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 第1章 快捷贷 看到路边恰好空出来个停车位,闻达一打转向灯,驾驶汽车缓缓靠近。今天运气不错,他心想,上回来的时候,画好车位的街道两旁都停满了汽车。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运气並没有光顾,死活碰不到有车主离开,最后只好把车停到了百米开外的停车场里。这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今天能把事儿办成。 可是,当把车停到车位旁边,观察著前后两车的距离时,他又不禁眉头一皱:到底是驾校的教练没教好,还是司机的素质参差不齐?前面一辆白色的宝马suv,明明在它前方还有空余,屁股却靠后压过了线,挤占了空车位的位置;后面一辆红色的別克,比宝马车主稍好,但也没好到哪去,车头將將压在线內不说,车身还歪得离谱。这样一来,空出的车位前后过窄,想要顺利地把车塞进去,具备一定难度。或许也正因为此,车位才会空出来吧。 好在,闻达驾驶的汽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两厢飞度。他观察著宝马车的位置,熟练操作著方向盘。车身斜插入车位以后,看准时机摆正车轮,留意后视镜里与路肩的距离,再打一手方向盘,使车头平稳地滑过宝马车的屁股,顺利停进车位以內。最后,还是摆正车轮,看到前后距离合適,便掛入p挡,拉起手剎。这是一次完美的侧方位停车示范,他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停好车后,闻达没有急於下车,他在车里脱下警服,换上了便服。副驾的座椅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拿出里面的厚厚一沓文件,再次检查过一遍以后,確认资料齐全,又把文件都放了回去,小心地绕好扣线。上回来的时候,因为缺少一份材料,只好打道回府。今早他先去了趟单位,忙完手头的事情,便跟领导请假说有事需要外出,於是穿著警服就过来了。 但愿今次一切顺利,別又再白跑一趟,否则还得跟队里请假,次数多了影响不好。身为柳邕市邕南区法院的一名普通法警,他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带上档案袋,下车以后,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车轮,停得非常方正。他用不屑的目光瞅了眼前车的宝马,又扭头瞅了眼后车的別克,心想你们这两个车,看到飞度停成这个样子,真应该为自己的主人感到羞愧。 这辆飞度是本田公司於2014年推出的第三代车型。去年,法警支队的一名前辈计划换车,想把现有的飞度卖掉,於是放出风去问谁有意向接手。闻达知道以后,心里头直痒痒。他坐过这辆车子,外观看起来十分紧凑,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却很宽敞,而且油耗极低,动力强劲,本田的“地球梦”发动机值得信赖。汽车开了三年,公里数是五万多,外观没有磕碰,也没有发生过事故,前辈叫价四万五。这个价格在二手车市场上绝无仅有,他颇为心动,却迟迟不敢出手。 不敢出手的原因是,银行卡里的余额正打算用来做房子的首付,暂时没有多余的积蓄去购入车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消了购入飞度的念头。未曾想,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同事冯喆忽然问他:“怎么样,考虑好了没,老韦那车你还要不要了?” 闻达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四万五,还是自动档,你上哪去找这样的车子?” “你以为是我不想要啊,是我要不起。” “要不起?”冯喆露出诧异的神情,“喂,咱俩参加工作快六年了吧,你就没存下点钱来啊?” “存是存了点,可马上要买房,这首付款不能动呀。”闻达道出了苦衷。 “哎,那你公积金有多少?” “八九万这样吧。” “八九万不少了,你可以用这笔钱来买车呀。”冯喆向他提议。 “可是我不先买房,拿到购房合同,怎么去把这笔钱给取出来?” “这还不简单,你打个时间差呀!” “什么意思?” “不是有信用卡吗?你先刷信用卡把飞度拿下,等买了房,取了公积金,再把这钱还上。”冯喆给他支了一招。 闻达没领情:“你当我傻啊?用信用卡取现,银行先收我个百分之一的手续费,再每天收我个万分之五的利息。我本来钱就紧张,还要给银行吃一笔呀?” “如果你嫌信用卡利息高,那就去申请个『快捷贷』。” “什么是『快捷贷』?”他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就是邕商银行推出的一个小额消费贷款,”冯喆解释说,“可以直接在手机上在线申请,实时审核,通过的话,钱马上就打到你的银行卡里。” “不可能吧,银行放款会有这么快?” “就有这么快,可以说是秒到。前阵子我房子装修,贷了十万块钱出来,手机上一点放款,到帐的简讯就来了。” “那,利息呢?” “这个因人而异,给我的年息是5%。注意了,是年息,到期后连本带息一次还清。” “年息5%?也就是说,”闻达迅速在心里计算,“你借个十万,一年后只用还给银行十万五?” 冯喆笑著点点头:“没错,我就是看中它利息低,所以先借出来用用。” “那,可以提前还款吗?” “可以的,隨借隨还,非常灵活,而且还不收取违约金。” 闻达听到这,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如果我先贷个几万块钱出来买车,过段时间等交完房子首付,领到了购房合同,就去提取公积金把贷款还上,实际產生的利息肯定少之又少,付出这点利息,就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呢? “你刚才说,可以直接在手机上申请?”闻达边说边掏出了手机。邕商银行是他工资卡的开户行,因此手机里装有这个银行的app。 “直接在手机银行里操作就行,”冯喆手把手地教他说,“你先登录,再找到快捷贷,然后点击申请,马上就能看到你的贷款额度和年息多少。” 闻达照著冯喆所说先登录了手机银行,果然在首页上看到有“快捷贷”这个板块。他点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立即申请”四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著:无需担保、迅速审批、隨借隨还。在点击“立即申请”以后,手机屏幕变成一片空白,中间只有个圈一直在转。几秒钟后,出来个页面,上面显示他的可贷款额度为89800,贷款利率是5.4800%,还款帐號是他的工资卡號,贷款行是邕商银行邕南支行,页面最下端写著“提交”。 “银行好像有套什么算法,可以根据不同的客户確定贷款额度和利率。”冯喆告诉他说,“现在你只要一点提交,输入你想要的贷款金额,钱马上就会打进你的工资卡里。” 看著屏幕上89800的数字,还有那个5.4800%的诱人年息,闻达的大拇指悬在“提交”两个字上头,犹豫著要不要按下去。 “我说,你还在等什么,赶紧点击提交啊,老韦的好车可不等人。”冯喆在一旁“怂恿”。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著,退出了快捷贷的界面。 “那你可別考虑太久,”冯喆提醒道,“现在快捷贷刚刚推出,给的利率还比较低,就是为了吸引用户。等借钱的人多了,说不定利率就高了。有可能它今天给你的利率是5%,明天就变成6%了。所以,早贷早享受啊!” 中午吃完饭后,闻达给女友千慧打了通电话,告诉她说单位有个同事想要卖车,而他自己有意购买。 “车是辆14款的飞度,外观还很新,只跑了5万多公里。因为是同事,所以开出的价格很低。你觉得怎么样?值得入手吗?”他想听听女友的意见。 千慧的回答很是乾脆:“如果你觉得价格合適,那就值得入手。有辆车的话,你上下班也方便一点。” 由於住的地方离单位不远不近,天气好的时候,闻达总是骑电单车通勤,遇到颳风下雨则要去挤公交。 “可是,如果现在买了车,过后房子的首付可能就不够了。” “差多少?” “大概5万块钱左右。” “那……要不这样,我跟家里头说说……” “不行!”千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达生硬打断,“是我要买车,怎么能让你家里人掏钱?你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闻达把他之前打好的算盘说了出来。先申请快捷贷,把飞度买下来,等付完房子首付,再提取公积金还款。 “说白了,就是拿我自己的公积金用来买车。” 千慧听完后不无担心:“利息这么低,不会还有什么隱藏的附加条款吧?” “放心吧,我都了解清楚了,就是贷款到期后还本付息,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对银行来说,钱放在那里也不產生价值,倒不如借给我们拿去消费,它还能赚个利息。” 这话听著不无道理,千慧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那你要记得在贷款到期日之前还上,否则,逾期会影响你的徵信,往后要办什么事情,可能就会受到影响。” 和女友通完话后,闻达马上去找了老韦,確定要接手那辆飞度。接下来的事情,同他预想的一样。汽车很快完成过户,他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辆车子;申请了快捷贷,也买到了心仪的房子,交完首付以后,拿到了购房合同;有了购房合同,提取了公积金,他申请了提前还款,所產生的利息不过区区几百块。 一星期前,售房顾问通知他说,可以去办理房子的按揭了。闻达此前只交了两成首付,余下的房款还有大概70万。这70万,他计划办理组合贷,即50万的公积金贷款加20万的商业贷款。他把申请贷款的有关材料备齐,填写好了相应表格,去了趟市里的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柜檯里的工作人员一项项审核他带去的材料,没有出现问题,可是一查看他的徵信,问题就出现了。 问题就出在他为了买那辆飞度,而申请过的那项名为“快捷贷”的贷款。 第2章 电子章 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就在马路地面。停好车后,闻达走了进去。电梯门口站满了人,想必今天来办理业务的市民不少。公积金贷款的办理地点设在四楼,他选择了走楼梯上去。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转过拐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幸亏他反应迅速,身手也还算敏捷,才勉强避开了。 “啊,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面前的女子怕是也惊魂未定,正一脸歉意地看著他说。 “没事。”他大度地表示。 女子看了眼他手上的档案袋。“你也是来办理公积金贷款的吧?” 闻达点点头。“对啊,你也是啊?” “我刚办好。” “今天人多吗?” “特別多,你快去吧,祝你顺利。” 女子说完,冲他笑笑,与他擦肩而过走下了楼梯。闻达站在原地,还在盯著女子下楼时的背影。 她看著有三十好几,相貌可以说是十分出眾,看著你的时候,眼里投射出叫人心动的光芒;身材不算很高,却是属於丰满的类型;说话时口齿清晰,声音也十分动听,就像某种温柔的感触轻轻钻进了耳朵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可以算得上是位第一眼瞧见,就令人顿生好感的美艷少妇。 只是,刚才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相对较多,与她看上去的年纪极为不符。不知为何,他感觉女子眼角的皱纹並不是由岁月造成的,而是在经歷了某种巨大的变故以后,被命运无情的烙印给刻上去的。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闻达才回过神来,走进了办公大厅。今天来办理业务的市民果然不少,全都在大厅里坐著等候,广播里不时传出叫號的声音。他没有取號,而是看向3號柜檯。柜檯里的工作人员,果然还是他上回见到的那个——一个20来岁的年轻女孩,戴著副黑框眼镜,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次他办理不成,女孩叫他回去补齐手续,他问下次来还用不用排號,女孩回覆说不用了,等前一个市民办完业务,直接到柜檯前来找她就好。 现在,3號柜檯前有个男人正在办理,於是闻达找了个正对3號柜檯的座位入座。坐下以后,他又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了张纸出来。那张纸上有个標题:申请住房公积金个人贷款一次性告知单。標题底下是个表格,里面罗列了申请公积金贷款所需的一切材料。在表格最下方的框里有一行標註: 消费贷结清,补合同+结清凭证。 这便是他上回来的时候所缺少的材料。当时,3號柜檯的女孩看了他的徵信,问他说:“您之前申请过一笔叫做『快捷贷』的贷款?” “是的。”他回答。 “贷款的用途是什么?” “用来买车了。” “贷款还清了吗?” “早还清了。” “那结清凭证呢?” 