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文豪,从买下丫鬟姐妹开始》 第1章 丫鬟,色目人,姐妹 万历四十年,南京。 霜气横秋,不改北市街行人如织,招牌林立。 匾上黑底金字“冯记牙行”,一旁好大的幌子上书“专营人口牙纪”。 王道显知到地方了,此处专卖大活人。 他来这一为受託撰写碑文,二为找个小廝健妇分担杂事。 一进门,牙婆没见著,却见角落处稻草垫子上坐了一对小姐妹。 大概是色目人,头髮很惹眼,一棕一银。 衣著破旧,单薄,看著就冷。 许是怕妹妹冻著,姐姐一手將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握住小脚。 手背冻得发红,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著睡著。 王道显一时无言,缺衣少食为奴为婢,看样子也曾是爹娘抱在怀里的宝贝。 他脱下披风,轻轻给二人披上后,嘆了口气。 姐妹俩头髮乾枯,脸上没肉,康样子牙行也不给吃饱。 挨饿受冻不说,看手上的茧子、平时活也没少干。 摇摇头起身,牙婆正好来了。 “哎呦,好俊的小郎君,大娘给你找个丫鬟如何?” “大娘忘了?我是来写碑文的。” “瞧我这记性,坐,坐。” 撰写墓志铭他干的不多,不过穿越后记心奇好,前世看过的碑文中回忆一篇便能交差。 按说他本来也该是个死人,交了大运穿越到大明。 原主家境颇丰,孤身在应天府求学。 才十七,整日倚红偎翠,荒淫无度,留下些欠帐一命呜呼。 他刚来还有点慌,卖了好多锦衣珍玩还上帐后,居然还剩了几十两银子。 帐还清,閒著也是閒著。 读书之余,乾脆干起代写碑文信件的勾当,反正作为文史研究员脑子里有的是文章。 出门多了,有许多繁杂的家事琐事,於是就想著找个小廝健妇干活。 不比后世,活在明代太多的事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 比如洗衣,没有自来水得去河边湖边,或者从水井打水,手不閒著,动輒一个时辰。 所以他打算雇个人做些杂事。 停笔时,他下意识看向那对儿姐妹——裹著披风正面带询问的望著他,见他看过来,为避嫌又低头不语。 写碑文时王道显又抬头,发现姐姐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姐姐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妥连忙低头, 脸颊飞红,默默將自个儿破洞的裙子掖进去。 又过了会儿正要交差,王道显忽然听见有人喊姐姐,只见妹妹哼哼唧唧的煞是可爱,引得姐姐微笑。 不知妹妹不知梦见什么,小手乱抓,藤蔓一般绞住姐姐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姐姐温温柔柔拂去抿在嘴角的银髮,妹妹才放鬆些。 应天府色目人不少,西洋那种金髮碧眼也不罕见,不过霜丝一般的银色也不多见。 不多时,碑文写就,牙婆夸耀一番文字,转而介绍起小廝来健妇来——这也是他来牙行的目的。 “看看哪个合你心意?叫大娘知道,贤侄长得相貌堂堂,找个配得上的才是。”牙婆笑道。 “我只要个能干活的,劈柴烧灶。乾净利落,健壮身体好……” 说著,眼见姐姐越听脑袋越低,眉目不展,不见笑顏。 王道显嘆口气,实在看不过去,朝姐姐一指:“大娘,怎么说?” 姐姐闻言猛地抬头,笑脸明媚灿烂,眼睛对上,又赶忙偏过头去。 “哎呦!有眼光!那可是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女红一流,识文断字不说,做帐目也在行。” “紫薇,起来叫客官看看。” 牙婆不再劝阻,姐姐只得臊眉耷眼放下妹妹,听令起身。 粗看衣服破旧,发梢枯黄,面色消瘦。 细看之下,十五六的年纪,瓜子脸极標誌。 眉眼不笑也含笑,脸颊不羞也酡红,最是勾人。 这叫亮相,叫他看分明了便开始走流程。 “拜客、转身、伸手”,好让买主检查手脚灵便与否,皮肤是否白净。 这套流程刚开了个头,就让他有些受不了。 他挥手叫停,只问多少银子。 这时姐姐喜上眉梢,回头看了眼妹妹,眉头又纠结起来。 她心里並非不乐意,打第一眼见郎君,她心里就高兴。 可她放不下妹妹,爹临死之前反覆嘱咐要照顾好妹妹,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来买丫鬟就算愿意买色目人,大都只要她,不要妹妹。 言明一头白髮不吉利,不要招丧鬼。 想著照顾妹妹,她死活不愿意和妹妹分开,两人便一直在牙行受苦。 两个人一块儿价格又高了,总也没人要。 她瞧著身后一脸紧张的妹妹,心中默默做了决定。 郎君心善,不好叫他多花银子。 她默默揽过妹妹,推到身前。 妹妹生得玲瓏剔透,四五尺的身量扇坠儿般娇小,细鼻樑薄嘴唇浅酒窝,巴掌大小脸精致可爱。 与姐姐七八分像的脸蛋有些蜡黄,满是不安。 “郎君,奴家留在这,带我妹妹走可好?妹妹身体不好……” “哎哎!”牙婆连忙打断。 “让她说!”王道显大声道。 见牙婆偃旗息鼓,她摸著妹妹的脑袋继续说道:“这几日添了症状,白日里手脚发凉。” 越说越急,眼眶发红:“不过公子別担心!这里吃食太差,小妹温养几日便能好。” “你別看她生的矮小,其实只比我小一岁,聪明,又听话,你教教她她会做的……” 牙婆捂著脸,净是大实话能卖出去?这年月胡姬本就不好往外出。 话听了叫人难受,姐姐寧可自己受苦,也要妹妹脱离苦海。 如果不是银子紧张,他还真想把姐妹俩都带走。 倘若两个都带走,那么手里那点银子恐怕省不了多少。 眼见姐姐就快跪下了,妹妹扯住姐姐的裙摆泫然欲泣:“姐,你別管我了,你跟他去吧,我没事。” 王道显无奈地摆摆手:“罢了,妹妹就妹妹。” 牙婆心说总算出手一个赔钱货,也跟著帮腔:“行啦,跟著过好日子去吧,这位可是个善人。” 姐姐听了擦了擦眼角一笑,低头便拜,还没等他托住,变故横生。 妹妹呜咽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先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泫然欲泣——“求求郎君!別管我,带姐姐走吧!” 第2章 肚皮上写字是什么法术? “幼薇!” 紫薇最是心疼妹妹,想抱她在怀里却拖不动, 没想到平日最听话的妹妹此时如此执拗。 幼薇何尝不想跟姐姐一起,想平日姐姐有那么一口肉也要全塞给她吃。 怎么也不愿意看到姐姐为了自己断送一个好去处,好主家。 打定主意,寧愿自己吃苦,也想让姐姐早点吃饱穿暖。 也许以后我还在应天府当丫鬟,姐姐还能来看我呢? 妹妹嘴上不住哀求:“姐,你走吧。” “算姐姐求你,放有话慢慢说。”姐姐急得手足无措。 “我不!”妹妹转而扒住他的衣裳,泪眼婆娑:“郎君,我吃饭要吃好多,饿的又快。” “人家都说是丧门星,妨人妨主不要我。郎君,你何苦要奴家?” 妹妹神色决绝,一改之前的羸弱胆怯。 完全看不到那个猫儿似的缩在姐姐怀里的小孩。 “起来说话,你才是何苦。”怎么扶也不肯起来。 妹妹瘦弱的很,小脸上泪流如注。扒住衣裳的两手白的像纸,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要真遂了她的愿,要姐姐不要妹妹,看她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没准离了姐姐说死就死。 这年头没有后世的医疗条件,死个人隨隨便便。习惯了,哪怕应天府人家,死个孩子还不如死匹马难过。 可要妹妹不要姐姐也不行,姐姐对妹妹的感情也很深…… 这一通闹动静不小,门口围了十好几个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牙婆一面吩咐人赶紧包扎伤口,一面对叫苦不迭。 “哎呦你可带她俩走吧,这段时间姐姐让妹妹,妹妹让姐姐,最后没一个能出手。” “大娘我给你说个底价,八十两,包红契包索人。” 所谓包红契指官府备案的卖身契的打点。 包索人指的是万一人跑了包揽追逃,也叫追索逃奴。 即便如此,这个价格是他的全部存款,他负担不起。 “七十两。” “七十五两。” “七十二两。” 一通划价后,他无奈说道: “大娘,不瞒你说,价码太高,七十二两都是咬著牙。” 牙婆捂著心口,她是真怕妹妹砸手里,便宜几两也要出。 话没出口,不免抓心挠腮,总觉得赚的少跟死了爹娘一般难受。 她原以为小书生气度不凡,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没成想书生没她想的有钱,七八十两居然还打磕巴。 自然面上带出些鄙夷之色,扭脸摆手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带走吧,算我看走了眼,认倒霉倒贴钱!” 姐妹俩一心只顾著欢喜,听了破涕为笑,互相抱著,又用湿润的眼睛一同看向他,感激之意溢於言表。 文书衙役过来做红契,红契上写明丫鬟的年龄、技能。 自卖之后,李紫薇听凭王府更名使唤,终身为婢,生死由主。 如有走躲,父行跟寻送还,即不敢违误云云。 不得不说,我大明的商业繁盛如此,买个小姑娘能想到的全替你想到,还特么包售后。 衙门中人来的快不说,服务也热情周到,不像公门中人,殷勤的跟买卖人差不多。 “公子好气派好福气,並蒂莲~姐妹花哈哈,会玩,小小年纪可別闪了腰。” 一边写卖身契,一边不忘提醒他做主人的道理。 “都是些没福气的下人,千万不可恩宠过甚,日后反而妨主。” “带回去饿几顿,寻机打几顿再说,一定先立立威风。” 王道显摆摆手,不以为意。 “公子家住哪里?” “太平门市,凌云观租住。” 衙役和文书双双皱起眉头,神色古怪起来。 在他们看来,能买上僕役的最差也住在城內。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此人租在那地方怎么好买下姐妹俩做丫鬟? 衣裳也旧了些,不像今年新做,看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装点门面倒是敢出手,於是心中便有些不屑。 手续繁多,银票到手,外间牙婆见了终於喘匀了气。 她平日虽对姐妹俩动輒阴阳怪气,剋扣伙食。 虽然她识字不多,也觉得这小书生很有些才华,但心里总觉得江北来的小门小户肯定混不出头。 不过,该烧的冷灶还是要烧。 何况这俩色目姐妹生的美,万一有一天枕头风吹上了呢? 她一改往日冷硬,和顏悦色地凑到姐妹俩身边。 小声道:“你俩如今是他的人了,冯大娘没什么好给你,教你个法子,好叫你们不再顛沛流离。” 姐妹俩一脸茫然。 “听好……蘸上硃砂在小肚子上……这几个字,听著没,接著……嘿~” 牙婆做了个猥琐手势,笑得很歪。 姐姐毕竟年长一岁,登时羞得从脖颈到脸颊全红了,紧紧捂住妹妹的耳朵不叫她听。 “姐姐?”妹妹脸蛋微红,心里还是很茫然,浅浅猜到一点点,可脑海中始终连不到一起。 “小孩子不许听!” 妹妹乖乖坐好。 牙婆只是窃笑,接著小声说道: “写上那几个字,你就如此……如此……” “真是个雏儿,一定要儘早!不光保你俩有人疼,还能早生贵子嘞。” 姐姐羞得说不出话,没听这种偏门术法。 可她害羞归害羞,忍不住想到种种旖旎。 郎君买了我俩手头亏空,等我做些针线活带铜钱回家,到时郎君拉著我的手,笑著夸我贤惠。 郎君一表人才,又有才华,等我们攒上些银钱,买个小院子,屋子暖和,妹妹也不会挨冻。 到时候我俩生上三个小子,再来一个小娘,也不知奶不奶的过来…… 姐姐忽然听到身后脚步,一转脸见王道显站在身后,魂都快嚇飞了,前言不搭后语: “没,没什么,相公,不,不,少爷久等了。” 王道显见姐姐羞成那样,只是觉得好笑,也没纠结,领著姐妹俩回了家。 租住的房子地处太平门外,背靠玄武湖,有些偏僻。 进了凌云观的后门左拐,靠著东院墙的这一排便是。 便宜实惠,许多来应天府士子客商都住在这儿—— 同学也有两个住在观里。 王道显租的那套两间相连,外间做堂屋,里间做臥房书房。 放下行李,李紫薇端详起新家来。 客厅不过一张罗汉床,几张圆凳,一几一案,角落里还有个烧茶水的小火炉。 该有的都有了,比牙行里那跟牲口棚没两样的稻草窝要好多了。 关上门便是一方小天地,无风无雨,自得其乐。 有饭吃,有被子盖,有人欺负还有少爷给她撑腰。 悄悄看了眼里间那张大床,不由得想起牙婆所教的那个歪法子,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少爷长得真好,又高又俊,善解人意。 也不知晚上他会不会心急…… 第3章 生活不易,紫薇嘆气 想到这儿她羞得连忙摇了摇头,把这等没羞没臊不守妇道的想法甩出去。 妹妹抱著包裹坐在罗汉床上,歪著脑袋抿著嘴,望著姐姐羞红了脸摇头晃脑,一脸不解。 姐姐在干嘛? 。。。。。。。。。。。。 王道显出去跟甲长打了个招呼,回来顺道取了晾晒的衣裳。 一进门紫薇忙舍了手里的扫帚,接过衣服放到一旁,拉著妹妹站了一排齐。 恭敬道:“郎君,该行肃拜礼了。” 万历年间新丫鬟进家门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简单来说就是磕头认主。 大明律禁止蓄奴,有些地方奴婢进门要改口称爹,金瓶梅中亦有记载。 “誒,行什么礼,免了。”王道显捎上门一乐:“你若是磕了头,还不得把我叫老了?” 紫薇脸一红,明白郎君跟她开玩笑。 “就算不叫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转过身来,神色挺认真,眼见就要跪下。 王道显上前托住她双臂,笑道:“刚进门就不听话。” 又一把扶住幼薇:“我也没拿你们当奴婢,你们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叫我一声哥,结拜个异姓兄妹。” 听了这话,紫薇心里一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想到主人家居然对她宽厚如此,哽咽道: “小妹身体不好,旁人嫌我俩是色目人夷人不肯要。” 她指了指小妹身上,王道显的披风说道: “牙婆有气,就变著法儿的撒在我们身上。平时吃不饱,穿不暖,有点暖和气,还是郎君给的。” “蒙主家搭救,到你家里来,那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强压著不哭,眼泪却缓缓流下,梨花带雨。 “少爷如此宽仁,不行礼奴家实在难以心安。” 说著便要跪下,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 李紫薇抹去眼泪道:“不叫我行大礼,少爷总是要叫的,不能乱了上下。” “隨你。”古人心態如此,慢慢调整吧。“不过呢,我这少爷多少有点言不符实。”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经过,接著笑道—— “跟家里闹翻了,早就断了我的银钱,没准儿离逐出家门不远了。” “现在给人写字写文度日,这段时间,可能得过点苦日子。” 他末了又补上一句:“现在跑还来得及,看样子发月钱给你俩都困难。” 紫薇听罢嘆了口气,心中大为感动,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掏出些银子捧在手上—— “既然进了家门,少爷永远是少爷。” “老爷和少爷的事儿奴家不懂,奴家只知道少爷买下我俩是好大的恩德。” “既然救我俩於火海,过苦日子又有何妨?” “奴家这还有些散碎银子,不成体统,先度过眼下再说。” 一双碧眼盈盈望著他,泪光流转,嘴角含笑。 银子不多,散散碎碎只有两钱上下。 按原主老家的理说,下人刚进门要发点赏钱,现在倒好,倒给主人钱。 不过这钱是姐妹俩的心意,不收不合適。 他点点头道:“行,我收下了。” 李紫薇立刻露出笑脸,三四月的脸白里透红。 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甜,总算替少爷做了点事,分了些忧。 又好像除了主僕以外,两人之间多了些別的什么挺亲近的联繫。 她揽过妹妹,按住小脑袋瓜柔声道:“小妹,快叫少爷。” 妹妹有些懵懂,小声道:“少爷……” 王道显道:“誒,別叫少爷,说了叫哥。” 妹妹看了眼姐姐,又看了面带笑意的道显,缩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叫了声—— “哥哥——” 妹妹的嗓音奶声奶气,比她的年纪听起来要小,其实她並不小。 王道显一乐,总想揉揉她的脑袋。 “小妹。”紫薇小脸微鼓,对妹妹的称呼有些不满意。 “哥哥,不,少爷要我叫的。”妹妹不太敢违抗姐姐,总觉得叫哥哥心里暖呼呼的更舒服。 “少爷让你叫你就叫呀?” “可……可是,哥哥说……咳咳……” 她忽然咳嗽了两声,紫薇赶忙揉了揉她的后背,又把比她大好几號的披风裹紧。 这还不算完,又给妹妹抱腿上,拿额头贴在额头上试试温度,棕发贴著银髮,抱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略带忧心地点点头。 很有股贤妻良母的味道。 王道显没说別的,回屋拿上银子:“开什么药,我去抓。” 。。。。。。。。。。。。。。。。。。。。。。。。。。 药倒在其次,关键得吃点好的补补。 本来就矮,小脸瘦得巴掌大,再让风吹跑嘍。 寒风呼啸,他紧了紧衣服。天可真够冷的,披风脱给幼薇,忘了多穿件衣服出去。 想著,他迈步出道观后门,迎面走来一个坤道。 坤道四五十的年纪,肥头大耳,一身道袍绣著金线,好不阔气。 远远瞧见他,脸色却有些阴霾。 这人是叶师叔,在道观里管著收租。 记忆中原主刚认识那会儿,叶师叔总是老远就笑脸相迎。 可自从他卖了房中的螺鈿家具、锦衣华服还嫖债后,笑脸就消失了。 跟著笑脸一同消失的还有拖欠房租的特权, 原主浪荡惯了,拖上几个月都没事。 想起来才交钱,叶师叔一样笑脸相迎。 现在每个月叶师叔都会提前几天就敲打他,试探有没有钱交房租。 两人走近了,叶师叔称呼生分起来:“客官,下个月的房钱预备好了吗?” 王道显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兜里紧张又得抓药:“预备好了,东家不必担心。” 叶师叔上下仔细打量了他的打扮,见他平时那件披风没了,顿生厌恶—— 怕不是要穷死,果然外乡破落户! 嘴上却说道—— “天冷啦,出门多穿衣服,用得著观里还有几件道袍可以送给少爷。” 说完便走。 她的声音很尖,话像是藏在领子后的毛刺,走两步隱隱叫人不舒服,又难挑她毛病。 癩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 小雪落在肩上,王道显摇摇头。 要付五钱银子房钱,抓药,买些肉菜又得几十文。 刨去这七钱银子,手里只剩二两多一点。 二两银子,几个骰子大小,放在南京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禁花。 家里现在三个人吃饭,一天伙食柴火也要二十几文,如果买肉,最便宜一条鱼也要四文钱。 这点银钱省著花一个多月也就嚼完了。 这紈絝当的,就剩这身绸缎衣服还凑合了…… 不行,得赶紧找赚钱的辙。 转了一圈拎著药和肉菜回来,一推门紫薇便迎上来,笑盈盈替他扫去肩膀上的残雪。 “少爷回来啦,呀,药,还有肉。劳烦少爷了,奴家替小妹谢过少爷。” 李紫薇踮著脚尖凑过来挨得很近,棕色的秀髮擦过他的鼻尖。 香气如麝如兰,暖融融的,像是在温泉里投入桂皮枸杞的味道。 王道显忍不住嗅了嗅。 第4章 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打我? 紫薇见了脸儿一红,抿起嘴唇往后让出一步。 一双碧眼想看他又不敢看,手指不停搓弄自己的头髮。 “好好补补,吃饱就不咳嗽了。” 他丟下句话,此时已经进了里间,心里记掛生计,没注意到紫薇的反应。 书案前坐下,王道显先给家里写了封信。 给原主的浪荡生活好一顿批评,看看能不能恢復早已断供的生活费。 家里给银子有可能吧,又不太可能。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给了也得半个月后才能收到。 手边又没什么好典当,还得抓紧找饭辙。 剩下的银子够花一个多月,那只算了吃饭住房。 同窗间的聚会、宴请、诗会文会的份子钱,以及改善伙食之类的零敲碎打可没算。 更不消说姐妹俩衣服薄冻得直哆嗦还得添几件衣服、被褥。 即便不算人情往来,人家来请一概回绝,那二两银子也是一眨眼就没了。 现如今给人写些碑帖、书信,每月最多不过半两,杯水车薪。 即便托托人情,到处奔走,也不过一个月一两左右。 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去上班。 最合適的是去书坊坐班,这叫选家,也叫编稿先生。 不少落第没落第的读书人靠这个为生。 每日编撰八股范文选本,联络文人,发行策划评点、每个月大概有个一两半到二两的收入。 这其实不算很少,不过他交友广人情多,家里养了两个“胡姬”,妹妹还是个小病秧子。 可惜坐班每天点卯,读书举业就得被迫放下。 综合利弊,还得赚些快钱。 其实该干什么他刚穿越那时便想过——写话本。 应天府號称天下文枢,天下书籍最富之所在。 不止读书人买书,平民百姓贩夫走卒识字者也不少。 印刷又廉价,一两钱银子便能得到消遣。 比起看戏听曲儿,瓦舍勾栏,一本《西游记》更能神游物外,非常划算。 书籍繁盛到什么程度,走到三山街口,到处是书目的幌子,树林一般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隨便数数足有上百家书坊。 哪怕是考试的贡院隔壁,堆得最满的就是话本戏本,考生最爱,根本不愁销路。 当初初来乍到,便发现三言两拍中的《喻世明言》已经提前出世。 作者冯梦龙凭著写话本娶妻之外还纳了一房漂亮小妾。 流连青楼更是冯梦龙的日常,经常听说他和名妓吃酒斗诗, 一晚上花上十两银子丝毫不值得奇怪。 所以,前世看过的书过目不忘,有这能耐不写话本干什么? 只是这能耐不能多用,回忆过了头就头疼。 回想个几十上百字的碑文无妨, 若是几十上百万字没有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可不成。 现在不同,甭管头疼不疼,今天就得动笔。 什么来钱快? 阿斌的科举成绩並不理想? 尼姑庵的门卫——秦大爷? 葡萄架高手金瓶梅? 想了想,先把金瓶梅摘出去。 虽说此时已经是万历四十年,重大歷史事件都对得上,金瓶梅却迟迟未问世。 没准此时的兰陵笑笑生正在写也说不定。 擦擦边可以,前两个明火执仗,容易引起朝廷封禁,也不行。 关键是写什么题材。 此时小说行当已经很成熟,各种流派此起彼伏。 其中风头最盛的当属神魔小说,其中翘楚——《西游记》, 自打万历二十年世德堂本刊行,书坊书摊到哪儿都有这本书,可谓家喻户晓。 现在市面上足有四十多部神魔小说,可以说是最热门的题材。 问题来了,他前世不爱看神魔小说,看过的西游记已经有了。 现编,那可来不及。 掂量毛笔思索,忽然福至心灵。 《斗破苍穹》也可以是神魔小说! 九九八十一难都有了,打怪升级有什么不好。 这个妖兽那个妖兽的,去掉兽就得了。 《封神演义》各种法宝法术,异火神兵岂不是如出一辙,一样杀人夺宝。 斗气有点不合时宜,可以改成道气。 拜老道嘉靖所赐,民间蔚然成风,街上到处是道袍道冠,身上披风就仿製道袍。 世界观改成宋朝佛道相爭,顺应时代加点诗词歌赋,改改章回体的文风。 此时没有电灯,晚上能干的事儿不多,再加上些此时百姓喜闻乐见的情节—— 什么异火失控收服彩鳞,动画里刪改的怀胎戏码通通加上,变本加厉。 小医仙写著写著丟了?加戏,不留遗憾。 小医仙共浴疗毒,大写特写。 云韵这名儿起的有韵味,加料,狠狠加料。 结局一炮乾死……嗯,串了,这就算了。 这个时候也不用担心尺度问题,明代官方印书坊连白莲教的书都敢印。 齐活,说干就干,王道显翻出襻膊,绑上袖子磨起墨来。 《道破苍穹》 “道之力,三段!” 。。。。。。。。。。。。。。。 没多会儿功夫,整整两章已然写就,洋洋洒洒四千多字,书案上晾晒的宣纸铺的满满当当。 揉著酸痛的额角,王道显放下毛笔缓解头痛。 毕竟是几百年后的產物,也不知道时人观感到底如何,心里有些没底,乾脆找人看看。 刚要开口叫紫薇进来,忽然看到幼薇双手端著杯茶水朝他走来。 叫他一看,被使了定身术似的立刻站定,眨巴眨巴挪开视线,有些害怕。 “来,幼薇,过来。”他温声招手。 “哦……”幼薇轻轻应了一声。 姐姐刚刚叫她给专心念书的少爷端水,还特意嘱咐她別端撒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对单独挨著这个有些陌生的大哥哥怕怕的,总想回去找姐姐。 虽然他对自己和姐姐都很好…… 杯里的水有些满,幼薇竭力保持水不撒出来,可这样一来怎么走也走不快。 听少爷叫她过去,心里一急,竟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水一少,这下倒是撒不出来了,可她喝完就后悔了—— 旁人多嫌弃她,又生了一头银髮,以为不详,总叫她丧门星。 还有人说她是胡人一定有狐臭。 虽说她自认不是胡人而是汉人,更没有狐臭,却拦不住旁人冲她扇鼻子。 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打我? 会不会嫌弃我,找藉口不喝我的水? 她心里一阵揪疼,说不出的难受。 刚进门就惹少爷嫌恶怎么办,姐姐明明嘱咐我不让我淘气的。 想著,颤颤悠悠捧著茶杯已经走到他跟前。 “少,少爷,请喝茶。刚,刚泡好的茶,姐姐叫我送来……” 藏在银髮下的碧眼战战兢兢不敢看人, 好像淋了雨的猫儿似的缩著肩膀可怜巴巴,生怕挨打。 第5章 哥哥最好了 王道显默然,心道我又不是什么夜叉老虎凶神恶煞,至於嚇这么狠吗? 细想这孩子多半挨打挨得多了,此时重身份贵贱,可能因为喝水的事儿嚇著自个了。 纯属自己嚇自己。 刚才幼薇“灵机一动”其实挺招人喜欢。 王道显温声道:“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喝就喝了唄,在这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別太拘束。”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味道有点甜。 可能是色目人西域人的习惯,放了点糖。 “嗯,好喝。” 李幼薇望著面带笑容的道显,心里大大的鬆了口气,笑得很甜。 哥哥不嫌弃我是夷人的孩子…… 她偷偷瞧一眼道显,又赶紧转开眼看向別处。 郎君长得高,又好看,和姐姐说话时总是笑。 对我俩和气不说,还不爱打人。 真好…… 当真不打人吗? 刚进牙行,那牙婆也不打我,还笑呵呵的,后来旁人打我她也没阻拦…… 我身上真的不臭吧? “咳,咳咳……” 她因受凉咳嗽了两声,身上衣服单薄,没多余衣服穿,只多披了一件包袱皮。 王道显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回来那会儿你姐就不该给披风解下来,你穿著暖和,我又不冷。” 紫薇后背暖呼呼的,心里也跟著一块暖起来。 心里不怕,身子也不抖了,眼神一亮连连说道: “哥哥出门的时候,姐姐叫我先躺在床上,暖和暖和。披风才解下来。” “我不是想偷懒,我很勤快的!可姐姐按著我不让我起来,说没多少活姐姐来就行。” 末了又觉得自己话多,唯恐招人烦,小心翼翼问道—— “哥哥你不怪我吧?”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满脸期待的望著他。 王道显一乐:“我怪你什么?怪你长得招人喜欢。” 天底下恐怕没有女子不爱听人夸讚相貌,幼薇也是如此。 她笑眯了眼,小嘴微张,露出两排碎玉般的小牙,两颗虎牙尤其可爱。 见王道显瞧著自己笑,笑的又好看,她又害上了臊。 她还没跟男子这样说过话,总觉得有些逾越。 她臊眉耷眼抿紧嘴唇,小身子乐得不由自主地左右转著晃荡。 背著手晃荡,好巧不巧胳膊肘刚好肘翻了笔架。 上头掛著许多毛笔顿时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 弄脏了还未晒乾的字跡。 王道显立刻捡走毛笔,瞧著字跡还能辨认,问题不大。 转脸刚想用这事儿再逗逗幼薇,却见她有些惶恐地站在那,眼睛瞪得好大。 跑又不敢跑,微微发抖,別提多可怜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谁知手刚抬起来,幼薇便抬手捂住脑袋,弯下腰瑟瑟发抖,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眼见他没打下来,才小心翼翼放下。 王道显嘆了口气,也不知猫儿似的小姑娘,扇坠儿似的娇小可爱,谁捨得打骂她。 手慢慢放在小脑瓜上,揉了揉,很暖和。 幼薇的神情满是愜意、满足、还带著些许討好。 王道显还没见过这些神情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又多揉几下,银色的睫毛忽闪几下,笑得眯上了眼。 幼薇感觉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心口一跳一跳的有什么涌上来。 爹、娘,你们在下边別担心,我和姐姐真的遇到好人了! 直到王道显鬆开手,幼薇还有些意犹未尽,总想多揉一会儿才好。 这时,门响了,接著便传来一阵脚步。 幼薇认得那是姐姐回来,下意识朝后咧了咧,心臟突突的跳,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王道显也不知幼薇怎么了,只见紫薇朝里间看了眼,微微一笑。 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大红的柿子,不等他开口,接著一闪身又不知干嘛去了。 抖了抖桌上的纸,王道显笑著说道:“幼薇,看看,我写了个话本,让你来斧正斧正。” 幼薇听不懂什么是斧正,除了写卖身契时写的名字,她几乎不太识字。 “哥哥,我看不懂,我……”她扭捏道:“我不识字……” “这倒怪哥哥我疏忽了,不识字就不识字,没什么大不了,有时间哥哥教你好不好?” “好!”幼薇心里一喜,下意识又凑近:“我也想看话本,姐姐会看,以前都是姐姐念给我听。” “对了,哥哥你让姐姐看,她可爱看话本了。” “瞌睡来枕头,紫薇——” 李紫薇端著盘柿子走进来,那柿子剥好了皮,切成了瓣。 这柿子透著冰晶,汁水充盈,煞是诱人。 筷子也一併备好。 王道显刚想尝尝,忽听紫薇说道: “来啦。对了少爷,你不给我们赐个名吗?” 她放下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赐名,过去进了门的丫鬟会得到一个新名字。 比如红楼梦中的袭人、晴雯、平儿、鸳鸯。 一般丫鬟进门后,紧接著肃拜礼就是起个新名字。 那时的丫鬟奴婢管老爷叫爹,名义上属於主人的义女义子而非奴婢,用以逃避蓄奴禁令,一种逃避统治的艺术。 肃拜既是拜主家,也是拜父母,自然会有个新名字取代旧名字。 给予归属同时洗去旧痕跡,也算是统治的艺术。 王道显摇摇头,慢慢道:“改什么名字?现在紫薇幼薇的叫著不是挺好,朗朗上口,我何必费心起个新名。” “再说了,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名字不外如是,记得哪来的才知道往哪儿去。” 紫薇听了心里很是感动,这等事一般的公子哥大抵抢著改, 弄些不三不四的名儿叫人难堪,哪像少爷似的处处心疼人,还记掛她父母。 幼薇也很感动,从小和爹娘聚少离多,可除了感动又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么似的可惜。 幼薇下意识躲在姐姐后面,听姐姐行了个礼说道:“婢子谢过少爷。” 王道显扶了她一扶,笑道: “別別別,谢什么。不是缺银子嘛,我写了个话本,幼薇说你爱看话本,你给看看怎么样。” 紫薇先指了指自己个儿,有些不可思议,问道—— “我哪儿能够?”她捂嘴笑了笑,然后道:“少爷既然让奴家看,奴家就看。” 她返回外间洗了洗手,擦乾净才拿起来看。 放下一张又拿起一张,眼中略生疑惑,又渐渐舒缓。 第6章 写了个话本,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李紫薇没瞧见过这样的话本,懵了。 打从开篇她便如此想。 话本这东西此时几乎有固定的开头,算是约定俗成。 看过四大名著的都知道,前头都有开场诗引子。 先来个定场诗,也叫开篇诗——这和说书开场吸引客人脱不开关係,一拍惊堂木,接著便是定场诗。 再来个引子,也叫入话,用白话解释一番开场诗,定个调子。 接著还有个头回,说一个和正文相仿的小故事,好比一碟小菜,先开开胃。 场子压住了,调子定下了。 等到这三样都说完了,愿意听的差不多都竖起耳朵,再开始讲正文。 李紫薇没瞧见开场诗和引子,已经有些纳闷,再看到上来便单刀直入,没说是哪一方天地的事儿、什么人,更是摸不著头脑。 虽说能看出故事隱约走向打斗,可她从来也不爱看打打杀杀的话本。 因此品不出好坏,隱隱有些忧心。 她喜欢的是《西厢记》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第一回便出场的萧薰儿让她品出点味道来 萧薰儿重情重义,可惜第二回没出来,多让她和萧公子说两句话不好吗…… 嗯…… 少爷的话本实在新鲜,话本好坏不打紧, 可不能让少爷难过,怎么也忙活一下午了。 “少爷,奴家喜欢看少爷的话本,就跟外头买来的话本差不多,少爷要是不说是自己写的,奴家根本看不出来。” “可奴家看不懂打打杀杀,只知道才子佳人,公子还是叫有才学的来看才好。” 紫薇笑得很温柔。 王道显也笑了,笑得无奈。 他將才看的一清二楚,紫薇不说面有疑虑吧,也至少满脸困惑。 看著看著才舒缓起来,末了一问,好好好,全是好话。 太温柔了些,又不是小孩,哪用得著这样哄,紫薇哄妹妹也是一般哄法。 王道显点点头:“没啦?” “萧薰儿会跟……”紫薇略一思索,说的太直白有点难为情,换了个说法—— “她会帮萧少爷吗?” “当然了,开篇她就出来了。” “那少爷你接著写,奴家爱看。”紫薇说这话时很是期待,做不得假。 “好,我多写点。” 他也没指望紫薇能多喜欢,这也不是给女子看的小说。 抓紧把第一个故事写出来,让书坊的人看看到底如何才是正事。 他说著吃了块柿子,这柿子费心去了皮再切成方便夹取的条块,不知废了多少功夫。 “等会儿,紫薇,你出去这么一小会儿,哪来的柿子?” 紫薇脸上略带喜色,心里很高兴少爷能问这么一句。 “我从观里的柿子树上摘的。” “想著让少爷吃点柿子补补血总是好的,可咱们又没银子。” 紫薇莞尔一笑:“可巧有柿子树,来的路上我就记著了。我摘了好多,万一没饭吃,咱们还能吃柿子充飢,我会做柿饼子。” 王道显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记得上辈子有一回出去吃饭手机没电了,女朋友付了钱之后脸色有多臭。 至於指望体谅男朋友兜里不宽裕,爬树上摘果子回来,还细心削好…… “……少爷你瞧,柿子怎么也要一文钱一个,省十四文钱呢!” “少爷,少爷?” 。。。。。。。。。。。。。。 当晚,李幼薇缩在姐姐的怀里,听完了故事感觉意犹未尽。 萧炎的戒指怕不是什么厉害法宝? 能劈雷还是能喷水? 她想跟姐姐討论一下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抬头,发现姐姐望著去里间那扇门,若有所思。 时不时嘴唇一弯,有时又皱起眉毛,好像有些忧虑。 门下的缝隙里透著微弱的灯光,仔细听可以听到毛笔写字的声音—— 她知道哥哥在里头用功。 “姐姐,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乖,幼薇快睡吧。”说著把她从怀里放出来。 幼薇没想到让姐姐给“赶”出了怀抱,身上一冷,立刻又往回钻:“姐……” “哎呦,多大人了还钻腋窝,脑袋別钻了,乖,躺一边自己睡。” 哼唧几声没撒上娇,幼薇不太开心,嘟著嘴挨著姐姐躺好。 肩膀蹭了姐姐几下不见她抱过来,心里有些委屈。 姐姐变了,以前都是抱著我睡…… 安静片刻,幼薇忽然说了一句:“姐,我睡不著,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摸摸就好好睡觉?” “摸摸就睡!” “好好好……” 两天后的早上,王道显轻手轻脚打开臥房的门。 姐妹俩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睡得很熟,晨光透进来,紫薇的棕发金丝一般,映得面容如桃花初带雨。 鼻樑高耸,睫毛曲卷,仔细看睫毛也一般显出金色来。 此时紫薇合眼熟寐,胸脯微微起伏,如山如峦。 身旁幼薇小猫一般箍紧姐姐的一条胳膊,脑袋瓜贴著姐姐的脸颊,呼嚕呼嚕的打著小呼嚕睡得正熟。 肌肤如雪,粉雕玉琢,脸蛋有些婴儿肥,让人很想捏上一把。 王道显在桌上留下张纸,又放下几钱银子,慢慢退出去合上门。 为了去书坊卖书,他特意起个大早去,从太平门外到书坊云集的三山街,走著去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起晚点很可能碰上车马拥堵,倘若再加上十三卫盘查—— 什么时候到地方,只有天知道。 堵,到什么时候都堵,腿著也堵。 到了三山街,时辰挺早,街上往来士子已然不少。 挑了家有些名气的书坊,正正衣冠,王道显抬脚便走了进去。 万卷楼,规模不算大,但刊刻、售卖、笔墨纸砚无所不包。 进门可见特製的书柜一直到房顶,书山书海迎面而来,確有万卷藏书的气魄。 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正无聊呢,一见王道显拎著挎包左右寻索,便知又有人来卖书稿了。(当时的挎包形制与今日无二) 他心里有数,立刻摆出和善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想好了如何赶紧掏出书稿,又不至於让对方失了体面。 此时的书生多半耻於鬻文卖字,往往会在台前游而不击,很是磨蹭。 谁知来人对上眼神后大踏步走过来,挎包啪嗒朝他面前一甩,开门见山: “写了个话本,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第7章 好书啊好书 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惊得呆若木鸡。 心里备好了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般不是我先来个足下有何贵干,他再来个小生这厢有礼吗? 他七拐八绕,就是耻於谈钱,不说银字儿,只说兑换些润笔之资。 然后我给他压压价,他臊著脸不敢还口,应下了。 最后我再给他抬点价格以示尊敬,双方宾主尽欢,结为好友。 平时不都这样吗?为何不按套路走? 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说话咋恁直白?上来就谈钱?” 王道显笑道:“选家?嘿,醒醒!” “嗯?啊!莫怪莫怪。” 编稿先生反应过来,他毕竟干了一年的选家,经验丰富。 很快稳住心神,抽出稿子。 “道之力,三段!” 头一行字险些给他震了一个趔趄。 啊? 定场诗呢? 什么是道气? 定了定神,接著看下去…… 几杯茶的功夫,王道显见他面带疑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叫人给他看茶,放下稿子琢磨片刻才开口道—— “足下这书里的情节,奇则奇矣,胜在跌宕起伏。” “小可翻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时,倒也心头一热。” “可这稿子太新了,看了不少书,实在没见过足下这种。 “道气是什么,定场诗又在哪?主角总被人踩在脚下,实在让人气闷。” “……” “兴许小可眼拙,道行太浅,足下这稿子恐怕没几个人敢接。” 选家比他大不了几岁,也就双十年华,讲话客气,看著也很诚恳。 难不成时节太早,还接受不了? 这可是后世上千万甚至上万万人看过的小说,虽然距离此时四百年左右。 人心都是肉长的,差別並不大。 尤其万历年,经济发达,人心浮动,和前世相像的地方不少。 “要不先生再找人看看?” “嗯……”选家沉吟片刻,叫来一个伙计。 谁知伙计看过也好不到哪去,夸了几句也说不行,太过新奇云云。 王道显疑心归疑心,也没打算非得在一棵树吊死。 这个不行可以试试那个,反正三山街最不缺的就是书坊。 第一回卖书要求不高,能换回一两银子就算胜利。 他刻意起了个大早,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我再去別处碰碰运气。”说著就要走。 。。。。。。。。。。。。。。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李紫薇揉著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好不容易把手从妹妹怀里抽出来甩甩,刚坐起来,妹妹又跟章鱼似的抱著腰不放。 “乖,鬆手,姐姐要烧饭,你还咳嗽,再睡会养养。” “姐姐陪我再睡会儿。”幼薇眼睛都没睁开,哼哼唧唧不撒手。 她瞧了眼里屋,不想道显听见,显得做作,悄声说道: “怎么跟你说的,今非昔比,咱们做了少爷的婢子,就得像个婢子的样儿” “看看什么时辰了?该干活了,千万別恃宠而骄。” “你也是,对我撒撒娇还则罢了。上下尊卑,別拿这套对少爷,让人看了笑话。” 李幼薇撅著嘴唇鬆手,万般不情愿。 紫薇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掖好被子,抬头看到桌上的留言和银钱。 看了才知道郎君原来早就起了,还给我俩留了家用。 我怎么能比郎君起得还晚? 她看了留言,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郎君甚至嘱咐我乐意就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 他早早便出门卖书稿,我怎能只在家乾等著? 做家事又不能赚银子,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姐姐,哥哥信上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自己好好在家呆著。看好门,把少爷那屋子打扫乾净,米淘好泡上,剩下的活儿等我回来再说。” “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有没有针线活,赚些银子给你买零嘴子吃。” “姐姐真好~”幼薇笑得很甜,“那早上咱们吃什么?” “你吃点柿子,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揣上两个柿子便急匆匆走了。 。。。。。。。。。。。。。。 王道显起身正要走,谁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兄台別急著走,书稿借我一观如何?” 他转过脸来,瞧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士子,身材高壮。 披一件正红色大氅,星眉剑目,身后还跟著一个穿绸衣的书童,好不排场。 “足下是?” “在下凌濛初,字玄房,乌程人氏。方才一直在后头瞧著,实在好奇得很。” 王道显一听便来了精神,通报姓名籍贯时看得很仔细——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个名人。 凌濛初在后世鼎鼎有名,三言两拍中两拍的作者。 两拍便是《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內容包罗万象,代表晚明通俗文学最高成就。 生平创作杂剧十余种,另著有戏曲理论著作数本。 出身仕宦世家,家世显赫,家中经营刊刻,也是后来的刻书名家。 总而言之,绝对的重量级人物。 “久仰,久仰!难不成凌兄是『晟舍凌氏』刻书世家之后人?” 凌濛初自嘲一笑,心中却是很受用,难道我们凌家刻书已经这么有名了吗?名声都传到徐州去了。 嘿嘿! “王兄高抬了,我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凌濛初接过书稿,仔细观瞧。 这一看,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放下书稿,面色凝重。 “凌公子?” 选家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只知道凌公子是东家的亲戚,没事经常来店里,从没有如此反常过。 凌濛初摇摇头,一言不发。 砰! 凌濛初在桌上一拍,拍得不重,嚇得选家一跳,差点把茶杯丟出去: “怎么啦!” “好!”王道显眉毛立起,由衷讚嘆道—— “好,太好了。这稿子你不收,日后王兄卖给別的书坊,舅舅知道了还不罚你银子?” “好在哪儿啊,什么道气,我听都没听过。” 选家很是不服,在他看来,凌公子家门高不假,可收话本的活计不如他。 凌濛初知道,王道显在写一种很新的东西。 “道气嘛,就是炁。”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复杂的“炁”字, “这字儿多难写?王兄写个简单的气,不就是为了让人好认嘛!” 选家不服:“那开篇又作何解?几个人对著一块石碑测验道气? 这道家讲究清净自然,莫名其妙嘲笑什么高下?根本不挨著。” 凌濛初听了不住地摇头,心中奇怪这选家怎么如此不开窍。 “这哪里是什么坐而论道?这说的是科举,举业!你没考上秀才,没叫人奚落过!再仔细想想。” 第8章 原来土豆是这个意思? 选家听了凌濛初的话,一阵恍惚。 恍然间好像回到秀才放榜的那天。 他自詡高才,颇有些恃才傲物,没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隱约间听到身后同窗嗤笑,窃窃私语。 “丟脸哟……” “不出所料……又是原地踏步……” 这等閒言碎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选家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原来王兄的话本表面上写虚无縹緲的道气,实则写的是举业这条道上的辛酸泪! 原来如此! 选家如梦方醒,一把夺过书稿细细端详,这话本与那科举之路何其相似? 也曾是十里八乡的俊才,眾星捧月。一朝落榜,往日奉承谦卑的嘴脸,立时变作刻薄势利。 “我懂了,我懂了……全通了,原来如此……” 选家摇头苦笑,眼眶微红,合上眼时,那滋味真真感同身受。 凌濛初何尝不是一般心思,甚而有切身之痛。 他觉著萧炎写的便是自家遭际。 同是一方大族子弟,同是天之骄子。 谁曾想不过几年屡试不中,退婚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世道怎生变得这般模样? 礼义廉耻都餵了狗么? 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竟也翻脸不认人? 伯父本是爹的忘年交,往日对我和顏悦色,还默许我见过娟儿几回。 可一回不中,两回不中,伯父立马换了副嘴脸,冷言冷语,待我如路边野狗。 更可气的是娟儿,往日言笑晏晏,后来连看都不肯多看我几眼。 好不容易托丫鬟见一面,她居然说什么男女有別,往后莫再纠缠。 他心里清楚,所谓指腹为婚当不得数。 可他尚且惊才绝艷时,伯父家上上下下见面就要提上几次,好像已经做了他们家姑爷。 萧炎被退婚的苦!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 砰! 桌子被他砸的一跳,王道显旁边坐得好好的, 也被他嚇了一跳,没想到还能砸第二下。 “岂有此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凌濛初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復心情后,竭力恢復翩翩君子的架势。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王兄大才……以道力喻举业,在下猜的对吗?” 王道显喝了口茶,微微点头,微笑不语。 嘶……烫! 这,这对么? 原来还可以这么理解吗? 土豆他是这么想的? 凌濛初见他面色诡异,还以为自己想得太多,连连失態,心中懊丧言多必失。 “王兄,难不成……在下说错了?” 只顾著难过,却从没想过王道显他那是烫的。 “对,太对了!凌兄所言极是,简直发自我之肺腑一般。” 他重重嘆了口气,接著道:“唉!举业艰辛,箇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哪里懂?” 凌濛初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得振奋不已。 对,太对了!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他看著王道显,眼睛隱隱有泪光,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王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站起来一扬手道:“走,瀟湘馆有请,我做东,请王兄一敘。” 他神情有些激动,大有不拉走王道显不罢手的气势。 选家听了一阵目眩神迷,这瀟湘馆可是好地方啊,得去。 江南有处小有名气的风月场,听说那地姑娘可不一般,诗词歌赋善解人衣无所不精…… 唉,可惜我不是蒙初的知己,又有职责在身,不然也能同去…… “慢著!” 他忽然想起文稿还没买下来,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王兄,王兄,且等一下,方才小弟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真佛。” “別,选家,何必说得如此生分。”王道显浑不在意。 “你大人大量,別怪俺,更別怪万卷楼。这稿子俺有意收下,你看这……” 选家晃了盪杯中漂浮的茶叶,雅中谈钱。 该说的润笔之资他没说,习惯不直接谈钱,来这儿的士子多半如此。 谁知王道显大手一挥:“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选家听得一愣,茶杯差点掉到地上,咳嗽两声才掩饰过去。 一旁凌濛初看得偷偷乐,不好乐出声只好憋著笑——王兄真是个不做偽的妙人。 “话本是好话本,只怕士人难以看到其中妙处,我坐堂自然要公允,就按千字五分银子算何如?” 一共是一万三千字,多点。 刚好卡在纳兰嫣然要求退婚的点。 拢共六钱银子掛零。 按一斤猪肉十文钱算,也就够买六十多斤猪肉。 “就这点儿吗?你刚才白感动了,我並非不知道行情,就这点够干嘛的?” 选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此人看著文质彬彬,怎么开口就是钱。 哪有书生说的如此直白的。 “这……” 话本如果刊行於世,大概是能搅动起些风波,可头回就给提太高,以后又当如何? 他还没想好,凌濛初不耐烦了。 “好了,多少银子我不懂,你要实在不愿意收,其他家愿意,舅舅那里我去说。” 说罢扯著王道显就要走,书童在旁边咯咯乐。 一听凌濛初发了少爷脾气,胳膊肘往外拐,他急了。 “別別別,这书一旦落到別家手里,东家回头不还得找我的不是。” 王道显道:“那就多给点儿,一钱银子我哪里赚不到手,初次刊印你们也担著风险至少也要给八分银子吧。” 选家让这两个少爷逼得没招了,只好使出绝技。 “这样,王兄,稿子万卷楼收下了。” “润笔的事我们几个编稿先生再议,旁的我不敢夸口,一准比现下多!” 有更高的价码,王道显自然乐意。 头回作书,行情能给到五分不算少,毕竟名家冯梦龙一千字才三钱银子。 虽说三钱不算分润,可刚入行能有冯梦龙六分之一也凑合了。 出了万卷楼,凌濛初领路,直奔瀟湘馆。 瀟湘馆在珠市一带,也就是今日南京的白下路到鸽子桥附近。 经过鸽子桥时,迎面走来一个遍身红紫的书生。 內衣外穿——身穿紫色深衣。 外罩女子穿的红比甲,还刺了绣,花团锦簇。 红丝束髮,头戴道冠,脸上涂著白粉,嘴上还用胭脂点缀。 乍看之下,如同美妇人招摇过市,叫人嘖嘖称奇。 那书生见王道显多瞧两眼,反倒得意洋洋,面带笑靨擦身而过,留下一阵香风。 此时世风如此,士子穿女衣蔚然成风。 凌濛初浓眉大眼的也不能免俗,只是没这位夸张,只披了件正红色的大氅。 “哎哟!” 与此同时,李紫薇痛叫出声。 手上不小心扎了个针眼,鲜血殷红,忙把手指放在嘴里。 第9章 多写点,这哪够看! 绣房里,十指难免挨几下扎。 紫薇仔细用布包好伤口,不让血污染了锦缎—— 这锦缎金贵,一尺就要七十文,她绣上一天还不到五十文。 若真弄脏了,非但工钱无著无落,还得倒赔布庄二十文,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好险好险,还想著带些肉菜回去给幼薇和少爷吃呢。 也不知少爷那话本卖出去没有? 天儿这么冷,可別在外头冻著了…… 正惦记著,耳边却传来邻座几个妇人閒谈。 “快別说了,我家那个整日里早出晚归,铜钱没几个,老娘想喝泡茶都说没钱。” 李紫薇默然不语,只觉她们吵闹。 这布庄后院常年聚著些来刺绣的媳妇婆姨,其中不乏只来说閒话、並不正经做活的。 那张家娘子,整日里閒坐扯谈,嗓门倒不小。 紫薇悄悄瞥她一眼,面庞肥圆,心下不以为然。 整日吃的肥圆,也不劳作,怎好意思数落自家男人? 紫薇低头绣花,想著绣快一点好提前买菜烧饭。 少爷不知几时回来,幼薇单吃几个柿子肯定压不住饿…… 谁知话头一转,竟引到了她身上。 只听又王家婆娘忽地问道:“哎,你是谁家媳妇来著?” 听这话紫薇放下手中活计,脸儿微微一红。 低声道:“我,我是王家……” 话没说完,叫一旁好事的抢过话头,將她为贴补家用、自愿出来做丫鬟的事由原原本本说了。 没听过的不禁感嘆:“你家少爷手头既紧,那你月钱可怎么发?” 在场几个閒婆子也很好奇,齐刷刷看向紫薇。 “没,这个月还没发……” 她惊讶地发现这是她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这两天总想著家用紧张,想著小妹,想著少爷…… 她愣神想少爷的功夫,那帮閒妇却已议论开了。 “哪儿有主动给主人家赚银子的,等著发银子还差不多,你也太忠心了不是?” 有说她傻的,白替主家操心。 有夸她仁义的,忠心可嘉。 更有那促狭的,打趣道:“莫不是对少爷存了心思,想当个小妾?”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登时笑作一团,各种荤话,带色儿的段子层出不穷,可算是找到机会放风了。 紫薇心中羞恼,这几个婆子怎么什么都说,嘴上没个把门的。 不过一个夷人,少爷肯要我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小妾。 这些个閒婆子最爱传这等下流閒话,可不能污了少爷的名声。 “诸位说笑了,少爷是少爷,丫鬟是丫鬟,可不敢败了门风。” 这话软中带硬,几个婆子不好接著开玩笑,有个好事的接著问道—— “那你们少爷家中做什么的?” 紫薇只是含糊搪塞过去,继续绣花。 少爷家中经营著徐州的镇远鏢局,连顺天府都有分號,小有名声。 如今世道不太平,劫绑勒索的歹人不少,最忌讳露白。 她唯恐少爷独自在外,无人照应,遭了暗算。 有时她也想,少爷要是个寻常贩夫走卒就好了…… 王道显总觉得这“茶室”,做生意就跟抢钱差不多。 原主那是红浪中翻滚,真正的浪子,见过的市面大了去了。 可他从后世而来,亲眼见瀟湘馆的名堂格外震撼。 进来有龟公通报,也叫大茶壶端茶倒水,凌濛初给了十几文茶钱,乐得那带著绿帽的龟公点头哈腰。 接著便是吃花酒,有四干四鲜小菜下酒这就要半两,局票,也就是赏钱,妈儿、丫头、乐师必不可少。 这又是一两银子,进来没有一刻钟,花得万卷楼刚开的价码还高。 至於凌濛初叫来的两个姐儿,王道显估计这般好模样至少要四两银子。 坐在凌濛初身边那个妆容精致,走路轻盈丝毫不带媚態。 会弹琴,动作轻柔,羞涩矜持,大家闺秀一般。 可几杯下肚,行过酒令就变得热情活泼,什么都敢说—— “一个和尚找姐儿,姐儿抓著他的光头使劲顶。和尚说,不对啊,这是我的头。你们猜姐儿说甚么?” 王道显在书上看过这笑话,笑而不语。 凌濛初一头劲:“说什么?” 银儿噗嗤一笑:“够用了!” 房中哄堂大笑,坐在他身边的叫翠香,头戴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身上薰香,端庄却带媚態,笑不露齿但眼神勾人。 给他斟酒夹菜,擦汗递帕子都很自然—— “郎君一表人才,奴家见著就心跳得慌。” 声音娇媚。 王道显听了一乐,这种欢场话实在不能当真。 只是逢场作戏,捂著胸口一字一句道:“我,也慌的很。” 翠香情知他开玩笑,给他斟了杯酒,“不小心”露出手腕,上头一条条抽打后的红痕,很是惹眼。 王道显没问,谁知道谁玩的这么花。 翠香却自顾自盖上手腕,说道:“哎呀,都怪凌公子作弄人,叫王公子看笑话了。” “哈哈。” 王道显一声乾笑,原来凌濛初喜欢这个调调,继续乾饭。 四个热菜,干蒸肥鸡、黄炒银鱼配豆芽、汆肉粉汤、白炸猪肉。 端的都是好菜,自打穿越后,很久没吃这么好了,这紈絝身份目前真没享上什么福。 幼薇那么馋,她要是能吃上这菜就好了。 翠香见道显不上鉤,不问不说,一点不吃醋,心里有些著急。 “前几天凌少爷叫我和银儿都……” 王道显暗道凌濛初还玩必有我师那一套, 不是一般的花,不过翠香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凌濛初早就瞧见翠香的种种手段了,笑道—— 你当王兄是初出茅庐的雏儿?省省力气罢。 王兄是个爽快人,既没瞧上你,便是没瞧上,莫再吊著了。 凌濛初常在风月场中走,见惯了这些手段。 无非是有意製造爭风吃醋,热客冷客的手段。 故意让客人爭,抢,好吊凯子,赚银子。 这些个套路《嫖经》里头都写了。 女人如衣服,真让翠香成了岂不坏交情? 他今天不是来玩的,只想跟刚结识的朋友说说话,一醉方休。 酒过数巡,凌濛初拉著王道显大吐苦水,道尽心酸: “你说娟儿她怎的如此狠心,不就是没考上吗,前脚放榜,后脚便不理我了!喝!” 第10章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不喝吧这人还著急,好像不喝看不起他,吹鬍子瞪眼的。 直喝到申时,凌濛初已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囈语。 王道显起身告辞,人都走出房间了,又听他喊道——“王兄,萧炎会退婚吗?” 回头一看,凌濛初两眼炯炯有神,整个人直愣愣的,显然醉了。 “你猜?” “王兄你住哪?” 喝醉的人就这样,想一句说一句。 “太平门市,凌云观。” “我不猜,你若不狠狠抽臭养汉的纳兰嫣然几个脆的,我……我找你家去!” 头回听他骂脏话,居然又绕回来了:“好,你喝太多了。” 出门时,还听见里头嚷: “多写点,这哪够看!银儿,你快把王兄住哪儿记下来……” 王道显出了瀟湘馆,日头西垂。 本想坐车,想想今天一文钱没落袋,还是腿著回去吧。 李紫薇领了工钱,欢天喜地买了肉食菜蔬。 赶回家却发现门上掛锁,幼薇不知所踪,心头不由得一紧。 小妹去哪了? ——李幼薇在侧殿院子里,独自挨在井口,盯著井中的水桶发愁。 家里的桶怎么这么大……装满了如何提得上来? 唔,好冷。 幼薇两手环抱著摩挲身体,於事无补。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身上的衣服挡不住冬將军。 哥哥去赚银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是回来见我打好了水,没准儿会夸我两句。 想到哥哥摩挲自己头顶,心里一暖,身上仿佛添了三分气力。 冷煞人也,打好了水赶紧回去…… 哥哥那件披风,她捨不得穿,怕打水弄脏,只將一块包袱皮紧紧裹在背上。 不远处,有个年轻士子瞧见这一幕,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此人是王道显的同窗,平时唤作张生,也住在凌云观。 科举制艺很有一套,只是人迂腐了点,王道显跟他不过点头之交。 他心知是王道显的丫鬟,更是惋惜。 王兄今日便没来,师长也不管他。 秀才考试將近,他那制艺文章惨不忍睹,定是考不上的,怎还敢蓄养丫鬟?! 转念一想,心思浮动,像我这般轻取秀才,名列前茅的买上那么一个丫鬟……也不是不行。 这时,幼薇拎著水桶走到他身前,见他挡路,瞧了他一眼。 只一眼,王生顿时木了,仿佛冰雕。 他生平最怕跟女子说话,一见女子离得近了便紧张的不行。 灶台前。 “小妹,说了让姐姐来嘛,你哪能干这活?快去屋里暖著,仔细冻著。” 紫薇接过水桶,倒进水缸,见妹妹擦乾了手还不进屋,直勾勾望著后门外头。 “看什么呢?”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幼薇只盼哥哥回来夸她,若能摸摸头,那便更好。 “是少爷,不是哥哥。” 紫薇忙著烧火做饭,忘了夸夸小妹,又一次纠正妹妹的说法。 “……”幼薇抿嘴不语,仍想叫哥哥,“姐,天擦黑了,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 那厢,王道显急著回家,却从凌云观正门进来。 他本不想走正门,万一撞见叶师叔给他涨房租就糟了。 穿门过殿,忽然被身后一张尖嘴扎过来—— “呦——王少爷,用功到这般时辰啊?手里拎的甚么好吃食,也让我尝尝唄!” 回头一瞧,正是那叶师叔,身材痴肥如磨盘,倚著房门“嘎嘣嘎嘣”嚼著炒豆。 此人一贯尖酸,碰上没钱的嘲讽寒酸,碰上举业失意的嘲讽落榜。 自然,只挑那些没根基的欺。 借著观中收租的差事,到处剋扣揩油,院中士子早有多人不满。 “用功?用个屁。”王道显朗声道—— “您忙著呢,要不要尝尝我这好吃的?” 叶师叔一听有好吃的,毫不客气,伸手就要夺。 王道显手腕轻轻一盪,拿开手中的蒲包,险些带得叶师叔趔趄,笑道: “哎!我想起来了,您是出家人,鼎香楼的牛肉好是好,您可吃不得。” “少吃点吧,省省肚里油,点灯供上多好,香客看了心里也舒坦。” 原来正一派有四不吃:牛肉、乌鱼、鸿雁、狗肉,其中牛肉最为严格。 旁边几个道姑听了,忍不住掩口低笑—— 叶师叔贪墨凌云观里的灯油银钱,她们心知肚明。 只是叶师叔一派壮得很,没人敢当面说破。 叶师叔心头火气,正要发作,忽然闻见王道显身上的酒气。 错不了,这是上好的荷花蕊! 心中暗道:小子今日吃的哪里的宴席,这般香。 莫非又有钱了? 近一个月没见他如此阔绰,定是荷包又鼓了! 想到此处,浑身的怒火竟下了一半。 再看王道显,好像在她眼前的是一尊银光闪闪的银佛。 “看来王少爷又交上好运了,再给你提一提房钱,没意见吧。” 王道显头也没回:“隨你,我也可以搬嘛,应天府大得很。” 一进屋,幼薇刷一声从小被窝里探出脑袋望著他。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眉目含笑,小嘴张了张,想说又有些怯生生的。 王道显刚放下蒲包冲她努了努嘴,幼薇得了鼓励,才脆生生开口道: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她晓得家里银钱紧,一直掛心。 可她真心喜欢萧炎的故事,认定话本定能换些银两。 紫薇端著菜进了屋,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盘子,恨不得拿馒头塞上小妹的嘴。 少爷两手空空,多半今天鎩羽而归,怎么好提这个。 若在別家,怕是要挨顿紧皮子了,赶紧扯开话头才是: “回来了,少爷,奴家估摸著你快回来了。想著你跑了一天回来现做来不及。” 她笑得温柔,说著又去外头灶台取了米饭和醃白鼓钉,接著道: “先做好小火温著,这两个菜都是不怕蒸的” “上头扣了盘子,汽水儿坏不了菜,你快尝尝奴家手艺如何。” 揭开挡水的盘子,两大盘,乾菜燜猪肉,猪肉炒黄菜。 替他放好凳子,摆好筷子,接著离了餐桌。 紫薇坐在罗汉床上,抚摸妹妹的后背,笑眼盈盈望过来。 第11章 真饿不著孩子 桌上一灯如豆,昏光亮映著姐妹两张笑脸,暖意融融。 回到家有人做好了饭等著开饭,连饭都盛好了。 幼薇笑著问道:“……哥哥,你的话本子,换了多少银子呀?” “这个嘛……”王道显一时语塞。 要跟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解释今天的事太过复杂。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紫薇却偷偷捏住了幼薇的后颈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晚间须得好好说说这丫头——忒不会瞧人眼色了。 “少爷先用饭罢,一热顶三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接著又温声道:“別担心银子的事儿,不还有些银子吗,即便坐吃,也够支应两月。” “奴婢今日去布庄接了些绣活,挣得四十文。” 她掏出铜钱放在饭桌上,接著说道—— “买猪肉花了三十文,柴火五文,工钱还剩五文,少爷早晨给的奴家没动。” “猪肉走到远郊买的,一斤便宜半文。柴火堆在灶上,没买细柴,回头叫幼薇给劈了一样用。” “少爷莫嫌奴家花费多……难得去趟远郊,便想著给少爷贴贴秋膘,补补身子,也让小妹吃上几口……” 话到此处,紫薇微顿,语气愈发轻柔: “奴家多嘴,奴家只是想说公子不必过於操心生计。” “奴家日日刺绣也能赚上几十文,房钱总也够了。” 原来她这一日没閒著,又是做活又是採买,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回家又早早做好饭等著。 王道显心中感嘆:没成想买个丫鬟还吃上软饭了, 少有丫鬟给主家赚银子,反过来养活主家的事儿。 心中感怀,不免掛在脸上:“辛苦紫薇了。” “不辛苦,少爷才是,奔波一天,银子不急於一时的。” 望著王道显,紫薇心里像是吃了蜜般甜,不住揉捏裙摆,指头上多扎几个针眼也不疼。 少爷知道我………… 李幼薇趴在床上,见两人相视而笑,心里一阵抓挠,也想挨哥哥夸—— 我也打了水,淘了米,洒扫了屋子呀…… 王道显拿过蒲包,拆开草绳,露出里面油光红亮、燉的酥烂鲜香的滷牛肉。 “紫薇,別急。话本已经卖出去了,过几日才见银子。” 他指了指滷牛肉:“尝尝吧,鼎香楼的牛肉,应天名產。” “嗯!” 紫薇心中欣喜,眼眶微热,她知少爷有才,却没料出头之日来得这般快。 “吃饭吧,家计的事情我来忙活,你的事还不够多吗。” 紫薇闻言一笑,朝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不,少爷先吃。” 这两日他劝了两次,紫薇仍不肯同桌用饭,定要等他吃完才与妹妹动筷。 他也懒得说第三遍,说不如做。 王道显夹起一块牛肉,朝李幼薇招了招手:“幼薇,饿没饿。” 幼薇先瞧了眼姐姐的眼色,姐姐微微摇头。 於是乎幼薇也摇了摇脑袋:“幼薇不饿,哥哥先吃,哥哥吃好了幼薇再吃。” 可话没说完,早就饿得发慌的肚子叫了起来——真真是饿狠了。 以前,他很少听到肚子叫的响,只有真饿了才会这么响。 幼薇臊得脸红,恨不得钻进被窝里去,可眼睛又离不开那香喷喷的牛肉。 看给孩子馋得…… 王道显招招手道:“来,尝一片不打紧。” 幼薇又看向姐姐,这回姐姐態度没之前坚决。 那…… 等她回过神来,小牙已经咬上了筷子,一大块牛肉叫她扥下来,鼓著小脸儿大嚼特嚼。 ——真想! “蟹蟹蟈蟈……” “好吃吧,好吃坐下吃,看这乾菜毗猪肉(一种梅乾菜蒸猪肉)做的多好。” “可是……” 等她想清楚,小屁股已经坐在了哥哥挪过来的凳子上,手上还多了双筷子。 她慌忙站起来:“姐姐说了,上下……” 王道显不爱听这个:“姐姐大哥哥大?” 幼薇偷偷瞧了眼姐姐,姐姐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囁嚅道:“哥哥大。” “那你就吃,进了门还不是我说了算,吃吧。” 幼薇闻言,笑得眯了眼,银髮別到耳后,闷头大快朵颐。 紫薇见妹妹听少爷的不听自己的,还嗦了少爷筷子头,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少爷的东西小妹怎么好沾嘴,还嘬的那么起劲儿…… 可少爷对她俩好,心里高兴之余,又怕弄坏了门风日后叫奶奶老爷责罚。 “少爷,你可把小妹惯坏了……” “那我再惯惯你,去,再盛两碗饭,坐下一块吃。” “得令。” 紫薇展顏一笑,起身盛饭——其实她也馋肉。 早先在牙行整天堪堪果腹,一桌肉菜,唯有家道未败时才有。 今天挣了银钱,她才捨得置办一场,还是生猪肉自家烧煮。 哪像少爷,没怎么过过苦日子,心疼我俩,一出手就是一大块滷牛肉。 幼薇今天只吃了几个柿子,早饿慌了。 牛肉亮汪汪,切得马掌大的片,像上了一层琥珀色的亮漆。瘦肉红润,筋络金黄。 单是看著,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诱人劲儿。 夹走一片牛肉,囫圇个吞进嘴里,大眼睛睁得提溜圆,嘴巴让牛肉塞得满满当当。 “好不好吃?” 幼薇顾不得咽下去,急著回答:“豪吃!” “別著急,都是你的,看你瘦的快让风吹跑了,多吃点。” 紫薇盛饭回来,坐在道显身旁,看妹妹这个样子,也別说什么知书达理了,饿成这样,实在没法教她。 “唉,吃吧吃吧,眼看快腊月了,看你吃成小猪往哪儿跑。” 所谓腊月里杀年猪,这时候笑话饭量大的常见俗语。 嘴上这么说,她夹了一筷子醃白鼓钉就著饭吃了一大口。 也就是醃蒲公英,取嫩芽当咸菜,昨儿她摘的。 想著妹妹不懂事她不能不懂事,何况小妹还很能吃,不然少爷吃什么? “吃肉啊紫薇,吃什么咸菜,多吃点好长膘。” 王道显顺著她的杀猪笑话逗弄一句。 本是无心之语,紫薇却疑心自己会不会太胖。 她小时候挺胖,因此格外注意。 低头一看,两座大山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肚皮。 王道显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时间被丰腴所吸引—— 紫薇不愧夷人血统,真是饿不著孩子。 紫薇再一抬头,刚好迎上道显的目光。 一下子弄得她脸颊飞红,也不敢再看他,装作没看见默默吃饭。 气氛旖旎,曖昧暗生。 ——少爷这是……终於动心了么? 牙婆说的那个肚皮上写字的歪法子,写字需要硃砂来著? 她心跳如鼓,半晌才鼓起勇气,竭力问得漫不经心: “少爷,家里有硃砂吗?” 第12章 哪有这么小的娘亲 气氛很妙,欣赏欣赏紫薇羞红了脸的样子,冷不丁地问硃砂作甚? 王道显看向大口扒饭的幼薇,不免多想。 此时有种恶习,乃是给顽劣小儿餵硃砂,用以“安神定惊”。 