子里听见小糰子“还骑”两个字,嚇得四条腿又哆嗦了一下,它都快累趴下了,还要不要驼活了?羊驼的命也是命啊。 赵诺被侍女牵著走远了,宋初一转身回了院子。 赫尔退还趴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它把脸扭到另一边去,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宋初一走过去蹲在它旁边,给它添了把嫩草,拍了拍它的脖子:“今天辛苦你了,多吃点。” 赫尔退嚼著草,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道歉。 而此刻的官道上,沈砚之正骑著马走在回京的车队旁。 来的时候赶得急,回去的时候没有催命的限期,马蹄声反而比来时更沉。 几个羽林卫坐在前头那辆车上,谁都没开口。 他们不是没办过差,但一个老人在自己面前断了气。 断气之前哭著说出全家被活埋的事,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上。 最年轻的那个一路上都没抬头,抓著韁绳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沈砚之看在眼里,忍了一路,到底还是勒了马,放慢速度跟他们的马车並排走。 “都闷著干什么。”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没人吭声。 最年轻的那个抬起头来,眼眶红著,声音发闷:“丞相大人,我就是想不通。他明明都照他们说的做了,为什么连他家人都不放过?他一个人在那破屋子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著韁绳,看著官道前方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有些人做事,从来就不讲道理的。你们以后还会碰上这种事,不是每次都能把坏人绳之以法,也不是每次都能给好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觉得难受,觉得心寒,都正常。你们还年轻,见识的少了,难过一阵子不丟人。谁第一次看见这些不难受?” 那个年轻的羽林卫喉结哽咽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了。 沈砚之没有催他抬头,只是放缓了语气:“这人间本来就有光亮也有骯脏。你们以前没撞上,是有人替你们挡了。现在风雨落到眼前,不是你们的错。看透了这些,还能选择做个乾净的人,比同流合污难得多,也更值得。” 最年轻的那个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嗓子还哑著,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丞相大人,我以前只知道您打仗厉害。今天才知道,您內心这么柔软。我没看错人。” 沈砚之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了,拉了拉韁绳彆扭的移开目光:“行了,別拍马屁了。真想学,先把骑术练好,回京的路上別再让我看见你们从马上摔下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接著笑声多了起来,连那个最年轻的也咧了咧嘴。 虽然眼眶还红著,但肩膀总算放鬆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夹了一下马肚往前走了。 他知道这几个小子今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到了京城是几天后的傍晚。 沈砚之在宫门前和羽林卫分开,坐了轿子回丞相府。 一进门先奔浴室,把满身的风尘泡进热水里。 整个人沉在浴桶里闭了好一会儿眼。 换了乾净衣裳出来,胡乱扒了几口饭。 连宋初一在旁边跟他说话都没听清回了什么,就一头扎进臥房。 脑袋挨上枕头的时候,白怀安那张慈祥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书房里那人手把手教他批摺子的样子,又想起李安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两幅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全推到明天。 不管怎么样,先睡一觉再说。 第112章 猩猩国王 沈砚之醒过来的时候,头髮炸得跟被大炮轰过一样。 东翘一撮,西歪一撮,像个鸡窝歪在头上。 他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昨晚上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在梦里死去的李安追著他,七窍流血。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为我做主,为我报仇。 他虽然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的尸山血海,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但李安不一样。 这人跟他非亲非故,却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灭了口。 他就在梦里答应了。 醒过来之后,那个承诺还压在胸口,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洗了把脸,把头髮勉强束好,换了朝服。 推开房门的时候,差点跟门口的人撞上。 宋初一正叼著半块饼靠在走廊柱子上。 歪著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皱紧了眉头。 “爹。” “干嘛?” “你跟女儿说实话。” 她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一脸的怀疑。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见,眼睛直勾勾的,走路都是飘著的。” “你这脸色,这黑眼圈,这头髮——是不是在外面赶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和被什么东西给吸了精气一样?” 沈砚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气:“我没被鬼缠上。” “真的?城南有个跳大神的,要不请来看看?” “不用。” 沈砚之一脸的无奈,伸手一把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开了。 “你爹就是做了个噩梦,没被鬼上身。行了,別瞎琢磨了。” 宋初一被推得退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明摆著半信半疑的样子。 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正要走,又停住了。 转头一脸凝重地和她说:“对了。那箱黄金还在你郡主府?” “在。地下室快完工了,还没搬。” “你去翻翻。黄金里面有没有刻什么东西,仔细看看。” “箱子里不翻吗?” “箱子我抬进宫了,在国库。我去查那个。” 他顿了顿。 “你先翻黄金,翻到了再说。” 宋初一没再追问,把剩下半块饼叼回嘴里。 转身往郡主府去了。 沈砚之的轿子到了宫门口,整了整衣冠进了御书房。 皇帝已经在里头等著了,茶都凉了。 “李安死了?” “死了。临死前供了一个名字——白怀安。” 皇帝端著茶盏的手停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靠回龙椅里,眉头拧了起来。 白怀安,先皇那一代的旧臣。 资歷老得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登基之后这人就半退不退,他也不好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桩旧案扯到他,你怎么看?” “查。” 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管是谁,名字被供出来了,就得查。” “怎么查?” “暗查。先摸清他的下落,同时从他当年经手的旧档入手。” 他顿了顿。 “陛下,李安还供出了一件事,白怀安让他把一箱黄金埋进旧宅地底,那箱子里藏了东西。箱子现在还在库房,臣想请旨调出来查验。”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这件事你全权去办。” 沈砚之领了旨正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了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白怀安当年是你老师。你查他,心里可有为难?” 沈砚之脚步停了停,转过身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他当年对臣有恩,臣不会忘。但他做的事,臣也不会替他瞒。”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沈砚之出了御书房,径直往库房走去。 管事的验过令牌,领著他穿过几排堆满旧档的木架。 在最靠里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红木箱子。 铜边已经有些发暗,箱盖上落了层薄灰。 他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箱底,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有暗格。 他拔出隨身的短刀,刀尖沿著底板边缘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 木板鬆动了。 掀开底板,夹层里压著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翻开,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帐目和人名。 每一笔賑灾银的去向,每一处经手的衙门,每一层盘剥的比例。 还有他当丞相那些年经手过的其他款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帐,够把半个朝堂都拖下水。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又將底板压回原位,箱子放回角落,起身出了库房。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宫砖上,他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 白怀安为什么没把这箱子取走? 不是没有机会,老尚书告老还乡之后那旧宅空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动手。 他知道原因——自己就住在隔壁的丞相府,白怀安比谁都清楚他的武功有多强。 只要他敢潜入旧宅,一定会被发现,一定会被当场拿下。 那些帐目,那本册子,就这么在地底下埋了十二年。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取。 他收回思绪,迈步朝宫外走去。 而宋初一此时正蹲在郡主府库房的地上,把那箱黄金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她撬开箱盖,把金条一根一根对著窗户的光翻了个遍。 没有刻字,没有暗纹,实心的,乾乾净净。 而且她为了確保这里面没有东西,还用牙把金条都咬了一口,最后这些金条上面都有牙印了。 她把金条重新码回去,锁好箱子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来东西不在金子上。 她关好库房的门,等她爹从宫里回来再说。 彼时千里之外,蛮国皇宫里。 白怀安正独自坐在暖阁的灯下。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岁月的痕跡像刀刻一样深。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鹰似的锐利。 他刚烧完一封从裕国传回来的密信,正用火钳把铜盘里还未熄灭的灰拨了拨。 突然殿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蛮国的皇帝。 一身龙袍裹在毛茸茸的宽阔高大的身板上,满脸的络腮鬍从下巴一直连到胸口。 往椅子上一坐,活像一头穿了衣服的猩猩。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到白怀安正在烧东西,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怀安看了他一眼,脸上隱约有点儿嫌弃的神情。 草包,比裕国的那个皇帝还好糊弄。 但草包也有草包的好处,不动脑筋,还听话。 他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开口时语气倒还平静:“裕国已经有人供出了我的名字了,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的。陛下有什么打算?” 蛮国皇帝听了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 好像这件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满脸不在意地挠了挠下巴上的鬍鬚,又伸手掏了掏耳朵:“能有什么打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唄。” 