他心里一噔:“结清凭证?” “对啊,你要有结清凭证,才能证明你已经还完了贷款。”女孩告诉他说,“这个你去趟银行,叫他们给你列印一份,下次带过来就可以了。” “噢……”他应了一声,心里头有些失望,看来今天是办不成了,过后还得再来一趟。 “除了结清凭证以外,还要把贷款合同也带过来。” 闻达一愣:“我没有贷款合同呀。” 女孩扶扶眼镜,悠悠看他一眼,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常识的婴幼儿。“没有合同,你怎么贷的款?” “我是通过手机银行贷的款,钱直接就打到了我的卡里。” “用手机银行贷款也会有个电子合同,你让银行的人连著结清凭证,一起帮你列印出来。” 离开柜檯以后,闻达打开邕商银行的手机app,进入“快捷贷”板块,找到了“我的贷款”,果然在里面看到有个“合同查看”的选项。点进去后,页面的標题写著“个人自助小额借款合同”,就是这个。当天,他马不停蹄地来到邕商银行邕南支行,跟大堂经理说明了来意。隨后,顺利地拿到了他想要的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 现在,那份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连同上回审核过的材料一起都放在档案袋里。“今天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他心里默念著,又抬头看了眼3號柜檯。 这时,柜檯前的男子开始把材料装回档案袋里,看来他也没办成,女孩把他的材料退了回来。闻达见状,马上凑到了柜檯前,同女孩打了声招呼:“你好,上回你让我去补的材料,我今天都带过来了。” 女孩先喝了口水,然后把手一伸:“我看一下。” 他把那份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递了过去。 女孩拿支铅笔,先看起了结清凭证,在“贷款状態”一栏里的“结清”二字上画了个圈。隨后,又在“贷款本金”一栏的数字“89800”上画了个圈。接著,她又拿起了贷款合同,一页页地翻看起来,不时还用铅笔圈出某些关键信息,去跟结清凭证上的信息进行比对。看的时候她极其认真,整个过程不发一言,直到翻开了最后一页,才突然在页面右下角用手指轻轻一点:“章呢?” 闻达一愣:“什么章?” “贷款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发生法律效力?” 没错,作为一名法警,还是法学专业毕业,女孩一说,他便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还要银行专门给我盖个公章?” “不用,”女孩说著,把结清凭证摆在面上,“你列印合同的时候,上面就应该有个这样的电子章。” 闻达一看,结清凭证上確实有个印章,写著“邕商银行邕南支行业务专用章”字样,底下还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防偽码。 “那为什么我的合同列印出来就没有?”他感到十分困惑。 “这我就不知道了,別人的合同上就有。” “不可能吧……”他喃喃说著,马上掏出手机,在邕商银行的app里找到了电子合同,隨后把手机屏幕伸了过去,“你看,电子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可能列印出来就有章呀?” 女孩扶扶眼镜,细细端详起手机,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起身离席,闻达看到她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里。不一会儿出来了,后头跟著一个比她年长的女人,手里头捏著一份文件。 “刘科长,您看,这份合同列印出来是没有电子章的。” 女孩把闻达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女人迅速地瞟了一眼。 “刘科长,你好。”闻达知道对方是女孩的上级,这时也举著手机对她说道,“我手机上的电子合同也没看到有电子章。” 刘科长同样迅速地瞟了眼手机屏幕。“这就怪了,”她说著,把手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向柜檯外的闻达展示,“那为什么我手上的这份合同就有章呢?” 隔著柜檯,闻达把脸凑近,果然看到那份合同的末页右下角有个印章,写著“邕商银行西环支行业务专用章”字样,底下也是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防偽码。他有点不敢相信,支支吾吾地问:“这份合同……跟我的合同……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啊,都是那个快捷贷对吧?”她又把合同的首页翻过来,页面的標题同样是“个人自助小额借款合同”。 “这个……没道理呀,”闻达一脸茫然,“难道说西环支行可以列印出电子章,而邕南支行就不可以?” “要不你再去邕南支行问问,说不定是他们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刘科长告诉他说,“跟你一样申请过快捷贷的这个人,原先拿来的合同上也没有章,他还跟我们解释了一通,说这种电子合同是打不出章来的。你看,后来他还不是回西环支行,把有章的合同给送过来了。” 难道又要再跑一趟?闻达不想来回折腾,他决定爭取一下:“刘科长,您看啊,我有银行的结清凭证,就能证明我已经还完了贷款,对吧?那没有这个贷款合同,应该也不要紧的吧。” “那不行,”刘科长一口回绝,“我们要按规定办事,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必须都有,少了哪样都是资料不齐全,我们就不能收取您的材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也不再浪费时间,收拾好带来的材料,悻悻然地离开了。 第3章 踢皮球 走出公积金管理中心,掏出手机来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12点。反正银行中午不休息,闻达决定抓紧时间再跑趟邕南支行,把带有电子章的合同列印出来。看到不远处有家米粉店,他想了想,民以食为天,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於是进到店里点了碗米粉。 一边嗦著米粉的时候,他也一边在想,既然西环支行可以列印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那么邕南支行没道理不行。或许就像那个刘科长所说,是邕南支行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单位的电脑也偶尔抽风,出现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小概率事件。 快速吃完米粉,回到停车的地方,前面屁股越线的白色宝马还在,后头停歪了的红色別克已经离开,换成一辆蓝色福特停在了车位上。福特车停得也很方正,与前后两车的距离適中,轮胎离路肩特別近。闻达用讚许的目光扫了它一眼,心想福特停得不错,跟我的飞度一样,应该成为眾车主学习的標杆。 驱车直奔邕南支行,这城市不大,开了十来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从档案袋里抽出了那份贷款合同,然后走进了银行大厅。上回接待过他的大堂经理就在里面,是个头髮稀疏的中年男子,姓农,正在教客户如何使用银行的自助终端。闻达走过去同他打了声招呼:“农经理,你在忙吗?” 对方还记得他:“是你呀,今天又来办理什么业务?” 闻达递上手中的合同,神情鬱闷地说:“农经理啊,你们上次给我的合同打错啦。” “打错了?”农经理眉头一皱,把合同接过来翻了翻,“哪错了?没问题呀。” “问题大了,合同上没有电子章。” “快捷贷的合同列印出来,就是没有电子章的呀。” “贷款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发生法律效力?”闻达把公积金管理中心的问题又拋给了银行。 “是这样的,”农经理向他解释,“快捷贷是我行新近推出的金融產品,您在我行的手机客户端已实名认证,且持有我行颁发的安全认证工具,因此在您申请快捷贷成功的那一刻,已经同我行在线上完成了电子签约,因而您的借贷行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闻达听得一知半解,他有些不耐烦:“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就是想要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 “合同列印出来就是这个样子,是不带电子章的。” “那公积金中心非让我提供带电子章的合同,否则就不收取我的材料,我就没法申请公积金贷款,你让我怎么办?” “这是胡闹!”农经理加重了语气,“本身你有了结清凭证,就证明你已经还完了贷款,还要这个贷款合同干嘛,它能够证明什么?”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闻达也不觉提高了音量,“可他们就是不认,我有什么办法?而且,他们那边收到过其他人的快捷贷合同,是有电子章的,我的合同上没有,他们就更有理由不收取我的材料。” 俩人的声量越来越大,听著像在吵架,吸引了银行里所有人的注意,连保安都走过来了。农经理见状,把闻达领进了一间办公室。將门带上以后,他恢復了原来的语气:“你刚才说,公积金那边收到过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对啊,我还亲眼见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农经理连连摇头,口气异常坚决。 “我亲眼见到的还会有假?那个章是西环支行的章,他们就给客户列印出来了。” “这……不可能吧?我们邕南支行打不出来,他们西环支行就可以?我不信。” 说完,农经理就坐到了一张办公桌前,拿起了一份类似通讯录的名单,然后用一旁的座机拨打了一个號码。闻达知道他是在联繫西环支行,不久即听到他开始通话: “喂,你好,我这边是邕南支行啊……我想问一下,你们西环支行有没有列印过快捷贷的合同……没有是吧……你问问其他人……都没有啊……好的好的……噢,我这边有个客户,说在一份合同上看到有贵支行的电子章……对啊,我也觉得不可能……行,那打扰了,再见。” 闻达在一旁已经听出了个大概,等农经理一掛电话,他马上问道:“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说没有列印过这样的合同?” 农经理点点头:“对啊,他们说有可能是你看错了。” “那么大个章,我怎么可能看错啊。” “也有可能那就不是快捷贷的合同,是公积金那边搞错了。”他把银行客户的问题又拋回给了公积金管理中心。 “我亲眼见到了那份合同,跟我这份一模一样,错不了。”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你的问题我从来没遇到过。” 这下,事情就变得越发棘手了。我想要的东西银行提供不了,而没有那个东西公积金中心又不收我资料,如果申请不了公积金贷款,被迫去选择纯商业贷款的话,利息又会高出很多,怎么想都不划算。一筹莫展之际,闻达想出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办法。 “要不这样,你们在我的合同上加盖个公章,这样它就具有法律效力了。” “这个恐怕不行,我行有严格的用章制度,我没有权限在你的合同上加盖公章。” “那谁有权限?” 农经理想了想,回答说:“我建议你去趟我们的上级行,也就是邕商银行中山支行,找一下我们信贷部的黎主任,他可能有这个权限。” 从邕南支行出来,钻回飞度车厢,闻达在犹豫是回单位上班,还是一鼓作气去趟中山支行,爭取今天能把事情搞定,把申请公积金贷款的材料上交。可是,今天就一定能搞得定吗?他心里也没底。原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现在却越弄越复杂了。他往座椅上一靠,看著车窗外一个正在兴建的楼盘,忍不住发了句牢骚:“没想到买个房子这么麻烦!” 决定要买房子以后,他和千慧就不停地跑盘、看盘,研究地段和房价走势,还要著眼长远打算,考虑附近有没有好学校。有的楼盘地段很好,但价格太贵,负担不起;有的楼盘一天一个价,还在犹豫不决时,已经售罄了;有的楼盘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户型不好,还不让用公积金贷款。好不容易买到了心仪的房子,光申请个贷款就让他在公积金中心和银行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 就在闻达一个人在车里生著闷气、无处宣泄之时,手机里收到一条微信,是千慧发来的: 大叔,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在对话框中输入: 没有,气死我了!公积金中心把问题拋给银行,银行方面又各种推脱,现在叫我去找个什么信贷部的主任,还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看著已经打好的这段文字,他没有点击发送,犹豫了一下,又全给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快了,再去银行盖个章,我爭取今天全搞定! 