更狠的用法是给刚出生的幼儿餵朱蜜,也叫朱蜜法。 硃砂调和蜂蜜,抹在新生儿口中,说是定魄安神,还免痘疮之患。 什么安神,那是中毒了,毒蒙了。 幼薇不明所以,姐姐和道显之间的种种旖旎她根本瞧不见,眼里只有乾饭乾饭。 肉,好吃,肉,好吃,肉,好吃,菜……肉,好吃! 见王道显面带疑虑瞧著他,还以为自己嘴角沾了什么东西。 她伸出一根拇指在嘴角一边擦了擦,好奇道: “哥哥,乾净吗?” “乾净,你在家还乖吧。” “乖,我可乖了。” 幼薇笑得很甜,低头继续扒饭,这回可真粘上饭粒子了。 紫薇在旁摇头,心想小妹年岁与我相差无几,怎的终日似个孩童一般。 她抹去小妹嘴角的饭粒,自然而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夹起一块带膘的猪肉送进妹妹嘴里,同时还跟道显感慨: “真真奇了,这孩子平日不爱与人言语,偏生同你有话说。” 她做这些事行云流水,幼薇吃姐姐餵到嘴边的肉,也如吸溜麵条般顺当,一望便知是自幼这般照料大的。 “自然是我好唄。”王道显笑道。 紫薇听了,抿嘴一笑,笑他不知羞,笑他真好。 笑罢,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心思却悠悠飘远了…… 若不是得郎君看顾,哪有这许多好菜可吃? 怕是只剩些残羹冷饭,还要看主家脸色,才敢入口,还闹得战战兢兢。 与主人同席?那是想也不敢想。 想到这儿,她又惦记起那歪法子来,说是永乐能保恩宠,早生贵子,从此免了流离之苦…… 她神游天外之时,手和嘴好像不归自己管,又是给妹妹餵菜,又是给王道显夹菜。 连自己也捨得夹肉吃了。 王道显吃著吃著饭,让她擦了嘴巴,倒觉自个儿被当成小孩似的。 紫薇才二八年华,到自己胸口高一点,哪有这么小的妈妈? 单看胸怀是很够格了,若是真有,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餵给幼薇。 “对了,紫薇,究竟作何用处?不会是餵给幼薇吧?” 李紫薇轻轻“啊”了一声,如梦方醒。 一听问硃砂用来干嘛,脸上就发烧。 倘若家里真有,真箇写在肚皮上吗,那几个字羞死人了…… “不是,不干嘛……” “辟邪?” “嗯…………嗯!” 她点了点头,给自己壮胆,实则心虚得紧。 王道显觉得有点异样,又不知在哪。 瞧她羞得满面桃红是很有趣,逼,也不能逼得太狠。 此时围绕硃砂有诸多用法,从外敷口服到迷信活动一应俱全。 也不用太纠结,古人有古人的玩法。 “家里没有,你要是想要了,就多支些银子自己买去。” “哦想起来了,我明天要去夫子那里,顺便买了。反正你別往脸上抹,別往嘴里送就行。” 紫薇听得咬住下唇。那等用途的物事,怎好劳烦少爷去买?可少爷既已开口…… “奴婢谢过少爷……”声若蚊蝇。 “奴婢长奴婢短,明天给你带回来。” “你也別太节俭,过几天银钱宽裕了,你与幼薇先做身新衣裳。” 王道显说这话时站起身,未曾想脖子上滑下一根青丝。 青丝很长很长,油润细腻,一望便知不是他的。 李紫薇捻起青丝,鼻端一嗅,便知是女人家的,薰香味很重。 “少爷,奴婢斗胆一问,这是谁的头髮?” 紫薇面带幽怨,用词陡然恭敬了不少。 她知道士子商贾去青楼乃是常態,少爷可能与人谈生意去了。 即便是丈夫在外因公快活,做妻子的也说不了什么。 我,又能说什么呢…… 王道显突然有种让女友抓住偷吃的感觉,不过也不过一瞬—— “这个啊,叫什么……翠香。”反过来笑问紫薇:“怎么了你?” 紫薇一听,不禁有些羞恼,她知道自己过分了,也觉得自己不知羞。 郎君都不大记得那女子的名字,说的也坦荡,肯定没什么…… “没什么,奴家不过问问……” 说是这么说,手上若无其事的给幼薇夹菜,不知不觉鼓著腮帮子,活像只小仓鼠。 。。。。。。。。。。。。。。。 夜深人静,王道显提笔写了两章《道破苍穹》。 写到第八章,神秘老者。 药老头一次从戒指中浮现,萧炎才知道这几年斗气全让药老吸走了—— “嘿嘿,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小娃娃可別怪啊。” “我艹你妈!” 好骂,当时看没觉得这么好笑。 这点后来改编没了,著实可惜。 后世的国骂还未问世,得改改。 好在后世的美丽白话此时已经有了雏形,不必费神。 舌尖得由上齶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重重贴在牙齿上:入——你——娘! 忍著头痛,写到你想成为炼药师吗,王道显已经坚持不住。 想著明天还得起早去夫子那念书,他上床沉沉睡去。 “看看谁的本事大!小鸡子儿,还给爹较上劲儿了!” “直娘贼。” 王道显让呼喊声惊醒,原来是同窗在前桌掰手腕。 恍惚间又听隔壁桌冲他搭话: “你终於捨得来了,来到就睡堂。唉,知道吗,门口卖包子的小妮子总看我?” 这都哪跟哪啊? 远处,几个同窗在叠罗汉。 “来啦!”——就是后世学校里常见的那种诡异游戏,一个压一个跟千层饼鬆饼似得。 感觉这经馆,也跟后世的高中没什么两样。 “誒!跟你说话呢,小妮子总瞧我。”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我明白,她喜欢你。” “表哥你怎么知道的,嘻嘻!” 眼前这个缩著脖子嘻嘻傻笑的黑大汉,是他的表弟。 铁塔一般的黑汉子,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第一排,张生冷眼旁观两人,手上不停用功抄写。 唉,夫子在前面讲,他在后面睡,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忽听外头有人咋呼:“哦~哦~外头有个白头髮的俊俏小娘。” 张生手上不自觉停了下来,竖起耳朵。 第13章 幼薇来经馆送饭 “哪呢,哪呢,快让我瞧瞧!” “哎呦!” 又听外头起鬨:“找人嘍,找人——我家少爷在吗~” 大马猴似的咋咋呼呼,学著小娘子的腔调,风风火火窜到王道显跟前。 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王少爷,找你的。” 说完还眨了眨眼,意味深长。 朝外一看,一头银髮扎了个双丫髻,窗边怯生生露出半张巴掌大小脸。 见了道显,脸色一喜,直勾勾衝过来,怀里抱著个漆器饭盒。 眉目含笑,连顛带跑,头上髮髻上下震颤,好似邻家小妹。 “哥哥,姐姐让我来送饭啦。” 奶声奶气,引得屋里的学子使劲起鬨。 “王少爷好福气呀~” “乖乖,竟有人专程送饭……” “哦~哦~” 幼薇这才意识到这儿全是生人,立刻安静下来,缩了肩膀,整个人小了一圈。 细声细气道:“哥哥……” 人多不便说话,王道显便领她到僻静处:“幼薇,跑这般远,累不累。” 幼薇脸蛋酡红,惦记著姐姐嘱咐別让哥哥饿著,赶在饭点前送到,因此一路小跑。 “不累不累,哥哥你快吃,別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这话说的又活泼起来。 说罢,她朝前挪了挪身子,想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 哥哥没准能摸摸自己的头。 她总也忘不掉那天。 “不著急,凉饭一样吃。你吃了吗?” “吃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哥哥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幼薇又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没准这样哥哥能想起来摸一下也说不定? “看你跑的一头汗,著什么急,碰著了怎么办。下回別来了,我在附近买点就行。” 王道显又掏出几块表弟给的乳糖,打开纸包:“喏,稀罕物事。” 幼薇很久没吃过糖了,上次吃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很喜欢这种凉凉的又有奶味的糖果(薄荷味奶糖)。 一见糖果,她原地一个小跳,两条小腿原地跑起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糖果在小脸上顶出一个凸起。 “豪吃!唔,蟹蟹蟈蟈!” 小孩心性,嘴里塞了东西,说话模模糊糊,一双碧眼弯弯乐不可支。 昨儿也是,吃开心了什么也顾不上。 “下回吃东西別说话,呛著再。” 幼薇连连点头。 她吃得很快,吃人参果似的嘎嘣嘎嘣进了肚,有种悵然若失的感觉,还想吃一块吧,又惦念姐姐还没吃到。 “对了,哥哥吃了吗?” “早吃过了。” 王道显说这话时挠了挠头,幼薇看见他挠头,顿时有了主意。 她朝左看看,没人,又朝右看看,没人。 嗯,没问题,姐姐不在这…… “路上我跑得太多,出了点汗,头、有点痒。”幼薇伸出手——手上沾了乳糖糖粉。 “能帮我挠挠头吗,哥哥?”她说这话时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討好。 王道显觉得有点奇怪,绕得远了些,可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於是乎伸手给她挠了挠。 “是这儿吗?” 幼薇眯著眼睛准备舒服,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再往下一点。” 往下,还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让人泡进热水里的抚摸。 可这要怎么开口? 王道显灵台一闪,意识到了什么,挠了几下改成抚摸。 这下幼薇又找到那天的感觉了,胸口一阵酥麻,碧眼眯作猫儿般,像只让人擼舒服的猫咪。 泡在这感觉里好一会儿,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话,她这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倘若让外人看了去,传到姐姐耳朵里,姐姐又要说自个儿不守规矩了。 “好了?不痒了?” 幼薇有点恋恋不捨,摇摇头道:“嗯……” 两人走到院子里,幼薇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姐姐说不让我打搅你,让我赶紧回去,哥哥好好进学,我走了。” 说罢,看向四周的视线,又紧张起来,不等他嘱咐两句,一溜烟又跑了。 在同窗们看来,幼薇像天宫月兔一般,扇坠子般娇小可爱。 还生了一头罕见的银髮,胡姬面容,高鼻碧眼,偏偏能说流畅的汉话。 唉,要是我家的该多好。 坐在最前面的张生另有一番思考。 王兄不过有些钱財罢了,前几日还落魄了。 要知道举业才是正途,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回到座位,隔壁表弟一脸难以置信:“表哥啊表哥,不行不行,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王道显反问。 “哪拐的好小娘给你送饭,不行不行,天杀的,小弟实在嫉妒!” “不是拐的,怎么说话呢。” 表弟一贯直心眼,心里嫉妒就说嫉妒。 “还说不是拐的,不是我不相信你。” “不会是墮民吧?玩这么大?” “谁家姑娘,你让她做此等坏清誉的事儿,还有个姐姐是吗?你完了你完了,叫家里知道定不饶你。” 听幼薇叫哥哥,他以为王道显故意玩弄小姑娘。 还没出阁就给男子送饭,明显是自毁清誉,只有被骗的死去活来的小姑娘才敢如此行事。 一旦走了这一步就不太好在本地说婚事,简直是伤风败俗,害人害己。 王道显听明白了,简直是无妄之灾,好好送个饭让他说成了某种……任务。 跟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以及如何救下姐妹俩后。 表弟听得泪流满面,直抹眼泪。 “表哥,我妈老说你,不让我跟你混在一块,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舅妈这么说的是吧……这你都跟我说。 “是吧,我就说我是好人,你问问我舅,你爹。” “表哥,你养了两个漂亮丫鬟,养得起吗?还不是要让姑父给打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吃你的吧,饭堵不住你的嘴。” 表弟说的还真是个问题,王道显自打买回姐妹俩就在想,如果让家里知道了会怎么样? 虽说家里断了生活费,可那毕竟还是家,好大一个家,总比没家强。 镇远鏢局的一家之主可是个狠人,身中两箭力战不休,兄弟背叛一刀两断。 是大张旗鼓杀到藏身处,物理上的一刀两断。 第14章 谁把这话本放到我的桌上来的! 本来原主的信誉就岌岌可危,现在要是让家里知道了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还是夷人、胡人…… 那完了,总鏢头杀过来也不是不可能,正经的封建大家长,真有生杀大权。 自个儿脱层皮不说,紫薇、幼薇怕是真会被家里发卖了。 不行,写话本之外还真得考个秀才,拿秀才挡挡。 还好,他前世研究的课题包括歷年的试卷—— 换句话说,真·歷年真题,万历年真题。 只要咬著牙,忍著头痛,复写出试卷一字不差不是难事。 可现如今歷史出现了不少小偏差——比如金瓶梅还未问世。 假使到时候考上试卷题目没见过,想考个秀才还真有些难度。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虽说出紕漏的机率不大…… 万一呢? 直到拜別先生,王道显一直伏案用功,表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表哥居然真的学好了,定是胡姬的缘故! 回去的路上,王道显正好跟张生一路。 两人只是同窗、邻居,说不上有多熟。 王道显没什么跟张生说的,对付几句,张生则不然,有好多话想说。 面对王道显,他颇有一种得意劲儿。 瞧著王道显去买什么硃砂,更是生出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慨来。 “王兄,你买这硃砂做什么?不会是拿来画符吧?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此乃邪道,非君子所当务也。昔秦皇……” 王道显没想到买个硃砂他居然能搬出子曰来,连忙道: “打住打住,別子曰了。紫薇……家里丫鬟要买,谁晓得她做甚么用。” 一听王道显说丫鬟,张生心底又泛起淡淡的不屑。 他是先生最钟意的弟子,和文章一窍不通的王道显不一样,註定要当大官。 只有他才配买丫鬟。 “王兄,有句话弟不得不讲,你整日这般不务正业,能考上秀才吗?” 王道显一听,乐了。 这小子仗著自个受师长喜爱,总爱这般拿话噎人。 原主纯粹紈絝,懒得听他絮叨,听了也不当回事,只管打岔。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没完没了。 表面关心,甚至討论未来要做什么谋生,实则用科举成绩压人、噁心人。 话说的都很好听,谆谆君子之风。 实则用心险恶,软刀子割肉,叫人难以针对。 他今个儿听表弟说了,这小子不光当面“劝导”“关心”, 以前还和同窗们臧否人物,评头论足。 自然,王道显在他嘴里很不堪。 若是直来直往骂过来倒还好收拾,一拳撂倒。 王道显收好硃砂,转过头来看著王生的眼睛。 “我若是考上了秀才,又待如何?” “你?”张生听了心中不屑,面上缓缓摇头,像是听了什么很不雅的话。 他接著说道:“譬如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夫子此言,正是劝人务本、贵在积累。王兄才读得几日书?” “停停停。”王道显挥著手说:“小夫子,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我若是考上了秀才,你蹲地上狗叫几声,没考上我来。” 张生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师长先贤们劝阻赌博的话语,但他这次心动了。 “赌就赌。” 。。。。。。。。。。。。。。。 与此同时,《道破苍穹》的手稿捏在周哲元手上。 他是万卷楼的东家,但他懒得看。 应天府藏书大家之后,真敢说一句读书破万卷,自詡看尽天下书,无书可看。 万卷楼出品《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释三国志通俗演义》,带图带注音还有解释。 插图名家所画,套版多色刻印清晰,即便同行也要夸讚一句精美绝伦。 万卷楼以新、奇成名,《国色天香》便是他一手策划。 旁的书坊横竖瞧不上的书,他偏偏能伯乐慧眼识珠,从书海里捞出来。 即便碰上官府毁禁,他找些头面人物旧院妙处一聚,几天下来,毁禁之事便烟消云散。 乘著毁禁禁书的名头,《国色天香》反倒名声震天响,远在济南的客商也要不远千里来应天府找万卷楼进货。 旁人提到,谁不说周老板手眼通天? 他厌了,手下选家拿不定主意就找他,回回都说好,看了就那么回事。 哪里比得上昨个跟一双儿女打猎,左牵黄右擎苍,那多有意思。 嘆口气,神游物外看了几章。 品了品,周哲元咣当一声站起来,椅子倒在一旁。 两只眼睛睁得浑圆,反反覆覆前前后后看了两遍,鬍子叫他捋掉几根,一声暴喝,恍若虎啸。 “谁把这话本放到我的桌上来的!” 。。。。。。。。。。。。。。。。。。 到了凌云观的后门,两人一路夹枪带棒才算消停。 张生嘴皮子差些,路上叫王道显讽刺得有些气短。 快到家,路上多了不少返城的绸缎小轿,他腰杆立刻挺直不少—— 那轿身用上等楠木製成,四角各垂明黄流苏穗子。 雾縠纱透风不透影,广东的贡品,一看便知工本极高。 轿子里头一看便是不小的官,我以后自然也要做轿子,只是不好像这般奢靡无度。 今天和王兄这些无谓的爭论,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张生美滋滋走到门口,刚打开铜锁,忽听身后一阵马嘶。 他心道,难不成马车撞上人了? 回头一看,一辆双马拉就的朱轮马车匆匆剎停。 两匹骏马一匹纯白、一匹枣红、头嵌珍珠。 朱红的大漆,雕花鎏金,锦缎的车帷绣著百蝶,阳光下熠熠生辉。 连马夫也是一身劲装,皮靴气派极了。 一见便知是富贵之家的马车,豪富之气扑面而来。 这般豪奢的华车多半来凌云观烧香吧? 太过奢侈,还是轿子好些,轿子適合我。 只见那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双十年纪的书生,打扮朴素,和马车不是一个风格。 这书生张生不认得,王道显却认得,昨天才见过——正是万卷楼的选家。 “王兄,正好你在这!哎呀,万一找不见你那可就完了。” “著什么急,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不是出事!是报喜!给你报喜。” 第15章 一龙二凤,真会享受 他返身从车厢里掏出几卷布匹绸缎,不由分说推给王道显。 做完这件事,选家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掏出手巾擦了擦汗,喘匀了气儿才一五一十说道: “王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几个编稿先生討论好几回,始终没敢说到底怎么样。” “这不,只得將手稿呈到东家手里,请他老人家再做定夺,以往皆是如此。” “今天我在楼下坐得好好的,忽然听楼上一声暴喝,东家问谁把这稿子交到他手上的!” “你猜怎么著?” 王道显手里的布匹绸缎有点沉,笑道:“孙兄快讲,莫卖关子。” “东家说像王兄这般懂话本,会写话本的人不多见了,问我给了多少银子。” “我说还没定下来,东家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没给我从二楼上丟下来。” “东家是真爱才,不怕叫王兄知道,他是真怕你跑了。” “万一你跑二稿……哦,就是卖给其他家的意思,那我可真得捲铺盖走人了。” “这就是几盏茶之前的事儿,这不——”他指指马车,接著说道: “东家叫我立刻坐上他的马车来找你,千万不能耽误,若是找不著人,我也甭回去了!” 言罢喘了口气,瞧著那马车小声感慨了一句——“这般好的马车,我还真是头一回坐……” 王道显道:“我也没坐过,徐州不比南京,没这么豪奢。” 东家点了点头,很是认同,接著正色道: “言而总之,东家器重王兄,这几匹布是我们万卷楼的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这几匹布新得很,上头掛著竹籤子,都是一家大布庄的货。 有棉布,有细绢,质地瞧著都是上乘。 东西虽好,可最紧要的润笔钱怎么算选家一直没说,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多谢东家厚意,也劳孙兄奔波一趟。请,屋里说话。”王道显抬手相引。 不管谁来,一口茶水总还是要喝,旧时不比往日,礼节少不了。 二人进了屋,后院租客们议论开了。 原来马车剎停的声响,早將眾人引了出来。 没成想,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竟然写起了话本, 还赚了这好些钱財,一瞧那家布庄字號,便知是奢遮货,好大的场面! 院里的教书先生往日总说,这紈絝不会过日子,生了场病典当好些东西才缓过来,转头竟又买丫鬟,一买便是两个,真是不知羞耻。 现如今改了口风,扶著腰,频频指天,连番称讚王道显早有门路。 说什么早看出他非池中物,並非只知拈花弄玉。 须知古来大才之人,多半有些怪癖云云。 也有人不以为然。 叶师叔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讥讽道: “王道显了不得了,嘿,夫子说的是啊,现如今这王生发达了,有人上赶著送钱粮布匹——以前怎么没听你捧臭脚?” 话尖酸得很,教书先生当即和叶师叔对卷。 张生倚在门边冷眼旁观,缓缓摇了摇头,表情超凡脱俗。 我说王兄整日里哪来的底气,原来是写了话本。 呵,小说,不过细枝末节,小说小说,羊肠小道。 不日便要院试,考秀才王兄恐怕是不行的。 须知在我大明,科举方是正道,金光大道。 张生一震衣袖,旋身进门。 没成想衣袖掛在门上,扯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 屋內,李紫薇奉上茶来:“您请用茶……” 她本来在布庄活计做的好好的,忽然听杨家婆娘通报家中来了客人。 欢天喜地的跑回家,按捺不住喜色给孙选家送上茶,这才垂首退下。 孙选家见这夷人丫鬟貌美,已是很惊讶, 又见里屋门后还有个白头髮的小丫鬟怯生生朝这边看,更是粉雕玉琢。 万历时世风奢靡,可孤身在南京准备童生试的举子,敢於买两个丫鬟“服侍”的还是凤毛麟角。 孙选家惊讶过后也不能免俗,心思立刻转到那旖旎处。 好啊,王兄会享受,住两间屋子买两个丫鬟,看样子还是姐妹俩。 该省省该花花,一龙二凤! 嘖嘖,看这大一点的很懂礼数,不知道关上门后王兄……嘿嘿…… 心中揶揄归揶揄,不敢说出口,他是个有使命的,最重要的事还没办。 只见孙选家从怀中,掏出个织造精美的小绸缎包,双手奉上: “王兄,这是原稿一万三千余字的润笔之资,请你收下。” 王道显接了,当即拆开倒在桌子上。 寻常士子最重脸面,便拆也是送客后才拆。 选家见他当面拆开已经不奇怪了,他咽了咽口水,准备接招。 声音清脆,一个小錁子外加三粒滴珠,正好一两三钱银子。 大的小錁子形如小元宝,比桃核小一点,小的滴珠特意捶打过,一粒就是一钱银子。 多吗? 不多。 正好一千字一钱银子。 像冯梦龙这种后世流芳的大文豪,一千字可以拿到多达八钱银子。 之前选家给他一千字五分六分哪怕是八分银子,比起新入行的一千字三分也多不了多少。 现如今东家发话给到一钱银子,比起新入行虽说已然不少了,可《道破苍穹》远远比这个要值钱。 “孙兄,非是小弟多言,一千字一钱银子,怕是有些少吧?” 选家立刻放下茶杯,缓缓道: “不少了,王兄初入此行,不妨打听打听—— 谁家敢给新话本一千字一钱银子的天价,何况还没写完?” “再者说……”他看向桌上的几卷布匹。 送他的布匹丝绸便是做这个用,东家精明得很。 他老人家打定主意要拿下这本书,又不想掏太多银子,开始定高了价格以后如何是好? 布匹丝绸可以是小小薄礼,也可以是润笔之资,总值个几两银,反正抱去布庄一样换钱。 这些关窍王道显明白,心里暗道东家圆滑。 礼遇给足了,別说车马布匹,连装银子的小荷包也是丝绸做的,绣工好得很,正经是个物件。 就是最关键的润笔钱真压得住。 第16章 夹 “好,我收下了。” 本以为还得拉上几回大锯,纠缠一番,回头再挨东家批—— 孙选家面上一喜:“贤弟,这就对了嘛!” 他咳了咳,收起喜形於色:“你看愚兄下回什么时候来收稿?” “东家那边催得急,要赶紧凑够字数刊印……” “哦,不日便可交稿,不过不必劳烦孙兄上门,到时小弟自当登门送上。” “啊?这是何故?我来还不好?贤弟的时间有限,要放在话本上。” 这选家亲自登门收稿,本是极有脸面的事, 寻常作书人鲜有有选家亲自上门收稿的,多是自家捧著稿子,送往书坊求见。 这礼遇,自然也不是白来的。 “小弟到时登门拜访,想再谈谈润笔钱。” “好……”选家猛地一怔:“啊?” “孙兄,我也不为难你,今天的润笔银子我收下,下一回我登门拜访,再谈。” 选家见他是个懂行市的,自己倒不必担干係,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得意兴阑珊,乾笑两声,起身告辞。 送走选家,幼薇蹦蹦跳跳凑过来,碧眼弯弯含笑:“哥哥好生厉害!” 幼薇不太懂什么高低多少,她知道哥哥兴致高,她也开心。 紫薇觉得理所当然,自家少爷自然是有能耐的,有人上门送银子当属寻常。 “又喊哥哥,幼薇,叫少爷,没大没小的……” 她也围过去,习惯性替少爷掸去肩上的浮雪。 纠结片刻,趁少爷跟小妹说话,偷偷在他身上嗅了嗅…… 嗯,没有那等狐媚子爱使的薰香,少爷今天没去青楼…… 心中一宽,连掸雪也越发轻柔仔细。 王道显见她眉目含笑,心情也很好,想起她的裙子上还有破洞,笑道: “正好送来几匹布,有绢有棉,我看那棉布挺好。整天缩手缩脚多难受,拿去裁两身冬衣穿吧。” 紫薇听了心里一暖,哪儿是什么做衣服过冬,说的好像只是御寒。 她女红极好,做惯了衣服,那几匹料子一打眼就知道不便宜。 现下还不是放开了手脚花钱的时候,用这般好布做衣,在她看来实在奢侈。 “哦!”幼薇开心地一跳,她早就冻得慌:“做新衣服嘍!” “幼薇。”紫薇叫住小妹,细声细气道—— “奴婢多嘴,这布人家当成润笔钱给的少爷,最好是换成银钱,怎么好给我们做衣服。” “紫薇,別这么说。咱们能在一个屋檐下,那是前世修来的,別糟蹋了这缘分。” 一句话,紫薇听了忍不住脸颊飞红。 “少爷真会说……” 王道显乘胜追击:“这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你们这衣服不穿厚点肯定不行。” “假如,我是说假如,受了风寒感冒,还不是受病痛之苦,要吃汤药。” “就算上汤药还是不划算……省点好。” “汤药多贵,今年生药行情涨了不少。” 李紫薇掰起手指头,细细算上—— “算上汤药钱涨钱也不划算,又不一定会染风寒。就算我和幼薇都得病。那药钱也得打了对摺又对摺,嗯,再打对摺。” 王道显听了简直佩服,算个家庭开支用上概率成本了,真会过日子。 “你哪都好,就是太节俭,得病乾熬不难受吗?万一你一命呜呼,剩我和幼薇孤苦伶仃?” “呸呸呸!”紫薇听了一喜,面不喜心喜。 少爷真拿我俩当回事儿…… 心尖儿一酥,连面上也难以把持,笑眼盈盈,忍不住推了道显几把。 “去,忒不吉利……” 王道显见她一笑,知道这事做下了,继续逗弄道: “好啊,忤逆主家。”说著使劲儿指了指她,瓮声瓮气道—— “以下犯上,你可知错?” 紫薇乖乖站好,低眉顺目,却忍不住笑:“奴婢知错了,隨老爷责罚。” 王道显用力一挥手:“去!罚你把晚上饭烧好!不烧的软烂不许回来!” “是……奴婢去烧饭……” 说的是戏言,紫薇却听了心中一阵酥麻,一股强烈的情感在体內蔓延。 紫薇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不敢抬头看,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只好转身往外挪。 “回来!” 闻言紫薇微微一抖,怎么也不敢回头:“老爷,怎么了……” 王道显突然觉得紫薇的声音酥软,好像夹了。 他不过想起紫薇央他买的硃砂还在怀里,才叫住她。 王道显扬手丟到紫薇幼薇睡觉的罗汉床上—— “没什么,你要买的硃砂,我放你床上了。好好做饭,做好了有赏。” “是,谢过老爷……” 紫薇低低应了声便走了,他在后头看著, 总觉得紫薇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夹著腿走,走的挺慢。 幼薇坐在床上也看著姐姐,耳朵微热,手指不停玩弄垂下的银髮。 適才两人打闹说笑,她也笑得肚歪,笑著笑著感觉哪里好像不对。 瞧著两人一唱一和的,脸红了,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是了,就是那种说清楚了可能会被姐姐打屁股的感觉。 哥哥好高,手上指节粗粗的,手长得也好看…… 见哥哥看向她,下意识收敛了表情,勉强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脸。 “你又怎么了?”今天姐妹俩这是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呀。”幼薇从床上跳下来,“哥哥,我日个练了好多字,你看看练得好不好。” 妹妹展示自己练的字,姐姐在外头熬汤也想到了写字。 硃砂郎君买来了,牙婆让写的那几个字…… 真真羞煞人了,就两间房,怎么好避开幼薇往肚皮上写呢? 盖上木锅盖,又往渐渐烧旺的炉膛中填一根粗柴。 眼见院子里的小孩追跑打闹,她的心思飘得更远了…… 她躺在床上,腰后枕著棉被,瞧著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在床上,幼薇跟他们嬉闹。 一会儿动动耳朵,一会儿亲亲肚子。 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多好,儿女双全。 儿子长大了早点娶妻,好好念书,继承家业。 女儿就让她嫁得近一点,不必非得多好的人家。 她越想越满意,只是两个太少,再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不,还是两个男孩吧…… “噗噗——!” 她以为娃娃又闹肚子,见幼薇贴在娃娃肚脐上吹气,发出阵阵噗噗声,她忍不住笑骂道—— “幼薇你还小呀,这般孩子气!” 唉,真是长不大,紫薇总觉得幼薇还是那个缩在怀里要妈妈的孩子。 李紫薇在忙著烧饭,几尺之隔,王道显的臥房中,幼薇一身的正字。 第17章 我不起你哪儿也別想去 王道显摩挲著下巴端详这些形態各异的“墨宝”。 “这个写的还不错………这个也行,幼薇,站直了別晃悠啊。” 幼薇站在他面前,乖乖巧巧, 双手展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头写的全是歪歪扭扭的正字。 “哥哥,幼薇这任务可算完成了?” 有时幼薇会听到哥哥嘴里有听不懂的词儿,比如任务。 不过听不懂也不要紧,又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剋扣饭食。 她知道只要照著哥哥说的做,好好完成“任务”就行。 完成不了也没关係,做的好了哥哥说不定还会奖励自己,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微笑。 “好,你这任务便算完成了!” 按理说小朋友不小了,练个字该从永开始,不过看她瘦骨嶙峋的小模样还是別弄得任务太重。 悬笔书法不好写,他这两天整天写字,手腕都写得酸痛。 “完成了!”幼薇学著他说话,高兴地一小跳。 紫薇把宣纸摊开在桌面,指著一个正字说道—— “这个写得如何?是不是特別好?” 瞅著她圆溜溜的绿眼睛里满是期待,任谁也不好扫了这孩子的兴头。 “这个写的特別特別尤其好,幼薇真厉害。” “哪有哥哥说的那么好……” 遂了心意,幼薇听得满面红光,很是满足,不好意思的揉著后脑勺。 小身子扭来扭去,得意极了。 这次她没碰到笔架,想到自己能记住这事心里更得意了。 得意之余,又忽生出几分惋惜。 上一回碰倒了笔架,道显哥给摸摸头,这次记著了没碰到,反而没摸摸头了。 幼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唇乾得很,又抿著嘴唇润润。 哥哥绑襻膊的动作好灵,两下便绑好了一边…… 幼薇默默挨上去,帮著绑好了另一边,没等来王道显的夸奖,她忍不住了。 “哥哥,幼薇做的好吗?” 声音很轻,说著,她踮起脚尖坐到腿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似乎还觉得坐不踏实,扶著肩膀和桌子又往深处蹭了蹭。 这下侧身坐在他双膝上,两只小脚离了地,细柳般的腿儿紧紧別在一起。 “做得好是好……” 一时间王道显还没弄清幼薇怎么了,今天怎么主动往身上坐。 李幼薇只敢这般坐著,却不敢全然倚靠上去,总觉得那样便似犯了什么天条一般。 “我就是想要哥哥奖励我……” 她特意用哥哥爱说的话,奖励,想著哥哥没准爱听。 幼薇身子温热,隔著层薄薄的衣料,仍能感到那暖融融的温度。 王道显略略调整了坐姿:“你想要什么奖励?” 幼薇支吾片刻,才囁嚅道:“就这样便好……” 声音小到听不清。 “什么?” “就这样就好……坐著待一会儿,便算是奖励了……” 她说这话时,心下还有些惶恐,生怕哥哥觉著自己贪心不足。 能坐一会,离的近一点,她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哥哥不是姐姐,也没想过哥哥能像姐姐那样,抱我在怀里安慰。 幼薇神情又满足又有些寂寞。 王道显替她把嘴边黏著的银髮別到耳后,幼薇嘴角才弯起来,笑得很甜。 幼薇少经丧乱,沾点热乎气也不总免畏畏缩缩,何至於此。 难怪幼薇没事儿总抱著她,是该多抱一会儿。 头髮让哥哥別在耳后,幼薇只是心里雀跃,不太敢看他。 满足之余,她忽然想起,姐姐这大半天不知在何处? 她慌忙抬头查看,门窗都关了,姐姐不在房里。 直到这时她才听到窗外的炒菜声,鏗鏘,鏗鏘。 奇怪,方才怎地就没听见这声响? 姐姐说过,不许自己隨便黏著人。 哥哥是主人家,不能乱了次序,若养成习惯,叫外人瞧见,该笑话了。 笑话什么来著,是了,笑话没大没小。 不知道姐姐说没大没小时脸红什么…… 可哥哥让我叫他哥哥,也不能算外人吧,坐上一坐,姐姐不会打我吧……应该? 再坐一会儿,好暖和,就一会儿…… 仅一墙之隔,李紫薇已做好了菜,她尝了尝咸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是了,郎君喜欢饭菜味道重一些。 想著,她端起菜进了堂屋,放下菜不见妹妹的踪影。 郎君在念书,要不就是在写话本,忙得很。 本来便容易头痛,这丫头別再给少爷打搅了。 “幼薇……” 唤著妹妹的名字,紫薇下意识推开了臥房门—— “哥哥,你看我磨得如何?”” “好得很,小心別弄脏了衣裳,不然姐姐又要说你。” “没有,小心著呢,我慢一点……姐姐,你看。” 只见小妹正捋著袖子给少爷磨墨,少爷头都不抬地正在用功。 小妹真乖,懂得帮少爷干活了。 李紫薇会心一笑,温声道:“好,好生帮少爷磨墨,也好沾沾文气,日后认字。可別打搅少爷,听见没?” 幼薇把脑袋瓜点得银髮乱晃:“知道了,肯定不打搅哥哥。” 王道显道:“谈不上,幼薇乖著呢。你也別太劳累,明早別起大早烧饭,我在外头买个包子凑合凑合便好。” “少爷平时也劳累的很,大早上就要起床跑去经馆念书,来去二十几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肚里没食哪能行?” 没有闹钟,每天早上李紫薇总能做到比他早起。 不用提前打招呼,洗漱完早点正好出锅放到桌上。 想到这事儿他都惊嘆紫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未免太精准了些。 过度关心,於己於她都不好。 “这不是记掛你吗,大早上多睡会多好。” “別真惯坏了奴婢,哪有比主家起的还晚的,那多不像话?叫外头听了去该说您治家不严了。” 这个时候有一整套主僕的规矩、道德观、甚至哲学、迷信。 远的不说,比如江阴一地奴婢的名字不能比主家笔画多,认为会压到主家。 因此当地奴婢重名率极高,传为笑谈。 类似这样的条条框框,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每一家每一户。 尤其江南一带,蓄奴者眾,此类规矩更是多如牛毛,实在害人害己。 规矩不止压在丫鬟小廝的身上,连带著主人也必须遵守。 最后弄得紫薇刚入夜就打哈欠,纵使精神不济,也得强自支撑。 “谁说的,谁说我掌他的嘴。你老实在床上睡,我不起你哪儿也別想去。” “少爷……” 紫薇感动之余又觉得脸上发烧, 定是自己多想了,哪里配得上呢?少爷定然没有那个意思…… 李紫薇抿紧了嘴唇,她每回胡思乱想时,总是这般模样。 第18章 幼薇爱缠人 入夜,罗汉床上铺好褥子。 臥房门扉紧闭,紫薇望了又望。 听著里头传来的细微声响,紫薇知道王道显正在挑灯夜战。 也不知哪个嚼舌根的,说我家少爷是个浪荡客,紈絝子,只知玩乐,这不好学的很? 她嘴角含笑,低头瞧瞧自家身子,轻轻一挤,心中却泛起几丝落寞。 许是少爷整日念书写话本太累了? 可白日里少爷挺有精神的呀? 思量间,她解开腰带,褪下外衣,身上只余一层深衣。 更衣时,紫薇忍不住想起刚来少爷房里那天—— 睡觉前脱衣裳总羞,万一少爷一脸坏笑的从里头出来又当如何? 如今想来,也不知当初有何可羞。 “姐姐,你穿这般少,不冷么?仔细冻著了。” 幼薇趴在被窝里只露出脑袋。 “姐姐不冷。”她揉了揉幼薇的脑袋,把银髮揉得纷乱。 “嘻嘻,姐姐,我替你焐热被窝啦,快来睡罢。” 幼薇眼睛亮亮的,满心是能帮到姐姐的欢喜。 幼薇暖的是里头那个被窝,平日里李紫薇睡在里头,幼薇睡在外头。 紫薇这样安排因为幼薇身子小,起夜频,总是扰人清梦,所以让她睡在外头。 紫薇转脸瞧了眼臥房的门,怔了怔,温声道:“谢谢小妹,以后你睡里头吧,姐姐睡外头。” 幼薇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紫薇抿了抿嘴唇,脸色微红,幸而灯火昏昏,瞧不真切。 “姐?”幼薇非要问到底。 紫薇让幼薇逼得没办法,隨口道:“姐姐……姐姐要早起,所以要睡外头。” 李幼薇大眼睛转了转,天真的问道:“可哥哥不是叫姐姐多睡会儿么?” 这话倒叫紫薇重新思量起来。 她爬进被窝里,正色道:“郎君……少爷有那份心自是好的,可你我姐妹也不能恃……” 紫薇顿了顿,换了个词,她不想说给妹妹听,怕教坏了。 “不能太过娇惯,少爷是大户人家出身,他虽不拘礼,老太太却是要体面的。” “少爷总归要回家,到时你我叫少爷惯坏了,奶奶看了能不责罚?” 她学著主母训下人的口吻,捏著嗓子道:“哪儿来的懒蹄子,竟睡到日上三竿。” 她幼时也是富贵之家,耳濡目染。 妹妹没了娘亲,她觉著自个儿应该好好教妹妹。 拧了拧妹妹发麵糕似的小脸,她笑著温声道:“到时候奶奶把我俩都赶出去,你就没哥哥叫嘍~” “幼薇你明早还是多睡会儿,不是说你,从前亏了身子,该好好將养。” “知道了……”幼薇很快有了新问题:“姐姐你起早烧饭少爷能同意吗,不是忤逆?” “嗯,幼薇说的有理。” 这倒是有些为难……有了! “姐姐可比少爷稍晚些起身,先打好水,再出门买早点。待少爷洗漱罢,正好用饭。” “向来少爷吃家里的早点也该吃腻歪了。” “这便是人家说的两全法啦,姐姐好厉害!”幼薇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 她觉得哥哥姐姐都知道好多好多好厉害的事情,还特別聪明。 紫薇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幼薇也厉害,会说两全法了。” 看著幼薇由衷地喜爱和崇拜,她又忍不住感到阵阵羞耻。 虽说想出这个法子很妙,可她一开始可不是为了这个法子才让妹妹睡里头。 李紫薇啊李紫薇,如此誆骗小妹就为了那等事,真不知羞…… 想著,觉得有些气短。 一看幼薇竟贴著自个的脸,吸了自个儿呼出去的气,而后再呼出去。 脸贴脸呼吸,怪不得觉得气短。 一双碧眼笑意盈盈的望著她,略带得意的介绍道:“姐姐,我吸了你喘的气!” 她捏了把妹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推开妹妹:“真是个小孩,什么时候能长大?” 幼薇不在意姐姐说她小孩儿,她受不了姐姐推开她,心里一紧,慌忙窜进姐姐怀里。 一只脚搭在腿上,一手扒著身子,脑袋瓜在颈窝不住地蹭,喉咙里还发出不清不楚的哼哼声。 李紫薇笑骂道:“小猪崽儿,今天怎么如此缠人,这样姐姐怎么睡得著。” 嘴上说,手还是轻轻摩挲小妹的后背。 幼薇还是太瘦了,该多吃些好的才是。 她又能吃,就用做工补贴家用多出来的钱,多买些早点。 爹,娘,我和小妹托你们保佑,碰上少爷这般十世也难寻的好人,真如重新投胎一般。 你们放心,紫薇一定照顾好小妹。 也求爹娘保佑少爷无病无灾,早日高中。 。。。。。。。。。。。。。。。。。。 这天经馆休沐,王道显从早上起来便在看应试书籍。 什么《京华日抄》《中原文献》《皇明三元考》…… 这几天白天看晚上看,拿出上一世的巔峰智力备战。 此时各地书坊所出的应试书籍多如牛毛,看是看不完的。 直看得他脑袋发昏发胀,真比写话本还难过,只是不疼罢了。 推开书本换换脑子,王道显拿起毛笔打算再赶一章话本,凑够两万字拿去换银子。 这几天买书花了不少银子,不算厚的一本《京华日抄》就要七钱银子,再不换银子日常开支都成问题。 写到萧炎在萧薰儿面前锐评云韵—— 那云韵能娇惯出纳兰嫣然那种女人,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思之不免发笑,后头不还是收了云韵。 三天三夜,三天三夜,真香。 和纳兰嫣然的师徒情深,也给加料界带来很多玩法,不能不察,在这就得做打算。 写完这一章,算算差不多够了两万字,待会儿拿去找万卷楼再谈谈润笔钱。 搁下笔,刚想起身倒点水喝,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里。 不冷不热刚刚好。 “少爷渴了吧,考功名也好,家计也罢,不急的,奴家也能赚些铜钱。” 王道显心下感动,直直看著紫薇,紫薇稍感羞涩,问道: “奴家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紫薇莞尔,熟练地捋起袖子,露出藕段般雪白的小臂。 一双素手缓缓用力:“少爷,奴家这般揉按,可还舒服?” 第19章 小姐,您吩咐的王相公到了 按在太阳穴的力道不轻不重,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 紫薇面上带了柔柔的笑,倒像对著个襁褓里的婴孩般耐心。 见道显瞧她,便抿唇一笑,眼波微微偏开去。 一头棕发自肩头滑落,发梢儿轻轻拂在他鼻尖,弄得人痒丝丝。 闭上眼,一股皂角的清香混著紫薇身上那似桂皮般的幽幽香气。 他这儿放鬆,李紫薇却有些紧张。 忙扫开自己的长髮,生怕道显闻见。 对於身上的气味,她一直很在意,自从家里败落,总有人说她身上有臭味。 臭不臭自己也闻不出来,紫薇一直害怕少爷嫌弃自己。 虽然这段时间少爷没说,可他心善,也许只是隱而不发? 想到少爷没准一直在忍著,她就过意不去。 该洗个澡了,好些天没洗,洗净了兴许好闻些。 忽地一念生出来:郎君晚上一直本本分分,会不会因为我身上有味道? 少爷以前勾栏瓦舍流连,自己也不避讳。 可这些时他却未曾碰过我,只怕真是奴家身子难闻…… 亏我还纠结来纠结去,买来硃砂都没敢用。 想到这,她不禁汗顏。 又一想在家洗麻烦,也顾不得不好意思提要求,主动开口道: “少爷……奴家想洗澡。” 王道显一睁眼,只见紫薇满脸通红,很是侷促,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旁人不知情的闯进来还以为让他欺辱了。 看给孩子憋得,不就是洗个澡吗。 “洗唄。” “奴家想……家里……” 她不好意思开口,含含糊糊嘴里好像有东西似的。 王道显觉出不对来。 洗澡在他一个后世人眼中看来那就是一按,一脱,一拧的事儿。 比吃饭睡觉复杂不了多少,几如呼吸一般。 可那是后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现如今,万历年,在冬天想洗个澡正经是件事。 一般需要全家出动。 至少一个人负责烧水添柴,一锅水不够,还要不停地用水桶往洗澡桶里转运。 此时的冬天冷得很,一个人洗完往往便凉了,得亲手把凉水舀出,再兑上现烧的热水。 麻烦来了——灶头多半不在洗澡的屋里。 像他们家灶在露天,第一个洗完澡的往往还没晾乾身体,冷风一吹,如何能外出烧柴运水? 此时最易受寒,又没抗生素,一场风寒真能要了性命。 所以一般还需要第三个人负责中间烧水运水的工作。 中人家庭自家有洗澡桶还好说,在外租住的,还得去租上一个洗澡桶。 这桶还很大,厚木桶铁箍,一人难以扛动。 可说在家洗回澡,简直如行军扎营一般繁琐 寻常若不凑够人数,条件不合,只要有澡堂,几乎没人会在家洗。 偏乡远地,一冬不洗澡也是常事。 此时的南京城中百姓多半在澡堂洗澡,最便宜的只需要几个铜子儿。 紫薇性情温和,总是替他考虑,她能憋得满脸通红多半是要出去洗澡。 王道显打趣儿道:“紫薇想出去洗澡,是也不是?” 紫薇即便听出他的打趣,点点头也很艰难:“是。” “这回怎么不算银子了?我还以为你得从柴火值多少钱算起呢。” 紫薇本来害羞又怕提要求,一听银子心中立刻算起来…… 柴火用得太多,应该让幼薇去捡回来些合算。 不过她没说,她最想去外头洗澡的理由是澡堂有搓澡的,能把她身上的气味搓乾净。 “少爷,莫要打趣奴家了……” 紫薇满脸通红,羞得脖子带耳朵全红了。 也不能逗得太过,王道显温声道:“正好,要去交万卷楼交手稿。” “带上幼薇,正好趁著天光先交稿子,再洗澡,最后在外头吃顿饭回家,也给你放天假。” 紫薇心里高兴归高兴,可她没打算在外头吃饭。 她知道少爷说吃饭,肯定不是隨便吃两口胡饼阳春麵。 “少爷,外头用饭太贵了,咱们回来吃多好?” “少爷——” 紫薇轻轻摇了摇他的头,柔声劝道。 为了省俭,她甚至不惜撒上那么一点娇。 “紫薇啊紫薇……”王道显扶额。 幼薇在外头听得真切,只知要洗澡了便高兴,知道哥哥又写好了一段更高兴。 兴冲衝进来往他身边偎:“哥哥,萧炎有了戒指老爷爷,修成了吗?” 紫薇忍不住按住幼薇的肩膀,怕她往少爷身上扑:“幼薇……” 。。。。。。。。。。。。。。。。 万卷楼前回不及细看,这番瞧来,楼阁修得当真气派。 三层楼三开间的门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檐下青布幡子隨风飘展,各色水牌上书各色书目。 门前青石台阶,让来往的文人墨客磨得鋥亮。 堂內几位头戴方巾身著彩衣的士子埋首翻书,一派文雅气象。 紫薇牵著幼薇在书店里隨意翻看, 王道显一进去,刚对上眼,立刻有小廝和顏悦色引他上二楼。 殷勤奉上一杯香茶后,又代他去通报,蹭蹭蹭上了三楼。 想想上回来站在柜檯前就谈,这次还真是涨行市了。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作书成名的也没有府上的小廝引路。 府是万卷楼东家周府的府,小廝是头戴黑缎子面的家生子。 一般都是相熟的选家请上二楼,喝茶聊天。 上了二楼,还是“雅间”。 小廝恭敬奉上茶、点心,接著告退。 品了口茶,有股子花香,应当是今年的新虎丘茶。 他爹爱喝这一口,因此能记得住味道。 想想这茶是真不便宜,万卷楼也不至於待客用这么好的茶吧? 三楼,小廝躬身轻敲房门,动作极轻。 慢慢由轻到重,生怕惊扰了屋中人。 屋中人慢慢放下蝇头小楷,那纸上赫然写道—— 《欢喜冤家》续集 醉西湖心月主人 第十五回马玉贞汲水遇情郎 倘若王道显此时在这,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典型的明代市井小说。 每一篇都不长,小孩子看了脸会肿那种。 屋中人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问道:“何事?” 小廝在屋外答话,一样躬身,一样恭敬—— “回小姐的话,您吩咐的王相公到了,正在楼下喝茶。” 第20章 王兄写的真好 屋中人忍不住一声轻笑,旋即正色道—— “知道了,別怠慢了,我马上下去。” “这就去。”小廝答应一句,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终於把你等来了……”她默默念道。 屋中小姐坐到铜镜前,镜中竟映照出一个秀气书生来。 镜中人头顶纯阳巾,玉色娟面,银线挑修竹, 一块白玉在中间衬得他眉目如画。 身穿玉色直裰,素綾裁就,通身不打一处褶子。 蓝丝絛悬著块青玉佩,白底簇新的皂靴。 扮相清爽利落,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齐整几分。 细看肤色白净如羊脂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小姐转过脸来反覆验看,又描描眉毛,儘可能英气些。 放下眉笔轻快来回走了几遭,又是背手又是昂首挺胸。 演练了一番,举止爽利,行走间衣袂飘飘,无半分闺阁扭捏之態。 拍拍自己胸脯,咚咚响,很是满意。 任谁能看出来我是女郎? 如今世人皆穿女衣,我偏效洪武年间打扮素雅,更是难以看破。 这就叫,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她心中得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糯米细牙,眉眼含笑,媚態不言自流。 只是此时她叫自己的扮相折服,浑然忘我。 她朗声道:“香草,你瞧小姐扮得可像?” 床上打迷迷糊糊瞌睡的小丫鬟打起精神,一时间还真没把眼前这人和小姐联繫起来。 小丫鬟连连拍手道:“像!像极了!小姐妆得真妙!” “哼哼~”小姐志得意满:“我走了,好好看著我的书,莫要铺子里的人看去。” 小丫鬟答应了,接著便想起件紧要事来—— “小姐又扮成男子出去,老爷知道了要骂你的。” “这次又不出去,作道破苍穹的人来了,我去见见他。” “啊!”香草面露惊慌: “小姐,你还不如出去玩呢,那可是个男子,小姐你可是大家闺秀,这要是叫奶奶知道了,非打您屁股不可……” “奶奶在府中安坐,没事听戏,怎么会知道?” 她笑得很贼,玉葱般指头频频轻点丫鬟的额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我的事败露了,你这屁股须先开花!” 香草忙捂身后,却也不甚惧怕,嘀嘀咕咕道—— “那,那……香草也想看看萧炎……不是,写话本的人长什么样子。” “呦呦呦~”小姐面露促狭:“小丫头动春心啦,刚才是谁个劝我来著?” 香草叫她捉弄的脸热头皮痒,嘴硬道—— “我,我事丫鬟有什么的,小姐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哪儿能轻易见外男……” “嗬,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还,还不是小姐教得好,香草不过想什么说什么……” “誒!”小姐佯怒,以为她揶揄自己写歪话本,捏著她的耳朵假意拉扯—— “小丫鬟还敢嘴硬,上回那花瓶是谁打碎,又是谁挨了骂?” “我错啦,我错啦……”小丫鬟连番求饶,耍赖撒娇两手握著小姐的手晃悠。 “小姐扮的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俊俏,此去定是天衣无缝。” “这还差不多……”她心中满意,捏了个戏腔:“尔等好生看守营房,本將军去去便回~” 言罢步履生风,下楼而去。 推门便见一道身影端坐品茶,年未二十,面白微须,身著蓝衫,气度从容,她心下先存了三分欣赏。 快步上前先抱拳弯腰一揖,朗声道:“小弟周书翰,见过兄台!” 王道显起身还礼,也是一揖,笑道:“岂敢岂敢,在下王道显,久闻周公子大名。” 王道显这才有功夫瞧他,肤白、眼明、乾净秀气。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英气。 身量比紫薇略高,不健壮,但抖袍、迈步、神態从容。 更难得通身衣著无半分妆点涂抹,艷丽丝绢,全然不似此时富贵公子装扮。 只不过格外白净了些…… 那周书翰连忙道:“家父本要亲迎,不巧这几日身子不爽,大夫吩咐静养,因此命小弟代为接待,兄台莫怪。” 王道显道:“公子客气了,今日得见公子也是缘分。” 几番交谈下来,她见王道显谈吐不凡,欣赏更甚。 王道显见他年纪虽轻,身量不大,却不骄不躁,全无公子脾气,也暗暗称奇。 周书翰又道:“不瞒兄台说,小弟前日刚读兄台那部书,读到药老现身那一段,拍案叫绝。” 王道显心道:凌濛初是你亲戚,合著你们一大家子喜欢拍桌子纯属遗传。 “……连家父都惊动了。小弟心想,这作者必定是个妙人,堂兄来我家吃饭也说,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王道显拋出一段谦辞,这也是惯例—— “不想公子竟读过拙作,惭愧惭愧。那不过是閒来……” “誒!”周书翰道:“王兄不必过谦,此言差矣。” 正色道:“就说药老现身。” “小弟所读神魔小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法宝刀剑葫芦,都是拿来便用,用完便收。” “从未见过有人將一位老祖宗的魂魄藏在一枚小小的指环里面。” “更妙的是,这老祖宗非但不是摆设,还能指点迷津、传授功法、危急时刻出手相救!” 王道显见周公子越说越激动,长袖挥来舞去,两颊飞起桃红。 “这哪儿是法宝?分明隨身带著师父。” “寻常小说写奇遇,不过误入山中遇到高人。” “兄台直接將高人塞进戒指里,让主角隨身带著,隨时隨地请教。这等构思,小弟闻所未闻。” “更不要说情节精妙,前面吸了道力,后面定有返还,深合先抑后扬文章之理。” “兄台此举,真乃开神魔小说之先河。小弟敢断言,日后怕是无数人模仿。” 王道显心道此人倒是有见地有眼光,药老这个设定的確开“隨身老爷爷”之先河,模仿者无数。 分析得也鞭辟入里,药老不仅提高主角的能耐,提供隱藏战力。 还能串联斗韩枫、打魂殿等剧情,让故事环环相扣,確实是妙手。 王道显不禁问道:“听公子说话像个行家,也写话本不成?” 周书翰闻言脸儿一红,想起自己写的歪话本来,不禁挠头道—— “小弟不过看的多,略有所感,哪里写过什么话本。” 第21章 润笔银子涨了 “周公子才是谦虚了,我一听你就是行家,若非深諳此道,寻常人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周书翰叫他说中,面色一窘,只觉耳朵烫。 很快稳住阵脚,转移话题道:“王兄休要取笑,不知这次写了多少,可否让小弟先睹为快?” 王道显递过去手稿,只见周公子一目十行,秋风扫落叶一般。 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尽数看完。 周书翰目光炯炯,连连称讚道—— “王兄写的好,写得好啊,情节紧迫,贯穿始终,少年意气颇能搔到痒处。” 王道显本来听得频频点头,听著听著有点不太对味儿。 什么紧迫、什么贯穿、什么搔到痒处,听著怎有些古怪? 不过王道显来不及细想,又听周公子赞道—— “尤其是这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端的是一语千斤,胜似那千军万马。” “少年心气全在此中。”周书翰微微点头,言犹未尽: “王兄,这三年之约想必要应验,只是不知道你如何打算?” 王道显一笑,玩笑道:“说与你听了不过一时快活,岂不是失了趣味?” 周书翰神色奕奕,不禁促狭道—— “哈哈,王兄惯会弔胃口,面对女子是不是也如此?晓得细水长流,一日有一日的兴味。” 王道显心道此人看著白净爽朗,没想到也喜爱开这种玩笑。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 周书翰笑罢,收敛心神,还是要替万卷楼把关才是。 “不说笑了,王兄,我看这萧薰儿写得甚好,自幼相伴,从小养成……” 她本来想说的更露骨,还是及时住了口,接著道: “一心繫於萧炎身上,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可惜笔墨仍显少了些。既已著意刻画,何不多写几笔,方才够味?” 王道显也不確定对不对,继续问道:“按周公子高见,萧薰儿应该多写些什么戏码好?” 周书翰沉吟片刻,缓缓道—— “当然是才子佳人戏码了,哎……容小弟说明白,寻常女子恋慕郎君,自然是整颗心儿贴上去。” “小弟最爱看这戏码,比方说素手调羹汤?这羹汤也可有益修道,照样不偏坠。” 此时市井小说多有男女情爱,莫说素手调羹汤,真刀真枪直来直往也属寻常。 不过话本刚开篇,还没来得及展开,加不加尚在两可之间。 他还没想好,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小將…… 不是,是孙选家抢了进来。 “公子,你怎地在这儿?” “我家的书楼,我如何不能在这儿”周书翰摊手笑道。 “不是……” 孙选家本来在桌前想著谈下一个好手、高手, 月底怎么也要多发些银子奖赏他。 更別说以后联络王道显一切事宜都归他, 倘若《道破苍穹》出了大名,以后奔著他伯乐大名的作手不知道有多少。 想著日后升任掌柜,如同痛饮美酒,没成想经过门前突然听见王兄的声音。 更没想到公子也在这儿。 周书翰解释道:“家父这几日身子不爽,命我代为接待,孙兄,你也坐。” 大公子说的话,他不能不坐下。 可心里不免打鼓,难不成东家想收下面选家的权,公子都派出来,先笼络住王兄这样的好手? 心里再急,想归想,说归说,与周公子爭论起要不要加萧薰儿的戏码。 等两人议论一阵,告一段落后,王道显放下茶杯道—— “这不著急,两位,你看这润笔之资……是不是得多算我几个铜钱?” 这是他来这儿的核心目的,楼下两张小嘴儿等著吃饭, 开不得玩笑,润笔钱这次怎么也得提上一提。 孙选家一听钱立刻慎重起来:“道显还是这么爽快。” 他心里早打好了腹稿:“对好话本,万卷楼向来不吝银钱,不过道显,你这书还没刊行上市,谁也不敢说绝对。” 孙选家反问道:“道显,你敢说一定能行?” 这话问出来自然是没人敢说,不过他没低头。 “孙兄,难不成非得全写完了刊行才知道好坏?我有个办法。” “道显,一千字一钱银子当真不少了,不是愚兄……” 没等孙选家苦口婆心地说完,周公子忽然开口打断—— “两位——两位,容我说一句。” “好马配好鞍,好话本自然值得万卷楼多拿银子,这次差不多两万字,小弟斗胆替我爹拿主意,再加上半两,王兄你看如何?” 两万字二两,加上半两,等於润笔银子千字提升了两成半。 第二次能有这么多,也不少了,王道显没想过一蹴而就,有提升就是胜利。 “好说,千字一钱两分五,周公子慧眼。”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 两人相视一笑,那叫一个爽朗。 孙选家人都傻了,这就抬上去了?抬上去可就下不来了。 待会儿我可怎么跟掌柜的要钱啊??? 周公子你跟著添什么乱啊。 先前他已经打发人去提二两银子,这会儿已然送到桌上。 两个小元宝暗透银光,让他到哪去再找找半个? 周书翰见选家面露难色,心下瞭然。 “王兄,我个人出这半两银子,权当结识王兄。” 他起身又去一旁用作展示的书橱中挑出几本书来,朗声道: “见面礼只给半两银子未免叫人笑话,送王兄两本万卷楼的小书,权当消磨时光。” 哪是几本,五六本厚厚的一沓,最上面那本他读过,正是《欢喜冤家》。 此时这种直抒胸臆的书哪里都是,士子也时常互相借阅,同是行內人自然不算突兀。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王道显谢过。 这周书翰见他摩挲《欢喜冤家》若有所思,心中一喜。 想问他读没读过,有何见解,又不好在此发问。 她沉下心从怀里掏银子,可换了男装忘装银子,这会儿银子全在楼上香草身上。 香草是她贴身丫鬟,怕露馅,她心生一计。 “孙选家,小弟忘了带钱,可否请你借上那么半两?等下我就叫小福给你。” 孙选家苦笑,合著我成了坏人不说,还得给你掏钱。 不过他也信得过周公子,便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银两铜钱,凑了差不多半两银子。 周书翰有点不好意思,强作爽朗道—— “王兄,不够半两,千万別嫌弃,来日,我给你补上。” 王道显一把收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半两了。” 第22章 小姐,你刚才在屋里干什么呢? “爽快。”周书翰一笑,接著有些落寞地说道: “若不是举业缠身,今日定要请王兄吃酒。” 王道显摆手:“誒,你送我这许多书,下回得见,我请周公子吃酒。” 周公子將扇子在手上一砸:“说定了!我可从来不客气。” 二人既已约定,气氛到了,孙选家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王道显正色道: “道显,做生意也不好耽误你进路,我知你是要考院试的。” “考完试一定快些写,凑成十几万字,先出一卷才好。” 王道显没有不应之理。 他又想到一个法子,没道理非要凑十几万才出一卷本。 后世有连载一说,不过需要杂誌报纸作为载体。 此时虽然没有这些事物,也可以印在其他话本后头,作为附录,封面上提一嘴让买家清楚。 王道把这主意跟两人说了,周公子和孙选家沉吟片刻,而后周公子道—— “小弟看王兄这一说法颇有新意,虽没人如此行事,也未尝不可?” 周公子眼神越说越明亮,孙选家作为编稿先生,出於专业有不同的意见—— “道显这主意是不错,可买书人当真愿意买这般同时印两部话本的书吗?” 这个问题王道显不能替世人回答,孙选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说的不无道理。 倒也没必要非得做成这件事,他也没纠结。 两人送他下楼,王道显没让他们远送。 走到一楼大堂,忽听身后楼梯上周公子问道:“王兄,还未问过你笔名。” 一直没想过叫什么笔名,略一思索,隨口道:“就叫眉山樵夫。” 周公子听罢哈哈一乐,王兄倒是有趣的很,这煤山可是天家重地,擅自闯进去也是罪过,何况砍柴。 到底是不是,私下里得问问他。 又想:时人起號,都图个“雅”字。像我,便叫“醉西湖心月主人”。 他倒好,直接上煤山砍柴,反而清新脱俗。 “好,小弟记下了。”他促狭道:“四川眉山的眉是也不是?” “正是,正是,两位请留步,不必再送了。”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见他下楼,大堂里紫薇幼薇二人早等得心焦。 紫薇尚能矜持,只含笑望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幼薇却叫姐姐拉著,近前不得,只得脆生生喊道:“哥哥!” 又想起这是在外头,楼上还有生人,又低低补上一句:“……少爷。” 楼梯上孙选家不是头一回见两个丫鬟,只是微笑,觉得小的那个丫鬟怪有趣。 他身旁站著的“周公子”此时却眉头微皱。 这两人听音看貌像是王兄的丫鬟。 一个银髮胜雪,一个金丝染墨,看眉眼也是一等一的美人,难得还有胡人血统。 瞧她俩这般亲热模样……王兄啊王兄,一上手便是姐妹二人,你也不怕撑著? 等王道显领著两个丫鬟走了,“周公子”方才舒展眉头,淡淡笑道—— “孙选家,这王兄好雅兴,出门带两个丫鬟……” 孙选家却听出一股酸味来,只当是周公子家里管得严,馋了,这才冒酸气。 “谁说不是呢,羡慕不来呀……” “孙选家可知王兄籍贯何处?在哪家经馆进学?” 孙选家不料他话题跳得这般快,方才还在说丫鬟,转眼便问起身世来。 “哦,徐州人士,家中在运河……” 在孙选家介绍王道显家世时,已经走远了的李紫薇,回头望了万卷楼一眼。 她总觉得楼梯上那位白面公子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为什么。 心里抓挠,好像丟了什么物件又怎么都找不到。 见对面走来一个身著女衣纸冠的壮硕士子,这才明白自己到底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那位周公子,怎地浑身透著一股脂粉气?” 王道显突然叫她叫住,稍加思索道—— “好像是有点,不过这年头大街上到处是扑粉的读书人,也算寻常。” 他记得很清楚,官员李乐为此痛心疾首,特意改写《蚕妇》诗: 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儘是读书人。 足见风气之盛。 又想到后世雌雄难辨的不知凡几,也就坦然了。 “少爷说的有理……可奴家总觉得周公子过分白净了些……” 紫薇觉得还不止於白净,细想又一头雾水。 见她面露疑虑,王道显道:“周公子许是抹粉了,一身素净男装,在富家公子里已经不多见了……” 说罢便將此事拋开,兴致勃勃瞧起路边摊贩的吃食来。 紫薇却放不下心。 周公子对我家少爷如此和顏悦色,该不会存著什么別样心思? 可听说现如今找小官的不少,兴许周公子就是“小官”。 倘若真是如此……那可不能叫他得手了! 一想及此,她脸上忽地一热,暗啐自己: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没个女儿家样子。 我家少爷可不是那种人,少爷对我俩多好,每天不是读书就是写话本,哪里会找小官…… 就在她缀在两人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幼薇拽住了道显的衣角。 幼薇喜欢跟哥哥姐姐一起出门玩,不过她很怕见这么多生人。 牵手她又不敢,下意识牵住衣角,望著哥哥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嘿嘿……哥哥领著我走…… 王道显衣服一紧,回头一看,幼薇旋即收敛了笑脸,有些紧张地笑。 “哥哥,我能扯著衣角走吗?我怕……” 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有人会揍她似的,又生怕被拒绝。 “这不隨你。”说著,王道显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 幼薇叫他一拍,脑袋晕淘淘的,碧眼中满含笑意,脚步也轻快起来。 此时,落在后头的紫薇一抬头,见小妹牵著少爷的衣角, 蹦蹦跳跳有说有笑的,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心头一紧,口中唤著:“少爷……”快步跟上去。 恰在紫薇这声“少爷”响起之时,万卷楼三楼之上, 小姐的贴身丫鬟香草,也正一声声轻唤著“少爷……”。 她轻敲房门,总也听不到小姐回应。 小姐睡著了?还是出去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门却让小姐打开一条缝, 小姐一张红扑扑的脸露了出来。 “敲敲敲,急什么。”小姐急火火將她扯进来,反手便將门紧紧关上。 “小小姐,你脸怎地这样红?” 香草进去,瞥见屋內情形,更是纳闷, 只见小姐有些慌张,衣裳散乱,腰带草草繫上。 “小姐,你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呢?怎地连门都锁上了?” 第23章 高见啊,我要说给冯兄听 “没,没干什么。” 香草年岁不大,懂得不多,歪著脑袋瞧了瞧小姐。 除了一张脸红得像抹了胭脂,也没瞧出什么別的古怪。 她伸手帮小姐整理衣裳,一直如此,没成想刚解开腰带小姐就“嗖”一下朝后一退。 “小姐,香草帮你穿衣,你躲个什么劲儿?” “我……我自己穿……粥你也自己喝吧,我怕长肉。” 小丫鬟没奈何,两手一摊,只好端著粥坐到一旁。 默默喝粥,看著她自己穿。 心里直嘀咕,真是的,小姐今日好生奇怪,穿个衣服也这般磨蹭。 唉,到头来还得我香草操心…… 。。。。。。。。。。。。。。。 王道显洗完了澡,穿戴齐整在火炉旁烤火。 心道这两姐妹洗澡可真够久的,等了这好半晌还不出来。 看来这一点,任凭朝代更迭也是不变,姑娘家沐浴总是这般费时辰。 此时的澡堂叫混堂, 稍上点档次的,冬日里都设煤炉取暖,主要是怕客人洗完澡浑身湿气,吹了寒风受凉。 堂子里也有茶水,不过得自己动手去倒。 更別想有好茶了,只有满天星茶叶沫子,茶美其名曰千般好。 倒是想去有好茶的地方,奈何紫薇死活不愿意。 这儿倘若想吃水果点心,花上两个铜钱便有小二端上来,不过柿子他最近吃腻了。 这堂子里的光景,与后世也无太大分別。 呼呼大睡的,閒聊喝茶的、打叶子牌的。 没来由的,王道显忽然想到前朝有个蛮横的太监,在混堂寻衅,结果人进了池子便没了音信。 传说虽然发在中华门外的瓮堂,可也不免让人惦记。 正惦记著,姐妹俩从里头出来,让他眼前一亮。 幼薇身量娇小,一张粉团团的脸,好似新剥的鸡头米。 刚出澡堂,肌肤上还泛著淡淡红晕,水嫩嫩的,仿佛掐得出浆来。 几缕碎发贴在鬢边,更添几分娇憨可爱。 眉眼既有汉家女儿的温婉,又带著几分西人的深邃。 一双碧眼亮晶晶,依偎著姐姐四处乱看,再找什么人。 紫薇面目相仿,更柔和些,说是姐姐, 这么一看也不过比妹妹高半头,也就快到他肩膀。 一头棕发半湿,松松挽著,身段窈窕,胸怀宽广。 肌肤白腻如羊脂玉,透著一层浅浅的粉。 走近了才发现脖子上脸上让搓的发红。 还没等他开口问,幼薇便抢先说道:“哥哥,姐姐非要我给她搓身子,搓了两遍,可累死我啦。” 幼薇挨过来,两手高举,张开手给他看,手指肚儿果然泡得发红髮皱。 紫薇赶紧拉过妹妹不叫她说, 小妹向少爷说澡堂里的事儿,那可没穿衣裳。 她不免有些羞恼:“小妹,女孩儿家在澡堂的事,怎么什么都说。” “哥哥又不是外人,姐姐你还……” 紫薇两手挤小妹的脸颊,不让她接著说。 见少爷一脸好奇,不禁更羞。 终於洗乾净了,这下公子总不会嫌弃我了吧? 晚上便蘸上硃砂写上试试…… 等等,牙婆说写在肚皮上的字是什么来著? 她冥思苦想,终於回忆起来,险些就把这法子的关键忘了。 默念了好几遍,想著回去一定好好用纸笔把那几个字记下来才安心。 王道显在前头走,哪里会想到紫薇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哪有什么臭味? 一左一右两个姑娘,身上浓浓的皂角香快给他醃入味了。 。。。。。。。。。。。。。。。。 酉时,周家大宅。 一大家子围坐餐桌,相谈甚欢。 换回女装的周大小姐坐在餐桌旁, 想著找个什么由头,向父亲提议道显说的那个主意。 她可不敢跟爹说自己换了男装见外头男子,更不敢说还跟这男子相谈甚欢。 此时男女大防虽说稍有放宽,那也不是她一个大家闺秀能染指的。 先不能说这主意是王兄说的,得装的自然一点, 回头还得去找王兄,串通一下口供。 