白怀安无奈的嘆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最后只提醒了一句:“出了什么事,记得把我女儿和外孙护好。” “那当然,那可是我的女人和孩子。” 蛮国皇帝听了立马站起来,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胸口的护心毛保证道。 虽然脸上毛茸茸的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是声音充满了激动。 忽然又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炫耀:“不过说真的,你女儿当年眼光是真不错。我年轻时候可是我们蛮国出了名的俊,她要见了现在的我,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白怀安看了看他满脸的络腮鬍和胸口炸出来的护心毛,皱了皱眉头,有点儿被辣到眼睛了。 他也没想到这小白脸现在能长残成这样。 他伸手端起倒好的茶盏喝了一口,內心无语地想著。 要是当年这小子就长这副尊容,他女儿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那他也不用设计她进宫,不用把孩子栽赃给裕国皇帝,亲手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了。 也不用叛国,不用坐在这异国皇宫的暖阁里对著一个猩猩似的女婿发號施令。 蛮国皇帝好像看出了自己老丈人满脸的嫌弃,只能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走了。” 转身就往外走。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走远了,只远远地传来一句:“天塌下来我也给你女儿和外孙顶著。” 白怀安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封密信的灰烬又拨了拨。 之前倒的热茶早就凉透了。 他搁下茶盏,也没有再续。 窗外的月光很冷,照在异国的宫墙上,跟裕国的月光不是一个顏色。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沈砚之还是个刚中了状元的年轻人,弃武从文,在朝堂上什么都不是。 他第一次在吏部名册上看到这个名字,觉得有意思——一个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將跑来考文官。 他把人叫到跟前聊了几句,发现这小子不光仗打得好,脑子也清楚,说话不卑不亢,骨子里有股硬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聪明的太滑,老实的太笨。 沈砚之是少有的那种既聪明又正的人。 他当时想,这孩子要是好好栽培,將来能成大事。 他教他批摺子,教他在各部之间周旋,教他怎么在那些老狐狸中间站直了別趴下。 后来他问过他,愿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沈砚之说,愿意把他当父亲一样对待。 他就知道这孩子不会跟他走同一条路了。 他没有勉强。 他这辈子做的这些事,本来就没人能分担。 女儿在蛮国的后宫里,外孙管別人叫父皇。 他最得意的学生在查他的旧案。 也不知道他查到哪一步了。 白怀安把铜盘里的灰拨了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异国的月亮,冷得跟他离开裕国那天晚上一样。 第113章 通缉令 他把铜盘里的灰拨了拨,正准备起身去关窗,殿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了,铜盘里的灰瞬间被激的飘满整个屋子。 那个猩猩似的蛮国皇帝去而復返,扒著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句:“岳父!你饿不饿啊?” 白怀安在漫天灰烬中脸色难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蛮国皇帝也没等他回答,扭头就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去给国丈拿些吃的来!烤羊腿、手抓饭,再烫一壶酒!快点!” 喊完又转回来,又拍了拍自己胸口那撮炸出来的护心毛,“我看你刚才拿火盆烧东西,又拿火钳掏灰,以为你饿了,在烧烤呢,不过別不小心把屋子给点著了。所以就备点吃的给你垫垫肚子。” 他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想让驴子跑就得给驴子吃草嘛,他真是个尊老爱幼的大好人啊。 虽然让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家熬夜操心国事,確实有点不厚道,但谁让自己没那个脑子呢。 他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还能听见他扯著嗓子吩咐下人:“再去给我摘串葡萄!要甜的!” 白怀安阴沉的看著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知道吃的大傻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刚送来的烤羊腿,上面还粘上了在空中慢慢落下来的灰烬。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气,心累的把火钳搁回铜盘边上,又重新坐回了灯下。 窗外的月光很冷,照在异国的宫墙上,跟裕国的月光不是一个顏色。 而裕国皇宫里,沈砚之把那本从箱底夹层里撬出来的册子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来翻了几页,手指就开始发抖。 再忍著怒气往后翻了几页,整张脸都被气的涨得通红,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上面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混帐!朕这么信任他,他竟然中饱私囊!” 皇帝把册子狠狠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上面记下来的就这么多,没记下来的该有多少?他快把朕的国库给掏空了!” 沈砚之站在殿中,等他发完火,才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息怒。帐册上记的只是他经手的一部分,真要查,还得顺著名单一个一个往下追查下去,这样才能查清楚前任丞相到底干过什么事情。” 皇帝听到丞相的劝说才靠在龙椅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的怒气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他重新坐直身子,抓起硃笔,几乎是咬著牙在圣旨上一挥而就。 写完之后把笔往旁边一掷,冲殿外喝道:“传朕旨意——白怀安贪赃枉法、罪不容赦,即刻下发海捕文书,各州各县张贴通缉令!活捉白怀安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藏匿不报者同罪!” 他下完这道旨,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又靠回龙椅里。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朕现在也只有官职能往外掏了。国库的底子朕心里清楚,没剩多少钱了,再这样下去就快空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沈砚之道:“幸亏前段日子商会办下来了,等税收上来还能缓一口气。但这案子,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沈砚之领了旨,就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还是明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通缉令的副本,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迈步朝宫外走去。 白怀安。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繫过了。 刚开始的时候每年还有几封信联繫,逢年过节也会写两句问候,后来信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就彻底断了书信往来。 他还怕老师出现危险,也派人去寻过,只打听到人已经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那时候他只当老师是想安安静静养老,不愿被人打扰,便没再追查。 现在想来,断了联繫的那些年,大概就是他铺自己以后退路的时候了。 他怕他出事,也怕找不到他。 更怕找到他之后,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他。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迈进正厅,宋初一正坐在桌边等他。 一只手揉著腮帮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牙疼还是心虚。 “爹,黄金里什么都没有。我一根一根对著光看了,没有刻字,没有暗纹,而且我还一根根的咬了,里面也没有东西。” 她揉著脸撅著嘴,又补了一句,“我牙都快咬折了。” 沈砚之正要坐下,听到最后一句,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著她一点都无语:“你用牙齿咬黄金来检查东西?” “对啊,我寻思万一东西藏在金子里面呢。” 沈砚之欲言又止,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一脸无奈地看著她:“谁会把东西藏在黄金里面?我只是让你看看有没有刻东西在上面。” 宋初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訕訕地搓了搓手,把视线移向桌上的茶壶。 “其实我也只是想试试黄金是不是真的是软的,以前没试过。不过现在知道了,確实是软的,挺纯的,起码三个九。”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看著挺机灵的,怎么有时候脑子一根筋得跟直肠子似的。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宋初一放下揉脸的手,看著他,直接十万个为什么。 “爹,你这一趟出去查案,到底查了些什么?我看你回来之后脸色就没好过,昨晚上做噩梦也是因为案子的事吧?这箱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沈砚之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那份通缉令,展开放在桌上。 “箱子里藏了一本帐册,还有一份名单。前任丞相白怀安在任的时候,贪了朝廷拨给灾民的賑灾款,数额不小。他把帐本和名单藏在箱子夹层里,让当时的户部尚书埋进旧宅地底。我这次出去,就是追查这条线。现在东西找到了,帐目確凿,陛下已经下了通缉令了。” 宋初一低头扫了一眼通缉令,目光在“白怀安”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前任丞相,贪污賑灾款——她大概明白了这个案子有多重了。 但她注意到她爹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不只有查案的沉稳,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特別是说到前任丞相的时候。 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用“犯人”来称呼的人。 “这个白怀安,爹你认识他?” 沈砚之的目光在通缉令上停了好一会儿。 “认识。他是我老师。” 宋初一听到他爹这么说,也没有追问。 她看著通缉令上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她爹脸上那种很少见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什么的复杂神色。 把他面前的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接下来呢?” “顺著名单查,一个一个来。” 沈砚之站起来,把通缉令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 “金条收好了,地下室完工了就搬进去锁上。这本册子和名单我先拿著,案子结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几分。 “以后別用牙咬金子了。想试软硬,拿锤子砸也行。” “锤子砸坏了怎么办,那都是钱啊。” 沈砚之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正厅,自己的女儿还是个小財迷。 回到书房,他把册子和名单锁进抽屉里。 然后坐在椅子上,又把那份通缉令展开看了一遍。 