不一会儿,手机又收到回覆: 加油哦大叔,等你好消息! 接著又发来了三个拳头的表情符號,还有一个吻。 闻达感到心头积压的鬱闷,被女友的三言两语轻易地化解掉了。他把对话框的內容不断往上翻,看著那不断出现的“大叔”二字,不禁会心一笑,脑海当中又回忆起了与千慧初遇时的情形。 第4章 初相遇 认识千慧的那一年,她刚念完大三。暑假的时候从广州回家,提著一个大箱子上了动车车厢。她买到的座位號是11c,即三个座位中靠过道的位置,於是推著箱子找了过去,看到11c的旁边坐著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靠窗的是冯喆,中间的便是闻达。他俩到广州出差办案,返程时坐上了这节车厢。 千慧找到位置以后,抬头看了眼行李架,腾出足够放她那个大箱子的空间。正要弯腰去抬箱子,这时闻达站了起来,闷声不响地替她把箱子举过头顶,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上。 “谢谢。”千慧站在过道上说。她好像听到闻达应了句什么,好像又没听到。这时有人从她身后挤了过去,她感到屁股有被手掌摸到的触感,扭头一看,是个身穿白衬衣的中年男子。 闻达刚放好行李箱,一回头就看到千慧杵在那里,目光瞪视著刚走过去的一名男子,脸上浮现出某种像是受了委屈、又有点儿难为情的复杂表情。他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待千慧移回目光,便马上问道:“那个人是不是手上不乾净?” 千慧看著他点了点头。 闻达二话不说,往外跨出一步,这时千慧拉拉他胳膊:“算了,他有可能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他得道歉。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他就有麻烦了。” “你说谁有麻烦了?”冯喆没搞清楚状况,问他,“闻达,你要去哪儿?” “我去去就回,你坐著吧。”说完,他就奔著那个穿白衬衣的男子去了。 千慧坐在座位上歪著脑袋,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只见他走到了男子的座位旁,弯腰说了几句什么,隨后男子便站起来,跟著他走到了车厢连接处。在车厢连接处,男子一开始表现得有些激动,闻达看上去却异常沉稳。没过多久,便只剩下闻达在说,而男子则唯唯诺诺地听著,最后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再然后,千慧看到闻达朝她望过来,还衝她招了招手。她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刚走到车厢连接处,穿白衬衣的男子就一脸歉意地对她说:“小姑娘,刚才对不住了。我真不是有意的,过道里太窄了,人又这么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你说是不是?” “啊,没关係,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男子取得了千慧的谅解,看了眼闻达。闻达点头之后,他才有些狼狈地回到了车厢。 男子走后,千慧惊喜地看著闻达说:“你好厉害啊,他好像挺怕你的!” “他不是怕我,”闻达说著,从兜里掏出来一本证件,“他是怕这个。” 千慧看到那本黑色的证件上印著一个国徽,还有“人民警察证”的字样。 闻达只亮了一下证件,便离开车厢连接处,走回座位去了,千慧跟著他回去坐下。列车一路疾驰,邻座的两个人却没有发生任何浪漫的故事。千慧偶尔找他搭话,告诉他自己在广州上学,家在南宇市,可他给的回应不多,並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好像很累的样子。 列车即將到达南宇站时,她告诉闻达:“我快到站了。” 闻达仍是闷声不响地替她扛下箱子,然后又坐回到座位上。千慧跟他道谢,他只是笑著摆了摆手。 不久列车到站,千慧推著箱子向车厢一侧缓慢挪动著步子。快要走到车门时,她把箱子一松,快步走回到闻达跟前。 闻达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地看著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千慧晃晃手中的手机:“加个微信吧,我叫许千慧。” 好在最后加了微信,使得两个人虽天各一方,却缘分未尽。 出差回到单位,闻达被同事们连著笑了三天。冯喆是个大嘴巴,早就把他在动车上的经歷当成笑料、添油加醋地讲了出去。说他是块木头,有个美女大学生坐在旁边,一路上却只知道睡觉。可谁曾想,美女有的时候就是会喜欢木头呢?两个人当面聊不起来,在微信上却打得火热。认识慢慢加深以后,夜里开始互通电话,常常一打就是两三个钟头,还习惯了互道晚安。木头渐渐意识到,女孩怕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可他却犹豫著是否该把这种曖昧挑明。 毕竟,千慧在广州上学,家在南宇,而他在柳邕有公职在身,何必贸然去开始一段异地的恋情。 直到千慧在柳邕找到了实习的公司,决定毕业后来柳邕工作,闻达这才意识到,她是来真的,两个人的关係才最终確定下来。 关係確立以后,闻达去了趟南宇,见过了千慧的家人。得知女儿决定放弃留在广州,也不回到经济相对发达的南宇,而是要为了爱情,去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柳邕,千慧的父母都想不通,迫不及待地想要会会他。闻达提著大包小包进了许家,发现女友家里除了父母和爷爷奶奶,还坐满了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带著某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他,令他恍然有种站上了被告席的感觉。 夜里开席以前,许父安排他坐到自己身边,满脸堆笑著给他倒酒,问他:“小闻啊,平常也喝点酒的吧?” 闻达一听,警觉起来,这话莫不是在试探我?他想表达自己平常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很有节制,结果一开口说的是:“啊,平常同事聚餐的时候喝点,但是从来没喝醉过。” 许父一惊:“呀,从来没喝醉过呀,厉害厉害!” 说完咕咚咕咚就往他杯子里倒酒。 那晚,闻达在许家喝得酩酊大醉,吐得稀里哗啦。第二天醒来时彻底断片,全然记不起前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 他在南宇市玩了几天。有一天逛公园的时候,许母突然问他:“要是千慧去了你们那边,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闻达一听,再次警觉起来,这话莫不是又在试探我?他想表达你们父母把千慧教育得很好,结果一开口却说:“我觉得,千慧很优秀啊,她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许母听完,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千慧找了个机会,把他拉到一旁,气得大吼大叫:“你笨啊!就不能告诉我妈你会照顾好我,她大可放心吗!” 后来,千慧常常会把闻达去见她父母时的表现,当成笑料和反面案例讲给她的姐妹朋友听。 如此,大学毕业以后,千慧顺利地来到柳邕找到了工作。一开始她选择跟人合租,隨著与闻达的感情渐深,两个人租了套公寓,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闻达曾经问过千慧,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千慧细细琢磨了一会,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笑著回答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啥意思?” “就是你为人纯良,有正义感啊。” “噢,就因为那次,我在动车上为你出头,你就以身相许了呀?”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你身上有异於常人之处。” “有吗?” “有的,你不爱跟人讲话。” “这不算是什么好的特质吧。” “你不爱跟人讲话,却喜欢跟东西说话。” “跟东西说话?” “对啊,就像那次你替我扛箱子,还跟箱子说话来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嘿!你可真沉!”千慧模仿闻达的口气说道。 “我真这样说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千慧点点头。“还有这几天连著下雨,今天早上你一起床,就看著天空跟老天爷讲话来著。” “我跟老天爷讲了什么?” “你说,我天呀,你就不能开心点啊?” 闻达听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乐了。 “你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寧可跟箱子讲话,也不回我话来著。我跟你说谢谢,你应都不应一声。”千慧略带责怪地说。 “我应了,只是你没听到而已。” “应了什么?” “我应了声,啊。” “啊是什么?” “就是——啊,我听到了,这个意思。” “拜託啦大叔,你也太惜字如金了吧!”千慧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看来,只有把你灌醉,才能从你嘴里多听到几句话——你喝醉后话可多著呢。” “我喝醉后话很多吗?”闻达很少喝醉,印象里只有在大学时跟初恋分手、以及毕业吃散伙饭的当晚,还有那次去见千慧的家长时醉过。 “你忘了在我家喝醉那晚的事了?” 千慧突然旧事重提,闻达愣了一下。“那晚……那晚我没大喊大叫耍酒疯吧?” “那倒没有,只是你会变得特別感性。” “感性?” “对啊,”千慧笑著说道:“那晚刚上桌的时候,你还不怎么讲话,整个人像块木头。后来几杯白酒下肚,你就打开了话匣子,人也变得特別主动,挨个去找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那些亲戚们敬酒来著。敬完酒,还要跟他们每个人都掏心掏肺地说上一番话。” 闻达就是记不起来当晚还有过这些片段。“我都说了些什么?”他问。 “你喝多了,话说得语无伦次,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有两句话,你说得特別清楚,而且非常诚恳。” “哪两句?” “你说,虽然你家庭条件一般,现在也没房没车,但你有份稳定的工作,再怎样也不会叫我吃苦,会努力给我一个温暖的家。你知道吗,在那以前,家人们都不同意我来柳邕,也反对我和你在一起。可在那晚过后,他们对你的態度都有所鬆动。我想,就是你在醉酒状態下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把我那一大家人给说动了吧。” 或许正因如此也未可知。反正,千慧一毕业便奔著闻达而来,並未受到来自家人给的阻力。如今他车子有了,虽然只是辆二手的飞度;房子买了,虽然面积还不足80平米。眼下只要把贷款的事情搞定,那么距离他兑现给女友一个温暖的家的承诺,显然又更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闻达忽然又打起了精神。他马上坐直身子,扣好安全带,驱车直奔中山支行。 第5章 上级行 中山支行在市中心的中山路上,作为上级行,规模可比邕南支行要大得多。停好车后,闻达伸手想去拿副驾上的快捷贷合同,这时目光竟落到了上午换下来的警服上。 如果让银行的人知道我是警察,是否就会对我所遇到的问题上点心呢?这个念头突然闪现在闻达脑海。鬼使神差地,他决定试一试,於是又脱下便装,换上了那身警服。 下得车来,先整理好著装,手里捏著那份合同,挺胸抬头地跨入银行。一个身著银行制服的年轻女子迎上前来,语调温柔、却神情戒备地问:“警察同志,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信贷部的黎主任,请问他在不在?” “在的,您隨我来。” 女子说著,领著闻达穿过银行大厅,在一条走廊的入口停下了脚步。 “您往里走,右手边第三间就是我们黎主任的办公室。” “好的,谢谢。” “不客气。” 闻达道完谢后,女子便走掉了。他径直往里走去,走廊的左右两边是办公室,门上都掛著块牌子。走到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前,掛牌上写著“信贷部”三个字。门是敞开著的,里面有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抽菸,看到一个警察突然出现,眼神在剎那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请问哪位是黎主任?” “黎主任出去了,我们也在等他。”