嗯,得去找他,这也是为了万卷楼著想…… 眼见堂哥凌濛初的话告一段落,她向父亲说道: “爹爹,那个什么《道破苍穹》写到多少章了?” “哦,你又到我房里偷书看,你呀你呀,老实在房里待著多好。” 周哲元语气轻鬆,並无训斥的意思。 读书人的事,偷书哪能算偷呢? 儿女虽多,这大女儿却是他最宠爱的,况且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好当眾训斥。 他接著说道:“爹爹今日没去柜上,还不知道。回头那王生若有新的章回,叫柜上抄一份,给你屋里送去便是。” “谢谢爹,那话本写的真真儿不错,可惜太少了。” 听到这话周哲元也发愁,以往秀才上门一卖就是一整本,哪儿有只拿个开头的。 只看六章那是真难受,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谁说不是呢?爹爹也不能给你凭空变出来。也不知何时能雕版装订,怕是见到回头银子,得等到明年年中嘍。” 周家小姐心道有了,爹爹不说我也要说。 “爹爹,女儿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有什么不能讲?但说无妨。” “女儿以为,將写出来的章节附在新印的话本后,麵皮上写明。” 她早想好措辞:“这样一来不必写完也能印,既能早日看到回头银子,以后正式印书也能作为参考,不会多印或者少印。” 周哲元捋了捋鬍鬚,家中三代印书,到他这又发扬光大,此等法子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饮了一大口酒:“奇思妙想,听著便有趣。” 周家小姐受到鼓舞,笑道:“爹爹这是应允了?” “头一次也不必非得按成本收,试著印一小批这种书,可以不加价,倘若买书人来催下文,再收钱也不迟。” 周哲元听罢哈哈大笑。 他这女儿哪里都好,长得貌美不说难得聪明伶俐,如果是男儿就更好了。 如果是男儿,此时他的脑袋上就得挨一筷子,想一出是一出。 “你想的如此仔细,这《道破苍穹》再好也不能做赔本生意。” “说千道万,你这法子行不通。” 周家小姐没想到爹爹吊了一路胃口竟然不许。 “爹爹,哪里行不通?” “凭我执掌万卷楼十几年,刻板印书还不止,够不够?” “爹爹……”周家小姐未免气馁。 坐在她对面的凌濛初,听了这法子,心中却是暗暗拍案叫绝。 这等好法子舅舅竟然弃之如敝履,讲给冯兄听,他肯定另有高见。 所谓冯兄,便是此时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冯梦龙。 第24章 挨揍的周家小姐 周哲元眼珠子一转,觉出不对来,忽然问道:“女儿,这主意当真是你自己想的?” 这下问的周家小姐冷汗直冒,心念电转,胡乱推给凌濛初—— “爹爹明鑑,这原也是开饭前听堂哥说的。毕竟自家的事儿他不好开口,女儿便替他讲了。” 凌濛初听得满头雾水:我? 他心下疑惑,不过反应极快,装出一副这都被你识破了的表情,缓缓道。 “甥儿不过隨口一提。舅舅,生意上的事,原也不该我多嘴。” 周哲元倒了杯酒,淡淡道: “算你懂事儿,濛初,你们家也是刻本世家,你可知我为何不允?” 凌濛初一瞬间想到了那么几个理由,但是他没说,而略一沉吟,问道—— “外甥愚钝,望舅舅指教。” 周哲元面露微笑,用手蘸取黄酒砸桌上点点画画道—— “到底是书生意气,天真了些,你和涵儿觉得好,纯属胡闹。” “这话本虽好,终究是个没写完的,剩个尾巴,叫人抓耳挠腮。 此时刊印,旁人不知就里,只知咱们万卷楼贪图蝇头小利,拿个残本糊弄世。” “日后再出,谁还肯信咱们半个字?” “岂不败了万卷楼的金字招牌,寒了买家的热望?” 周家小姐不服,反驳道: “爹爹,寻常一卷本照样没写完,不一样讲究末尾留个鉤子,你自己说的。” 他捋捋鬍鬚,笑道: “我年少时,也觉你祖父固执。如今岁数长了,才懂是自己当年见识浅。” “这刻书一行,向来全须全尾刻板, 规矩从太祖那会定下,一卷是一卷的事儿, 没写完一卷硬塞进去,旁的书坊见了怎么说?让人笑话。” 周小姐拗不过爹爹,毕竟君臣父子,纵有一肚子话,也只得闷声。 凌濛初性子活泛,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一想到早点让《斗破》面世,自己好多看几章新鲜。 到时候寻王兄玩耍,脸上有光,他还不承我的情,多与我讲讲后续? “舅舅,咱万卷楼能在三山街立足,靠出奇制胜,敢为人先?” “当年沈澄《京华日抄》,谁家都说时文选本何止千家,末了卖到金陵纸贵。” 周哲元有点不高兴了,一时又难以驳倒外甥,只好掏出撒手鐧—— “年轻啊,还是年轻。你可知那妖书案才过去几年?没写完的话本草草刻印,谁知道后头藏著什么?” “万卷楼这好些年没挨过杖,不止靠出奇制胜,更靠妥帖两字。” 周家小姐听不过耳,小声道:“真要禁书,那也是先禁如意君传,轮不到这几页纸,何况附在正经书后面,不显山不漏水。” “若真有差人来查,大不了撤了便是,犯不到杀头大罪。” 听罢周哲元眉毛一竖:“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成日里看些话本野史为父都没说你。” “如今居然帮著张罗话本,是你个未出阁的能碰? 万一起了閒言碎语,坏了你清誉,如何嫁人?为父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周家小姐心道——爹爹,幸好你不知道咱家出的欢喜冤家那是我写的。 若知道了,我哪还有命在! 她低著头,低声道:“爹,女儿知错啦。” 心里却有另一番话:我错哪儿了我?! 周哲元见女儿外甥不吭声,暗自得意,依旧是淳淳长辈之风—— “濛初,怎么不说话了?” “哦,我就是等不及,想看退婚那一回后头的事儿。” “我还想知道呢,这才几天。看开篇此书篇幅极大,估计不下几十万之数。” 他接著说道:“十几万的话本,寻常人作书一两年尚属寻常,哪有那么快。” 一听这个,周小姐默默道:“爹,那咱们不多给些银子,好叫他无后顾之忧,写快些。” 周哲元放开筷子,惊道:“誒!女儿,你怎地胳膊肘往外拐?” 周家小姐脸儿一红,心道我有吗?我,我这是为了长远著想…… 反正润笔银子涨都涨过了…… “再说那王生要考院试,哪里快的起来,急也没用。” “知道了……爹我错了……” 见舅舅不大高兴,凌濛初只好老老实实吃菜。 这可是舅舅自己不要,我找冯兄去。 我看冯兄能听进去。 肘子真香…… 一直在桌旁默默吃饭的周书翰,此时开口道:“爹,我吃好了,温书去了。” 周哲元最是满意这个读书种子,摆摆手和顏悦色—— “去吧,早点睡別累坏了身子,这次考不上秀才也不要紧,记得喝伙房送去的补药。” 周书翰点点头,也不多说便离席而去。 见小弟走了,周家小姐也找理由告退,跟在小弟后面。 等小弟经过花园,她绕到前头提著灯笼跳將出来。 张牙舞爪跳出来嚇人:“诈!” 谁知小弟不跑不惊,而是下意识轰出一拳。 “哎呦!”周家小姐跌坐在地,捂著肩膀好像很疼的样子。 “姐,怎么是你!” 周书翰连忙捡起灯笼,上前查看。 “好狠心的弟弟,就这么对你姐?嘶……” “谁让你老嚇我,没揍你算好的了。” 姐弟俩从小便如此相处,一言不合便动手,谁也不让谁。 不过这回周书翰怕,怕真给姐姐揍坏了。 这年头跌一跤就能跌出残疾,万一害得姐姐嫁不出去,他也不得不怕。 “嘶……完了,让爹爹知道,还不打烂你的屁股。” “姐,你別嚇我……” “那你答应姐一件事。”周小姐故作虚弱。 “何事……” 周家小姐將白日假扮弟弟的事说了,连那主意原是王道显想的也一道托出。 让弟弟保密,替她认下。 周书翰反应过来:“好你个周书涵,你根本没事!” 周家小姐还要装,装到一半差点笑出声,索性不装了—— “帮姐姐一把,好弟弟,姐姐给你金釵买糖吃!” “不帮,你当我是小孩儿啊!” “那金釵可贵得很,你可別后悔” “你倒捨得,不帮便是不帮。” “也是,不是娃娃了,是谁~私会莲儿来著,莫非是我的好弟弟?” 第25章 韵社社长冯梦龙 “姐,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哼哼,不要小瞧姐姐的耳目。” 周家小姐爬起来拍拍手,夺过灯笼,很是得意。 若叫王道显此时瞧见,单凭一双眼睛,只怕要认岔—— 白日里风度翩翩的周公子,竟是眼下蹲在地上愁眉不展的周书翰; 那个如花似玉,一脸坏笑的,反倒是白天的周公子。 原来她已换了衣裙,重梳云鬢,洗去脂粉, 一身锦缎罗裙金线绣,儼然是个娇嫩清爽的大家闺秀。 两人本是双胞胎姐弟,面目极为相似,莽一瞧还道是两个小姑娘。 两人未长成时,下人也常认错混叫,倒成了周府一桩常青的笑谈。 “小弟,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弟弟嘟囔道:“还能怎么办,我看你是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 “姐姐大人大量,就当你夸我了。” 周书涵两手抱胸,眼睛一闭扬起下巴。 “姐,我看你是看上那个王公子了吧?” “胡说……当我是谁?不过閒著无聊罢了。” 她声气淡淡,灯笼昏昏,正好掩住双颊緋红。 。。。。。。。。。。。。。。。。。 凌濛初本来瞧见花园里灯笼忽上忽下,还以为闹了鬼。 实在好奇,凑上去才知是堂妹和堂弟在打闹。 一听之下,堂妹今天竟有这番奇遇,晚饭时给他安的那个主意居然是王兄的主意。 就说堂妹哪里会有这等好主意,若是王兄的主意,便不稀奇了。 这一番女扮男装有趣的很,可惜事关堂妹名节,不好说给冯兄听。 唉…… 哎!改明儿改头换面我给写进话本里岂不妙哉? 自周府出来,凌濛初一路琢磨此事,骑马直往三山街墨憨斋去。 所谓墨憨斋乃是冯梦龙的居所。 自打《喻世明言》《古今谭概》《情史》等书刊印,一时洛阳纸贵。 苏州、金陵两地的书坊爭相竞购,银子如潮水般涌来。 手头宽裕后,便在南京城置办一所宅子。 冯梦龙与南京渊源颇深,《喻世明言》正是在南京写就。 宅子选在三山街北,靠近书坊,真真一个气象万千之地, 既可品评新稿,亦能观花听曲。 墨憨斋由苏州香山帮匠人,依著江南园林的形制重金构筑,高墙环护,乃是三进的大院落。 头一进晚研堂用作会客,雕樑画栋,极有气势。 正堂上悬掛“墨憨斋”匾额,乃是当朝重臣、亦是书画名家董其昌所题。往来宾客看了多心生敬畏。 堂后设园林假山,引活水为池,太湖石叠成的小山上立著一座“快雪亭”。 这亭子江南一带的作手书客无人不知,更有人以登此亭为荣—— 皆因冯梦龙时常邀请宾客,在快雪亭饮酒作诗,韵社集会也在此举办。 今夜亦是如此。 凌濛初因为要赴舅舅家的家宴,所以来晚了。 入门未递帖,不过管家小廝早已认熟了他,招呼一声便请进。 马儿自有小廝恭敬领去后院的马厩暂放,丫鬟引他直上快雪亭。 登上假山,他拱手向四下一揖,只见高朋满座,却独不见冯梦龙 听人说有事暂离,凌濛初只当他出恭,大大咧咧坐下来便吃。 他和冯梦龙都是吃主儿,最爱口舌之欲。 桌上酒菜讲究,菜餚琳琅满目,不少是他爱吃的。 一盘包子摆在当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冯府厨娘的绝技。 入口有极其浓郁的葱香,但是却不见葱在內。 此外还有金华猪两头乌所做的老酒烧肉,火燎羊头切薄片烤的皮焦肉嫩,卷上饼子吃。 虽说是个公子哥,但那些个生呛活虾、清燉鸡孚清淡不爱吃,专爱这些实在菜餚。 坐下后他只顾吃,不与张献翼、李云翔等多谈,眾人知他习性,也不见怪。 不多会儿,冯梦龙回来了,开口便道: “濛初,这火燎羊头乃是用荔枝木所烤,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让厨娘学了。” “可惜你来晚了,没吃上热乎的。” 凌濛初哈哈一笑,连说惭愧。 冯梦龙端起一杯酒,冲钱谦益说道: “牧斋老弟,你中进士,一定能做大官,老哥我替你高兴。 “哪天发达了,写墓志铭的活儿,可別忘了分润兄弟几笔润笔!再敬你一杯!” 语带戏謔,冯梦龙身为韵社社长,调侃晚辈也无妨。 能受託写墓志铭的官员,多为朝中显要,这倒也是一番祝福。 不过没几个人会把写墓志铭掛嘴边上,还是玩笑。 钱谦益也习惯了社长如此促狭,作为晚辈回敬一杯酒,口中道—— “社长,宦海沉浮,哪里就会做大官。” “誒!”冯梦龙一笑:“此言差矣,牧斋最会游水,钱塘江中弄潮儿,比我游得还快!” 眾人听了无不鬨笑, 因为那次两人比赛游泳,钱谦益把裤衩游掉了还浑然不知,上了岸弄得妇人小娘捂脸躲避。 “社长莫要取笑。”钱谦益脸皮薄,低头夹菜遮掩。 这位脸嫩的便是钱谦益,不多时便要做翰林院编修。 未来的文坛文宗,日后的礼部尚书。 这时吃第二顿的凌濛初才吃饱,见席间话头稍歇,心道此言一出定有人赏识。 开口道:“今日我听来一个印书的好法子……” 他將法子详细说了,末了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嘴上问诸位,眼睛看向社长冯梦龙。 无他,冯梦龙深諳此道,自家便能刻书。 在书坊东家老板中一言九鼎,影响极大。 冯梦龙並未开口,而是轻抚鬍鬚,默默饮酒,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李云翔却有话说。 他也作书,《金陵百媚》便是他写的,冯梦龙给他评点刊刻。 斟酌道:“未竟之作,本当养在书桌上,慢慢琢磨。” “为了赶早,强附於他人书尾,如同將未及笄的闺女硬拉出嫁,委屈了文章不是?” “若是我,寧可多等三年,禁书杀青,堂堂正正印上一本,也不做这事。” 凌濛初心说这人跟舅舅应当有话说,冥顽不灵。 他刚要开口分辨,只听冯梦龙拊掌笑道…… 第26章 冯梦龙:王道显真乃鬼才 “此法妙极,完书好比筏子,可渡残篇早日渡河,省却年轻书家多少困苦,借船行舟,真是巧计。” “即便是断章残简,真心喜爱之人自能分辨好坏,也省得枉费钱財,拋传引玉。” “更何况,没写完的残篇,往往比完本更勾人……” 冯梦龙边说边在亭中踱步,说罢一番话后神采奕奕。 “老夫原本写了几个故事,想多攒集些,像头一本《喻世明言》那般集结成册再行刻板。” “有了这个法子,能起到广而告之的功效,当真好主意。” 冯梦龙本来以为,凌濛初所谓听別说乃是谦辞,夸讚道: “犹龙兄(凌濛初)真乃鬼才也……” 凌濛初大笑,连连摆手。 “非也非也,此乃王兄王道显所想,我不过鸚鵡学舌,拾人牙慧罢了。” 冯梦龙眼睛一亮:“可是你上回所说那个《道破苍穹》王道显?” 凌濛初道:“正是。” 冯梦龙不免对这个王道显更感兴趣:“上回听你讲了个开头,还在想何年何月才能看见完本。” “现如今念念不忘必有迴响,照这么说,再过些时日便能得见真章。” “狄龙。”冯梦龙笑道:“你怎地总遇奇人,总有奇遇,上次便有有妇之夫请你吃茶。” 凌濛初面色一窘,忽然想起些痛心事:“社长,莫说那个……” 饭后,冯梦龙便下令,叫书坊將还未成书的书稿编辑刻板。 打算不日贴到旧书后,重新上市,看看成效到底如何…… 。。。。。。。。。。。。。。。。 入夜,北门桥夜市灯火万点,夜色尽染。 这地方离经馆不远,往日下学他就习惯拉著表弟来这吃点东西。 今天休沐,並非下学,身边走著的,自然也不是表弟。 右手边紫薇聘聘婷婷,瞧见路边猴戏,忍不住捂嘴轻笑。 左手边幼薇蹦蹦跳跳,边走边哼歌,还夹杂著不清不楚的孩子气的怪叫。 一会儿让哥哥看这个,一会儿哥哥看那个。 粉綃衫子翠罗裙,新袄罩青绸。 新衣更添娇俏,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此美貌又是胡姬,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三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正听著说书,忽地天空落雨。 雨不大,原本没必要一躲。 紫薇下意识伸手,挡在王道显头顶,单单不想让小雨打湿了他。 眼睛还瞧著说书先生,浑然不觉雨滴落在自个儿头上。 口中只道:“少爷,这说书先生讲的不赖,少爷你的话本过些时日没准也能说书。” 王道显笑道:“也许吧,你光顾著给我挡雨了,自己呢?” 紫薇这才发觉,忙缩回手来,揽过小妹在怀里,化解尷尬。 少爷多大人了,哪里用我挡这点小雨,羞人。 王道显时常会感觉紫薇对自己有些关心过度,简直是放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幼薇踮起脚尖,有些嚮往。 就算我踮起脚尖也挡不住哥哥头上的雨,姐姐真好啊,还能替哥哥做事,我也想让哥哥夸。 路过泡茶摊子,王道显叫了三碗。 泡茶神似后世奶茶,来这就是为了让两人尝尝这泡茶。 不止用牛羊奶酥酪入茶,核桃、榛子、瓜子仁、杏仁、松子都能放进去。 林林总总,足足有几十种之多。 甚至还有芝麻、桂花蜜饯、盐笋,不仅有甜的还有咸的。 花样繁多,口味口感一样不落下。 有的乳茶还会配笔桿状的酥点心,用来配著吃。 甚至还有专门鏤空的茶匙,用来捞里头的小料,以免汤水撒在身上。 幼薇喝了一大气儿,嘴上一圈白渍,口中大呼好喝。 捞了块甜酥酪,美得眯起碧眼,一脸憨笑。 她又从碗里找出一块更大的酥酪,小心沥乾茶汤,举到王道显身边。 “尝尝,尝尝。” 王道显还没来得及动作,紫薇一口含去那酥酪,一口咽下去。 “谢谢小妹。” 幼薇小嘴张张合合也说不出什么来,又见姐姐学著她捞出块桂花蜜饯,递到哥哥的嘴边。 紫薇柔声道:“少爷,尝尝这个好吃吗?” 王道显也不拒绝,一口吃下,蜜饯醃的当真不错。 瞧见少爷毫无芥蒂的用自己的勺子,紫薇微微一笑,勺子在茶汤碗里搅来搅去。 幼薇有些悵然若失,她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就感觉缺了点什么。 不过头上让王道显轻拍了三下后,她感觉身上多多了些力气,重新洋溢起笑脸。 喝完泡茶,王道显领著两人接著逛。 张生在后面赶了几步,確定是王道显他们后,脚步陡然慢了。 他远远便瞧见那银髮棕发,赶上来, 看到王道显在当间志得意满,玉树临风的样子,不觉慢下步子。 往日在经馆,他自认是先生最看顾的学生。 凭一手好文章、好制艺,乃是当之无愧的班中魁首。 每次看见王道显,心中丝毫不怵,毕竟只是个不善读书的傻子。 没成想紈絝落魄后反倒涨了精气神,全然不把他这个魁首当一回事。 张生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因为有了丫鬟美婢相伴,涨了气焰? 还是他这两年不上课,其实是偷偷在家用功, 学识进步,终於赶上他,才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王道显是那种面上不发,偷偷努力的人吗? 不是,肯定不是! 心中雄壮,步子便一步快过一步。 不知不觉便离三人又近了。 眼见幼薇扯著王道显的袖子,笑著要吃胡饼。 “哥哥,吃胡饼,就吃一个好不好?” 他心中如遭雷击,感觉自己好像那路边的野狗,无家可归。 丧家野犬,不过如是。 他慌忙慢下脚步,闪身躲进最近的一家店铺。 店里的小娘问他吃什么,他充耳不闻,走到最深处才坐下。 心下愤愤:有两个丫鬟有什么了不起? 我爹乃是江寧县丞,一样买得起。 他家不过一介白身…… 想起自家对那些平头百姓的威风,张生又挺直腰杆。 心中暗忖:王道显妄想考上秀才,做梦! 那日他夸海口说自己能考上,多半死要面子强撑场面,怕在我眼前丟了顏面罢了! 第27章 紫薇偷偷摸摸在干嘛? “客官?您哪里难受,客官?” 那小娘又上前一步,见此人脸色憋成酱猪肝,嘴里还念叨著什么,还以为他害了癲癇病。 张生支支吾吾两句,到底受不住,起身拔腿便跑。 “客官!客官您別跑啊!性命要紧!” 小娘追出来喊,张生跑得更快,几息之间便没了人影。 。。。。。。。。。。。。。。。。 王道显这天赶早去经馆, 刚出家门,还未出院门,便见叶师叔正在收租。 她出了隔壁塾师家的门,尤在牢骚—— “……没你好奶吃!” “整天图嘴香屁股臭那点眼前事,多收你俩月钱还不乐意了!” “没收你半年的房钱那是看孔圣人面子!” 两人对上眼,那叶师叔道:“哎呦,这是谁啊……” 她没一上来就用酸话攘人,纯属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 这几日不止院里的房客,连观中的师妹都说—— 说住在东墙那排屋的王道显发了大財,涨了行市。 原先见他又是卖家具又是当衣服,还道他落魄了。 近来不止买了两个丫鬟,还给丫鬟做了两身好棉布、细绢亮绸的冬衣。 就连那布匹也是马车载著家僕亲自送到家来,瞧那马车的豪奢劲头,一看就知道主人是奢遮人物。 保不齐是什么大商家、亦或者是高门望族。 有人说王道显写话本赚了钱,也有人说王道显让高门看中做女婿, 还有人说王道显在河边捡了一罐金子。 传言纷纷,一日比一日离奇。 王道显这几天显然成了凌云观中的风云人物,见面总要议论上两句。 叶师叔给王道显算过命,总觉得此人发不了什么大財,因此不甚看重。 可眼见两个小丫鬟也穿了好衣裳,嘴上不由软了几分: “王少爷,房钱,正好交了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王道显怀中一摸,显然不够三个月房钱——二两一钱。 寻常谁带这许多银钱上学? “哦,二两一钱,我回去拿点。” 他还想著,交这好些房钱,手中就没多少余钱了。 叶师叔摇头道:“不必,先交一个月的便够。” 这叶师叔之前分明威胁要他一口气交上三个月的,不知为何又变了卦。 他赶著去经馆,也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银两。 叶师叔拿小秤一称,七钱多些,还退了十几文给他。 王道显收了钱便走,叶师叔离了他门前,兀自琢磨—— 这王道显果真阔了,不然身上怎会带足一两银子?她不知道王道显带这一两银子乃是为了出门採买,只当他阔的厉害。 兀自嘖嘖称奇,难不成这算命还真算错了?不成,我得打听打听他的生辰八字。 叶师叔没走远,隔壁教书先生房中传出低骂—— “歪剌骨(专骂妇女卑劣下贱)!狗泼妇(同上)!老花根(骂人老而无用)!千人射的!” 趋炎附势的破烂货,有点权便耍弄换钱!” 两人又骂將起来,好不热闹,街坊四邻都来劝架,谁也劝不住。 李紫薇这会儿忙著在井边刷碗,自是没听见。 她即便是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井边別家的婆娘媳妇打听她家少爷的事她也只是敷衍几句。 快快做完活便回去,心里记掛给少爷缝製绢衣。 这绢衣也叫中衣,穿在里头,倒不一定非得用绢做。 这类衣服针织手法特殊,体积大重量轻,里头能容纳不少空气,因此有保暖的功效,形同棉花羽绒。 道理紫薇说不出,並不妨碍她关心少爷。 这几天少爷风雪里赶路,非得穿暖些不可,冻病了可怎么办? 一想到少爷,她那双碧眼便泛起涟漪,没来由竟幻想少爷接她与妹妹回老家。 眼中一热,落下两滴泪来,正掉在缝製的绢衣上。 她忙拭去泪痕,暗骂自己整日胡思乱想,心里净装著少爷。 一不留神,指尖戳破,渗出血来染红绢衣。 她慌忙拿手巾擦乾净,还是留下了血痕。 瞧著白绢上的血痕,也不知想到什么,她忽地抿嘴一笑。 过了片刻,做好衣服,她又想到—— 这衣服上沾了我的血,若是少爷穿在身上,真如我伴在他身边一般。 想到此处,脸泛红晕,忙收了针线去里屋看妹妹的字练得如何。 上午光阴一般便是如此,倘若不做自家针线活,那就要拿些布庄的活计回家缝纫。 到了下午,小妹出去玩,她总算有些自在时辰。 一般看看少爷的稿子,或者拿少爷房中的书看。 不过今天尤为特殊,从里头插上门后,鬼鬼祟祟打开箱笼,取出硃砂。 一个小纸包里头不过一两重,拿在她手里好似千斤重。 又瞧了眼门窗,见检查一遍都关紧了她才放心。 呼…… 白日里关紧门窗做这种事,真是不知羞不像话,没个丫鬟的样子…… 骂完了自个儿,不止脸红,连耳根都红了。 更觉得自己在做不堪的事。 一会儿想到,不行,趁著少爷小妹都不在家,不趁现在写,更待何时? 一会儿想到,写上了万一叫小妹见了,那等歪话,岂不是教坏了小妹? 纠结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心思飘到爪哇国,这才拉回来。 少爷正在准备院试,奴家怎么好做如此事? 这等歪法子不知法力如何,万一整天引诱少爷食髓知味,沉溺其中, 那我岂不是害了少爷,做了大错事? 唉,就快忘了那咒文,还是先写在纸上好好存下,日后再说。 她向来敏於行,精心裁下来一张小纸,提笔写就。 瞧著那字害臊,写完了用嘴使劲儿吹,嘴唇一耸一耸,好像烫嘴一般。 摸摸,干了,正当她准备把写了咒文的纸收藏妥帖的褃节,门外传来声响。 正是少爷和小妹正在谈笑,由远及近: “哥哥,我瞧见一种新话本,另一本就一点点附在完本的后头。” “哦,是吗?万卷楼怎么还傲娇……” “哥哥,什么是傲娇?” “傲娇就是……” 紫薇听了又羞又急,拿著那张纸在臥房急得好似没头苍蝇,乱转。 第28章 那也是仰赖王道显奇思妙想 外头脚步声是越来越近,紫薇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 情急之下,便將那张纸,往道显的褥子底下一塞。 慌慌张张抽开门栓,不过几息功夫,道显和幼薇有说有笑的进了门。 一进来,王道显就瞧见紫薇满脸通红,连耳垂都红了。 见他眼珠盯著不放,她神態更显慌张,绿眼珠躲来躲去不敢看人。 “哦?脸怎么红了?” 王道显突然弯下腰,把脸凑得很近,弄得紫薇更为羞臊。 “没……没什么,干,干活累的。” “哦!原来如此,有道理,有道理。” 王道显语气平淡,笑道:“让少爷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不等紫薇反应,王道显忽地將手背贴在了她额头上。 只这一下,紫薇嚇得“啊~”一声慌忙躲开。 叫声尤其柔嫩。 那声儿幼薇听了都有点脸热,紫薇更是羞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怎么叫得这么……这般不中听。 少爷也是,笑得那样歪,故意挑逗,肯定以为我刚才在…… 可奴家这回真没有! 紫薇羞答答站著,心里感觉冤的不要不要的。 叫少爷这般促狭捉弄,心里转念,又有些窃喜,不免扭捏起来。 王道显和紫薇又想到一块去了。 他就是这么以为的,不过紫薇做的事,可比他想得还刺激些。 王道显笑道:“紫薇,少爷不过帮你试试体温,你躲什么?” “哪有你这样突然下手的,奴家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 她声儿越来越小,细得像蚊子哼。 脸蛋红得好像熟透的蜜桃,畏畏缩缩的有些可怜,再逗下去未免欺负人。 待王道显一走,除却安心之外,紫薇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郎君上回叫奴家站住別动,这回怎地不说了…… 。。。。。。。。。。。。。。。 夜深了,王道显脑袋还是没捞著沾枕头。 忙了几个时辰举业,制艺文章看的头都大了。 毕竟做狗的机会不大,却也不是没有。 这般宝贵的机会,他还是想送给自己的邻居、同窗——张生。 话说张生叫什么来著…… 算了,不重要。 总算能换换脑子写话本,刚动笔,却听窗外吵闹不断。 听声儿是有人吃醉了酒,在后院里撒泼。 在这住本来图个幽静,没曾想自打住进来后,凌云观后院又建起新屋来。 人气越来越高,近来常有拉帮结派的閒汉在院子里叨扰。 瓜皮纸屑什么的院子里也多了,时常还能闻到一股幽幽的臭味。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等多写几章,手中宽裕些,考完了院试,便找地方搬家。 到时候租个小宅院,多几间房,省得女孩家睡在堂屋里。 紫薇幼薇虽说都是女儿家,天天挤在罗汉床上总也不合適。 尤其是紫薇,最要脸面。 思及此处,手中毛笔快了些许。 等门外打更到子时,纸上洋洋洒洒数千言,王道显终於有机会撂下笔,揉揉脑袋。 写到这也告一段落,他起身准备上床睡觉, 走到床边,忽然发觉今天的床铺不同於往日。 以往床上的被子褥子幼薇都叠得齐齐整整,豆腐块不至於,倒也横平竖直。 今天的褥子却歪歪斜斜。 大概是幼薇今天忙著捡柴去了? 王道显想著,伸手便朝那歪斜的褥子摸去…… 。。。。。。。。。。。。。。。。 “给我一本!” “给我来两本!” “我先来的,別抢啊你!哎!” 冯梦龙给王道显的主意起了个名字,叫附书法。 採用此法的《警世通言》,头前几个故事上市后, 势头如同隆冬落大雪,顷刻间覆盖了金陵书市。 不止三山街、钞库街各处各地,盛况空前。 天许斋的小二冯墨儿看著人头攒动,爭相购买他家的话本,心里由衷高兴。 挤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去,喜气洋洋衝进墨憨斋的后堂。 人未到,声先至,气喘吁吁报喜道: “恭喜爹,新出的附书刚铺到码头,不到几个时辰,叫南北的书贩子们抢的对卷。” “头一版肯定不够卖,书坊的活计们正在赶刻新版,这会儿子雕版都快冒火星子了。” 冯梦龙撇去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微笑饮茶,示意他接著说。 “前些年刻的什么《四书》,什么幌子?半年也卖不了这许多。” “全赖爹想出这般奇招,先出个几章放在后头,跟新书一般卖!” 听完这番连珠炮似的夸奖, 冯梦龙只是轻摇手中的象牙鎏金摺扇,笑著微微摇头。 他並不苍老的脸上毫无骄色,隨口笑道: “哪儿的话,这附书法的主意乃是王道显所想,我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要赖啊,那也是仰赖王生奇思妙想。” 冯墨儿一听,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下意识问道:“可是那个蓄养胡姬姐妹做丫鬟的王生?” “还有此事?妙极。” 倘若是真的,这王道显不止才华出眾,还是个风流情种,会玩的主儿。 王生听说不过才虚岁十七, 要不是年龄身份在这摆著,他真想请他来喝口茶,好好聊上几句。 冯梦龙天许斋的附书法,一时洛阳纸贵。 各家书坊起初还端著架子,暗地耻笑。 眼见卖得好,各家书坊纷纷丟下架子有样学样,半天也没坐住。 先是三山街东头的博古堂,打出幌子—— 新刻《国色天香》,后赠奇情话本一回。 幌子打出来时,周哲元刚到三山街,正准备去店里。 撩开绸缎车帘子,先是面露惊奇,接著心生鄙夷—— 这等取巧的主意也有人上赶著,我看博古堂那老头是顢頇了。 双驾马车接著轆轆朝前走,又见路东的“文萃坊”掛出大红的告示—— 买《四书皆备》,白饶《灯草和尚》三回,童生必备。 周东家忍不住啐了口痰, 这四书好歹也是先贤所言,怎好把《灯草和尚》那等污糟货色放在后头? 文萃坊那小东西失了心疯,他老子知道还不骂死他。 一个一个都学这昏招,难不成……真有奇效? 第29章 哥,快跑! 周哲元回到万卷楼三楼,朝太师椅一歪,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一路隨侍左右的小廝自詡最懂老爷心情,劝道—— 老爷何必与那些人计较?他们愿印便印去,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说罢將点心恭敬摆在桌上。 “咱们也印。” “啊?” 小廝人都傻了,老爷这弯转的也太快了,不小心將点心摔落两块在桌上。 “我说,咱们也印!” 周哲元拿起桌上散落的点心,填进嘴里大嚼特嚼。 一字一顿道:“他们附书三回,咱们便附五回,把《道破苍穹》附上去!” “是,小的这就去传话。”小廝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你知道附在哪本书上吗你就走?” “老爷明示?”小廝问道。 “《欢喜冤家》,如今卖得正红火,立即刻板上市!越快越好。” 。。。。。。。。。。。。。。。。。。。。。。 傍晚时分,王道显正在家中伏案书写,忽觉口渴难耐, 叫了声幼薇,才想起幼薇陪紫薇去集市了。 起来找水,却见一个彪形大汉从门外走来。 黑鬍鬚钢针一般,酱黑的皮肤,浓眉环眼,形貌极为粗豪。 虽穿著一身文雅素衫,却掩不住浑身草莽之气,活似张飞再世。 此人走路虎虎生风,租客与他对头,无不低头避让,让开路给他。 这人他认得,正是自家舅舅——文修远。 名字起的文气,取自离骚,人可半点不文雅。 他往日来,多是送家书捎银钱。 不过,因原主紈絝不成样子,舅舅心灰意冷,已经很久没来了。 那时原主整日里倚红偎翠,流连青楼楚馆,醉生梦死四个字恰如其分,再没有更合適的了。 什么经馆学堂,制艺举业,从来不在乎。 舅舅把他从青楼里拽出来,原主竟然大打出手,两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 原主记忆里还留有舅舅恨铁不成钢,拂袖而去的情形,至今犹在眼前。 此刻文修远见他也不说话,黑脸只微微一扬头,示意他进屋说话。 进门掩了房门,两个黑布包裹往桌上一撂, 大马金刀坐下,冷冷瞧著王道显,那气氛搞得好像在干什么不法勾当。 王道显“很久不见”舅舅,也不知道说什么。 只听文修远开口了,声音粗豪—— “听你表弟说前些日子天天去经馆,我还暗自欢喜。” “怎的没几天你小子又不去经馆了,你待如何?院试没两天便要搞,想不想好了?” 確实如舅舅所说,这几天王道显旷了好几天的“补习班”。 不过他並不是不想考,而是他现在记心极好, 笔墨技巧既已掌握,在家温习反更自在。 王道显也是如此和舅舅解释,可原主勾栏瓦舍流连的斑斑劣跡,舅舅压根不信。 文修远怒道:“你小子小时候多招人喜欢,舅舅舅舅的多实诚,街上捡到一文钱都要还给人家。 如今怎学得这般油滑?这等话哄谁!” 这通骂挨得很冤,替原主挨的。 不过看样子舅舅眼眶微红,分明是爱之深责之切,气急了才如此。 王道显只好一摊手,无奈道—— “舅舅,字字属实啊,回经馆与我也是有害无益。” 文修远吹鬍子瞪眼,几乎从椅上跳起—— “王道显!你若再不回去念书,这十两银子休想拿到,我原样捎回给你娘!” 说著,把一包银子拍在桌上。 散落的银子烫了家里的戳,一看就是家里的银子,隱隱透著银光。 王道显又解释了一遍,舅舅只是不信,非得让他回经馆去。 “你別说那个,你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 “你这样子不行!” “若这般放纵你,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事情就僵在这了。 “舅舅,您不信算了,我也不是定要这十两银子” 舅舅有些惊讶,以前道显可是有多少花多少的大少爷,银子就是命,这怎么改性子了? “你不会粘上什么不法勾当了吧?” 舅舅悚然而惊,心中闪过几张奸恶面孔。 “舅舅啊舅舅,想哪去了……” 这屋里就数文修远最为不法,鏢师出身,手上功夫硬得很。 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家里鏢局的南京分號归他管。 王道显也不好说自己在写话本,这会儿容易越描越黑。 “我天天念书准备院试,哪有功夫做那等事。” “念书?屁!天天吊儿郎当,能考上秀才才有鬼了。”舅舅拂袖,打算严加管教: “你把这房子赶紧退了,住到家里,让你舅妈看管,过两年咱们再考!” 看来这原主的高大形象是洗也洗不乾净了,解释也解释不通。 即便自个让他现场考校制艺的能耐,粗豪武人也不懂科举上的事。 就在这时,紫薇牵著幼薇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少爷,我和姐姐买了少爷最喜欢吃的羊肉,你看这羊肉多好,给你补补身子。” “少爷在忙,不要大呼小叫的,说了……” 她俩推开门,瞧见黑大汉文修远,声儿越来越小,终於停住。 王道显一拍脑门,刚要开口介绍,只听文修远忽然笑出声来。 “呵!” 文修远气笑了,缓缓摇头。 就这样子还敢说能高中秀才,不去经馆在家不知道天天干什么呢! 完了,全完了。 横眉立目,怒容尽显,好似罗汉下凡,劈手就要揪王道显。 “不治治你不行了,还学人养小丫鬟!走!跟我回去!” 李紫薇心性成熟些,见两人眉目相仿, 再看桌上包裹,对黑汉子的身份早有猜测。 这多半是少爷说的舅舅,我一个下人不好多嘴,反而害了少爷。 所以她虽替王道显著急,也只敢开口劝阻:“少爷绝无逾矩之举……” 李幼薇年纪小些,眼见粗蛮歹人要拿了少爷,心中激愤。 有坏人! 口中娇呼:“哥你快走!” 几步衝过去,將王道显护在身后, 接著力从地起,飞起一脚踢在文修远腿上。 这一脚用力极大,饱含幼薇浑身的气力。 “哥,!快走啊,快叫官差,幼薇来拖住他!” 第30章 骗局 文修远挨了小姑娘一脚,反倒“呵”地笑出声来。 又气笑了。 挨刀多了,这一脚,连痒都谈不上。 这小丫头才多高,这点小命,不够我一脚踹的。 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模样就这般凶恶?我分明是个好心人。 再瞧小丫鬟忠心护主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感动。 这小子读书一泡污,收拢人心、附眾的能耐倒是有一些, 不然小丫鬟也不能冒死跑来救他。 现在弃文从武是不是晚了点? 练武都得从小练起,十七了,来得及吗这?回头得找人问问…… 文修远那条腿纹丝不动,几如微风吹过磐石一般。 王道显按住幼薇的肩膀,解释道:“这是我舅舅,不是什么坏人。” 幼薇听了惊呆了,小脑袋瓜在两张相似又不相似的脸上,刷刷刷来回地转。 幼薇小脸越来越白,以为自己闯了大祸,紫薇也连忙上来替妹妹解释。 王道显温声道:“没事,舅舅武功盖世,十个你也踢不坏他。” “舅舅,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莫怪,她年纪小,不识得长辈。” 文修远苦笑著摇头:“我岂会同小娃娃计较?哎……” 幼薇只敢躲在王道显身后,嚇得浑身发抖, 王道显轻拍她的脑袋瓜,这才稳住。 文修远见他当著自己面与小丫鬟这般亲近,心头火气又窜上来,焉能读好书? “没听说这个样能念书的,不用功!抓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房子我叫人来退。” 幼薇最听不得人说哥哥不是,一时忘了惧怕,气鼓鼓爭辩: “谁说哥哥不念书的,哥哥每天都在书桌前坐上七八个时辰,水都是我给送去的!” 说罢推开书房门,指著书桌道:“你瞧,你瞧我说的可对!” 紫薇赶忙拉住幼薇,护著她,生怕幼薇冒犯主家挨打:“小妹。” 文修远倒是没生气,反倒是盯著书桌一言不发。 王道显有点摸不准,那书桌上可都是道破苍穹的手稿。 白纸铺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墙上还有夹上去等著晾乾的手稿。 什么萧薰儿小嘴一笑啊…… 密密麻麻的字没一个跟制艺文章有关係,搁在家长眼里那真是不务正业。 ——正经的不务正业。 王道显有点摸不准舅舅的脾气,试探问道:“舅舅?” 舅舅缓步走到书桌前,手指轻抚字跡,面色沉重。 “舅舅?”王道显又问了一声,“你別光看这个,你看博古架上,这些都是……” 读书的笔记,制艺的文章都在架子上,话本也是改换心情才写。 他还没解释完,舅舅猛地一扬手,声如洪钟: “好啊!这比满桌金银还好啊!” 王道显,李紫薇,李幼薇:??? 舅舅面露喜色,蒲扇般的大手摇著他的肩膀—— “不错,搞得不错!我就知道你打小是个读书的材料。” “你早给我看这些不就完了嘛!费恁多口舌。” “没成想你小子还真在家里用功,我还道你狂骗我,不孬。” 文修远指著道破的手稿道:“瞧瞧这字,比我那帐房写的好多了!” “舅舅虽然是个粗人,不识字,可也看得懂好坏。” “不是有那句话吗,举业好字成一半!” 他望著满桌满墙的道破手稿,感怀道:“看来是真知道用功了,好得很。” 原来舅舅不识字,误把话本手稿当做制艺文章。 王道显心里鬆了口气,也不戳破:“就说我在家用功嘛,你还不信。” 舅舅一改严肃,嘻嘻哈哈眉目挤在一起,笑得好像一朵黑牡丹。 “嘿嘿,你光说我那能信,这不能怪我,好外甥。” “你的小丫鬟踢我,我不也没怪你吗?” “你好生考,考上了舅舅先给你在南京办酒庆贺,把你的同学朋友都请过来!” “哈哈哈哈……” 文修远笑得很得意,好像已经看到了外甥中了秀才的那天。 仿佛已见外甥骑高头马、簪花披红的风光模样。 还看见朋友同行纷纷称讚,夸耀他们家出了个才子,出了个做官的好材料。 笑著笑著,瞥见幼薇搂著外甥腰身,小脑袋亲昵偎蹭,心道一声不好。 不用说了,我这外甥本来就很不老实,这孤男寡女…… 孤男两女的定是天天不安生。 贸然分开几人也不好,反倒让乾柴烈火烧起来 没几天便要院试,再影响外甥的心性反倒不美。 不成,还得想个办法让他专心科举。 他掏出那装著十两银子的小包,温声问道—— “外甥,这银子成色你看怎么样?” 这几天苦学,没什么功夫,写的这些换不了多少银子,手头並不宽裕。 王道显伸手就要往回拿,舅舅拿出武人的手腕才没让他拿到。 “急什么?中了秀才,这都是你的。” 他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又从自个儿袖子里掏出一两碎银子一递: “放榜前,这一两够你使了。专心读书便是。” 王道显颇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白来的一两银子没什么不好。 文修远又解开桌上的包裹,那是他带来的大米、鸡蛋、羊肉。 解释道:“本来便觉得给了你银子肯定又去烟花地胡混,没打算给你银钱。” 又指著另一堆糕饼粥食:“粽子、状元糕、及第粥、红喜蛋、卤猪蹄。” “原想著此次院试希望渺茫,多买点吉利的冲一衝,兴许呢?” 话音里带几分无奈,却是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王道显有些感动,这舅舅真心实意。 虽说是迷信,还不信他能考中,但是不能不叫人动容。 二人重新落座饮茶,气氛已不似初时剑拔弩张。 “好外甥,等你考上秀才,咱们家可算是喜上加喜。” “还有一喜?” 文修远神秘一笑,示意外甥屏退左右。 等紫薇幼薇离开,文修远悄声说道: “你爹搭上了高寀的管事。那人手持朝廷收税令状。 咱鏢局入几股,事成后不光分矿课银,另有赏钱。” 高寀是万历派出去的南京守备太监,听名字便知权势滔天。 矿课银名义上开矿徵税,实则敲诈勒索,非常有名。 王道显喉头一动:“咱们家出多少钱?” “两万两。”文修远比出两个指头,面有得色。 “我就不问能赚多少了,这是个骗局,万万信不得!” 第31章 黑云压城 “这却是从何说起?你怎知必是个骗局?”文修远心中纳罕。 王道显熟读歷史,深知万历皇帝虽贪,但矿税银全部入內库,不经外官之手。 宫中太监若无勘合,断不敢私出內批。 高寀虽贪財,但私印税令状的罪责过大,白纸黑字,极易被人拿住把柄。 “舅舅,守备太监敛財的辙有一千一万条,何至於用这税令状来招摇?” 文修远心中暗道:奇怪,这外甥往日懒散,怎么会懂朝廷里的事? “可人人都传这高寀开採矿山,用税令状敛財。还说他食童男脑髓,指望阳物復生嘞!” “人人都传,便对吗?”王道显一笑。 “御史奏摺里都说高寀打死童男,吸吮脑髓,怎么不对。” 王道显不禁扶额,这个说法到后世一样流行,无非是耸人听闻。 “御史可以闻风上奏,说什么都可推是听闻,哪有个实据?” “开矿山总不是假的吧?你爹隨高寀府上管事去了高府,还能有诈?” “高寀是高寀,管事是管事,舅舅也是管著一方鏢局的,桩桩都能代表您不成?” 文修远心中有所触动,可还是不太敢相信姐夫会轻易上当受骗。 “你爹还在筹集银子,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写封信回去,你娘老念叨你。” 王道显听罢,立刻提笔写信,利用他的好记性列举大量史实,痛陈利害。 反正在舅舅跟前说破天也无用,终究得家中掌舵的人点头才行。 信写得恳切,只为了说明这税令状、矿山有多不靠谱。 信交给舅舅,舅舅还是风轻云淡不甚在意,只草草收了。 忽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你爹让我给你捎个口信,原话啊,你別怪错人。” 文修远清了清嗓子:“他说,你不好生读书,便赶紧滚回去。不然,只当没这个儿子。” 王道显苦笑,说什么就当没这个儿子,还不是捎过来十两银子,十两快够一个人一年花销了。 舅舅又递来一封信,他当面拆开,信很短,娘亲手写的。 娘梦见你咳嗽到半夜都不好,很是担心,希望你没事。 娘梦见你咳嗽半夜不止,甚是担心,阿弥陀佛,愿我儿无事。 没考上秀才也不打紧,考完了不想在应天久待,便赶早回来。 银子我叫你爹多拿了几两,多买些好吃的爱吃的。 你这半年也不来封信,早点回来,娘想你了。 王道显看了信眼眶微热,他的確没写信回去,又起笔回了一封,良久才缓过来。 文修远收下信件,见外甥感怀,颇为感动—— “还行,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记掛你妈。” “不留舅舅吃饭了,舅舅,信务必抓紧差人送回去。” “放一百个心吧,走了,这事儿没那么快,怎么也要一个月以后。” 说罢出门,却见院中那对胡姬姊妹正巴望著外甥, 心下转念,又折返回去,凑到道显耳边低语—— “好外甥,好生考。你若考得太差,我便將你蓄养胡姬丫鬟的事告诉你娘,让她好好治你!” 说完咧嘴一笑,一张黑脸贼得很,脚步轻快,全无四十来岁人的稳重。 至於蓄养胡姬丫鬟的罪行有多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好比一个独自租房的重点高中生, 搞大了两个精神小妹的肚子,三个人一个成年的都没有。 精神小妹还不普通,必须得染头髮抽菸喝酒的那种。 ——偏让家教极严的家长撞见三人同居。大抵便是这般严重。 搁在后世,最严重不过打骂,勒令分手打胎。 放在我大明,让娘知道还好,若让爹知道,也许真的会被逐出家门。 反正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大不了重练。 紫薇、幼薇这时惴惴凑近,她俩在院子里越想越不安。 毕竟胡姬夷人做小少爷的丫鬟,好说不好听,大户人家容不得。 尤其是幼薇,抱著姐姐不撒手,一双碧眼中满是忧虑。 紫薇斟酌道:“少爷,不是为了我俩吵嘴吧?” 她甚至不敢直接问会不会被赶走,生怕听到肯定的答案,表面镇定,实际攥紧了小妹的手。 王道显见她难掩紧张,也不好把舅舅的威胁告诉她俩,这样於事无补。 只温声道:“没你们的事,舅舅这人你別看他样子凶,其实心地好得很,不过为了科举的事吵上几句。” 紫薇表情有些悲伤,摇摇头:“少爷,你別安慰我俩了……” 紫薇心思重,想著真到了那一天也不好让少爷为难,还是悄默声带著小妹离开最好。 別躲太远,运道好没准还能离远了偷偷瞧上郎君几眼…… 幼薇一见姐姐这幅表情,心中难过极了,扯著王道显忙道—— “哥哥,別赶我俩,我下午捡了好多柴火,能省四文钱呢……” 小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可怜巴巴的,叫人见之生怜。 能否考上结果犹未可知,真叫爹娘发现,到了那一天…… 王道显按著幼薇的肩膀,幼薇这才稍稍镇定。 他看著两人缓缓说道:“別慌,慌什么。” “现在自己能赚银子,发现了又待如何,大不了给你们找处房子住下。” “呦,怎么越说越像养外宅?” 听了这话,紫薇才破涕为笑,轻锤他肩膀—— “少爷你说什么呢!让奶奶知道了再……” 紫薇脸儿微红,幼薇见哥哥目光温和,肩上大手温暖,也安心下来。 “哎!殴打少爷,冒犯主上,你说你该当何罪。”王道显故作生气对紫薇道。 紫薇听少爷粗著嗓子责问她,心儿没来由的一酥。 下意识低下头囁嚅:“请老爷责罚……要不……打奴家几下?” 越说声音越小,羞得直抿嘴唇,两只脚尖层来蹭去。 幼薇只当姐姐与哥哥玩耍,左右寻不著加入的时机。 道显自不会真打,便笑问幼薇:“你说,该如何罚姐姐?” 幼薇眼睛一亮,可算能加入进来了。 哥哥手那么大那么沉,打一下姐姐也受不了, 不如我来替少爷轻轻打几下,姐姐没准还得承我情呢。 反正她是这般想的。 “我替哥哥打,行么?” 第32章 院试开始 紫薇闻言轻笑,唤了声:“小妹……” 姐妹连心,她最懂小妹怎么想的,心下觉得好笑。 抬眼瞧著王道显似笑非笑,紫薇心中不免有几分期待。 只面上绷得很紧,似是不在意…… 不可能真动手打她,开玩笑何至於执行家法,王道显挥手道: “去,幼薇,替少爷执行家法,打三下屁股。” 幼薇站直了身子,碧眼笑得一眯,口中恭敬道:“得令!” 她转过来冲姐姐眨巴眨巴眼,笑嘻嘻重复道:“执-行-家-法!” 手起手落, 啪!啪!啪! 三下打在姐姐的屁股上。 打的时候没来由想到:姐姐屁股好软…… 打完便躲到王道显身后,扒著他肩头,生怕自己得意忘形让姐姐打屁股。 笑嘻嘻地补上一句:“姐姐,我是为你好,不许打我屁股。” 紫薇面上很是无奈,叉著腰笑看妹妹—— “是是是,我还得谢谢你,敢打姐姐了。” 嘴上那么说,心中却有些淡淡的失落…… 可听得少爷说出家法二字,心头又暖烘烘的,仿佛真与少爷成了一家人。 深夜,王道显温书之余,又写了一封信,言辞更加恳切。 打算明天花钱找人送回去,以免舅舅不当回事没急著送信,另做一份保险。 即便舅舅说还要一个月,那也得早做打算。 。。。。。。。。。。。。。。。。。。。 院试当天,丑时,王道显醒得很早,昨晚没怎么睡好。 即便前世经歷过无数考试,亲身体验院试那还是头一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昨个傍晚便睡下,此时大约是三点钟左右。 院试在凌晨开始,考生必须提前一两个时辰起床。 他昨日提前给了打更人六文钱,此时打更人还没来敲窗,说明还没到起床时间。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听到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先还道谁起夜出恭,过了会儿,紫薇端著油灯推门进来。 穿戴虽然整齐,但面带倦容。 她慢慢腾腾生怕吵醒了少爷,离得近了哑然道:“少爷,你醒了?” “我醒了,你没睡?臥蚕都出来了。” “我睡不著,怕那打更的不来,误了少爷的时辰。” 嗓音温软倦怠,叫灯光映著,那棕眉宛若淡金,唇不点而红,恰似樱桃沾露。 双颊被灯火烘出融融暖色,非施胭脂,胜似胭脂。 一头棕发,鬆鬆地挽了个慵妆髻。 髮丝垂在耳畔,让灯光一照,便晕出圈圈铜色的绒毛。 软茸茸的,教人只想伸手去抚弄。 紫薇叫少爷瞧得面热,为掩心绪走到窗前推开窗,抬头凝视夜空。 “……少爷,卯时到了,该起床了。” 紫薇有这个能耐,此时的人不少都会,通过看星星分辨时间。 只是紫薇尤其擅长此道,只听外头响起梆子声,正是卯时。 “厉害啊紫薇,教教我。” “別闹了少爷,奴家服侍你穿衣。” 说罢,紫薇放下油灯便取来衣物,可少爷却侧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少爷?要时辰的……” “还早呢,我今天坐车去。” 其实不是他赖床,而是此时掀开被子未免不雅,恐怕衝撞了紫薇。 紫薇不懂这个,静候片刻,方见少爷下床,心中暗暗纳闷。 穿好衣裳,喝了紫薇熬的及第粥,吃了寓意“熟蹄”的猪蹄。 话別二人,王道显拿著包裹上路。 包裹里是紫薇准备的糕点和红鸡蛋,沉甸甸的,他根本吃不完那许多。 来到太平门市街上,往日漆黑一片的街上此时星星点点,不少人家都早起准备。 回头看姐妹俩还是提著灯笼,一路送到了街上。 幼薇见他看到了,挥了挥手,蹦著高娇声喊道:“高中,高中!” 紫薇不想给他太多压力,摸著妹妹的头,微笑望著他,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这时从后院门中走出来个满身大红的人,见形貌不清楚,看步態正是张生。 王道显还没想好怎么说,谁知这人见他们仨一怔,脖子一梗, 又望了王道显一眼,趾高气扬大踏步走远了。 莫名其妙。 到考场外,天色未明,满是送考的家长,熙熙攘攘,还有两家为了谁更早进场大打出手。 王道显靠在茶馆柱子后闭目养神,恨不得把耳朵都塞上。 没过多久,不巧又听到张生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 只听那张生道:“像你我这般,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中秀才不过是开始。” 经馆的同窗谦虚道:“哪里,张兄能高中不奇怪,我制艺文章平平,能中秀已是祖上烧高香。” 张生嘆道:“贤弟过谦。且看眼前这些人,杂乱无章,又有几个真能中秀才?何必在此空耗光阴。” 他单单贬损满大街的人还嫌不够,想起早间姐妹送王道显出门,不由尖酸道—— “那王道显与我邻舍,竟敢在我面前夸口必中秀才。” 同窗素知张生好议人短长,时常听说,他也觉得王道显未免狂妄,不由笑道: “张兄,王道显真这般说的?秀才也是百里挑一,他连经馆都不来,未免想太多。” 张生听罢心花怒放,讥誚道:“谁说不是,他要能考上,简直叫人……” 王道显此时正好走过来,打趣道:“简直叫人什么?” 张生瞠目结舌,没想到王道显居然能听见。 这时候他才想起王道显是个紈絝,倒是真怕他动手打人。 “叫人扼腕嘆息!”他接著说道,还真有些义愤填膺—— “王兄若肯每日进学,考个秀才又有何难?” “哈哈……”王道显见他在自己面前又做正人君子,未免好笑——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別忘了咱们的赌约,瞧瞧那狗。” 这时贡院大门打开,王道显指了指街边野狗,笑著走了。 同窗士子好奇问道:“张兄,什么赌约?” 此时张生又恢復倨傲之色:“不过蜀犬吠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入场排队需脱衣检查,队伍排得很长, 王道显站在队伍里,没成想瞧见了周书翰—— 说得准些,是仿佛瞧见了周书翰。 將明未明,看不真切,似乎看到他正在前面堂中穿衣服、系腰带。 第33章 下笔如有神 王道显冲他扬了扬下巴权当打招呼, 可那周书翰好像没瞧见自己,系上腰带便进了考场。 天色还没大亮,离得又远,看不清也是常理。 王道显也不掛心,轮到查验时,他依规矩將衣裳一件件褪尽,连內裤也需脱下。 兵丁严格检查一番后,才挥手放他进去。 这一关严防夹带,发现夹带者甚至会被枷號示眾。 验身后又排队核对相貌,队尾有衙役手持號图,逐一比对,以防冒名顶替。 这时他又瞥见周书翰一闪而过,面色似有心事,也未招呼。 不过这里也不是打招呼的地方,核对长相后抓鬮决定號房,正是为了防止串通。 场中人人自危,见了表弟,两人至多点头示意,无敢多言。 院试的考场颇具规模,號房一间接著一间,足有几百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號房前矗立一座三层高的明远楼。 南直隶的御史提学便在楼上居高临下监视考生。 御史提学亲临组织的这场考试称作“案临”,巡逻的兵丁也较往常更为精干,可见御史提学对这场考试的重视。 只有院试合格后,考生才能获得“生员”资格,成为秀才。 在此之前,任凭年纪多大,也只算童生。 坐在逼仄严酷的號房里,想到待会儿的试卷, 万一真不是他脑海中有记忆的题目,那还真的有些麻烦。 这几天临阵磨枪,虽说“不快也光”,但也不是没有落选的可能。 此时考试极其严格,哪怕答题污损试卷也会降等,而且用的还是毛笔墨水。 王道显忽然想起《道破》里开场萧炎“落榜”遭人嘲笑的场景,不禁哑然失笑。 凌濛初所说修炼比喻的其实是举业,想想还有那么点意思。 可惜前几日沉迷制艺文章,凌濛初派人请他喝酒也没去成。 王道显升起小炭炉取暖,不久之后,试卷送到了桌上。 填姓名、年龄、籍贯、三代姓名之前,他迫不及待先翻到题目。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选自《大学》经一章。 遵依钦定格式,用八股文体,代圣贤立言,不拘字数。 一看见这题目,王道显就知道秀才拿定了。 这题目他前世烂熟於心,范文更读过无数,如何破题承题早已成竹在胸。 提笔承题——夫明明德於天下,非徒驰騖於制度文为之末也。盖本之身心,而则平天下之道,固已统乎此矣。 他记性过人,笔走龙蛇,顷刻间已洋洋洒书写开去。 旁人尚在凝神苦想,快一点的不过在草稿上擬定, 没一个像他这般下笔如有神。 诸多號舍,考生神色各有不同。 林荣怀站在明远楼之上拂须观看,数百號舍,一目了然。 他便是整个南直隶的御史提学。 身后一步,监临、提调、巡察诸官红袍补服,蟒带朝靴,毕恭毕敬。 林荣怀忽见一人下笔极快,刚想凝神细看,只听身后“噔噔噔”一阵脚步。 一位南京的教諭乾咳几声,拱手道: “晚生参见学宪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多扰,只来问个安。” 御史提学微微侧首,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教諭走近半步,諂笑道:“今日秋闈,见大人公事之余……。” 御史提学心知此人乃是溜须。 可能听见有人將自己的进士出身、翰林清贵、八股一绝的出眾之处毫无痕跡地全拍一遍。 且不留痕跡,好似閒谈,一番吹捧下来,心中总舒服的很。 制艺论到一半,忽见號房中刚才那个俊朗学生已然写了一半,林荣怀心中好奇。 此人当真能写如此快? 当即起身下楼,借著视察的名头察看。 教諭知趣的告退,林荣怀带著一干学官, 一个一个號舍走过去,在王道显的丁申號房前停下。 王道显注意到前面站了一大票人,可他不想也不许抬头。 聚精会神书写试卷,容不得打断。 林荣怀细看之下,发现此生承题极佳,笔下大约是言之有物。 心中生出几分欣赏,只是这等场合不好多看,记下此人姓名籍贯后便带人继续巡查。 巡查到凌濛初號房前,见此人的承题也不错, 只是不如那徐州王道显,也多看了两眼。 往前走没多远,他的好友孙监临告诉他凌濛初是他远方亲戚, 除却制艺好,还写话本。 御史提学心知好友不过隨口一说,权当趣闻。 不过身为南直隶御史提学,他清了清嗓子强调: “终究不比正道,深研八股制艺之道,那才是经国之大业。” 一眾下官莫不称是。 待林怀荣回到楼上,閒谈过后,他趁著旁人喝茶聊天之余拿出一本《史记》来。 说是《史记》又不是,而是一本贴了书皮的话本,最后附著《道破苍穹》。 林提学平日最爱看些小说话本, 毕竟是五品官,一省提学,这爱好不好放在明面,只好糊了封皮,作为偽装。 坐在堂上,他迫不及待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如饥似渴…… 待看到萧炎於药老指导下炼出第一炉丹药,更是兴奋。 他平时便喜爱修道炼丹,还是第一次见人把丹药如此直白地写出来,吃了还能增加功力。 只想若是有此神物,真想自己也吃上一颗。 兴冲冲再翻下一页,戛然而止。 不是,万卷楼想钱想疯了吧? 竟然想出这等勾人的法子! 附书在后头才放五章,这哪里够看? 寻常能入林怀荣眼的话本不多,还没见哪本如《道破苍穹》这般新颖,令人心痒难耐。 不行,等会儿去万卷楼,非得把全本买回来细看不成。 剩下整场考试,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下官们见他读书如此认真,也不敢搭话,心中纷纷暗嘆: 林提学果然好学,果真爱书成痴,连视察院试也不忘看书。 坐这一个时辰连口茶也不喝,连口点心也不吃,头都不抬,我们也不好聊天。 林怀荣放下书,环顾四周,很想找人聊聊, 他知道在场就有人偷写话本野史的,不过不能拿到檯面上说。 心中憋闷,只好起身来到窗边,凭栏探看。 忽见开考仅两个时辰,徐州王道显已然停笔。 整个人趴在案上呼呼大睡,那叫一个香甜。 林荣荣心头一动,暗道一声不好。 第34章 有人关心 此人承题甚妙,怎么才开始考试便睡觉。 院试开考时辰极早,睡考落榜的不止一个。 林荣怀不想此人寒窗苦读,因为睡觉生生浪费,於是又带著一干下官下去巡查。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想叫王道显起来,只是不好单独叫人去做,避嫌而已。 待走到號房跟前,却发现试卷已然牢牢夹在墙上,用红线封好,正在晾乾。 在场学官们见此情形无不惊讶,互相交头接耳。 “哪能答这么快……” “此人心大,也不知文章做的如何……” 林荣怀站在最前头,比身后的下属看得清楚。 读罢承题,看到破题,字字句句,心中愈发欣赏。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 这个破题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再看整篇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句句在理,花团锦簇,更无一字涂抹。 想到这才不过两个时辰,此人不仅答卷快, 更难得心沉如水,敢在这呼呼大睡,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此生如无意外,当进国子监。 也不知王生八字如何,我那小女也到了该婚嫁的年岁。 唉,她就是太调皮。 整日不爱女红就爱些舞刀弄棒打打杀杀,也不知隨了谁。 我就是收王生做学生,將女儿嫁给他人家还未必肯。 难办…… 身后教諭觉得考生睡觉不成体统,走上前想叫醒王道显。 林荣怀伸手拦下,低声道:“走,接著看。” 教諭也只好点头,一眾人等继续巡查。 几个时辰后,院试结束,林荣怀推掉宴请,第一时间让轿子去三山街。 他坐在轿子里搓著手,等小廝把《道破苍穹》全本买回来。 可算让我找著本好看的话本,今天晚上挑灯夜战。 谁曾想小廝来报,两手空空。 “话本呢?” “回老爷话,人家说了,还没写完,现在柜上只有五章。” “只有五章就能出书?有没有王法了!” 小廝让老爷嚇得一跳,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老爷为了个话本吹鬍子瞪眼。 小廝战战兢兢答道:“老爷,万卷楼的人说还有几章正在印,明天送到柜上。” 林荣怀面露喜色不禁喊一声:“好!” 声音之大,嚇得小廝一个趔趄。 他旋即不大好意思地咳了咳,放低声音道: “你明天一大早就在这等著,听著没,买回来送到我房中来。” 小廝正要点头,又见老爷两眼放光道,好似饿虎欲择人而噬: “不不不,你现在掉头回去问他们印书坊在哪。 肯定已经有成书印好的,你去买一本回来。” “……是。” 小廝一听就知道不好办,还是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心中纳闷,老爷今天怎么了,跟吃了五石散一般,有癮。 。。。。。。。。。。。。。。。 院试结束,王道显浑身轻鬆,感觉许久都没睡得这般舒服了。 慢悠悠出了贡院大门,他伸了个懒腰, 门口站了不少討论题目的学子,场面好不热闹。 表弟远远看见他,迫不及待问道: “表哥,如何?” “如何……”王道显一笑:“国子监虚位以待。” 此言一出,表弟郑重其事道:“你也太狂了些,我都不敢说虚位以待,最多让老监生倒履相迎。” “倒履相迎?你狂还是我狂?” 表弟一本正经,毫不作偽:“当然是你狂了。” “小弟,不信你哥能中秀才?” 表弟认认真真想了一番,仔细思索表哥写过的文章,展露的学识…… 最终缓缓摇头:“不信。” 王道显无奈道:“不信算了,等著吃哥哥的谢师宴吧。” 表弟眼珠一转:“万一中了,我想吃烧鸭。” 王道显在他头上轻敲一下:“考中是万一,吃烧鸭你倒一头劲。” 表弟一贯如此,並无恶意,两人打闹一番,越走越远。 站在一旁冷眼观瞧的张生面露不屑, 王道显真是不知所谓,可怜,可怜。 不敢过来与我论说题目,定是心虚…… 其实王道显根本没瞧见他,更没想起来他。 院试这种小事,这就算过去了。 他现在要忙的事情太多。 主要是话本,趁现在多写几章。 一来赶进度早点刻板,二来攒点银钱回家一趟。 如果能劝爹娘回心转意, 来日骗局大白於天下,即便叫他们发现养了丫鬟也无妨。 回到凌云观,紫薇正在和抱著孩子的妇人閒话。 李紫薇见少爷回来,忙舍了谈话的伙伴,几步挨到王道显跟前,替他拿过包裹。 “少爷,奴家做了少爷爱吃的烧羊肉,正在锅里餵著呢。” “放胡椒了没有。” “放了放了,活好了面晚上烙饼子。” 妇人见紫薇这般亦步亦趋小鸟依人,走路不看路专瞧著王道显,不禁捂嘴笑。 “王少爷,看你气色不错,院试能高中吗?” “那还用说。” “到时候高中,要让我家小子沾沾秀才公的喜气。” “哈哈,一定一定。” 紫薇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之前关於晚饭的话题说道—— “少爷喜欢吃厚一点的还是薄一点的饼子。” 她说著把包裹放下,拿出里面没吃完的糕点给幼薇吃。 “薄一点的,干嘛在家烙饼子,太平门市什么没有卖的。” 紫薇笑眯眯道:“在家烙便宜嘛,省点银子多好。” 王道显不置可否。 喝了紫薇的水,幼薇又拿来练字的字帖,让他看看练得如何。 两手举得高高的,一双碧眼神采奕奕,巴望著他夸两句。 “不错不错,有进步。” 得了夸奖便乐得直踮脚尖,就快跳起来,嘿嘿笑个不停。 往身边依偎似乎又不敢靠的太近,怯生生的惹人怜爱。 王道显觉得这样也不错,其实无所谓中不中秀才,有人在家等著才是真的。 在外头见到的每一个人最关心的就是他能不能考上秀才。 张生、表弟、车夫、邻居、道士、妇人。 一路上数数六个人,问的事情没什么分別。 反倒回了家,到了关係最近的人身边,按道理说利益最为紧密的两人却只字不提。 一句也没问院试的事儿, 只问他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想挨著他。 日头西垂,斜照玄武湖,一片波光连城赤。 与此同时,高邮湖上,一锦衣妇人倚窗南望,景色何其相似。 她心中掛念儿子,舟车兼程一路南下。 得知离南京只剩一天的路程,不禁面露微笑。 也不知道显想妈妈没有…… 第35章 娘亲 辰时,凌云观后门。 车夫“吁——”一声勒住牲口,管家模样的人赶忙摆下脚踏凳。 待妇人下车,管家躬身道:“姑太太,就是这儿了,老爷说进门右拐,头两间房便是。” “不必跟著了,看我自家孩儿,何必兴师动眾。” “管家等著,其他人且去逛逛,午后记得回来。” 眾人满脸堆笑,连连称是。 妇人拿过丫鬟的包袱,散了些赏钱,逕自走进凌云观。 瞧著凌云观还算气派的后门脸,妇人心道—— 也不知我儿住在这能舒坦吗? 篤篤…… 敲响了门,妇人心道不好,我儿最是不著调,总惹得他爹恼怒。 我来得这般早,他还睡著,別撞破他的好事…… 万一真是如此,是得说他几句。 吱嘎—— 正想著,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棕发碧眼的姑娘,模样生得標致。 “您是?” 李紫薇问道,她不认得这妇人,却觉此人和善,不免多看了几眼。 妇人立在廊下,身上並无珠翠环绕,只一件石青色褙子,滚著银线暗纹。 足下一双棉鞋,玄缎面,灰毛镶口,似是不起眼。 可当她抬眼含笑时,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妇人未答紫薇的话,反而倾身细瞧她,笑盈盈问道:“你是?” 紫薇叫她看得发窘,心想这人怎地反客为主,偏又让人生不起厌。 “奴家……奴家是这家的丫鬟,名叫紫薇。” “哦~~~” 这“家”的丫鬟。 妇人口中的调子拉的长长的,似笑非笑的瞧著紫薇,格外的有兴致。 “你叫紫薇,平日里多亏你照顾道显。” 紫薇一听她话说的如此亲近,更是疑惑她的身份。 “奴家眼拙,不知客人如何称呼?” 妇人笑道:“我是道显的姐姐,来应天府玩,顺便过来瞧瞧我这弟弟,他在家吗?” 顿了顿,又添一句:“唤我姑奶奶便是。” 听说是家里人,再看她长相和少爷颇为相似,依稀能看出少爷的影子,立刻心中有些紧。 慌忙抬出大户的礼数:“回姑奶奶的话,少爷不在家,早早便出去了。” 妇人问:“何时回来?” “午间回来吃饭,少爷吩咐过的,需要奴家叫人去找少爷回来吗?” 王道显出门的时候紫薇问的很亲切,不过是:还回来吃饭吗?吃——这般轻鬆。 此时的李紫薇心儿突突的跳, 她生怕这个少爷的姐姐挑她的毛病,进而对少爷不利,因此回答的尤其谨慎。 毕竟少爷外出读书却养两个丫鬟,还是夷人的种,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妇人拍了拍紫薇的肩膀,语气愈发柔和—— “不必了。好孩子,別怕,我跟道显打小就搁一坨,別拘礼,进屋说话。” 紫薇一听这话,顿感安慰,放鬆下来。 还没等她回话,眼睁睁看著姑奶奶反倒把她拉进了房间, 那样子就好像回自己家一样,紫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谁,谁是住这儿的? 妇人进了屋,拉著紫薇坐到罗汉床上,握著她的手,问道: “紫薇,今年多大了,原是哪里人?” 虽是初次见面,紫薇却觉得这人手好暖,不觉侷促,老老实实道: “我,我今年十七了,广州府顺德人,幼时便在南京了。” 妇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眼珠儿色好看,娘亲那边的?” 紫薇点点头,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妇人微微一笑,拿起罗汉床小桌上的衣物。 衣物紫薇刚刚缝到一半,男子衣物,一看便是道显平日穿的。 妇人看得仔细,针脚缝得极密,不是用了十分心思缝不出来。 倒比她为娘的还要用心些,忍不住捂嘴笑。 这小丫头……且逗她一逗。 “道显对你可好?可曾打骂?”妇人紧紧握住紫薇的手—— “不要怕,倘若真打了你,姑奶奶给你撑腰,咱们家还不许隨便打骂的。” 紫薇生怕少爷落个恶名,急忙摇头摆手—— “没有没有,少爷哪里打过我,疼,不是……骂也没骂过,少爷对我可好了。” 见紫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妇人忍著笑意,强作为民女请命状—— “疼?打疼你哪了?看看,说实话了吧,不要怕,有我在,道显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给紫薇闹了个脸红,她本来想说疼还来不及呢,好在改了口。 可这等话回想起来都害臊,怎么能说出口。 “姑奶奶,不是,奴家,奴家说错了话,哪儿都不疼,少爷好得很,待我好著呢。” 妇人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就说,道显打小便是会疼人的。” 紫薇一听少爷小时候,顿时想问问少爷小时候什么样儿。 可她不敢表现得特別关心王道显,那样会被认为別有所图。 妇人轻抚衣裳上细密的针脚,又道—— “道显向来粗心,我还担心他胡吃胡穿。瞧瞧,多好的女红,多能干,有你照顾,我便放心了。” 一句一句说得紫薇羞得要死,只觉额间冒汗,头皮都痒起来。 “没有没有!我不过隨便缝缝补补,做点分內事。” 妇人见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笑眯眯心想:也不便逗得太过了。便抬眼打量这屋子—— 八仙桌擦得鋥亮,茶壶茶盅摆得齐整。罗汉床上青布褥子叠得稜角分明。 浆洗过的褙子裙子,平平整整。针线笸箩、旧书各归其位,青砖扫得纤尘不染。 一只风车斜插在罈子口,一看便是手工做的。 处处简朴乾净,又透著巧心。 妇人心道:我这儿子倒有福气,小日子过得这般熨帖,当娘的还蒙在鼓里,当真是翅膀硬了。 想著,便朝里屋走去。 紫薇本来羞得低头不敢看她,见姑奶奶朝里屋走,忙地跑到门前拦著。 “姑奶奶……这是少爷的臥房……” 她怕少爷写话本的事暴露,对少爷不好。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没有正当理由,少爷的姐姐要看,如何能不让看? “嗯,姑奶奶我还进不得?” 