烛火在纸面上微微晃动,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他在哪,得先找到他。 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也不缺钱,他不相信他做这一切是为了钱。 第114章 黄金椅子 御书房里的灯烛燃了整夜。 皇帝把龙案上能砸的东西几乎砸了个遍,茶盏、笔洗、镇纸,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抓著那本册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狠狠摔在案上。 册子翻开的页面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却还在朝中坐著高位。 “好好好,”他喘著粗气坐回龙椅,“一个一个都吃著朕的俸禄,乾的却是挖朕墙脚的勾当。” 可气归气,他愤怒的盯著那份名单看了很久,还是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了下去。 这些人不能全抓,全抓了朝廷就空了。六部堂官、各司主事,名单上的人占了朝堂近半。 全抓了谁来干活?全靠他自己吗?那这江山自己也不用继续坐著了,他得被活活累死在这张龙椅上。 想了想。 倒是太子该歷练歷练了。 这孩子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生的,他心底里打定了主意,这皇位必须是他的。 眼下这孩子处理政务的手段还嫩得很,心是正的,手段却还不够硬。 这桩案子牵连虽广,正好拿来给他当一块磨刀石。 天快亮的时候,他就派人把太子叫到了御书房。 太子赵瑾绕过满地狼藉走到龙案前,还没来得及行礼,皇帝就把那本册子递到了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太子接过去翻开,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直往眼睛里钻。 他断断续续的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也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迟疑的抬起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父皇,这上面记的……儿臣听说此案牵连甚广,可这都快半个朝堂了。怎么这么多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半个朝堂。”皇帝冷笑了一声,“朕也是昨天才知道,朕的半个朝堂都在给白怀安打工。” 太子又低头翻看了几页手里的册子,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人里有他熟悉的,也有他在朝堂上见过的,有几个还感慨的拍过他的肩膀夸他少年老成。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册子合上。 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稳重了几分,说出的每个字都带著斟酌:“父皇,牵扯太广,不能一竿子全都打死了。儿臣认为不如先搜罪证,按罪论处。那些罪名不重的,抄家罚俸,留他们继续干活。全抓了朝廷运转不过来,最后累的还是父皇您。”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这孩子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这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兵部尚书曹庄12000两,你先从他开始。” 太子领了旨,连夜点了人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还贪了这么多,他的府邸该是何等的气派。 突然想起自己是去抄家的又不是去串门的。 迅速把脑子里的这些杂念压下去,翻身上马,风风火火地带著人往宫外赶。 到了曹府门口,他用力勒住马绳,看清门口的情况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马背上。 只见面前的府门破得离谱,门板上的红色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连门环都锈得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府门上的牌匾写著尚书府,他真以为是自己来错了地。 整扇门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框上,他觉得自己的手劲再大一点,整扇门都能直接塌下去。 身后的侍卫也看傻了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这真是兵部尚书府?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太子闻言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打量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嘲讽。 一个二品大员的家门破成这样,要么是真穷要么是心里有鬼,他可不信曹庄是真的穷,毕竟朝廷给官员的俸禄还是不低的。 他倒要看看曹庄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侍卫抬了抬下巴:“给我踹开。” 侍卫听令上前就是一脚踹上去,门板咣当一声整扇门往里倒去,扬起一片灰尘。 太子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越走越觉得荒诞。 只见眼前的院子里乱糟糟的,墙角堆著破烂家什,台阶上的青砖缺了角也没人补。 连院子当中那棵老树叶子都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满院子飘。 穿过前院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因为昨天才下了雨,被溅了一脚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泥,又抬头看了看这破破烂烂的院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穷装得这么卖力,倒要看看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包围全府,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身后的侍卫们领命散开,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太子穿过前院直奔正厅,曹庄一家正在吃晚饭。 他们听见动静嚇得碗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地上。 太子看著这个穿打补丁外衫的老头,面无表情地宣读了皇帝口諭“兵部尚书涉嫌12年前的贪污,奉命彻查整个尚书府。 曹庄跪在地上,脸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抬头看著太子,满心委屈:“殿下,我当真没有贪过半分钱財,平日里过日子一向节俭,家里才这般破败。 如今凭空落上贪墨的罪名,分明是旁人故意栽赃陷害我,我实在冤枉,万万不能认下这莫须有的罪责! 太子也没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和家人押到一边。 让侍卫去搜查整个府邸,他就不信搜不出来。 侍卫们在府里搜查了一轮后,领头的回来稟报——什么都没找到,连饭桌上摆的都是青菜萝卜白粥。 太子走到饭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桌上摆著几碗稀的都能数得清碗底有几粒米的白粥,碟子里盛著一些切的七零八碎的咸菜。 还有几块儿蔫蔫的咸萝卜泡在盐水里,整桌子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如果这老东西真就这么两袖清风,那这满院子的破败倒是说得通。 可他几天前才听人说过,曹庄为了一个新纳的美妾豪掷千金,正房夫人跟他吵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一个连门都修不起的人,拿什么去给妾室砸钱? 他转过身看著跪在院子里的曹庄, 说出来的话带著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平淡,却直戳人心: “曹大人,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清苦啊。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才新纳了一房美妾,为了这个小妾豪掷千金,你夫人跟你吵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这事可是传遍了京城。” 曹庄慌了,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到底是谁吃饱了撑的传出去的?也太八卦了吧。 还有为什么会有人记帐记得这么清楚? 这分明是白怀安临走还给他摆了一道。 那老东西都叛国了还不消停,真他娘的狗啊。 可他不能就这么认了,认了自己辛苦打拼的这一切就什么都全没了,连命可能都会丟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往青砖上磕得砰砰响。 一边磕一边嚎啕大哭,但光打雷不下雨: “太子殿下!臣冤枉啊!臣怎么可能贪污?您看看臣这个家,吃了上顿没下顿,门都修不起,臣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那个纳妾的传闻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真是冤枉的啊——” 他嚎得声嘶力竭,嗓子是又粗又哑,听著活像过年杀猪。 太子被他刺耳的声音嚎得耳朵嗡嗡响,皱了皱眉,朝旁边挥了挥手:“堵上嘴,拖下去。叫得跟杀猪似的,难听死了。” 侍卫迅速上前把曹庄的嘴堵堵上,然后连拖带拽地架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从走廊里渐行渐远。 太子重新走到饭桌前,端起那碗稀粥看了看又搁回去。 咸菜萝卜,破门烂窗,满院子的落叶,这府里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刻意摆出来的穷酸味。 他站在院当中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板凳,心里已经有了数。 要么是提前得了消息把东西都转移了,要么就是藏在他眼皮子底下等著他忽略过去。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青砖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留下两队人,继续搜。墙缝、地砖、井底、灶台,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挖地三尺。我就不信这老东西把金子吞进肚子里去了。”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太子的奏摺就呈到了皇帝的龙案上。 他打开看完,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用力把奏摺往案上一摔,靠在龙椅里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让曹庄当兵部尚书真是屈才了。他该去戏班子当台柱子,给朕唱这么一齣好戏。” 奏摺里写得清清楚楚——在尚书府没挖出多少银子,却在那些破烂家什里找出了好几个黄金製品。 原因是有个侍卫看太子站久了,从厅堂里搬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过来想让太子坐著看他们搜。 结果椅子往地上一放,砸出来的声音又沉又闷,跟木头髮出的动静完全不同。 太子围著椅子转了一圈,拿起抬了抬,重量也不对。 他让人拿刀来,一刀劈开椅子腿,裂口处瞬间散发著金灿灿的光,里面有金子。 又用刀把椅子外面那层油漆全刮掉了,发现整把椅子都是用黄金打造的。 太子又让人继续去搜查,重点在那些让人没有搜查欲望的东西身上,结果又找出了好几个黄金打造的物品。 最后太子在奏摺里写:劈开椅腿,內里为纯金所铸,外涂漆灰以掩人耳目。此等奢靡,儿臣闻所未闻。 皇帝平復心情后抬起头。 目光扫过殿中站著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旨,革曹庄兵部尚书之职,押入刑部大牢候审。抄家所得黄金器物,尽数充入国库。其余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朕倒要看看,朕的朝堂上还有多少把金椅子。” 第115章 奢侈的生活 皇帝盯著那份名单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朕记得,十二年前隨州那场旱灾,賑灾的差事是你亲自去的。 你带著粮草金银,在隨州待了好几个月。 那批賑灾银到底是怎么被换走的,你在当地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沈砚之站在殿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十二年前他確实在隨州待了好几个月。 