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穿著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站起来说。 另一个男人看著要年轻一些,穿著灰色的耐克运动服,也站起来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闻达举起手中的合同:“我之前办过一个贷款,想请他帮忙在合同上盖个章。” “那你稍等,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 穿著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十分热心,说完拿起手机翻到了联繫人,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瞟了眼闻达警服上的臂章。 “你是法院的吧?” “对,执行局的。” “就是追老赖的对不对?” “嗯,也是我们的工作內容之一。” 闻达说完,看到两名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在传达某些外人无法会意的信息。 这时电话通了。 “喂,黎主任啊,你办公室里来了个警察……不是不是,你先听我说……人之前办了个贷款,来找你帮忙的……行,我让他等你……哎,那我俩先走……好的好的,先这样……” 掛掉电话以后,“皮夹克”態度殷勤地对闻达说:“黎主任叫你在这里等他一下,他一会就回来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向“运动服”递了个眼色,俩人朝门外走去。 “哎,那你们不等他了?”闻达问他俩。 “不等了,我俩还有事。你坐吧,坐著等。” “皮夹克”说话的时候,“运动服”也露出客气的笑。隨后两个人便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总感觉这两个男人有些不太对劲,闻达心想,莫不是因为我穿著警服,给別人造成了什么心理压力? 他往沙发上一坐,观察著这间办公室,看到书柜里堆满了文件夹,办公桌上有台显示器,旁边还摆了台印表机。沙发一角有张被坐扁了的宣传折页,拿起来一看,正好就是快捷贷的gg单,在最醒目的位置印著一行字:隨贷隨还,方便快捷。 方便倒是方便,直接用手机申请;快捷也真是快捷,一会工夫钱就到了帐上。但下回是真不敢再贷了,谁知道它以后还会引出什么麻烦事呢? 想到这,他把gg单揉成一团,隨手往门边的垃圾篓扔去,但是没扔进,纸团滚落到一边。刚站起来要过去捡,不巧有人走了进来,他站住了。 进来的男子年纪在40岁左右,身材高高瘦瘦的,穿著淡蓝色的衬衣,繫著深蓝色领带,一看到闻达便微笑著伸出手来:“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闻达同他握了手:“是黎主任吗?” “哎,我就是。免贵姓黎,叫黎彬,彬彬有礼的彬。” “我叫闻达,是邕南支行的农经理让我来找你的。” “来来来,咱坐下说。”他礼貌地招呼客人落座,转身捡起了地上的纸团,先咕噥了一句“谁往我这乱扔垃圾的”,然后隨手扔进了垃圾篓里。 闻达仍然站著说话:“黎主任,您看啊,我事儿还挺急的,就不坐了吧。” 对方一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这样,那你说吧,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是这样的,黎主任,”闻达儘量长话短说,“我去公积金中心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提交一份快捷贷的合同。这个合同邕南支行已经替我列印出来了,但是合同上没有章,公积金中心认为它不具法律效力,所以我来找您,看看能不能在我的合同上加盖个公章?” 说完,他把那份合同递了过去。 黎主任接过合同,翻了翻,问他:“公积金中心要这个合同干嘛?” “可能是为了证明我確实贷过款吧。” “那你贷款还清了吗?” “已经还清了。” “既然还清了,我可以给你列印一份结清凭证出来,这可比合同有效多了。” “结清凭证我已经有了,现在就缺一份盖了章的合同。” “有结清凭证还不行,必须还得要合同?” “没错,还得是有电子章的合同。” “这他妈不是胡闹吗,公积金中心的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同农经理一样,黎主任对公积金中心的做法也颇有微词。 闻达其实心里头早骂过了,但现在还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他问:“黎主任,您这边能不能给我列印出一份带电子章的合同,或者,直接给我盖个公章也行。” “盖章的话,恐怕不行,我们没有这个先例。快捷贷的合同据我所知,列印出来也是不带电子章的。” “可是公积金那边收到过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我还亲眼见到了,是西环支行列印出来的。” “喔?难道是系统升级了?把你身份证给我,我列印一份试试。”黎主任说著,坐到了显示器前。 闻达把身份证找出来放在桌面,索性站在一旁看著。只见黎主任首先登录了邕行的后台系统,隨后在一个搜索框中输入了闻达的身份证號,再然后便调出了他的那份快捷贷合同,从上到下快速地扫过一遍,点击了列印按钮。一旁的印表机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合同一页页地从里面钻出。 列印结束以后,黎主任拿起了最面上的那张,翻过来一看,正是合同的末页,並没有出现电子章。 “你看吧,就是不带电子章的呀。” “那为什么西环支行的合同就带电子章呢?”闻达提出疑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打个电话帮你问问?”黎主任说著,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机。 “不用了,”闻达阻止他道,“农经理已经给西环支行的人打过电话了,他们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奇了怪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黎主任,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们银行要为客户解决问题呀。要么你们给我提供一份盖有章的合同,要么你们就替我去跟公积金中心交涉,把这个事情解释清楚。” 闻达用了“要么……要么……”这个句式,故意想给对方施加压力。 黎主任沉默了片刻,忽然看他一眼:“你刚才说,亲眼看到了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对啊,是我亲眼所见。” “那你记得借款人的名字吗?” 闻达努力去回想,模模糊糊记起来了。 “好像是叫覃荔。” “哪个li?” “荔枝的荔。” 黎主任听罢,迅速在搜索框中输入了“秦荔”二字。 闻达纠正道:“不是这个秦,是西早覃。” 姓名填好以后,一按回车键,邕行的后台系统显示確有“覃荔”这个储户,没有重名用户。用滑鼠轻轻一点,显示屏上出现了覃荔这个人的基本信息。闻达把头凑近,快速地扫了一眼,性別女,年龄35岁,柳邕市人,她的家庭住址、毕业院校、联繫方式等也都一览无遗。而真正引起闻达注意的,是在“是否为邕行员工”一栏,清晰地写了个“是”。 “原来这个覃荔是贵行的员工啊。”他提醒道。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黎主任用座机拨打了“联繫方式”上的手机號,很快电话就接通了。 “喂,是覃荔吗……我这边是中山支行的信贷部……你好你好……这样,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去申请了公积金贷款……啊,只是確认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客户,说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你的快捷贷合同,上面还带有电子章,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列印出来的……我刚才试了下不行啊……噢,那我再试试……好的,非常感谢……行,那先这样,再见。” 掛掉电话以后,闻达忙不迭地问道:“怎么样,她说是怎么列印出来的?” “她说直接打就行了,让我再多试几次。” 说完,黎主任就移动滑鼠,退出了覃荔的信息界面,调出了闻达的快捷贷合同。印表机再次发出“呜呜”的声响,等末页出来的时候,这次是闻达去拿的,他满怀希望地翻过来一看,结果却再一次地失望了。 “还是没有电子章啊。”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这下,连同自己所带来的那份,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三份快捷贷合同,並且均未带电子章。 黎主任的面色有些尷尬,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写个用章申请,然后去找行长反映一下你的情况。行长同意的话,我们就帮你把这个章给盖了。” 目前看来,银行肯帮忙盖章的话再好不过。闻达道了谢,看著他写好了用章申请,然后列印出来,连同自己所带来的那份合同一起拿在了手上。 “你坐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黎主任离开后,闻达回到沙发前坐下了。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3点半。3號柜檯的女孩告诉过他,4点以后將不再办理业务,只进行资料录入,但考虑到他其余材料均已审核通过,独缺那一份合同,因此如果能在4点半前回到公积金管理中心,就可以帮他扫描文件上传。 现在,他只期盼著行长能顺利给他盖章,否则还不知道这事要拖多久。这时他又看了眼桌上的电脑显示器,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原来银行的人可以隨意查看储户的信息,包括个人的基本资料,开立的户头及办理的业务等等。 当然,若非自己记住了覃荔这个名字,也不会得知她竟是邕行员工。只是,未经她本人同意,而擅自调取她的信息,从而获取了她的联繫方式,是否算是对公民隱私的一种侵犯呢? 答案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可是,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做,或许也是因为身著警服的自己不断施压,使其不得已而动用了这个办法。 一想到这,闻达的心里忽然变得矛盾起来。 在办公室里等了有十来分钟,黎主任带著合同回来了,脸上掛著客套的笑:“你要的章我们给你盖好了,不过是骑缝章,你看看行不行?” 所谓骑缝章,就是合同的每一页均有红印,一般用於比较重要的合同,以防任意一方更换合同內容,造成不必要的爭议和麻烦。不过,骑缝章本身不具法律效力,只是公章的一个补充手段而已。 “不能再多盖一个完整的公章吗?”闻达觉得只盖骑缝章的话很不保险。 黎主任摇了摇头:“我们行长说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用章管理得比较严格,盖骑缝章已经是为你破例了。” 时间紧迫,闻达也不想久留,只好先告辞离开。 “哎,那你先拿去,看看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黎主任送他出了办公室,然后开始锁门。 闻达再次道谢,转身穿过走廊。走到拐角处时,他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黎主任正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逆光下渐渐成为一个神秘莫测的黑影。 第6章 吞苍蝇 再次来到公积金管理中心楼下,时间是下午4点过20分。这个时候,路边已经空出了很多车位。闻达也顾不上车停得正不正了,他匆匆把车一停,身上的警服也没换,拿起档案袋就飞奔过了马路。 气喘吁吁地跑上四楼,此前热热闹闹的业务大厅已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还在办公。3號柜檯的女孩还在,闻达直接衝到她面前,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合同递了过去:“给……银行帮我在上面……在上面盖了章,你看看……看看行不行……” 女孩惊奇地看他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合同,翻了翻说:“噢,盖的是骑缝章啊?” “对,骑缝章可以吗?” 女孩不置可否,她把合同边缘的红印组合成一个圆,又问:“怎么是中山支行的章?” 完了,闻达心想,贷款行是邕南支行,盖的章却是中山支行,还是骑缝章,这下肯定又通不过了。 “额……是这样的,中山支行是邕南支行的上级行,所以是他们给盖的章。”他只能这样去解释,但料想不能令对方信服。 没想到女孩却把合同一放,十分轻巧地对他说:“没关係,只要有章就行。把你的材料都给我吧,我现在帮你扫描上传。” 听到这句话,他喜出望外,马上把手中的材料都递了过去。 