紫薇纠结了半天,也不敢说个不字,低头搓弄枣木顶针。 妇人见她这样,又起了兴致:“哎,紫薇你处处袒护道显,莫非是……?” 第36章 我不是,我没有 紫薇羞得从脖子到耳朵根全红了,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你瞧你,我说什么了?没有什么?” 妇人捂嘴轻笑,步摇都颤了几颤,可算叫她抓著一个。 这时紫薇光顾著害臊,一时忘了阻拦,还是让妇人进了里屋。 书房兼臥房,收拾得如堂屋那般整洁,妇人见了不由得默默点头。 紫薇倒是个勤快孩子,我那显儿是个不省心的,操持著两间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俯身去摸褥子被子,想摸摸儿子睡得暖不暖和。 这下可让紫薇紧张起来,立刻想起前几天那张藏在枕头底下的小纸。 她暗暗啐自己:紫薇啊紫薇,你在姑奶奶面前装得这个不知那个不知,背地里却用那歪法子…… 还好她前几天已经把小纸藏在了一个十分妥帖的所在,不然这会儿人都要羞死。 妇人一路走到书架前,瞧著书本翻得卷了边,不由得惊讶——显儿还真改了性子,好学了如今。 还以为他整天不误正业呢。 这般,看紫薇的神情更亲切了些。 紫薇这时却挡在妇人和书桌之间——她怕书桌上那些个话本让姑奶奶议论。 妇人笑著朝前走了一步。 紫薇总觉得妇人不怒自威,最后瞧著和少爷神似的面容,终究是让开了。 妇人翻看一番,缓缓说道:“紫薇,这些可都是道显写的?” 紫薇认错似得两手握在一起,细声细气道:“是……少爷也是迫不得已。” 妇人回头略感诧异,温声道—— “莫急,我又没说什么,技多不压身。我又不是他娘亲,又能说的了什么?” 紫薇不由得鬆了口气,还好还好,真是少爷娘亲来了,我怕不是要羞死。 妇人仔细看了看话本,倒觉出些趣味。 平日里不好看这些个东西,今日一瞧也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颇有些可观之处。 她也不好看太久,紫薇毕竟在近前等著她。 妇人放下书本问道:“听说这段日子家里断了道显的银子,他就靠这个度日?” “是,少爷天赋异稟,头回写便有书坊抢著要,外头都在卖少爷写的话本。” “哦,那我真得买一本回去瞧瞧。” 紫薇还不放心,下意识又替王道显说话—— “其实都怪奴婢,若不是买了奴婢,少爷也不至於要写话本。” “誒,別总说奴婢奴婢,一个屋檐下便是一家人,总说这些岂不生分?” 紫薇叫她攥住手,握得很紧,眼眶顿时有些湿润,少爷家的人都是好人…… 紫薇叫她扶著在罗汉床坐下,心下大为宽怀,忍不住问了个有点逾越的问题。 “姑奶奶,咱家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叫打听主家,在当时略显敏感。 一听这个问题,妇人笑得直捂嘴——还说什么都没有?这就打听上了。 她压住笑意缓缓道: “她呀,为姑娘时叫文修嫻,也是这南京城城南的人家。” “嫁进王家相夫教子温良淑德,对人可好。” “你不要担心,她便知道了也不会责罚你,更不会赶你走。” 紫薇听了肩膀都鬆了,自从少爷的舅舅来过, 她总担心大宅门不容她,老是做那种让奶奶责罚羞辱的噩梦。 “这下放心了?”妇人促狭笑问。 紫薇如何能不察觉促狭,心下鬆了劲儿,终於失了些恭敬,多了些亲昵—— “姑奶奶,莫要老捉弄奴家……” 文修嫻还以为她一味乖觉,看来还有几分嚼劲,捂嘴笑个不停。 正说著,窗外传来娇滴滴一声喊:“姐姐! “姐姐,我捡柴火回来了,值两文呢,又给家里省了两文钱!” “哥哥回来没?” 说著,还有在外头洗手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文修嫻一听,不由得大为惊讶。 好嘛,我道一个已经不少,显儿真是,居然还有一个。 读著读著书,居然买了一对儿丫鬟。 竟还是姊妹俩,看来我还是太惯著显儿了,这要叫他爹知道还了得。 她微微摇头,瞧著紫薇。 紫薇大为困窘,解释自个儿就够费劲了,再加个妹妹家里人焉能不骂少爷。 这时幼薇兴冲冲闯了进来,本想討姐姐夸讚, 却见一陌生妇人端坐家中,气度不凡。 李幼薇一下蔫了,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挪到姐姐身边, 手往姐姐肩上扒,脑袋往姐姐肩后藏。 只见她银髮垂髫,巴掌小脸上一对绿眼珠,怯生生模样,可怜又可爱。 文修嫻见了顿生我见犹怜之感。 紫薇把妹妹扳到身前,介绍道: “幼薇,说了多少次,不要躲,你这样人家会笑话少爷。” “这是少爷的姐姐,叫姑奶奶。” 幼薇囁嚅道:“姑奶奶……” 奶声奶气,乖巧安静,连喘气都轻轻的,像是生怕多占了地方。 如此心里便软了三分,十几岁的娃娃,生的细瘦,一头银髮像是玉兔成精,浑身一股子清冷气。 偏巧脸蛋生的极乖巧,尖下巴大眼睛。 她忍不住拿出哄小孩子语气,招手道:“哎,姑奶奶给你个见面礼。” 幼薇绞著裙带不敢瞧她,又听她说话温柔,慢慢蹭过去。 文修嫻拉过她的手,又细又凉,骨节微微凸著,不由得心疼起来。 把她的小手捂在手心里,细细揉搓,又拿出那沤手香,抹在她手上。 她望著姊妹俩温声道:“这就算给你俩的,天冷,沾了水抹上不开裂,香得很,说是宫中贵人也用。” 姐姐心中感动,拿她当人的並不多,微微点头。 幼薇感觉娘亲又活过来一般,也曾这般揉她的手,温声软气的给她擦油。 她眼圈儿红了,咬著嘴唇没吭声,睫毛上掛著一滴泪。 文修嫻见了更是心生怜爱,拉她坐在腿上,握著她两只手哄著她—— “哦~乖乖,不哭不哭,刚见面不兴哭的。” 幼薇叫她一抱一听“乖乖”二字,泪珠子断了线珍珠似的往下掉。 一声没吭,眼泪却打湿了文修嫻的手。 幼薇忽地想起王道显来,若是哥哥在,定会摸著她的头安慰她。 想到这,“哇”一声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扯著嗓子仰著头,怎么哄都哄不好, 文修嫻有些慌了神,怎么越哄越哭啊这孩子…… 第37章 小妹的飞醋也要吃 文修嫻將那幼薇搂在怀里,顛著拍著好一番哄劝,总算是止了啼哭。 这会儿幼薇小脑袋靠著她胸脯,红著眼扁著小嘴儿,时不时抽噎几声。 文修嫻抚著孩子温热的头顶,心里恍惚——倒像从前带自家孩儿的光景。 紫薇嘴上劝著莫哭莫哭,其实也红了眼眶,背过脸悄悄抹泪。 文修嫻瞧在眼里,心中暗嘆——瞧这两个,多半是苦命人。 这年头,卖身到別人家里做丫鬟的有几个不是苦命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 这般情景她也不是头回见。 平日看著嘻嘻哈哈与旁人无异,心里那根弦一碰,眼泪便似断线的珠子收不住。 文修嫻温声问道:“紫薇,告诉姑奶奶,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紫薇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本家不认我爹娶我娘,將爹逐出了门。爹娘便带著我来了南京城。” “起初做生药买卖,日子还算宽裕,我也跟著识了几个字。” “谁知好景不长——爹出海往南洋做生意,两年音信全无,我娘伤心过度,竟也跟著去了……就撇下我们姐妹俩。” 文修嫻听了心头髮酸,捏了捏怀里幼薇的下巴,心中鬱结。 “可怜吶,就没给广州府的本家去封信?” “娘起初不肯写,后来没法子写了,也是石沉大海……终究是逐出门的人。” 说起娘亲,紫薇眼中满是落寞,瞧著就让人心疼。 文修嫻这才恍然,紫薇並不比怀里抱著的幼薇大多少, 紫薇瞧著高些,又总护著妹妹,叫人以为是个大姑娘了, 其实比幼薇大不了多少,还是个没了娘亲的孩子。 “后来便到这了?” 紫薇摇摇头,面露苦笑:“若像姑奶奶说的这般顺当倒好了。我俩在人牙子手里足足熬了大半年。” “吃不饱穿不暖,幼薇还整日咳嗽,如若不是少爷救我俩出苦海,真不知道会落得怎样下场。” 文修嫻心疼姐妹俩,忽又想到这幼薇听了不会又哭了吧。 忙低头去看,只见幼薇躺在她怀里,大眼睛眨巴眨巴若有所思,並没见哭泣的跡象。 怪了,將才抱著、哄著、哭的厉害。 现如今说这些伤心事,反倒不哭了。 兴许是听多了实在麻木,无泪可流了,思及此处,更心疼了些。 又听紫薇道:“姑奶奶,您是善心人……能否在家中多替少爷说几句好话?” “少爷不是旁人以为的那种人,我听得真切,少爷本来只是想找个僕妇小廝,后来……咬牙才买下我俩。” 文修嫻奇道:“咬牙是何意?” “就是……不过为了我俩,少爷几乎把手头银子都花光了,后来因为这个熬夜写话本。” 紫薇说到这,还感觉很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姑奶奶,她总觉得自己不值那么些银子。 听紫薇这般说,文修嫻温声道—— “傻孩子,说什么,一个屋檐下那是前世修的,这是缘分。” 紫薇听了还想掉眼泪:“那姑奶奶能不能替少爷说说话,他是发善心,不是……不是为了別的什么。” 这个別的什么,她说不出口,一想起来就脸红。 文修嫻嘆口气,她本来对儿子一口气买下两个丫鬟还挺生气…… 姐妹俩如此命苦,谁看了不心生怜悯。 我儿这是隨我,有佛心,舍財行善总不是错处。只是若传到他爹耳中…… 文修嫻拉过紫薇的手安慰道—— “你別怕,姑奶奶给你们说话,道显毕竟也是我亲弟弟。 如今知道读书上进了,家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倒是你们来了,反倒改了他性子——从前哪见他舞文弄墨的?” 说到这儿,文修嫻已想好回头怎么跟他爹交代了。 紫薇听到姑奶奶这般向著少爷,向著她,心头大石总算落下。 总算没给少爷招祸事,少爷知道了定要夸我。 见两人脸上有了笑意,文修嫻解开包裹,从个描龙画凤的盒子里头拿出些糖来。 “来,吃糖,牛轧糖,吃了心里甜。” 紫薇见此糖形如牛只,米谷麦芽,还有几颗名贵的花生,连忙摆手。 “不,这是给少爷的状元糖,我俩哪儿配吃这个。” “誒,什么话呢?叫你吃你便吃。 你这年纪多些喜气才是。道显这么大人了,考秀才了都,吃糖未必好,你吃。” 实在拗不过,紫薇只好双手接下,確实香甜,不枉费那好盒子装来。 幼薇就没那么多想法,早就流口水了。 幼薇可没那些顾忌,早馋得直咽口水。 也不用手接,伸著脖子便就文修嫻手里,“啊呜”咬下一大块,眯著眼啊呜啊呜嚼得欢实。 文修嫻先是一愣,而后捂嘴直笑,虽然是亲姐妹俩,这性子真好大的不同。 幼薇直率些,当真小孩子似的可爱。 紫薇见了妹妹主动从姑奶奶手里咬,本来想说她几句不知礼数。 可见妹妹得劲愜意的躺在人怀里这般那般,心里又有些酸溜溜—— 若小妹能这般躺自己怀里该多好,要餵也该是我来餵…… 这念头一起,不自觉地撅起了嘴。 酸溜溜的小模样落在了文修嫻眼里。 她暗自觉得好笑,姐姐还挺能吃醋,这小妹的飞醋也要吃。 分明也想抱抱,偏又拉不下脸来。 反正文修嫻是这般想的。 紫薇起身瞧了瞧天时,拍手道—— “少爷快回来了,该做饭了,姑奶奶好容易来一趟,定要用了饭再走。” 文修嫻自无不允,她逗了一会儿幼薇,心中好奇这小丫鬟的手艺怎么样,便来到屋外。 屋外的两口灶靠墙,虽然是黄泥青砖磊成,但青砖也好、铁锅也罢,都刷得乾乾净净。 水缸上盖了盖子,半人高的柴火堆整整齐齐,一望便知是个过日子的。 文修嫻暗暗点头,瞧著她弯腰点火,屁股像是两个熟透了的大桃子,鼓胀胀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胯宽、皮肤白不说还润泽,一望便知是好生养的……可惜显儿还未娶妻。 再瞧备好的菜,全是显儿爱吃的菜色,足见平日用心。 文修嫻心中又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指著菜问道—— “紫薇,这菜道显爱吃吗,他这么挑嘴一个人。” 恰此时,王道显刚出太平门,快到家了,忽地打了个喷嚏。 第38章 莫要上当 王道显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著是谁又在念他,脚下不停往家走。 太平门外头依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凌云观中,听了文修嫻的话,紫薇只觉得奇怪—— “姑奶奶,少爷最爱吃猪肉烧青豆了,每次都要多吃一碗饭呢。 再说少爷不挑嘴呀,总说好吃好吃,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文修嫻促狭道:“哎呦~怎么弄的?紫薇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懂道显。” 这话里有话,弄得紫薇又是一个脸红,什么叫弄得…… 姑奶奶又开这种玩笑,总是拿少爷捉弄我…… 也难怪,小丫鬟和少爷独处一室,难免招些风言风语。 仔细想来,少爷有时確实也会捉弄她,只是还不到姑奶奶想的……那种捉弄。 她羞答答拿切菜掩饰:“哪有……您是少爷的姐姐。兴许少爷以前不爱吃呢,来应天府才爱吃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文修嫻还没够:“口味变了?这小子怎么……” 文修嫻正开心呢,忽听身后传来显儿的声音—— “娘,你怎么在这儿?” 文修嫻一怔,面上微赧略感尷尬,咳了咳才转过身,堆起笑脸道—— “呦,显儿回来啦。” 也不管在外头,又是捏捏脸,又是拍拍后背。 “你看你,都瘦了,想没想为娘?” “胖了还差不多。想,怎么不想,娘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文修嫻一瞟紫薇,没憋住先笑了一声,打趣道—— “哎呦,这话说得多敷衍。娘要是先打了招呼,还能瞧见紫薇么?” “你还不给她找个小屋藏起来不让为娘找著?” “娘……” 王道显对这种事有所准备,正要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只听文修嫻笑道: “免了免了,显儿心善,紫薇都跟我说了。” 听了这话,王道显大大地鬆了口气,娘不反感,这事就成了一半。 再看紫薇,锅铲掉进锅里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让人点穴一般瞠目结舌动也不动。 “紫薇,你怎么了?” 紫薇张口却说不出话。 姑奶奶……不是少爷的姐姐么??? 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定是我方才听错了,这般年轻,怎会是少爷的娘亲? 是了,一定是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向本人打听她为人如何,听完还暗自欢喜。 她……她还问我是不是对少爷有心思,我是怎么答的?怎么答的? 李紫薇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上头再压座大山,永世不出来。 没脸见人了,真是没脸见人了。 王道显见她从脖子到耳朵全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修嫻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 “別怕,紫薇。你没瞧出我是他娘,正说明我还没老到那份上,我得谢你呢。” 紫薇手心全是汗,她想起被少爷逗弄的那几回,明知道不可能漏风,还是害怕。 “紫薇……给奶奶请安。” 声音发颤,说著就要跪下去。 文修嫻扶住她,温声道:“地上脏怎么好跪,要跪也在屋里头。” 李紫薇这才红著脸站起来,腿儿微微发抖,眼睛始终不敢抬。 王道显这算看明白了,总能猜个七七八八,娘亲就是这么个促狭性子,爱捉弄人。 加之爹娘结婚早,人又不显老,冒充姐姐紫薇哪里看得出来。 看样子娘亲也不討厌紫薇,这是好事。 奶奶和丫鬟敘完话,又拉著大儿到书房去。 她拨弄著话本缓缓道:“你在应天府写话本的事儿,为娘都知道了。” “虽说是不务正业,但能写几个字怎么也是好事,娘不怪你。” 王道显心里又轻快了些,不过娘亲这要求可真够低的, 想想原主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能让亲娘放这么低的標准,多写字就是好…… 他忽然想起家里矿税那桩骗局,忙道: “娘,舅舅说爹打算在矿上参一股,万万不可!那管家是个骗子。” “你怎知道?你见过高管家?” “您来得早,没见到我的信。儿子不必见高管家……” 王道显接著说道:“镇守太监虽然跋扈,可这白纸黑字的矿令状断然不敢留,定是那管家偽造。” 他凭著后世的史料,引经据典,事情说的比给家里的信清楚明白得多。 “整个应天府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著高寀,盯著高寀的人,他怎么敢把白纸黑字的东西留人做把柄。” “何况这个高管家不辞辛苦跑到徐州做这件事,心中定是有鬼。” 文修嫻听罢也是半信半疑,她平日很少管鏢局的事,对於儿子所言官场世情也是一知半解。 心里还纳闷:弟弟说我这儿子终日寻花问柳,如今怎地这般懂事了,还会替家里分忧? “儿啊,不是为娘不相信你,这事牵扯甚多。” 说是这么说,但看文修嫻的神情,显然还是信不过他。 要怪就怪原主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娘,那你要怎么才相信我?” “这种事……”文修嫻起身走到书架边上,“你还是跟你爹说吧。” 王道显嘆了口气,看来还得北上一趟,去徐州见爹,当面说清。 对於儿子的劝告,文修嫻並没有太当回事儿。 她摩挲著书脊接著说道—— “你现在不用家里的钱也能养活自己了,为娘高兴。考秀才有难处,娘也知道,不指望你头一回便能中。” “不是,您就一点不抱希望,我倒觉著这回很有指望。” 文修嫻诧异——考秀才这种事岂能说大话?那是千里挑一的难。 “儿啊,跟胡姬住久了,怎么也说起胡话来?” 王道显有些不忿:“什么说胡话,娘一点不信我能考中秀才?” 文修嫻笑道:“你要是能考上,那矿山矿税的事儿都依你。” 王道显眼前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文修嫻更是难掩笑意,难不成我儿真能考上不成? “为娘说的。我是一家主母,说话自有分量。你若真高中了,娘替你去说项。” “好,一言为定!” 文修嫻笑问:“要拉鉤吗?” 王道显笑著摇头:“不用。” “我儿生气嘍……”文修嫻看看趴在门边偷看的幼薇,冲她挤眉弄眼。 接著,转脸笑呵呵对道显说道—— “说起来,你年岁也不小了,该寻门亲事啦。” 第39章 那叫调戏 “娘,我才多大年纪,何必著急?”王道显下意识这般说。 这时节,世人成婚都早,十六七岁是常事,十三四岁嫁娶的也有,只是不多。 太祖在洪武朝便定下规矩,婚配男子年满十六,女子年满十四。 隨即玩笑道:“不取状元誓不结婚。” “去去……”文修嫻觉得有些不吉利,“莫非我儿心里已有了中意的姑娘?” 王道显摆摆手:“没有的事,忙著念书哪有这功夫。” 文修嫻这才点头:“这便对了,娘日后定给你寻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儿。” 说著,瞧见幼薇不知何时已溜达到两人身边,便招手將她搂进怀里。 李幼薇方才在门边转悠,悠到两人身边,星星伴月亮似的绕来绕去, 不知不觉,反正就是想离两人近一点,回过神就坐在姑奶奶腿上了。 王道显见幼薇不仅坐在母亲膝上,还偎在怀里,心中不免惊奇—— “娘,幼薇平日不喜见生人,今天倒是稀奇。” 文修嫻闻言略感得意,她对自己叫人亲近的能耐,向来颇为自满。 “那当然了,幼薇喜欢我唄。”说著,捏捏幼薇的下巴:“是不是,幼薇?” 幼薇只望著王道显笑,一双碧绿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心里却盼著这会儿哥哥能揉揉自己的脑袋,等了会儿也没盼到。 寂寞之余又想,若是此刻坐在哥哥腿上、靠在哥哥怀里该多好。 想到这儿,眼睛一眯,笑得更甜了,小身子直往文修嫻怀里钻。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幼薇这孩子可真招人疼。” 逗著幼薇,文修嫻又笑道:“看见没?好生学著些。” 王道显觉得有点好笑:“佩服佩服,厉害厉害。” 文修嫻乐过了头,这才发觉自己这话里有歧义。 文修嫻笑罢了,才觉自己话里有话,忙清了清嗓子,捂住幼薇的耳朵,正色道—— “不说笑了。显儿你尚未成婚,万不可八字还没一撇,便先弄出孩儿来。” “你这年纪最易生子,可听见了?” 母亲说这话,做儿子的当然只有点头称是,可幼薇还在眼前呢。 “听见是听见了……您捂著她耳朵又有何用?这话当著她的面说合適么?” 幼薇只比紫薇小一岁,不过发育慢了不少,个子小不说脸蛋还有点婴儿肥。 不知內情的人会觉得她还是个小孩,王道显也是后来才知道年岁,更別说文修嫻。 文修嫻笑了笑,放开捂住幼薇耳朵的手,问道: “幼薇,知道娃娃是从哪儿来的吗?” 幼薇倒是乖觉得很,捂住耳朵也不挣脱,这会儿歪著脑袋想了想,献宝似的答道—— “我知道!姐姐说过,小孩都是骑在麒麟的后面送来的。” “我还看过年画呢,麒麟送子。” 文修嫻听了大笑,揉著幼薇的脑袋瓜,瞧著王道显,脸上笑呵呵分明在说—— 瞧,我说她听不懂吧。 幼薇虽然不懂,可她一点都不傻。 本来想挨夸,眼见姑奶奶哈哈大笑, 哥哥摇头微笑,也知道姐姐说的肯定有哪点不对。 试探问道:“……不对吗?不是麒麟送来的?那是叼在嘴里叼来的?姐姐说错啦?” 在幼薇的脑袋里,姐姐还能有错?姐姐说的什么都对。 “哈哈……”文修嫻一笑:“当然不对了,姑奶奶告诉你。” 文修嫻眉头微皱,一本正经道—— “其实啊,小孩不是麒麟送来的。小孩儿呢是到了年纪的男子和女子亲嘴儿才有的。” “娘,您这都教的什么呀。” “没事儿,你看,听见了也没事。”文修嫻下巴微微扬起,瞧著王道显,那意思是——逗小孩儿呢,別说。 王道显失笑,幼薇不懂这些事,紫薇作为姐姐不教,他也不好教。 这时节此等事父母也不管,多是隨口遮掩,要不就编故事。 多少女子直到洞房前才有婆子妈妈略教一二, 若能得见幅影画图解,简直堪比入国子监念书了。 话说回来,让他教,又怎么个教法? 总不好一五一十说给她听——那不叫教,那叫调戏。 王道显和文修嫻说笑,好不欢腾。 只有幼薇低著头,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嘴唇,跟烫著了似的赶紧拿开。 用饭时,紫薇特意从街上多买了卤猪头肉和牛肉回来。 “椒盐来了……” 她將小碟子摆在文修嫻手边,方便取用。 对这个主母,她心中又尊敬又感念。 来见奶奶前,她想过许多情形,连被人揪著头髮打出门去都想过的 如今奶奶非但没骂她“狐媚子”“骚狐狸”, 反倒和和气气,还给她糖吃,她心里真是感激涕零。 “娘,尝尝牛肉……” 话一出口,紫薇便觉出不对,叫谁娘呢? 在郎君面前叫人家娘亲……不知羞! 脸蛋顿时一片酡红,肉眼可见。 人僵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文修嫻不说话,只是捂嘴笑,紫薇感觉脸蛋快烧起来了。 还是王道显给她解了围:“紫薇,吃你的。” 紫薇红著脸给文修嫻和王道显盛饭,嘴里还念叨著:“不敢不敢……” 吃饭时紫薇老实得不得了,生怕让奶奶以为她没规矩。 王道显几次三番劝她坐下来吃,她都不敢。 好在文修嫻也没在意,说不是在家里,坐下吃也没什么。 平时给少爷夹菜也不敢了,只是张罗给妹妹夹菜。 幼薇不觉得有什么,有菜来她啊呜便是一口,嚼著什么都香。 “往日在家时你可不是这般模样,我儿如今也懂得疼人了”文修嫻又道—— “看来出门在外总长本事,让你来应天没来错。” “是吗?” 王道显心中放鬆,嘴上说著,手上隨意夹起一块猪肉。 他本来想把这块卤猪肉送到幼薇的碗里,没成想幼薇小嘴一张,径直將肉嗦了下来。 好吃,好吃,总觉得哥哥给的肉格外好吃…… 嚼著肉还不忘笑眯眯道谢:“蟹蟹蟈蟈。” 王道显略觉意外,倒也不以为意,自顾吃饭。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有大的不同。 紫薇瞧著妹妹毫无顾忌地嗦王道显的筷子,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文修嫻瞧著她神色,只暗自觉得好笑…… 第40章 是正经小说吗 紫薇好能吃醋呀,小娃娃的醋也要吃,小模样,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吃我的醋倒也罢了,竟连自家小妹的醋也要吃,真真是个打翻了的醋罈子。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要是孩子他爹能点头,真让道显把姐妹俩放在房里,那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乐子看…… 。。。。。。。。。。。。。 吃罢饭,母子俩又说了一下午体己话,將黑的时候,文修嫻才告別离去。 夜里头,紫薇早早便上了床。 往常她总要给王道显端茶送水、磨墨伺候,今儿个却格外早早就躺下了。 倒不是身子乏,实在是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少爷。 一时间刺激得太多了,脑袋晕乎乎的,再让少爷逗弄一下,只怕真要招架不住。 在床上躺著,心里头千头万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一会儿想著,少爷待我真好,在奶奶面前还叫我坐下一起用饭。 进而想到,日后少爷也用筷子餵她吃东西,说说笑笑推推搡搡的光景…… 一会儿又琢磨,奶奶这算是认下我这个丫鬟了吧,我这般算不算得上是少爷房里的人? 一想到“房里头”这三个字,瞧著少爷屋里透过来的灯光,都觉得格外羞人。 姐姐这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喘粗气,终於把熟睡的幼薇闹醒了。 “姐,天亮啦?” “还早呢,你睡你的。” 说著,她掖紧妹妹的被角。 这些动作早已成了习惯,平日便是如此。 若是夜深了,她也会去少爷屋里给他掖被子。 毕竟这世上真有人,因为没盖好被子活活冻死。 对小妹和王道显,她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幼薇既醒了,揉揉眼便撒著娇要抱。 嘴里哼哼唧唧往紫薇怀里钻,小脑袋贴在姐姐胸口蹭来蹭去,一头银髮蹭得紫薇鼻子痒痒的。 “你呀,还小吗,別家你这么大的都出嫁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哼哼唧唧的小妹搂紧了,轻拍她的后背。 “姐姐……我不想嫁人……” “说什么,哪有不嫁人的。” “嫁人,就不能跟姐姐一处了……” “那也得嫁。大不了姐姐多去看你。” “……” 幼薇不说话,只静静靠著姐姐温软的胸口,手指尖绕弄著姐姐的髮丝。 紫薇这时想起白日里端菜时,瞧见小妹坐在奶奶怀里的情形,低声问道: “白天少爷和奶奶聊了什么,你在旁边可听见些什么?” 幼薇想了想:“奶奶捂住我耳朵,听不真切。” “再想想?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紫薇心想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奶奶总不会对我俩另有想法? 幼薇回忆了半天,忽道:“奶奶说……还年轻……孩子一定要多生几个。” 幼薇被捂住耳朵,就只记住了这些。 这话落在紫薇耳朵里,不由得叫她脸红心跳。 那日牙婆也说,那法子能叫人多生孩子,还能叫少爷喜欢。 眼下科举告了一段落,这回总不至於碍著少爷了吧? 一想到那字写上叫少爷瞧了去,她脸上就烧得慌。 又听幼薇忽然道:“姐姐,你肚子不舒服吗。” “没有,你乖乖睡。” “那你怎么总揉小肚子,要不要幼薇帮你揉?” “……” “姐姐?” “乖,睡觉,姐姐不难受,姐姐好得很。” 又过了会儿,紫薇睡意渐生,又听幼薇小声道—— “姐姐,能抱著我睡吗?搂著。” “唉呀……你呀……” “姐姐最好了……” 李紫薇无奈,只觉小妹这两月愈发的粘她。 心里到底是疼爱的,也不管小妹睡相差爱踢人,还是將她抄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 姐妹俩在外间不安静,王道显在房里也没清閒。 院试过去,科举总算妨碍不到他干正事了……也就眼下鬆快些。 前一阵子写的不多,进项也就不多, 虽说手上还剩个二两银子,但紫薇幼薇的月钱他一直没给。 是给过,紫薇死活不要。 一次不要並不代表真的不想要,没办法的事。 如今宽裕些了,总不能再让人白干活。 卖身成了他的丫鬟不假,可月钱总是要给人家的。 月钱就是工钱,总不能叫紫薇幼薇白做工? 按道理,每人每月总要一两银子,合计便是二两。 也就是说,身上这些,姐妹俩能把他掏空。 所以院试一忙完,他便挑灯夜战,埋头写书。 正写到萧炎师徒二人在树林里深夜练功—— “小小的树林之中,一道道有些渗人的闷响,以及略微夹杂著痛苦声音的低低哼声,接连不断地传了开来……” 看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写的时候怎么看怎么怪,这是正经练功吗? 接著又写到经典拍卖场,感觉更对—— 此时,那名男子正眼神炙热地望著台上的雅妃,双手在那红润的樱桃小嘴微微起合间,不断在身下耸动著…… 萧炎则在一旁低骂,感慨强者就是强悍。 《斗破苍穹》是正经小说吗? 以前全没注意到这个片段,强者真不抱怨环境…… 还好此时话本素的不多,这种桥段不过小菜一碟,万卷楼不会刪减,更无有司审查核对。 比他写的有声色的不知凡几,像是上回周公子送给他的《欢喜冤家》,就別提有多狠了—— 一手搂住二娘推在凳上,两下xxxxx此处略去二百字。 调得火滚,搂坐一堆,就在床上xxxxxx此处略去一百五十字。 什么痴男怨女闺阁幽会、什么僧尼风月乔装诱惑、 亦或者假凤虚凰女扮男装,没有不敢写的。 这样的书一样在万卷楼柜上摆著,大摇大摆的卖,没人在意。 不觉感慨这西湖渔隱主人文采颇佳,却不知是何方人物。 惯看风月,想来是个妙人,多半能聊得来。 多半四十上下,若非这个年纪,很难有这许多情事上的见地。 想了想也难说,难不成写西游记的就得会七十二变? 不想了,赶明儿再见了孙选家或者周公子, 应该问问他们作者是谁,可否一见。 夜深了,周府深墙大院中,也有人灯下提笔,未曾安睡。 她正写著《欢喜冤家》的续本,写到一半,却如何也写不下去了。 “啊——呜……”一旁的小丫鬟香草打了个哈欠,劝道—— “小姐上回从万卷楼回来,也是这般熬夜不睡,可苦了奴婢。写不下去便不写罢,等有兴致了再写不迟。” 听罢,周书涵揉了揉雪白的手腕,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好事来: “香草,我明天有事要出去,你在家可要守口如瓶,別漏了马脚。” “啊!”小丫鬟顿时醒了瞌睡:“小姐您又要扮成公子出门去?!” 第41章 妇科圣手李紫薇 次日,趁著天光大好,紫薇在堂屋里,跟两个相熟的媳妇小娘一同做些针线活,说说小话。 王道显打算下午出门交稿,书房里笔耕不輟。 一派男耕女织景象。 正说著话呢,外头进来个抱娃娃的小媳妇, 年纪不过十六七——搁在后世,还是个在校门口吃零嘴的年纪,如今却已当娘了。 紫薇一见她抱孩子的手法不对,赶忙放下针线: “孙家嫂子,娃娃脖子软,得用手托著才行。” 孙家媳妇是个听劝的,连忙用手托住孩儿的脖子。 紫薇又轻声问:“嫂子莫怪我多嘴——我听说娃娃平日多喝羊奶?” 孙家媳妇有点不好意思,这毕竟好多人在,王家少爷还在隔壁呢。 “是啊,我听说单喝羊奶对娃娃有好处,长得高,长得壮,坊间都这么传。 卖羊奶的人还说,喝了他们家的奶,城南欧阳家的娃娃考中了武举人。” 王道显在隔壁偷乐,考中武举人確有其事。 不过用羊奶替代人奶,纯属此时应天府的一种风尚, 或者说一种营销,再好也好不过人奶,小孩肠胃弱——不窜就不错了。 紫薇一听確有其事,立刻道:“你可是奶水不足?” 孙家媳妇脸一红,低声道:“倒不是不足……奶水挺足的。” “孩儿不爱喝?” “爱喝,爱喝得紧……” “那怎不餵娃娃?当娘的奶对孩儿最好。” “外头都说羊奶养人……”小媳妇声音越来越小,“夫子庙的欧阳大夫也说好,人家可是宫里出来的。” 紫薇正色道:“莫听那些传言。有奶便餵给孩儿,你看娃娃多可爱,就是轻了些。何苦花那冤枉钱?” 孙家媳妇连连点点头。 这时,一直在此做针线活的郑大娘说话了,她憋著笑看半天了。 “紫薇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懂得这好些育儿餵奶的窍门?” 紫薇脸一红:“我……我瞧著我娘带大幼薇学会的。” 郑大娘这才瞭然,平日紫薇疼爱小妹那是院子里人所共知的事。 院子里这么多住户,谁家小孩也没幼薇乾净整洁、穿得漂亮。 “怪不得呢!將来你生了娃娃,肯定也要亲手餵大吧?” 郑大娘说著,朝紫薇身上瞧了一眼,“你的奶水定是好的。” 紫薇抿了抿嘴唇,羞涩道:“大娘,你说这个作甚,我还……” 大娘见她这样子大笑:“那你將才还说,你若是有,恨不得自己餵。” 紫薇听了大为羞赧,她刚才確实著急。 “那,有你这般说的,不理你了。”紫薇扭过头去。 “还急了……” 郑大娘只是笑笑,接著做针线活。 这些天,这紫薇最喜欢跟她聊些生孩子做衣裳的事儿, 尤其喜欢小孩,一说起来这生儿育女的事就两眼放光。 好些养小孩的诀窍,她一个妇科百事通都不晓得,还是头回从紫薇嘴里听到。 不过只是嘴上过乾癮,谁若是说: 紫薇喜欢娃娃,生一个不就好了,她定然闹个脸红,低头不说话。 郑大娘瞧了眼书房,笑而不语。 这时,一直在旁边练字的幼薇突然来了句—— “孙家媳妇,你的奶既然又多又好,不餵给娃娃,不会涨得难受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奶去哪了? 大家原本没往这头想,让幼薇这一问,都不由自主看向孙家媳妇。 看她脸红的好像熟透的柿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哦,八成是没浪费,怪不得孙大郎这些日子胖了,油光水滑的。 孙家媳妇被幼薇问得支支吾吾:“我……这……家里烧水,我先走了!” 说罢抱著孩子顛顛顛一路跑了。 几个小娘媳妇先是安静了片刻,而后郑大娘先笑,引得剩下两人也笑,而后三人放声大笑。 只有幼薇歪著小脑瓜,用她那双大大的绿眼睛反覆瞧著几位姐姐,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她扯了下姐姐的衣襟,认认真真问道—— “你们笑什么?为什么我问孙家嫂子,孙家嫂子便就跑了?” 几个女人听了更是笑得乐不可支,笑得更欢了。 紫薇止住笑意,摸摸幼薇的脑袋瓜:“不要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幼薇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姐姐,今天告诉幼薇不好吗?” 听著外间笑作一团,王道显在里间笑著笑著摇头。 幼薇单纯,不知世事, 这郑大娘倒是什么词儿都敢说,什么紫薇恨不得把著往孩儿嘴里塞……都说得出。 想起紫薇平日里那份过分的体贴,这话也不算大错。 紫薇那劲头儿,不止对幼薇,连对自己也有些过火。 快到晌午,妇人小娘都回家烧锅去了,紫薇却有別的事要做。 她敲门进来,照例给他揉揉太阳穴,缓解一下他的头疼。 每次写完长文,王道显便头疼,紫薇看著心疼难受,久而久之变成了习惯。 王少爷仰在椅上闭目养神,紫薇立在身后,玉指轻轻按著他太阳穴。 几缕棕发垂落在他脸上,隨动作微微拂动,带著香气。 闭上眼,感受著紫薇的妥帖,温香软玉不过如是。 这椅子靠背短,脑袋悬空,全靠劲儿绷著。 紫薇手上的劲稍大了些,他便感觉脑后热乎乎的一片软玉。 这感觉只有一瞬,脸上感觉紫薇急急呼了口气,手上劲一松,后脑的感觉便消失了。 刚才那是什么? 不必多想,王道显睁开眼,只见紫薇耳垂红得好像紫葡萄,圆润可爱。 紫薇羞极了,她还是第一次羞得心儿怦怦的跳。 她觉得心跳得声音大极了,生怕少爷听见,又怕少爷一时兴起。 男女授受不亲,这可如何是好? 少爷不会觉得我主动勾引他,觉得我不检点吧? 想到这,又羞又怕,真不知如何是好。 瞧见少爷睁眼,还衝她笑,更是羞得不敢对视,硬装没看见。 王道显道:“紫薇按得真好,这般享受在家也没有过。” 紫薇本来听了开心,可一想到少爷在家恐怕也是有丫鬟,有人伺候,心里又有些不高兴。 她囁嚅道:“少爷在徐州……也有丫鬟吗?” 第42章 幼薇,偷袭! 方才还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拐到这头来了? 紫薇的小嘴扁著,小嘴一扁,脸上掛起愁容,一双碧莹莹的眼儿透著幽怨。 偏生王道显这会儿又合了眼,没瞧见她这副模样。 有还真有,比她还大一个丫鬟,不过家里抓得严,什么也没有过。 “哦,是有一个,叫杜鹃。” 王道显说的不在意,听的人格外有心。 本来不知道叫什么还好,一听杜鹃这名清雅动听,紫薇心里就膈应,好像鞋底有小石子似的。 紫薇忍不住酸了句:“好俏的名字,可是少爷起的?” 那会儿原主爱玩鸟,確是如此,王道显便实话说了:“正是。” 紫薇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少爷都没给我起名字,反倒她还有少爷起的名。 早知如此,当初也该求少爷赐个名…… 如今却怎好开口?只怕反惹少爷笑话。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神情自然幽怨起来。 “少爷,那杜鹃姐姐,生得好看吗?” 紫薇其实更想问少爷来应天这些日子,可曾与她联繫? 却终究不敢,只得退一步这般问。 王道显存心逗逗她,闭眼笑道:“好看,好看得很吶。” 本来这是摆明了调笑,语气轻佻,可紫薇半点儿未听出来,心中酸涩极了。 王道显觉得紫薇的手越来越轻,睁眼一瞧,发现她鼓著脸蛋,蹙著一对秀气的棕眉。 “紫薇?” “紫薇烧饭去,少爷既觉得人家好,奴婢又揉了半天,想必是不疼了。” 说著气鼓鼓走了,边走边道:“下午奴家得去布庄拿活计……” 王道显哑然失笑——小醋钵子又翻了。 饭后,几个小娘妇人果然来找紫薇。 紫薇闷闷跟著走了,家中只剩他和幼薇二人。 王道显琢磨去万卷楼前先改改话本,谁知幼薇进来了。 她笑嘻嘻的,脚步轻快,还背著手,好像拿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幼薇,什么宝贝藏著不给哥哥看?” 幼薇本来还想卖卖关子,见被撞破,只好拿出来。 “哥哥你看。” 粉雕玉琢的小手打开,掌心里躺著九文钱。 王道显还以为什么宝贝呢,不由得笑道:“没啦?” 幼薇连忙道:“这是姐姐给我的零花钱,我想省下来给家里,给,哥哥,你拿著买墨水买笔。” 幼薇还觉得家里很不宽裕,姐姐给了零花钱还是不敢花。 她不由分说地把九文钱放进王道显手心里。 王道显这才明白幼薇的良苦用心。 “有心啦,给你你就收著唄,现如今多少好些,几文钱的零嘴玩具还是花得起。” “当真?” 幼薇听了大感轻鬆,她最怕家里没银钱过不下去,怕那牙婆再来抓她,怕再也见不到哥哥。 “这还能有假,过不了多久,哥哥写一百字便有二十文钱入袋,你想吃什么零嘴都管够。” “真的?” 听罢幼薇拍著手一跳,脑袋瓜里蹦出好多好吃的,什么牛轧糖、乳糖、泡茶、胡饼、胡饼……胡饼! “假的!”王道显笑道:“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幼薇眼波流转,想来想去这些都很好,只是都不如跟哥哥亲近。 她摇摇头,问道:“哥哥,幼薇想要那个?” “哪个?” 她说不太清,也不好意思直说,只甜甜一笑。 拉过哥哥的手放在自己发顶,小脑袋前后轻蹭,软声道:“就是这个。” “这个啊,这个哪有泡茶好。” 王道显揉著她的小脑袋,把一头银髮揉得乱蓬蓬的。 幼薇体温比常人高些,格外暖和,髮丝又密又软,摸著手感极好。 “嘿嘿……” 李幼薇感受著头上的大手,笑得一双碧眼眯成了一条缝儿,笑得暖融融。 哥哥真好…… 舒服是舒服,只是没有上次坐在哥哥腿上那般,心里酥酥麻麻的舒服。 摸了半天,王道显放开,幼薇还觉得不够。 王道显见她眨巴眨巴眼望著自个儿,咧嘴一笑。 幼薇也甜甜一笑,又把手背过去,转著身子,略显期待地望著他。 “又怎的了? 他说著把手稿展开,想临走前再看看。 谁曾想再一回头,幼薇踮著脚尖坐到他膝盖上,腿上一片温软。 幼薇还像上回那般,扶著桌子侧坐在腿上, 只是贴著腿儿坐著,心尖便有一片酥麻,好不舒服。 幼薇坐在他怀里,脑袋才將將碰到他的下巴,小小一只,入眼一片银白的头髮乱蓬蓬的。 “幼薇……” 话音未落,幼薇已靠进他怀里,头枕在肩头,埋著脸看不清神色。 她向来黏人,平日无事便黏著姐姐,姐姐不在就黏哥哥。 摸摸头,拉拉扯扯还好,靠在怀里有些让人心热。 由著她靠在身上,温软在怀, 王道显改手稿也改不下去,只好享受难得的倦隧。 只是坐在腿上,幼薇感觉舒服极了。 好像身下有十几层棉被那般软和,舒服,心尖一颤颤的,直想流泪。 挨著足有两刻钟,李幼薇才依依不捨的从腿上慢慢腾腾爬下来。 摇晃一下让王道显扶住,差点没站稳,她回头粲然一笑。 王道显温声道:“可想吃什么?哥哥回来给你带。” 幼薇不假思索,揪著他的手笑:“胡饼!我想和哥哥一起吃胡饼!” “你也不要点好吃的。” “都好吃,和哥哥一起吃更好……” 。。。。。。。。。。。。。。。。。。 周书翰拎著四色点心盒子,瞧著凌云观三个金漆大字, 心道:如此大观不知去哪里寻他。 进了观,迎面走来一知客道人模样的坤道, 才进观门,迎面来个知客模样的坤道,生得胖大身躯偏偏腿儿细, 活似馒头插在竹筷上。这便是叶师叔了。 叶师叔见周书翰一身锦绣,相貌俊朗,顿时喜上眉梢—— “这位客人,可是来租院子?” 周书翰一笑:“不,我来找徐州王道显,可是在此?” 叶师叔一听不是租客,脸色霎时垮下,如夹风带雨。 转念一想:那王道显果真发达了,访客儘是体面人物。 嘖嘖,说不定能把那好院子赁给他,脸色顷刻又回暖如春。 “哎呦,原来是找王相公,他可是个才子,贫道引您去。” 周书翰跟在后头,感觉短短一瞬好像经歷了一冬一夏。 不免暗嘆,只觉知客道人滑稽。 第43章 银子入帐 知客引路时,周书涵还不忘瞟了瞟水缸里自己的影子。 伸手整了整方巾,又特意把领子拉端正。 心道真真是个好模样,俊俏小书生一个! 趁著知客还没发现,她快步跟上,心中窃喜,倒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那头王道显收拾好书稿,准备穿衣外出,外头却有人敲门。 推开门一看,没成想上回考场远远瞧见的周书翰来了。 只见他依旧一身素雅打扮,不搽粉不戴冠,颇有古风清气。 周书涵拱手笑道:“王兄,万卷楼一別,许久不见了。” 王道显听他嗓音有些低沉,只当是感了风寒, 也不多想,將先前疑心他换衣裳的事拋在脑后。 也作揖回礼道:“是有些时日了,去过几次万卷楼也不见你。贤弟今个儿怎么来了,我正要带书稿去万卷楼呢。” 她微笑道:“这可巧了,小弟正是为书稿而来,润笔都带来了。” “快请进请进。” 幼薇奉上茶后,躲在书房,周书涵也没在意,茶也不喝便著急问道: “兄台赶紧把书稿拿出来吧,这些时日可苦了我,总也没兄台的话本看。” 王道显刚掏出来书稿,她便一把接过,迫不及待读了起来。 周书涵这些日子在家常常感到无聊,话本写到一半僵住,度日如年。 这会儿一读入神,不知不觉竟把近两万字一口气读完,只觉时光飞逝,畅快得很。 “王兄,道气五段之后呢?没了?这些日子就写了这么点儿?” “这够谁看,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万卷楼给不起润笔,王兄倒是多写点。” 王道显纳罕,孙选家都不忘嘱咐他学业为重,这书翰今个怎么了? “这话说的,前些日子忙著院试,哪有功夫写,这些都是近日赶的,写的我头疼。” 她神情一窒,意识到自己刚进门便差点漏了马脚,亏她还嘱咐香草在家帮她掩饰。 王兄是来应天读书的,怎好舍了本业。 她故作爽朗一笑:“哈哈哈哈!还不是王兄的话本勾人,小弟一时之间给忘了。” 人家这般热络,王道显也不好说什么。 “那照贤弟看,这书稿可还过得去?” “自然好得很,炼药炼丹这个点子妙极,市面上写丹药哪有王兄写的这般有趣。 她如数家珍接著道:“八极崩也有意思,世上真有这般武艺不成?” 八极大概来源於八极拳,只是此时还未问世,王道显只得胡说八道。 他摆摆手开了个玩笑:“不可说不可说,这可是我家的秘传拳法,不好说与外人。” 周书涵不疑有他,全听了进去,兴奋道: “哦!上回听闻王兄家里经营鏢局,看来真有武学渊源,不知八极崩果真如话本所说,靠挨打练功?” 王道显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更觉得的自个儿的推测有理。 见火候差不多了,王道显道:“既然书稿没问题,给愚兄我涨点润笔钱,总使得罢?” 舅舅手里的九两银子遥遥无期,他还指望多些银子给姐妹俩发薪水、搬家呢。 这话若问孙掌柜,少不得推託一番。 只听周书涵豪气地一拍桌子:“王兄快人快语,小弟敢登门拜访,自然是带足了银子来的。” 她先拍出个钱袋子,接著说道: “王兄想必也见到了,《道破苍穹》已经刊印发卖,四处都抢著要。” “不管是江北岭南,来此进货的客商瞧见四下爭购的模样,谁不得带一船书回去?” “大大的有销路,我爹都说,人家来进货都要排队,还得看面子托人才能买到。” “前些日子,就院试那天,还听说大官家里的豪奴堵著印书作坊的门口,点名要买你的书。” “如此好卖,万卷楼自然不会亏待王兄。” 她掏出四个透著银光的小元宝,各是一两重。 “这是说,以后每一千字,提到两钱银子?我这两万字正好换二两银?” 她点了点头,笑道:“然——也,然——也,正是如此!” 此时的作手书家,也没听说谁如此短的时间便能拿到千字两钱的银子。 万卷楼肯给这个价钱,已然不少,传出去同行听了都要睁大眼睛。 眼下丫鬟在大宅大户中做工,一个月不过八钱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月的开销。 应天府一处一进的宅院不过二百余两,写两万字便能得到四两银子。 假以时日,也能买下一座宅院,不必在杂院中租住。 王道显拱手道:“谢周公子了,也谢周掌柜慷慨。” 周书翰听了哈哈大笑:“王兄,你可高估我爹啦。” “他大方什么,上回头我將王兄的附书法说给他,他还百般不屑。” “如今这市面上到处都是王兄的附书法,从那冯梦龙的书坊开始,整个三山街全是附书法的新书,他这才肯拉下脸印书。” “你是没见那日他那嘴脸,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现如今觉得王兄是个人才,这才提上些银子,生怕王兄跑了。” 王道显听了也笑,周书翰当真是个妙人,很是豪爽。 “还有这么一回事,那我更该谢过贤弟。” “你我之间何必拘礼?我叫你一声道显何如?” “书翰,这有何不可。” 书翰音近书涵,周书涵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嘴角轻轻一扬。 方才怎么没觉著,道显家的茶水如此香甜…… 嘴上抿茶的功夫,李紫薇拿著布匹包裹走了进来。 她见少爷和一个陌生公子坐在床上,先是一愣,而后想起对方身份。 见他生得俊秀、笑容温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这人特地来找少爷,是为著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见了礼后,躲到书房里,拉著小妹细问来龙去脉。 堂屋中閒谈,王道显想起那日在院试见过周公子,隨口问道: “书翰,那日搜检更衣时,我明明见了你,怎么才隔几天,你当时倒像认不出我了?” 周书涵一听,脊背倏地发凉, 再看王道显似笑非笑的神色,生怕他已瞧破自己女儿身。 她將杯中茶一口饮尽,心里急急转著念头,强作镇定道: “道显,你认错人了吧?” 第44章 紫薇:周公子好生奇怪 “哪里会认错,书翰长得一表人才。” 周书涵急归急,机智还有一些, 她虽然不是弟弟,也未参加过科举,却立刻回忆起当天是个阴天。 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那日阴天,时辰又早,恐怕是没看清,再说那等时候,哪里有心思看东看西?” 王道显想想,確实如此,本来便是想开个玩笑,也就没在意。 “王兄不会怪我吧?” “哪里的话,这等小事……” 周书涵这才放下心来,佯作豪爽,哈哈一笑带过。 却说紫薇在里屋,听得外间二人谈笑风生,愈聊愈热络,心中不觉生出几分不安。 外间聊得愈发投契,王道显发觉,跟周公子聊天很有前世寢室閒聊的感觉。 说著说著一转时局歷史。 好像还是周书翰先开始的,从近日边患,扯到前朝正德皇帝微服出游, 又一路说回本朝太祖洪武爷诛戮功臣的旧公案。 周书涵笑问:“我爹遇见过一个叫李贄的人,此人言太祖高皇帝,盖千万古之一帝也。道显怎么看?” 此时江南野史奇谈多得很,其中不乏对洪武朝的种种非议。 《翦胜野闻》就写元璋用“蒸鹅”杀徐达。 《留青日札》《碧里杂存》也写朱元璋盘剥富豪沈万三。 这些个故事在后世流传很广,甚至有人爭论真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到此时,更能看清楚谣言野史的流变, 许多故事问老人根本听都没听过,一问多说洪武朝的日子好过。 王道显记性好,夹杂著后世妙语金句,引经据典將其中关节一一剖析明白,周书涵听得心折。 “……燕云十六州脱离中原朝廷掌控,从安史之乱算起,到太祖北伐,解百姓倒悬六百个春秋,如此功业,怎当不起千古一帝之称?” 周书涵拍手,连连赞道: “妙哉,小弟还说见过不少博闻强记的,却未见如道显兄这般见解透彻的!” 堂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前朝事说得不过癮,乾脆谈论起当今圣上。 周书涵起手便是宫闈秘闻,什么郑贵妃身怀媚术,引诱万历日日宠幸,因此才荒废朝政。 王道显听了觉得不过癮,拋出妖书案密辛,直指內阁大臣与郑贵妃结党,阴谋废黜太子。 李紫薇在里屋听得直捂嘴,不要命了你们俩,怎么什么都敢聊? 还没放榜,她担心少爷被捉受苦,又不好阻止少爷,急得团团转。 反正从妹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好直接打断二人聊天,也有其他办法—— 她出去又倒了些茶,送上点心。 “少爷,吃点心。” 这点心名叫“窝窝”,糯米为皮,內裹核桃、芝麻、瓜子仁等馅料,甜香酥脆。 甜香酥口,万历爱吃的都牙疼。 王道显吃上了,嘴上自然不好再谋大逆。 “费心了紫薇,书翰,你也吃。” 书翰那边吃的斯文,王道显也没在意,嘱咐紫薇道: “你也拿回去跟幼薇吃,好吃著呢。” “奴奴谢过少爷。” 王道显不在意她吃的斯文,落在紫薇眼里可就不一样了。 她借著在外间收拾屋子的机会,一直盯著她。 周书涵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再联想起道显將才对她的“试探”,更是觉得屁股底下有东西膈著,坐不安生。 心道:难不成我哪里让道显瞧出来了? 嘴上聊著天,她借著扫去身上酥皮,低头看看胸脯——分明是平的。 出门前明明就让香草费劲勒好,行立坐臥,言谈举止,哪里有什么破绽。 心中有鬼,自然不安,她大笑几声故意说道: “道显,既然聊得欢,不如我们今天来个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王道显来到这还没见过如此聊得来的人,自然应允: “好,紫薇做饭很有一手,你有口福了。紫薇,晚上备书翰的饭。” 王道显说话时,周书涵仔细瞧著他的神情,见他毫不迟疑也未曾流露异色,心中稍安。 她是心安了,紫薇心里却更加怀疑。 这个周公子才见少爷多少回,听著也就第二回吧? 怎就要抵足而眠……? 紫薇回到里屋,用手轻抚滚烫的脸蛋。 不会不会,紫薇你想什么呢。 少爷好著呢,岂会是那种人? 再说了,里外间不过薄薄一道墙,什么声响都挡不住。 倘若在里屋做……奴家又怎么会不知? 万一传出去,那周公子家中门第高,如何受得了。 不会的,少爷不会在我眼前做那等事。 她心里相信少爷,不过心里还是总想些有的没的,弄得自己脸蛋发烫。 幼薇见姐姐总是摸自己个儿的脸,跑过来用小手覆在姐姐脸上。 “姐姐,你怎么啦?有烦心事?” 李紫薇一笑,也用手疼爱妹妹的脸蛋来:“没事,许是姐姐想多了。” 她摸著小妹的脸蛋,心中舒坦多了,心道还是小妹好,替姐姐排忧解难。 不像少爷,跟那周公子硬是聊了一下午。 同我说说话不好吗? 我澡也洗了,郑大娘都说不臭了。院试过了,少爷晚上倒是安生得很…… 她转念一想,嗯,也不好责怪少爷,少爷晚上也是做不完的事,哪里有功夫想七想八。 不过现如今这交了书稿,手头宽裕了,这总算能清閒下来了吧? 她轻抚心口,想起少爷往日征战青楼的种种不堪传闻, 心下暗暗决定,这几天一定要把那咒文写在小肚皮上,以备不时之需。 “姐姐,小肚子又不舒服了吗?幼薇给你揉好不好。” 紫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揉上了小肚子,好似被妹妹撞破一般,心中羞赧。 摸著妹妹的小脑袋瓜道:“姐姐没事,別担心。” 。。。。。。。。。。。。。。。。。 临近晚饭时,周书涵为了不被家中发现,藉故要告辞。 聊得还不尽兴,她心中想留,可惜留下来只有一张床睡觉,如何能不被发现? 王道显也不留周书翰,说了句此时常见的吉祥话: “好,临近发榜,改日你我兄弟国子监同读。” 王道显心中自信,自然言之凿凿。 她听了受感染,发自內心地替他高兴。 高兴归高兴,转念一想不禁又有些尷尬和感伤。 糟了,到时候小弟当真在国子监见了他,那我肯定要露馅。 到那时可怎么办? 倘若道显发现了我的女儿身,不会上门来找我吧? 第45章 王道显真坏啊 放榜前这几天,同窗朋友的邀约酒宴尤其多。 大部分王道显推掉了,凌濛初差人来喊,他便去了。 你请一家我请一家,从大清早喝到日头西斜,天擦黑了才脱身。 要是按凌濛初的意思,那得去第三家店续上,换个地方吃晚饭。 按凌濛初那性子,恨不得拉他去城北那头等的牛羊肉馆子续上晚饭, 说是烧羊排、面片儿、酥酪冰好得很,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可紫薇说叫他晚上一定早些回来,买好了肉菜,打算犒劳犒劳他。 王道显早上出门时还答应了幼薇,说给她带胡饼吃,不能食言。 家中有人眼巴巴等著,王道显买上胡饼塞进怀里,趁著天光坐上牛车…… 。。。。。。。。。。。。。。。。。 凌云观后院,水井旁。 两幅义领,也就是防污的假领子,张生足足洗了小半个时辰。 他哪是真爱乾净?不过是挑了这个角落,能远远儿地瞧见李幼薇。 这儿离幼薇站处几十步远,偷望半晌也不易察觉,旁人只当他在洗衣裳。 他很满意自个儿今天出来洗衣服,刚好撞见她在院子里久站,这让他能多看几眼。 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洗多长时间,幼薇便站多长时间,而且一动不动。 大概是在罚站吧…… 他心想,这王道显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天已经冷了,何至於让人家罚站这么长时间。 这般凌虐下人,人家还不跑了。 到底眼皮子浅,升斗小民,小户出身,哪像我家有官身,懂得调理下人须有分寸。 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逼急了闹出事,打坏了,转卖起来岂不亏了银钱? 自从井边见过一回李幼薇,白髮胜雪的样子,他便一直难以忘怀。 还有那天,十月二十一,他在院中踢毽球,小胡女在晾衣裳。 几个好球踢上去,矫健身姿想必叫她看在了眼里。 若非如此,三天之后十月二十四下午,小胡女又怎会在树下玩土,那地方正是他总踢毽球的地方。 她总站那挖土玩…… 大概是因为我,又不好说,是了,定是如此………… 李幼薇一头银髮,总叫他想起唐人的话本小说,想起红拂女。 他越想越飘,自己成了侠客,杀进贼窟中救出小胡女, 说上那么一句——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剑! 单是这么一想,便觉胸中豪气翻涌, 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威风? 盆里凉水也似烫了起来,寒意全无。 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將暮,小胡女还是面朝院子后门站著,一动不动。 她姐姐叫过她一次,她摇摇头,没听清说什么,大概还是怕,不敢回去。 王道显在外还算和气,看不出来在家还对下人挺狠毒。 不然怎嚇得她连屋都不敢进? 要不……趁她难过,我去跟她说说话?宽慰两句? 如果是我这般青年才俊,国子监也要坐前排的资质,对下人稍表关怀,还不对我…… 他摇了摇头,起来,坐下,酝酿了好长时间。 终於下定决心,正要迈步,偏巧此时来个婆子,与幼薇说了什么,幼薇只是淡淡摇头。 这点小事,正好搅了他的雅兴。 这婆子丑拙贫俗,真煞风景! 也罢,不急一时,过几日放了榜,我便是生员,岂能与这些人混住? 待將来中进士、做大官、骑高头大马,那时…… 正想得美,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张义强!你老奶奶大寿,你倒在这儿洗衣!洗什么洗,快隨我走,莫误吉时!” 原来是族叔来催,张生瞪李幼薇一眼,忙道:“哎,等我先洗完。” “你昏了头,大伙都等你呢,你要考功名的人最是不能缺礼。寿钱呢?寿钱赶紧带上。” 寿钱又称压胜钱,上面有些祝寿的吉祥话,此时祝寿必须得物件。 张生花了不少钱买了一枚龟鹤齐寿的寿钱, 此时却支吾道:“寿钱……寿钱丟了。” “丟了?!”族叔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讲究这个,尤其是乡中大族, 大伙得在吉时按年齿挨个送上寿钱,无论贵贱必须有这一遭。 单是丟了已然不吉利。 “你要考秀才的人如何能丟,我看是胡乱花去了,赶紧走,我给你买上,赶时间。” 族叔快气炸了。 再舍不下,张义强也得走了,没能跟小胡女说句话,他觉得很可惜。 让族叔扯著出了院门,与李幼薇擦肩而过。 一回头,发现李幼薇朝他这儿看个不停,欣欣然,好似久別重逢。 张生心花怒放,不敢多看,忙整衣冠,挣开族叔。 边走边想:若非老奶奶寿宴,我定回去与她敘话。 哎,不巧老奶过寿,不然我总要回去说上几句。 小娘子脸皮薄,见了我欢喜却不敢言语…… 走,也要走得有气势,小娘最喜欢有风流的。 正甩袖昂首,得意洋洋,迎面却撞见王道显。 族叔瞧见王道显似笑非笑的神情,等他走过去问张生: “那人你认识?也是个读书人?” “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歪剌货,还与我打赌必中秀才,真做梦。” “那你千万不要同他廝混,走,马车就在前头。” “侄儿晓得。” 张生袖生风,迈方步,才走两步,忽听身后一声娇唤:“哥哥!” 他愕然回头,只见那小胡女雀跃到王道显身前, 扯住袖子又蹦又跳,眼波流转,兴高采烈。 这般鲜活神采他生平仅见,全无平时冷淡的样子。 在他看来,好像久別主人的狗儿一般,摇著尾巴往主人身上扑。 张生这才恍然,方才哪里是瞧我,分明是等那王道显! 又见小胡女两手高举著一枚寿钱,献宝似的娇憨道: “这是我在树下挖的,给哥哥!” 王道显接过寿钱,拳头大小,龟鹤同寿字上鎏金,值几个钱。 他揉了揉幼薇的脑袋:“这也能让你挖到。” 几步之外,张生站在原地悲愤欲绝—— 那寿钱,正是他亲手埋在李幼薇常玩土的树下。 本想日后表露身份,赚她个感激涕零,岂料竟被她挖去献给王道显! 族叔见张生站著不动,又来扯他:“你疯了,老奶奶等你,大伙都等你呢。” 没想到侄儿整个人都软了,一扯就倒。 听著后头又喊又叫,又有人看热闹,王道显闻声回头,不知那张生怎么了。 想著幼薇一直站在后院门张望,也许知道情况,便问道:“他怎么了?” 幼薇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幼薇不知道,哥哥,咱们一起吃胡饼吧!” 第46章 放榜前夜 几天后的傍晚,徐州,王宅。 后院耳房,文修嫻和老爷早用了晚饭,正待在佛堂里头。 文修嫻素来信佛茹素,特在家中设了佛堂。 王老爷却是个半点不信的,瞧著她点香磕头那番忙活,只觉无趣得很。 閒坐椅上剔著牙,肉丝儿一嘬便下了肚,咂摸咂摸,味儿还挺好。 青灯冷佛不言,发誓做厉鬼找他索命的多了。 强盗、歹人、说不清是好人坏人的…… 到今个儿,依旧吃得饱睡得香,从未见厉鬼长什么样。 瞧著孩他娘为他祈福,消杀孽,好一通忙活。 “娘子,等矿上开矿,赚下银子,给佛祖塑个金身~” 文修嫻忙嗔道:“休在佛祖面前说银钱,那矿山矿税的事还没一撇呢。” “你自应天府回来便总这般说。那高管家虽滑头些,可高太监府上我是亲去过的,岂能有假?” “世上骗术多了,皇帝老儿一样信什么方士长生活活毒死,你怎知那高管家不是骗子?” “妇道人家不懂生意门道,莫要闹脾气了。”王老爷摆摆手。 文修嫻平日不插手鏢局生意,听儿子讲了,她心中对这矿山生意总有不安。 “你又懂了?平日里舞枪弄棒,做做鏢局生意还得,哪里开过矿?”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徐州城外煤矿石矿石灰矿有的是,咱们鏢局也押过煤矿的鏢。” “两万两,这钱哪里出得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找兄弟朋友合股凑一凑总凑得出。” “你不怕闪了腰……若跟我儿说的那般是个局,何止伤筋动骨?” “修嫻啊……咸吃萝卜淡操心,管这么多作甚。” “奴家不懂,奴家知道隔行如隔山。” “说这外道话,別听道显瞎说,他懂什么开矿,就知道瞎玩瞎闹,能把书读明白便谢天谢地了。” 文修嫻晓得儿子在应天苦读过,没奈何夫君对大儿有成见,说什么都不信。 只得在佛前连叩三头,默默为儿祈福。 那虔诚模样倒让当爹的看了唏嘘:“唉呀……后天便要放榜……唉呀……” 文修嫻不满道:“少说丧气话,考不中就怨你。” “怨我怨我,考不中可以回来嘛,为夫这一大摊子,还不够他吃了。” “上了恶当,摊子还不让人砸了。” 王老爷摇摇头,嘆气道:“唉——倘若道显真考中秀才,像我儿说的,依你一回又如何?” 他朝南一指,像是遥指王道显的脑门:“那小子中了秀才,咱们就少投银子进去。” 文修嫻脸上终於有些笑意:“这还像话,郎君,银钱赚多少算够呢……” 。。。。。。。。。。。。。。。。。。。。。 应天府,放榜前夜,校场街酒肆。 王道显伙同表弟、还有几个相熟的同窗吃了顿饭。 几个同窗放浪形骸,也不劝酒,只管痛饮, 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之感。 无非是担心明日放榜不中,趁兴乐上一乐。 同桌几人也就表弟文耀武一直如常,不喜不悲。 有个同窗问他:“你就不担心自己落榜吗?一点也不?” 表弟一本正经皱眉反问:“我怎会落榜?四书五经只要通读,考个秀才囊中取物。” 同窗听了都很无语,知道此人向来如此,不顾及他人想法,只得嘆息。 表弟就这样,以往考完,大伙交换破题承题的思路,他敢说旁人都不敢听。 切题之准,谁路过听见一耳朵都感觉自己答错了。 这一点,王道显也有同感,这次,表弟便和自己的承题思路有所不同。 鑑於表弟的金字招牌,王道显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八股取士的標准和考官的口味有相当的联繫,而他记得很清楚, 本该审阅这次考试的几个学官並未在职,位置上另有其人。 虽说这承题破题都是歷史上的答卷稍作更改,可谁能保证就一定合考官的口味? 这不是称银子,一两就是一两,其中颇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即便碰上了合口味的考官,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中。 万一写错了字?亦或者没能避讳? 他仔细回想,检查过每一个字,这种错误大概不会出现……吧? 就算过了这些关卡,还有些毛病想都想不到。 比如嘉靖朝的殿试第一名,吴情。 单单因为道君皇帝不喜欢这名字,触了皇帝忌讳。 “天下岂有无情状元?” 一句话,嫌弃不吉利,硬是將他降为探花。 更夸张的也有,永乐朝的孙曰恭。 因竖写名字,孙曰恭,三字被解读为“孙暴”有暴虐之意,因此痛失前程。 毕竟是古代,虚无縹緲的迷信无处不在,即便只是面相不佳也可能考不上秀才。 王道显摸摸自己的脸,还好自个儿长得俊…… 觥筹交错,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场。 两人又走了一段,分別前文耀武还说:“我得回去了,我娘知道了该说你又带我去斗鸡了。” 王道显失笑:“明明是你带我斗鸡好吧。” 他记得很清楚,头一回斗鸡就是表弟带著去的。 这小子知道应天府城中所有斗鸡场,没事就看鸡经研究如何下注。 放在后世,就跟赌球赌马的人差不多, 每天研究鸡的神態、动作、血统、甚至饲料。 他的最高记录,只差一场便能买对十六场斗鸡中每一场的贏家。 每次说到这件事,表弟总是很骄傲。 而舅妈总以为这事儿是王道显带的,他还得一直是主谋。 表弟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也是这么说,可我娘无论如何也不信。” “偏见,都是偏见,你就没一五一十的跟她说了?从你第一次看鸡经开始。” “我说了,我还说表哥头一回赌斗鸡的银子都是我出的。” “她怎么说?” “她说表哥你真不像话,竟然逼你顶罪!往后少与他玩儿。” “你娘……等明天放榜的,我看她还说吗……” 不白之冤啊,千错万错,都是原主的错。 王道显回到家里,已是深夜,紫薇笑吟吟迎上来替他拂去肩上浮雪。 “回来啦,少爷,洗个脚吧。” “哦,辛苦你等我到现在。” “奴家不苦。” 这几日紫薇很是温柔,似乎刻意不提放榜的事,可谓一片苦心。 不过今晚的紫薇似乎和往日不同,语气格外娇柔, 双颊晕红,手总贴著小腹,好像兜了什么东西似的。 第47章 少爷,洗脚 木盆,一片一片木头用铁条箍紧。 热水冒著白气儿,紫薇兑了点儿凉水进去,脚放进去微微发烫,不至於叫人难受。 王道显坐在罗汉床上,瞧著紫薇一手扯著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 指尖在盆里轻轻一点,试了试水温又缩回来。 “少爷,这水可热了。” “没事,我从来不怕热水。” “奴家就受不住,少爷真厉害。” 紫薇抿嘴一笑,说得真心实意。 她总是这般,寻常小事,只要是少爷做的,便觉著格外了不起。 “少爷,我伺候您洗脚吧。”她试探著问道。 平时王道显的脚都是自己洗,没別的,主要觉得让別人洗有点彆扭,又不是几岁的娃娃。 紫薇刚来那几天便要求过几次,他没答应也就罢了。 “誒,你歇会儿多好,脚那么脏,我自己来便是。” “哪里会脏?少爷又不往泥地里去。少爷总说我辛苦,奴家哪里辛苦?” 她绑好袖子,抬起眼来,目光湿漉漉的,带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吃饭在一张桌子上,从来都是吃一样的东西,幼薇能吃,你还把肉让给她。” “天底下哪儿有给奴婢让东西吃的主家……” “有些银子也给我俩做了衣服,以前在牙行,谁管我们是冷是热,冻死便冻死了。” “来到这,重活了一般,活又不重,我和小妹两人半天也就做得了。” 她望著王道显,还有句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温温软软的。 “……” 沉吟片刻后,她又抬起头,一双碧眼儿水波流转:“少爷……” 再推便不识趣了,王道显点点头。 紫薇一只手撩起水来,浇在他脚腕上,水声细细的。 少爷的脚好大,骨节分明,像他的手一样好看…… 她没说话,低著头,睫毛低垂,棕色的睫毛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浓密。 偶尔抬眼,目光刚对上,又赶紧垂下去,耳根便悄悄红了。 十月末的斗室中,漫开一股江南雨雾似的温润。 王道显觉得今天的紫薇格外曖昧,两手温柔备至,像是给婴儿洗澡似的。 只当她今晚的温柔是为了照顾自己,照顾明天便要放榜,王道显打趣儿道: “若是明日少爷我落榜,真给我逐出家门了,一辈子出不了头,咱们可就只能窝在这儿嘍” 紫薇嘴角一弯,抬眼温温柔柔的望著他: “住在这有什么不好?咱们挤一挤,屋子小还暖和呢。真要叫奴家住什么三进大院,奴家还不喜欢呢。” 大宅院紫薇不是没住过,广厦万间顷刻便没了, 她总觉得隔壁就是少爷挺好,离得越近越好,一睁眼就能看见。 “叫你这么说,城外那好些宅子盖得漂亮,有些还有暖炕,你不喜欢?” 紫薇摇摇头:“不喜欢,再好也是人家的。” “我倒想换个地方租,这里也不能说不好,就是太吵。五天一小吵,十天一大吵,少爷我又爱睡懒觉,实在恼人。” 紫薇头一回听见这个来自后世的说法,五天十天的,用袖子捂嘴轻笑。 “少爷说话真有趣,奴家依著少爷的意思,要奴家先出去找找吗?” “不必,怎么好家里什么事都让你干了,少爷干什么?” “少爷……少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紫薇眨眨眼,並没理解什么意思。 王道显笑了,替她把垂下来的几许髮丝撩到她耳后。 紫薇嘴角噙起一抹笑,而后才朝后躲了一躲,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她低下头,眼睛盯著手里的脚,只觉被碰过的那一小块耳朵像著了火似的。 “少爷……”她嗔了一句,脸上也烧起来。“別作怪,让奴家给你洗乾净。” …… “等明天张榜,不管是中秀才还是落榜,带你和幼薇一块去找找房子,顺便吃吃喝喝,隨便逛逛。” “好呀,幼薇总想往外跑,关都关不住。” 她还是这样,有什么都先想著別人。 “有什么想吃的没,陈皮鸭?烧羊排?” “少爷喜欢吃什么,奴家就喜欢吃什么。”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王道显心里嘆了口气: “好紫薇,你来也一个多月了,该给你发月钱了。” “……”紫薇沉默了片刻,而后淡淡道:“要什么月钱,奴家觉得这样挺好。” “好什么,你就没什么想要的?人家小娘都穿金戴银,丝绸綾罗的,你就不想要?” 紫薇听了心里一暖,缓缓道: “不想,人家有綾罗绸缎,我这身衣服刚做,一样有好绢。” 末了,她补上一句:“还比她们暖和。” “不论你要不要,该给的还是要给,不然成什么了。” “少爷一定要给,多给幼薇买点肉吃吧,快冬至了,给她贴贴膘。” 幼薇来到这里后,面色好些了,脸上也有点肉了,不像刚见面那般瘦骨嶙峋。 只是身上还是很瘦,手腕细溜的很,刚抽芽柳枝子一般。 “这又能花几个钱,肉还是吃得上。” “……” 紫薇不说话,默默给他洗脚。 见她不收,王道显只好道:“这样,快入冬了,回头买一床厚被子你们俩盖,就当月钱。” 紫薇听了连忙摇头:“少爷,棉被现在贵得很,我们哪里盖得起。” 此时寻常的棉被也要六七两一床,厚棉被差不多要十两以上。 