带著人发粮、施粥、安抚灾民,忙得脚不沾地。 但说实话,他当时的心思並不全在賑灾上。 那场旱灾发生的时候他刚当上丞相不久,接手的第一桩大差事就是去隨州賑灾,他办得尽心尽力——可他心里还压著另一件事。 他那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他一边放粮,一边暗中派人四处打听孩子的下落。 賑灾的事他身先士卒没耽误,但那些银两是怎么被换走的、经手的人有没有猫腻,他確实没有细查。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先把灾民救过来,把差事交了,腾出手来找女儿。 现在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他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臣当年光顾著找闺女了,没注意贪污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倒是滴水不漏。 “启稟陛下,白怀安做这一切滴水不漏,心机深沉。 臣当时只顾著体恤灾民,身先士卒,亲自施粥放粮,確实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情况。” 他微微欠身,“是臣失察,望陛下恕罪。” 皇帝靠在龙椅上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想起沈砚之刚当上丞相那一年,隨州大旱,颗粒无收,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主动请缨去賑灾。 到了隨州之后亲自下到粥棚里给灾民盛粥,跟灾民一起吃粗粮喝稀粥,在泥地里踩坏了三双靴子。 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连復命的奏摺都是在马上写的。 当时满朝都说沈丞相是真心为民的好官。 现在看来,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灾民身上,反而被白怀安钻了空子。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白怀安是你老师,他了解你的性子。 他知道你一旦到了灾区必定事必躬亲,反而无暇顾及帐面上的手脚。 这不是你的过失。”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心里却转著另一层心思。 沈砚之娶了宋家的女儿,沈宋两家一文一武,在朝中根基深厚,若说没有忌惮是假的。 但这个人从当上丞相开始,每一桩差事都办得乾净利落,从不结党营私,从不挟势弄权。 十二年前那场賑灾,他亲自泡在灾民堆里好几个月,回来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些年也是,该办的事一件不落,该守的分寸一分不让。 忌惮归忌惮,但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好官。 “朕没有看错你。” 皇帝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当眾给他一个定论。 他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沈砚之隨著百官一同行礼,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但混过去归混过去,他自己心里清楚,十二年前那场賑灾他確实失察了。 不管当时有多少理由,失察就是失察。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每次碰到都会隱隱地疼。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把思绪从十二年前拽回来。 名单上的名字他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那些人里,有几个他在朝堂上天天见,有几个平日里跟他还有几分私交。 他们在朝会上发言从不露破绽,办差也算勤勉,逢年过节送的年礼都在规矩之內,从不越界。 是自己太粗心了,还是这些人的面具戴得太牢了? 他也没有答案。 但眼下这些人自然有太子和刑部去收拾,他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白怀安。 不管他现在藏在哪里,得在別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否则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 结果第二天早朝,事情就往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太子赵瑾出列,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呈上龙案。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再翻几页,把奏摺往案上一摔,整个人靠在龙椅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从名册官员家中搜出的黄金製品——椅子、桌子、烛台、摆件,就差把恭桶也打成金的了。 “好好好,”皇帝气到发笑,把奏摺往案上一拍,“把这些人都给朕带上来。” 殿门一开,一排官员被侍卫押著鱼贯而入。 有的还穿著官服,有的已经换上了布衣,一个个耷拉著脑袋,脸色白得像刚从麵缸里捞出来的。 太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另一份册子,上面记著从这些人家里搜出来的东西——金椅子、金桌子、金烛台,连门閂都是金的。 “曹庄,朕让你当兵部尚书,是让你领兵打仗的,不是让你给兵器库镀金的。 金椅子坐著舒坦吗?是不是比朕的龙椅还舒坦?” 曹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殿砖上,声音都劈了:“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臣一命!” 皇帝没理他,目光扫向排在后面那几个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 “你,家里的金桌子是从哪年打起来的?旱灾那年。 朕的灾民在啃树皮,你在打金桌子,好得很。 还有你,你连门閂都是金的,你家门是有多金贵?朕的宫门都没用上金门閂。” 皇帝被气的面红耳赤直喘粗气。 被点到名的几个官员膝盖一软,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殿砖上咚咚咚响成一片。 有人磕头求饶,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哆哆嗦嗦地辩解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殿上的气氛一时热闹得很,后排站著的几个清流官员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御史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上去吐几口唾沫。 几个跟名册上的人私交不错的官员则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被牵连。 太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册子,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工部主事,金算盘一把,金镇纸一对,金笔筒一个。户部郎中,金酒壶一套,金酒杯十二只,金碗两对。” 皇帝每听一件,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一分。 听到金碗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打断了太子,转头看向沈砚之,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荒诞的复杂意味:“丞相,你听听。金碗两对。朕用个银碗都要被言官念叨三天,他倒好,金碗都凑了两对。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寒酸了?” 沈砚之出列,拱手回了一句:“陛下俭朴,是社稷之福。” “俭朴?” 皇帝靠在龙椅上,忽然就笑了,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冷意,“丞相,你也不用给朕脸上贴金。朕不是俭朴,朕是穷。”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那一排,“你看看他们。 朕的国库年年喊穷,原来穷的不是朕,是朕太给他们省钱了。 你们一个个的,日子过得比朕都好,俸禄拿著朕的,外快捞著自己的,朕还得给你们养著老。 朕这个皇帝当得……”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个不那么难听还说的出口的,“当得挺大方的。” 底下跪著的官员们又是一阵磕头求饶,殿上迴荡著“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的哭嚎声。 太子翻完了册子,抬头看向皇帝,等著示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殿上的气氛从喧闹渐渐转为死寂。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连磕头都停了,一个个屏著呼吸,等那最后一声宣判。 第116章 排队打屁股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又敲,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赃物全部充入国库。罪行重者收监候审,按律处置。罪行轻者罚俸三年,抄家所得充公。念在你们这些年也给朝廷干了不少活,朕不要你们的命,但朕也不能让你们就这么舒坦地回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殿砖上。 “来人。把这些人拉去午门,给朕当眾打板子。就在午门外面打,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贪污的代价。” 侍卫立马上前拖人,那些被拖走的人大声求饶,殿上顿时哭声震天。 有人瘫在地上被直接架走,有人还在喊陛下开恩,声音拖得又长又惨。 皇帝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搁了回去。 “丞相。” 沈砚之出列:“臣在。” “你那个老师,还没找到?” “还在查。” “查快些。” 皇帝把茶盏推到一边,“朕这朝堂被戳成了筛子了,总得找个人来堵一堵。这么多窟窿,朕补不过来。” “臣遵旨。” 沈砚之退出大殿,殿外阳光晃的刺眼眼。 而午门那里传来阵阵的惨叫声,他也没心情过去观看行刑了,不过能隱约看到一眾官员挨个趴在长板凳上,整整齐齐排成一长溜。 行刑的侍卫拿著大板子挨个往下打,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哀嚎声一声接著一声,所有人疼得不停的像蛆一样扭动哭喊。 场面很壮观。 他整了整袖口,心想自己之前还在那儿反思是不是太粗心了,现在看来不用反思了——这群人不是没破绽,是把破绽都刷上漆了。 白怀安的帐本上记的是他们贪了多少,但太子搜出来的是他们贪了之后把那些金子都变成了什么奇葩的东西。 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啊。 他想到这儿,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太了解这位老师了,那本册子不过是冰山一角,白怀安手里一定还捏著別的。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宋初一正蹲在后院给赫尔退添草料,羊驼嚼著乾草斜了她一眼,想干什么又不敢,大概还在记著上次被她连骑三圈的仇。 她听见脚步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看见她爹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 脸色比昨天刚回来时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还没散乾净。 她跟上去,在书房门口倚著门框。 “爹,今天上朝又出什么事了?” 沈砚之把外袍解开搭在椅背上,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拣重点说了。 从太子查抄曹庄府邸,到搜出金椅子金桌子金门閂,再到皇帝骂人,最后把人拉到午门打板子。 他讲得简略,但宋初一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听到金椅子那一段的时候,她的表情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敬佩,最后定格在一种沈砚之非常熟悉的、每次她在饭桌上盯上最后一块红烧肉时才会出现的嚮往。 “爹,你说我把那箱黄金熔了,也打一把金椅子怎么样?” 沈砚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嘴边。 “大可不必。”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著她,“你用金椅子做什么?坐上去还硌得慌,冬天冰屁股,夏天粘大腿。而且现在刑部正在挨个查抄名册上的官员,谁家有黄金打的家具全登记在案。 你这时候打把金椅子,是想上太子的名单吗?而且你不是已经有了那把大王座吗?要这么多椅子干嘛? 你又没长两个屁股坐的过来吗你?” 宋初一想了想太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想了想自己坐在金椅子上被抄家队包围然后被架走的场景,遗憾地嘆了口气。 “那算了,怪累的。那我等风头过了再打。” “风头过了也不行。”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今天在午门外,那些被打了板子的官员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喊冤。 有的喊的是“臣冤枉”,有的喊的是“白怀安害我”。 白怀安,又是白怀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树影在暮色里晃了晃,他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爹,”宋初一还倚在门框上,歪著头看他,“那个白怀安,你找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晃了晃,他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找到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把凉透的茶搁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也问他……”沈砚之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问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把我当过学生。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宋初一也没再追问。 她走进书房,往她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从袖子里抽出一捲图纸,往桌上一铺,语气忽然就换了个调子,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对了爹,我那个地下室修好了,过几天就能把东西全搬进去了。”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凉茶,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纸画得倒是工整,该標的尺寸一样不落,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伸手把图纸转了个方向,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著自己闺女。 惊疑发问“你把整个郡主府底下都挖空了?” “对啊。” “你认真的吗?挖成这样真的不会塌?这些支撑点你算过没有?万一哪天下暴雨泡软了地基,你是打算住在上面还是住在下面?” 宋初一拍了拍她爹的肩膀,语气轻鬆得很:“放心吧爹,我让工匠留了支撑的柱子,承重都是算好的。你还不相信你女儿的设计吗?” 沈砚之低头又看了一眼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语气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想造反啊? 你爹我虽然能打,但造反这种事我真没经验,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好规划一下逃跑路线。” 宋初一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爹,我怎么可能想造反呢?我又不是吃饱了撑著。 虽然那个皇帝確实没什么用,但打仗只会让百姓不好过,谁坐上皇位都是一样的。再说了,我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看我像是喜欢天天早起上朝的人吗?” 沈砚之想了想她每天早上为了躲练功赖床的劲头,觉得这个理由確实很有说服力。 “那你挖这么大干什么?之前不是说就挖个小地窖放放东西吗?但你这图纸上的面积,比你之前画的至少大了三倍吧。” 宋初一眨了眨眼,语气十分无辜:“就是觉得之前画的地下室面积太小了嘛,多装点东西而已。你看我那些金条,还有外公外婆送的古董,还有你送的马鞍,” 突然想起来“哦,不对,马鞍我已经找到用处了,反正东西越攒越多,地方不够大怎么行?放心吧爹,我又不干什么坏事。” 沈砚之盯著她的眼睛,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宋初一立马挺直了腰板,两只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眨巴眨巴地看著她爹,脸上写满了“我超无辜”四个大字:“爹,你相信我,我不会造反的。而且我也没这个能力呀,对吧?” 沈砚之一脸怀疑的看著闺女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相信呢? 他把图纸捲起来,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暂时相信你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复杂意味:“行了,暂时信你。不过这图纸你收好,別让外人看见。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参我的摺子能堆到天花板上去。” 宋初一接过图纸,笑嘻嘻地往门口退:“知道啦知道啦,我藏好就是了。那我先走啦,还得去给赫尔退添草料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爹,你要是哪天改变主意想造反了,地下室我给你留了个指挥室,带通风的那种。” 沈砚之手里的茶杯差点被这句话惊的飞出去,但宋初一早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靠在椅背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嘴里说著不会造反,但连指挥室都留好了。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里。 白怀安的脸又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他收回收回思绪,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眼下先別管造反的事了,得先找到那个老傢伙再说。 第117章 都不是好人 沈砚之坐在书房里,桌上摊著一封信。 他已经盯著这封信看了好一会儿,信纸泛黄,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跡却还是清晰有力——是白怀安的字。 他从樟木箱子里把整摞信都翻了出来,按日期一封一封排开。 最早的写於他刚当上丞相那一年,最晚的隔了好几年,地址停在一个叫“青州”的地方,后面再没有来过信。 他把最早的那封信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勉励他的话,让他好好办差,末尾还附了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负圣恩”。 他又拿起另一封,这封写於隨州旱灾那年。信很短,只说“闻卿亲赴灾区,甚慰。然凡事量力而行,勿过劳”。 当时读到这句话,他心里是暖的,觉得老师在京城惦记著他。 现在再读,品出的却是另一种味道——他希望自己把全部精力都扑在灾区,別的事一概不要过问。 他把两封信並排放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教他“三思而后行”的人,自己却连退路都铺得滴水不漏。 一个让他“量力而行”的人,转身就把他当成了挡在灾民前面的人肉盾牌,在他眼皮底下把賑灾银换成了石头。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摊开的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一封一封按原样折好,重新用那条褪了色的蓝布条繫上,放回樟木箱子里。 有些事不用再想了。 白怀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利用他——这个问题折磨了他很久,但今晚他忽然想通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信里找到的那个地名,青州。 那是白怀安最后一封信的落款,也是他消失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他铺开舆图,找到青州的位置,手指点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然后起身吹灭了书房的灯。 明天一早就动身。 而此时此刻,淑妃的寢殿里,赵成正被他娘堵在门口。 他眼睛消了肿,闷了好几个月,刚换了身新衣裳准备出去透透气,一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他娘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进去。” 赵成的脚比脑子快,嗖地就缩回去了。 门一关,淑妃屏退左右,转过身来看著他,开门见山:“你外公出事了。他当年记的帐本被沈砚之翻出来了,陛下已经下了通缉令,你外公的名字现在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口。” 赵成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愣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是:“那……那我怎么办?娘,如果我不是父皇亲生的这件事被查出来,我们会不会被砍头?” “慌什么。”淑妃瞪了他一眼,“你外公走之前就铺好路了。他现在在蛮国,给你那个亲爹当军师。我们在这儿给他递消息就行,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赵成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纠结,又从纠结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期待。 “娘,查案的是沈砚之啊。他不是外公的学生吗?要不我去跟他求求情?他当年不是还说愿意把外公当父亲对待嘛,说不定——” “你脑子被门夹了?”淑妃打断他,那眼神像是想把他重新塞回屋里关好几个月。 “你以为沈砚之是什么人?能坐到丞相那个位子上的,哪一个不是踩著人头爬上来的? 你外公当年亲口问过他愿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他说什么?他说愿意把你外公当父亲对待。 结果呢?现在亲自带人查你外公的就是他!你去求他?你是嫌你外公跑得还不够快,准备给他递双鞋?” 赵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他也不能翻脸翻得这么快啊,好歹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值几个钱?”淑妃冷笑了一声。 “你外公当年教了他多少东西?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本事全用在查你外公身上了。 这就叫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你外公亲手教出来的好学生,现在反过来咬他,咬得比谁都狠。” 赵成想了想,觉得他娘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娘这话听著像是在骂沈砚之,怎么好像连他外公也一起骂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让你外公的踪跡彻底消失,绝不能让沈砚之找到他。第二,想办法把那本帐册毁掉。帐册一毁,死无对证,狗皇帝想查也查不下去。” 赵成想了想帐册上那些数字,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外公贪的可不止一两千两,那是几千两黄金,还不算其他收受贿赂的。父皇怎么可能……” “所以啊,要想办法。” 淑妃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力道温柔,语气却冷得像冰:“你给我听清楚——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待在你府里,不许惹事,不许出风头。 上次你眼睛被人揍成那样,要不是我压著,早就闹到御前去了。再被人抓到把柄,我也救不了你。” 赵成蔫蔫地靠在墙上,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娘,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父皇亲生的——我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我又不瞎。” 