扫描结束以后,闻达拿著空档案袋下了楼。坐回车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反而像吃了苍蝇一般,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公积金中心看似把关严谨,有结清凭证还不行,非要让他提交一份盖有公章的合同,可明明他的合同上盖的是骑缝章,且还不是贷款行邕南支行的章,工作人员也一样给他过了,理由只是简单一句,“只要有章就行”。 银行方面,假使快捷贷真是一种新兴的金融產品,无法列印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是否能主动去跟公积金中心交涉,反映一下这个问题,为申请过快捷贷的客户考虑,以避免今后再出现这样两头碰壁的情况。 而自己呢,若非穿上了这身警服,银行方面是否还会竭力替自己解决问题?如果今天去银行的只是一个普通市民,银行是否还会破例为他盖章?想必,只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给打发走吧。 想到这里,闻达把警服一脱,陷入到了某种悲哀的情绪当中。 不管起没起到作用,他都是利用警察的身份,给自己行了方便,这违背了他当初穿上这身警服的初衷。 大学毕业后,闻达参加了地方公务员的考试,回到家乡柳邕,成为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名普通法警。头三年他在法警支队,主要负责进出人员安检、维护法庭秩序、押解被告人到庭等等,当然,也负责死刑执行。 他不是最后动手的那一个,而是负责押解死刑犯及在刑场周围警戒。 第一次参与死刑执行,他还有些紧张。犯人是个不到30岁的青壮男子,因为一点感情纠纷,跑到女友家里把女友一家五口全都杀害,可谓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在押解去刑场的车上,犯人一声不吭,只是茫然地看著窗外,看不出有多害怕。可是等到了刑场,闻达打开车门,把他押下车时,犯人却一下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需要民警一步步扶著,才能站著走到行刑点。 这让闻达明白,再凶悍的罪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害怕。这才是真正的怕得要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之后,因为基层法院人手不够,他被调去邕南区法院做执行干警。执行局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判决生效后的执行难问题,亦即俗称的“追老赖”。 老赖,亦即失信被执行人,是指具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法院裁定的人员。那次闻达和冯喆去广州出差,就是为了去追老赖马老板。 马老板在柳邕市承接了一项工程。工程完工以后,工人们没领到钱,一纸诉状將他告去法院。判决胜诉以后,马老板以无钱支付为由拒不履行,工人们只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官冯喆拿到案子,发现马老板已经联繫不上,人也躲了起来,很长时间没有露面。经过一番调查,冯喆查出他在广州天河区有套房產,便叫上闻达等三名干警前往追查。 一行四人找上门去,却扑了个空,家里只有他的妻子。问起马老板在哪,妻子坚称不知道,还说丈夫已经有半年没回过家了。这当然是谎话,通过观察屋子里的生活环境可知,有成年男性在这里生活的痕跡。当日从马老板家里出来,执行人员却一直没有离开,在附近一直蹲守到凌晨两点,才终於等到马老板露面。 逮著马老板后,冯喆告诉他,如果再不履行法律义务,將会依法查封他的这套房產並进行拍卖,所得房款將用於支付工人工钱。这下马老板慌了,迅速筹够了钱交给工人。 案件顺利执结,冯喆和闻达留在广州,继续调查另一起案件当中被执行人的不动產信息,另外两名干警则驾车返回。调查结束以后,二人坐动车返程。正是在返程的动车上,闻达才意外收穫了爱情。 后来他从家里搬出,去和女友同居,偶尔还是会带著千慧,回家陪父母吃顿饭。有一天吃完晚饭,千慧和母亲季亚玲在厨房洗碗,闻达则和父亲闻涛在阳台抽菸聊天。聊著聊著,闻涛突然问他:“阿达,你现在存了有多少钱?”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问,於是隨口一答:“就几万块而已。” “几万块是多少?给个准数!”闻涛催促道。 “大概也就八万块钱吧。” “八万啊……”闻涛喃喃说著,抽了口烟。 他瞧出来父亲有很重的心事。 “爸,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急需用钱?” 闻涛摇了摇头:“不是家里急需用钱,是爸觉得呀,你也该买套房了,不能让人小姑娘一直跟著你租房住吧。” “这不房价太贵了吗,单位也没建集资房,我暂时还买不起。” “所以我和你妈商量著啊,先给你十万块钱拿去用,你凑了凑去交个首付。往后装修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闻达一惊,没有想到父亲原来抱有这样的打算,更没想到的是,还能拿出十万块钱来。据他所知,父亲所在的邕南机械厂因经营不善,常年亏损,一度还传出即將破產清算。隨著订单量的锐减,部分生產线停工,工厂只能留少部分职工在岗,大部分职工则停薪留职,每月只发放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就在两年前,已经在厂里干了20多年的父亲也被迫停工,长期赋閒在家。 “爸,这笔钱我不能要,这是你跟妈的养老钱。”他果断拒绝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闻涛告诉他说,“爸现在又回厂里干了,工资能全额领,加班费也给得多。” “爸,您復工了!” “啊,前段时间被厂里叫了回去。” “厂子活了?” “不,死了,被一个姓杨的江西老板给收购了。现在不叫邕南机械厂了,叫红日机械厂。”闻涛说完,把头一抬,“你看,这是前两天新发的厂服。” 阳台上晾著衣服,闻达抬头一看,果然在掛著的衣服裤子当中,看到有套深蓝色的厂服。 “哟,连厂標也换了。”他一眼就瞧见了厂服的胸口,原来邕南机械厂由字母y和n组成的厂標已经更换,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和三道波浪线。 “这叫海上红日標。”闻涛解释说,“江西老板来了以后,厂子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现在接了很多订单,主要是为一家名叫『寰宇』的涂镀板公司生產机器设备。” 寰宇涂镀板公司?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闻达想了想,总算记起来了。那次他去见千慧父母,在南宇市玩了几天,正巧碰到该市发生的一个大事件,即寰宇公司举行了厂房奠基典礼,有多名省市领导受邀出席。当地媒体对此展开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报导。闻达正是从报纸上获知,这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所引进的、最大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投资规模高达100多亿,厂房占地面积多达2000亩。项目建成后,將会为南宇市新增1万5千个就业机会,实现年收入80亿、年利税20亿的经济效益。 原来父亲所在的红日机械厂,还是寰宇公司的一个配套企业啊。这下,闻达放心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厂子会停工,而父亲又无事可做。 “阿达,你听我说,”闻涛拍著儿子的肩膀,眼神当中流露出一个父亲的坚定,“爸再坚持干个几年,就可以退休领养老金了。这十万块钱你先拿去用,凑个首付把房子买了,要不然这房价呀还得涨,你往后更买不起了。” 父亲的话叫人没法拒绝,闻达避开那道感情厚重的目光,一晃眼却看到千慧和母亲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的身影。这一刻,他终於狠下心来,决定买房。 有了家人给的资助,勉强凑够了20万块钱,跑了数个楼盘之后,终於买到了一套心仪的房子。虽然只是一套不足80平的小户型,但是在拿到购房合同的那一刻,闻达仍然感到心里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一想到他將和千慧有个温暖的小窝,心中便会自然而然地荡漾著快乐。 可谁曾想,房子买到了,只是接下来一切麻烦的开端。 第7章 解谜团 將飞度停进负二层的停车场,乘坐电梯直达12楼,出来以后左拐,沿著走廊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的1206。刚一进门,就有一股肉香扑鼻而来,是红烧排骨,闻达熟悉的味道。几乎每天下班回来,都能闻到这股饭菜香气,令人忘却一天工作的精神疲惫,也令这个地方充满了家的味道。 虽说“家”是租的,面积也不大,甚至没有单独的厨房,但千慧把这个地方布置得特別温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视野也非常开阔,能够看到远处的小山包,还有每天傍晚变幻莫测的夕阳。 “大叔,你回来啦!”千慧手持锅铲,腰系围裙,侧身站在灶台旁边笑著说道。她在一家网络购物公司做设计工作,时间相对灵活,有时甚至可以在家办公。 “今天吃什么菜?”闻达换上拖鞋走到女友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一道红烧排骨,一道清蒸鱸鱼,还有一道蚝油生菜。”两荤一素,是饭桌上的常例,偶尔还会多个汤。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快去换衣服,一会等著吃就行。” 闻达亲了千慧的脸颊一下,走回房间换了身家居服,隨后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抽。天还没有全黑,夕阳仍在天边燃烧著最后的余暉。楼下的车流排得很长,归心似箭的人们还堵在路上。他一边抽菸,一边看著远处的风景发呆,心里还在回味著白天发生的事情。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想起中山支行的黎主任说过这句话。没错,一定是有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他今天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连跑了两家银行和两趟公积金管理中心。可到底问题出在哪儿?他死活想不明白。 公积金中心为何一定要让人提交快捷贷的合同?难道银行提供的结清凭证还不足以证明客户的债务已经还清了吗? 银行也很奇怪,同样的一个后台系统,同样的一个金融產品,为何有的人能打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来,有的人就不可以? 还有那个覃荔本人,身为邕行员工,为何没有跟银行反馈这个电子章的问题? “大叔,进来盛饭啦,你还真就等著吃啊!” 声音从客厅传来,將闻达的思绪打断。他马上去盛好了两碗饭,千慧也把菜摆上饭桌。这时天色处於昼夜交界,大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 吃饭的时候,千慧问起了贷款的事。 “所以,下一步就是等公积金中心审核完毕,然后把材料转给银行,对吧?” “没错,公积金中心先把一道关,审核通过了再转交给银行。” “那要审核多久?” “说是10个工作日以內,如果没接到电话,就说明审核通过了。” “那接下来的10个工作日,也就是未来这两周非常关键啊。”千慧说著,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老天保佑,接下来的这两周都不会有陌生电话找你。” 闻达没回话,心头却一紧,那个骑缝章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大叔?”千慧叫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神来。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担心审核通过不了?” “不是的,只是今天跑了一天,有点累了而已。” 一个人担心就够了,何必要两个人一起呢?他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千慧的好。 “那你吃完饭就洗澡去吧,碗我来洗。”千慧也很为他著想。 “那不行,说好了的,咱俩互有分工,你负责做饭,我就负责洗碗。” 吃完饭后,闻达洗了碗,擦了饭桌和灶台,然后进到卫生间里痛快地洗了个澡。洗完感到浑身舒坦,一边擦乾头髮一边往外走,看到千慧坐在饭桌前面对著笔记本电脑,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他走到了女友身后。 “还有工作呢?” “对啊,给客户交个作品,明天急著要。”千慧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使用著photoshop,只见她把一幅照片当中出现的熊猫,完美地“移植”到了另一张照片里的沙发上。那熊猫憨態可掬,像是非常自然地坐在家里,整个画面浑然天成,犹如真实场景一般。 闻达原本只想站著看看,可是看著看著,他感到白天时所经歷的一系列事件,那些死活想不明白的地方,忽然像一个活结被轻易地解开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突然叫出声来,嚇了千慧一跳。 “你嚇死我了,”千慧拍著胸口,回头瞪他一眼,“干嘛大呼小叫的?” 闻达快速地坐到女友对面,激动地对她说:“我给你说说我今天遇到的事,你要认真听,帮我分析一下,我想的对不对。” “噢,好的。”千慧看他表情这么认真,马上把电脑挪开,好奇地盯著他看。 接下来,闻达便將他白天时的经歷,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等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千慧听完后有些吃惊:“大叔,原来你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呀!” “这不是重点,”闻达精神振奋地说,“重点是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刚才看到你在用ps,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了,问题就出在那个覃荔的合同上。” “她的合同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她合同上那个西环支行的章,是p上去的。” “什么!p上去的?” “没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邕南支行的农经理,还有中山支行的黎主任,甚至连西环支行的人也都一口咬定,快捷贷的合同是打不出电子章来的。而真正知道怎么打、並且已经列印出合同来的,只有覃荔一个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千慧想不明白。 “我想啊,她应该也有过同我类似的经歷。”闻达分析道,“一开始,公积金中心要她提交快捷贷合同,她交去的合同上也没有章。作为邕行员工,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合同列印出来是不带电子章的,所以跟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对方却根本不接受她的说法。因为在他们看来,是合同就必须有章,没有章的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万般无奈之下,她选择了在合同上p个电子章,並且成功地把公积金中心给糊弄了过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却將我、以及所有曾经办理过快捷贷、又计划申请公积金贷款的人们置於非常不利的地位。公积金中心收到她这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以后,必然认为这样的合同是真实存在的,因此作为一项必要材料,要求所有办理过快捷贷的市民提供。弔诡的是,我们对此毫不知情,到哪都列印不出这样的合同来。可以这么说,她方便了自己一个人,却令我和其他人为此而跑断腿。” 千慧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你这样一说,確实像是这么回事。那个女人开了个很不好的头,导致后面相似情况的人都会被卡在这份合同上。你今天穿了身警服去,银行肯破例帮你盖章,其他人就未必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没准也要想尽办法去糊弄公积金管理中心。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就像一群人在斑马线上等著过马路,只要有一个人闯了红灯,就会有第二个人跟著闯。” 这也正是闻达所担心的:下一个跟他情况类似的人,要怎么做才能通过合同这一关。 “大叔,要不要去告发她?”千慧忽然低声问道,“她这种行为,算不算是偽造公章?” “当然,已经涉嫌偽造公司和企业印章罪,只是——”闻达说到这,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如果告发她的话,那这个代价就过於高昂了。公积金贷款批不下来事小,要是为此而丟了工作,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那她的人生可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为了一己私利,置其他人於不顾,再怎么样都应该接受相应的惩罚。” “那你说该怎么办?”闻达反问,“她可能刚刚买了房,申请公积金贷款无非是想省点利息;她可能是位妈妈,家里还有父母和孩子需要养活。如果我们去告发她,她被追究起法律责任,不幸丟了银行的饭碗,那影响到的可是一个家庭。” 千慧听罢,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你去找她谈谈?” 闻达一愣:“我去找她谈谈?” “对,就像那次在动车上有人摸我屁股,你也去找那人谈了,不是吗?” “那我找她谈什么?” “去震慑一下她,同时让她把这个问题反馈给银行,爭取把这个电子章的问题给解决掉,避免今后再有人走你这样的弯路。”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既不影响到她的工作,也有利於事情的解决。 “好的,改天有空的话,我跑趟西环支行,去找她谈谈。” 事情商量已毕,千慧把电脑移回,继续手头的工作。闻达讲得口乾舌燥,起身走到冰箱前预备拿瓶饮料喝。 “大叔,你真好。”千慧夸了他一句。 闻达笑笑:“知道了,想喝什么,我给你拿。” “不用给我拿,我不渴。” “那你夸我好呢。” “我夸你好是因为,幸好是你识破了她的秘密。如果是被其他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没准就会用作把柄去敲她一笔呢。” 听完这话,闻达一惊,脑海当中忽然浮现出了中山支行的走廊內,那个逆光中渐渐变暗的神秘背影。 第8章 思念成疾 见到阳光的时候,心情也跟著明媚起来。近来连日阴雨,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出太阳了。早上来的时候还是浓云密布,没想到刚从公积金管理中心出来,云就散了,天也蓝了,久违的阳光洒在肩头,令人顿感神清气爽。覃荔举起手机拍了几张蓝天,又拍了几张洒满阳光的金灿灿的街道,隨后选好九张图上传了朋友圈,敲了段文字: 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来了公积金中心三趟,终於把资料提交,此刻心情大好,祈祷今后也一切顺利! 编辑完毕,她没有点击“发表”,重念了一遍写下的文字,又把后面那句话给刪掉了,只保留了一句“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 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了车钥匙,隨后走到马路对面,来到了一辆红色的君威旁边。 这辆君威是別克公司於2008年推出的第二代车型。迄今已有十年车龄,里程数是八万多;君威的外形偏商务,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且是手动挡,没有自动挡开著顺手,起步的时候常常死火。儘管如此,覃荔却从未想过要换车——这是去世的丈夫留给她的,她打算把车开到报废为止。 如果报废了,就找个地方一把火烧掉,烧去给另一个世界的丈夫接著开,她不止一次动过这样的念头。 人死了,会去到另一个世界继续生存;车报废了,也理应在那个世界照常飞驰。 车钥匙的电池早没电了,她也一直没有更换。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常常忘记锁车门。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往右一扭,刚要拉开车门,忽然扫到了一眼前车——那是辆银灰色的两厢飞度,停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再一看自己这君威停的,真是歪得离谱。 这可不怨我,她心想,谁让那些电单车乱停乱放呢?今天一早,她先把女儿送到学校,隨后便驱车赶来这里,一眼就盯上了这个车位。看到车位前后距离宽敞,她没有採用驾校教练所教的侧方位停车技巧,而是直接把车头斜插进去,想著进去以后再把车身摆正,这样可以少打几手方向盘。没想到车头刚一进去,就发现车位的一角停了辆电单车。 这些个破电单车,平日里抢我的机动车道,现在又来抢我的机动车位!覃荔在心里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她本可以把车倒出来,去前面再找个车位,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时间紧迫,她赶著去公积金中心取號排队,所以才將错就错,直接把车斜著停了进去。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仍然气愤难平,猛一回头怒目而视,之前停在那里的电单车已经离开。她让目光重新变得温柔,心想算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要被这些破事影响了心情。 坐进车里,刚要发动汽车,包里传来几声铃响,是有人连著发来了几条微信。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兰玫发来了两张男人的照片,还有一条语音消息: “荔荔啊,这是妈妈一个工友的儿子,他想约你今晚出来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听完这条语音,覃荔直接翻了个白眼,妈妈又在给自己物色相亲对象了。她隨意点开其中一张照片,脸上隨之浮现出嫌恶的表情。照片中的男子满脸横肉,五官像是互相在抢占有利位置,给人一种很难形容的怪异之感;穿得倒是有模有样,西装革履,可实话说,与其本人所体现的气质极不相符。不管怎么说,有的人只看一眼就能確定不可能,所以她马上退出到对话框,没有选择用语音回復,因为语气会暴露她的烦躁情绪,而是回了条文字过去: 妈,我今晚加班,算了啊。 才发出去几秒钟时间,就接连收到了数条语音轰炸: “你考虑考虑,见个面吃吃饭而已,又不是说一定要谈男女朋友。” “他今年40岁,离过一次婚,小孩跟前妻生活,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各方麵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如果今晚没空,那我们就约明晚、明晚好了。你答应妈妈,明晚一定去见他,说好了,啊?” 这几条语音把覃荔给说“炸”了,她按住“说话”按钮,抱怨道: “妈,我今晚没空,明晚也没空,您就別再安排我跟其他男人见面了行不行?” 兰玫回过来的消息换了种语气: “你都36了,也该给自己找个依靠了,妈妈也是为你好呀。” 她回: “需要依靠的话我会自己找,不用您给我安排相亲。还有,您女儿今年35!” 老一辈人爱说虚岁,如果是这么算的话,兰玫说她36倒也没错。不过,女人一过三十,对年龄就会变得极度敏感,说多一岁就像被人骂了一句,像是极易被点著的火药桶。 看到对话框中又弹了条语音出来,她用手指头用力一戳,听到妈妈的声音又再响起: “相亲怎么了,你跟徐浩然不也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一看手机屏幕,刚才听到的语音消息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句话: “兰玫瑰”撤回了一条消息。 开通微信,发送语音,发朋友圈,收发红包,这些都是覃荔手把手教的,可她从没有教过妈妈还能撤回消息。看来,一旦接受了某种新的社交手段,老年人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显然,兰玫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对女儿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刚发出去没多久就点击了撤回。 可是,晚了。虽然没有听全,但覃荔明白妈妈要说的话是: “相亲怎么了,你跟徐浩然不也是我安排相亲,最后好上的吗?” 就在这一瞬间,近期生活中遭遇的种种不顺、多年来身为单亲妈妈的艰辛,全都幻化成了对逝去丈夫的浓浓思念,令她一下泣不成声。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车厢里的人儿却大雨倾盆。 第9章 日进斗金 一如兰玫所言,覃荔与丈夫的结识,正是通过其所安排的一次相亲。 