而丫鬟的月钱一个月一两,与之相比相差悬殊。 “盖得起,等我再交一次稿子便够了。” 紫薇还是不愿意,王道显好说歹说,最后搬出小妹来才说通。 “你不嫌冷,盖那披风就行,幼薇不冷?我看她早上总扒著你睡,怕是嫌冷吧。” 紫薇本来想说幼薇什么时候都会扒著人身上睡, 可一想起妹妹瘦得肋骨都出来了,又心疼起来。 “那,少爷就买吧,实在家用的东西,总还划算。” 洗好了脚,紫薇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乾,王道显心里一动,温声道: “光让你伺候我了。紫薇,我也给你洗洗,如何?” 那时候,脚被看做顶私密的部位…… 想著少爷摸著自己的脚,揉揉捏捏的,紫薇一听脸蛋儿霎时红透了。 第48章 幼薇也想洗脚 紫薇有时会听少爷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可这般调笑还未有过。 她心口突突直跳,男女授受不亲,少爷,少爷这是想干什么? 手不自觉摸了摸小腹,那符咒当真灵验? 还未到那……那个事,就惹得少爷说出这等叫人脸红耳热的话来。 她心里想的是男女,嘴上说的是主僕的道理—— “少,少爷!”她嗔道:“您给我洗脚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若让奶奶知道,定要治我个奴大欺主的罪过。” “你不告诉她,她怎会知道。” “那……那也不行……幼薇……幼薇前面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比蚊子声大点也就。 幼薇听了只是一转头,眨巴眨巴眼睛又转回去玩自己的。 在紫薇看来,这事体大得很,不是说起来上下嘴皮子一碰那般轻巧。 紫薇怕让奶奶骂她不知廉耻,被杖责发卖也不奇怪。 更怕少爷被老爷奶奶看做不成器,没规矩。 在她看来,良家妇女的裙子都得长到地面,盖住鞋面,绝不露脚。 只有风月场中的女子,或者有意勾引男人的女子才会刻意將裙子剪短,故意露出小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別紧张,脚这东西有什么的,谁身上不长?” 王道显接著笑道:“你刚才都摸了我的,摸的那么仔细,我也没说什么嘛。” “歪,歪理!少爷別闹我了。” 她说话支支吾吾,总有那么一点被王道显说中的心虚。 心里又觉得少爷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不过是脚罢了,何必弄得好像肚兜小衣般,说著都害羞的东西。 “不跟你说了,奴家去烧水,幼薇还没洗呢。” 从脖子到耳垂,紫薇的脸全红了,借著打水的藉口逃也似的走了。 晕晕乎乎,从缸里舀水才发现水缸空了。 打水时,忍不住想起王道显刚才的话,倘若幼薇不在这儿,少爷会不会不顾她的意思用强? 按住,当真把住自己的脚不放,细细把玩赏看…… 十月底的冷风一吹,她忽然觉得下身很凉,忍不住拢紧了衣服,並紧了腿。 屋里要暖和许多,幼薇见姐姐走了,搬了个小马扎在洗脚盆前坐下,脱起鞋袜来。 姐姐觉得羞耻,小妹不觉得,只要有机会,她总想挨著哥哥。 將才姐姐占著哥哥不放,这下总轮到她了。 “幼薇?哈哈……” “洗脚呀,哥哥,你不想跟幼薇一块洗吗?” 又道:“趁著水热,咱们一块洗,这样姐姐还能省点柴火。” 幼薇睁大了眼睛,笑吟吟问道,微微歪著脑袋,一派天真无邪。 她本来想坐在王道显怀里洗脚,可是想想脚又不够长,够不著盆子,只好作罢。 “想,怎么不想,洗你的便是。” 幼薇搬著脚,在他面前脱去鞋袜。 那双脚生得极美,足弓拱起,纤细如笋,肤色胜雪,莹莹如玉。 幼薇跟姐姐一样怕烫,先是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而后放心大胆的踩进水盆里。 溅出些许水花,落在腿上也毫不在意。 幼薇的小脚覆盖在王道显的脚上,软软的,很热。 她用脚一边轻轻揉搓,一边咯咯笑:“哥哥的脚好大,比幼薇的大好多好多。” 她说著放在王道显的脚边比起来,王道显的脚属於少年人,骨节分明。 幼薇的脚便不同了,玉足却小巧精致,足背光洁,足尖微微上翘,柔软、细腻、毫无瑕疵。 十团棉花似的脚趾不住扑棱,挠他的脚背,一边挠,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 刚才在一旁瞧著姐姐给哥哥洗脚,她也想,这下可算遂了心愿。 “是吗,那你多吃点,也像紫薇那样,长大一点。” “可是人家都说女孩小脚好看,好多人缠足呢。” “幼薇,你就这样好看,缠什么脚,缠了脚以后怎么跟我和紫薇出去玩。” “紫薇想出去玩,想去玄武湖划船!” 幼薇说话有些跳跃,但那手舞足蹈跃跃欲试的兴奋劲,让人忍不住微笑。 明明年岁没比紫薇小多少,可看她这小脚丫还没自己手大,那样子实在有趣。 门外,紫薇拎著水桶走过,慢慢倒进水缸里,不想洒出一滴来。 虽然外面很冷,但她对现在的日子真的很满意。 小妹身子大好了,总算没有辜负娘的託付。 少爷也知道心疼人,从不打骂,从来也没拿她当过下人。 说让她叫哥哥,就真拿她当妹妹…… 何必花那银子买什么被子呢,多破费,小妹身上就够热乎了,总算那好些肉没白吃。 也没听说谁家少爷如此对待丫鬟的,少爷是不是…… 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手放在滚烫的脸颊上,半晌才稍稍平復。 白日里在肚皮上用硃砂写字也是这般羞,还得躲著幼薇。 偏偏幼薇这丫头总是从院子里跑回来找她,嚇得她忙不迭收起东西穿好衣服。 找她,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天上的云好看, 听到什么小妹才觉得有趣的消息。 好不容易找到整个的空当,才歪歪扭扭写上去。 那歪扭劲,她写完了都怀疑这种东西当真有用吗? 她轻轻摸了摸小肚子,现在看来, 当真管用,少爷以前还没跟自己说过这般出格的话。 烧上了洗脚水,想著刚才自个儿义正言辞地拒绝少爷,未免太过矫饰。 明明私下里用那等歪法子,还要装得很守礼,紫薇啊紫薇,你可真不像话。 倘若晚上少爷真来找她,看了那字,定要调笑我…… 她越想越羞怯,水壶快冒了她才忙不迭拿下来。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真是昏了头了,李紫薇啊李紫薇,整天就知道想少爷,真不像话。 拎著水壶,走到门口,忽然听里面传来水声,和一些不清不楚的声音。 先是听少爷小声笑道:“別跑……乖乖的!” 又听小妹娇声笑:“就不……哎呦,疼!” “叫你不要跑,弄疼了吧。” “没事,我没事……再来……” 窗外的北风呼啸,听不清楚,紫薇觉得全身一片冰凉,如坠冰窟。 她慢慢放下水壶,缓缓推开房门。 第49章 少女怀春藏心事,放榜前夕各思量 幼薇手拢衣裙,露出白藕般的小腿,使劲儿踩王道显的脚。 嘻嘻哈哈的,笑容放肆得意。 “踩著了踩著了!” 王道显兴起,按住她的膝盖,两脚牢牢踩住她的脚背, 这下,游鱼一般灵巧的小脚丫再也跑不脱。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还跑不跑了?” 幼薇让他踩得发痒,笑得朝后仰,直耸肩膀,少年人才有的那种纯粹的酣笑。 笑了半晌,已是脱了力,声音发颤道: “哥哥耍赖,耍赖!哪有人家玩耍还按膝盖的规矩?” “怎的没有?谁定了规矩不许按膝盖?我便是规矩……” 王道显这才注意到紫薇站在门口。 原来紫薇进门之前,心里本是七上八下,险些要哭出来。 如今见了屋里光景,整个人只剩下麵皮发抽。 她原以为郎君与小妹…… 现在一看不过是两个小大孩闹著玩,真是,想哪去了? 自打来了凌云观,我怎的总想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儿? “紫薇,怎么啦,关门快关门,往里灌风。” 幼薇听见动静,笑眼盈盈转过头来:“姐姐,你快来帮帮我,少爷他耍赖,他按我腿!” “好,好……”幼薇摇摇头,提起水壶反手关上门。 看见两人还在你踩我我踩你,踩得一地水花,她心里除了几分羞耻,便只剩无奈。 幼薇怎会和少爷做那等事,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少爷也是,多大人了还童心未泯…… 本来,她还想说两句小妹,谁家不知羞小丫鬟在主家面前露脚面子。 可见了小妹娇憨可爱的小模样又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头总还拿她当个孩子。 唉…… 天天哥哥、哥哥叫著,听著怪耳热,倒好似真成了少爷的亲妹子一般…… 她这般想著,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后悔,可真要叫她喊少爷哥哥,她又喊不出口,臊得慌。 “看招!” “嘿嘿!” “別闹了,给我衣裳都弄湿了。”紫薇提起水壶:“脚抬起来。” 两人这才抬起脚,踩在盆沿子上还不忘互相挤兑。 瞧著冒著热气的热水注入水盆中,幼薇扯了扯紫薇的裙摆: “姐姐,你也来一块儿洗,好不好?” 紫薇一听,脸上更热:“去,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你赶紧洗好了拿出来。” 幼薇哼唧一声撒起了娇:“姐姐,一起嘛,幼薇想跟姐姐哥哥一块儿……” 紫薇听了,只觉头上也冒热气,这两人胡闹,偏要拉上我。 一见姐姐小嘴儿都努起来,还以为要发作,幼薇立刻偃旗息鼓乖觉下来,生怕挨罚。 她哪里知道紫薇只是羞恼,直到上床都很安生,乖得像只狸奴似得。 。。。。。。。。。。。。。。。。。 洗漱妥当,王道显躺在里屋床上数水饺。 一个水饺,两个水饺…… 这法子却是不灵,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明天毕竟是放榜的日子,轻易哪里能睡得著? 辗转反侧,心里给题目梳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好像哪里写的有毛病。 调动记忆在歷年的试卷中一阵乱看, 连审阅考官的学派,家世,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分析一通,终究还是没个確切的把握。 头疼,起来点灯对卷翻看…… 感觉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六月…… 考秀才更难,应天府文教之盛,百人中也只有一两人能中。 假使时运不济,名落孙山,不管他愿不愿意,恐怕也得被鏢师们“押解”回家。 进了大宅门,人多规矩多,紫薇幼薇可就不一定能护住了。 这么想还不如被逐出家门,真要是如此倒也清閒。 当个閒云野鹤,招猫逗狗的,姐妹俩也不至於受苦。 一墙之隔的堂屋,紫薇也没睡。 她竖起耳朵听著屋里的动静,听了好半天了。 一会儿听著里间竹床吱吱呀呀,一会儿又是衣物淅淅索索。 再过会儿,又瞧见门下透过亮光,是了,少爷点灯了。 她羞得两手抓紧毯子,像是护著身子,心里却想—— 大半夜的点灯,少爷要干什么? 她又忍不住把手伸进毯子里……不住地抚摸小腹。 心臟跳个不停,好像直衝嗓子眼儿,她努力装睡,想要平静些,生怕叫少爷过来时看出自个儿早就等著了。 小紫薇,夜里头不睡是等谁个? 好不知羞,肚皮上写的是什么?小娘敢写少爷我都不敢念……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她越想越平静不下来,越想心儿跳得越快。 以至於弄醒了一旁熟睡的幼薇。 “嗯……”幼薇喉咙里发出些含糊的声响,一条腿便搭在了紫薇腿上。 “姐姐……”顺势,手也搂住她的脖子,脑袋挨过来,蹭了几下,直到脸贴脸才满意。 紫薇一个字不敢说,更不敢动,生怕给幼薇弄精神了,再也睡不著。 接著,她意识到一个更紧要的事儿,这件事她之前一直没考虑过。 幼薇睡在我旁边,少爷怎么过来? 紫薇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太欠考虑,少爷是正人君子,来找我怎么会让小妹知道。 那这可怎么办? 也许幼薇睡得熟,什么都不知道呢?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就…… 她嘆了口气,暗想自己个儿昏了头,怎么可能不吵醒幼薇,少爷那么大个子…… 少女心事便是如此,心心念念便失了妥当。 她转而又想,少爷说了要换个地方住,到时候一人一间屋,小妹哪里还能缠著她? 到时候……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 幼薇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今天晚上抱著的姐姐不一样。 是热了点还是別的什么,她迷迷糊糊醒了,揉著眼睛含糊道: “姐姐……还不睡呀……” 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紫薇略显落寞哄道:“睡,一起睡……” 幼薇喜欢这等亲昵举动,忍不住又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紫薇无奈道:“你这样天天缠著姐姐,睡觉也跟小八爪一般,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幼薇朝颈窝拱了拱,像是要藏在里头,嗅了嗅姐姐的味道便心安了: “不管不管,就要跟姐姐一块儿睡。” “以后你可得自己睡了……” “……” “万一明天少爷落榜,你不要提读书考试的事儿,听著没?” “听著了,姐姐你总说……我不会让哥哥难受的……” “那就好……” 紫薇抱著小妹,渐渐也有了睡意。 朦朧间,她梦见自己含泪別了街坊,从凌云观搬走,住进一处清净小院。 她住在西厢房,幼薇住在东厢房, 自己那屋有一张铁沉铁沉的木床,坐上去也不会发出丝毫声响。 她没听到,小妹趴在自己怀里,睡著了嘴里还嘟噥:“哥哥……” 第50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次日晌午时分,日头高掛,却无半分暖意。 北风颳得紧,眼看便要落雪的光景。 这般坏天气,挡不住国子监外的人潮。 学宫前那面照壁下,聚满了人,乌央乌央一大团。 单是周边便有五六拨人,等报喜的閒汉喧闹、卖零嘴的小贩叫卖、 还有那抱著婴孩的父母来沾文气喜气…… 各色人等,搅作一团,倘若往看榜的人群里挤, 不够高怕是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榜下,有人穿崭新的襴衫,有人穿大红的女衣,还有人穿青布旧袍,垂垂老矣。 榜还没来,人便都来了。 毕竟,考中秀才,犹如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从此不再是寻常百姓。 真箇是,金鳞岂是池中物,如遇风雨便化龙。 中了秀才,便能穿公服、戴方巾、踏皂靴,半只脚跨进了官家门槛。 邻里见了,须尊称一声“相公”,平辈的街坊也得改口。 除此之外还可免徭役、免差役。 如果排名靠前入了国子监做廩生,每年可领取廩米十二石,外加伙食补贴,折银约十八两。 至於见官免跪、乡邻敬重之类的好处,自不必说。 这般待遇,世人谁不钦羡? 经馆一眾同窗聚在一处,七嘴八舌议论。 这个问:“这个时辰了,道显怎地还没来?” 那个与张生相熟道:“怕是考不中秀才,不敢来了唄。” 又有个同窗嘖嘖作声:“我看有理,临阵磨枪哪儿行,张榜便是照妖镜。” 表弟文耀武道:“……张生怎地也没来?” 又议论了一阵王道显和张生前日不和, 忽见国子监门开了,走出几个舍人分开人群,开始张榜。 这地方凌晨便有人守著,他们来的晚挤不进去,只得远远站著,瞧不真切。 只听一个苍老的大声呼喊:“中了!噫!我中了!” 声音先是狂喜震颤,带著哭腔,接著便是嚎啕大哭。 只见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跌跌撞撞从人群中挤出来,跌坐在地上哭嚎。 同窗们涌过去扶起来,他却甩开他们,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朝著学宫磕头。 当著眾人的面,咣当咣当头都磕破了,看得几个同窗也牙酸感怀。 “老人家,老人家莫要这样,大喜大悲不好,坏了身体。” 又来几个人劝,老人却置若罔闻,使劲锤地,像个丟了玩具的孩子。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爹,娘,你们看著了吗!” 话没说完,前头又炸开来。 一阵喧腾声中,人群中窜出来一个:“快,快回家报信!咱少爷他中了!” “咣!”外头便有閒汉敲锣,一伙人一脸喜气朝那少爷家中赶去討赏钱。 有年轻士子势单力薄挤不进去,就朝前面喊:“看见了没?有姓顾的没有?有姓顾得没有?” 每次放榜都是如此,跟打仗战阵似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 经馆的同窗们都见怪不怪,心里再著急也得等一会儿才能看到。 这时,张生姍姍来迟。 大公鸡一般昂首挺胸来到同窗间, 扫视一圈,缓缓道:“几位都考中了吧?” “这不刚张榜,挤不上去。” “你倒是轻鬆,我也不知道能不才能中。” 张生见人失魂落魄,不禁面露微笑:“等著,待我看看就知道。” 他隨手拧下来一个凑热闹的小孩,侧身往里挤: “去,穿这破衣服也来挤,有钱念书吗就凑热闹……” 终於,张生挤到能看清红榜的位置。 他闭上眼平心静气了好一阵子,才敢从后往前一个一个名字慢慢看,生怕漏掉自己的名字。 盯著名字,口中念念有词:“第五十名,周书翰。第四十九名,沈惟恭……” “……” 他一路念上去,越念越慢,越念心越焦急。 念了好半天都没自己的名字。 他缓了缓,心中宽慰自己:这都念到二十名了,也没瞧著王道显,他肯定是中不了秀才了。 这般想才心安,好似吃了蜜桃,比自己中了还甜。 又念了几个没念到自己,乾脆越念越快。 “第二十七名,顾芳一。” “第二十六名,张易强。” “第二十五名……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没中,而是中了第二十六名! 万历四十年壬子科第二十六名! “我中了!我中了!” 他跳起来便喊,喊完了心中一阵狂喜,也不管通报同窗中没中,一门心思往家赶。 王道显,他此时定然在家,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在我面前狗叫! 往日烦忧,一朝得解。 越想越兴奋,这会子也忘了保持姿態。 “张兄,你果然中了!” 他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抖起来了:“那是自然!” “张兄,看著我的名字了没?” “自己看去!” 他丟下句话,劈手快步穿过人群,同窗喊他也不应。 “哎,別跑啊,我呢,我呢!” 。。。。。。。。。。。。。。。。。。。。。 王道显在哪? 王道显在睡觉。 梦里不识乾坤大,昨晚不知熬到几点,过了晌午还在睡。 李幼薇跪在床头,两只小胳膊撑在床头,银髮铺散在床单子上,歪著头瞧他。 哥哥睡得真香,好想叫哥哥起来陪我玩儿…… 紫薇躡手躡脚走进来,拉走了幼薇。 出了臥房,掩上门方低声道:“出去玩去,回头少爷起来心烦,打你的屁股。” 幼薇摸了摸屁股,心有戚戚道:“哥哥才不会打我……” “嘘,让少爷好好睡。” “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幼薇还是悻悻然出了屋。 见水缸没满,拿起水桶去打水。 心不在焉,水桶不小心多装了水,她摇起轆轆要使好大的劲。 咬牙坚持,心想若是哥哥在必定要摸摸头,夸上我几句。 如此想著,手上便更有力气。 这时,张生从前殿穿將进来,他没从凌云观后门走,就是为了给大伙散散喜气。 他反正是这么想的,身后跟了一串儿尼姑嘰嘰喳喳道喜, 叶师叔也跟著殷勤恭贺,颇有鞍前马后的架势。 张义强朝幼薇走来,不著痕跡地理了理头上簪花故作隨意道: “姑娘可要我帮忙?” 幼薇回头一瞧,见是哥哥不喜欢的人,小眉毛一皱,冷冷道:“你走,姐姐不叫我同你说话!” 第51章 一遇风云便化龙 张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惊愕异常。 难道听到我中了秀才,不是应该热泪盈眶痛改前非吗? “你知不知道我中了?” “与我有什么相干?” 幼薇丟下一句话,面无表情地拎著水桶一路晃悠著走了,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看著她的背影,张生嗤笑一声,心中不屑。 边夷贱类,定是不晓得中了秀才的尊贵,才这般同我讲话。 以后便是吃皇粮的人了,跟这等痴傻夷人也扯不上关係,脏了自个儿的身份。 他心中得意,不把这小胡女的事儿放在心上。 一门心思翘著尾巴,龙行虎步,像是在巡视山林的虎豹。 那边,贩卖南货香料的老爷子贺喜道: “哎呦,张相公!老朽给您道喜了!” “哪里哪里……” 这边卖针线的李婶子贺喜: “我这在屋里想著,一听外头闹腾,果然是咱家的喜事,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 “哈哈哈哈……” 又过了会儿,后院门口来了报喜的閒汉,张生大方给了三两赏钱,惹得邻居们惊嘆。 张生心里虽肉疼,面上从容,想著这些钱日后做官都能赚回来,也就心安理得了。 这些都不重要,他转又来转悠去,就是想激王道显出来,然后当眾让他履行赌约。 自个儿中了秀才,仇人却没中,还得当眾狗叫,这多是件美事儿? 站在凌云观的后门,昔日小胡女对著那廝投怀送抱的景象犹在眼前,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日的悔恨现如今无影无踪,身边围著的都是笑脸,街坊四邻夹道欢迎,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望著后门外再寻常不过的太平门市,望著长街,恍惚间好像骑马在长安街上。 乌云流散,阳光普照,张生的眼前仿佛现出一条登天的阳光大道。 啊,我刚走到院门口,太阳便出来了,难不成苍天也垂青於我?! “欸,让让,別挡路。” 张生正陶醉呢,王道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见他来了,张生並不让路,心中强压笑意,淡淡一笑道: “你来了?” “我来了。” 王道显瞧著他一副绷不住的德行,忽然觉得这秀才考试实在没什么难度。 这小子都能中,自己如何中不得? “道显啊……”张生叫得格外亲切,“不用去看了,你没考中秀才。” “我排第二十六名,你整日醉生梦死,前面哪里会有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张生竭力保持平静,有种大仇得报之感。 瞧著天边的太阳,大感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我?”王道显指著自己:“我没中?你看清了吗,天天熬灯油给眼睛看坏了吧,十米以外人畜不分了都。” 大伙听了一阵鬨笑,不过都压著声音,也不要惹了秀才公。 “哼……” 张生一声嗤笑,心中居然生出一股怜悯: “何必呢,愿赌服输,这般嘴仗有什么好打,平白拉低了我的风尚。” “谁家好人这么说话……你说的再真我也得看看。” “哈哈哈……”张生仰天大笑,“那红榜我从后往前看得仔细,哪儿能有你的名字?” 他又笑道:“你怕不是想跑,去吧,反正你总得回来。” 大伙瞧著两人唇枪舌战,你一句我一句,不禁窃窃私语。 王道显摸了摸下巴,心想难不成还真没考中,这要真蹲地上狗叫,那可比昔日韩信胯下之辱还狠,在南京也不用混了。 正在此时,云开日出,阳光普照。 街角转过来一队敲敲打打,穿红戴绿,红条带招展,足有几十人浩浩荡荡开到近前。 领头一个閒汉笑得好似颗核桃,眉眼扭成一团。 他笑嘻嘻凑上来,瞧著一沓人把后院门堵严实了,只好找里头长得最俊那个问问。 “敢问小相公,这徐州王道显可是住在此处。” 王道显笑道:“不才正是王道显。” 閒汉惊奇,而后连忙作揖打躬:“恭喜王相公!贺喜王相公!高中了!高中了!” 旋即朗声道:“院试录取生员,江寧府江寧县,取中第二十三名!王道显!”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街坊们没想到王道显真箇中了秀才。 街坊们心里只以为,这人半年前可是整天招猫逗狗斗鸡走马的紈絝。 大多数街坊也不过浮皮潦草的听说过王道显的种种劣行,本来打算看王道显的笑话。 现在一听说考中了,自然惊讶惊喜。 接著一股脑涌过来给王道显报喜。 有人半开玩笑:“以后您当了官老爷,可別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王相公!给我们发喜糖!” 也听到外围有人说道:“把那两匹好棉布拿出来,给王相公送去……” 只有少数几个街坊,像郑大娘、孙家媳妇才忙地去找紫薇幼薇,给他们报喜。 最为惊愕的是张易强、张生。 他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不然脚下为何轻飘飘的。 是了,一定是在做梦。 王道显怎么可能考中? 居然还比他高了整整三名? 平日最为骄傲的部分在人面前被踩得粉碎,他感到无比耻辱。 一想到王道显日后可能比他爹做官做得更大,排场更大,他就感觉天塌了。 这等白身也能考上秀才,老天爷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这日头怎地这么亮,云呢?遮上!挡上! 其实大伙忙著给王道显贺喜,王道显忙著应对,根本没几个人注意到他在一旁黯然神伤。 屋里紫薇幼薇听说考中了,也跑过来贺喜。 只是王道显叫街坊邻居围了个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 只好在外头喊,跳著挥手才能让王道显看见: “少爷,少爷!” “哥哥,哥哥我在这!” 瞧著姐妹俩和那王道显隔著人群遥相呼应,相视而笑的样子,他便恨得牙痒。 瞧见幼薇咧著嘴笑,小脸亮堂堂的,高兴得如同过年,他的心情便加倍晦暗。 颓丧朝院子深处走两步,忽然想起和王道显的赌约来。 坏了,万一这此獠要是逼我在街坊四邻面前学狗儿,可如何是好? 这时,王道显终於注意到了他,似笑非笑的让他胆寒。 第52章 奴家高攀不起 张生两腿发抖,如同筛糠一般。 一想到日后遭人嗤笑,父亲训斥,他就很想立刻投玄武湖自杀。 王道显刚才只顾著乐,这才想起这小子来。 早知如此,何必盛气凌人呢? 这真是,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 张生想的什么当眾羞辱,他没想起来,只是一笑,伸手冲他遥遥一指。 大意是:等著啊,等会儿收拾你。 张生却觉得泰山压顶一般,天都黑了。 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趴下去。 这时,张生忽然想到——现在所有人都围著王道显转悠,没人看我。 与其日后在国子监受辱,不如现在就趁著没人注意叫两声就跑? 確实,大伙都忙著往王道显站的地方挤,没人注意到张生。 张生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像王道显那般,必然拿这个在国子监要挟我,我何不將计就计? 他越走越远,当王道显再度和他对上视线时, 张易强立刻蹲在地上,“汪!”一声叫出来接著拔腿就往家里跑。 整套动作速度比闪电还快,叫那一声谁也听不见。 除了王道显,只有少数几个街坊注意到,他们也不知所云,只是笑。 王道显一拍大腿,嘿,还tm能这样? 谁输了谁蹲地上学狗叫,他倒好,趁人不备叫了就跑。 不行,不能让他跑了! 王道显分开人群就追,张易强嚇得如同让鹰追的兔子,在前面疯跑。 “站住別跑!” “我没言而无信!” “你小子!还跑!” 张易强嚇得厉害,不小心脚下一滑,一个狗啃泥摔倒在地。 他打个滚还要跑,谁料前头正好是个粪池,整个人一滚就溜了进去。 这一溜,可就溜大了。 刚才一身红衣秀才公,是个红人,现在是个屎人。 蛆一般不住地在粪海中扑腾。 街坊四邻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你追我赶的秀才公突然就掉进了粪坑。 瞧著张生那般狼狈,眾人哄堂大笑。 这时,外头来了辆马车,下来的人一脸喜色。 进门后边跑边喊:“见著我侄儿没得?张义强,这小子跑哪去了。” 他在国子监门口没找著侄儿,只好来凌云观。 本来想夸奖他两句,带回家向大伙儿炫耀一番,没成想一进门却看到侄儿让邻居用竹竿从粪坑里拉出来。 一脸人中黄,头上还掛著草纸。 不由得心中火起:“你又搞什么东西!?上回失心疯,这回改吃屎了!” 夺过竹竿劈头便打,飞黄一片,大伙边笑边躲,张生边躲边哭。 这眼泪,那是谁也看不见,净看笑话了。 纷纷窃窃私语:“这张秀才怕是高兴疯了。”“谁说不是,大喜大悲总是不好。”“再高兴也不能吃屎呀,屎多难吃。”“你吃过?” 王道显在一旁瞧著实在噁心,这小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输了耍滑头,当真狗吃屎。 真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閒汉等得急了,王道显从屋里头拿了差不多二两银,给那报喜的閒汉。 閒汉千恩万谢收下,转脸就给另一拨给王道显报喜的青皮赶跑了。 今天,报喜的人可比有喜事的人多多了。 家里桌上放满了鸡蛋、布匹、糖糕、米麵、红糖、一小段绸子、腊肉腊鸡腊鸭、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不停有热情的邻居过来,尽一份心意,说上两句话。 王道显的堂屋中从没有这么挤过,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郑大娘来了,满脸喜色贺道: “俺家不开眼的还说王家少爷紈絝,瞧他那嘴,王相公前日苦读我可是看在眼里,如何不中?紫薇也是有福的,能跟了你。” “郑大娘,谢过了,何必拿东西来……” 这般花团锦簇,欢天喜地,紫薇和幼薇忙著端茶倒水。 幼薇小孩子似的,只顾著高兴,脚步轻快。 紫薇也高兴,少爷被人一口一个“王相公”地叫著,大家又祝福他以后要做大官。 她站在一旁,扶著门框远远瞧著,心里便有些惆悵,有些落寞。 等送东西贺喜的街坊四邻都回家去,王道显这才有机会跟紫薇幼薇说两句。 王道显还当紫薇是平白让閒汉討了二两银子,精打细算惯了,心里难过,於是安慰道: “这不街坊们送来好些东西吗,別难过了,那二两银子今天哪个中秀才的不得出点血?” 紫薇听了一笑,刚才她確实为了丟银子难过来著,不过现在不是因为这个。 转忧为笑道:“奴家真心为少爷高兴!恭喜少爷。” 她笑是笑了,不过站在一旁有些拘谨,王道显便逗她几句: “干嘛总是叫少爷,叫哥哥有什么不好,秀才公配不上?” 紫薇听了心中一喜,嘴上却道:“哪敢,奴家高攀不起。” “说什么话,这不並肩齐?” 王道显坐在罗汉床上,乾脆伸手一拉,想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谁料使得劲儿太大,紫薇毫无防备地扑在他身上。 只一瞬,王道显的胸口感觉让两团棉被撞了一下,发梢扫过脸颊,鼻端一阵香风。 李紫薇像是被烫到似的,赶忙闪开坐在一旁。 手指搓弄著微微捲曲的棕发,搓弄来搓弄去。 耳朵慢慢红起来,不是一点点红,而是刷一下红一大片,连著脖子都红了。 男女授受不亲,少爷这又是干什么…… 王道显笑道:“紫薇,叫声哥哥听听。” 听了这话李紫薇低下头,下巴抵著罪魁祸首,兀自嘴硬: “不叫,奶奶要在这肯定要打我。” “怎么会?我娘疼你还来不及呢。” 紫薇见王道显越靠越近,一脸坏笑,心中又羞又急,连忙站起身: “少爷,別闹了,我去烧饭,少爷今个儿想吃什么,吃什么奴家都给做。” 说著便把围裙拿起:“幼薇,来” 王道显自告奋勇,帮她把围裙繫上,手上特別使了点劲儿,蝴蝶结在背后给她绑得有点紧。 本来便丰满,紫薇有点闷,绳子绑紧那一瞬嗔怪道:“啊,轻点,这般使劲做什么。” 声音有些娇柔,叫完了自个也觉得害臊,不禁咳嗽两声掩饰。 王道显一笑:“这便不行了,行吧,我给你松松……” 幼薇在一旁坐著啃糖糕,眨巴眨巴眼,银色的睫毛忽闪著。 全然没看懂哥哥姐姐在干什么,只觉脸上有些发烫。 单章:求追读 现在竞爭真的很激烈。 下一轮推荐还差一点点,今天是新书期追读上推判定,今天的更新请一定读到最后,完成追读。 不然养书真的会养死。 · · · 最后求个推荐票月票,衝击歷史新书前十,感谢各位书友支持! 第53章 咒文丟了 绑个围裙,姐姐为何要发出那般声响,听得人脸上发臊…… 幼薇左思右想,还是没想明白,简简单单的事情,平时都是她来做。 为什么哥哥做了姐姐的反应就那般不一样…… 瞧著姐姐脸上红红的出去,走路时一颤一颤的,幼薇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 只觉差得远了,姐姐怎就比我大上这许多? 紫薇走到灶前,心里还回味著绑紧的触感,反手摸了摸王道显给自己打的结。 忽地像惊醒般朝门口瞥了一眼,见没被少爷瞧见,这才鬆了口气。 要让少爷看见我这个样子,肯定又要逗弄我了。 想了想又暗啐自个儿想入非非,竟想些不知羞的事儿。 刚点上火,准备烧锅做饭,却见门口来了个人。 那人他见过一回,文管家,少爷舅舅府上的管家。 “王少爷,我家少爷中了秀才,老爷请您去府上吃饭……” 王道显没有不去的道理,这顿饭通常还要告慰祖先,是件正经事。 来这儿时间不长,没想起来,还想著跟紫薇幼薇她们一块吃饭呢。 既然如此,只得跟紫薇幼薇说明,约定晚上回来一块吃。 紫薇站在门口,瞧著少爷坐上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好不悵然。 她本来备好了菜,无论少爷中秀才或者没中,都能用得上。 考不上便让少爷吃喝开心尽兴,备好的鲤鱼不做菜,晒成腊鱼。 考中了就把鲤鱼做出来,庆贺一番。 还好才烧锅,没把一桌菜都做出来。 要是全做好了少爷却走了,剩她与小妹对著满桌菜,那才叫难受。 晚上,晚上少爷就回来了…… 紫薇灭了炉膛里的火,乾脆也拿起块糖糕填肚子, 不知怎的,少爷不在连做菜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一手吃著糖糕,也不忘整理家务,把王道显的屋子收拾妥当,还將稿子码好。 收拾到书架时,紫薇想到自己写那咒文的小纸,就藏在书本里。 那本老黄历没人用,过些日子搬家,万一咒文掉出来就丟大人了。 抽出老黄历,紫薇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咒文。 反覆寻了几遍,本来该待在后半本夹紧裁好的小纸无影无踪,李紫薇只感觉头上冒汗。 记错了?不是这本? 不对,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咒文都没忘,怎会把书本记错。 饶是这般想,她还是把书架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 怕是,怕是让少爷瞧见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觉这雪天里燥热难当,汗直往外冒。 是不是少爷看到了,这几日才捉弄我,说些出格的话,让人臊得紧。 她顿时感觉这几天好像没穿衣服似的,叫少爷看光了,忙把脸捂上。 这下完了,肯定得让少爷笑话一辈子! 羞到极处,她又宽慰自己,兴许少爷发现了,也根本不知道是自己写的。 老黄历里有几个古怪的字条有什么稀奇的…… 这……好像挺稀奇? 谁说就是我写的了,没准儿叫少爷隨手扔了…… 李紫薇啊李紫薇,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没影子的事便瞎想,这才让少爷笑话呢。 。。。。。。。。。。。。。。。。 文府就设在镇远鏢局后院,或者说,镇远鏢局设在文府前院才对。 文家早年发达,即便后宰门外公卿扎堆,也算得上一座大宅。 这些年前院第一进作了鏢局用,门头改掛镇远鏢局,后两进用作文府上下居住。 文修远一脸喜气,忙著在厅里包红包,给鏢局和府上发赏钱。 文修远的老婆则时不时从红纸包中抽出些银子、铜钱。 嘴里念叨著:“给吴二这许多作甚,他不配。”“老爷,何必如此大方,谁又念你的好?” 这便是王道显的舅妈,一个自恃胸中有千军万马的女人,文冯氏。 挑出去好些赏钱,她才满意:“这便行了……哎呀,还得是我们老冯家种好,生出这么一个秀才公儿子。” 文修远终於被她说急眼了:“你少插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说著又把赏钱给大伙塞回去:“什么叫你老冯家的种,好事儿全让你一个人揽了?” 文冯氏撇嘴道:“你们家人哪儿会读书啊,就知道舞枪弄棒的,瞧你那好外甥,身体好得很,偏偏不会念书。” 文冯氏一直对文府正门摘下文府招牌耿耿於怀,觉得失了体面。 王家的镇远鏢局掛在门上,让她对王家人心存芥蒂,对王道显也从不客气。 因此原主一直不怎么来舅舅家里。 对於这一点,文修远心里虽不明说,肚子里却明白个六七分,只是他平日事务繁多,无暇顾及。 “別整天你们家我们家的,你嫁进文家就是文家的人。” 文修远皱著眉头喝了口茶,语重心长道—— “我说清楚,等会儿显儿来了,你別老阴阳怪气的。” 听了这话,文冯氏好像全然不在乎: “我什么时候阴阳怪气了?” “还少啊?”文修远瞪眼道:“也別在儿子面前说显儿的坏话。歪人也得有正心,闹得兄弟失和看你怎么收场。” “哼……”文冯氏吃了口炸果子,“瞧你说的,我跟个坏人似的。” “听著没有,阴阳怪气,夹枪带棒通通不许。” 文冯氏翻了个白眼,拉著嗓子低声道:“是——老爷——” 心想,嘴长在我身上你还管得了? 等王家小崽儿来了,我说什么还不是由著我来? 镇远鏢局门口,车夫一声“吁……”,王道显从车上跳下来。 管家笑著引路:“走吧,王少爷,我家少爷刚才还念叨你呢。” 管家的笑容很收敛,带著小心,甚至谨慎。 王道显发现今天这管家格外的小心,总是避开靠秀才的事儿。 除了在马车里王道显问了,他才履行公务似的提了一嘴, 说表弟中了第十五名,后头有意岔开话题。 就跟前几天的紫薇似的,那个谨小慎微的劲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想著,见表弟头上黏著鸡毛,怀里抱只鸡朝他招手。 王道显笑道:“呦,恭喜了,第十五名啊,离案首不远了。” “不说那个,你看我新弄来这鸡多棒啊,走走走。” 两人说的热乎,管家在一旁见王道显神色如常,心中讶然—— 听太太说王家少爷没考上,见了我家少爷居然神色如常,也算有些定力。 第54章 要是哥哥能抱我就好了 不只文管家一人如此想,文家上下但凡听闻些风声的,也都差不离这般揣测。 每一个碰见王道显的鏢师、小廝、丫鬟,都比平日里要小心, 听太太说了,生怕触了落榜少爷的霉头、沾上晦气。 表弟浑然不觉,论了一通养鸡的门道,不多时,便到了摆午饭的时辰。 文府备的这席菜不俗,两张八仙桌並排摆开,当中还架著小火炉。 可惜外头风雪交加,好些亲戚没能赶到,眾人便先就著几碟凉菜果品閒话家常。 自然,话头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表弟。 这个道:“好孙儿,咱们文家的祖坟真箇冒了青烟,这才保你一个秀才!” 那个奶奶又说:“听说你高中了,我实在高兴,以后做了官,也让咱们这些亲戚沾沾光。” 诸如此类的话许多,大抵相同。 表弟听了只是淡淡点头,淡淡应两声,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他用筷子头拽下一个鸡腿,仔细瞧著,心里盘算这鸡养了多久。 舅舅舅妈自不必说,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尤其是舅妈文冯氏,手绢遮不住笑嘴,嘴角咧到耳根子上。 热闹了一阵子,有人提起这回科考的题目。 席间正巧坐过两位考过科举的老夫子,对题目略知一二,便与表弟议论起来。 文冯氏眼睛一瞟大吃大嚼的王道显,嘴角一勾,笑吟吟问道: “好侄儿,这题目你是如何答得?” 菜真心不错,打风味斋请来的大厨, 王道显吃的好好的,本来不想谈八股,有人问便如实说了。 如何承题、如何破题…… 说完之后两个考过科举的老夫子听了不禁捋须沉吟。 看这席上的光景,王家这小子多半是没中的。 可他承题破题並不差,怎么会一点名次没有? 他们疑心自个儿毕竟久疏战阵,顾著王道显的面子,也就没好细问。 但是有人愿意细问,那便是文冯氏:“听著头头是道,嗯,我这侄儿也是有才的。” 存了看笑话的心思,话说的便有些尖酸。 “唉,下回用功,不考个秀才回来,岂不可惜?” 此言一出,桌上便静了几分,只听门外北风呼啸。 文修远这个做舅舅的听了心中恼怒,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示意她闭嘴。 不过文冯氏身子一晃,好像丝毫没感觉到似的,笑面虎一般接著问道: “好侄儿,你说呢。” 王道显放下筷子,笑道:“可我这回考中了,二十三名。” 文冯氏听了神色一凝,而后笑道:“哎呦你可真能说笑,別逗你舅妈笑了。” 王道显反问道:“这哪里能说笑,不信你问问表弟。” 文冯氏眼睛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扯了扯一旁正在端详鸡头的表弟: “武儿,別摆弄了,你说,他考中了还是没考中。” 表弟抬头扫了娘亲一眼,又看了桌边人神色各异都盯著他,只觉奇怪,皱眉道: “是啊,早说了二十三名,娘,你怎么才听见似的?” 文冯氏如坐针毡,回想起昨天武儿放榜回来,说完自己中了之后,好像確实还补了一句。 当时只顾著欢喜,竟半句没听进去…… 好像是说什么谁谁和谁谁也中了,现在想来,多半是告诉我了。 舅舅见此情景也觉得脸上无光,这婆娘昏了头,还把他一块拐进沟里。 跟这个说跟那个说侄儿没考中,还说什么早就看明白了。 王道显此时又补上一句:“舅妈,这回不可惜了吧?” 文冯氏听罢面如死灰,只得强挤笑容,十分尷尬。 恰此时,外头携风带雪的,又走进来一个亲戚连声道贺: “恭喜两位高中,恭喜恭喜……哎,这是怎的了?” 饭后,舅舅將王道显唤至厢房,感慨道: “我已派了快船去徐州,你爹娘若是知道你中了,肯定高兴坏了。” “哈哈,別嚇著他们才好。” “说什么呢这孩子。”舅舅嘆道:“这下咱们一门便出了两个秀才。” 说著,他拿出个布包,塞进王道显怀里。 “拿著,上回没给你的那九两银子,舅舅再给你点缀点缀。” 布包颇沉,里头不止九两银钱。 “谢过舅舅了。” “谢什么谢,我是你亲舅,那里头还有两样首饰,別跟旁人说首饰是我给的。” 舅舅眨了眨眼,笑得有些鸡贼: “还有,上回你娘来找,可不是我喊来的。 你和那俩小丫鬟的事儿……最好別叫你爹知道。” “放心,这事外甥省得。” 。。。。。。。。。。。。。。。 凌云观家中,此时只幼薇一人在家。 她也想跟姐姐去,可姐姐让她看门,她只好乖乖在家看门。 幼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百无聊赖。 平时姐姐买菜去,哥哥坐这椅子,今日哥哥也不在…… 李幼薇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比如昨天看到一只很漂亮的长腿鸟, 比如昨天捡到一张纸,上头写著不认识的字。 她忽觉有些寂寞,望著窗外铅云低垂,听著北风悲號,心里没来由地难过起来。 要是少爷和姐姐遇上什么坏事,叫马车撞了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一慌,而后又猛地摇摇头,把这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呸呸呸呸呸…… 这等事想想都怕成真。 可一想到哥哥假如真的不能陪著自己,再变得孤苦伶仃,她就难过的厉害。 她抚摸椅子,回想坐在哥哥怀中的暖意,想著把心里的块垒冲一衝。 天寒地冻,竹椅子冷得如同铁一般,如何也比不上坐在哥哥怀里。 幼薇索性趴到王道显的床上,终於在柔软中嗅闻到一丝属於哥哥气味。 哥哥的味道,真好闻……甜甜的…… 紧紧包著被子,深深闻了闻,这才找到靠在怀里,放在手心里的那种温暖。 脸埋进枕头细闻,胸口一阵酥麻,直往喉咙上顶。 要是哥哥能抱我就好了……她不禁想到。 “咚咚咚……开门。” 幼薇听见哥哥的声音,立刻从床上窜下来,飞也似的拉开门栓。 “哥哥,你回来啦!” 扒著他的手臂蹦蹦跳跳的,一双碧眼里满是欢喜。 “回来了,你有没有老实看家?” “有,有!”幼薇连连点头,喜道:“幼薇有好多事跟哥哥说,昨天幼薇捡到一张小纸……” 第55章 好你个王道显,玩挺花 小纸? 王道显有点没听明白,幼薇说话有时有些模糊。 隨手掸去身上的雪花,把披风掛在墙上,他隨口问道:“什么小纸?” 幼薇很想把事情说明白,想了想,说得有点著急: “就是,就是……就是夹在去年黄历里的一张小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我不认识。” “黄历?黄历里头的小纸,难不成是道符咒?” 王道显有点纳闷,他平时不看这东西, 记忆中原主也不怎么看,倒是时不时有邻居借过去看。 幼薇手指搭在嘴唇上想了想,她也不太確定,反正都是竖著写在窄窄的小纸上。 “我也不晓得,哥哥,好像是?” 给暖炉坐上水壶,王道显接著问道:“纸呢?” 幼薇指了指书房:“就在桌子上,我觉得稀奇,便想让哥哥看看……” 听了这话,王道显转身进屋,想找找那张小纸…… 当此时,紫薇拎著几个蒲包回来了,脚步匆匆,一推门见少爷和小妹站在门口都瞧著她。 紫薇笑道:“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小妹,快帮姐姐摘菜。” 她又看向王道显,笑意更浓:“少爷回来了,奴家还担心你不回来了呢。” 。。。。。。。。。。。。。 那张字条並不在桌子上。 昨天,字条让幼薇放到了王道显的桌上,正中间。 窗户框子漏缝,风儿一吹,这纸片便飞进了桌角的稿纸丛中。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为之,好巧不巧,这张字条没有停在手稿的旁边,或者吹到最顶上。 它顺著纸张的缝隙,刚好嵌在了里头。 王道显也好,紫薇也罢,整理桌子时两个人都没瞧见这张字条。 昨天傍晚孙选家来了,很是著急,说是印刻坊等著用,拿了稿纸就上了马车就跑。 刻板匠人老严眼神昏黄,眼睛贴著手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板。 看不清,也不在意这张字条, 只顾欣赏自个儿的刻板杰作,一手復古匠体(宋体),登峰造极。 於是乎,这张字条便隨著手稿送到了周府。 家生子小廝亲自办的这件事,郑重其事地放在老爷的书桌上。 这是老爷周哲元吩咐过的,王道显的书稿一定要第一时间送过来,他要看。 不过周老爷那天偏巧外出钓鱼,没能看到。 晚上回来一只鱼没钓到,意兴阑珊,听小廝说稿子送来了,喜滋滋来到书房,却见桌上空无一物。 手稿去哪了? 下午,周家大小姐周书涵趁著书房没人,偷偷溜进来, 瞧见手稿,见是《道破苍穹》便兴冲冲地塞进怀里,翻窗走了。 而此时,傍晚时分,她看完了手稿和那张字条,眉头微皱,正对著镜子梳妆打扮。 她靠在椅背上,赤著脚,一脚踩著脚踏,一脚曲起来贴著身子,压在梳妆檯桌沿上。 两腿大开,这姿势若是让她娘亲见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叨念没个女孩子样。 而两只袜子一只在梳妆檯镜子上,一只飞到床上。 一身素罗袍隨意披在身上,扣也不系,一头青丝散在身后隨性的很。 镜中人长著一张鹅蛋脸,两颊带著少女的粉晕,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很是软糯。 铜镜不甚清晰,也能看清周书涵眉毛一展,抿嘴笑了笑,小脸上酒窝煞是可爱。 笑容很快又收敛了,眉毛再度皱起…… 她抱著手稿,做贼一般回来正想仔细品读,没成想里面竟然掉出一张纸条来。 那纸条上写的极不堪入目,就算是她,也不敢仔细回想。 要知道,她可是西湖渔隱主人,《欢喜冤家》便是她的大作。 那也是书斋里泡大的,什么稀奇古怪脸红心跳世所不能容的好书没见过? 也不知怎么的,她瞧见字条第一个想法便是——这是个女人写的。 仔细辨认笔跡,如此细致收敛的小字,確是女子手书。 这无疑让她那双好看的远山眉皱得更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心里有点不舒坦。 谁会给王兄留这等字条呢? 应该说那个女子敢给王兄留这等字条? 听说王兄和小弟一同中了秀才,怕是谁家的姑娘舍了脸面传的,用来勾引他的也说不定。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周书涵忽地瞧见镜中的自己鼓起脸蛋,不免有些鬱闷……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王兄有了心上人,做兄弟的我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就是,高兴才是。 她噗噗地吐掉口中气,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门外香草问道:“小姐?” 周书涵大声道:“进,快些进来。” 小丫鬟香草走进来,小姐便问道:“怎么样,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香草道:“有消息了,听人家说,王道显王少爷是徐州人士,镇远鏢局便是他们家的產业。” “去年来的应天府,在暉山经馆准备院试。听说往日多在珠市口一带……” “在那一带玩……总有粉头姐儿为他爭风吃醋,王少爷也在那些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银子。” “又听说他后来生了场重病,搬到了太平门外。” “从那之后性情大变,秦楼楚馆也不爱去了,斗鸡也不玩了,专心念书,当真考了个秀才。” 周书涵抿著嘴唇,心想还真没看出来,王兄还有过万花丛中徜徉的时候。 呵…… 也难怪,生得好看便是如此,倒是不难想见。 姐儿爱俏,看了喜欢那是自然,做出这等奋不顾身的事来。 字条上那等话,恐怕是哪个入了迷昏了头的姐儿给他的,八成是想拴住他。 王兄啊王兄,你可真是个薄情郎,这等紧要的物件也会隨手乱放。 这要是让其他人见了,传出去还不成了一桩“美谈”? 还好落到了我手里…… “小姐?小姐你想什么呢?” 香草见周书涵脸色变来变去,大半晌一言不发,出言问了一句。 “啊?!哦。”周书涵吸了吸鼻子坐直,接著问道: “王兄的那两个丫鬟呢?” 香草的话让周书涵不免疑心,谁说这字条就一定是姐儿所为? 女子要是动心起念,什么奋不顾身的事做不出来? 第56章 什么叫跟小丫鬟跑了?看来只能我出山了 香草回忆著,接著说道:“说是原先住东城门外,广府人,家里做些线香南货生意,大人去了南洋,几年没回来……” “沦为奴婢的事……” 周书涵听罢感嘆:“倒是可怜人……” 仔细想想,这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人,越是没依靠越会抓住不放。 我就不信姐妹俩跟王兄整天同住,朝夕相处,不会动心起念,起了心思。 这少爷和丫鬟从来也少不了这么一下,小丫鬟难耐椿情的还多些,比如小弟的丫鬟…… 这么看来,说不定是王兄的丫鬟所为。 回想字条上的字跡,倒是娟秀,写得一手好字,会是丫鬟写的吗? 要不改日去王兄家里,探上一探? 香草见小姐又久久不言,好奇问道:“小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该不会……” “嘘……”周书涵手指按在小丫鬟嘴唇上,云淡风轻道:“说什么呢,坏了小姐我清誉。” 她两手抱胸,大义凛然道:“我不过是爱看王兄的话本,自然好奇他这人,这有什么稀奇的?” 香草噘噘嘴唇,心道若是果真如此,小姐大晚上的对著镜子梳什么头髮…… 平时小姐可邋遢了,从没见晚上打扮过。 香草问道:“那……小姐你看完了吧,给我看看?” “忘了忘了……” 周书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看呢,连忙把手稿翻出来,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香草在一旁看著著急,撒娇道:“小姐,奴家也想看。” “把我的好香草忘了。”周书涵一笑,给香草捞到两腿间安好,下巴落在她脑门上:“来,一起看。” 香草心里暖呼呼的,像是有汤婆子偎著。 她也是自小孤苦,做了小姐的丫鬟才知道什么叫暖和。 “小姐,翻页呀。” “你看这么快,不用心啊,慢慢看。” 翻到下一页,如是写道萧薰儿总牵掛著萧炎的回忆—— 小时候半夜摸进自己房间的小男孩,用著那笨拙的让人忍不住发笑的手法温养自己看似弱小的身体,虽然明知道没有多大效果,可小男孩足足坚持了两年半时间。 香草看过这段,心里想:萧炎真好,真是个好人啊,半夜起来多困,还做这种好事…… 周书涵看到这段当时险些没绷住,如果香草能看见小姐的脸就好了。 她会惊奇小姐看了什么这般好笑,脸蛋像河豚似的鼓起来。 周书涵心道:好啊……拐带小娘从小便下手,不愧是公子少爷,这方面跟小弟一个样。 摸了整整两年半……你倒是好意思写…… 没看出来啊…… 哼哼…… 继续朝下看,什么萧媚啊高潮啊,这对吗? 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小姐,翻页呀……” “你认真看了吗,看这么快,认真体会懂吗?” “我认真看啦。” 周书涵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屁孩~看得懂吗你。” 这时,窗外有人低声说道:“小姐,奶奶少爷叫小姐去房里,有要事商议。” 那人是娘亲房里的丫鬟,说的很急,一听便让人心生不安。 周书涵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娘亲的丫鬟道:“奴婢不知,只让小姐赶紧去。” 周书涵只好舍了手稿,跟著丫鬟穿过连廊,一直来到父母房中。 房中燃著暖炉,热乎得很,可爹娘却阴沉著脸,低著头一言不发地盯著地砖。 周书涵不禁咽了口唾沫,问道:“怎么啦?” 周哲元一改往日和善,將手中茶杯朝地上一摜:“哈!你弟弟跑了!” “跑了?”周家小姐一脸困惑:“什么跑了?他不是刚中了秀才,跑什么?” 周哲元將桌上书信抄起来甩了甩,怒道:“他跟房里的小丫鬟私奔啦!” “啊!!!???” “这个不肖子,没出息的东西!丟下前途带著小丫鬟跑了!” 越说越气,周哲元恨不得给不肖子绑回来一顿抽,抽得半死才好呢。 “怎么会跑了呢?到底怎么回事儿?” “唉……”周夫人深深嘆了口气,悔恨道:“我听说书翰跟房里的小丫鬟不清不楚,便找她来询问。” “一问之下,果然有勾搭书翰,一气之下就动了家法,打了几下屁股。” “这,这就跑了?小弟气性这么大?打几下罢了,我又不是挨得少。” “都怪你爹!”周夫人气道:“要不是你爹不知听谁说了这事,非得给小丫鬟发卖到別处。” 周哲元急了,脸色涨得如同关羽一般枣红:“这能怪我?啊?” “不怪你怪谁,你不这么办书翰能带著她跑吗?屁大的事叫你弄成这样。” 她接著道:“你看怎么收场!明天便是拜謁座师,入学选校,他不去连秀才的身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周哲元怒道:“我这不是叫人去找了吗,你吼什么。” 周书涵急归急,可灵台清明,这便明白火急火燎叫自己是为了什么。 小弟为了不带绿帽,什么招都敢使啊,做姐姐的当然得帮一把。 “不妨事,找著小弟再说,明天我扮成小弟的模样便妥了,一时半会儿,谁也看不出来。” 嘆了口气,周哲元摇摇头道:“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了。这逆子,竟然害得姐姐拋头露面,回来我不打死他。” 照理说这般待嫁的闺女理应锁在深闺之中,不见外人,如今却要拋头露面,挤在男人堆里,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 越说越恼火,说罢又扔了个茶杯,碎瓷片溅了一地。 周书涵却不作这般看,小弟还挺有种呀,有情有义! 功名利禄高官厚禄不要,带著小丫鬟浪荡去也。 小弟挺能,看来只有我出山了! “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周家夫人又嘆道: “应天府连著大江大河,坐上乌篷船哪里去不得?他要是铁了心,咱可去哪找他?” “这以后还要去国子监,现如今可要住在监中,一间房中就两个人,这又如何是好?” 母亲担心女儿,周书涵听了却心中暗喜, 她早便想到——王兄好像也得进国子监坐监来著。 “爹,娘,別担心,我去国子监便是,能挡一时是一时,也许小弟到时候便回来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小小的堂屋中,道显正在和幼薇打叶子牌。 叶子牌握在手里,让他想起幼薇说的那小纸来。 “幼薇,你说的那小纸上写的什么来著?” 幼薇歪著头正想著,紫薇端著菜走进来,一听此言,面无血色。 第57章 紫薇摸了摸胸口 安心 咣当一声,菜碟子往桌上一搁,动静不小。 王道显和幼薇齐刷刷看向紫薇,不知她怎么回事。 紫薇急中生智,將指头往嘴里一放。 “嘶……碟子太烫。人总说多烧锅做饭,手便不怕烫,奴家怎地练不会。” “慢点,下回小心。”王道显站起来也去端菜,隨口道:“幼薇,那上头写了什么?” “裁得可整齐啦,像个符咒,上头写了……” 幼薇眨眨眼睛,却说不上来。 紫薇站在旁边感觉好像赤身裸体一般,恨不得钻进被窝里这辈子都不出来。 单是当著少爷的面讲一遍都羞得不得了。 脸上还得竭力维持,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敢偷眼观瞧王道显。 幼薇没想起来,放下叶子牌去书坊桌上找了一番,可无功而返。 她回来摊摊手,示意没找到,紫薇见了不禁鬆了口气。 “写了什么?”王道显问道。 “那几个字我不认识……” 幼薇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的很慢,好像犯了错似的。 听罢,李紫薇大大的鬆了口气,还好小妹不认字,真是,早该想到,关心则乱。 摆下菜碟,三人动筷吃饭,本来已经放心下来的紫薇,忽听王道显问道: “紫薇,那纸条你见了没,可能你收起来了?” “没,没有啊。”她由衷地摇头道。 “那怪了,怎么会凭空消失……”他斟酌片刻,灵光一现又道:“我知道了,多半是夹在书稿里让万卷楼的人拿走了。” 想到这,他也就没了兴趣,不过就是张纸条,就算是符咒又如何,送到外面多半丟了。 王道显不在意,李紫薇可是在意得紧, 这般私密的东西到了外面…… 吃了会儿菜,紫薇暗自安慰自己, 丟出去也好……现下那咒文我记得牢, 紫薇摸了摸胸口,大感心安, 只要我不说,少爷怎会知道那字条是我写的? “少爷,吃菜,梅菜蒸猪肉,奴家知道你最爱吃这个。” “有心了,你也吃,別光扒饭。” 紫薇一笑,眼波流转,小小油灯照亮她的笑脸,格外温暖。 王道显这几天从一个宴席走到另一个宴席,说真的不如在家跟紫薇幼薇一块吃。 除了一味蒸菜,还有猪肉炒黄菜、燉烂蹄膀、五味蒸鸡、羊肉萝卜。 当中摆了一道酱烧鲤鱼。 虽说都是一些家常便饭,放在中午的宴席上估计不入流, 可王道显吃著格外舒服。 平时紫薇可不会这般捨得,一顿做这么些好菜、肉菜。 她节省惯了,最多一个肉菜,一个素菜。 如果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儿,最多再加一个肉菜。 就这样,平时吃饭她还总按著咸菜和剩菜吃。 你若是劝她吃菜,她会说:“奴家就喜欢吃这个,这个好吃。” 其实王道显明白,这不过是託词,她想把肉菜都省给他和小妹吃。 不让她吃还不行,你要是把剩菜倒了, 紫薇能难受好半天,好像倒掉的不是剩菜底子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有一回趁她不注意给她把有怪味的剩菜倒了, 紫薇发现了之后什么也不说,苦著脸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桌子菜,以省钱冠军紫薇的標准,绝对是下了血本。 幼薇天真可爱,举著饭碗,脑袋快埋进饭碗里了,只见一双筷子使劲往嘴里扒。 李紫薇望著妹妹,笑得很温柔,手上不停给鲤鱼去刺。 剥下来一块肉,夹给妹妹。 又剥下来一块,放到王道显碗里,单单自己不吃,有点功夫全用来挑鱼刺。 王道显刚想说点什么,劝她好好吃饭,却听紫薇道: “少爷,筷子乾净,奴家没往嘴里放,你吃,这可是好肉。” 杏眼澄澈,脸上带著柔柔的笑,有些难为情,生怕被拒绝似的。 紫薇好像一直怕被嫌弃,总是说这个乾净她没碰过, 或者站得近了总隔著那么几尺几寸,很在意自己的体味。 “这有什么的,何必再多双筷子,你就用自己的夹给我也挺好。” 王道显说完便吃下那块鱼肉。 李紫薇什么都没说,默默低头吃饭,心里却好像吃了蜜一般甜。 平平无奇的白米饭也吃出股甜味来。 “姐姐,鱼尾巴呢?” 幼薇发现这鱼一上来便没有尾巴,王道显虽注意到了却没在意。 “尾巴烧掉了,放在炉膛里烧掉了,烧尾来的,祝贺少爷高中。” 大概取自鲤鱼跃龙门,烧掉尾巴化龙的寓意。 紫薇说的理所当然,而后才意识到这不是广府,没这个习俗,不禁失笑。 “有意思……是个好口彩。” 。。。。。。。。。。。。。。 第二天,王道显起得很早,穿过珍珠河,跨过文昌桥,便到了学宫门前。 天刚亮,门前却早已等著一大群学子。 多穿著时兴的女衣,窄袖短袄,鹅黄柳绿,甚至还有身著云肩配上香囊的, 远远望去竟然比隔壁旧院的姑娘们还要艷丽。 走近了一看大多是些五大三粗的秀才, 披著云肩配香囊那位高壮,一身的腱子肉,胳膊比女子大腿还粗。 只听身后父母家长们议论,有一中年人道: “我家老大的云肩,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 又见一美髯公拿手一指:“你那算什么,看我儿子的,上好的金线绣。” 一老者看不过眼,嘆气道:“你们这算什么样子,点评上了?花里胡哨的也不怕恶了学政大人的眼。” 两个中年人面露不屑,也不攀比了,纷纷回嘴: “都穿的那般素,岂不是落了下风?” “就是,一身好棉布,半点绸缎没有,进了国子监,还不是叫人看轻?” 王道显今天穿的比较素,趴在地上也中了一箭。 此时便是如此,只认罗衣不认人,饶是秀才也躲不过。 都摆在明面上,半点不转圜。 又听老者道:“持身正大有什么碍事?” 俩中年人连连摇头:“老气……” “您老是没见,那天一个秀才穿的比姑娘还俏,我们这算什么?”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端的是朱轮华盖,华丽非凡。 车还未停稳,便见一青衣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 一袭青布乾乾净净,不著一点异彩,面容白净,唇红齿白,山间新竹一般。 饶是几人吵闹不休也让这少年夺去气魄,纷纷议论——好像是周家少爷,这会子倒忘了议论衣裳。 那少年见了王道显淡淡一笑,朗声行礼道:“王兄,別来无恙?” 第58章 王兄疼房里的丫鬟,与我何干? “別来无恙,你这扮相倒是有侠客模样。”王道显拱手还礼。 少年自然便是周书涵,她今天特意让小丫鬟把自己打扮得英气些,单是勒紧胸口便费了好一番工夫。 “哈哈……”周书涵有意粗著嗓子,笑道:“道显也不差,咱们这叫高山流水遇知音。” 两人寒暄一阵,聊到《道破苍穹》的新回目, 周书涵忽地歪嘴一笑,凑近前来—— 她生得眉眼细致,这般表情若搁旁人脸上只怕猥琐, 偏她做来,竟有几分瀟洒风流。 “道显,你老实交代,萧炎是如何趁著萧薰儿熟睡时,给她细细“温养”?” 一边笑,一边挤眉弄眼。 王道显听了一乐:“你以为怎样温养,便是怎样温养,要按我想的,总得肉贴肉才像话。” 周书涵一脸“我懂我懂”,笑著点头。 她觉得这样扮成男子也不错,起码可以跟王兄放开了聊天。 又一想,也不知男子平日閒聊是不是便是如此,是不是得再出格些才好? “怎么个肉贴肉法,细说,细说。” “当然是肉掌贴著肉掌传功了,你以为呢?” 周书涵摇摇头,笑道:“王兄不实诚,我看可不止……嘿嘿……” 两人品鑑完这阳春白雪的话头,互递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一齐笑了起来,旁人瞧去,模样颇有几分猥琐。 笑够了,周书涵才想起正事。 小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日后住监,那也要找道显同住才好遮掩。 便是不慎露了女儿身,那也知根知底,不至於出什么意外……吧? 她是这般打算,也这般同娘亲说了。 娘亲虽不情愿,却也没旁的法子。 她听说王道显七尺多高,只顾著担心道显身强力壮,万一是个登徒子採花贼,怕女儿让他瞧出来跑不脱。 书涵却觉娘亲多虑了,看眼前王兄堂堂正正,绝非用强之人。 “道显,日后进了国子监,你我兄弟意兴相投,可要住在一块。” “好啊,往后交稿也方便。” 王道显欣然应允,有臭味相投的亲朋好友住在一块当然好得很。 等学宫开门的时间,两人天南海北的聊著天, 周书涵总觉得有视线瞧著自己,转过头却没发现到底是谁。 反覆几次后,她瞧见几个打扮妖艷的粉头,站在远处对著两人吃吃发笑。 瞧见两人齐刷刷看过来,拋了个媚眼,麻雀似的跑散了。 周书涵暗道:姐儿爱俏,果然没错。那张纸条说不定就是哪个粉头给的,待我试他一试。 “道显,我听说旧院有个剑萍姑娘一直记掛你,是也不是?” 王道显听罢有些惊讶,这都是原主的事儿,很久没听过这名字了。 “倒是有这么个人,记掛不记掛我就不知道了,许是我长的太俊,念念不忘?” 王道显摩挲下巴,缓缓说道。 “真不知羞~”周书涵一笑,挑眉问道: “那剑萍姑娘就没留个念想给你?我可听说旧院那边时兴这个,还有些姑娘会留些『体香』在上头。” 可不止“体香”,王道显侃侃而谈。 “她们招数太多了,明著告诉你蘸点菜汤送你,人家一样使得出来。” “那你可有留著念想?” 说罢,周书涵仔细瞧著王道显的神色,一点细节也不想漏过。 王道显一摊手:“只给过我一朵绢花,扎头的,早不知道摆哪去了。” 话是实话,说的时候自然全无破绽。 周书涵心想,昨夜香草也说道显许久不近声色了。 难不成那纸条不是妓子的手笔,而是另有其人? 她还在推敲,那边提学大人到了。 几十个秀才进了內堂,在本次院试之首,也就是案首的带领下,向林荣怀林提学行四拜礼。 这叫拜谢座师,从此有了师生名分。 隨后提学官在学官和知府的陪同下,为眾秀才一一簪花。 轮到王道显时,林提学还特意嘱咐道:“好好进学,琼林宴上也有此席。” 王道显有些讶异,提学进士出身,乃是南直隶一省的学官之首。 除了对案首还有几句话可讲,很少会对哪个秀才单独说些什么。 林提学面容平淡,声音也不大,可周遭却安静得很。 王道显谢过后,发现身边的秀才们不住瞧他,连知府大人也仔细看了几眼。 想了想,这回院试名次不算很高,兴许是八股合了提学的胃口也说不定。 簪上花,寓意前程似锦。 骑上黑骏马,在一省官员们的簇拥下鱼贯而出,夸官游街。 锦袍跨马走在街中央,看著街边百姓祝贺,颇有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 成为秀才的第二天,事务繁多。 游街罢了,便往国子监去,那是全国唯二的最高学府。 进门要填写亲供,说白了就是学籍档案,这一点和后世倒是没什么分別。 什么年龄籍贯三代,以及外貌特徵留下画像,非常严格。 备好的六礼,比如芹菜、莲子等。 一一献给国子监的老师后,继续行拜师礼。 这一整日,不是磕头送礼说好话,便是骑高头大马受人仰视。 礼仪结束,这才到了分“宿舍”时候。 此时称为號舍,或者斋舍。 顶级学府,一样逃不开钱开路。 书办暗示一番一番,王道显和周书涵只好识趣地凑了点银子, 大概一两有余,这才分到一间去, 大抵算是诸多號舍里比较好的。 至少房顶不漏雨,外边窗户没有破损。 进去一瞧还算乾净,青砖墁地,白壁斑驳。 屋子不大,两张桌案、两盏灯,並两张床各靠一墙。 两床离得极近,若二人躺下,伸手便能相握。 周书涵一见,心中羞赧,见王道显走近,忙粗声粗气掩饰道: “道显,多住几天號舍,你房里那两个小丫鬟岂不急坏了?” 王道显一笑:“这倒也是,等过几日进了號舍,她俩怕要寂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隨口开玩笑, 周书涵听了心里不知为何酸溜溜的…… 她粗著嗓子咳了咳,把这念头从心里赶出去…… 真是,王兄疼他房里的丫鬟,又与我何干? 第59章 黄毛丫鬟,嫌疑很大 周书涵见王道显收拾床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焦躁…… 好比我想知道那字条出自何人之手,並无別意,不过一时好奇罢了。 嗯,便是如此…… 嘴上却道:“哦?有多寂寞?绣帐春深不肯眠,孤灯照影夜如年?” 王道显一边收拾床铺,一边笑道: “不至於,她俩跟我亲妹妹差不多,总不见面,心里惦记也是常情。” 周书涵撇嘴一笑,什么亲妹妹?我看是情妹妹吧。 即便王兄没那个意思,凭他这知冷知热的性子,不信那两个小丫头不动心。 不过小的那个小了点,大点的丫鬟,黄头髮那个如此看来有些嫌疑。 不过她一个胡人,会写字吗? 直接问怕是不妥…… 眼珠儿一转,周书涵计上心来,想了个辙换著法儿问。 “道显,你那两个胡人丫鬟是哪里討得?总不能是家里送来,多少银子?如此貌美总也要大几十两银子吧?” “就在三山街东头,冯记牙行,要不了多少银子,算我捡了个便宜。” “什么便宜,如何能叫王兄捡到?” “哦,当时幼薇……就是小妹生了点病,也谈不上病吧,反正身子不大好,牙婆怕砸手里便宜出给我。” 周书涵心道:道显还真是个厚道人,不然写个话本能去温养什么萧薰儿? “原来如此,两人可会些什么?” “你要说会些什么……姐姐女红不错,绣工很好,能读书识字,手艺也不错。” 周书涵点了点头,没准写那字条的便是这姐姐了。 没瞧出来啊,万卷楼见过一面, 看样子是个本分的小丫鬟,如何使得这般虎狼之词? 又听王道显道:“说到手艺,书翰你过几日要不要来家里坐坐,紫薇的手艺可真没挑的,一等一。” “那小弟便恭敬不如从命,哥哥请,小弟哪里有不从的理?” 周书涵一笑,瞌睡来了递枕头, 到时我正好看看,这姐姐的字跡和那字条到底对得上对不上。 她又问道:“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便去?” “这几天我盘算著搬家,不便招待,再过几日,等家搬完了叫你暖房。” “好,听道显的。” 收拾完號舍,两人有说有笑离开。 巷子里,王道显远远瞧见张生,刚想开口,只见张生老鼠见了猫一般大为惊惶,撒腿就跑。 这人…… 同一科的秀才,以后住號舍,还得跟他做邻居。 幸好要搬家,平日不必在凌云观做邻居了。 。。。。。。。。。。。。。。。。 