他耸了耸肩,语气倒是比任何时候都轻鬆:“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爭什么。爭来爭去反正也轮不到我,不如喝酒听曲,过一天赚一天。 皇位跟我没关係,外公的大业跟我没关係——我就想舒舒服服活著,不行吗?” 淑妃看著他,盯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能这么想也好。等你外公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在那之前——安分点。” 她转身走了。 赵成靠在墙上,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伸手把眼角轻轻按了按。 不疼了,也不肿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对著镜子咧了咧嘴,心想他娘刚才那番话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他外公不是好人,沈砚之也不是好人,这满朝堂上就没几个好人。 好人当不了丞相,也当不了叛国贼。 那他呢?他既不想当丞相,也不想当叛国贼,他只想喝酒。 他推开房门,朝后院走去。 今晚月色不错,適合一个人喝两杯。 第118章 猥琐狗皇帝 淑妃回去之后就在梳妆檯前坐下来,从暗格里摸出那只小瓷瓶。 托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一晃,沙沙响。 她盯著瓶身上细小的裂纹看了很久,忽然就想起入宫前夜。 那天她坐在闺房里,哭得妆都花了,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袖子擦鼻涕。 白怀安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往她手里一搁。 “拿著。爹从一个江湖郎中手里买的,可贵了,差点把马都卖了。” 她当时哭得脑子都是懵的,拿著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擤了把鼻涕才开口:“这什么东西?就这小瓶,值一匹马?” “人家说了,这药无色无味,下在茶里谁也喝不出来。喝下去的人一觉到天亮,梦里要什么有什么,醒了还以为是真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盯著那小破瓶子,又抬头看看她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说:“爹,这不就是蒙汗药加春梦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白怀安嘖了一声,把脸一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蒙汗药?人家有名字的,叫『神仙倒』。你听听这名字,比蒙汗药贵气多少倍。” “那不还是蒙汗药吗。” “这叫品牌溢价。”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炸了。 白怀安这才在她床边坐下来,把语气放缓了。 “闺女,爹跟你说正经的。明天你进了宫,以后的路爹不能替你走了。但你不想做的事,爹不会让你做。这药你拿好,每次侍寢前下在茶里,端给他喝。旁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太监那边爹已经打点好了,外头有人守著,不会露馅。” “那我睡哪儿?” “偏殿有张榻,委屈你一晚上。等他醒了你就回来,该谢恩谢恩,该领赏领赏,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要是中途醒了呢?” “醒不了。卖药那个郎中拍了胸脯的,说这药连牛都能放倒,更別说一个半老头子。” “爹,人家说的是牛,那是牲口,跟人能一样吗。”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你信爹就对了。” 她攥著那个小瓷瓶,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著她爹,问了一句:“爹,我能不能不进宫?” 白怀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等爹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带你离开这儿。” 她没有再问了。 她爹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爹答应过的事从来不食言。 第二天她揣著那瓶“神仙倒”进了宫。 后来每次端茶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她爹那句“连牛都能放倒”。 再后来她从嬪位一路升到妃位,赏赐堆满了库房。 每次跪在地上谢恩的时候,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心里想的是——爹,那匹马真没白卖。也不知道那江湖郎中还在不在,得再买一瓶备著。 她握著瓷瓶的手收紧了些。 回忆退去,殿里又恢復了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朝殿外扬声道:“来人。” 守在外间的嬤嬤推门进来,躬身等著。 淑妃把瓷瓶递过去,压低声音吩咐:“下到茶里。跟以前一样。” 嬤嬤双手接过,沉声应了句娘娘放心,转身出去了。 淑妃又唤来一个小太监,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柔和的笑意:“去请陛下来,就说本宫新学了一支舞,想跳给陛下看。” 小太监打了个千儿,眉开眼笑地跑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她站在那儿,忽然就想起欧文。 他们十几年没见了,平时只能靠书信往来。 她写汉字,他写蛮文,两个人的信叠在一起厚厚一摞。 她不知道欧文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应该比从前更成熟帅气了吧。 她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好看极了——金髮碧眼,和他们裕国的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他裕国话不太熟练,带著一股异国口音,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才轻轻落下来。 就是那个腔调,一下子就把她的魂勾走了。 她靠著梳妆檯站了一会儿。 心里忍不住猜想,他现在长胖了没有,长鬍子了没有,还会不会用那种软绵绵的语调喊她。 片刻后,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收起来,走到铜镜前,对著镜子整了整髮髻。 今晚这场戏得唱好了。 等这次危机过去,她就带著成儿离开,去找欧文。 这破地方,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等她准备好之后,太监也正好带著皇帝过来了。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內侍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驾到——” 淑妃深吸一口气,將瓷瓶塞回梳妆檯的暗格里,转身迎向殿门。 皇帝推门而入,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还没等宫女上前掌灯,不知从哪儿灌进来一阵穿堂风,呼地一下把满殿的烛火全吹灭了。 寢殿瞬间沉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暗中传来皇帝黏糊糊的笑声,带著一股子急不可耐的兴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殿里迴荡。 “爱妃——又在玩什么新花样?这么黑,朕可什么都看不见了,你的舞蹈呢?”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两只手在黑暗中乱挥,四处摸索,脚步东一下西一下,整个人透著一股急色的猥琐劲儿。 一点暖黄的灯光忽然从內殿亮起来。 淑妃举著一盏琉璃灯缓缓走出。 她今晚穿得单薄,轻纱裹身,腰肢纤细,曲线玲瓏。 这些年她保养得极好,生了孩子也没在身段上留下什么痕跡。 灯影半遮半掩地笼在她眉眼身侧,像是蒙了一层柔光,整个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嫵媚得不像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一滚,脸上的笑意慢慢变了味。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寸都捨不得挪开,那表情像是馋嘴的人看见了一桌子好菜,恨不得当场流口水。 淑妃把他这副馋相全看在眼里,胃里翻了一下。 噁心。真噁心。 这老东西都快比她大一轮了,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她就想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端著那盏灯,脚步轻盈地走到皇帝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 “陛下,臣妾最近新学了一支舞,特意备下惊喜,跳给陛下观赏可好?” 皇帝一听,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伸手就去抓她的小手,嘴里连声说好好好。 淑妃身形微侧,轻飘飘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皇帝的手落了空,只堪堪抓住了她垂落的一片衣角。 他也不恼,顺势把衣角捏在指尖摩挲了两下,又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一壶陈年老酒,陶醉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著黏糊糊的笑意,眼睛直勾勾地粘在她身上,始终没有移开。 “爱妃——你好香啊。” 淑妃唇角掛著温顺乖巧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是真噁心。 要不是为了今晚的计划,她现在就想一脚把这猥琐的狗皇帝给踹出门去。 她压住那股衝动,端著灯盏转过身,朝殿中走去。 第119章 布防图 淑妃把琉璃灯举在身侧,昏黄的灯光落在薄纱上。 身段在光影里若隱若现,有种说不出的撩人味道。 她开始跳舞。腰肢轻摆,每一个旋身都带著似有若无的挑逗。 偏偏皇帝刚要凑近,她又轻飘飘地退开了。 皇帝看得眼睛都直了,哪还坐得住,站起来就想把她往怀里搂。 淑妃左躲右闪,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 她轻飘飘地逗了他一句:“陛下,你来抓我呀。” “爱妃,朕这就来抓你!” 皇帝乐得跟什么似的,迈步就追。 两人在殿內一个追一个躲。 每次皇帝的指尖快要碰到她袖子,都被她轻巧地闪开。 她甚至还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带著鉤子,勾得皇帝魂都快飞了。 闹了几个来回,淑妃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 她故意放慢了步子,让皇帝一把攥住了她外衫的衣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抓到你了,我的爱妃。” 皇帝满眼得意,手上用力就想把人拽进怀里。 淑妃借著这股拉力顺势一个旋身,动作乾脆利落。 外层那件轻薄的纱衣直接从肩头滑了下来,落在皇帝手里。 纱衣底下,是一件剪裁大胆的舞衣,身段尽显。 皇帝攥著那件纱衣,低头凑上去使劲闻了闻,一脸陶醉,半天捨不得撒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朝淑妃追过去。 淑妃一边躲一边把皇帝往案几那边引。 等她在案几前停下,皇帝立刻上前一把將她搂住。 淑妃强忍著心里的噁心,伸手从桌上拿起茶壶。 她倒了杯热茶递到皇帝嘴边,柔声说:“陛下追了这么久,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皇帝本来想先腻歪一会儿,可嗓子確实干得冒烟了。 他正要伸手接茶杯,一抬眼看见淑妃一脸期待地看著他,忽然起了玩心。 他嘿嘿笑了两声,攥著淑妃的手腕不放:“光朕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爱妃陪朕喝杯交杯茶吧,就像咱们第一次温存那晚一样。” 淑妃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那晚她就是借著交杯酒的名头,哄他把掺了药的茶喝下去的。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这老东西居然还记得那档子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提出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硬撑著扯出个更勉强的笑容,咬著牙应道:“都听陛下的。” 好在她早就留了后手。 这把茶壶里装了机关,按下暗钮倒出来的就是普通清茶。 