大学毕业以后,主修经济管理的覃荔通过校招进入了邕商银行工作。初入银行,她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柜员。每天上班就是往柜檯里一坐,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对坐在玻璃墙外的客户重复一句:“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业务五花八门,存款、取现、开户、掛失等等,程序既枯燥又重复,还要十分小心,儘量避免出错。否则,轻则帐目不对,自己还得往里面贴钱,重则得罪客户,被人隔著柜檯辱骂不休。 遇到过: 因为一条简讯费用就跟你討价还价理论半天的急躁妇女; 以及,认为点钞机把钱点少了,一口咬定是柜员偷了的固执大妈; 还有,被没收了假幣而心里不服,威胁你下班回家小心点的不良青年; 更有,不想排队而直接衝到柜檯前,声称闺女也是邕行员工行个方便的无理老头…… 在那三尺柜檯方寸之地,覃荔受尽委屈,但也磨练了她的耐心,令她拥有了极强的抗压能力。 银行也是个裙带关係严重的地方。与她同期入职的其他柜员,因为有关係,有背景,没过多久就调离了柜员岗位,只有她一干多年,迟迟也轮不到换岗。 虽说只是一名小小的柜员,但也背负著银行所摊派的存款和各种任务。每次都要想方设法地劝说客户办理信用卡、购买保险或基金、开通网银和一些根本用不著的金融业务。 见过的人多了,也就看穿了人的本性;见过的钱多了,也就意识到了钱的重要。彼时,她青春貌美,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光高,迟迟也没遇到心仪的人。眼看女儿毕业两年也没谈个恋爱,下班回家后也总是累得不想出门,兰玫急了,开始频繁给她物色相亲对象。覃荔对此十分抗拒,推过多次以后,终於架不住母亲三天两头地嘮叨,勉为其难答应去见一个。 而这一个,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徐浩然。 约定的地方在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当晚,覃荔简单画了个妆,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赴约,看到符合母亲描述的男子已经等在那里:30岁,平头瘦脸,穿一件灰色长袖衬衣。看到她径直走来,浩然迅速起身,目光中带著惊喜地询问:“覃小姐吗?” 她点点头,也確认似地回了句:“徐先生?” 浩然笑笑,对她说:“请坐吧。” 坐下以后,点完单,服务生走后,浩然仍是用那种惊喜地眼神看著她说:“覃小姐,你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不需要相亲也能找到对象吧?” 覃荔本身对这次相亲也不十分看重,於是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有什么坏毛病?比如脾气特別臭、花钱大手大脚、什么活也不会干、人特別懒,有可能还是蠢女人一个,所以才找不到男朋友?” 浩然听完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就是觉得特別意外,你比我妈描述的还漂亮,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覃荔一听,有些好奇:“阿姨是怎么介绍我的?” “我妈说你长得像以前的港星,兼具钟楚红的娇美和张敏的英气。我还以为她是骗我来著,目的就是要诱我出来相亲。现在看来,我妈说的一点没错。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娇美比较多一点。” 女人都爱听讚美的话,覃荔也不例外,但只在心里头高兴,面上却又不显露出来。 “誒?那兰姨是怎么介绍我的?” “我妈倒是一点没提你长什么样,就说你年少有为,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前途大好、日进斗金什么的。” 浩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是什么装修公司啊,就是一间家装设计工作室。日进斗金倒是真的,可那都是业主装修的工程款啊,我们能拿到的利润其实很低。现在工作室还在初期的创业阶段,所以让利很多,主要是为积累口碑。” 覃荔看他如此坦诚,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接著共进晚餐,俩人也聊得十分投机,话题围绕著彼此的工作,主要是以吐槽为主。 “我们柜员忙的时候啊,连上个厕所都是奢侈。真憋不住了想去趟厕所,把帘子往下一拉,你就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哎,怎么走了』、『去哪呢,快回来』、『搞什么鬼,这么多人等著,窗口还开这么少』……一个个就开始抱怨啊,好像我们柜员是机器人,可以不用吃饭上厕所似的。” “我们有些业主,装修预算就只有10万,却想装出20万的效果来。一会儿说要北欧的风格,一会儿又说要美式田园,没过多久又告诉你,想带点现代中式的元素。结果你按照他的要求给设计成了四不像,他还挺满意,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覃荔发现,与浩然聊天有减压的效果,对方说话也很风趣,总是能逗得她哈哈直乐。 用餐完毕,他们又点了咖啡,一直聊到夜里快10点,浩然才提出送覃荔回家。走到停车场取车,覃荔看到那是一辆崭新的红色別克,两边后视镜上还繫著红丝带。 “呀,新车呢?” “对啊,开了还不到一个月。” “你喜欢红色?” “也不是,就是觉得红色比较亮眼。” 路上,话题仍然没有中断,气氛也保持得很好。可是,突然在某个时候,覃荔的脸色就阴鬱下来,所表现出来的態度同之前相比,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浩然送她到小区门口,车刚停稳,就问她说:“覃小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不关你的事,”覃荔回答,脸上仍然怏怏不乐,“是我的问题。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令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什么念头可以令你觉得自己失败?” “你看啊,我们今晚聊得挺开心的,对吧?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可就在刚才,在你开车的时候,我竟忽然想到要找你拉存款,还想给你推荐一款基金,连营销的词汇都瞬间想好了!我觉得自己特別可悲,一心只想著银行业绩,交朋友的目的都变得不再单纯。” “覃小姐,你其实不用太苛责自己,这有可能只是一种职业病。你以为这一晚上,我就没想过要问你,最近有没有同事想装修房子啊?” 浩然说完,眼中带笑地盯著覃荔看。覃荔也迎著那道目光,眼睛都不眨一下。忽然,两个人竟颇有默契地、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那晚过后有两天时间,覃荔一直没有等到浩然联繫自己,以为对方或许没有继续发展的意愿。孰料第三天上班的时候,她刚给一名客户办完业务,正要按下叫號按钮,竟突然看到浩然坐在玻璃墙外,將一个黑色的皮箱放上柜檯。 “你来这做什么?”她瞪大眼睛问道。 “来存款啊。”浩然回答。 “存多少?” “先存一百万,往后业主的工程款,我也会让他们转入我在邕行的户头。这些存款,应该都可以算在你的存款任务內吧?” 覃荔愣愣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最近想投资一笔理財,你上回想给我推荐的基金是什么来著?把你当时想好的营销词汇给我念一念。” 虽然努力不想失態,但覃荔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后来她常跟人说,自己之所以愿意跟浩然在一起,就是被他那一百万给打动的。 这以后,俩人顺其自然地开始交往,只交往了一年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上门接亲的那天,浩然没有借来什么奔驰宝马,婚车就是他那辆红色的別克君威。他把新娘子从五楼抱下来送进车里,累得满头是汗。 后来覃荔怀孕,即將临盆,羊水突然破掉的那天,也是浩然手忙脚乱地扶上君威送去医院。 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女儿,一家人欢欢喜喜地从医院回家,车里多了个生命。 半夜里孩子高烧不退,夫妻两个心急如焚地送去医院,君威在凌晨的街头一路飞驰。 女儿一天天大了,蹣跚学步的时候,一家人常常开车去公园,车里新增了一个儿童座椅。 这辆红色君威承载了这个家庭太多的回忆。它见证了一个三口之家的建立,也见证了这个家的破碎。 第10章 功德无量 出事当晚,浩然的家装工作室举办业主活动。活动进行得很顺利,前来諮询並敲定装修事宜的业主很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是夜里接近11点,浩然坐进君威车里,先给妻子拨了通电话。 “琪琪睡了吗?”他问。女儿取名徐琪,最近刚开始上幼儿园。 “10点就睡了,”覃荔回答,“睡前还念叨著,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浩然笑笑,脑海当中又浮现出了女儿可爱的样子。 “行,我现在就回去。” “开车小心点。”她像往常一样提醒。 以往浩然总是回答,知道了,偏偏这次他说的是:“放心好了,我20分钟后到家。” 通话结束以后,覃荔便坐在客厅沙发,边看电视边等。20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门外还是没有传来一点动静。又等了有十多分钟,浩然还没回到,她开始沉不住气了,再次拨打丈夫手机。电话通了很长时间也无应答,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第一次没有接通,她马上又拨通了第二次。这次有人接了,听到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餵?您好。” 覃荔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这边是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请问您是机主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老公发生了车祸,刚刚被送到我们医院抢救,请你们家属儘快过来一趟。” “好的……好的……我马上……马上过去!”她语无伦次地答应道。 迅速换好衣服,打上车,通知了公公婆婆,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护士告诉覃荔,患者正在接受手术,请家属在急诊室外等候,以便隨时联繫告知术后进展。 不久,徐父徐母也赶到医院,问起她发生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浩然发生了车祸,其余的一概不知。 凌晨两点,护士过来通知家属,说手术已经结束,患者被转入了icu。 一听到icu,覃荔就急了,马上问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患者的具体情况,稍后会由主治医生跟你们解释说明,请耐心等待一下。”护士什么也没透露便走开了。 又等了有半小时,终於等来一名医生,是个戴著眼镜、个头矮小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绍说他姓吴。 “病人被送过来时,颅脑损伤严重,一直处於深度的昏迷状態,也没有自主呼吸。经过我们的全力抢救,术后效果仍不理想,目前还是不能自主呼吸,血压也不稳定,只能依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生命体徵。根据我的判断,病人醒过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初步诊断为脑死亡。” “什么是脑死亡?”覃荔强忍著眼泪问道。 “就是患者本身已经没有意识,也不能呼吸,脑干反射功能消失,只能通过仪器和药物来维持呼吸和心跳。” “就是说,我儿子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是吗?”问出这话时,徐母已经泪流满面。 吴医生点点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让我们去跟他说说话,没准他听到了,能醒过来呢?”徐父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对对对,就像电视剧里的植物人,最后不都是被家人给叫醒的吗!”徐母爱看电视,记起了这样的剧情。 “植物人跟脑死亡不一样。”吴医生耐心地给家属解释说,“植物人的脑干功能存在,虽然也处於深度昏迷状態,但患者可以自主呼吸,心跳和脑干反应正常;而脑死亡患者是不能自主呼吸,脑功能处於不可逆性丧失状態,且隨时都有可能心跳停止。” 