转过天,王道显迈进一家牙店,不是医牙的,是宅院经纪。 专门的房牙子,据说生意做的广。 一进门,房牙子见他衣著朴素,心道没什么油水,隨口吩咐小廝道:“茶。” 指著桌椅道:“坐,客官想赁个什么样的?” 没等王道显开口,幼薇举著糖葫芦兴冲冲跑进来,糖葫芦递到嘴边: “哥哥,糖葫芦!” 她从门口买来,跟姐姐一人吃了一口,都觉得好吃,幼薇便急火火跑过来想让王道显尝尝。 王道显揉了揉幼薇的脑袋,刚接过糖葫芦,紫薇进来了。 “小妹,莫要打搅少爷,少爷跟人谈正事呢。” 说罢,冲王道显点头示意,领著小妹出去了。 紫薇幼薇身上不乏细绢子好缎子,容貌又出眾, 牙人看在眼里,心想这位小少爷多半是个有银子的主。 如此,房牙子不禁热络多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少爷,喝茶,请喝茶。” 又问:“少爷想赁个什么样的房子?或是想买一套宅院?” 需要租什么样的宅院,路上王道显就想好了,正要开口,又叫人打断了。 是院里卖南货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瞧见王道显,便进来打个招呼,行礼道: “这么巧,王相公,来赁房子?” “是啊,老先生近来生意可好?” “托王相公的福气,好得很……” …… 寒暄几句,老先生走了,王道显发觉自从中了秀才后,邻里邻居对他说不完的尊重,多了好多礼数。 牙人一听,这有两个美貌胡人丫鬟的小少爷居然还是个秀才,顿时肃然起敬。 虽然不知为何穿的有些寒酸,可丫鬟和秀才身份还能有假? 一招手朝后堂吩咐道:“来人,沏一壶高的,快!” 王道显说多了口乾,刚想拿桌上的茶喝一杯,那牙人竟伸手拦住他。 “誒!王相公,这茶哪配您入口?小人眼拙,已经给您叫了好茶不是?” 言语恭敬,神態谦卑,伺候得十分周到。 进来没多长时间,没想到牙人態度竟然变了三回,一回比一回热络。 “什么茶不是喝,我想租个小院……” 王道显这才有机会把想说的话说了…… 长安居不易,这话放在应天府也没什么不一样。 大明两京,一个南京一个北京,即便房钱不像北京那般嚇人,也不便宜。 除了贡院附近那种人人想沾“学气”的地段,一间亭子间也要七两银子。 留给王道显的选择不多,城墙外小院最为合適。 此时的南京商贸极为发达,商贾、士子、官员,往来繁多。 南京城外不少村民,將城墙外道边的耕地改建为宅院,用作出租,赚取租金。 多为小四合院,一般占地一亩上下,规制相仿。 北面正房三间,正中做为堂屋,也是客厅,左右各一个臥室。 东西厢房各两间,南面倒座房三间,门开在东南角,讲究一个紫气东来。 当时的小院大抵如此,跟提前约好了似的,千篇一律。 只是找了两天,都没有合適的,不是要的价钱高了,就是地方偏僻。 第二天又换了个牙人,还是没有合適的宅院, 王道显乾脆拉著姐妹俩换换心情,吃喝玩乐去了。 。。。。。。。。。。。。。。。 徐州,大同街,王宅。 未到三冬,此时的徐州已是一片雪白。 一阵北风吹来,王宅的屋檐上层层积雪悄然滑落。 王老爷背向屋檐,耳听风声,瞧也不瞧,回手一棍扫在雪团上,雪粉撒了一地。 哼,臭小子…… 第60章 被子是奢侈品 王老爷为何大冬天的赤裸上身练武? 不为別的,只为散散胸口淤积的闷气。 前几天放榜,旁人家的子弟多有考中秀才,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放得震天响。 频频有人请他去吃饭喝酒,每次谈到旁人家的子弟是如何如何聪慧,如何如何勤奋。 再一想起自家儿子在南京城花天酒地、不肯正经读书,他就鬱闷得很,憋得慌。 尤其今个儿,老对头郭丰田的儿子中了秀才,还特意把他拉过去好一通炫耀。 还假惺惺拍著他肩膀,说什么考不中便考不中嘛,天生我材必有用,说不定令郎的好料子没使对地方呢! 火气直衝脑门,我们王家就不能出一个读书人了吗? 啊? 一棍砸下去,青石板让他砸裂开。 耍完一套棍法,气还是没顺, 又扭头钻进屋里,摊开纸笔描画起他那心心念念的矿山图来。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他不光会画画,还画得相当不错。 矿山的种种设施、人丁、马骡让他画得栩栩如生。 他越看越满意,好像这矿山已然建成,正源源不断地赚取白银。 到时候再生几个儿子,抱上几个孙子,修个高高的阁子,里头堆上满满的孤本。 让他们排著队好好念书,考他娘的十个八个状元,看那姓郭的还神气什么…… 正乐呢,夫人文修嫻快步走来,给他披上衣服。 “老爷,天冷风寒,仔细冻著了,怎的又动这么大肝火。” “我不冷……”他抖落衣服,有意逞强:“还不是那姓郭的,显摆他们家儿子考上了秀才。” “给我一通囔囔,烦死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文修嫻摇头道:“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再说了,放榜才几天,显儿即便考上了,也得等两天才有信儿。” “中个屁!要中早中了,他什么德行我这当爹的能不清楚?” “越说越不吉利,今年考不中,过两年再考嘛。”文修嫻听得不快。 王老爷一屁股坐进太师椅,腿盘到一半又气呼呼放下,恨恨道: “都听你说,哼,他要是能考中秀才,我给咱们茅房的屎全吃嘍!” 话音刚落,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喧譁。 “报——报!” 小廝也不敲门,猛地推开大门,携风带雪的闯进来,手中高高捧著一封信。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咱们公子高中秀才,名列二十三名!县学老爷有请赴宴吶!” 这一喊,王老爷当场愣住了,冻得冰雕一般。 平日定要治罪小廝,现如今根本顾不上。 整个人呆若木鸡,眼睛睁得好似铜铃,嘴巴张了有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面色是又惊又疑,抓过信反覆看了几遍,而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眼泪唰地淌下来。 “哈哈哈!好啊……好!这个孽障,总算没丟老子的人,终究是我的儿子!” 文修嫻拿过信件,边看边点头,满脸欣慰。 她从应天回来便相信儿子能够有所作为,用功用心一点一滴,她是看在眼里的。 瞧著丈夫此时这般欣喜,她促狭道: “老爷,茅坑冻得可结实了,您得费点劲儿才挖得动……” 王老爷听了笑嘻嘻道:“这话~又说回来了……” “我早便看出我儿头脑聪慧,不然我能拿大钱送他去应天读书吗?”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比自个考上秀才还高兴。 “好,咱们趁著年关前头,去看看我儿。”他冲小廝扬手道:“听著没有,准备行囊,明个儿就走。” 文修嫻听了这话却不由得忧心忡忡。 他爹要是知道儿子在应天府养小婢,那还不气炸了? 还没想好如何是好,又听王老爷笑道: “如今我儿中了秀才,也该討个娘子了,咱们最好啊过完年就把这事儿办了。” “明年这个时候我正好抱上孙子,哎呦~” “听著没,娘子,怎么不作声,谁家有合適的姑娘?” 文修嫻顿了顿道:“时家二姑娘模样挺標致……” 王老爷一摆手,打断道: “不,我儿现在是秀才了,挑个好的,最好啊,好生养。” 听了这话,文修嫻不禁想到紫薇的屁股来,紧实浑圆,端的是好生养…… 儿啊,你可別让爹娘提前抱上孙子孙女…… 郎君要是知道,给那俩小丫鬟打死了怎么办? 。。。。。。。。。。。。。。。。。。。 “再不听话,爹爹回来我跟爹爹说。” 幼薇站在布庄门口,像个门神似的,心里不停回味姐姐刚才说的话。 她乱跑差点跑丟,姐姐让她罚站时,便是这般跟她说。 她知道姐姐疼她,怕她丟了才生气,可一个人站在这,还是很落寞。 吸吸鼻涕,买棉被需要这么长时间吗,哥哥姐姐怎么还不出来…… 王道显听完了价格,不禁咋舌, 这棉怎么还成奢侈品了?比大活人都贵。 他记心好,记得此时棉被价格高。 可实际看到这么一床堪称简朴的被子,要价高达三两,未免贵得让人疑惑。 前世看过文章光说三到五两,可没说这点棉花也要三两。 身上一共就十几两银子,两床被子便要六两? “老板你这棉被太贵了,棉线是银子做的,还是棉花是银子做的。” 老板苦笑,只当是贵公子不知世事: “公子嫌贵,我还嫌贵呢。唉,打成化年,少说涨了二十倍,小的有什么办法?” 王道显想说来两条,袖子忽然被紫薇扯住,只见她微微摇头。 刚才紫薇就不愿意买被子,还是他强行拽进来的,那架势就跟强抢民女差不多。 牵著扯著,就差拦腰给她抱进来了。 “少爷,咱们走吧……” “买被子你也不要,今年冬天肯定冷,你也不怕冻著。” “不要,少爷,我不要……” 紫薇几乎在撒娇,平时可少见她这样。 王道显笑道:“那你要什么?” 李紫薇望著王道显,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奴家什么也不要……这被子好贵的。” 紫薇心里侷促,她打从一进来便是如此。这布庄处处透著贵气,叫她气闷。 她晃了晃道显的袖子,满脸恳切,循循善诱:“棉被太贵了,我和小妹睡稻草也过得,何况又不是没东西盖。” “越说越离谱,节省也不是这么省的……” 王道显还想说什么,忽见门外有个熟脸走过。 只一闪身,便看不到了。 好像是周书翰,旁边还跟著个漂亮小娘? “紫薇你等会儿,我瞧见个熟人。” 说罢,他便转身往街上寻去。 第61章 仙子倒拔大黄狗 街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书翰!”王道显喊了一声。 只瞥见一眼方巾飘摇,转眼就没了影儿。 这好些人,许是人声太杂没听见? 算了,今天要办的事还不少,先办事再说。 王道显这般想著,外头天冷,搓了搓手,又钻回布庄里去。 店东正对紫薇夸他家的被子,说得天花乱坠,好处那真是一箩筐也说不下。 恨不得天河都是他家棉絮铺的。 任他说什么,紫薇就一条:敬谢不敏。 王道显出来打个圆场,天气苦寒,没棉被实在不行。 “紫薇,这样,若是不愿意要棉被,那便买些棉花你回去自己做,这样总便宜了。” 听少爷这般说,紫薇动心了。 细细算了算两床被子棉花的斤两,又摇头道: “不用,真的不用。” 王道显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劝道:“冻坏身子岂不更亏?” 紫薇本来不愿,可让王道显一碰,半边身子先酥软了,心儿怦怦跳。 到嘴边的话也柔了三分。 她不敢抬眼,一双碧眼水汪汪垂著,轻轻让过他搭在肩上的手,低声嚅囁: “听少爷的……要上十斤棉花……奴家自己缝便是……” 王道显暗暗惊奇,紫薇今个儿怎么捨得花银子了,往常非要搬出算数医理爭个半晌。 心里一喜,也不多问,便让店家细细弹上十斤棉花。 两大包弹好的棉花极为蓬鬆,要不是布庄还给提供大车送货上门,真是提也不是,背也不是。 一笔银子交到店东手里,紫薇却没愁眉苦脸,反倒是面带喜色,当真少见。 李紫薇嘴上不说,心里欢喜得紧。 心道:这还是少爷头一回碰我呢,还是在外头,真羞人…… 抱著被子一脸满足,正跟在后头,埋头吸被子里不存在的香气。 一抬眼瞧见道显含笑望她,顿觉羞臊,忙偏过头去…… 王道显早品出味来,如果没有別的意思,小姑娘何必尽心尽力这般照顾? 正想著,两人出了布庄的门,谁料幼薇却不见了踪影。 “幼薇?”紫薇一下子慌了神,生怕妹妹走丟。 王道显镇定得多,远远看见幼薇让一群野狗团团围住。 十几只野狗齜牙低吼,为首的那只黄狗大得骇人,呲著长牙,流著涎水,恶形恶状,狰狞无比。 而幼薇怀里抱著一只小猫,缩在中间惊恐万分。 “在那儿!” 王道显丟下手中东西便衝过去,紫薇这才看清,急忙奔向妹妹。 两人离著幼薇足有几十步远,可那只大黄狗离幼薇只有一步之遥。 大黄狗越逼越近,幼薇抱著小猫往后躲了半步, 身后的狗群立刻发出阵阵吠叫,逼得她动弹不得,无处可躲。 “哥哥……姐姐……” 正当幼薇惊恐万分,低声呼喊哥哥姐姐时, 一道白光闪过,斜刺里杀出一个身穿白袍的坤道。 那坤道几个起落便飞身至幼薇身旁,一手將她揽入怀中, 冲势未减,抱著幼薇原地旋了一圈。 宽袖隨风洒开,如白鹤展翅,煞是好看。 幼薇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便被人抱住。 抬头只见一个美若仙子般的坤道,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面容沉静,对她微笑点头。 嘴唇微张,好像是说了什么,不过风太大,幼薇並没有听清。 坤道抱幼薇立定,飘然出尘。 一群野狗围著两人发出阵阵低吼,闻著血腥味,越围越多,足有二十多条。 为首的那大黄狗低低一声狗吠,几只小狗挨近前扑。 王道显和紫薇远远看见,心中焦急, 还没来得及衝进战团,却见那仙子般的白袍坤道放下幼薇。 两臂一振,目光如电,势若罗汉伏虎。 为首的大黄狗为之气夺,一时失了锋锐,背身向后退去。 只退了一步。 白袍坤道轻蹙月眉,大吼一声,扑向大黄狗。 沉腰顿足间,便捉得两只狗后腿在手。 “噁!”只听一声低吼,那大狗足有几十斤,居然叫她抡起,团团旋转。 周遭一圈野狗尽皆骇然,纷纷躲避。 方才还是出尘仙子,现在仿佛下山猛虎。 大黄狗叫她倒捉在手,舞的好似一柄铁锤,转著圈呜咽著抽飞了两条野狗。 两只小野狗远远落到地上便没了动静,当真是沾著就死擦著就亡。 那狗让她抡得浑圆,虎虎生风, 野狗们再也不敢靠近半分,大有千狗万狗避白袍之势。 狗群暂避锋芒,远远围住,没成想身后又杀来两人,呜咽著四散而逃。 王道显和紫薇停住脚步,当中白袍坤道两手一松,大黄狗便划出条弧线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坤道一震白袍,“呼!”地一吐浊气,两眼清亮。 面容极美,鹅蛋脸婴儿肥,虽带著一丝稚气,不过豆蔻光景,胸前却丰盈饱满,竟比紫薇还饱满些。 她拍拍双手,震去尘污,盪起一片波澜。 白袍坤道瞧见两人,一抱拳,正要开口,身后却奔来那只大黄狗。 谁料那大黄狗极为强悍,不知何时爬起来,吐著血沫直衝幼薇而来。 间不容髮之际,王道显大喊:“道长!” 白袍坤道反应极快,一早听见身后生风,旋身沉腰,一肘顶出。 白袍舒展,这一肘却极为刚猛。 “八极崩!” 一肘將那大黄狗高高顶飞,直直落下,如中箭之鸟直坠,跌落泥地,再不动弹。 瞧见这一幕,王道显不知道说什么…… 这算什么? 仙子倒拔大黄狗。 瞧著弱柳扶风,实则力大无穷,眼疾手快。 就是这八极崩……有点…… 紫薇迎上去,幼薇哭著扑进她怀里,片刻后嚎啕大哭,细细检查,好在没有受伤。 坤道瞧著姐妹俩相拥而泣,泪眼婆娑的可怜样子,竟也落下两滴泪来。 她瞧见王道显走来,草草用袍子蘸去。 左手在上,掌心抱拳,微微一笑,行了个利落的抱拳礼。 又是一派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丝毫不见刚才的粗蛮。 离得近了,王道显瞧著她的脸,心中暗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年轻坤道笑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道:“你是……” 第62章 房子有著落了 第62章 房子有著落了 王道显想起来了,这位道长在凌云观附近见过几回。 只是他不信佛道,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几乎不去前院。 前院里的坤道们除了叶师叔也极少来后院盘桓,以免犯戒。 只见坤道抱拳道:“看你面熟,莫非也在太平门市? ” 王道显道:“正是,赁了凌云观的房子,在后院落脚。 ,坤道展顏一笑,朗声道:“贫道道號璇璣,乃是凌云观观主大弟子。 “” 虽觉抱拳有些不妥,可礼隨人走,王道显也抱拳道:“原来是小道长,小生王道显,江寧学生员。承蒙道长搭救,小生感激不尽。” “王相公言重了,救人乃是本分,不必掛怀。 她又道:“师傅常说,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群野狗看样子不少是疯狗、病狗,幼薇要真是给咬上一口,怕是小命不保。 “说是这般说————能行此道者又有几人?走,附近聚贤楼的烤鸭甚好,我做东,咱们边吃边敘。 “” 璇璣一笑,摆摆手,状极轻灵。 “不必啦。” 说罢抬脚便走,还不等紫薇过来拉她,她的肚子先一步叫嚷起来,响得很。 “咕————” 这声有多响,说是空谷迴响哀转久绝未免太过夸张,不过足够在场几人听个清楚。 璇璣整个人定在原地。 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倒不见红,只略带靦腆挠头笑道:“既然有人做东————走吧,王相公。” “道长爽快,先请。 ,几人落座,紫薇幼薇千恩万谢自不必说。 满桌菜餚摆开,当中一只燜炉烤鸭,四围薄饼、葱丝、黄瓜条、甜麵酱一应俱全。 佐以滷鸭腰鸭条鸭丝、与烤鸭齐名的烤鸡烧猪,皆片得整齐,诱人得很。 另有椒末羊肉、时蔬小炒,色鲜味亮。 王道显没点牛肉,不过他怀疑就算点了滷牛肉,小道长也会毫不犹豫地全塞进肚。 璇璣面前的碗已经摞了三层,分別是一碗米饭,一碗粳米粥,一碗拌麵。 此刻,她正在对付一大碗米饭,筷子一抄,吸吸溜溜喝粥似的便去了小半碗米饭。 三人早就吃饱了,只是看著她吃,心中感慨当真好口福,便是几个使大力的壮年男子也吃不过她。 又叫了几样炉肉、肉菜之类,王道显和紫薇幼薇閒谈赁房子时,小道长一抬头,眼睛一亮。 “你们在找房子?”她嘴边未擦乾净,小嘴油亮。 “对,小道长有信?知道哪里有房子外赁? ,“贫道正好有房外赁,只是不知合不合王相公的心意。 王道显便把要求一一说了,璇璣沉吟片刻道:“院子大一些,宅院是好宅院,只是空了许久。 ,她顿了顿,接著说道:“不知王相公可愿租下这宅院?价钱好商量————” 王道显一听,这才知道她说的宅院便是凌云观西墙外的那处,他路过无数回,只见外墙清幽典雅,古意盎然,好奇是谁家的宅院,没想到竟是眼前人。 按道长所言,该有的都有,而且价钱当真不贵。 “愿不愿意,也得看过才知道,不如用过饭便去瞧瞧。 ,璇璣听了喜笑顏开:“甚好甚好,真可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罢,又朝嘴里塞了块羊肉,嚼得满口生津。 道家怎么还用上了佛家的偈语? 毕竟是幼薇的救命恩人,王道显听了也不好笑出来。 小道长似乎没什么机心,心直口快毫不作偽,倒也有趣。 风捲残云过后,餐盘中还留了不少肉菜,王道显正要起身结帐,不料璇璣说道:“王相公,可否让小二打包,丟了怪可惜的。 “” 她说这话,略有些难为情的,边说边挠头,脸蛋配红。 “好,我去叫小二,小道长稍等片刻。 “” 王道显点点头便出了雅间,璇璣忙著跟新朋友幼薇笑闹,並不太在意。 而一旁紫薇简直替璇璣难为情,她看了那些菜心里也可惜得紧,不过在外人面前,她还是想著顾全自家少爷的面子。 当著旁人要求打包,她单是想想都脸红。 不多时,王道显拎著几个荷叶包回来,交给璇璣。 “这是聚贤楼的炉肉炉果,小道长,正好回去跟师姐妹分一分。” 璇璣接下心中颇为感动,红著眼道:“小道铭感五类,没齿难忘。 ,紫薇忙道:“奴家才是没齿难忘,道长对小妹恩同再造。 ,” 小二进来把桌上肉菜拿荷叶一一包好,垫上聚贤楼字样的红纸,用蒲草繫上。 几人拎著荷叶包回到凌云观,正门里涌出七八个小坤道,笑嘻嘻將璇璣围住,伸手討要。 “师姐!”“师姐回来了!”“师姐带了什么好吃的!”“师姐抱,师姐抱。 ,,虽说几个坤道年龄尚小,长得瘦弱,还有几个面有菜色,不过看样子精神头都很不错。 “等会儿抱,等会儿抱。 ,璇璣高高举著荷包不让她们够著,耍赖耍去,喜笑顏开。 围著一圈小坤道也是兴致高昂,不停垫著脚蹦著高伸手去够。 王道显在旁边瞧著觉得有趣,这小道长还是个孩子王,当真有趣。 璇璣摊开荷包,给几个坤道分著吃了,论吃相师妹们跟师姐一个样,瞧见炉肉狼吞虎咽,好像很久没吃过好的了。 只有那个最小最瘦的没吃,反倒挨到璇璣跟前,重复之前的话:“师姐抱,师姐抱。”昂著小脸满是渴望,举著手让抱。 璇璣知道这孩子自小父母双亡,平日最是黏人。 眼睛一红,抹去眼泪,只好给她抱在怀里,不停拍打后背。 凌云观大门內,叶师叔瞧见这一幕,“呸”一声朝地上啐了口痰。 她瞧见王道显看见了,勉强挤出一个笑,黑著脸转身便走。 王道显心中起疑,按说叶师叔管著观里的房舍,一个月怎么也有个十几两银子入帐。 再加上进香法事,餵饱这几十个道姑绰绰有余,怎地这几个小道姑饿成这个样子? 瘦的,吃两口肉跟过年一样———— 里头八成有猫腻。 小道姑们拎著荷包欢天喜地回了道观,璇璣抱了这个抱那个,好容易得空歇息,对王道显道:“王相公,请,带你去看看宅院,可好了,贫道时常带著师妹们打扫。 ,,“请。” 走到西墙,宅院门口,王道显见没有外人,问道:“小道长,我看师妹们平日怕是吃不饱,好大一个凌云观,何以至此。 “” 璇璣想起师妹挨饿情形,面露不豫,撅著嘴唇气鼓鼓道:“叶师叔她,, 第63章 非议《道破苍穹》 “叶师叔坏死了,师妹们的饭食总叫她剋扣,还盘算著把她们撵出门去。” “小道长,你不是观主的大弟子吗?” 璇璣脸儿一苦:“师傅云游两年未归,双拳难敌四手呀,也不知师傅为何偏让叶师叔管钱粮。” “唉,所以我才把这院子租出去,每月换些银钱,买点粮食,也好给师妹们贴补贴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凌云观也免不得为凡俗银米所困,可怜了那班小道姑。 “小道长仁心,我们看看院子。” 璇璣显然对此处非常熟悉,据她介绍,此处是师傅玄阳子出家前所住的宅院。 后来师傅入了道门,在旁建起凌云观,老宅便閒下了。 师傅云游后,空了两载,近来璇璣才想著租它换钱,只是一直未能找到合適的租客。 院子是四合院的规制,却比寻常的宽阔,占地约莫一亩半。 院门厚实,黑漆亮堂,乾净利落,进门一面砖雕影壁,正中刻个福字。 转过去便是天井,三四丈见方,青砖墁地,天井当间一口大缸,水光粼粼。 坐北朝南的正房三大间,廊柱粗实,础石便有半人高。 东西厢房不似小四合院那般东西各有一间,而是各有两三间, 东厢房一间做了书房,窗前一丛湘妃竹。 剩下两间一间堆放杂物粮食,一间做了厨房。 西厢房两间都是臥房,明间开敞,窗纸虽破,换起来不难。 院中还有一棵老杏树,枝丫漫天,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小道长说小时候便在此处和师傅喝茶下棋。 璇璣诉说往事时眼神清亮,嘴角微扬,再加上她长相出眾,一身月白道袍衬得她好似出尘的仙子。 璇璣指著水井道:“这井可好了,夏天可以冰瓜果,也可以冰肉菜,井水也甜,比观里后院那两口井甜多了。” 本来璇璣和道显並肩走,这一说到开心事,越走越快,躥到了前头。 紫薇见状,低头瞧瞧胸口,咽了口唾沫, 悄没声挪到王道显身边,与幼薇一左一右挨著他,夹住王道显。 那井也讲究,八面围上青石,雕工玲瓏,井口不小,夏天当冰窖使能放下不少物什。 “旧是旧了点,稍作修缮便跟新房子没什么两样,王相公,贫道也不多要,你看一两五钱如何?” 像这般稍大的宅院,在北城城外差不多也就这个价钱。 这儿还多口甜水井,换算成房钱,怎么也多值个一两钱银子。 只是需要一笔银子糊窗户、修缮修缮即可。 虽说比预期大了些也贵了些,但按条件来看不算贵。 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旧是旧了点,但各类家具齐全,不需要额外添置。 环境也比大院幽静得多,墙高竹林密。 论出行交通,离国子监也不远,出门几步便是太平门市,各种门市都有。 思来想去,这宅院的確不错。 也没工夫接著找房子了,万卷楼那边催得紧,赶紧住下来多写点稿子才是正事。 看在几个小道姑面黄肌瘦的份上,王道显决定直接租三个月,也就是四两五钱。 璇璣听了眼眶微红:“代师妹们谢过了,观中这些事,等师傅回来便好了。” 请了保甲来做保,一听是秀才公租房,保甲热络得很。 几人见证下立了契、画了押,银钱交割,保甲记下住户名籍送往坊里。 这套走完,王道显算是在南京有了个自在窝。 只是这段时间花银子花得凶,棉花去掉几两银子,租房去掉三两五, 再算上修缮贴窗的银子,手里怕是剩不了二两银子。 外人一走,幼薇立刻恢復了生气,也不躲了,从树后面跑出来,在小院子里撒欢乱跑。 紫薇和王道显望著她蹦蹦跳跳的样子,相视一笑。 。。。。。。。。。。。。。。。。 王道显和紫薇说笑,丝毫不会想到,几里之外,有人正因他而咬牙切齿。 这几人俱是书坊的东家,时常一块喝酒作乐,在应天府书坊行里也算一方势力。 为首的乃金陵富春堂东家马玉宏,大书坊,城中就属他家印书多。 此刻他只面无表情地吃酒,听两个老兄弟数落《道破苍穹》。 继志斋东家道:“呵……这话本本来便不是什么正经书。” “再说,自打万历爷登基起,俺卖的便是《三国》《水滸》《西游》,哪个不是响噹噹的忠义节烈、神魔奇谈?” “那《道破苍穹》倒好,上来就退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纳兰嫣然名字倒是好听……” “居然开篇就跑上门来退婚?这是何道理?” “以前哪有小说话本这般写,没规没矩,蛊惑人心!”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马玉宏面上微微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未免陈词滥调了些。 文林阁的老板年岁不小,喝得满脸通红,附和道: “老哥哥说得对,动不动便杀人,夺宝,简直教坏后生。” “什么修道还能有个次第等级,信口开河!没见过哪个话本这般写。” “戒指里也能有什么药老,不劳而获,整天想著机巧,未进学的都叫他们教坏了。” 二人越说越恼,鬍子吹起,白眉倒竖。 倘若王道显在这儿,肯定会对两位老人的话感到无比熟悉, 想当年看玄幻小说时,旁人对玄幻修仙小说也是这般说辞。 无非就是批评譁眾取宠,影响进学,耽误正业之类的话,千百年没有什么新意。 马玉宏作为在座资歷最深的书坊东家,表面附和,心下却在盘算万卷楼究竟卖了多少本《道破苍穹》。 自打附书法问世,万卷楼快马加鞭印了五批新书,少说也有上万册。 上回还听说这附书法也是这《道破苍穹》作者的点子,此人倒是个奇才。 两个老弟越说越激动,无非是分不到一杯羹,哈哈哈…… 隔壁雅间,凌濛初听了好一会儿了,这雅间的木窗不隔音,声音稍大便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的话本里,他最喜爱的便是《道破苍穹》, 越听越不像话,实在听不下去,索性推门进去,要与他们理论一番。 第64章 阴霾 此时的凌濛初还未成名, 对后世影响极大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还未问世。 於书坊行当,他也只是后进。 不过他气性高,横竖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考秀才再次落榜,挨了家中数落,心里更是憋著一股火。 凌濛初开门见山,拱手理论道: “几位老丈息怒,小生有几句公道话。” 文林阁的眼睛瞪得提溜圆,怒道:“你?” 语带嘲讽,那意思是,就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他若不是瞧著此人华服锦袍,又在此处宴饮,早叫人撵出去了。 凌濛初却不怯,反问道:“老丈说著小说没规没矩,我请问那宋押司谋反,又守了什么规矩?你那些个水滸话本便少卖了?” “孙猴子大闹天宫,又是守哪里的规矩?” 老头气得鬍子直翘,怒道:“那也强过异火炼丹,胡编乱造!” 凌濛初连连摇头:“我听几位也是书坊中人,话本子哪有全是真的?茶馆里十个有九个听的是演义,正经三国志又有几人爱听?” 另一老头火气更盛,就跟没听见凌濛初说话似的,只管骂道: “那也强过言辞粗鄙,贩夫走卒的脏话荤话也往上写,不怕脏了世人的眼!” 凌濛初最不爱听这个,立刻说道: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可是黄庭坚说的,你还能比他高?” “再者说,话本便是写给贩夫走卒,那些駢四儷六的酸文,有谁爱看?印出来能卖得掉?” 那老头被说得面红耳赤,这可捅了他的心窝子,便高声嚷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我想起来了,你也是个读书人,你竟替这等邪书张目!” “你今日这番话,若传到府学耳朵里,非得给你定个妖言惑眾,蛊惑士子!” 话里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此时的书坊掌控科举文选,影响士林舆论,更能左右士林清议。 这几位印的最多的便是科举文选,选谁不选谁便是他们说了算, 道台老爷见了,面子也得给几分。 凌濛初是个急性子,一听这大帽子扣下来,越发急了,张嘴便要骂回去。 他正欲开口,不料一直闭口不言的马玉宏老爷子开口了。 “两位老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马玉宏慢悠悠道: “老哥哥我今天托个大,说一句。延初啊,你且摸著胸口问问自个儿。” “你骂这《道破苍穹》,究竟是它当真一无是处,还是后生们不照著你的老路走?” “你年轻那会儿编《三国演义》评本,你爹不也骂过你不务正业?” “如今你坐了堂,倒嫌弃后生玩花样了。” 这番话说的两个老丈没了脾气,马玉宏在这一派书坊中辈分高、声望重,是个头目。 凌濛初也气消了些,拱手告了个罪,便转身回自己雅间去了。 回到雅间,几个同窗好友齐齐起鬨。 “说得好,说得好!”“就该治治这歪风邪气!” 这些话声音不大,隔著窗户木墙也听不清,雅间中三位老人就当没听见。 “啪!” 可就在此时,楼下大堂中惊堂木一拍,评书先生道: “暑往寒来春復秋,谁家年少不言愁。” “莫笑一时龙失水,且看九霄云外游。” “列位看官,小老近日得了一部新话本,名叫《道破苍穹》,说的是……” 方才痛批此书的那两位,顿时脸上掛不住,又恼这说书先生毫无格调。 你瞧我,我瞧你,再望望为首的马玉宏,只见他平心静气地喝著茶,两人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楼下说书先生说完了楔子,刚要讲第一回, 却听堂下喊道:“莫要再说第一回,早听过几遍了,耳朵起茧子了,有没有二十三?” 有几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先生也不能总讲第一回,我们可是老客。” 说书先生犯了难。 这书是新奇,他前几日加了定场诗和楔子试讲,反响热烈,满堂喝彩。 於是按酒楼老板的要求,多讲几遍第一回,吸引客人来店里。 谁料才讲了几次第一回,听过看过原话本的越来越多的,不上不下的,把他卡住了。 又听堂下有人喊:“你听过,我们又没听过,老实点听不就得了,爱看自个儿买去。” “嘿——就你话多!老子就爱听讲的怎么了。” 几人越说越火,竟推搡扭打起来,楼上楼下顿时杯盘乱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雅间中,两位老人越听越觉得面上无光, 好像那拳头巴掌都打在自己脸上,低著头默默喝酒吃菜,好不尷尬。 马玉宏此时又道:“唉呀,这《道破苍穹》好啊,《道破苍穹》得看,你们回去也让手底下选家学学。” “怎么咱们手底下就没这种好书出来呢?” “还是会写,我看此子日后必成大器,你们也去找找,找找这样的,別整天就往园子私寓里钻。” 两人不说话,越听脸越觉得这写《道破苍穹》之人可恨,越听脸越黑。 倘若此时隔壁的凌濛初没有同好友们行酒令, 仔细听,或能听出马玉宏这话里,多少有些捧杀王道显之嫌。 宴席散去,马玉宏回到家中。 往榻上一臥,不用吩咐,立刻便有丫鬟过来,用热毛巾细细擦脸擦手,又奉上香茶。 待人退下,又有一清秀小廝附耳上来: “老爷,吴指挥使那边信儿递过去了,照您的吩咐,说那《道破苍穹》勾结罗教,替罗教头子肖衍张目。” 马玉宏眼睛都没睁,只笑道:“好……” 小廝悄声恭维道: “老爷好计策,萧炎和肖衍听上去一般无二,书里又有奇门异术, 这番官司,他是吃定了。” 。。。。。。。。。。。。。。 转天,宅院已收拾妥当。 紫薇忙了一天,叫人修家具、补房顶,请人糊窗户、搬物件,自己也挽袖打扫庭院。 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身子虽累,心里却是甜的。 这间屋子比原先少爷的书房还大些,摆设雅致。 床也是厚实的櫸木床,大,而且结实得很。 她晃悠了几下,没听见吱嘎声,嘴角一弯,不禁流露出柔柔笑意。 这下,总吵不到幼薇了,小妹如今自己睡隔壁。 紫薇打开门閂,朝对面书房望了一眼,见灯还亮著,似乎还在奋笔疾书,心里不由得一暖。 她悄悄关上门,不上门閂,只是虚掩,躺进被窝里,心口却怦怦轻跳起来。 隔壁,幼薇的房门“吱”一响,开了条小缝儿。 幼薇探出小脑袋,一双碧莹莹的眼睛朝姐姐那屋望了望, 瞧见哥哥还在书房,便踮起脚尖,小猫似的悄步往书房溜去。 第65章 泣不成声 王道显在书房里磨著墨,无奈天寒手冷,拢手哈气暖了暖。 正感慨这鬼天气天寒地冻,真是一天冷过一天。 门响一声,幼薇笑眯眯闪进来。 “哥哥。” 她说著,反手掩了门,几步窜到近前,背著手歪著头瞧著他, 也不知遇著什么好事,脸上笑盈盈的。 “干嘛来了?” “不干嘛……”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小心紫薇打你的屁股。”王道显隨口道。 “嘿嘿,她打我,我就跑唄。” 说话时,幼薇晃著小身子,眉毛一挑,略显得意。 说归说,上次紫薇要打她屁股,也没见她跑多远, 嘻嘻哈哈东躲西藏跑了几步,后来还是乖乖趴在腿上撅屁股挨打。 其实也就是象徵性的拿巴掌轻抽两下, 不至於像院里悍妇打孩子那样,打到吱哇乱叫,泪流满面。 这会儿打小孩司空见惯,幼薇有时候也挺淘,紫薇够心慈手软了。 要是换他娘,估计要换擀麵杖。 “还跑呢……上回差点跑丟罚站的事你忘了。”王道显一笑,继续磨墨。 “没忘,后来差点让野狗咬了,要不是璇璣姐姐救我,肯定又得挨罚。” 幼薇下意识揉揉小屁股,见王道显磨墨,伸手接过墨锭:“哥哥,我来。” “你记著就好。” 一提起璇璣,王道显脑袋里总浮现出她娇憨的样子…… 忽听幼薇道:“前儿我买包子回来,在门口碰见璇璣姐姐啦!” “饭口上,怎不清她进来坐坐?” “哦!”幼薇眨眨眼,如梦方醒,沉吟片刻又道: “姐姐问我什么好吃的那么香,我说是包子,便分了她一个。” “璇璣姐姐好厉害,两口塞完了, 我都在想,姐姐那么小的嘴,怎塞得下那么大包子?” 王道显想想那场面,也觉得有趣,笑道: “她是真饿了……再来两头羊羔怕也吃得下。” “姐姐还说,要跟你一决高下呢!” “啊?决什么胜负?” 王道显心道,也没惹著她? “就是……就是……我说哥哥有时会打两套掌法,会功夫, 璇璣姐姐就说要找机会跟你一决高下,以武回友。” “嗐!”王道显听了一乐:“行,让她来吧,我先给她来两盆肉麵条, 给她吃撑了灌醉了,到时候再打,一准儿能贏。” “好,那我见著了跟璇璣姐姐说。” “行,就这么办,说我应约了,隨时等她来踢馆。”王道显又道: “还有啊,那不是什么以武回友,是以武会友。” 幼薇展顏一笑,踩著凳子横樑爬上他后背,两手扒著肩头晃悠: “我也是听姐姐说的……” 幼薇扒著肩膀在后头悠来悠去,王道显一乐,璇璣这词儿也能记错,真够逗的。 “话说回来,幼薇你大半夜怎么不跟你姐姐睡觉去,自己跑这来了?” “姐姐让我自己睡……” 幼薇回话时站在他身后椅子樑上,弯著腰,似是在回忆什么。 几丝银髮滑落到王道显脸上,贴著鼻尖蹭来蹭去。 淡淡的像是酥酪的奇妙香气縈绕在鼻端,下巴也时不时轻磕一下头顶。 “是不是你又惹紫薇生气了?啊,说老实话。” 王道显开玩笑,幼薇也嘿嘿笑道:“我哪有……要是有,那也是下午看井闹的。” 。。。。。。。。。。。。。。。 她说得简略,指的是今天下午院里人都忙, 她无事可做,便探身往井里瞧,想捞些落叶杂物。 想是这般想,想的很好。 这种活她一个才到胸口高的小姑娘哪里干得来? 紫薇瞧见她勾著身子虾仁似的往井口探,嚇得连忙给她拽回来, 不住地在怀里摸啊抱啊,好像小妹身上胳膊腿儿让井给撕了似得。 紫薇当姐姐的,接著便怒起来,让她站直嘍挨打。 幼薇起初不从,躲到他身后討饶。 不过这事王道显觉得,还是挨两下比较长记性,井深水冷,万一真掉下去,紫薇怕是要哭死。 只听紫薇道:“你过来,今天非得给你紧紧皮,不然叫你做成淹死鬼,爹爹回来岂不伤心死?” 以往有这种事儿,只要紫薇搬出爹爹来,幼薇便会乖乖听话。 今天也是,老老实实鬆手放开他的衣襟,走到姐姐跟前。 “啪啪!”当著他面,屁股上挨了两巴掌。 这回使了点劲儿,揍得幼薇朝前走了半步,眼眶微红。 。。。。。。。。。。。。。。。 不过看样子幼薇“恢復”的不错,这会儿还在身后晃悠呢,头髮弄得人鼻子痒。 “呼……”他吹开幼薇的长髮,问道:“还疼吗,屁股,没让姐姐打坏吧。” “没有……”她笑道: “我知道姐姐最疼我了,凌云观里的小妹妹们没爹没娘多可怜,要是有人愿意打,她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唉……”王道显嘆了口气:“你还挺能想得开,这就对了,想得开才能挺得住。” 幼薇嘿嘿一笑。 “水火无情,多注意,全须全尾的等你爹回来才好。” 王道显说完,身后静了片刻,而后幼薇幽幽道: “哥哥,其实我爹早就死了,我知道,姐姐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早知道。” 王道显忽然觉得有雨滴在脸上,热的,滚烫,一滴,两滴…… 抬头一看,只见幼薇一双碧眼噙满泪波,泫然欲泣,只是扁著嘴儿,竭力忍耐。 瞧见他抬头,竟然挤出一个笑来,眼睛一眯,泪便不住打在他脸上。 笑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王道显给她拉到身边,温声哄道:“別哭別哭,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知道吗。” 哽咽两声,幼薇道:“我,我……来人报信时,我听到了,爹爹落水得风寒病走了。 “我怕姐姐难过,一直没告诉她,哥哥你能不能別告诉姐姐?” 她说得郑重,好似真有人会告密似的,王道显深深嘆了口气,缓缓道: “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告诉紫薇。” 说著,他用拇指抹去幼薇的眼泪。 不碰她还好,谁知这一抹,幼薇反倒泣不成声。 第66章 幼薇爱哭 幼薇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子擦不完抹不尽。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呜呜咽咽,越瞧越哭。 王道显没奈何,只得拿袖子替她擦眼泪。 “不哭不哭,哥哥在这呢,乖。” 听了这话,幼薇心里不知怎么的心里好受多了。 只是眼泪仍收不住,抽抽噎噎个不停。 “乖,乖,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发水了都,再给璇璣这院子冲坏了。” 幼薇想笑笑不出来,抽噎几声,鼻涕竟吹出个泡来,这下倒把自己逗乐了。 又逗了逗,幼薇咯咯乐个不停,总算是破涕为笑。 想她姐妹情深,姐姐顾著妹妹,妹妹念著姐姐,谁也不愿教对方难过受苦。 刚见幼薇时也是,哭著喊著抱著腿求著让他带走姐姐。 那时要是真那么做,她姐姐定是不肯的,说不定闹出什么事端,以死相逼也未可知。 王道显拿草纸到她眼前,幼薇便乖乖的昂著头让他擦,面带笑意,神色颇为受用。 她的睫毛浓密,眼睛一眨,睫毛像是蝴蝶扇翅膀一般。 而且还是跟头髮一样的顏色,银白色,带著很淡很淡的金色。 两人对上眼神,她一双碧眼水光瀲灩。 幼薇一抿嘴,一低头,小脑袋贴到他胸口上。 两手不由分说抱住他,抓得很紧,使了不小的力气。 她昂著小脸,粲然一笑,笑得很放鬆。 幼薇早想这般做了,原先叫姐姐抱,总也找不到在哥哥怀里那种舒服的感觉。 这样还是觉得不过癮,乾脆垫起脚尖爬到他腿上。 侧著坐在大腿上,两脚悬空,脸贴到脖颈处,再度抱紧。 “幼薇……” 幼薇脑袋蹭了蹭,把脸贴到他胸口磨蹭几下才好。 “就一会儿……哥哥……” 靠在王道显怀里,幼薇才觉得舒坦,心安极了, 又感觉到心口那种一颤颤的感觉,直朝上涌,几欲流泪。 王道显摸了摸她的头髮,浓密温热,像是包在绒里。 她的身子是这般轻,这般娇小,这般温热,热的都有些发烫, 喉咙里发出些不清不楚的哼唧声。 “哥哥,你別走好不好……” 抱得好好的,幼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没头没尾的。 “怎么话说的,去哪儿啊我就走,我不是在这好好的吗?” 幼薇脸蛋闷在胸口,又蹭了蹭,闷声道:“別走……我不想你出远门……” “出什么远门,应天城挺好,鸭子好吃,人也有趣。” “那你一直陪著我和姐姐好吗,我会很乖的,什么活都愿意做。” “好,陪著你和紫薇……你已经很乖啦。” 王道显说著揉揉她的脑袋,给她一头秀髮揉乱。 幼薇这才安心,嗅著他的气味儿,感受著心跳, 浑身热乎乎的,心安极了,不觉沉沉睡去…… 西厢房里,紫薇也在梦乡,不住发出囈语:“嗯……郎君……郎君……” 她梦见了好多好多事, 梦见少爷养她姊妹俩做丫鬟的事儿叫少爷爹娘发现,雷霆震怒。 为了求情,她在老爷太太门前跪了好几天, 少爷都没拉走她,终於感动了太太老爷,这才破格点了头。 她梦见自己怀了少爷的孩子,不多,两个,双胞胎。 两个大胖小子长得很漂亮,餵了几口便咿咿呀呀的笑著望著她。 她欢喜极了,想餵娃娃几口,娃娃咿咿呀呀的扭头,却吐奶不吃。 哦,一定是餵得太多。 今天餵过好几回了,可不餵又怎么办呢,闷闷的难受得紧。 总不能浇花吧,好好的奶,怪可惜的…… 誒! 有了,叫小妹来! 片刻后,小妹来了,脸上抹的跟灰猴子似的,还扎著双丫髻。 瞧著小妹头髮上掛著树叶,她无奈地笑笑,真是长不大这孩子。 伸手给她摘掉树叶,问道:“又爬树偷鸟蛋了吧,怎么这么馋,也不怕摔著。” 只见幼薇拿出个弹弓来,献宝似的炫耀给她看: “姐姐姐姐,你看这个,哥哥给我做的弹弓。我没爬树,用弹弓打来著。” 李紫薇摇摇头,心道果然是个孩子。 她指著桌上的大海碗,对幼薇柔声道: “小妹,喝了吧,实在太多了,娃娃喝不下,姐姐又难受得紧。” 幼薇眼睛一亮,伸出小嘴“滋溜”嘬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不想却苦著小脸推开,哼唧道: “姐,挤出来的喝著腥,呃,有点腥,我想……” 幼薇瞥了眼娃娃,又望了望她的胸脯, 抿著嘴巴笑得蛮不好意思,背著手小身子摇晃个不停。 什么意思? 再明白不过。 这一下让紫薇想起昨晚的事,脸儿一红,嗔道: “去,你多大人了还要喝奶,又不是不给你喝奶,偏要那般,乖乖喝现成的。” “我不,我不~”李幼薇当场哼哼唧唧撒起娇来。 “不喝算了,我喝……” “姐姐~” “多大了还这样孩子气,让少爷看见了如何是好?” “哥哥才不会怪我呢。”她眨了眨眼,笑嘻嘻道:“再说了,你和哥哥,我都看见了……” 紫薇脸上涨得发烫:“你看见什么了!?” “我瞧见哥哥笑嘻嘻从房里出来,一身奶香……” 她说到一半,小嘴儿就让满脸通红李紫薇捏住了。 紫薇佯作凶狠道:“幼薇!要是传出去,打烂你的小屁股。” 幼薇连忙点点头,指了指碗,紫薇这才鬆开手。 瞧著小妹喝奶的样子,又想起了郎君,她问道: “你……懂多少了?” 幼薇抄起碗咕嚕嚕灌了一气儿,小嘴微张,唇边一圈奶白,满脸懵懂。 “懂什么?” 紫薇摇摇头,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喝你的。” 。。。。。。。。。。。。 第二天一大早,紫薇含笑醒来,头一桩事便是摸摸小肚子。 平平如常,连半分异样也没。 再瞧房门关得严实,不觉悵然若失。 唉,昨晚没陪小妹睡,该寂寞了,起来吧,看看小妹睡得好不好…… 一推门,便瞧见对过书房的门大敞著。 转头看向小妹的房间,房门虚掩,露出条细细的小缝来。 不知怎的,紫薇忽觉喉咙发紧。 第67章 羞赧却也甘甜(求追读!) 李紫薇心中无端生出一个念想,只觉荒唐…… 少爷不会和小妹…… 心里一片乱麻,她走过去,缓缓推开幼薇的房门。 只见幼薇一个人躺在床上,口水顺著嘴角流到床单上, 枕头不知何时滑落,却教一双腿儿夹在中间。 瞧她睡得憨甜可爱,紫薇不禁暗啐自己整天瞎想, 没个正经,不像当姐姐的样子。 坐到床边,想把她嘴角口水抹去,手指头都放到嘴边了,忽然想起什么。 她脸儿一红,赶紧去盆边上把手给洗了,使劲搓手指肚好几遍才心安。 取来帕子,这才把幼薇脸上的口水慢慢擦了。 过了会儿,幼薇醒了,一睁眼瞧见姐姐,立刻爬过来搂著腰不放。 “姐姐……再睡会儿,陪我睡个回笼觉好不好?” 脸蛋在腿上不住地蹭,撒娇撒个没完。 紫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姐姐早上有姐姐的事儿,你睡吧。 姐姐去烧水,少爷马上起来了,要洗漱。” 紫薇想坐起来,幼薇哼哼唧唧抱著她不让她起来,小身子拖出被窝也不放手。 “姐姐別走……” “你这小丫头,行了行了,下午得空再陪你睡会儿。” “好吧……” “你还挺委屈,再睡一会儿该起来了,怎好比少爷起得还晚。” “知道啦——” 。。。。。。。。。。。。。。 打水、烧水、端上水盆子轻手轻脚来到少爷房里,一看少爷也没起。 少爷昨晚上也忙到很晚吧? 这几天他太累,不是忙著找房子、採买物什、 便是忙著写话本,也没几个空閒时辰。 这段日子少爷脸都瘦了……喉结也显出来了,好大…… 等回过神来,紫薇已经坐在了王道显的床边,手指正轻轻抚著他的喉结。 紫薇慌忙缩回手,脸上烧得慌。 李紫薇呀李紫薇,怎么还上手了呢,男女授受不亲,真不知羞。 想起昨晚上那个荒唐梦,更是脸上发烧。 这要是让奶奶知道,对自个儿再好也免不了治一个引诱少爷的罪。 到时候打上一顿板子,那可好了。 少顷,紫薇望著王道显稜角分明的脸,微微嘆了口气。 少爷待我真好,不光救了我和小妹,还知道体贴人。 我这样的夷人女子,真的值得少爷疼吗? 少爷这品行这模样这才学,不知道多少女子倾心呢,哪儿能轮得上我呢? 紫薇落寞的笑了笑,给他细细掖好被子,坐在一旁发呆…… 王道显觉得喉咙发痒,脖子凉颼颼的, 醒来一看,发现紫薇居然坐在床头。 好像在瞧著自己,又好像没看,眼里透著些许愁绪。 “少爷,你醒啦。” 紫薇略显侷促,大早晨丫鬟坐在少爷床头,要是让外人瞧见,难免说閒话。 “醒了,一醒来就瞧见小丫鬟在这儿图谋不轨。” “什么图谋不轨,少爷你净瞎说……要是您起来,奴家已帮你打了热水。” 惦记著这点热乎,情知王道显与她开玩笑,紫薇也没站起来,反正这儿独门独户,也没外人。 “不是图谋不轨之事摸我做什么?” “谁,谁摸了,少爷你不要乱说……” 王道显方才睡得迷迷糊糊,其实不能確定紫薇摸了他的脖子。 没想到只是开口诈她一诈,还真诈出来了,紫薇躲闪的眼神和酡红的脸颊已然说明了一切。 紫薇本来长得便貌美,杏眼不笑也含笑,两颊不涂也飞红。 这下脸蛋也涨红,更是娇艷欲滴。 “还说没有,哪只手摸的?” “什么摸,少爷这话真不好听……奴家不过是怕你冻著了,给你盖了盖被子,碰了一下。” 王道显刚才睡得迷糊,不知真假,也无所谓真假。 他捉住紫薇的手,捏在手里,柔柔嫩嫩,纤细洁白,比起自己的手来真叫柔弱无骨。 “少爷……!” 紫薇小声嚷著,不敢让小妹听见。 女孩儿家的手哪是乱碰的,心儿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抽也抽不出来,只好叫他握著。 “哦,这只手啊,还湿著呢,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道显本意不想捉弄她捉弄的太过, 谁曾想紫薇听见他说什么手还湿著,涨了个大红脸,连脖子带耳垂都红了。 “紫薇……”王道显顿了顿,奇道: “你怎么脸红的这么厉害,怎么了?不就是让我逮住了吗?” “没,没怎么……” 紫薇越想越羞,趁其不备把手缩了回来,躲进袖子里。 “誒,不听少爷话。” 王道显笑著把手伸出来,摊开放在她袖子前头,动了动手指。 “少爷……別……”紫薇抿著嘴唇,欲拒还羞。 “你这乱捏乱摸,少爷还没罚你呢,怎么这般不听话?” 王道显故意压著嗓子说话,紫薇不自觉心里便软了, 犹犹豫豫把手伸出来,又缓缓缩回去半截。 王道显伸进她的袖子里探寻一番,这才把她的小手抓在手心里。 紫薇囁嚅道:“少爷想怎么罚我……” 听著却不怎么害怕。 “罚你……”王道显一手捏著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玉葱般的手指。 指尖还有几个做女红留下的血点子,在莹润的皮肤下格外显眼。 “紫薇这么好,让我怎么罚?就罚你让我捂一会儿,暖和暖和。” 李紫薇听著很受用,嘴角一弯,柔柔道: “哪有啊,奴家哪有少爷说的那么好……” “还要好到哪里去,你以后也不用总做女红,做多了伤眼,调剂调剂得了,有空陪我说说话也好。” 紫薇心里一喜,抿著嘴唇也不好表示,感受著手上的温暖,只说: “少爷你真是把奴家惯坏了……” “何出此言啊。” “我听六婶子说,附近通判家里给小丫鬟打的鬼哭狼嚎的, 一到夜里就打,第二天小丫鬟脸上顶著巴掌印子还得出来买菜。” “哪像少爷,对奴家这等人和顏悦色的,不打也不骂……” 紫薇又试著把手抽出来,试了试两次便放弃了,唉,少爷的劲儿太大了。 心里羞赧,却也甘甜。 这时,屋外传来幼薇的喊声:“姐姐,姐姐你在里面吗?” 听著声儿越来越近,李紫薇羞得不行,连忙抽回手来。 第68章 字条是谁写的?(求追读!养书会死!) 李幼薇蹦跳著进了屋,见姐姐与哥哥坐在一处,心中欢喜,也挨著姐姐坐下。 瞧见紫薇面如红霞,她好奇道: “姐姐,你的脸好红,猴儿屁股似的,发烧了吗?” 说著便要用额头去贴。 紫薇给她按住:“姐姐没发烧,你好生坐著,別总是动手动脚,叫人看了笑话。” 幼薇只好问王道显:“哥哥,姐姐她怎么啦?” 王道显笑道:“没怎么,紫薇说谁家打丫鬟来著,嚇得。” 紫薇小声嘟囔:“谁嚇得,乱说……” 王道显又逗幼薇:“幼薇,你说要是姐姐犯了错,我也打她,你待如何?” 李幼薇歪著头想了想,问道:“打屁股吗?” “小妹!” “哈哈哈哈哈——对,你就当是打屁股。” “少爷——不理你们了。”紫薇两手抱胸,鼓著小脸不瞧人。 “哈哈,你说,接著说。” 李幼薇仔细思考了一番,得出个结论: “那得看姐姐犯的错有多大,要是太大的话……” 她说到一半,又犯了难。 “你別管多大的错,就说打了怎么办。” 李幼薇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到姐姐往日对自己的种种爱护,毅然决然道: “非要打屁股就打我的吧!反正都让姐姐打熟了,我不怕疼。” “说得好!”王道显乐不可支,“听见没紫薇,你妹妹对你多好。” 紫薇颇有些哭笑不得,一方面心里感动,心疼小妹。 另一方面又羞赧,女孩子家家的,怎么竟说些不知羞的话。 打小妹的就更不对了…… 这孩子没事儿不是黏著我,就是黏著少爷,现在还说这种话…… 她拉过小妹,往怀里使劲儿一抱: “说什么呢,幼薇,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 幼薇本来不懂,可她机灵, 这会儿瞧著哥哥笑得不停,姐姐满脸通红,总也明白过来自己怕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那叫什么来著……有伤风化? 。。。。。。。。。。。。 裱糊顶棚门窗,四钱银子。 水井淘洗,两钱银子。 屋顶补瓦,八钱银子。 门窗修理,裱糊,八钱银子…… 后头还有几项,王道显没再细看。 住独门独户的小院不是没有代价,紫薇送过来这份单子便是明证。 院子里如今是齐整多了,古井无波,砖石平整,古香古色。 可手头却比先前预计的更紧些,只剩一两多现银並两对珍珠耳环。 为著银子,王道显这几日手底便没停过,除开昨夜,这三天一直写到头痛为止。 今天也不例外,用过早点便铺纸研墨。 只是不想头脑没疼,手腕子先痛起来。 悬笔写字,可比过去趴在纸上写费劲的多,只好慢些。 紫薇过来送茶,见他腕子疼,便上前握住他手腕轻轻揉捏。 问也不问,抓过来就揉,一切好像行云流水一般。 见他望过来,紫薇柔柔一笑问道:“少爷,可好些了?” “好得很,紫薇真好。”王道显笑道:“我发现了,所谓男女授受不亲, 就是男子不许隨便碰女子,女子则想摸就摸,想什么时候摸便什么时候摸。” “少爷——”紫薇娇嗔一声,想反驳又找不出合適的话, 想想少爷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揉著腕子上鼓起的小包,心里又疼惜,心疼少爷为了这个家不辞辛劳,笔耕不輟。 自己却整天惦记著在不著调的地方写字。 “少爷,要不你少写些,日子也过得去。” “这哪行,手里一点银子没有,有个小灾小病都麻烦。” 紫薇眼珠儿一转,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少爷说,奴家来写,这样不就手腕子不就好些了。” “总操劳个不停,腕子什么时候也好不了。” 王道显想了想也是,歇歇手腕子也好。 於是乎,王道显又搬来把凳子,坐在旁边,他来说,紫薇来写。 紫薇只觉少爷思路极快,往往她手上还未写完,词句已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越是写,心里越是敬佩, 敬佩少爷当真是才思敏捷,比自己厉害多了,怪不得能考上秀才。 写著写著,逐渐投入。 听到话本里,萧炎在眾目睽睽下晋升第八段,引得满场震惊时,心里不禁暗暗自豪 听到霄玉居高临下嘲讽萧炎时,不禁恨恨然。 可听到萧炎在打斗中,居然说什么——娘的,少爷今天要把你xx了! 即便是代笔仍臊得脸红。 她偷眼看王道显,只见他望著房梁,仍在娓娓道来,似乎並未留意,只得赶忙將新句写下。 一面写,一面想…… 少爷挺大了,肯定会想这种事,就是怪羞人的,怎么好用强…… 。。。。。。。。。。。 沿河北上数城,一艘乌篷船正顺江南下。 船上精壮汉子打著赤膊,挽弓如月, 只听“嗖”一声劲响,一只水鸟应声落下,惊起一片飞羽。 乌篷船中,文修嫻轻声道:“郎君,给儿子积点德吧,你又吃不上。” 王老爷也不反驳,只是回去披上衣服,围著小炉子喝茶。 文修嫻心知快到应天府治下了,左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心中不免忧心儿子。 郎君粗鲁的很,小时候可没少揍显儿,治家和治军似的,严得很。 如今显儿养了两个小丫鬟,郎君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儿,更饶不了那两个小丫鬟。 责罚发卖都算好,就怕他一时气不过,给丫鬟打坏了,显儿还不跟他拼命? 於是乎她编了个远房亲戚养小丫鬟的故事,当成閒谈讲给王老爷听。 王老爷听罢,冷冷一笑,起身出了船篷。 “嗖嗖”两箭,接连射落两只水禽。 王老爷冷笑道:“显儿若是敢干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打不死他算他命大!” 。。。。。。。。。。。。 周书涵摸了摸胸口,整了整衣冠,自觉天衣无缝。 才扣一下门环,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上回那个胡姬小丫鬟。 “你家少爷呢?” “少爷在写话本……” 周书涵没在意那怯生生的小丫鬟, 她进到书房,也没出声提醒两人, 而是轻手轻脚走到棕发丫鬟身后,瞧她的字写的如何。 只一眼,她便认出来,那字条便是这棕发丫鬟所写。 李紫薇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没成想那周公子不知何时来了。 周公子面露玩味的微笑,上下打量她,不住点头。 这让她心下顿生警惕。 又见周公子瞥了眼少爷,嘴角一弯,露出抹笑来。 在紫薇瞧来,那笑不知怎的,总透著一股子媚意…… 第69章 在山坡上才好呢 周书涵嘴角一勾,自以为掌握了小丫鬟的大秘密。 这张牌我可得抓住了,待用时,见奇效。 想不到啊想不到,看著规规矩矩的胡女丫鬟竟然做出这等事。 写出那等叫人耳热的字来,这要换我,我都不敢写。 看来王道显是一点不知情,单是这丫头自个儿想少爷想得神魂顛倒了。 嗯……说起来,她倒也不算小了,比我的还大些…… 见紫薇一副警惕模样,她只想笑,暗想自己的扮相还真是天衣无缝。 李紫薇却觉得这个周家公子对少爷存著歪心思,活像个贪恋公子顏色的小官儿…… 转念一想,街上这般打扮的人满眼都是,少爷也说过,比他还花哨的多了去了,自己怕是疑心太重。 无论如何,作为丫鬟,她也只好低头默默誊写,不敢当面表露出来。 王道显瞧见周书翰来了,说道: “哟,书翰来了。正说要写帖子请你,你倒自己上门了。” 周书翰一拱手,笑道:“总也不见哥哥叫我,还以为恼我呢。这不,小弟我不请自来,没搅哥哥的好事儿吧?” 她挑著眉,话里有话,说的促狭。 王道显一笑:“没,你来的正好。我这还有几笔便写完了,正好你拿回去。” 紫薇正要告退,王道显吩咐道:“紫薇,还剩个尾巴,我自己写。晚上露一手给他瞧瞧。” “是,少爷,奴家这就去。” 外人在场,为了少爷的体面,紫薇一句不多话,微微頷首退下,礼数周全,真像大户人家教出来的丫鬟。 临走掩门时,她不忘警惕地瞟了周书涵一眼,总想看出点什么来。 这下书房中只剩周书涵和王道显二人。 周书涵回味紫薇的方正样子,心里更觉有趣。 那小字条的事若是告诉道显,那可有趣紧了。 只是不知那下流字条用意何为。 挨著道观,没准儿是个符咒也说不定? 改日找人问问才好。 轻抚紫薇的墨跡,她忽地一笑, 抬手捂住双眼,装出一副刚进门就不小心撞见王道显与女眷私会的慌张模样,笑道: “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都怪小弟不请自来,没曾想还有女眷,今日竟撞上这等事,小弟这就退避。” 王道显心知他在打趣儿,故意把紫薇说成他的女眷、妻妾,意在拿小丫鬟的事儿打趣。 笑骂道:“行了吧你,整日里荤话不离嘴,哪儿像守礼的样子。” 又道:“看看稿子,有什么意见儘管提。” 周书涵虽说肩上也有收稿的担子,但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王兄啊王兄,这话偏颇,小弟我可是一向知书达理,翩翩君子。” 接著,她挤眉弄眼道: “跟小弟我说说,也好叫寡惯了的小弟知道,这红袖添香滋味儿如何?” 王道显笑道:“快別装样,你还能少的了丫鬟,说的全天下好像只有我红袖添香,单你一个冰清玉洁不近女色。” 周书涵站直了身子,理直气壮道:“那小弟我確是冰清玉洁,不近女色。” 看他那样子,王道显笑骂道:“我发现你是真不要脸皮,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周书涵笑得玩味,坐在紫薇的座位上,翘起脚来: “哥哥真是看错我了,小弟当真正人君子。” 她靠在书桌上,又笑问道:“说正经的,道显,瞧上哪一个了?” 王道显正色道:“我也是正人君子,非礼不瞧。” “算了吧,我怎地不信?你这两个丫鬟真箇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你能忍住。” “你若是正人君子,那我也是正人君子,你送我那些书哪本不伤风败俗?没边了都。” 一听他提起那几本书,周书涵来了兴致。 她亲笔所写的《欢喜冤家》便在其中,一直很想知道他怎么看。 “你说这个我可来兴致了,那里面王兄最喜欢哪一本?” “我想想……《灯草和尚》差点意思,要说有点新意,《欢喜冤家》可算头一份。” 周书涵一听王道显对自己的话本如此喜欢,喜不自胜,赞道: “王兄,有品位!小弟我也觉得那几本中《欢喜冤家》最妙。”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你我兄弟,这不自然,只是不知道哥哥最喜欢哪一段?” “山坡上那一段不错……” 周书涵咽了口唾沫,脸上微热。 为摆脱心头羞赧,忍不住促狭道: “哦,王兄喜欢在山坡上,没看出来,还有这等爱好。” 王道显反问:“那你呢,喜欢哪一段?” 周书涵情知无论说什么都会被王道显反唇相讥。 更难堪在男子面前说自己的喜好,好像剥光了叫人审视一般,顿时脸红起来。 她麵皮发热,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睛不由自主瞟向窗外的竹子。 这竹子……可真竹子啊……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王道显笑问。 “咳咳……”她顿了顿,忍著羞耻,强做镇定道:“不瞒王兄说,这回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她写过的玩法多了,只是不好意思讲。 “哈哈,看看稿子吧。这回写的多些,趁著天光,看看如何。” 周书涵心中鬆了口气,看起稿子来。 这回王道显大概写了三万字,写起来颇费了番功夫。 可看书的周书涵不知不觉便看到了末尾。 “王兄,这也不多……” 转头一瞧,嗯?这就没了?王兄人呢? 看到窗外日头西沉,天色昏黄,这才惊觉已然过了小半个时辰。 道显这书真是越写越勾人,不服不行,当真恐怖如斯。 想想近来那些批驳《道破苍穹》的作手书家,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平庸至极,过於標新立异,粗陋至极,名不副实。 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这些人新入行,不识泰山高,当真是只写八股,没写过话本。 真让这些人写,恐怕很难能达到此等境界,多半要在门外徘徊几年才能有资格望其项背。 《道破苍穹》写到这也有个十万字上下,说一句此起彼伏引人入胜毫不为过。 这临危救难的情节古往今来书家写了又写,罕有道显这般炉火纯青的。 起承转折看似流俗,实则琢磨起来滋味无穷,布局谋篇堪称精巧,一般的书家可学不来。 若是世间的书家作手个个都有道显十之二三的道行, 不说扬名立万,一个月赚上个二两银子餬口肯定不成问题。 第70章 就怕他人面兽心 我爹总把收《封神演义》当宝贝,成天掛在嘴边念叨。 如今一比,哪里能和《道破苍穹》相比? 上回印出的回目刚送到铺子,转眼就被抢空了,迟一步都摸不著。 还听说,提学家的小廝,求到二掌柜的,才从发江北的货匀了一本出来, 也就一本,多了都没有。 她翻来覆去找好段落,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嘆道: “真是好话本,比《封神演义》还要好啊。” 忽听身后王道显问:“有那么好吗?” “小弟反正这么想,瞧不出来好的人,小弟也不好说。” “你喜欢就好,既然如此,能否多涨些银子?” “哈哈,道显还是这般爽快,现如今是一千字两钱银子……三万字便是六两。” 周书涵沉吟片刻,斟酌道:“小弟给七两五钱银子如何,这可比《封神演义》的价码还高了。” “书翰,以后也照这个数儿算吗?” 周书涵顿了顿,心里一横,爽快道:“就照这个数算。” 王道显笑道:“愚兄谢过,承蒙错爱。” 她展顏一笑:“谈何错爱,好话本自然值得好价码,王兄信不信,假以时日,此书必成范本。” 说罢,她拿出怀中钱袋,掏出银子。 七个一两小元宝,外加五个银珠子,刚好七两五。 王道显笑纳,这下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书翰谬讚了,走吧,开饭了。” “哪里谬讚,王兄就是太过谦虚了。” 跟在王道显后头,周书涵不免有些发愁,回去如何跟爹爹说? 本来爹爹千叮嚀万嘱咐,万不可一时把价码抬得太高,不然以后难以收场。 现在头脑一热,一口气把价码抬了一两五钱,这可比爹爹的要求高不少。 瞧著他宽阔的后背,周书涵心一横,大不了自己出这多出来的银子。 大不了一个月掏个几两银子,又不是出不起。 两人落座,王道显便招呼站在堂屋里隨侍候的姐妹俩:“坐下一块吃。” 紫薇按住喜滋滋的幼薇,心里虽然也欢喜,可也不敢乱了上下尊卑,更怕周公子因此恶了少爷。 她低眉顺目正色道:“谢过少爷,奴家等下慢慢吃便好。” 周书涵也是一惊,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谁家宴客叫丫鬟一块吃的。 平时她不是没跟香草一块吃过饭,那时私下里,反正在堂屋的大桌上不曾见过下人。 她瞧见姐妹俩並不惊奇,心中瞭然。 怪不得这做姐姐的写那般出格的字条,道显如此爱护,也怪不得她如此倾心。 倘若换做我,恐怕…… 呸呸呸,什么换做我…… 她咳了咳,粗著嗓子问道:“道显,平日都是这般一桌吃饭?” “忘了,书翰,你可介意?我没有別的意思。” “果然如此……也没什么不好,来,一块吃。” 她说著冲幼薇招招手,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道:“来,一块吃,热闹。” 李幼薇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她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只是点点头,跟姐姐一块坐到桌子边上。 见姐妹俩坐下,神色如常,她不禁感慨…… 王兄当真不同凡俗,不落俗套,宽厚仁爱便是如此了。 此事若是传出去,也是一桩奇闻軼事。 周书涵瞧著这一桌菜,看菜色只是有些少见,论色香味中的色,平平无奇。 瞧著也不像王兄说的那般世间绝味? 可拿起筷子一尝,顿时色变。 鸭肉酥烂脱骨,入口先是酱香的咸甜,回味带著一股热辣。 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指著仔姜燜鸭惊奇道:“这菜怎地如此好吃?” 紫薇得意自己的手艺,本来想回答,连忙止住,望了眼王道显,见他点头才道: “是仔姜,我加了仔姜。” 周书翰也是吃过见过的,可还没吃过这菜,又问道: “这是哪里的菜色?长这么大还没吃过。” 紫薇淡淡道:“奴家是广府人,跟我娘学的广府菜。家乡多用仔姜烧鹅,可南京鸭子多鹅少,找到合適的不容易,只好用鸭子代替。” 周书涵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嘴里叼著鸭肉,只好频频点头。 再看这仔姜烧鸭,那是鸭肉酱红,仔姜浅黄,青葱翠绿,油亮诱人。 竟比之前瞧著好看多了,连带著紫薇这丫鬟也顺眼了些。 王道显调侃道:“瞧你吃的那样,怎么说也是大公子,慢点吃,別噎著。” 周书涵淡淡瞥了眼李紫薇,又冲王道显笑道: “太香了,我看王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嘶,这块怎么是姜,好辣……” “……哈哈!” …… 。。。。。。。。。。。。。 晚些时候,周府,后门口。 周书涵一进门,没料到娘亲等在门边,一脸焦急。 刚要开口,便让周夫人拉著回了闺房。 看她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周书涵以为小弟出了事。 掩上门,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小弟出事了?” 周夫人皱眉道:“傻孩子说什么呢?书翰肯定没事。” 周书涵轻掌自己嘴,又道:“小弟找到了?” 周夫人摇摇头:“哪那么容易?你爹派人出去寻了,江寧、江阴,附近州县都找过,一时半会儿寻不见的。” 周书涵摘掉方巾,露出一头乌黑秀髮,隨手一丟,大大咧咧朝床上一躺。 “女儿也这么想,那你急什么。” “没个姑娘家家的样子……”周夫人捡起方巾叠好,“我是担心我家闺女,大半夜的不回家,为娘能不担心?” 她刚刚在后花园小门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了,心里急得很。 信得过的都派出去了,手头又没人使唤,只能干著急。 一会儿想,怕不是遭到不测? 一会儿又想,万一那王生是个人面兽心的,叫他看破女儿身,强留到现在? 刚才著急得很,这会儿仔细看了, 女儿浑身乾净整齐,神色无异,脸上没打出伤,衣服也没扯坏,於是便放心了。 周书涵焉能看不出娘亲的意思,羞道:“娘,你想什么呢!?” 周夫人却不认帐:“没想什么,书涵,那王生瞧出来没?” “没……没瞧出来,女儿妆扮了好一阵,哪能轻易看破。” “那就好……那就好……” 瞧见女儿洗去脸上妆容后,清丽可爱, 只是此时大大咧咧躺在床上,两腿分得开。 一条腿搭在床上,一条腿搁在地上, 行立坐臥没个女儿家样子,颇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唉,难怪没瞧出来。 “腿並上,没个女儿家样子……誒,那王生听说中了秀才,不知家世如何?” “娘……”书涵沉吟片刻,腿儿缓缓並紧:“你问这做什么?” 第71章 锦衣密探 周夫人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 “你怎不晓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周书涵扭身嗔道:“女儿小,女儿不懂。” “你与他吃饭到这般时辰,难道还不知他家底细?” “不知就是不知,您若是对他这般在意,找人问问不就成了。” 书涵拿枕头蒙住脸,两脚乱蹬,半是撒娇半是耍赖。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周夫人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缓缓道:“为娘是想啊,能考上秀才这家境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若真合適,你二人结成一对,倒也是一桩美谈。” “娘——”撒娇叫枕头闷住,周书涵在床上扭来扭去。 当妈的瞧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道还是平时管得太严,一提就羞得不行。 人家都抱孙儿了,儿跑了不说,女儿还不大开窍。 她哪里知道,自家出的世情话本便是乖女儿写的。 “唉……”她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过段日子要同住,孤男寡女住一间屋子,千万小心,记著了没?” “知道了……” “还知道,有气无力的。你晓得,他毕竟是个男子,身高力壮,出事你跑都没地方跑。” “……” “来了月事便告假回家,平时晚上睡觉一定要穿著裤子,扎紧腰带!” “娘——”周书涵这回真害羞了,把枕头一丟,满脸通红: “你,你说什么呢!王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好好,天底下为娘最坏,整天瞎操心,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总之你仔细些便是……” 周夫人絮絮叨叨走了,周书涵望著床帷,红著脸儿想著刚才娘说的那些个浑话。 穿裤子难不成就挡得住?那一层布,一扯便开,拦得下? 越想越害臊,越想越睡不著觉,心里长草一般,索性起身续写《欢喜冤家》。 