她不动声色地拨了下机关,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隨后和皇帝臂弯交缠,喝了这杯交杯茶。 茶杯刚放下,皇帝又把她搂紧了,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乱摸。 淑妃靠在他怀里,面上温顺,心里却在默默数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咬著牙硬忍,忍得指尖都快掐进掌心里去了。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药效终於上来了。 皇帝脑袋一歪,咚地一声栽倒在案桌上。 淑妃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腿就是一脚。 直接把皇帝连人带凳踹翻在地上。 皇帝重重砸在青砖上,闷哼了一声,彻底没动静了。 这药有双重效用——剂量轻的时候催幻,让人做梦。 剂量重了就是深度昏迷,这时候问他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说真话。 淑妃蹲下来,对著昏死过去的皇帝低声问:“白怀安那本册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皇帝含含糊糊地嘟囔:“丞相……还有太子……” 她又问册子藏在哪儿,皇帝迷迷糊糊地答:“御书房……暗格里……” 淑妃早知道御书房有暗格。 可之前撒娇也好,试探也好,这狗皇帝死活不肯说暗格在哪儿。 她耐著性子又问:“暗格怎么开?” 皇帝囈语般吐出几个字:“博古架上……那个青瓷瓶……转一下,书架就从中间分开,暗格在后面……” 想要的答案全问出来了。 淑妃再没看地上那坨人一眼,推门就往外走。 殿外守著的太监刚才听见屋里重物砸地的动静,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问问。 殿门猛地从里面推开了。 一看出来的是淑妃,几个太监连忙跪了一地:“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淡淡丟下一句:“陛下累了,在里头歇著,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本宫去御书房给陛下备些点心,你们把门守好了。” “奴才遵命!” 淑妃头也不回地走了。 跪著的太监们这才站起来,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开始小声嘀咕。 一个说:“淑妃娘娘这手段,真把陛下吃得死死的,难怪这么多年圣宠不衰。”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二皇子成天泡在烟花巷里,要不是陛下宠著淑妃,哪敢这么放肆?其他皇子谁有这个胆子。” 领头的大太监赶紧喝住:“都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这话传到淑妃和二皇子耳朵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几个太监连忙闭嘴,老老实实站回了门边。 另一边的淑妃进了御书房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转头发现博古架上摆了好几个青瓷瓶,看著都差不多,她只能耐著性子一个一个试。 拎起一个转了转,没动静。又拎起一个,还是没动静。 试到第三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关响动。 御案后面那面巨大的书架从中间裂开,缓缓往两边滑,露出墙上一排暗格。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草包,还挺谨慎,藏这么严实。 她走到暗格前,伸手往里掏。 里头全是皇帝这些年私下攒的宝贝,她一件一件往外翻。 很快就摸到了那本册子。 她拿著册子快步走到烛台边,展开来凑在火苗上方来回烘了几下。 册页上的字跡开始发生变化——密密麻麻的帐目一行一行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线条精细的地图。 城池、关隘、驻军標记,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张图,忽然就明白了。 难怪她爹临走前非要留这个后手,难怪这些人拼了命也要抢这本册子。 原来这从来就不是一本普通的帐本,这是裕国全境的驻军布防图。 她爹在信里跟她提过这个法子。 帐本用的是遇热褪色的墨水,布防图用的是遇热显形的墨水。 两张图叠在同一本册子里,平时翻开只看得见帐目,谁也想不到里头还藏著这么要命的东西。 宫里的暗线把布防图弄到手之后就用这法子藏进了册子。 本来打算跟那箱黄金一起运出去,结果一直没找到机会挖。 现在黄金被抄了,案子捅破了天,她爹没办法,才只能让她来取。 她把册子合上,又回到暗格前继续翻。 最后一个格子最深,伸手探进去,指尖却碰到一块冰凉冷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玉璽。 她捧著那方玉璽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草包就是草包,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种道理都不懂。 但把玉璽又放回去了。 这东西对她来说什么用都没有,逃跑的时候死沉死沉的,带不走,拿出去也卖不掉。 普天之下谁敢买皇上的玉璽。 她把其余的珠宝打了个包,揣好册子。 最后扫了一眼那排空荡荡的暗格,吹灭烛火,推门走了出去。 第120章 手劲挺大 淑妃揣著册子出了御书房,夜色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 她把那包珠宝夹在腋下,脚步飞快,纱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得赶紧回去,那老东西还在地上躺著,天亮之前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而此刻,丞相府里,沈砚之已经躺下了。 他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 旁边的夫人刚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身边的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著就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夫人被他嚇得差点从被窝里弹出去。 一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往他脑门上摸:“你怎么了?抽风了?梦游了?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沈砚之已经掀开被子,光著脚踩在地上。 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套,一边往脚上蹬靴子。 蹬了两下没蹬进去,差点绊一跤,扶著床柱才稳住身子。 夫人坐在床上,被子拢到下巴,一脸茫然。 看著她相公大半夜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在屋里团团转。 “你到底要干嘛去?” “进宫一趟。” 沈砚之的声音带著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但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急促。 “我想到一件事——那个册子,不能留。” “我那个老师,老奸巨猾了一辈子,绝不可能为了一本帐簿费那么大功夫藏十二年。” “册子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纸上写的帐目,一定是里头还藏了什么——要么夹了东西,要么本身就是別的什么。” 夫人皱起眉头,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夜里凉。 她又被这傢伙掀了半边被子,冷得直往床头缩。 “就为了这个?大半夜的,东西在皇宫里头,皇帝看著,谁敢去偷?你明天早上去不行吗?” “万一呢。” 沈砚之已经把腰带系好了,弯腰去够床底下的另一只靴子。 “皇帝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好,就是好色——万一有人给他使个美人计呢?” 他直起身来,手里还攥著刚拔上来的靴子。 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严肃。 夫人看著他这副模样,想笑又忍住了。 他分析得是挺认真的,但谁能想到堂堂丞相大半夜不睡觉。 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担心他的皇帝陛下被人用美色攻陷。 夫人裹紧被子,冲他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去你去。” “要是皇帝问你怎么大半夜跑进宫,你就说你做了个噩梦。” 沈砚之没顾上回话,已经推门出去了。 夫人躺回被窝里,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也不得不承认,她相公这番担忧,怕是真戳在点子上了。 他们两个真相了,还挺了解他们的皇帝的。 而此刻这对夫妻口中“会被美人计攻陷”的皇帝陛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寢殿冰冷的地砖上,后脑勺磕了个包,身上的龙袍因为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而皱成一团,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浑然不知自己被踹下凳子的事实,梦里还在追那个举著琉璃灯的嫵媚身影,追著追著就扑了上去。 “爱妃——別跑啊,让朕摸摸——” 躺在地上的皇帝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蹭了蹭,一脸猥琐地笑了。 这时候,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淑妃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殿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她本来是往二皇子那边去的,走到半路才猛地想起来——出宫要令牌。 刚才光顾著踹人,把最要紧的东西忘得一乾二净。 她转身就往回跑,好在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没人发现她离开过。 她走进殿內,低头一看,皇帝还在地上躺著。 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走上前,用脚尖踹了踹他的肩膀。 皇帝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別弄……朕和爱妃玩呢”。 又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淑妃哼了一声,蹲下去一把扯下他腰间那块出宫令牌,攥在手里掂了掂。 拿到手了。 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地上那坨人。 外头已经过了子时,宫里的防卫比白天鬆了不少。 出宫之后的事她早就安排妥当了——接应的人已经在宫外等著。 各州路引她父亲也派人备齐了,一路畅通到边境。 就有白家的人来接她去蛮国。 马上就能见到欧文了。 她攥著令牌的手微微发烫,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飞奔。 侧殿里灯火还亮著。 她推门进去,守在里面等她的嬤嬤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东西都备齐了。按您的吩咐,挑的全是体积小、值钱的东西,不会惹人注意。” 嬤嬤把几个包袱拎过来给她过目。 她伸手翻了翻,点了点头:“准备得不错。外头巡夜的虽然比平时少,但还是要小心些。你先带这些东西去侧门等著,別让人瞧见了。” “娘娘放心,老奴省得。” 嬤嬤拎起包袱,又看了她一眼:“您也要小心。” 淑妃点了点头,嬤嬤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关好殿门,独自走到床边,蹲下来摸到床板底下那道不起眼的暗格。 打开之后,里面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 几件皇帝赏赐的有价无市的珍品,几封和欧文往来的书信,还有一些她出嫁时从白家带来的首饰。 她把信一封一封拣出来,指尖在信封上停了片刻。 然后小心翼翼地和那些金银珠宝一起塞进了包袱里,牢牢繫紧。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最后扫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没有不舍,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她推开殿门,就头也不回地朝二皇子的住处走去。 该去接成儿了。 二皇子的住处离她的宫殿不远。 淑妃一推开二皇子的殿门,一股酒气就扑面而来。 抬头一看,发现二皇子已经喝得趴在桌子上了。 她恼怒的闭了一下眼后深吸一口气,压著火就往里走。 二皇子此时正趴在桌上,脸侧枕著胳膊睡得正香,手边还倒著个空酒壶。