周书涵接著上回,沉思片刻,文思泉涌,提笔写到—— 花二娘心里有些带邪的了,听著这话,佯嗔起来,带著笑骂道:“小油花甚么说话,来討我便宜么…… 。。。。。。。。。。。。。。 金陵城,北镇抚司。 青砖高墙后,松涛如墨,外人瞧不见內里分毫。 二堂中,灯火昏黄, 灯光將锦衣卫千户徐健生的身影投到后墙上,拉的极长,几乎吞没整面墙。 他放下马玉宏的亲笔信,一言不发。 马玉宏走的是当今內阁大学士的门路,这事不得不做啊。 案前恭恭敬敬站著一个脚踏皂靴的百户,微微弓著腰,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属下明天便派人去查查那王道显?看看是不是真和罗教有勾连?” 千户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抽出早已有人备好的卷宗翻看。 王道显,徐州人氏,家中经营镇远鏢局,颇有钱財。近日入国子监,好写话本…… “去吧,此人在南京没什么跟脚。不过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好好查,仔细查。” 百户一听便明白过来,这是要查得仔细,做得漂亮, 最好人证物证俱在,办成铁案才好。 百户躬身抱拳,压低声音道:“是!属下告退。” 。。。。。。。。。。。。 次日晌午,太平门市。 凌云观的对面有家誉泰茶馆,不止卖茶,也卖烂肉麵。 烂肉麵多是些肚囊踹,零碎下水,下些南国香料压住, 浓浓的芡一勾,再添点花椒油香油,闻著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多是些贩夫走卒填肚子才吃,自恃身份喝茶的从不愿意吃。 一瘦长脸后生临街坐,唏哩呼嚕吃的满脑袋汗,还嫌不过癮, 加了勺醋,和著碗底杂碎拿嘴全接了,热乎乎下肚,好不痛快。 吃完一抹嘴,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瞧著说书先生摆好桌椅板凳,等著听说书。 瘦长脸后生便是锦衣卫番子陶醉,今天一早便领了急命,特来寻查王道显通罗教一事。 可他半点不急,也不紧张。 著急都是百户的事儿,他忙著运作升官,我又升不上去。 一年办一百件事是办,一年办十件事也是办,乐得清閒。 何况他近些日子迷上了听《道破苍穹》的话本,没事儿就喝上碗麵条,蹭著听上一段。 听得多了,不免猜想写书人的模样。 在他想来,这人多半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多半风流儒雅。 说起话来定是妙语连珠,即便只聊上几句,也觉有趣,叫你下回还想聊。 他还曾想,得空结识一番,把酒言欢,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想得很具体,当锦衣卫番子別的没有,故事还是有一肚子的。 所以,他早上领命后乾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卷宗,仔细翻阅。 不料这人竟只十七岁,不知如何写得出这般大作。 单是这速度就嚇人,哪个书手书家有这般速度,一册都要等上个一年两年,谁像他,一个月便有好几万言。 百户说的很“清楚”——叫他仔细搜,搜的仔细,办成铁案。 换句话说,便是没有证据也要偽造证据, 下之意,即便无证也得造证,非將王道显打入大狱、拖万卷楼下水不可。 这他可不干,抓了王道显他听什么?听什么呀? 难不成让说书先生胡编? 嘿,不是没有走这条道的,说的乱七八糟, 下面人一听就跑,瞎起鬨,根本没王道显那个味儿。 所以,他一点都不著急,办好了没书看没奖励,办坏了还有惩罚。 傻子才著急。 他打定了主意这段时间就在王道显跟前晃悠, 隨便探查一番,磨磨时间,顺便偷看最新回目。 到时候百户急眼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事儿。 “再来一回,再来一回!” “没了,一点都没了。” 茶馆中聒噪,听罢这一回,陶醉丟下几个铜钱,晃悠著进了凌云观。 进门遇见一位大娘,他开口便问: “大娘,俺想赁房子,听说这儿出了两个秀才公,是也不是?” 郑大娘笑道:“正是正是,王相公房里的丫鬟我熟。 王相公来凌云观之前花天酒地,不好好读书, 到了这儿,没住几个月便中了秀才,这位相公,你说,咱们这风水是不是有说法?!” 第72章 王相公,贫道能否借住? 两人一番谈笑,逗得郑大娘眉开眼笑,依依不捨挎著篮子走了。 郑大娘只当他是来南京念书的童生,想租间屋沾点文气, 哪晓得此人竟是锦衣卫的番子。 陶醉笑著挥手,在心中记下。 王道显,好风月,好美婢,少年聪慧, 识得万卷楼周家大公子,善交际。 又“偶遇”了几个租客,或是打听房子,或是隨口閒聊。 旁敲侧击地绕到王道显身上,往往开个头,人家就有好多话讲,看样子在凌云观王道显还是个名人。 兜了一圈,只两刻钟,问出不少消息。 与同院秀才张生不睦,对下人极好,或与下人有染。 陶醉溜达著找到叶师叔,开门见山说要租王道显那间屋。 “哎呦!客官好眼力!”叶师叔一拍大腿,“我说今儿个喜鹊怎的老叫,原是贵客临门! 看您一表人才,必是来应天求学的。这屋可不便宜,多少人抢著租呢!” “多少银子一个月?” “二两。”她比出两根蒜捣子似的粗指头,又晃了晃:“二两二钱。” 番子惊道:“道长,这也太贵了不是?一会儿功夫涨二钱,有这钱住夫子庙都够了。” 叶师叔见此人没钱,歪靠门框,肥奶一抱,圆脸拉的比长脸长: “爱租不租,自打王公子中秀才,多少人抢著求著住他那屋。” 番子见多了,也不恼,长脸笑成饼圆:“道长,不是不租,您看啊……” 说了番好话,勾起叶师叔兴致,他又藉机问道: “王相公现如今搬哪去了?” 叶师叔一听,脸顿时黑了,白眼一翻,话里带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谁管他搬哪儿去了?呵!人家现在飞黄腾达啦,骑马游街阔气的很,一百个瞧不上我们这大杂院。” 番子陪笑,在心中默默记下: 凌云观叶师叔与王道显不睦,颇为妒恨。 这时,璇璣一手扛一麻袋米粮从旁经过。 番子见她身材高挑丰满,脸蛋却稚嫩,搬起大米来竟好似閒庭漫步,心中嘖嘖称奇。 见过的美貌女子多了,这位气质极佳,竟还有这等神力。 璇璣不跟叶师叔打招呼,视若无物,径直走过。 一群小道姑迎著她跑过来,跳著笑著同她说笑,真如同亲姐妹一般。 “哼!” 叶师叔一按鼻管,飞喷出一团鼻涕砸在地上。 “客官,你不是问王道显哪里去了吗?告诉你,便是租了我们凌云观的別院。” “瞧见搬米那个没有?就是她。 偷偷把別院租出去,银子全吞了,一分也不交到观里!我还没跟她算帐呢……” “唉,师门不幸!” 叶师叔瞧著颇为沉痛,摇摇头嘆道: “还告你一件事儿,那天有人亲眼瞧见璇璣跟王道显在外私会, 湖边上拉著手黏糊极了,恨不得粘一起。” “做师叔的管不了她,瞧见没,都不搭理我。人家是观主大弟子,又傍上秀才公,唉……” 番子仍是满脸堆笑:“道长宽宽心……” 转头一瞧,那璇璣放下麻袋,正和一群小道姑追跑打闹, 饶是她身材高挑,这会儿却跟小孩儿没什么两样,欢脱极了。 又跟叶师叔聊上几句,看过房子告辞,番子在心中默默记下: 凌云观叶姓师叔排挤师侄璇璣。 大弟子璇璣將观主宅院租给王道显,两人似有私情,待查,有趣,细查。 回到附近租住的客房,陶醉將日间对话一一提炼,细细记录成文字。 毕竟是交差的东西,足足记了四五页,这才放下笔。 待到丑时三刻,他换了身夜行衣,悄悄摸上凌云观高墙,俯看西墙下的宅院。 不知王相公写没写新回目,哈,待我取来瞧瞧…… 刚想跳下去,忽听身后门轴“吱呀”一响。 静夜之中,这声音格外刺耳。 只见一人影不提灯笼,竟点著火把在院中走动,弯腰弓背,鬼鬼祟祟…… 。。。。。。。。。。。。。。。。 次日傍晚,王道显书房中安坐,口中念道: “自嘲之时,萧战並未察觉,此话一出,那將踏入道气阁的萧薰儿,娇躯却是微微一颤。” “娇嫩耳尖儿,火红撩人。” 王道显每次写到萧炎他爹总是想笑…… 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发觉紫薇转过头来,抿著嘴唇,一双杏眼瞧著他,似乎是有话要说。 “紫薇,怎么了这是,我说的太快了?” 紫薇摇了摇头,她写到这一段,心里头想问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媳妇儿。 毕竟少爷也到了快娶妻生子的年纪,借著机会问问看,应当不奇怪……吧? 她鼓起勇气,囁嚅道:“少爷,你若是娶妻……” “咚咚咚!”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王道显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开了门。 门外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房东,璇璣。 只是璇璣头髮有那么几缕焦黑,卷在一团。 模样略显狼狈,平时那件月白道袍没穿在身上, 而是草草套了一件茶褐色月衣。 明显不合身,小一號不止,胸口挤得鼓鼓囊囊,露出里衣。 平日一派乐天,今日却有些忧愁。 璇璣歉然一笑:“王相公,打扰了。” “谈不上打扰,快请进。” 天冷,王道显见她穿得单薄,连忙让进来去书房暖和暖和。 “小道长,你这是怎么了?你那身衣服哪儿去了,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璇璣淡淡一笑,略显落寞:“昨晚上我那屋遭了火灾,半边屋子都烧著了,袍子也烧没了。” 她忽地抬头看向正房,接著说道:“还好没烧到大殿,不然师傅回来要罚我的。” 王道显温声道:“只要人没事就好,不过身外之物,烧了便烧了。” 紫薇和幼薇纷纷安慰她,也是这般说。 璇璣接过幼薇抱来的披风,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缓缓道: “如今观中人多,贫道没地方住,只好厚著脸皮来了。” “王相公,能否叨扰一段时日?房钱可以少收你些……可否?” “你是幼薇的恩人,说这个岂不见外。住便是,不过一间屋罢了。” 璇璣粲然一笑,心中大为畅快,咧嘴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天真: “嘿嘿~谢过王相公了!” 第73章 璇璣住下 “不用谢……” 王道显刚想嘱咐紫薇,收拾出间屋子给璇璣住。 没成想紫薇拿著扫帚已经开始忙活了,见两人望过来,莞尔一笑,低头接著扫地。 璇璣见了眼眶微红,嘆道:“观中借到一张床尚且不易,不想外头人待我这般亲厚……” “大恩大德,贫道眉齿难忘!” 王道显点点头,发现幼薇努力绷紧麵皮,想笑又不敢笑,差点没绷住。 “哪里的话,都是出门在外,互相照应罢了。倘若当日幼薇叫那野狗咬出癔症,神仙难医。” 幼薇用力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炸蚂蚱腿点心:“道长,你吃。” 璇璣见了吃的会心一笑,拿起便吃,另一只手不住摸幼薇的小脑袋。 “乖,叫我道长岂不见外,叫璇璣就好。” 幼薇被摸得不好意思:“璇璣姐姐……” “哎!赶明儿姐姐做法事赚了银子,给你买糖吃。” 幼薇喜笑顏开,不过她还有件事想问—— “璇璣姐,观中借不到床,跟师妹们挤挤不是更好吗,我就喜欢跟姐姐一块睡。” 璇璣知道幼薇没別的心思,只是好奇,缓缓道: “贫道何尝不想?只是人多铺窄,我若睡通铺,师妹们翻个身都难……” 幼薇点点头,想想也是, 她在牙行,和姐姐们是住过通铺的,起夜回来就塞不进去了,还得把姐姐叫醒才行。 璇璣又道:“城南也有道观邀我去掛单,盛情难缺,多少有个住处。可我不能去,还是留在附近最好。” 王道显似有所感,还是问道:“为何啊?” 璇璣正色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师傅回来前,我这大弟子岂能隨意离开凌云观?” “我走了,师妹们怎么办?” 她坐得笔直,声音清亮,这话一出,竟有几分出尘之气。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言两语,王道显也听说过凌云观叶师叔和大师姐不睦的传闻。 璇璣非得住在凌云观边上,倒是有她的苦衷。 瞧那几个小师妹面黄肌瘦的,倘若真离了她这个大师姐,吃饭都是个问题。 璇璣回去拿行李,不一会儿,带著一溜小道姑回来了。 为什么说一溜,璇璣走在前头像只母鸡,身后一个跟著一个,排得整齐。 璇璣放下包袱,拍拍手道:“就这儿了,说了不用送,有这时间做做功课,练练拳脚多好。” 小师妹们嘰嘰喳喳都有话说: “那怎么成!”“定要送的!”“怎么好让师姐一个人搬来搬去,叫她们笑话!” “好了好了。”见群情激奋,璇璣连忙劝道。 王道显注意到最小那个小道姑一言不发,眼里噙著泪。 她瘦巴巴的,脸上没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师姐,头髮也让火燎焦了一块。 小道姑摘下素娟做的小小头花,两手捧上去。 “师姐,给。” 璇璣见了一抹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这般宝贝的头花,给我作甚。” 说著便要往小师妹手里塞,小师妹却把手背在后头拼命摇头。 “师姐,师姐,我什么都没有,只好给你这个了。” 紫薇流了几滴泪,打在石砖上。使劲儿揉揉小师妹的脑袋,只好收下这红花。 师妹们临走时,紫薇抱了抱最小的那个,抱得她直笑。 想抱大点那个,大的那个却害臊不让抱, 王道显却注意到刚刚抱小的那会儿,那大的眼里明明透著艷羡,还挺傲娇。 “师姐!”“师姐,我们走啦。”“师姐明早回来教我们早课!” 小师妹们走了,紫薇抱著个汤婆子过来。 “小道长莫嫌弃,夜里冷,用它暖和一宿也好。” 璇璣连连摆手:“这怎么好,不妥不妥,这不是夺人所爱吗,施主你用便好。” 这汤婆子铜做的,紫薇平时用著颇为宝贝,不过璇璣不愿意,她也不好坚持。 璇璣有璇璣的想法,她看向王道显,有些难为情道: “施主……贫道有个不情之请,贫道想住师傅原先那间屋,不知可否?” 她指的是靠著凌云观院墙那间正房,跟王道显住的那间门对门,中间只隔了一间堂屋。 那间屋家具多,之前租房子时,璇璣嘱咐过別动那间屋,留著等师傅回来住。 璇璣说完后颇有些忐忑,毕竟租给了人家,再提要求总是不好。 王道显笑道:“有什么可不可,既然是师傅住的,你来住不是正好。” 王道显自无不允,住哪里不是住。 再说,谁会拒绝一个貌若仙子的道姑住在对门呢?只是养眼也好。 紫薇抿紧嘴唇,忽道:“小道长,那间屋子还没修过,怎么好住?里头蜘蛛网还没除呢,都是灰尘。” 她接著说道:“再说了,那间屋靠著凌云观西墙,阴得很,女儿家的,住在那儿对小道长不好。” “小道长,不如住在奴家隔壁的厢房,咱们门连门,有什么体己话也好说。” “少爷,你说呢?” “我?这个主要看璇璣怎么想,璇璣你怎么看?” 璇璣挠了挠头,有些难做: “不修缮也没关係,我凑合住便好……” “我想睡师傅那张床,师傅好久没回来了……” 璇璣足足比紫薇高上大半头,颇为高挑,说这话显得还像个小孩子。 紫薇念及她刚遭火灾,心下疼惜,便不再多言,只暗暗嘆气。 “璇璣,你只管安心住下。”王道显道。 “谢过施主了,缶极泰来,贫道这回交上了好运。日行一善果然不假,师傅教导的是。” “別老叫施主了。” “那怎么行,礼数还是要有的。” 璇璣看样子很在意这个,施主就施主吧, 他对璇璣的师傅倒是很好奇。 “璇璣,你师傅去哪儿云游了,怎地两年还没回来?” “唉,师傅去了江西龙虎山访友,说是一年半载便回来了。” “临走还说给我带好吃的呢……” 璇璣头微低,摇了摇头,“谁料她一去便是两年零一个月,走路也该走回来了。” 王道显问道:“想来也给龙虎山去过信?怎么说?” 璇璣头微微低著,摇摇头:“信上说师傅早离开龙虎山了,还说回到了凌云观一定知会他们一声。” 第74章 混淆黑白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师傅下落不明,也难怪观中不平静。 “这么说来……”王道显顿了顿,“几位师妹面黄肌瘦,便是为此?” 璇璣一听,登时坐直身子,忿忿道: “自打龙虎山来信后,师妹们吃得一日不如一日。” “不用说接到信之后了,师傅云游大半年后便是如此, 米里面嚼著磕磣,菜也越来越少,连点油水也少见。” “我同她理论,她却说观中日子过得艰难,让我体谅。” 王道显问:“我猜你肯定没『体谅』她。” 璇璣脸蛋一鼓:“贫道体谅她?我向她討帐本瞧,她给的那本定然有鬼。” 她拍了拍胸脯:“贫道虽说不善算学,可后院那好些房子单是月钱也够师妹们吃喝了。” “她却咬定无钱,还搬出师傅压我,说师傅命她管钱粮,晚辈不得插手。” 璇璣越说越气,脸蛋涨得通红: “她还让我把师妹们都遣散了,无非是嫌换不来香火钱,心疼那些银子。” “可收孤儿是师傅,还有师傅的师傅定下的规矩,每年都要收几个。” “天底下那么多孤儿我们想管还管不了呢,只收几个叶师叔便不愿意了,真真不像话!” 她越说越激动,气归气,眼泪不住地往外流,袖子都叫她擦湿了。 仿佛天下孤苦人都该她来顾,挨饿受冻皆是她的罪过。 “接了信后,叶师叔更加肆无鸡蛋,原先还只米饭嚼著磕磣,后来米都发绿,一看便是沉米。” “以往时不时还能见点荤腥,后来连油水也少见,一个人夹上个六筷子,菜盘子便空了。” “观眾香火越来越旺,叶师叔简直要把师妹们饿死。” 王道显道:“叶师叔倒是吃的一脸横肉,够狠心,小道长后来如何应对?” 璇璣咬牙愤然道:“我做完法事回来便去找她理论,要她多加些饭食,她竟然不许,还骂我。” 王道显猜到:“我猜……要有大事发生……” 璇璣咧嘴一笑,一口白牙。 隨即看向地砖,面露愤恨,两手握拳,衣服紧,肌肉分明鼓起来。 “贫道上去便是两拳,左一拳右一拳,全打在她脸上。” 说这话时,璇璣正在展示她的二头肌,不说粗壮,精悍有力。 “她那帮人过来拉偏架,说是劝我,实则想按住我,好叫叶师叔打。” “贫道哪里会吃这个亏,左右开弓,撂倒了好几个,好不痛快!” 王道显心想,看璇璣打狗,颇有些气力, 打几个痴肥的胖道姑应当很有趣,可惜没能瞧见。 “哈哈,痛快,颇有醉打蒋门神的风采。” 璇璣听王道显这般夸她,喜不自胜,脸上多了些笑意,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施主也爱看水滸?是了,我也爱看。” 她接著道:“从那之后,我便不给她们交数,有银子便给师妹们吃喝。 叶师叔居然还拿师傅压我,说师傅回来一定狠狠罚我。” 璇璣下巴一扬,手指虚空道: “谁管她们说什么,贫道占住后殿,香火钱也截下来。” “有了后殿的银钱,这才算將將餵饱师妹们。” 说罢长吁一声,摇头饮了口杯中茶。 “后来的事施主都知道了,我把师傅宅院租出去……唉。” 其实,她还真有点担心师傅回来会骂她,不过不是因为租赁宅院,而是痛打叶师叔。 师傅一直嘱咐她,不许隨便打人。 王道显不曾进过香,没想到这一墙之隔的凌云观里居然有这么多事。 叶师叔管著火工道人,剋扣钱粮,璇璣忍无可忍,直接反了,割据一方。 “那便是说,现如今凌云观一分为二,小道长你管后殿,前殿中殿都是叶师叔的地盘。” 璇璣眨眨眼,颇为落寞道:“便是如此,叶师叔还说我背叛师傅,让外人看笑话。” “小道长是观主的大弟子,自然要接观主的衣钵。 太子造反,世间少有…… 要我说,叶师叔才是倒打一耙混淆黑白。” 一听这话,璇璣来了精神,两眼放光。 太子造反的说法,她觉得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半年她去金陵城的其他道观,听到的多是非议,多是指责。 还有德高望重者让她注意言行,不要闹得丟了度牒才好。 可她不服,据理力爭,气得嘴上长泡睡不好觉也没能扭转局势。 叶师叔人多势眾,十张嘴当然强过她一张嘴,越辨越难过,越辨越堵得慌。 现如今,听王道显如此支持她,不禁通体舒泰,欣喜极了。 师父,天底下怎么有如此明事理的人?! 璇璣忍不住越过小桌子,抓住王道显的手用力握住,上下筛个不停,激动道: “施主真是我的知己!真如子期绝弦一般啊!” 什么子期绝弦,那是伯牙绝弦! 再说用的也不太对,应该说伯牙子期才差不多。 王道显实在没绷住,笑著握住她的手,上下摇动。 “那是,都是缘分!” 紫薇本来在窗外听著,本来听著还鞠一把泪,为小道姑们鸣不平。 可越听越不对,“知己”都出来了。她偷瞧见两人手握在一起,那笑中带泪的样子让她心里酸溜溜的。 她怎么一见少爷,少爷就捉她的手! 少爷还没喊过我知己呢,奴家也想让少爷叫我知己…… 唉,瞧著少爷不过同她戏謔一二,璇璣也不是俗人,还是小妹的恩人…… 小道长是出家人,算了算了…… 紫薇这般宽慰自己,才走几步,回头却见璇璣与少爷谈得火热,竟还端起少爷的茶杯便喝。 这不嘴对嘴了,真不知羞…… 方外人都是这般吗?许是没怎么见过男子,不知礼? 我都……她…… 紫薇回到房里,气得一边跺小脚一边原地转圈。 瞧著硃砂,更觉气馁。 是了,璇璣小道长要住在这儿一段时间, 这下好了,还睡得离少爷那么近…… 她一来,少爷怎么好晚上来找我? 幼薇听见了不妨事,她还小,不懂。 小道长听见了,还不羞死人? 不行,不能干坐著等! 她梗著脖子,在心中做了决定,可一想到璇璣那丰盈身段,脑袋又耷拉下来。 以往,她对自己的身段颇为自豪,现如今一比…… 唉,璇璣没有胡人的种,身段还胜过我一筹…… 幼薇这时推门进屋,奇道:“姐姐你为什么在揉……” 第75章 不要查王道显 紫薇忙將手拿开。 想事儿想得紧,拿璇璣做比,连手里掂量著都未觉察。 “瞎说什么呢?”紫薇满面通红。 “我明明看见姐姐揉——唔!” 幼薇的嘴让紫薇牢牢捂住。 “不许告诉旁人,知道吗?” 幼薇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瞧著姐姐从脖子到脸蛋一片緋红,立刻觉出些旖旎的意味。 不过姐姐都这般说了,她也只能点头。 “这还差不多。”紫薇蹲下来,捧著幼薇的脸蛋解释道:“姐姐刚才那儿痒,挠一下罢了。这种羞人的事,可不能往外说。” “晓得了,姐姐。” 幼薇连连点头,紫薇这才放她走。 一边往炉膛里塞柴火,幼薇一边想…… 姐姐到底在干什么,不许告诉別人……哥哥应该不算別人吧? 。。。。。。。。。。。。。。 金陵城,镇远鏢局后院。 文修嫻和王老爷昨天便到了,但直到今晚,他们也没见上王道显一面。 不是不想儿子,而是车马劳顿,昨个到了得歇一歇。 本来想著今日儘快去儿子住处一趟,这一整天,又让来访亲的人给绊住了。 所谓访亲,指的是有意结成亲家的,双方长辈借著些名头去看对方家中的女婿儿媳。 换句话说,有几家人瞧上了王道显,早早递了帖子,代理相亲。 这几家都是城中的富户,得知王老爷和太太到了,一大早便派下人和亲戚去请。 是了,其中一家还沾著点远亲。 一口气来了三家,夫妻俩看在亲戚面子上也推不掉,更何况人家连轿子都备好了,不去就不礼貌了。 没奈何,只好將见儿子的事暂且搁下。 此时的婚俗倒也有趣,请他们俩来,用的全不是访亲的名头,各种理由五花八门。 亲戚只说请来热闹热闹吃顿饭,也就是走亲戚,这还算平常。 剩下两家各显神通。 一家说早就听说镇远鏢局声名远扬,要结交一二,也算说得过去。 还有一家就离谱了,说是听说王老爷喜爱砚石,邀请他过来赏玩。 王老爷平时只爱舞枪弄棒,哪懂这些风雅之事? 横竖都是藉口。一到地方,王夫人文修嫻便被客客气气请到暖阁闺房中。 好巧不巧,偏偏坐著这家的姑娘。 这家姑娘又是绣花又是主动搭话,起立坐臥,非让文修嫻看明白听分明才好。 等她看明白了,那边砚台也就看好了,和这家主人虚情假意一番,说些一见如故之类的客套话,再由马车送走。 这一天便是这么过的,一听下人说说明天指不定还有人来请, 王老爷连忙拒绝。 “不去了,不去了!还没见我儿呢,看个什么砚台?这一天天的,净坐马车了。” 文修嫻一旁笑道:“郎君不是总念叨让显儿早日成婚吗,怎么反倒烦了。” “那也得有个度,反正我儿现在功成名就,不缺老婆。让姑娘家急去吧,咱们啊,守株待兔,等她们踩进来。” 文修嫻捂嘴一笑:“瞧你说的,布好陷阱,要杀了人家似得。” 她又道:“显儿的確是出息啦,你瞧今天到哪儿,人家对咱不是客客气气的。” 王老爷长出一口气:“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显儿整日瞎混,居然考上秀才不说,还能写话本。” 他呷了口茶,笑道:“你是不知道,今日那家布庄的当家,跟我说显儿的书他本本都买、回回都看。还问什么时候集结成册,正经出一本呢。” 文修嫻一笑,问道:“你怎么答的。” 王老爷一摊手:“只好说问问显儿再说。我哪儿知道?我只晓得他写话本,哪料到访亲还能遇上亲家公问这个。” 文修嫻道:“我今日个看了一天,也没有太满意的,倒是八卦閒话听了不少。” 王老爷笑问:“你还挺能挑,都说女儿隨爹,我看布庄那家她爹长得还算俊朗,女儿能差到哪去?” 礼仪风俗限制,他没见过“儿媳”,所以只能听文修嫻说。 “差倒也不算差,模样还成……就是怕我点了头,我儿瞧不上,回头埋怨做娘的。” 自打见过了儿子的两个丫鬟,文修嫻便下意识拿这两个丫鬟的身段容貌做標准。 偷偷撇了眼王老爷,她还是心有戚戚。 郎君要是知道显儿养丫鬟,还是两个色目人,不知道还得发多大的火呢。 不然还是给郎君提前透个底? 今日这般高兴,没准冲一衝便过去了? 。。。。。。。。。。。。。。 丑时,太平门市,王宅。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锦衣卫番子陶醉蹲在墙头上,猫头鹰一般,盯著打更人敲著梆子走过街市。 待人走远,扭头扎进院中。 一间一间听过去,確认都睡熟了,他悄悄摸进书房。 点起火摺子,桌上很快寻著了《道破苍穹》的最新回目。 这便是他想要的,这几天盯梢盯得烦闷,又没有新回目听,早就想偷偷进来看了,谁曾想昨日叫那场火给挡了。 就著火摺子细微的光亮,他硬是看完了。 读到末了,仍觉不满足…… 萧薰儿的戏份也太少了,王兄弟也不多写些,这哪儿够看? 心里全是萧薰儿的事儿,至於上司交代了什么,让他做什么,他不甚在意。 看罢了,陶醉仔细把纸张归为,一切和他进来时无异, 这才小心翼翼合上门,窜上墙头,返回租住的屋子。 点起油灯,写起这几日的稟报。 没法子,百户跟催命似的专程派人来催,总得写点东西证明確实在干活。 他一直在院子附近蹲守,查看进出都有些什么人。 陶醉本来想写还有几路人马人蹲在附近,想想不过是些访亲看王兄弟长相的,也就没写。 不该记的不记,该记的不能少: 今日傍晚,凌云观大弟子璇璣住进正房,两人似有私情。 至於此人是否勾结罗教,尚待详查。 尚待详查。 一条条写分明,又交代书房內暂未发现罗教相关物件,这才搁笔。 第二天,记录呈递给来收的同袍,转头去茶馆听书,吃他的烂肉麵。 谁知还没过两个时辰,同袍火急火燎回来找他,还带了口信—— “休要再查王道显,回来。” “这……这是为什么?” 第76章 武林奇人 陶醉他心里可惜,可惜不能跟书家多说两句,还白白错过了免费看书的机会。 多的却是好奇,当初催查得那般急切,如今怎么又不让查了? “不是说王道显没什么跟脚吗,怎地又不让查了?” 同袍瞧了瞧左右,悄声道:“我听说那个凌云观的大弟子不一般。” “她?嘖……” 同袍神秘一笑,凑到陶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一番话说完,陶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为什么……” 。。。。。。。。。。。。。。 次日清早,王道显还在梦里会周公, 正想著要扯他一根鬍子下来,忽听门外有人唤他: 施主,施主……王相公,王相公可起来了?” 他爬起来,揉揉眼,这是璇璣在叫他。 “起了,你叫的这么大声,没起也起了。” 门一开,璇璣便挤了进来。 她似乎刚跑过十几里回来,香汗淋漓,青丝粘在脸上,瞧著很是动人。 带进来一股热乎气,一身女子香气混合著檀香很是好闻。 她很兴奋:“王相公,你便是写那《道破苍穹》的人,眉山樵夫,是也不是?” 王道显点点头:“正是。” “果真缘分!”她乐得一拍手,直晃悠: “王相公,贫道一直有看《道破苍穹》,你快说,那八极崩是不是確有其事?” 这八极崩是道破苍穹里虚构的功法招数,名字脱胎八极拳,实际运用却是太极拳的拳理。 总爱讲究一个借力打力。 不过此时两拳种还未大行於世,解释都不好解释。 王道显看璇璣兴冲冲的样子,不想扫她兴致,也存了些逗弄璇璣的心思。 沉吟片刻后,缓缓道:“確有其事。” 璇璣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眼睛一眯,睁开后精光四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贫道照著练了一通,果然有效,王相公,这八极崩是你们家家传的功法吗?” 璇璣太过兴奋,以至於说成了功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掌法,掌法。” 王道显隨口胡诌,转身倒了杯水喝,璇璣一兴奋就晃来晃去的,实在太惹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璇璣最喜武功,亲眼见到秘传掌法的传人就在眼前, 关键还是喜欢的话本里的玩意儿,不能让她不欢喜。 她连忙凑过去,也不管这是男子臥房,坐到他床上。 要知道,此时还讲究一个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坐到陌生男子床上,那后果跟直接怀了男子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璇璣浑然不觉,她太开心了。 一件叫人欢喜的事叠加另一件叫人欢喜的事,双喜临门,怎能不喜? “王相公,既然是家传的掌法,你也太大方了,放出来岂不可惜,家里人知道了不会怪罪你?” 此时的武功套路很注重保密,原因无他,许多离奇招数就像暗器,让人提前知道便失效了。 所以后世对偷学武功那般警惕。 “怪罪?”他放下茶杯,继续胡编乱造: “各门各派敝帚自珍,远不如多交流。 我想把自家的武功贡献出来,为武林做个表率,我相信,会有人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话是胡话,璇璣听了两眼隱隱含热泪,抿著嘴唇儿扁著鼻子,就快哭了。 她信了。 “没曾想王相公不光会读书会写话本,於武道还有这番宽广胸襟,那些帚敝自珍的老顽固听了情该脸红!” “过誉了,过誉了……”王道显摆手道:“择日不如撞日,我这便將我家传掌法,太极掌的要点说一说。” “这……” 璇璣听了简直想找个地方磕两个头才好,这,这是能不拜师听的? 王道显脑子里装了不少太极拳谱掌法,都是后世精华,隨口说道: “这太极掌,一动一静,便是太极。讲究一个不丟不顶,顺其自然,他来我让,他退我进。” “衡量时势,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不在力大,全在巧劲……” 王道显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一顿输出给璇璣弄得眼睛里直冒星星。 所谓外行看门道,內行看热闹。 王道显说的都是千金万金难买的上乘武功,能听一耳朵已是机缘。 这年头的武功多是口传身教,谁又能三言两语把掌法精要说得分明? 璇璣再看王道显,顿生敬佩。 紫薇一直在王道显房外转悠,不是扫地,就是收拾东西。 她特別想扇自己两下耳巴子…… 干嘛多嘴,告诉小道长少爷便是《道破苍穹》的作者…… 虽说不说她也会知道…… 现在好了,璇璣刚来便跟郎君聊得火热。 怎么隨便就坐在少爷床上,我都不敢隨便坐…… 瞧著璇璣看向少爷的那种亲近和敬佩,她终於等不及了。 端了一壶茶,佯装无事给两人倒上。 接著站在一旁纠结,找个机会坐在两人中间如何? 用什么理由呢? 正当李紫薇纠结的时候,璇璣朗声道: “王相公,不如我们今日便切磋切磋。” 王道显没想到实战来的这么快,可看璇璣两眼放光的兴奋样子,又不好拒绝。 璇璣可太有劲儿了…… 面上只得笑道:“好!试试便试试,请。” 紫薇纠结了半天没下决心,眼睁睁看著两人出了房间准备切磋一二,留她一个人在床边空悵惘。 紫薇深吸一口气,回头瞧了眼房中无人,端起王道显的茶杯一饮而尽。 鼓著腮帮子,心道:你喝少爷的,我也喝,这便扯平了。 喝完把茶杯一放,也跟出去瞧瞧。 院中,两人站好相互行礼。 “请指教。” “请指教。” 两人不约而同说道,相视一笑。 紫薇在边上坐著,直抿嘴唇,恨不得立刻出家,换身道袍。 王道显当然不能露怯,风轻云淡,负手而立。 璇璣不疑有他,气沉丹田,劈手便打。 王道显扭身躲过,璇璣反应极快,回身变作肘击…… “且慢。”王道显叫住她:“这太极掌讲究借力打力,而非刚猛,你看,这般使力……” 好在他有些武功底子,確实能指点一二。 於是璇璣做动作,王道显照著脑中的招式图给她摆正。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门叫人推开,走进来两个熟面孔,正是爹娘。 两人瞧见儿子贴在姑娘家的后背上, 捏著人家姑娘的小手和腰肢不放,拉拉扯扯,好不亲近。 王老爷本就因儿子养胡姬丫鬟的事恼火,路上刚知晓,还没想好怎么罚这逆子。 不料一进门就见他调戏小道姑,顿时怒火冲顶,大喝一声: “你要死了!” 第77章 会拱白菜 王道显想开口解释误会,璇璣却比他开口还快。 璇璣一步抢上前,挡在他身前,喝道: “你是何人,敢在此放肆!白日里行凶不成?” 那边李幼薇抓起扫帚,像端大枪似的气鼓鼓衝著王老爷,生怕这歹人对少爷不利。 “胆敢跟我动手,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王老爷气急败坏地擼起袖子,哪怕是女人,不介意打上一场。 紫薇瞧出不对,喊道:“幼薇!”想叫她回来。 文修嫻到底了解自家夫君,说时迟那时快,先一步拉住郎君的袖子,硬是扯住了他。 王席儒怒道:“你还护著他,让你给惯坏了都,你瞧瞧,几日不见,和道姑廝混在一起!” “夫君!”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刚刚是在……” 院子里乱鬨鬨的,王道显开口解释,却听璇璣炸毛了。 璇璣一听便大大的不乐意,喊道:“我和王相公可是知己,刚刚不过切磋武艺,什么叫廝混?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 王道显听了都头疼:“璇璣,璇璣……你少说两句,越描越黑。” 文修嫻看向璇璣,瞧见她道袍下起起伏伏,前襟撑得胀满,忽然想起了什么。 璇璣,她叫璇璣,这般好身段,是了,定是她。 於是乎文修嫻连忙扯住正要出手揍人的丈夫,贴著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王老爷脸色变了几变,时青时红,和妻子嘀嘀咕咕几句,最后脸黑著,冲王道显招了招手: “你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幼薇扯著王道显的衣摆,微微摇头,满脸恐惧,生怕哥哥让人打死。 王道显摸摸她的脑袋,跟著王老爷出了门。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相信解释一番,爹还是能明事理的。 出门没几步,绕到河边柳树旁停下,王老爷转过身一改之前的怒气冲冲,笑得灿烂。 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拍在王道显肩膀上,笑道:“好小子,干得不错,拱一好白菜。” 王道显听得一头雾水,刚才还喊打喊杀,恨不得肃清家门,给他当场打死,现在怎么又说这话。 娘到底说了什么,有这般法力? “怎么话说的?” 王席儒笑道:“看你这般,你怕是不知道那道姑是何许人也吧?” 王道显摇摇头。 王席儒一笑,悄声道:“哼哼,那璇璣不止是道姑,还是南直隶提学的女儿。” “啊???提学的女儿怎么会当坤道?” “你娘跟我说的,她也是昨天听那些个小姐们说的,说璇璣十一二岁时非得跟隨玄阳真人修道,她爹拗她不过,只好让她做了坤道。” 还有这种事?一省提学……那不就是我的座师吗? “是了,林提学他……当年他还不是提学,换做今日,璇璣做不成道姑。” 王老爷哈哈笑道:“就是这个道理!还是你小子会啊,居然把提学的女儿撬到手了。” 王道显摇头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璇璣那屋走了水,不过在这借住一段时间。” 王老爷拍了拍他的后背,挤眉弄眼道: “不好意思了还?跟你爹我还在这玩虚的这一套。那你说,提学的千金为何说你是她的知己,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王道显对璇璣没那个意思,不过解释这个问题很难, 恐怕得从天地玄黄盘古开天闢地说起。 先顺著他说,小丫鬟的事儿还没交代过去呢。 “对对对……” 王席儒却觉著自己猜对了。 他不无感慨道:“我儿真是长大了,连婚事也不用爹娘操心。我和你娘还说怎么给你寻一门满意的婚事,没成想你早已搞定了提学的女儿。” “您可真能想。” “那当然,人称智多星你以为白叫的。” 在王老爷看来,璇璣瞧著颇为喜欢道显, 两人如今廝混在一起,勾勾搭搭,生米只待下锅。 哼哼…… 这婚事便不需掛怀了,王席儒想到此处,不禁开怀大笑。 王道显见他丝毫不生气,试探著问道: “不是……小丫鬟的事你就不生气?这可不像你。” 王席儒正在兴头上,轻哼了一声,笑道: “呵,几个住一个院儿,你娘子都不生气,我这做公公的生什么气?便宜你小子了!” 王道显道:“这哪跟哪儿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得了吧。”王席儒一乐:“唉呀……这下好了,省得我跟你娘到处去访亲了。” 王道显摇摇头,不管怎样,好在他没纠结丫鬟的事。 不过想法可够歪的,我才刚认识璇璣几天,璇璣人虽然不错…… 。。。。。。。。。。。。 院子里,璇璣倒是没什么负担,不过是个小小误会,还好没真给老爷子打出个好歹。 文修嫻解释一番,她叫了几声伯母告罪,大大咧咧回了观中。 瞧著她的背影,文修嫻心道这是个奇人,性子爽快,这才有功夫和紫薇幼薇讲话。 她一早便瞧过了紫薇的肚子,好在没瞧见个圆滚滚的大肚子。 心中暗道还好还好,我儿还知道轻重。 文修嫻安抚一番心事重重的紫薇,手上揽过幼薇,摩挲著她的下巴,温声道:“你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听姐姐的话?” 李幼薇让她摩挲的舒服,嘻嘻哈哈道:“听话,听话,我最听话了!” “听话就好。”文修嫻又道:“紫薇,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儿不懂疼人,你还这般为他说话。” 紫薇心里一百个不同意文修嫻的话,可她又不能说:少爷最好了,少爷最疼我。 紫薇只好低眉顺目道:“奴家应该的,少爷对人挺和善。奶奶舟车劳顿,要不要用些点心,奴家去泡茶。” 文修嫻按住她的手:“干嘛弄得这般礼数周全,生分的很,咱俩说说话。上回那个姐姐来,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文家大奶奶和善的很。” 这话是调侃紫薇上回对著她假扮的姐姐,打听文家大奶奶性子的事。 紫薇听罢,麵皮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奶奶,你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显儿最近没再去花街柳巷吧?” 紫薇连忙摇头,辩解道:“少爷自打买了我俩,再没流连过那等地方……” 她话一出口便感觉有些不对,这话说著没什么,听著怎么就那么怪? 第78章 好小子,骂不了你了 李紫薇连忙往回找补: “不是……奴家是说,嗯……奴家的意思是少爷近来洁身自好,夜夜在家留宿,没有干过那等事。” 说罢,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下,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奇怪。 奶奶不会怀疑我跟少爷……? 文修嫻瞧著她这样子,微笑道: “行啦行啦,我一看你总为他说话,便知显儿这段日子肯定没去过。” 李紫薇听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算知道少爷逗弄人的本领从哪来了, 原来是娘胎里学来的。 奶奶跟少爷一样,总拿这等话捉弄人…… “奶奶,奴家不过实话实说……” 她又想——倘若少爷真在秦楼楚馆留宿,我恐怕也会在长辈面前替他遮掩的。 “好,奶奶信你。你啊,要好好盯著道显,他要是干了什么事跟我说,知道吗。” “知道了……”这声应答,没什么底气,声音越来越小,她不想当內奸。 “当真明白吗?”文修嫻笑得促狭:“他若是欺负你,打你,你也儘管告状,奶奶给你做主!” 紫薇红著脸连连摇头:“少爷才不会欺负奴家呢……” 文修嫻笑得眼睛眯起来,將幼薇抱在怀里。 瞧著幼薇懵懵懂懂,不停瞧著两人脸色,眨巴著大眼睛很想弄明白到底在说什么,更觉得可爱有趣。 她轻轻捏著幼薇的脸蛋笑嘻嘻问道:“幼薇,显儿欺负过姐姐吗?” 幼薇歪著脑袋想了好久,摇头道:“没有,少爷对姐姐可好了。” 她哈哈大笑,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 午间,王老爷和文修嫻留在家里用饭。 王老爷几钵酒下肚,已然醉了,他晃悠著举著酒杯道: “娘子,我真没想到我儿能考中秀才。你还记得他刚去应天那会儿,能不惹祸那就烧高香了。” “那时候哪里想得到,这小子居然能排在秀才里第二十三名?你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还是说我在做梦,这是梦里头?” 王老爷饮尽杯中酒,靠在椅子上,酒气酣然:“祖坟冒青烟……不,祖坟,祖坟冒烟花也不过如此了。” “老爷,你醉啦。”文修嫻给他倒了杯茶,“平时不见你醉的这般快。” 她说郎君,自己也不免多吃了些,平时她很在意节食,今天高兴便全拋之脑后。 文修嫻心情极好,欣喜之余又很是欣慰,瞧著儿子越看越满意。 不愧是我儿,就知道我儿不比別家的差。 总有人说我儿顽劣,不懂事,那是他们没长眼,瞧不出好来。 王老爷打了个酒嗝,抻了抻脖子,醉意盎然,笑道: “你小子可真能藏,藏著丫鬟偷偷养,藏著一身的才华到今个儿才兑现。” 说著,拍拍王道显的后背,不无感怀道: “好啊,好啊,如今你进了国子监,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王道显高兴归高兴,矿税的事他还是得关心,趁机建议道: “爹,既然我中了秀才,那矿税矿山的事,咱们是不是就別插手了?” 王老爷正在兴头上,一高兴,又在他背上用力拍了几下。 “好小子,指挥起你爹来了。什么矿山矿税大太监的,咱们不办了,省得惹一身骚,再害了你的学业。” “你以后指不定要进京,好好念书!” 饭过五味,酒过三巡。 慢慢地,王老爷回味自己今天夸儿子夸得太多,怕儿子骄横, 琢磨著从哪儿批评批评,提点两句,杀杀傲气。 他这是下意识拿鏢局头头的办法对待儿子,不过他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琢磨了半天,愣是没找著从哪儿批评几句。 这…… 我儿中了秀才不说,身子骨瞧著还愈髮结实了,功夫怕也没落下。 这大早上就很精神,也没睡个懒觉,衣服头髮也整洁…… 衣服…… 衣服也不像过去,穿得花里胡哨、乱七八糟,还挺素,綾罗绸缎都没。 奶奶的,想骂两句还挺难,出门几年,我儿当真长大了不成? 他没来由的笑出声,文修嫻还颇为诧异的瞧了眼当家的,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想著什么了这么可乐。 灵光一闪,王老爷想到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么大的宅院不就是罪过。 好小子养小丫鬟住大宅子,挺能享受啊! 他咳了咳,拿住气势来:“显儿,不是爹说你不是,你看看,你在金陵求学,住得了这么大的宅子吗?” “啊,这一个月不得二两?” 王道显诧异道:“不贵,不过一两五钱。” “真不贵嘿!咳咳!”王老爷连忙绷紧麵皮,做威武状:“那也破费,不还是家里给你出钱。” 王道显一笑:“爹,你忘了,之前半年多没给我银子了,也就我娘临考前给了十两。” 他接著说道:“这赁宅子修屋子的钱基本都是儿子自己挣的。” 王老爷一拍脑袋,心道真是喝晕了,这都忘了。 不过为了老父亲的嘴严,他还得憋著嘴硬: “你那话本又能挣多少银子?” “书房里圈一天使劲儿写,大概二两银子吧。” 王老爷想起来了,想起儿子的话本,连访亲的布庄大生意人都看过,这一天挣寻常人一个月还真不是没可能。 “嘿,你小子,我还真骂不了你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打住,瞧见孩子和孩子他娘都笑,老脸一红。 “既然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那就別问家里要银子了以后!” 王道显一摊手,笑道:“也行。” 王老爷吃了个闷亏,心里却有些后悔。 还真制不住他了,还不如拿点银子呢。 。。。。。。。。。。。。 金陵城的另一头,西南角,锦衣卫陶醉也在和相熟的同袍喝酒吃肉。 他忍不住跟哥们谈起最近碰上的奇事…… “……最后啊,连千户都不敢查了,火急火燎叫我住手。” “你待怎地?” “哎呦你就別卖关子了,快说吧老弟。” 陶醉扒拉两口麵条: “那璇璣是南直隶提学的千金,自愿出家,和那眉山樵夫私定终身。” “单是这个,挡不住千户大人!你可知那提学……” 第79章 幼薇的游戏 陶潜嘿嘿一笑:“……林提学可是当今首辅的弟子, 做不了几年便要回京,届时升任大官,哼哼……” 另一锦衣卫问道:“老弟,你是说咱们千户怕林大人到时候挟私报復?整治他?” “什么挟私报復?用不著。倘若林大人爬的够高,哪儿用他本人动手,下面自然有人找头儿的麻烦。” “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这王道显是个秀才,他是怎么勾搭上林大人的千金?”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见过两人一块吃饭,有说有笑的,兴许是诗会上认识的。” “真好啊,林大人的千金听说生得美极了,我也想结识一番……” “哥哥誒,人家书画双绝,你这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 金陵城,尚书巷,马府。 此地寸土寸金,马府在其中占地颇广。 雕樑画栋稍显逾越,亭台楼阁精巧非常。 暖阁中,冬季本该凋零的兰花开得娇艷欲滴。 马府在书坊行当里举足轻重,才有这般財力。 马玉宏躺在罗汉床上,怀里抱著一个样貌极美的小妾,对著这兰花,唱和诗歌。 你一句我一句…… “哎,妙,妙,妙!来,张嘴——” 马玉宏轻轻捏开小妾的嘴巴,赏了她一颗葡萄乾。 小妾得了葡萄乾,倍感甜蜜,忍不住娇哼一声:“老爷~哎,別,別,还没到夜里头,等会儿有人来可如何是好?” 小妾没能劝住老爷,说曹操曹操到,一清秀小廝报也不报,径直进了屋。 “老爷,下面收到消息,万卷楼的《道破苍穹》要出一册,这事儿万卷楼筹划几天了,就等王道显那边谈好价码。” 马老爷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手没停,惹得小妾又惊又喜,小声嗔道:“老爷,老爷,还有人在这呢……” 小妾表面不愿意,心里还是愿意的,假意躲著他的手,在他怀里扭著身子。 马老爷对著小廝一笑,问道:“你也在我身边做很长时间了,按你看,《道破苍穹》能好销吗?要是在咱们手里,头一批要印上多少册?” 小廝眼珠儿转了几转,不敢回答。 “但说无妨,你还不懂我?” 小廝这才缓缓道:“要是在咱们手里,怎么也要印个一万册。” “依据呢?” “老爷,纸房那边正日夜操劳,几个刻板师傅忙了几天,只为抢占先机。” “校书先生也是,为了出这头一册,忙个不停。” “还听说万卷楼广发英雄帖,就为了给这第一册找个绣像画师。” “反正这回万卷楼是卯足了力气,非得把这头一炮打响了。” “哈哈哈……不赖……”马玉宏笑得发颤,“有多大力气?有老爷我上回大吗?” 小妾听得害臊,不禁佩服起老爷的胸襟来,对家这般势大,老爷一点不在乎,不愧是大丈夫。 小廝也不住脸红,不知如何恭维,仓促道: “老爷,还有一事,您送给徐千户的礼,叫他们府上管家原样送回来了。” “什么!”马玉宏陡然大喊,脸色一息之间数变,嚇得怀中美妾躲到一边瑟瑟发抖。 “管家怎么说的?快说!” 小廝耐住发抖,小声回答:“老爷,管家,管家说天寒地冻,老爷多注意身子。” 马宏玉闻言便知这是告诉他此路不通,也不知那王道显哪来的那么大来头,竟然能挡住徐千户。 他本来算盘打得极好,卡准了《道破苍穹》头一卷上市的档口, 用清查罗教余孽的旗號,把最紧要的王道显一脚踩进大狱,狠狠重创万卷楼。 现在好了,徐千户告诉他此路不通,之前花的那好些银子通融打了水漂,坐视人家大卖特卖。 “挡路!没眼力见的东西!” 马宏玉气得发抖,一脚给罗汉床边的小妾踹下了床,火急火燎躥下床,踩上鞋闯出了暖阁。 他丝毫不顾被踹下床的小妾,那小妾摸著肚子,泪流满面地揉了又揉, 咧嘴却不敢哭出声,只得无声啜泣。 饶是暖阁暖的人冒汗,她却觉得寒意刺骨。 。。。。。。。。。。。。。。。 天的確很冷,王道显裹著袍子,搓著手,感觉墨汁都快结冰了。 这会儿只有暖炕,暖墙,没有暖气,可他还没富裕到在书房里大白天烧暖炕。 小碳炉倒是有,不过他总嫌这玩意儿弄不好惹得人头疼。 前几日孙选家来报,说是《道破苍穹》要出一册,请他今日去万卷楼一敘。 周掌柜亲自坐镇,备了上好的龙井,点心,专请他品一品。 反正总不爱提钱,总有七拐八拐的藉口,这行当就这样。 王道显正思索著新卷本的事儿,耳后听见有人躡手躡脚走动。 不知什么时候,幼薇进来了。 不用看,单靠听,便知道是幼薇。 轻轻打开房门,再躡手躡脚凑过来的声音每次都差不多。 幼薇不爱出门玩耍,大雪天也没什么玩的,做活做完了,不是找姐姐玩,便是找哥哥玩。 王道显转头,幼薇一脸喜色地定在原地,忍著不笑,竭力维持踮起脚尖的姿態。 她本来是想跟哥哥说说话,特意准备好了, 问问哥哥姐姐那天在房里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般害臊。 不过叫王道显一嚇,顿时把预备好的话,拋到了九霄云外。 王道显挑了挑眉毛,这是告诉她,你被发现了。 回过头来,搓搓手,再一转头,幼薇靠近了两步,做出小猫一般蓄势待发的样子。 抿著嘴唇儿笑眼盈盈,眯起来就快看不著那对儿绿眼珠了。 “你姐呢?” 一般这个时候,紫薇会送来一壶热茶,让他暖手暖身子,顺便发配妹妹干点杂活,要么练字。 “姐姐去买菜了,挎著小篮子。” 幼薇甜甜一笑,踩上椅子横樑,两手攀著王道显的肩膀来回晃悠。 这就是她的日常娱乐,王道显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哥哥怎么不写了?” “手冷。” 幼薇跳下来,抓起他的手放在小脸上,笑意盈盈的望著他。 她的体温颇暖,手热了不说,单是看她白里透红的笑脸,以及她眼睛里满是亲近的神情,便足够暖和了。 第80章 商谈第一卷价码 “哥哥,暖和点了没?姐姐说我像块炭似得,晚上睡觉能给她烤死。” 李幼薇说这话时颇为自豪。 “暖和,怎么能不暖和。” 幼薇的小脑袋瓜晃动起来,不停用脸蛋揉搓他的手。 手不动,但是脑袋晃动,笑容满面望著他,一头的劲。 “不冰著你的脸啊?” “不冰,酥胡的很,杨冰冰的……” 手贴她脸贴的紧,嘴巴说话不清不楚。 搓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换了边小脸使劲搓,大眼睛里满是期盼的神情。 王道显一瞧就明白,幼薇这是又想挨夸了。 往常也是这样,幼薇做点什么事,他若是讚许几句,幼薇便乐得冒鼻涕泡,变本加倍的做,总想討两句夸奖。 这回,那小模样,就差把夸夸我写脸上了。 於是他抽出手来,在她脑袋瓜上揉了几下,夸道: “幼薇真棒,真懂事。” “嘿嘿……” 闻言,幼薇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眯起眼睛贼舒坦极了,心里一阵阵的,酥酥麻麻。 幼薇银白色的头髮摸上去和她的小脸一般温热,让他揉了好一会儿,头髮乱了才算够。 “晚上咱们吃什么?”王道显隨口问道。 “吃……”幼薇想了一会儿,“姐姐说要吃羊肉燉白菜,还有……” 没头没尾的,她忽然拍手道:“哥哥,我想起来了!” 王道显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幼薇忽然觉得好难开口,总觉得姐姐做的那种事不是太好,又怕姐姐变成了坏人。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帮姐姐一把,挽救姐姐,不让她变成坏人。 斟酌一番后,她小声囁嚅道:“那天……我瞧见姐姐一个人偷偷在房里……” 王道显咽了口唾沫,问道:“然后呢?” 幼薇脸蛋微红,斟酌道:“用手这样……掂量……” 说著,幼薇两手在胸前,做了个掂蜜瓜的动作,上下掂了两下,似乎在掂分量。 王道显当场没绷住,笑了出声。 幼薇瞧哥哥笑,心里得了鼓励似的,也不紧张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然后我就进来了,姐姐嚇得赶紧拿开手。” 她好奇问道:“哥哥,姐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跟幼薇说这个还真是很难讲,听上去也没什么,谁没有量量自个儿的时候? 要说有错,哪里不太好就是得夜里头偷偷自个儿干,门一定得关上。 瞧著幼薇背著手,晃悠著小身子瞧著他,想听他怎么说。 王道显咳了咳,温声道:“你姐姐有没有说什么?” 幼薇回忆片刻:“姐姐说在抓痒。” “抓痒是吧……”王道显擦去笑出来的眼泪,笑道:“下回你就让她慢慢抓,没什么的,这都是人之常情,知道吗?” 幼薇眨著眼睛似懂非懂,还想问点什么又不好意思。 “行了,你在家乖乖看家,我得去一趟三山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哥哥给你带。” 幼薇把脸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也不回话,噔噔噔跑了出去。 一转脸的功夫,又抱著披风跑进来,披在他身后,这才喘著小粗气道: “我什么也不想吃,姐姐说了,现在哥哥要花银子的地方很多,不节省点不成的。” 王道显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 “哥哥挣了银子就不一样了,这次有一大笔银子拿,说吧,想吃什么?” 幼薇想了想,咽了口水,还是摇头。 王道显起身,边走边道:“不说就没好吃的嘍……” 走到门外幼薇也没开口,在门口挥著手送他走,只是嘱咐他早点回来。 从太平门外到三山街,十几里路,不远,也不近。 今天刮著风,倘若像以往那般步行,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街上雪蔓脚踝,迎面骑马的华服士子,瞧见他踏雪步行,不禁面露倨傲之色,嘴角微勾。 王道显摇摇头,要换做还在徐州当少爷那阵,骑马骑驴只是寻常。 有四条腿儿代步,到三山街不过两刻钟,最多三刻便够了。 现如今稍微宽裕了些,只是还没宽裕到养马养驴的程度。 这些牲口,比如驴,买到手倒是不太贵,可养起来处处都是钱。 即便不骑,每日草料可逃不掉,冬天还要餵豆子豆粕涨膘,不然就生一个小病让你七八两银子打水漂。 日积月累,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得麻烦紫薇幼薇专门看顾它,实在是没必要。 因此王道显选了个更灵活实惠的出行方式,羊角车。 王道显走到街边一招手:“大力,走,去三山街。” “来了来了!” 大力憨厚一笑,推著独轮车一歪,让他上来。 这辆独轮车比一般的稍大,两边最多可背靠背坐上六个人,专门拉客,与人力车、黄包车职能相同。 这种形制,最早在《清明上河图》上便能瞧见。 不过此时的独轮车有个特聪明的做法,他头回见也惊嘆不已,这玩意儿在画卷上,书上可没见过。 来了一阵北风,王道显心领神会地跳下来, 大力把两根长木棍树在车两侧,绷著块不宽但颇高的方形布幔。 待到王道显跳上车,北风吹著布幔,车子顿时快了几分。 没错,这跟船帆是一个道理,一个用法,街上那些装菜蔬煤炭的板车,也是这般。 碰上风向合適,便把帆竖起来,王道显试过,总能省个三分力,风大五分力也省得。 路上行船,讲究一个新能源混合动力。 到了地方,王道显多给了两文,大力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收。 最后嘿嘿傻笑,喊著“谢过王相公”,推著车居然撒丫子跑了。 王道显也没辙,大力就这样,理了理衣裳,迈进万卷楼。 。。。。。。。。。。。。 万卷楼三楼,周大掌柜坐在桌旁不住地喝茶。 他不是渴,而是紧张。 单是和作手书家谈价码,倒不至於让他这般紧张,而是这回要谈的人是王道显。 一想到王道显要和他的宝贝女儿在国子监同住,他就紧张。 这要是一个不好,叫他发现闺女的女儿身,弄出些事端可如何是好? 这王道显据说是个浪荡子,到时候不只是女儿的贞洁,连儿子的功名也会跟著烟消云散。 而且王道显的胃口还越来越大,价钱恐怕不大好谈。 越想,他便越紧张。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宝贝女儿此时正在隔壁看书。 第81章 第一卷上市 周哲元念了好几遍大明咒,才把心里的翻腾压了下去。 他瞧著桌面上那几本《道破苍穹》的附本,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十几万字,他是一字不落得全看了。 自打头一回,看进去便放不下,十几万字,他已经看了三遍,书页都翻卷了。 市面上总有人说不过是本求新求怪的流俗之作云云,在他看来,说这种话的不过是同行,和一些自恃清高的酸腐文人。 虽说嘴上说的差不多,可前者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 后者呢,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说到底,都是一路货色。 不论玄之又玄的,单论情节之新奇,编排之縝密,就绝非平庸之作。 他怎么还不来呢? 想他来的,他还没来,他没想来的,来了。 门一推,周书涵探头探脑的进来了,一身女儿家打扮,巧笑嫣然: “爹,有什么新话本看?” 周哲元眉毛竖起,惊道:“你怎么来了!” “自家书坊,我怎地不能来,怎么啦?” “心野了你是!不打招呼就乱跑,没有女孩儿家样。快快快,隔壁躲著去,王道显快来了!” “啊?” 周书涵也慌了,却听身后传来王道显和孙选家的声音:“……行,这就上去。” 跑也来不及,周哲元急道:“快,躲书架后头去,千万別吱声。” 周书涵前脚刚躲进去,后脚王道显便到了。 “周掌柜,別来无恙。” 周哲元一头大汗,忙客气道:“请坐,请坐……” 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担心这书架漏缝,让王道显瞧见自家女儿。 面上寒暄时,他越看这王道显越是忧心。 这般相貌俊朗,看来传言非虚,是个万花丛中过的主儿。 周哲元斟酌道:“书自然不错……金陵不比苏州、杭州,纸贵工高,老夫实在给不出太高的价码。” 王道显淡然问道:“不太高是多高?” “我也爱才……”周哲元先是恭维一句,又难为道:“要不王公子说?” 王道显直截了当道:“那算了。既然周掌柜觉得不值,街上刘家书堂的掌柜前几日还送了请帖,我没去。这回,我可得考虑考虑了。” 说完,王道显便站起来,眼看著就要走。 周哲元自认行家里手,三山街上没人比他更会谈价码。 没想到王公子软硬不吃,说走便走,他连忙起身道: “王公子,王公子,有话好好说,不满意可以谈嘛,这是干什么。” 周哲元本想好好谈一番自己的难处, 拿著长辈的架势和行家里手的態度虚心劝解一番, 最后在文人士子好面子、耻於谈钱的氛围中,开开心心把价码谈下来, 最后吃顿饭,叫几个当红的粉头热闹热闹,宾主尽欢。 他是这么想的,谁知王公子软硬不吃,说走就走,丝毫不要这些体面。 周哲元劝道:“王公子,你说个数,我诚心问,你诚心说。” 王道显站住,回头道:“我不多要,五百两银子。” “多少?!”周哲元失声道:“头一本要五百两银子!哪可能?” 五百两绝对是天价,即便是行內名宿冯梦龙,三言中最高那本不过拿了一千两。 冯梦龙那可是功成名就的话本大家,王公子头一本刻印,怎么敢要五百两,冯梦龙头几本不过几十两。 但他又不想放王道显走, 一来此人极有天赋,似乎生来便会写话本,几乎叫人怀疑孔夫子所言,世间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 二来如今书坊间竞爭很是激烈,各家都砸真金白银收话本。 他敢肯定,王道显前脚从书坊里出去,要不了一天,家里门槛得叫他的对家们踏破。 纠结来纠结去,只听王道显缓缓道: “多吗?您该算算挣多少。” “王公子——贤侄——你要多体谅体谅我的苦处啊,福建竹纸旬月间涨了三成不止,刻工还供不应求。 平时给的润笔也不少了,一口气五百两实在太多……” 王道显顿了顿,问道:“你能出多少?” 周掌柜一额头细汗,试探著问道:“一百两何如?” 王道显一拍手,爽快道:“就照您说的办,一百两。” 周哲元双目圆睁,嘴巴都张开了,这才意识到进了王道显的圈套。 这小子怕是一开始就打著主意给我来个兵临城下,围三闕一,摆好了口袋阵等著我! 可说出来的话又不能吞回去…… 他仰著头闭著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公子,上一批竹纸老夫要的太多,不是帐上没钱,书坊上下四五十口子都得吃饭……” 王道显不置可否,忽见书架后头好像有人影,歪著头瞧了眼,似乎又看花了。 这一下可给周哲元嚇得心直突,生怕叫王道显瞧出来,慌忙道: “要不这样,先给你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按月给如何?” 王道显立刻道:“好说,咱们互相体谅。” 周哲元一愣,又说多了! 瞧著王道显似乎並没看出书架后头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颓然坐下……忽然很想写一幅戒骄戒躁的字掛在堂前。 瞧著王道显风轻云淡的品著他特意准备的茶,吃著点心, 他忽然觉得这王公子也许不像外人传的那般浪荡,很会谈生意。 也罢,也罢,多给他些,倘若日后叫他发现书涵的女儿身,也好堵他的嘴。 王道显吃罢了茶和点心,拿上银子便走,也不多聊。 周哲元终於把悬著的心放下来,走到窗边,瞧著王道显在雪中离开万卷楼。 不禁感慨:“我这是老了吗,怎么让一个愣头青给算计了……” “你替小弟坐监,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没注意到,自家女儿望著王道显的背影,一直到转弯消失在这条街上还不捨得回头。 “女儿知道了……” 过了几天,雪停了,王道显出门买些纸笔。 太平门市挨著黄册库码头,少不了做案头生意的,自然少不了纸笔。 可他没想到,到了常去的店中,柜上平时摆纸的地方却摆著一摞《道破苍穹》。 拿起一本,只见封面写道: 《道破苍穹》——眉山樵夫。 第82章 成名 第一卷十几万字,颇有些分量,在手中掂量掂量,心里头略感得意,只觉风打在脸上也不冷了。 往日中秀才,骑马游街,也没有今日这般好心情。 平时这铺子主要做的是往来官吏的生意,不卖话本,这回破天荒进了些来卖,怎能不叫人欢喜? 掌柜的见王道显拿起来看,笑问道:“王相公,来一本?您要的纸笔都给您包好了。” 王道显没道理买写的书看,反问道:“不必了,一时兴起,老人家,你看这书销路如何?” 掌柜的也不藏私: “老人家也说不上来。只瞧著不少人进万卷楼买这书,俺也跟著凑个热闹。 没敢进多,先卖著看看,不行再转给別家。看样子,倒不会砸在手里。” 王道显一笑,付了钱便走。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金陵城中朱状元巷, 一处寻常人家中,凌濛初凌公子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昨日征伐过甚,没什么精神,起来也不过坐在床边干喘气,迷迷糊糊,奇怪丽娘一大早去哪了。 想丽娘,丽娘来了,丽娘从篮子里拿出碗甜粥,又拿出个炸果子,配著肉胡饼。 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无不宠溺道:“凌郎,吃吧,奴奴还给你带了本书,解解乏。” 凌濛初这才打起点精神,拿过布包打开一瞧,嘿,《道破苍穹》。 他坐直了身子翻到最后一页,见是自己没看过的,脸上立刻有了喜色。 赶紧往回翻,找到头绪,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丽娘终於看著情郎有了点笑模样,心中不胜欢喜。 想了想,犹豫片刻,含羞带怯地拿著肉胡饼餵他,见他一边读,一边毫无意识地张嘴就咬,不禁想起昨晚的荒唐。 她嘴角含笑,学著昨晚的腔调道: “皇爷,奴奴的胡饼可好吃?这可是奴奴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齐,您也尝尝別的。” 凌濛初一边忙著在书中跟人鏖战,口中无意识含糊应道: “爱妃,有心了,你也吃,你也吃……” 凌濛初没考中秀才,难过了好一阵子,喝酒也浇不下心中块垒。 这两天才找著些宽心的法子,晚上被翻红浪锻炼体魄,白天挥毫泼墨写话本小说。 只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忘记举业,忘记自己的青梅竹马。 凌濛初看得极快,两口胡饼下去,一页便没了,没多大会儿功夫,剩下那一万多字便已经读完。 搁下书本,长出一口气,一口喝乾净甜粥。 瞧著丽娘房中简朴贫寒,感受著身上的冷气,他却觉得胸中堵著一团热火,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丽娘风韵一绝,可並不懂话本小说。 他平日最得意自己写话本的功夫,尤其写人间冷暖世间百態。 《道破苍穹》却另闢蹊径,写的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之事。 实则处处见人间真情,眾生百態。 想想王兄不过才比自个儿长一岁,生平不过从徐州到金陵,生平未出南直隶,却能写出这等奇书。 更难得人家还顺便考中了秀才,真叫个恐怖如斯。 凌濛初黯然伤神,默然许久,最后苦笑一声。 放下书,瞧著封面四个大字,他总觉得自己经歷过不少人间趣事,也搜罗来不少,可也从来没想过能把话本写成这个样子。 想起冯梦龙还邀请自己给《道破苍穹》写评,他不禁想到—— 兴许社长看中我跟王兄有旧,知道王兄些旁人不知道的生平过往,这才邀请我…… 丽娘瞧在眼里,疼在心里,拿著热毛巾给他擦脸,安慰道: “何必妄自菲薄呢,皇爷,奴奴最懂你。不过是一时不顺,哪里有一世不顺的道理?” 她贴著凌濛初的额头,撒娇道:“接著写嘛,不顺心便跟那王道显喝喝酒,问问人家怎么写的,这不就顺心啦?” “唉……”凌濛初搂著丽娘的肩膀,感嘆一声:“还是爱妃疼我,来,说的朕火起,你可得给朕浇灭了。” “哎呀皇爷~” 一阵娇笑中,竹床发出规律的吱嘎声,绕樑不散。 这处寻常的小木楼,似乎都在轻轻晃动。 两个时辰后,丽娘望著熟睡的凌濛初,宠溺地抚摸他的脸庞,穿好衣服起身出了门。 到了街上,卖鱼的小贩连忙招呼道:“六婆婆,专给你留的鱼,看看新不新鲜。誒,六婆婆今日看著气色咋这么好?年轻十岁不止。” 丽娘一笑,皱纹团起,好似一朵灿烂的菊花,娇嗔道:“就你嘴甜!” 。。。。。。。。。。。。。。。。 冯梦龙在茶楼等了两刻钟,左也不见凌濛初,右也不见凌濛初,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 怕不是又睡过去了,冯梦龙心想。 他可太了解这小兄弟了,这几日心气儿消沉,他还想著多跟他吃吃喝喝宽宽心,顺便催一催《道破苍穹》评点。 实在等不了,他便吩咐小二两句,先去街上放放风,茶楼实在太吵。 冯梦龙除了是个知名的小说家,还是个声名鹊起的书坊主人。 对小说话本一行,可以说惯看风月。 一早便看好《道破苍穹》,自打这几日《道破苍穹》第一卷上市,四方抢购,他便知道这回王道显成了。 別的不说,就好比《西游记》一出,人人爭著写神魔小说。 可写来写去也难逃西游记的旧套子,《封神演义》分几派斗法已经算是有新意,可多少还差了几分。 《道破苍穹》一出,市面上免不了出一大批仿照它的话本。 一个月前已经看过手下作手的模仿之作,他知道这不过是刚开头。 转了一圈回到茶楼,凌濛初没等著,却听大堂中“啪”一声惊堂木。 “上回书说道萧炎大败萧媚,端的是……” 冯梦龙微微頜首,这头一卷即便无法像《西游记》那般膾炙人口, 让王道显在书坊中成名,却是绰绰有余。 。。。。。。。。。。。。。 王道显来到国子监號舍,以为来的挺早,没成想周书翰先他一步来了。 周书翰站在桌前笔走龙蛇,颇为兴奋,察觉他来了,心儿差点从喉咙里飞出来。 她刚才坐在床上瞎想,突然来了灵感,想著能用在《欢喜冤家》里,这才提笔。 假装没察觉到,扯过另一张纸盖在上头,挥毫泼墨作豪爽状,正好把那些虎狼之词掩盖过去。 “王兄,你来了。”她刻意粗著嗓子说道。 “你可够早的,嗓子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 王道显却听出今天周书翰嗓子格外沙哑。 第83章 书涵洗脚 周书涵哪里是得了风寒,她是故意学著男子的腔调粗著嗓子说话。 她心虚得紧,心虚刚才还在写那种话本,心虚自己一个妙龄女子只身来到个和尚庙。 最要紧的是,还得跟眼前这人共处一室,同寢同食…… 周书涵咳了一声,掐了心绪正色道:“也许吧,我娘非叫我盖那厚被,热死人不偿命,夜个蹬被也说不定。” 王道显並不在意,隨口道:“可別得风寒,风寒也能要命……” 周书涵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粗著嗓子道:“兄弟我壮得很,哪里会得风寒。” 说著,还秀了两下套路,摆个架势,冲他挑眉。 不过她著实不高,也就到王道显肩膀,著实纤细了点。 “壮壮壮,你可来的够早的……” 所以王道显瞧著也看不出壮来,只是笑笑,隨口閒聊,回头整理自己的衣物。 说著,他不小心碰掉个包袱,里头散出来个绸缎棉布製成的宽布带,形似口罩,但要厚实不少。 王道显拿起来捏了捏,软绵绵的,奇怪这是什么玩意儿,做帽子,头也没这么小…… 很快,他意识到到底是什么了……这是月事带! 说白了就是卫生巾,而且是个全新的。 王道显不禁奇道:“贤弟,你拿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把你家小丫鬟的月事带偷偷塞包里了,留著惦念?” 这可给周书涵闹了个脸红,她平日自詡机智,贴身小衣一般的物事握在王道显手里,真好似命门叫人握住,不能不叫她羞赧。 周书涵顶著脸热,强装镇定,粗声粗气道: “哈哈,王兄说笑了,我那小丫鬟想我也不至於给我塞这东西。 家母非得让我带上,说是“浊”破“邪”,衝撞號舍里的邪祟阴物。” 她接著道:“都是些方士厌胜之术,当不得真,做儿子的就当孝顺,只好带上。” 王道显想了想,也有点道理。 此时乱七八糟的迷信多如牛毛,什么小白莲、镜听,单是挨个记录下来就能填满几排书架。 “不过这月事带没用过,怎么会有用?” 王道显一句话给周书涵噎得脸红脖子粗。 是啊,没用过,上头什么都没有怎么有用? 得亏她能编,稳住心神,胡编乱造出个理由来: “乡野方术,哪儿有那好些讲究,以往还讲究个寒食节要寒食,这些年天冷的很,谁还吃寒食?” 王道显不疑有他,手上搓了两下…… 还真会享受,里面包著棉布和棉花,贴著身子这一面用了层绸子,不至於给细皮嫩肉蹭坏了。 周书涵瞧著他搓那绸缎两下,脸上烫的厉害。 毕竟是贴身的东西,让男子这般押玩哪里能撑得住。 等她反应过来,月事带已经被她夺在手里,背在后面藏著。 王道显笑道:“好好,你拿著吧,我又不要你的,不许兄弟好奇啊。” 周书涵羞得顾不上听王道显说什么,慌不择言:“这,这是我妹妹亲手做的,怎好乱碰。”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周书涵啊周书涵,多说多错! 没事做什么非得给月事带找个来由,做什么非要提自己,叫王兄发现了可怎么办? “原来是周小姐亲手所制,勿怪勿怪,小生这厢失礼了。”王道显顿了顿,接著道:“怎么著,当哥哥的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周书涵意识到刚刚失態了,连忙道:“也怪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事……” 沉吟片刻后,她又把月事带丟给王道显,找补道: “王兄帮我放回去吧,小妹平日不善女红,让王兄看了笑话。” 此时哪怕是世家大族,女眷一样也要做女红,而且活儿不少。 “我笑话什么,这东西,能用就行了唄,难不成还得往上头雕花?” 周书涵没回话,她在心里懊恼,懊恼自己头一天便差点露个破绽叫王兄看见。 以后可如何是好? 晚上还要睡觉呢,到时候又编个什么由头过关? 收拾完衣服,接著便是授课时间。 只是两人赶到地方,发现下面才坐了一小半,互相也不过聊大天儿。 负责教书的博士来了,也只是叫他们先背书。 午间问过表弟,才知道这刚开学头几天並没有正经授课,而是在等远来的监生。 最远可到云南,山高路远,这些监生还在路上,人来的差不多才会正式授课。 国子监毕竟是当世最高学府,来到头一天,王道显便惊嘆於国子监的广大。 鸡鸣山下绵延十里,可以说一眼也望不完。 但是能容纳上百人的彝伦堂正堂便有十五间,外加六支堂,率正、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各十五间。 单论藏书楼就有十四座,而且楼阁掩映在花草中,好不雅致。 普通的號舍,也就是宿舍有一千多间,专供外藩学生的“王子书房”和“光哲堂”还有一百多座。 听说琉球的王子和东瀛的世家子也在这儿读书。 其余什么举办诗会的讲院,射箭的习射场,磨坊仓库就不说了。 晚上回號舍,光是路过的菜地就有八十多亩,不止供应学子,还供应南京百姓。 一下午游玩了一圈,国子监真可谓是庞然大物。 到了上床安歇的时候,王道显打了盆洗脚水来,舒舒服服泡个脚,下午跟周书涵走了半天,不泡脚没法睡。 他洗完了,擦乾净正要上床,却见周书涵还没洗,隨口道: “还有乾净热水,洗洗吧,省得你出去倒腾了。” 只一句话,给书涵闹的羞赧不已,脸上还得绷著不放。 她故作豪爽道:“洗什么脚,男子汉大丈夫,焉有天天洗脚的道理?” 王道显听了一乐:“隨你,我以为自个儿够能凑合了,只是没想到书翰这般俊秀的人,居然这般不讲究。” 王道显说完翻身上床,美美盖上被子。 他不过是隨口一说,周书涵却不能只当耳旁风。 她毕竟是女子,尤其是平时有人悉心伺候,爱乾净得很。 当真不洗脚上床,她哪儿能受得了,那还不把被窝弄臭了。 她不想王道显嫌弃她不爱洁净, 可脱去鞋袜洗脚,那便是在男子面前露出脚来…… 这跟主动脱有什么区別? 第84章 紫薇的央求 周书涵打小就记得娘亲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在男子面前露出脚面子。” 她自己写那《欢喜冤家》,里头就有个士子轻薄小尼姑,借著捡东西弯腰在桌下捏尼姑小脚的桥段。 写的时候嘿嘿直笑,笑得那叫一个邪,连小丫鬟香草听了都脸红。 现如今轮到自己,还没到让人拿手捏脚的程度,离肌肤之亲还远,她便受不了了,单是想想都害臊。 她心道:还好我没缠足,不然单是脱了鞋去便会叫道显瞧出来。 脱吧,不过是洗脚罢了,王兄又不会盯著看,快快洗完算了。 想是这般想,可做时却像蜗牛一般。 她坐在床边,裤脚往上提了一寸,露出一截脚面子。 周书涵连忙抬头去看,见王道显只是无波无澜的瞧著他,隨口道:“水凉了唄……” “嗯……哦,那天在书坊……” 面上隨口应著书坊的事儿,她心里却想著:道显一定是瞧见了。 虽说露出来的脚面子还裹白袜子,可袜子的轮廓清清楚楚显出小脚的轮廓来。 周书涵自詡长了双漂亮的小脚,无需缠足也美得很。 现如今裹著袜子暴露在男子面前,她感觉好像叫人攥住了喉咙,生怕王道显发现她是个女子。 周书涵不太敢抬头,掐著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藏在袖子里的手不住绞著衣袖。 她不敢延误太久,还是动手把袜子一点点剥去,亲手让洁白如玉的脚面暴露在王道显面前。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好不容易把带著温热的袜子脱下去,把整个白玉雕琢的小脚放在盆里。 她装作不经意去瞧王道显的神情,还好王道显只是仰躺在床上,瞧著天花板说些別的。 她大大鬆了口气,既然脱去一只,另一只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用力扯下来,忙不迭塞进水盆中。 那脚的確生得很美,白皙小巧,像是新出锅的糯米,冒著热气,又软又白。 脚指头五个不像整日穿著绣鞋那般並在一处,而是五个五个分明,像是五个糯米糰子。 一粒粒白生生,还透著粉红的血色。 脚面子白得透亮,隱隱能瞧见青色的血管,说不清是羊脂玉还是白玉青丝。 盆很深,两只脚放进水中,王道显便看不见了。 望著畅谈话本的王道显,周书涵不知怎地又有些替他可惜…… 这可是你自己不看,怨不得我…… 刚冒出这个想法又忍不住羞耻,你可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想什么呢! 日后要是叫道显发现女儿身,今日之事可要叫他笑死。 飞快洗完脚,周书涵把脚往被窝里一塞,裹得严严实实。 坐在被窝里,这才开始脱上衣。 “……以后绣话本也可以试试,没准有戏。”王道显转过头瞧著周书涵,沉吟片刻,缓缓道: “书翰,你怎地先上床后脱衣服?” 周书涵长这么大头一回为自己的羞耻心而感到羞耻。 在家想了那么久,来到这儿还是错漏百出。 她生出急智,笑道:“哈哈哈,小弟比不得大哥身体强健,怕冷,怕冷。” 王道显不置可否,接著聊《道破苍穹》绣像本的事儿。 周书涵不敢磨蹭,嘴上应著,急不可待地在他面前脱下衣服。 等她躺进被窝里,大有劫后余生之感。 不行,以后得想个办法,冬天衣服厚还好说, 到了夏日,衣衫纤薄,迟早会让道显知道。 王道显吹了灯,躺在床上,一会儿想著话本的事,一会儿想姐妹俩,一会儿又想那些小道姑不知道能不能吃得饱。 翻来覆去睡不著,忽听几步外周书涵道: “王兄还认床?还是没有小丫鬟伴在身边睡不著了?” “认床倒是不认。”王道显一笑,王道显一笑,书涵好像特別喜欢丫鬟这个话题,便说道:“不过来国子监,她俩还真挺不习惯。” 黑暗中,瞧不见书涵的脸,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问道: “多不习惯?” “没事儿就呆在一块儿,打个叶子牌说个故事什么的。今早上我要走,小的那个跟了好久才劝回去。” 王道显没说紫薇,紫薇虽然不像幼薇,没跟上来跟屁虫似的。 她趴在门框边望了他好久好久,一回头,她就忙不迭高高挥手,脸上的落寞自不用说。 说罢,久久不见书涵回应,又过了会儿,忽听书涵酸溜溜道: “王兄啊王兄,不愧是你,玩弄良家妇女还真有一套……” 王道显一乐:“怎么还酸上了,你又不是没有丫鬟,不经常听你嘴上花花?可別都是哄哥哥的。” “那倒没有……以后去玩,我做东,带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本领。” “好大的话,我记著了,哈哈……困了,睡吧……” 。。。。。。。。。。。。。。 紫薇不停搓著裙带,只觉脸上发烫,头上发痒,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王道显拿著字条,在她面前晃悠:“紫薇呀紫薇,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最要麵皮,怎地写这等东西?” 紫薇低著头,下巴贴紧脖子,眼睛盯著胸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道显用手指缓缓勾起她的下巴,一脸玩味: “说啊,平时教幼薇你可不是这般教的,给爷念念,这上头都写的什么。” 紫薇觉得脸都快滴出血来,少爷玩味嘲弄的眼神,给她看的好像叫扇了巴掌似得。 她躲过眼神囁嚅了几声,还是没敢念出声来。 心里只恨自己不该写下来,在少爷面前出好大的丑,装的那般知书达礼,如今不知少爷会怎么看她呢。 她闭紧眼睛等了半天,没听少爷再对她做什么、说什么,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可惜来。 於是紫薇喃喃道:“紫薇错了,你想怎么罚奴家都行。只是求少爷一件事……” 王道显捏著她的脸蛋问道:“说来听听。” 紫薇忍著心尖发颤,囁嚅道:“奴家想知道那纸条是怎么落到少爷手里的……” 王道显逗弄道:“不该你知道的不用知道!这样,罚你只穿深衣,去院里罚站!” 紫薇从脖子到耳朵全红了,跪下来抱著他的腿,小意央求:“少爷,在屋里站好不好,小道长还在呢……” 紫薇忽觉手上一空,扑在空处,一睁眼一片黑,这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抱著身子,她心中落寞极了,只恨这梦太浅,心里空了一大块。 唉……不知怎地梦上这个了,好不知羞…… 不如去瞧瞧少爷,给他掖掖被子…… 如此想著,紫薇爬起身来,披上袄子。 第85章 少爷你去哪了? 李紫薇端著油灯走到院子里,冷风呼呼地吹, 灯苗子飘飘忽忽的,她赶紧用手护住。 风颳得骨头缝里都疼,她把身上的袄子裹紧了些,快步进了正房。 到了少爷床边,她举起油灯一照,床上空荡荡的,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圈,发现连被子也不见踪影。 叫贼偷了去? 转念一想,又苦笑著摇摇头——少爷去了国子监,要过几天才回来呢。 她暗骂自己:李紫薇呀李紫薇,你整天瞎想什么呢?白天想,夜头也想…… 她捧著油灯,又去了幼薇那屋。 放下灯,伸手要去摸被子给小妹掖好,结果手一伸,床上也是空空如也。 少爷和小妹都没了,她一下子慌了神。 举著油灯在屋里瞧,却发现这屋里物事落了层灰,床上铺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墙角还有蜘蛛网。 她心里一突,嚇得连忙去敲璇璣小道长的门。 房门一敲就开,里头各式旧家具堆得满满当当,掛满了蛛网灰尘。 一只老鼠从她脚边溜过去,毛皮的触感蹭的她毛骨悚然。 院子里也变了,举目破败,青砖不见了,一片烂泥地,角落里堆了些烂木料。 紫薇怕极了,好像世上只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那感觉就好像又回到爹娘刚去世的日子,淒风冷雨,浑身上下一点暖和气也没。 躲进少爷房里,她发现这屋不知怎地没破败,一切如旧,少爷的枕头被子又回来了,好好的放在床边。 她心里害怕,身上冰冷。 慌慌张张扯来被子给自己裹上,瑟缩在床角,嗅闻出些郎君身上的味道,这才感觉到安心,好像叫他给抱在怀里似的。 少爷你去哪了…… 她这般想著,泪水打湿了被子…… 再醒来,天已经大亮,紫薇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自己床上,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个梦。 还是一个梦连著一个梦,连环套似的。 她面露苦笑,缓缓穿好衣服。 起床头一件事,便是瞧瞧小妹。进去一瞧,居然不在床上。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定了定神,很快有了主意。 快步推开少爷的房门,果不其然,小妹趴在少爷床上,睡得正香。 身子趴在床上,屁股撅起来,枕头叫她压在身子下,被子盖得乱七八糟。 “姐姐……”幼薇揉著眼睛半醒半梦,见她便是甜甜一笑,伸手就想拉她近些,亲近亲近。 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哥哥床上睡觉让姐姐抓了个正著! 她往后一缩,裹著被子苦著小脸求饶:“姐姐,饶了我吧……” 紫薇本来挺生气,身为奴婢,怎好隨便往少爷的床上钻? 瞧小妹裹著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紫薇又想起了梦里的自己。 不愧是一个娘生的,连反应都一模一样。 少爷也常说我俩是亲姐妹,唉,放小妹一马吧,昨晚我不也是这般? “行啦,起来吧,別赖床了,少爷这会儿在国子监都该起了。” “姐姐你不骂我?” 幼薇心虚,生怕挨骂,她也知道睡在哥哥的床上不好。 可她整一天没见哥哥了,一想到还得几天哥哥才回来,心里就难受得紧。 “骂你做什么……”紫薇语气和缓:“下回不许了,在自己屋里睡。” 幼薇一见姐姐没说她,大喜过望,掀开被子小手直拍床,欣喜道: “姐姐,你也睡会儿,我们一块儿睡。” “睡什么,起来了,姐姐还要烧锅做饭。” 幼薇撒起娇来,哼唧道:“睡会儿,睡会儿~你都好久没陪我睡啦,少爷的被子大,睡得下。” 说著从被窝里爬出来,拽著紫薇的手,拿脸压在上头,蹭来蹭去。 紫薇拗不过,心中又怜惜,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动,勉为其难上了床。 幼薇立刻把被子给她盖上,接著便往怀里钻,非得贴著叫紫薇抱上才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紫薇瞧她这撒娇耍赖的样子,轻轻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幼薇“哎呦”一声,搂得更紧了。 “你呀你呀,整天黏黏糊糊的,不像样。” “你又不陪我睡,哥哥又不在家,我就想找哥哥……” 紫薇闻言,轻嘆一声,捏了下幼薇的脸蛋。 “过几天就回来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说给幼薇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过了会儿,紫薇道:“小妹,有时姐姐觉得好像在做梦,好像咱俩在少爷这儿跟做梦似的。” 幼薇听得不大明白,从怀里钻出来,钻出被筒子,眨巴著一双大眼睛望著姐姐。 “姐姐是说,少爷对咱们这么好,人又正派,简直跟做梦一样,得交多大的好运才能碰得著?真跟做梦一般。” 幼薇歪了歪脑袋,“嗯……不懂……” 紫薇抚摸著她的脑袋,缓缓道:“或许在牙行那段苦日子才是做梦,谁知道……” 说著,她咳嗽几声。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咳咳……这回破例,陪你懒一会儿,也就是少爷不在家……” 姐妹俩就这样躺在王道显的床上说话。 声音不大,可璇璣耳朵灵,她半梦半醒的便听著对门王相公那屋一直有人说话。 起初还以为闹鬼了,来到堂屋才听出来是姐妹俩。 门没关,她有些诧异,问道:“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紫薇把璇璣给忘了,让外人逮住睡在少爷臥房里难免羞赧。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谁料幼薇替她答道: “璇璣姐姐,哥哥的被子大,我想让姐姐陪我睡才央求姐姐来的这屋。” “哦,这样,你们睡,我先走了。”璇璣眼珠子转了转,不以为意。 “大早上小道长去做什么。”紫薇鬆了口气,劝道:“先用了饭再走吧,我这就去做饭。” 说著翻身下床,捂嘴咳了咳。 璇璣一听有紫薇做的饭吃,嘴里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想想还有一班小道童要养活,耽误不得,她咽下唾沫,摆手道: “不必不必,贫道还有事,耽误不得,先行一步了,告辞。” 说著,带上门便走了。 。。。。。。。。。。。。。。。。。 “道显,起床了……” “道显起床了……” “小道显~还不起来……”声音格外娇俏。 第86章 受人之託 第86章 受人之託 “喂,醒一醒~” “道显,起床了———— “道显起床了————” 王道显迷迷糊糊见有人喊自己,还是个俏生生的女子。 一睁眼,周书涵站在床头,笑嘻嘻看著他,穿的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刚才有人叫自己小道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快走,大个子,早课要晚了!” 王道显一骨碌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往外走。 他没注意到周书涵忽然转过身去,像是躲什么似得。 周书涵刚才只瞧了一眼,心道:原来男子早上是这样的吗?也不怕给被子攮坏了—— 男子走路如何能方便———— 两人连饭也没来得及吃,一路小跑到讲堂,该来的都来了,博士百无聊赖地坐在前头看书,见他们来迟了,也不搭理,皱著眉头挥了挥手便让他们坐下。 来到国子监第二天,王道显感觉这地方比印象中还松,甚至可以说鬆弛。 要是按洪武年的规矩,单是晚到,多少手上要挨几下戒尺。 现在,博士也不管,听表弟说昨晚上便有人告假回家。 当年国子监所有学生通通不许隨意出入,有事必须申领特殊的“出恭入敬”牌,作为凭证。 想申请一个牌子难如登天,按制度甚至还得通报给老朱。 而且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两天假回家,一年上课三百四十多天,修满了才能升班,堪称军事化管理。 好在现如今制度放鬆,真按洪武的规矩办,不说紫薇和幼薇,写话本的事也受影响。 王道显合计,这两天找个理由告假回去,反正这两天也没课上,不如回家,又不指望做什么大官。 临近晌午,学官叫他们出去,说是上官有事宣读。 秋阳惨澹,驱不走寒意。 三百多个监生在彝伦堂前排得整齐,鸦雀无声。 不是这些人循规蹈矩,而是今日来的人非同寻常。 先是国子监的司业快步迎了出来。司业身后半步,跟著监丞和两名博士。 这几位平日监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了,可此刻个个低著头,腰弯得恰到好处。 几人品级比眼前这人要高,但不得不低头,因为来人是都察院的人,带著皇命,虽是七品,却握著南直隶一省学政的生杀大权。 这人身著青袍,袍前补子上绣著一只鷺鷥,正是林荣怀,南直隶御史提学。 他来不为別的,按皇上的指示整顿国子监。 “念。”林荣怀只说了一个字。 一名学正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念道:“监生自今而后,一应出监者,须执牌记於簿,无牌擅出者,以旷学论。 诸生晨起须齐集彝伦堂前点名,不到者,初犯责十板,再犯责二十,三犯除名勒退。 入堂习课,不许交头接耳、私相授受,违者逐出讲堂,罚跪三炷香———— 1 学正继续念下去,把十几条新订学规一条一条念完。 王道显本来心情还挺好,听完简直天塌了。 人家老人说“可惜你没过上洪武爷的日子”,那是惋惜以前日子好过。 他本来打著摸鱼的小算盘,这下可真过上洪武爷的日子了。 他远远望著座师,有苦难言,盘算著无论如何,不能十五天才回去一趟。 王道显觉得林提学似乎多看了自己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训完话便把监生们放了,王道显去茅厕,没成想撞见了林提学。 王道显低头行礼“提学大人”说完就要走。 没成想林提学一改台上那般严肃,抬手示意他留步,温言道:“不必多礼。” 提学见他穿的朴素,略显单薄,袍子上还刮出丝来,不免感慨其质朴。 “你就穿了这么一件?不冷? ” “学生带了厚衫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换上。 “” “嗯,你的文章我看过,写的不错,穿的暖和些,好好念书。 ,” “谢大人关心———— 林提学点点头,抬脚便走了。 远远瞧见几名学官又簇拥他上了轿,周书涵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提学挺看重你。 ,“有吗?不过隨口提醒一句。 ,” 周书涵挑眉道:“非也,非也,一省提学怎会隨便跟哪个学生说话?肯定是看重你,我记得你制艺也有点泰州学派的意思? ,“林大人也是?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不说了,吃饭去。 “” 周书涵瞧著他的背影,心道王兄真非俗人,不取功名。 换做別的学生还不上赶著献殷勤,他倒好,忙著吃饭。 其实,王道显想著能不能从林大人那儿想想主意,不然从学正那想想主意,哪怕花银子,也不想天天在国子监呆著。 光是吃饭就受不了,不让出去吃,破地方还没什么好吃的,全贪墨了。 另一边,坐上轿子的林提学偷摸掏出本《道破苍穹》来。 最近事务繁忙,连皮子也顾不上包,好不容易挤出点功夫,就在轿子上把最新的回目给看了。 到了饭庄子,等菜时他又藉口如厕,又找个没人的包间接著看。 时不时抬头瞧瞧,別叫人看著才好。 很快,这十几章也看完了,他心中有些懊丧。 怎么才这么点? 这么点够谁看的? 都说眉山樵夫是个写得快的,可看的时候还是嫌慢。 不成,书坊刻印大家,也见过几个,要不找他们问问? 借他们的嘴,催一催? 没准这老先生能卖个薄面,多写点儿? 0 。 0 0 0 0 0 0 。 。 踏入集贤门,便进了国子监。 门字故意没有最下方的鉤,传说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旨意,寓意海纳百川,不加阻隔。 凌濛初苦笑著摇头,心说掏银子捐个监生进去,不知道太祖他老人家同意不同意。 这也算遂了他老人家的心意,海纳百川嘛。 凌濛初总算是了却了一块心病,捐的监生也是监生,反正是不用考了。 这几年別荒废,跟王兄表弟他们吃吃喝喝,勾栏听曲儿,也不赖啊。 他忽然想起来,他是带著使命的。 先前见了冯梦龙,冯社长可是嘱咐过。 既然他凌濛初非说写不好评话,那就务必请王道显抽出时间写点什么。 不论长短,只要是个故事就行,银子好商量。 社长之命,不敢不从。 本来他有点怯见王道显,考不中秀才是他一块心病,好在昨晚让丽娘开导了一番,舒爽多了。 现在只想多跟王兄喝喝酒,聊他个天昏地暗,多聊聊话本的事儿才好。 一路问询,凌濛初敲开了號舍房门,开门的正是王道显。 他一笑,正要敘旧,忽见王道显身后站著个熟面孔,像是表弟周书翰———— 他愣了片刻,不对! 书翰带人私奔了,眼下这个格外俊俏,面带娇柔的————是表妹! > 第87章 受冯公之託,想请王兄动笔 凌濛初心里一转,便已明白来由。 舅舅舅妈竟敢使出这虚凰假凤的计策,也不怕送羊入虎口? 王兄才气相貌俱佳,有几个女子抵挡得住? 表妹也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只是比我那丽娘还是差很多。 如今他俩同住一个屋檐下,投缘,投缘, 有趣,我得逗逗他俩。 他顺势指著周书涵道:“王兄,小弟怎么跟你住一块?我记得他应当住丁號舍。” 凌濛初才智过人,一息之间便遮掩过去。 放榜时两人差著名次,周书翰的名次低,理应住在另一片。 “掏银子唄,朋友住一起热闹。” 王道显瞧见凌濛初才觉得惊奇,他早听周书涵讲了,凌濛初没能中秀才。 转念一想,多半是捐了监生,不由得一喜,接著道: “这下好了,咱们三都在,以后几年可热闹了。找时间一块去外头吃顿饭,我做东,给你接风洗尘。” 凌濛初大笑:“好,好!我可不客气。早听说《道破苍穹》出了一卷,想必发了笔横財,必须得让你出出血!” “哪里发什么横財,好说歹说也没赚多少银子。不过请顿酒还是出得起。” 两人多日不见,很是热络,你一言我一语。 周书涵在一旁轻抚胸口,还好没揭破…… 没想到表哥来了,方才差点嚇得心儿从喉咙里蹦出来。 凌濛初见她这幅模样,心中好笑,故意打趣儿道: “小表弟,几日不见,怎地愈发標致了,我看那些个著女冠穿女衣的,可比不上你一身青袍子俊秀。” 周书涵皮笑肉不笑,心知表哥故意拿她打趣,粗著嗓子道: “不许老子天生丽质吗,姑娘现如今就喜欢这样的,懂不懂啊你?” “好好,都喜欢你行了吧,咱们待会儿比比,看看姑娘喜欢你多些还是喜欢我多些。” 凌濛初只是笑,也不点破, 三人聊著聊著,便聊到话本上, 凌濛初早就想问王道显三年之约的事儿,看到现在不过癮,可算得了机会。 凌濛初问道:“什么时候杀上云岗宗,看了好几十回了,遥遥无期啊。” 王道显一乐:“杀上云岗宗?一个也不放过?门口挖出蚯蚓都给竖著劈了?” 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要杀上云岗宗,只说三年之约,老凌的火气太大。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还得多少回,还得修炼的什么地步,给个大概也行?”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不知道。” 周书涵这两天跟王道显通吃同住,一看王道显的笑,便知道他知道却不说。 其实她心里也很好奇,粗著嗓子道:“王兄,透一点,没事的,稍微透一点。” 可小说知道了结局还有什么意思,王道显开了个玩笑: “肯定要赴三年之约,至於到底还要多少回,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不然……安排萧炎踏破虚空,来咱们国子监读两年圣贤书,学有所成再回去也不耽误。” 两人听了哈哈大笑,不再追问。 待到王道显去找学正告假,凌濛初这才有机会开口。 “不是……舅舅舅妈就这么把你送来了?” 周书涵一摊手:“不然呢,还能怎么办。” 凌濛初頷首道:“也只能如此了,和丫鬟私奔这事儿不能声张,你不替他坐监,功名也会被革除……想想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臭弟弟,还不回来,整天还得压著嗓子说话,累死了。” “难道不是乐在其中?” “谁,谁说的?” 凌濛初嘿嘿一笑,瞧她羞得掛脸,心道:完嘍,你入套嘍。 也不言语,撂下句“先回號舍收拾一番”,留下房號便走了。 。。。。。。。。。。。。。。。 王道显来找学正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这地方毕竟是大明最高学府,学正也是有品级的官员。 进门之前他颇正了正衣冠,进门一瞧,来告假的不止他一个,排上队了,场面跟看戏买票没什么区別。 学正穿的讲究,一身綾罗绸缎,吃的膘肥体壮,坐在案后,一手拿银子,一手分发腰牌。 他本来还想找个理由,毕竟林提学刚说过要肃正学风,没想到根本没人在乎。 以往这国子监晚上在不在號舍没人管,现如今肃正学风反倒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学正一边收钱一边还说: “哈哈,不是我为难你们,实在是上头有令。这腰牌你们可要保存好,回来一定要还我,公家的东西,丟了自己赔。” 那神情好不愜意,桌上还摆了各种画具,身边还站著个书童,替他往烟枪里装淡巴菰。 也就是菸草,早看过文献,流入中国大概是这会儿。 价格不菲,实际看到还是很新奇。 王道显拿了四份腰牌,这便花了五钱银子,一人一天一钱,他打算顺道回趟家,於是多请了天假。 叫上表弟,兵丁一见腰牌问都不问,四人一同出了国子监。 吃喝玩乐,凌濛初熟的很,於是王道显乾脆让老凌带路,自己只负责掏钱。 此时南京城內已有西域餐食可以吃,抓饭烤肉酸奶一应俱全, 甚至大冬天的还有冰酪,也就是冰淇淋。 配上葡萄乾等乾果,好不鲜甜。 来上菜的小廝也是西域面孔,而且王道显注意到他不懂汉话,和同伴交流只说波斯语。 身边的胡姬汉话颇为流畅,还会用波斯话唱诗,虽说听不懂,不过配著她的撩人的身段和秀气的肚脐,颇为可观。 此时的金陵城像这样的外藩人不少,听胡姬说她们甚至还有专门的市场和圣坛。 那天还见过寓居在此的葡萄牙人,国子监里也有十多个附近国家的外藩人。 大街上外藩面孔並不少,单论比例,王道显甚至感觉此时的金陵比后世还要开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凌濛初搬出正题来。 “王兄近来可曾读过冯梦龙新编的《古今小说》?” “读过,冯公的名號一早便听说过,名不虚传,听说两京书商都在抢著要印。” 何止听说过,如雷贯耳。 冯梦龙可是中国话本短篇的集大成者,出品作品超过三千万字。 如果用修行境界比喻,已经是上仙大能。 凌濛初缓缓道:“冯公他看过《道破苍穹》,讚不绝口。我受冯公之託,想请王兄动笔……” 第88章 雌雄难辨 王道显一时间还以为自个听错了。 不过这可是冯梦龙托凌濛初来约稿, 两个都是小说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哪儿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定当尽力。只是不晓得要写什么,有没有期限?” 凌濛初哈哈一笑:“冯公说了,你想写什么写什么,神魔志怪,市井世情,才子佳人隨你。 凌濛初侃侃而谈:“什么时候写好也不打紧,我只管收。冯公还说了,银子定然少不了你的,比周老板给得只多不少。” 凌濛初转向周书涵,促狭道:“书翰,可別说我挖你们家墙角。” 书涵一耸肩,並不在意,接过身边胡姬的酒: “既是於王兄有益,做兄弟的没二话。” 凌濛初自觉替社长办成了事,心中畅快无比。 来之前他还犯愁,道显那本《斗破苍穹》写得正热闹,也赚了些银子,万一他不肯写,自己如何向社长交代? 当初可是拍了胸脯大包大揽的。如今好了,只等著收稿便是。 想到此处,凌濛初揽过身边美姬,一番调笑。不愧是行家里手,耳语几句逗得美姬巧笑嫣然。 周书涵见了也想效仿,可她毕竟是女儿身,做不来这等事,只能干瞧著表哥耍把式。 王道显身边那个姑娘样貌也颇为不俗,王道显却没空欣赏,人家餵点心,他就吃。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心中盘算,现如今写著《道破苍穹》,不好断了收入,不能写太长,最多几万字。 不过给冯梦龙写东西,这可是大事。 冯梦龙在金陵、整个南直隶,甚至顺天府,乃至南洋岛国上也是有名號的。 只要提起来,但凡书家作手的无不带三分敬意。 寻常巷陌时有听闻,平民百姓喜爱有加。 放在书坊刻印界,更是响噹噹的人物。 他早年做过京官,后来写话本,挣下一份好大的家业 创办韵社,声名更显,又建墨憨斋,斋中垒石为山,在南京城中也是一桩有名的趣闻。 人家给了面子,隨他写,写什么自然要有分量…… 王道显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定计。 既然时兴神魔小说,世情小说,不如把二者结合起来。 小妖怪的夏天就不错,稍作修改,换个名字贴近时下口味。 正好可以乘《西游记》的东风。 凌濛初正和美姬调得火滚,没成想书涵身边那个最爱书涵这款俊美的,频频暗送秋波。 书涵一面躲著粉头摸来摸去,生怕摸著胸脯,一面得意非凡,耀武扬威。 凌濛初笑著摇头,笑嘻嘻认输“还是书翰棋高一著”,张罗著又跟文耀武喝酒耍弄。 喝了一阵,见王道显胸有成竹,嬉笑道:“王兄,可是乾坤在袖,已有了腹稿?” “正是。” 凌濛初面露喜色,问道:“哎,说来听听。” 王道显沉吟片刻,慢慢道: “小时候以为自个儿是孙大圣,长大才知自己是只小猪妖。” “我想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猪妖,踏上取经路的故事。” 单单听王道显这两句话,雅间里几人已然为之声夺,笑的不笑了,闹的渐渐不闹了。 心里不约而同咂摸著王道显的话。 他们都看过西游记,最少也听过书,一听他的话便明白什么意思,回忆起过去来。 凌濛初在几人中感触最为深刻,少年天才,如今听惯了江郎才尽之说,其中辛酸苦辣不必多说。 平时又写话本,最能明白王道显著两句话的分量。 “有趣,有趣,打杀妖怪的有的是,还没人写过什么小猪妖。王兄打算什么时候动笔?” “冯公和濛初请託,自然是越快动笔越好。” “好,好,好。”凌濛初爱听这个,文坛新秀如此给自己面子,不禁连说了三个好。 他接著说道:“与王兄交朋友,实乃我人生一大快事,喝。” 说罢也不管王道显喝不喝,仰首一饮而尽…… …… 酒桌前一个人一个美姬,凌濛初那个这会儿已经坐在了他怀里,只有表弟表现得刚正不阿,话也不同身边胡姬说几句。 文耀武身边那个胡姬生得极美,比紫薇幼薇只稍稍逊色。 眉眼深如寒水浸星,肌肤白似初雪覆月。 柳枝儿比不得她腰肢软,一顰一笑极有女子柔美。 表弟只顾著吃,什么好吃吃什么,叫了六斤羊排,单是他一个人就吃了四斤,还不算面片儿。 表弟相貌平平,那胡姬瞧著颇为钟意表弟,贴得很近。 胡姬掰了块饢饼,精心裹著肥瘦烤肉,小意往表弟嘴里送。 表弟正派极了,伸手推辞:“姑娘,你吃便是,在下爱吃羊排。” 叫人拒绝的颇为生硬,那姑娘却毫不羞恼,只捂嘴咯咯咯笑个不停。 胡姬满脸笑意,柔柔道:“吃奴奴一口,又要不得你的命,张嘴嘛。” 表弟坐的笔直,正色道:“姑娘,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姑娘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满室生芳,周围几个胡姬也跟著笑。 最后凌濛初也大笑不止,跟这一个个姑娘对上眼就笑个不停。 王道显觉出不对来,问道:“凌兄,笑什么?” “你猜?”凌濛初挤眉弄眼。 “我不猜行不行?” “不猜我也告诉你,哈哈。”他止住笑意道:“文兄身边这个哪儿是什么姑娘,其实啊,是个小子。” “我特意挑了一个混进来,就看谁有这么大福气,就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 “啊?”“啊!?”“?” 第一个啊是王道显,他没想到如此美姬居然是男儿身。 第二个啊周书涵,她先是惊诧万分,接著便担心自己的女儿身被道显瞧出来。 最后一个是表弟,他看了眼那“胡姬”的脸庞,而后低头注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吃羊排。 心道:羊排真香,凌濛初这人会挑馆子。 “胡姬”喜欢人叫他姑娘,瞧文耀武的呆样,咯咯笑个不停,像只欢喜的小母鸡。 王道显仔细瞧了会儿,也没瞧见他喉结, 可能有的人生来便是如此,长得女子般娇美,反正后世这种长相也时常能见到。 中亚一地最是流行这个,比如知名“小美姬”阿古柏。 亦或者人家就是精深此道,哈里发最爱,这才能从小培育,天衣无缝。 王道显想著吃的差不多了,该回太平门动笔了,也瞧瞧紫薇幼薇。 却没注意身边的胡姬趁他起身时,塞了片手帕在他怀里。 那帕上印著胭脂红唇,带著乳香没药的甜香,就这么滑进怀中。 第89章 低眉顺目 第89章 低眉顺目 烤肉饢饼,乾果凉菜———— 吃的喝的通通算上,即便点了龙膏酒统共將近五两银子。 四位姑娘陪酒钱却要十二两银子。 再加上零散赏银,一共居然要十七两银子。 看著帐单,王道显不由暗吸口凉气。 这也忒贵了点。 也罢,老凌平日奢侈惯了,没辙,人情往来免不了的。 手头一共才五十两银子,大部分还放在家里,这下身上只剩不到一两碎银,即便想不回去也不行了。 掏银子付帐时,他还在想,这放在监生中不算大钱,一个个高冠华服,在这儿待上几年没个几百上千两银子还真不够花。 不过酒家的服务没的说,付完帐一人送了一包橘子,拿上好镜面纸裹好,上头还印著酒家的字號和宣传辞。 临別时,一见王道显不回国子监,周书涵诧异道:“,你要回家?” “啊。” 书涵本来想晚上聊个通宵,一听他要走,不知怎么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察觉到这股心情又连忙呛上一句“你回吧,正好小爷独享號舍,省得听你打呼嚕聒人。 “” 王道显一乐,挥手道:“行,好好待著等你哥我回来,別冲晕过去了。” 此时已有打手统之说,王道显这话书涵听得直臊得慌。 即便这话在今晚根本算不得什么荤话,她还是经不起挑逗,一句话给她噎住喉咙,憋了个脸红。 等王道显走了几步,才远远憋出一句: ” 去你的! “ 王道显半路经过菜市,买了些肉蔬。 无非是七八斤上好的五花,剥洗乾净的鸭子,外加些胡椒八角香叶丁香之类的香料。 蔬菜这个季节无甚可挑,左不过萝卜、茭自,土豆还买不著。 因买了贵价的胡椒,林林总总花去五钱银子,再坐上串车叫人把这堆东西往回搬,身上只剩些银渣子了。 掂量掂量,手里这点银子风大了简直要吹走,银子是真不禁花———— 之所以买这么些,是因为他吃准了紫薇肯定会在家节省伙食,尤其是他不在家时,绝不捨得买这么多肉。 刚到家门口,门还没敲,斜刺里杀出个小娘来,银髮碧眼,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不消说,便是幼薇。 大叫著“哥哥!”扑到身边,扯著他的衣裳蹦著高笑闹,银髮上下翻飞,煞是可爱。 “在家乖不乖?你姐没揍你吧?” 打趣她长得矮小,她却反倒感觉欢欣:“乖得很,才没挨揍呢~哥哥怎买这好些肉菜?” 王道显胡乱摸了把她的脑袋:“买给你吃啊,不吃怎么长个子,我不在你都瘦了。 ,“哪有,姐姐总说我来这儿胖了。 “”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轻快跑进院子里,一头银髮在她背后顛儿顛儿的:“姐姐,哥哥回来了。” 那欢喜劲儿跟过年也差不多。 没等她把话喊完,紫薇握著顶针掀开了门帘子,笑盈盈望过来:“少爷,怎地回来了?” 王道显一边叫车夫搬菜蔬到伙房里,一边隨口道:“想你们了,所以就回来了唄。”他接著道:“这几天也没课上,川渝云贵的都还没来。” “少爷——”有外人在,紫薇细声细气嗔怪,心中却是欢喜的:“奴家哪里值得少爷这般掛念————” “值,太值了,哈哈,我还道你们没准已经烧上饭了,怎么这点儿还不烧锅? ,王道显瞧了眼伙房,明明是饭点,一点火气没有,冷冷清清。 “不、不烧灶了,省些柴火,隨便吃些便好。”紫薇有些气短,支支吾吾。 她见王道显转头便往伙房里去,忍不住想叫住他:“少爷” 拦是拦不住的,王道显掀开榆木锅盖一瞧,好傢伙,锅底只剩下两片粥。 为什么说两“片”粥,一锅粥剩个底子,凝成软块儿,中间划个十字,早上取两片,晚上再取两片。 正好天冷不怕嫂,王道显瞧著这剩下的粥都能猜到她怎么想的。 王道显摇摇头,问道:“紫薇,你是学上范仲淹了,我若是不回来,晚上你打算配点什么菜吃? ” 紫薇不大好意思,扣著手指盖,喃喃道:“划粥割齏也不至於,还有咸菜呢————好麻油拌的,可好吃啦————” 她越说是声音越小,几不可闻。 心知肚明王道显嘱咐过她在家別太剋扣自己,不想自己也得想想幼薇。 她当时答应的好好的,王道显一走还是吃糠喝稀。 只是她没想到王道显这么早回来,颇觉羞惭。 “以后不许了啊,还有幼薇要顾呢。” 幼薇忙替姐姐分说:“姐姐早上还烧灶烘了个鸡子儿给我吃,她自己却不肯吃。” 鸡子儿便是鸡蛋,彼时还算滋补之物,並不十分便宜。 “合著你剋扣自个儿伙食,全紧著妹妹?咱们莫非穷得揭不开锅了? 王道显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紫薇脸上掛笑,抿著嘴唇儿很是靦腆,察觉妹妹又要说,拉著妹妹不叫她多说。 顿了顿,囁嚅道:“以后少爷叫我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这话可要作数。”王道显指著那堆菜蔬道:“猜到你节俭,没想到你这般节俭,菜都买好了,我走了你们俩慢慢吃。 “” 紫薇面露不安,忙问:“少爷你这便要走啊,不待上一晚?” 幼薇也眨著眼睛,蹙眉瘪嘴,可怜巴巴望来。 “我是说等我走了,明天还得待一天。 “那就好,那就好————”紫薇难掩喜色,不觉走到王道显边上,下意识帮他理了理领子。 王道显晃了晃手中橘子,笑道:“来,吃橘子,记得给璇璣送点。 “” “少爷又破费————不需买这好水果,奴家吃什么不行———— ,紫薇低眉顺目的,忽瞧见王道显下裳勾了丝,忙蹲下来扯过来看。 “待会儿换身厚衣裳,明儿天光好了,奴家给你补补。 她就这么蹲在身前,抬起头来望著王道显,一双碧眼湿漉漉的,几分暖意,几分笑意。 朱唇微微启了条缝儿,察觉他目光,又敏感地抿住,更显丰满莹润。 紫薇微微低头,面露羞报,突然发现自己瞧得不是地方。 连忙低下头去,只敢盯著王道显的鞋面子,红著脸,指尖轻轻捻著他衣角。 第90章 紫薇以为的纵容 王道显没想到紫薇在伙房里突然来这么一下。 他明白紫薇其实没別的意思,只是她生得乖巧, 人妻似的蹲在下面,用小鹿般湿润的眼睛瞧著你,这谁受得住。 偏她还特別敏感,有一丁点儿反应,紫薇都能觉察出来。 伙房里瀰漫起黏糊劲儿,得亏幼薇不懂,这还当著幼薇的面儿呢。 幼薇的確不懂,气氛多少感觉到一些,耳朵微红。 更多的觉著姐姐在和哥哥玩什么,没带她,留她一个干看不免落寞。 她凑到近前,从后头扶著姐姐的肩膀,笑著望向哥哥,挨著两人,心里这才好受点。 “你俩玩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补衣服有什么好玩的,想玩以后叫姐姐教你。”王道显笑著坐在椅子上。 幼薇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又问不出口,手上下意识晃荡起姐姐的肩膀来。 紫薇身子轻,可禁不起幼薇在后头推波助澜,只两下便给她晃得失去平衡。 “哎,小妹——” 幼薇察觉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紫薇朝前扑过去。 王道显见状连忙伸手去扶紫薇,只可惜没扶住。 一阵柔软,紫薇刚好扑在他下怀,脸埋在他肚皮上,两手抱著腰不放。 王道显坐著,紫薇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扑在身上,只有那柔软的触感告诉他,紫薇不是孩子。 紫薇羞得不行,连忙在幼薇搀扶下,手忙脚乱地起身,不小心撑著他大腿又慌忙缩回手。 待爬起来时,从脖颈到耳尖通红一片,別过脸不敢看他。 她心口怦怦直跳,这还是头一回同少爷贴得这般近,忍不住回味起方才大腿结实的触感来。 咽了口唾沫,暗骂自己不知羞,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少爷,没压著您罢……” 一急便说糊涂话。 王道显一笑:“说的什么话,你才多重一点儿,砸又砸不坏,结实著呢。你没事就好。” 幼薇在旁边深感铸下大错,扯著姐姐的手怯生生认错:“姐姐,我错啦……” 没成想紫薇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不禁让她感觉有些意外。 瞧著姐姐红著脸儿,似乎还挺受用,心中很是好奇。 “奴家给你拿厚衣裳,正好换了……” 紫薇脸红得待不住,说完便走,只留王道显和小妹在这儿。 幼薇想不明白便问:“哥哥,姐姐……姐姐怎么啦?” 王道显摸了摸鼻子,笑道:“哥哥也不知道姐姐怎么了。” 他忽然生出些坏主意,小声道:“不然你问问姐姐,听她怎么说?” 幼薇纯洁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点点头,照单全收。 不多时,紫薇抱著袄子回来,低眉顺眼,温温柔柔去解王道显的腰带。 这是要替他更衣,他略感意外,只是盛情难却,便抬手由著她。 哪知衣襟一开,怀里掉出一方白帕子。 王道显捡起来,抖出个唇印来,带著体温,湿湿的,像未乾的花瓣。 王道显想了想,这等香艷物事,必是那胡姬留的…… 抬头一看,紫薇两腮已经鼓起来,奇怪了,没人吹气儿,香腮怎会自个儿鼓起来…… 她眼神发直,盯著那帕子缓缓问道:“少爷,您晌午去哪儿了?” 王道显指了指那包橘子,笑道:“嗐,那上头都写了,不过是喝了顿花酒,几个人一块聚聚。” 李紫薇嘴唇撅起来,淡淡道:“我说呢,原来是在那儿绊住,不然早该回来了……” 王道显嘿嘿一笑:“紫薇,不过是个帕子,粉头儿勾人的手段,怎么了?一股子酸气儿,打了醋钵子不是?” 紫薇不说话,冷著脸偏过头不瞧人,过了会儿,恭敬说道:“奴婢哪儿敢?” 她朝后列了列,拉开几步,福了福,又恭敬道: “时候不早了,少爷一定饿了,奴婢去买柴火,少爷稍等。饿了便吃些零嘴,叫幼薇服侍您。” 也不帮忙换衣服了,刚才的柔情不知跑哪去了。 说完便走,小腿儿蹭蹭的倒得挺快,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王道显摇头失笑,紫薇就这样,一生气就鼓腮帮子,语气特別卑微,礼数做得足足的。 这吃的是什么飞醋? 其实这帕子放在当下真不算什么,也就相当於门下塞过来的名片。 王道显相信她能想明白,也就没放在心上。 。。。。。。。。。。。。。 紫薇一路小跑去街上买柴火,冷风打在脸上,心里委屈。 “大娘,来上十文柴火。” “王相公家的来啦……来,还是老样子不是?拿好了。” 掌柜语带奉承,说得曖昧,特意把她说得好像是王道显的妻妾一般。 自打王道显中了秀才,紫薇感觉身边人对她和顏悦色的,她还不是很能適应这种奉承。 不过她確实是王相公家里的人。 想到这个,紫薇又忍不住嘴角一勾,面露喜色,霎时间又给嘴角压平,又想起那帕子来。 哪儿来的骚狐狸精勾引我家少爷,连唇印子都印上去了,好不知羞的坏胚子! 大娘见惯了,见她这一悲一喜跟翻书页子似的,不免打趣道: “像姑娘似的还恼什么?你家少爷待人和善,从不打骂,回来还知道想著带菜蔬,难不成是带给旁人的?” “你若烦恼,世间都是苦人嘍——” “大娘……”紫薇嘴巴张了张,总不好说给外人听,只好默默点头,拎著柴火走了。 路上瞧见通判家的丫鬟,两人点点头,擦肩而过走了。 同是做丫鬟的,有些点头之交。 紫薇瞧见她唇边又添了一道伤痕,不免兔死狐悲,有些感伤。 何必打她呢,多好的人…… 再一想起少爷对自己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的,饶是面上风吹霜打,心里也热乎起来。 冷也不觉得冷,走路也轻快些。 我不过是个丫鬟,能得少爷掛念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有什么好吃醋。 没赏两个耳刮子已是纵容了…… 走著走著,倒叫她捂出些欢喜来…… 不过是应酬场面,真要瞒我,何必带橘子与我吃?那上头便有那污糟地方的名號。 可见少爷坦坦荡荡,並无別的心思。 紫薇咳了咳,拢紧衣裳,快步赶回去…… 。。。。。。。。。。。。。。。 家中,王道显好好地坐著, 只见幼薇扯了扯胸襟,奶声奶气道:“哥哥,我冷……” 第91章 猫儿一样 王道显晓得幼薇又想黏人了,两手张开,口中轻唤:“来。” “哥哥最好了!” 幼薇面露喜色,跨坐在他腿上。 王道显只觉腿上一热,幼薇柔柔趴在身上,脑袋瓜贴著肩膀,两手搂著他的脖子。 幼薇的体温稍高,贴在身上好像烤火似的,隔著几层衣物,身上的热乎气儿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呼出的气息湿湿热热,拂在颈间痒丝丝的。 脑袋瓜贴的近了,鼻端传来一股幽香,一种很奇妙的香味,有点像丁香,又有点奶味儿,还带著不可避免的油脂味儿。 王道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幼薇便“嘿嘿”闷笑起来,嘴不知几时已贴在他肩上。 整个人挨在他身上,坐在他腿上,这会儿才能觉出幼薇的身子的確很轻,怕是端起来就能走。 幼薇眯著眼睛,好像泡澡似的很是享受。 就这么过了会儿,幼薇忽然支起身子,两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用一双水晶似的碧眼望过来,小嘴儿启启合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幼薇一向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时常因此挨姐姐的“提点”。 王道显纳罕,问道:“怎么了?” 幼薇抿了抿嘴唇儿道:“哥哥,你別怪姐姐好不好?別生姐姐的气,姐姐很好的。” 王道显一乐,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要说:“我生她什么气,气鼓鼓的多可爱,我看是她生我的气。” 幼薇一听哥哥没生气,不禁嘴角一弯,眼睛发亮。 “哥哥不生姐姐气就好,姐姐也不会生哥哥气,其实姐姐嗯……她不是生气,就是……” 想了半天,幼薇也没说明白,改口道:“以前姐姐发再大的火,过会儿便疼我了。” “怎么算疼你?” 李幼薇眨了眨大眼睛,缓缓道:“见我难受了,抹眼泪了,姐姐便抱我在怀里,给我抹眼泪,哄我。” 王道显见她说著说著,眼睛分明莹润几分,像是要流泪了似的。 幼薇朝他一笑,又眨了眨眼,靠到他肩膀上,气息格外温热。 姐妹情深,紫薇和幼薇两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想著对方的好。 “幼薇,吃橘子吗?” “要吃!” 。。。。。。。。。。。。。。 李紫薇拎著柴火进门,脚步轻快。 掩门时,还记著给嘴角压平,儘量平淡些,装作无喜无悲。 奶奶若是知道了少爷喝花酒,大概也不会赞同吧…… 她这般想著,推开伙房的木门。 只见小妹居然侧坐在少爷腿上,两条细溜小腿晃荡著, 手上拿著瓣橘子,嘻嘻哈哈正要餵给少爷。 她手里柴火一时没拎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滚到一边。 紫薇指著两人,一脸震惊:“你,你,幼薇!这是做什么?” 幼薇脑袋歪了歪,略显茫然:“没干什么……餵哥哥吃橘子呀。” 紫薇眼睛一闭,刚想开口,怕声儿太大叫隔壁凌云观听见, 咽了口唾沫又低声道:“我说的不是橘子,小妹你怎地跑到少爷腿上了?” “就坐一会儿。这儿又没凳子,往常我不也坐姐姐腿上么?姐姐还搂著我,可喜欢呢。” “哥哥能和姐姐一样吗?” 幼薇想了想,过了片刻,认认真真道:“不一样……姐姐带我睡觉,哥哥让我坐腿上,都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紫薇扶额,“幼薇,男女授受不亲你总明白的,这会子怎么又不懂了?” 幼薇望了王道显一眼,幽幽道:“可这是哥哥……” “那是少爷。” “就是哥哥……” 紫薇见幼薇有些受伤,想想还是个要姐姐搂著睡的孩子,也不想太过训斥她。 沉吟片刻,温声道:“好了,以后不许了,知道吗?让外人看了想什么样子。” 幼薇喜笑顏开:“姐姐最好了,姐姐你吃橘子吗?” 说著伸出小手递了一瓣橘子过来。 紫薇摇了摇头:“姐姐不吃,姐姐还要烧火。” “好吧——”幼薇有些悵然,抬手便递给哥哥吃,哥哥吃的爽快。 王道显咽下去,顺手拿起个新的,冲紫薇道“接著”,將橘子拋向紫薇。 “哎!哎……” 紫薇只好接下来,顿了顿,心中吃味,不冷不热道了声谢:“奴婢谢过少爷了。” 王道显笑道:“还生气呢?” 紫薇摩挲著橘子,摇摇头,依旧不瞧人:“没……” 王道显晃了晃腿,逗得幼薇像骑大马似的“咯咯”乐。 他使了点劲儿,道了声“起”,轻拍幼薇的肩膀,幼薇笑嘻嘻站起来。 王道显接著拍了拍大腿,笑道:“紫薇,你也坐,不过伙房也没第二把椅子,你乾脆坐这儿,咱们说说话。” 紫薇脸儿一热,心中一喜,顿时忘了绷紧麵皮,嘴角弯弯。 不过只一瞬,她又抿起唇儿羞赧起来,拒绝道:“少,少爷莫要捉弄奴家了……奴家又不小了,又不是小妹……” 王道显大笑,心道的確不小,口中却道: “在我看来都是小妹,你还小著呢,来,坐会儿又不妨事。” 她摇了摇头:“少爷……奶奶若知道了肯定要治奴家的罪,要打板子的。” 又道:“待会儿璇璣小道长说不定就回来了,让人看了说閒话。” 她闷头拎起柴火,红著脸走到近前,用柴火捆碰了碰他的腿: “少爷,君子不近庖厨,奴家要烧饭了。” 她说这话时两颊緋红,瞧著一旁的锅灶,一双碧眼好似潭水般幽深荡漾,就是不瞧人。 紫薇是个爱害羞的性子,也不好逗得太厉害,再给逗急了未免不美。 王道显摇摇头,起来前头走著,幼薇在后头跟著,侧著身子朝前蹦,一步赶著一步。 他到哪儿,幼薇跟著到哪儿。 王道显脱下衣裳,她就忙著展开另一身,帮著给换上。 王道显一笑,她便笑得咧嘴,两排珍珠般的小牙很是可爱。 夸她两句,开心得不行,猫儿似的在床上打滚儿撒欢,倘若有尾巴,这会儿该摇起来了。 王道显打开银匣子,正准备取些出来用。 打眼一瞧,里头数目明显不对。 第92章 钱怎么会越花越多? 不对,不对…… 仔细数数,二两四两…… 二十八两、三十两…… 三十两零一钱银子。 还比走之前多上那么两钱银子。 银子越花越多,这怎么还能多了? 这几天只有紫薇幼薇在,於是王道显便问一旁在被子上打滚儿的幼薇。 幼薇一骨碌爬起来,银髮让她磨蹭的立起来,还拿猫做比,毛乎乎的像只毛没理顺的长毛猫。 她歪著头想了想,忽道:“我晓得啦,是姐姐昨日做针线挣的。” “敢情你们这几日一钱没花,倒挣了些回来。” 幼薇没觉著有什么不对,点点头: “米麵鸡蛋家里都有呀,不用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姐姐早上同邻家婶子去布庄领了活儿,回来一边教我认字一边做,晚上换了银子,便放进匣子里。” 是了,紫薇偷偷往里塞银子,也不吱声。 要不是他记性格外好,连走之前银匣子里银子的具体数目都能记住,还真发现不了。 王道显想起她为了省银子,早上烧粥晚上都不捨得烧锅,就著咸菜硬喝一天,就为了省点银子…… 晚饭时,紫薇还是不冷不热,似乎还在生闷气。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忘给他夹菜,全是最好的肉,肥瘦均匀,焦酥金黄,连火候也是最好的。 “少爷,这乾净筷子,奴家没用过。” 她自己不著急吃,还总是给幼薇布菜,给她餵得小嘴油乎乎的。 “你吃啊,紫薇,別总顾著旁人。” “嗯。” 紫薇只回了一个字。 嘴上这么说,给自己夹了块萝卜,却另给王道显挑了块好肉,送进碗里。 一边给幼薇擦嘴,一边道:“少爷也吃,天冷菜凉的快。” 王道显吃下那肉,倒比山珍海味还要鲜香,心中不禁感怀。 “紫薇,你真好。” 紫薇听了一愣,连手上擦嘴的动作都停了,幼薇只好晃悠著脑袋给自己嘴巴擦乾净。 她飞快地瞟了眼王道显,只一眼,被烫到似得连忙低头。 又欣喜又害羞,借著闷头扒饭掩饰,一句话也不说,笑意难掩。 。。。。。。。。。。。。。。。 饭后,王道显想帮忙洗个碗,紫薇死活不让。 他只得坐在书案前,准备写冯梦龙约的话本稿子,只是一时难静心,不免思绪纷纷。 从前的话本多写帝王將相,或是神鬼精怪,冯梦龙却看中市井百姓,专写平常人做主角的故事。 冯梦龙在小说史上怎么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通俗文学的先锋,马虎不得。 王道显挺直腰杆…… 小猪妖的娘亲叮嘱它“跟著大王,早日修炼成仙。” 这话放在此时,恰如母亲嘱咐无数寒窗士子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那些个在工坊酒店做工平日听母亲的话,也一般无二——好好做工,出人头地。 其实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浪浪山”上一只被拔了毛的小猪妖。 所谓那些个“唐僧肉”与“功名富贵”並没有什么不同。 好的话本足以打动人心,跨越世代, 叫人看了心有戚戚,感同身受。 而且从常见的“捉妖”故事的背面入手,也是標新立异。 反过来占上先机,讲“小妖怪”的蹉跎和孺慕之情。 三言二拍里好人几乎都有好报, 末尾也不叫人太过感伤,大圣还是那个大圣。 棒子兜头砸下去,还是给留了条生路。 打定了主意,王道显提笔便写。 运笔时如同老僧入定,感受不到寒热,只一个个字写下去。 连紫薇进来送茶也发现,只是一味的写。 紫薇没出声,抱著幼薇在旁瞧著。 那认真的神色叫她看得入迷,连手上突出的指节也格外好看。 等王道显回过神来,书房中已经掛满了待晾乾的稿纸。 大略一数,不到两万言,不算太长。 和此时话本集子里的故事长短相比,稍长一些。 这些个稿纸一张一张夹好在墙上,用红线绑好。 却不见帮他做这些事的人在哪。 回头一瞧,桌上还有张纸条。 上边说灶上还温著些夜宵。 蝇头小楷,正是紫薇的笔跡。 走到院子里,月明星稀,已是丑时。 紫薇那屋漆黑一片,大概已经睡著了。 本来想道一声谢,也只好挪到明天再说。 。。。。。。。。。。。 紫薇醒的早,起来头一件事便是上下摸摸。 似乎並无异样,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少爷昨夜不知几更才睡…… 想到今儿个晚上少爷还在,紫薇嘴角抿起,好像吃著糖了似的。 今天没什么事,少爷总不会写到后半晌。 那今个儿晚上…… 紫薇向来勤快,听著院中没声,趁著天光早,没人起来打搅,翻身下床。 插上门栓,偷偷摸摸翻出硃砂来,倒了些水,在瓦片上细细磨好。 又听了听屋外的动静,从桌案后找出根毛笔,蘸上硃砂。 到了这个褃节,紫薇还是忍不住害臊。 那般羞人的字句,要不还是不写了? 昨个儿还跟少爷置气,少爷不会在心里恼我吧? 想起昨天跟他说的那些气话,紫薇患得患失,忧心忡忡。 可一想到昨晚上用饭时少爷夸她那句,心里一热,竟笑出声了。 紫薇连忙捂著自己的嘴,左右等了一阵,这才下定决心,把那法子用上。 她拿起细毫小笔,抿住裙摆…… 待写完晾乾,刚想收拾,忽听外头有人推门。 她心中一惊,不巧碰到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面幼薇问道:“姐姐,你醒啦?” 紫薇没想到妹妹居然来了,心中大为羞赧。 这要是让小妹看到可不用活了,投河算了。 她手忙脚乱收拾东西,嘴上应付著: “幼薇你不好好睡觉,跑来做甚?” 慌张收拾东西不免发出响动,幼薇好奇道: “我想进去一块儿睡,外头好冷。” 终於藏好瓦片硃砂,紫薇忙打开门栓,只见幼薇抱著枕头穿著深衣瑟瑟发抖。 饶是这个时候,紫薇仍不忘心疼幼薇,一把给她塞进被窝里。 幼薇从被子里探出头:“姐姐,你方才干嘛呢?” 紫薇心虚,一手摸著小肚子,一边偷瞟藏硃砂的位置,强作镇定道: “没干嘛……” 可接下来一句话,却让紫薇涨得脸皮通红: “平时也不见姐姐插门栓,今儿怎插了?姐姐定有事瞒我。” 幼薇颇为得意,原来姐姐也有小秘密。 第93章 阴阳交匯 紫薇还没叫小妹逼到这份儿上。 鼻尖都快冒汗了。 好巧不巧,怎地这会儿子来了?怕不是方才听著我那声笑。 这孩子,耳朵怎么这般灵…… “姐姐瞒你什么了?撒个尿你也疑神疑鬼,过来,让姐姐抱抱。” 紫薇也爬上床,两手给她往怀里一搂,幼薇叫那两团暖呼呼的物事一裹,一脸憨笑,心跳都放慢了,丝毫不怀疑姐姐说的话。 “嘿嘿……” 至於姐姐为什么撒尿会笑出声来…… 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只觉著好久没让姐姐抱了,哪儿哪儿都舒服的不得了。 至於好久有多久,差不多也就十几个时辰。 瞧著妹妹在怀里小猪似的拿脑袋拱来拱去,紫薇大大的鬆了一口气,屁股朝后缩了缩,生怕叫妹妹乱动给她好不容易写上的字再给蹭花了。 李幼薇哪里会懂姐姐还有这么多秘密, 只几息之间,幼薇就感觉不舒服,甚至还有点小委屈,怎么姐姐还躲著她? 屁股一送,小肚子贴著小肚子,幼薇这才感到安心,嘴角一弯,忍不住又拿脑袋瓜蹭了紫薇的下巴。 给紫薇头髮蹭得乱糟糟的,只得苦笑。 干了大概没事,这孩子,粘米糕似的粘上人就没个够, 恨不得一直贴在身上,给抱在怀里…… “你啊你啊,姐姐哪儿能一直陪你睡,你也不小了,你得学会自己睡。” “小的很小的很……我……我怕冷,跟姐姐睡……暖和!” 越说,幼薇越往怀里拱,贴的越紧。 “又不是过去没被子盖,新买的棉花,这不暖和得很,净瞎说……再说了,这被子两个人盖总不妥帖。” “嗯……”幼薇哼唧著想了会儿,福至心灵,猛抬起脑袋欣然道:“哥哥那床被子大,那样就不漏风了!” 紫薇听她这般说,立刻就想到个叫人脸热的词,大被同眠,心里一紧…… 李紫薇啊,李紫薇,你又想些什么? 幼薇乖得很,哪里懂这些个齷齪…… 不过是说少爷那屋被子大罢了,她能懂什么大被同眠?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紫薇咳了咳道:“等哥哥不在家的时候,不是……等少爷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是乖乖的,咱们就去少爷那屋睡,好不好?” 幼薇听了欢喜极了,她本来就喜欢那屋的味儿,何况还有姐姐陪著一块睡。 她欢天喜地的把脸儿贴在姐姐的脸上不住磨蹭,喜道: “姐姐真好!这就叫那个什么双喜临门……喜上加喜!” “小妹真是大了,会用成语了。” 紫薇抚摸著她的后脑勺,幼薇本就等著挨夸,听了更是搂紧了脖子,嘿嘿直乐。 紫薇瞧她这般孩子气,哭笑不得。 要是爹爹娘亲知道我把小妹养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反正不会夸几句,快嫁人的年纪了,还整天黏著姐姐不放,嘻嘻哈哈的,没个待嫁女子的样儿。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让小妹一个人睡,还是没缠过她。 磨蹭一会儿,幼薇想起哥哥让她问姐姐的那个问题。 “姐姐,昨晚上你蹲在哥哥跟前儿,怎地脸红的那么厉害?” 刚还想著妹妹什么都不懂,这下可叫妹妹问住了。 这等羞人的事儿她还是在《欢喜冤家》上瞧来的,自己也是半懂不懂…… 她拿下巴压著小妹的额头,不叫小妹瞧见窘迫。 这等事怎么好叫小妹知道呢? 紫薇纠结了半天,支吾道:“这个……这……男子身上有阳气……” 她解释不来,乾脆胡诌:“女子身上有阴气,两相交匯,自然会震盪。” “少爷身上的阳气特別旺,姐姐叫少爷一衝,便觉得热,脸红也不奇怪……” 这么一大通话讲完,紫薇自个儿都脸红,生怕幼薇不信。 同时又有点吃惊,自个儿居然能讲这么多胡话,跟璇璣小道长聊天真没耽误…… “原来是这样……姐姐真厉害!” 幼薇听了却深以为然,她也觉得跟哥哥贴得紧身上特別热,特別是脸儿也觉得发烫,不知自己怎么了。 。。。。。。。。。。。。。。 王道显起床后,茶壶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洗脸时,紫薇赶过来给他添上热水。 待到洗完脸,桌上又准备好了“牙刷”和牙粉。 牙刷便是“齿木”或叫“牙枝”。 其实就是一截子杨柳枝,咬开纤维,让其散开柔软,这就能用了。 专门有人卖这个,甚至还宣传能消肿止痛。 这点倒是不假,里头真有管消肿止痛的玩意儿。 这真跟自己苦哈哈的跟书翰挤號舍不一样,紫薇平时就是这般周到。 刷完牙,王道显出门,叫那平日总给他推串车的大力,把写好的稿子送到冯梦龙那里去。 得了轻快活,大力笑呵呵,飞也似的走了,浑然忘记王道显还没给他铜钱。 王道显叫都没叫住,只好下回再给他。 回到家,刚觉得肚饿,紫薇便叫他吃饭。 紫薇破天荒买了蒸包蒸饺,甚至还有老鸭汤,炸餜子。 连甜粥糖糕也给幼薇买了,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 这可给爱吃甜的幼薇高兴坏了,两手捧著,吃得上牙膛黏下牙膛,还在往嘴里塞,发出些不明不白的哼唧声,一双碧眼睁得大大的,很是感动。 王道显略感惊讶,也不知今儿紫薇是怎么了,这么捨得。 平日里可是连一根柴火也不捨得浪费,儘量都自己做著吃。 “少爷,你吃啊,老鸭汤里还有鸭血,可补了,人家都说补血呢。” 紫薇劝了句,把自己碗里的鸭血给他舀了一勺。 “吃,你也吃……” 快用完饭时,听见璇璣从正房里出来,紫薇起身去叫。 “小道长,买了好些包子蒸饺,你也吃点吧。” “不了不了,这怎么好?贫道还有事要做……” “不妨事,来,吃饱了才好做事。” 经不住紫薇盛情难却,璇璣还是来了伙房。 她坐下后也不瞧吃的,感慨一句:“还是这儿暖和。” 冬天吃饭多在伙房里,无他,还是图个暖和,旁边便是烧热水的炉膛,比堂屋可暖和多了。 说完了也不动筷子,而是瞧著火炉里旺盛的火苗发呆。 第94章 目无尊长 细看之下,王道显发现璇璣眉目略显憔悴,有些黑眼圈, 惯常綰得齐整的青丝,今儿只松松拢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有些颓唐,可惜了生就的好眉目, 往日神采奕奕的活泼得紧,今个儿也不知怎么了,好像连人都瘦了。 紫薇察觉到王道显的疑惑,开口问道:“小道长,这几天是怎地了,吃饭也没什么精神。” 璇璣胃口很好,今天见了好吃的还不积极,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唉!”璇璣嘆了口气,瞧了眼一桌的好吃的,更是不想动筷子。 “出什么事,说便是,邻里邻居的,再不济也能帮你想点主意。” 王道显喝了口老鸭汤。 “王相公……”璇璣颇为感激地望了王道显一眼,缓缓道:“这几日连降大雪,街上连个行人也无,观里自然是门可雀罗。” “特別是后殿,更是一天也见不到一个香客,没了香火,师妹们只好紧著嘴子。” 璇璣瞧了眼满桌的早点,又嘆了口气:“我有的吃,还都是好吃食,师妹们吃什么?” 这还真是个问题。 道观里的事复杂,璇璣现在在凌云观中割据一方,牵扯甚多。 千头万绪,王道显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劝道: “先填饱肚子再说,你再愁也没用,师妹们见你这个样子更难受了。” “再说,身体是……不是,填饱了肚子才好想主意,你还要在外头做法事,不吃饭怎么行。” “都是些粗茶淡饭,吃便是了。” 璇璣听他说话在理,纠结了片刻,这才动筷子。 紫薇也放下心来,这几天见小道长也没个笑模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看便是心事缠身。 因此今个儿她除了给少爷补身子外,特意多买了些早点,就是想叫她来,让少爷给想想办法出出主意。 王道显又问道:“璇璣,这里头有没有叶师叔作怪,凌云观香火还算可观,总不能一天也见不著一个。” “王相公怎地知道?”璇璣面露惊讶: “神算啊,叶师叔总在香客里传什么后殿闹鬼,后半夜总听著鬼哭神嚎的,闹得香客们都不敢来了,怕沾染晦气。” “歪打正著罢了……不过叶师叔这人吧,属实也不难猜,她要是不作怪才奇怪呢。” 璇璣微微点点,感嘆道:“也不知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这话时,稍显童稚,王道显分明瞧出点幼薇缠姐姐的感觉来。 璇璣又道:“唉,她还总爱跟香客说我目无尊长,殴打师长。” “她难道不该打吗?师傅临走说了要养师妹们,她也点头了。现如今……” “要是她当家,非得给赶走完不可,死了她都不心疼。” 璇璣说罢,咕嘟咕嘟灌了一通老鸭汤,明明是鲜香热辣的老鸭汤,硬是让她喝出苦酒冷酒的劲儿来。 璇璣说这些,紫薇便想起独自抚养小妹那些日子,不由得一阵心酸,下意识抚弄小妹的脑袋。 观中没了香火,单靠时不时的法事,和出租院子得来的银子,肯定是入不敷出。 十几张嘴要她养活,这还不算后殿的每日度用,几两银子肯定是不够,怎么办好呢? 少爷那么聪明,应该有办法吧? 王道显沉吟片刻,一时间並没到特別好的主意。 这问题太复杂,也是难为璇璣了,她天真的紧, 当凌云观的家,哪有那么容易? “要不给叶师叔再揍一顿?咱们找个月黑风高的时候,套上麻袋使劲打,揍倒了,没准晦气自然便除了。” 璇璣和紫薇听了,情知是开玩笑,笑个不停。 紫薇笑得直咧嘴,而后摇摇头笑道:“要是真能这么办才好呢……” 只有幼薇不知道两人笑什么,眨巴眨巴眼,没搞懂,为什么不能一打了之。 西游记里不是都那么写的吗,妖怪来了,一棒子敲下去便好了。 她又吃一蒸饺,好吃,好吃,还有一虾仁呢! 王道显收住笑意,刚想说个正经主意,门外有人敲门。 紫薇要起来开门,王道显示意她吃饭,自己去开门。 敲门的声音很小,噠噠两声,要在正房里,根本都听不见。 门外是个怯生生的小道姑,比幼薇还矮上几分,弱不禁风,比见幼薇时还憔悴些。 王道显想起来了,这是那小道姑里最矮的那个,也是最亲璇璣的那个。 小道姑忙行了个礼,急问道:“施主,可见到璇璣师姐没,她总不来观里,我,我……” 她那著急样子,像是怕师姐路上叫狼叼去了,急得不行。 王道显给她让进来:“急什么,有话慢慢说。你师姐在屋里呢,去吧,正好还有早……” 还没说完,小道姑一听师姐在屋里,急火火行了个礼,话也顾不上说,嗖著就跑进去了。 直扎到璇璣身边才停下,拽著璇璣的胳膊,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璇璣最是见不得人哭,她一看眼眶就红了, 抹了把眼道:“是不是叶师叔她们又欺负你了?你说,师姐给你做主。” 小道姑连连摇头,连说“不是”。 璇璣道:“你別怕,师姐在这,说。” 小道姑使劲抽噎几声,这才道出实情。 “我见你总不来观里,心里慌得很,总怕……怕你叫叶师叔她们害了,这才来找你。” 璇璣给她细细抹去眼泪,苦笑道:“说的什么话,何至於此?” 小道姑低著头幽幽道:“那火说不定就是叶师叔点的……” “瞎说,叶师叔怎么说也是师叔,师姐不许你这样说师长。” “师姐……”小道姑拖长了嗓子,一副有些受伤的样子,小喘了几口气,又强项道: “我们都是这样说!还说住在外头还好些。说不定住在观里,真叫她们害了!” 璇璣不是头一天听小师妹们说这话, 她不信,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凌云观看起来这般不堪。 心里又感念小师妹对她这般关心,不知该罚还是该奖。 千思万绪,也不知师傅在这怎么办…… 紫薇最有对付小孩子的经验,见两人僵住,出来打个圆场。 两个大肉包下去,给小师妹哄得腮帮子都撑圆了,也真是饿了。 王道显瞧著凌云观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缓缓道:“我倒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