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睡得跟死猪一样。 还好,桌上只有酒壶,没別的。 她扫了一圈殿里,没有女人,没有脂粉味,只他一个人。 算这小子还算听话,没在这节骨眼上给她添乱。 要不然她今晚真要被他气死了。 她走到桌前,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二皇子连人带凳子直接翻倒在榻上。 脸朝下摔在软垫里,半晌才从垫子里抬起脑袋。 一只手捂著被扇肿的半边脸,眼睛还闭著,含含糊糊地嘟囔:“母妃……有蚊子咬我……我的脸好痛……” “死小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安分点,又喝这么多酒。” 淑妃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把他从榻上拉起来。 二皇子被拽得踉踉蹌蹌,揉了半天眼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迷迷糊糊地看著她,又看看周围,终於反应过来拽他的是谁。 才想起来问上一句“母妃,我们要去哪儿?” “別问,跟著走就是了。” 淑妃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就拽著他的手腕快步往外走。 二皇子被拖得一步三晃,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酒壶。 又转头看了看他母妃绷得死紧的侧脸,没敢再多问第二句。 怕又挨他母妃一巴掌,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打的脸,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手劲真大。 第121章 私逃出宫 淑妃拽著二皇子一路走得飞快。 二皇子被她拖得踉踉蹌蹌,酒还没全醒。 一路上一会儿问“母妃我们去哪儿”,一会儿又嘟囔“我脸好疼”。 淑妃一句也没答,只攥著他的手腕往前赶。 到了宫门附近的城墙脚下,嬤嬤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她怀里抱著包袱,缩在阴影里,看见她们过来赶紧迎上前。 淑妃点了点头,接过一个包袱挎在肩上。 示意嬤嬤跟上,拉著二皇子径直往宫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人影,等她们走近,把长矛一横。 “站住!宵禁时间,禁止出宫!” 淑妃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上前一步。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侍卫是个年轻小兵,確实没见过淑妃。 依旧仰著头一脸正气地挡在门前:“不管是谁,除了皇上,谁都不能出宫!” 淑妃懒得跟他废话,从腰间掏出那块令牌举到他眼前。 几乎贴到他鼻子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兵正气凛然地盯著令牌看了片刻。 脸上的正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握住。 连忙躬身抱拳:“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有令牌当然可以出去!” 说完赶紧让到一旁,把宫门推开一条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淑妃把令牌塞回腰间,拉著二皇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不远处停著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旁守著的人看见她们出来,快步迎上。 利落地把包袱接过来放进车厢,又搬来脚凳。 扶著淑妃和二皇子分別上了车。 淑妃和嬤嬤一辆,二皇子单独一辆。 驾车的人见她们坐稳,轻轻一甩马鞭。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离了宫门。 淑妃靠在车厢里,透过帘缝看著身后那座困了她十几年的皇城越来越远。 一直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嬤嬤坐在对面,把包袱往身边拢了拢,低声道:“娘娘,都过去了。” 淑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包袱上。 沈砚之策马往宫门赶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整条街上只听得见他这一匹马踏在石板上的脆响。 快到宫门时,迎面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与他擦肩而过。 大半夜的,皇宫附近怎么会有马车往外走? 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动。 但马车没有停的意思,他也没察觉到什么明显的敌意。 便暂且放下了戒备,只当是宫里哪位贵人有急事出宫。 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往宫门赶。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马上的人,问都没问。 直接齐刷刷让开了路。 宫中值守的全都认得他,不少还是他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兵,谁敢拦? 更別说最近禁军里传得沸沸扬扬。 沈丞相有个特殊的训人习惯,专拿笏板捅人屁股。 已经有好几位官员遭了毒手当眾难堪。 谁也不想哪天屁股开花被同僚笑一辈子。 沈砚之策马而过,完全没有注意到侍卫们集体往后缩了半步的动作。 他一路长驱直入,沿途巡夜的侍卫几次想上前阻拦。 可看清马上端坐的人影,全都瞬间噤声,慌忙退避。 他纵马狂奔,直衝到金鑾殿门口。 刚要翻身下马往里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慌慌张张地张开双臂拦在了马前。 脸上掛著比哭还难看的笑:“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陛下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早朝再说也不迟啊!” 沈砚之勒住马,低头看著这位拦路的太监。 理智终於从“抓人”模式切换回了“丞相”模式。 大半夜闯皇帝寢殿,確实太放肆了。 他是百官之首,该起表率作用。 倒不是怕皇帝怪罪,皇帝又能奈他何? 他怕的是传到言官耳朵里,又给他参上几本。 参他倒是不怕,但每次参完皇帝都要找他谈话。 一脸苦口婆心地规劝说教,什么“丞相乃百官表率”“当谨言慎行”“莫要让朕为难”。 翻来覆去地讲,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行了行了,別嚎了,”他把韁绳往旁边一扔,抬手打断大太监的絮叨,“我不进去。你现在就去把陛下叫起来,告诉他——御书房那本册子,今晚必须当面交给我。” 大太监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沈砚之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苦著脸转身往寢殿里去了。 大太监进了寢宫,里外找了一圈,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著。 他转头揪住旁边一个小太监,劈头就问:“陛下人呢?” 小太监被他问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回大公公,陛下方才去了淑妃娘娘的沚兰殿。” 大太监把手一松,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什么时候去的?怎么没人来报?” 小太监小跑著跟在后头,缩著脖子回话。 “是陛下不让说的。陛下特意嘱咐了,不许告诉任何人。” “说是不想让人打扰……他和淑妃娘娘的情趣。” 大太监脚步猛地一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甩了甩手里的拂尘,低声嘀咕了一句:“都多大年纪了,还挺会玩。” 他心里暗自吐槽,怪不得满宫太监宫女都不敢多嘴。 谁都知道陛下好色,最怕扫了他的兴致。 一路赶到沚兰殿,大太监抬眼一看。 外头守夜的几个太监正靠在墙根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一个差点直接栽到地上。 他气得几步上前,扬起拂尘挨个抽了过去,啪啪几声脆响。 嘴里骂骂咧咧的:“让你们守夜,你们倒好!” “一个个睡得比里头那位还香!咱家要不是嫌手疼,非一人赏一巴掌不可!” 几个太监被抽得一个激灵弹起来。 睁眼一看是大太监,嚇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参见大公公!奴才方才失职犯困,未曾及时迎候,请公公责罚!” 大太监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冷声道: “咱家现在没空责罚你们,这顿打先记著。陛下呢?” 一个小太监连忙抬手指著殿门: “陛下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只有淑妃娘娘出来过两回,头一回说是去御膳房备些点心。” “回来没多久又急匆匆出去了,没说去哪儿,看著挺著急的样子。” 大太监一听“急匆匆出去了”,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心里隱隱发慌,总觉得今晚处处不对劲。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殿门前,亲自把门推开。 门一开,满殿的酒气混著薰香味扑面而来。 再往地上一看——皇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龙袍皱成一团,腰带歪到一边。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梦话,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 大太监倒吸一口凉气,提著袍子小跑过去。 蹲下来伸手推了推皇帝的肩膀:“陛下?陛下!” 皇帝纹丝不动,睡得死沉,还翻了个身。 把脸往地砖上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 大太监又推了两下,依旧毫无反应。 他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滚下来了。 嘴里不停念叨著:“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丞相还在外头等著呢……” 那可是沈砚之! 整个皇宫上下,上至官员下至杂役,没人敢招惹的煞神。 谁都怕一不小心落个屁股开花的下场,被全朝堂笑话。 正念叨著,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大太监一回头,魂差点飞出去——沈砚之已经跨进殿门了。 他低头看著地上这副荒唐至极的景象。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大半夜的扔下夫人,快马加鞭衝进宫。” “又是追马车又是闯宫门,费心费力查案奔波。” “他倒好,在这里睡得挺香。” 他环顾了一圈殿內的陈设,又冷声问了一句:“这是哪个妃子的屋子?” 大太监在旁边小声答了一句:“回丞相,是淑妃娘娘的寢殿。” 沈砚之听了,脸上的表情瞬间更复杂了。 他盯著地上呼呼大睡的皇帝,心底疯狂吐槽。 合著他通宵为国操劳,皇帝通宵后宫享乐。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君臣差距! 他忍不住又蹦出一句: “你温香软玉在怀——哦不对,温香软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在梦里倒是挺快活。我夫人却要独守空房,这还有天理吗?” “我让你睡!” 他大步走上前,蹲下来。 伸出拇指对准皇帝的人中,狠狠按了下去。 按了好一会儿,人中都紫了。 皇帝除了哼唧了一声“別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大太监看得心惊肉跳,心臟都悬到了嗓子眼。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想拦根本不敢拦。 心里疯狂干著急:丞相大人您轻点啊! 那是陛下,不是您堂上审的犯人! 万一真给陛下弄伤了,天塌下来没人扛得住! 沈砚之站起来,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低头看著皇帝那张胖乎乎、毫无防备的睡脸。 忽然直接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迴荡在空旷寢殿里。 大太监被嚇得手里的拂尘“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嘴巴震惊的张大都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彻底看傻了。 皇帝圆润白净的脸上,瞬间肿起一个清晰立体的巴掌印。 红里透紫,看著就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