听完医生的解释,覃荔感到心情复杂。也就是说,丈夫现在的状態是还没死,但肯定活不成,处於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两界。 “不管怎么样,先让我们去见见他,可以吗?”她带著乞求的语气询问。 “当然可以,不过暂时只能让一个人进去。你们路上商量一下,看看是谁进去比较好。” 说完,吴医生便领著家属去了icu病房。徐父徐母一商量,决定还是由儿媳妇进去比较好。在入口处披上件白大褂、换过拖鞋以后,覃荔走进病房,跟著医生来到了一张病床前。浩然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头部被包扎著,嘴里插著呼吸机,周围的医疗器械发出叫人感到心慌意乱地滴答轻响。眼看著白天时还生龙活虎的丈夫,此刻却命悬一线躺在床上,覃荔的眼泪直往下掉,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抓著浩然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吴医生在一旁跟她说话,她也没听进去多少,就听到了什么“脑电图是一条直线”、“血压和血氧都很低”、“呼吸机一撤心跳就会停”等等。 在病房里待了没五分钟,覃荔便出来了。一来看著丈夫的样子心里难受,二来留在那里也无济於事。浩然虽还在世,却形同隔了个世界。 出来时,她看到徐父徐母跟一个护士待在一起。那护士身材微胖,脸上的神情跟家属一般悲伤,仔细一看,眼眶还红了。吴医生叫家属们跟他来一趟,於是一行人便跟著他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那个护士也跟著。办公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家属三人坐下以后,医生护士坐在他们对面。 “是这样的,”吴医生扶扶眼镜,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柔,“根据病人目前的情况,按照惯例,我要问家属们一个问题。如果我的问题有冒犯之处,还请三位见谅。” 家属三人都没吱声,静静等待著医生的问题。 “那好,我首先再来讲讲病人的情况。病人虽然已经脑死亡,处於深度的昏迷状態,但他身体的各个器官还是非常健康的。那么,我想请问三位,是否愿意捐出这些健康的器官,去救治那些急需器官移植的病人?” 听完这个问题,覃荔看了徐父徐母一眼,二老也在盯著她看。隨后,三人竟都垂下头去,神色异常凝重。 “如果三位愿意捐献病人的器官,那將会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护士这时对家属们说道,“病人的角膜將会让失明患者重见光明,他的肺將会让尘肺病人能够畅快呼吸,肾臟可以挽救尿毒症患者的生命,肝臟也可以救活肝硬化病人。而他的心臟,將会在另一名患者的身体里跳动,他的生命也將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延续。” 护士说完,吴医生便介绍说:“这位是我院人体器官捐献的协调员杨颖,也是我院器官移植科的护士长。” “他的心臟將会在另一名患者的身体里跳动,他的生命也將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延续。”听到这句话时,覃荔的心里震了一下。或许,这才是让丈夫的生命延续下去的办法。 “我丈夫確认已经脑死亡了吗?”她问。 “目前还只是基於我的临床诊断,稍后我们会对他进行脑死亡的检查,並且观察12个小时之后再做出认定。”吴医生回答。 “您放心,但凡是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只有在確诊为脑死亡的前提下,才会考虑器官捐献的事情。”杨颖补充道。 覃荔看了徐父徐母一眼,二老跟她一样也是突闻噩耗,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忽然又要面临一项重大的决定。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这个事情,我们家属想要商量一下。” “当然,这么重大的事情,肯定是要你们家属协商一致、共同来决定的。不过——”说到这时,杨颖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请你们也儘早拿出主意,一旦决定捐献,还有很多流程要走,花费不少时间,而很多病人还在等著这些器官救命。如果在这个过程当中,脑死亡患者的心跳停了,他的器官或许就达不到捐献要求,那將会是一件特別遗憾的事情。” 听完这话,家属三人都默默点头。 “行,那你们先商量,我就在外面等著。你们有什么顾虑或问题,隨时都可以来找我。” 杨颖说完就站起身,和吴医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第11章 爭分夺秒 医护人员走后,徐父徐母问起病房里儿子的情况。覃荔努力克制住悲伤,平静地把浩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描述了出来。徐父听完面容严峻,只是不断摇头嘆气,徐母则一直在低声抽泣。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二老,自己也还处於六神无主的状態。 沉默许久,还是徐父先开了口:“要不就捐了吧。既然人救不活了,而器官还是好的,捐给有需要的人拿去救命,总比一把火烧掉的好。” 徐母先看一眼老伴,又看一眼儿媳妇,也哭著点点头:“我想,浩然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 覃荔本身也倾向於捐出器官,看到二老跟自己的意愿不谋而合,心里大为感动,眼泪瞬间又直往下掉。她这一哭,连带二老也深受感染,悲伤的情绪一时达到顶点,家属三人竟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哭过以后,覃荔隨即把杨颖叫回了办公室。在告诉她家属们的决定以前,先问起她有关器官捐献的整个流程。 “如果家属愿意捐献,首先是要签字同意,接著我们会对供体进行检查,以確认符合捐献要求的器官,然后再把这些器官录入到中国人体器官分配系统当中,寻找到合適的受体进行移植。”恐怕是家属们经常问起,杨颖的回答简明扼要。 “那我能不能见见那些移植了我丈夫器官的人?”问话的虽是覃荔,但徐父徐母也都向杨颖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他们都想亲眼看到是谁透过浩然的角膜去看这世界,而浩然的心臟又是在谁的身体里继续跳动。 面对家属灼人的目光,杨颖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个恐怕不行,器官移植实行双盲原则。也就是说,供体和受体的信息都会严格保密。捐献者不会知道这些器官捐给了谁,而受赠者也不会知道是谁帮助了自己。” “那我怎么知道这些器官,確实是被用到了有需要的人身上?”覃荔接著问道。她看到过一些有关器官买卖的新闻。 “这个您大可放心,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受体是谁,但我能告诉你那些器官的去向,以及移植过后受体的健康状態。相信当您知道,您丈夫的器官救活了5个人,甚至是7个人的时候,一定也会为他感到骄傲的吧。” 这话卸掉了家属们心头的包袱,终於同意捐出浩然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之后的事情在爭分夺秒中进行,三位家属先是在《柳邕市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上签名並按了手印,等到浩然最终被鑑定为脑死亡,又在《病情告知单》上写下了“放弃治疗”四个字。这四个字的一笔一划,就像一把刀子在覃荔的心头割了一刀又一刀。 紧接著,浩然的器官开始启动分配,他身上的肝臟、心臟、肺以及两个肾和一对眼角膜,都符合捐献条件,最多可以救到7个人。经过各方不断地协调,最终確定肝臟、肺、肾和眼角膜的移植手术,都可以在本地进行,唯独心臟匹配到了一个远在上海的患者。 “上海的一个患者情况很差,再不进行心臟移植,隨时都有可能危及生命,因此优先把您丈夫的心臟分配给他。”在电话里,杨颖把器官分配的结果告知了覃荔。 “上海这么远,来得及吗?”同意捐献以后,覃荔去网上查了相关知识,心臟从摘取到移植有6小时的“黄金时间”,即最好在6小时以內进行移植。 “我们各部门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柳邕和上海的机场都给这次『换心』开通了绿色通道,相信在各方努力之下,一定能把您丈夫的心臟成功移植到患者体內。” “对方是什么人?年纪多大?”虽然不能知道受体是谁,但覃荔还是想打听一些基本信息。 “是个高中生,年纪轻轻却患有严重的心臟病,已经和病魔抗爭了多年。最近情况开始急速恶化,隨时都有生命危险。好在跟您丈夫的心臟匹配成功,只要儘快进行手术移植,或许未来还能够参加高考。” 真好,听到这个消息,覃荔感到心头一暖。丈夫的心臟將会被移植给一名高中生,他会参加高考,升上大学,谈个恋爱,结婚生子,继续拥有一段灿烂多姿的人生。 手术当天,在摘取器官之前,还有一个简短的告別仪式。杨颖代表医护人员宣读完一段感谢词,接著所有人向病床上的浩然鞠躬致意。徐父徐母互相搀扶著走到床头,哭著对他们一睡不醒的儿子说了几句话。白髮人送黑髮人,这样的场面总是叫人不胜唏嘘。等二老说完,覃荔也走上前去,明明眼眶里含著泪,脸上却掛著平和的笑。她弯腰凑到浩然耳边,语气轻柔地说:“老公,你放心好了,我会把琪琪养育成人,也会让她知道,她有一个了不起的爸爸。” 告別仪式结束之后,器官摘取手术隨即开始。杨颖陪著家属们在一个房间里等候,並且告诉他们,器官摘取的同时,肝、肾、肺和角膜的移植手术也將同步进行,而心臟则会在第一时间送去机场飞往上海。 在房间里,家属们静静等候浩然的遗体出来。杨颖说过手术的时间不会很长,医护人员会帮忙擦拭遗体和穿好衣服。覃荔原本还能保持平静,可突然在某个时候,她有种奇妙的感应,或者说是她的执念,给了她某种心理暗示,使她再也沉不住气,忽然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门诊大楼前,正好被她撞见一个穿著便服的男子和一名护士,正在携手將一个大箱子扛上救护车。她知道在那个箱子里,就放著那颗刚刚从丈夫体內取走的心臟。箱子一上救护车,车门刚一关上,救护车便鸣起警笛迅速驶离。 覃荔追出医院,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告诉司机跟著前面的救护车。可救护车有交警骑著摩托在前面开道,一路畅通无阻,的士又怎么跟得上啊,几个红灯就把车截了下来。眼看救护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她又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机场。 的士在高架桥上疾驰,离机场已经很近了。覃荔坐在车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可她知道唯有这样,才能离丈夫的心更近。就在这时,她听到天上传来轰隆的巨响,扭头向窗外看去,一辆飞机正在缓缓爬升,直到越过她的头顶。这一瞬间她眼含热泪,陷入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当中。 “小姐,机场到了。”看到客人迟迟没有下车,司机提醒了一句。 “回去吧。” “什么?” “回医院去吧。”覃荔幽幽地看著前方说道,“我老公虽然心飞走了,但他人还留在医院里呢。” 司机眉头一皱,十分嫌弃地通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送回了医院。 忙完浩然的后事,覃荔到交警队去和肇事司机调解。肇事车辆是辆货车,司机哭著向她道歉,並且表示愿意积极赔偿。覃荔谅解了肇事司机,因为在此之前,她看到了事故录像。当晚11点过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浩然所驾驶的红色君威由南向北行驶,肇事货车在对向车道由北向南行驶。从录像中能够看到,两车在通过十字路口时均是绿灯正常通行。突然,一名男子驾驶著一辆电单车,以极快的速度由西向东闯了红灯横穿马路,即將被货车撞上之时,货车紧急转向避开了电动车,却与君威迎头相撞…… 撞击过后,满地碎片,电单车车主绕到君威车旁,伸头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隨后若无其事地驾车离开了。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场事故,同他自己毫无关係。 遵守规则的人白白送命,违反规则的人却苟活下来。从此,覃荔最痛恨那些不遵守交通规则的电单车。每次看到有电单车不走非机动车道,而是在机动车道之间横衝直撞,她总要在后面疯狂地按著喇叭。 在交警队的事故车辆停车场,覃荔看到了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君威。她让4s店不惜一切代价把车修好,同时也去驾校报了名学车。她决心让这辆满载著回忆的红色君威,继续陪伴著她和女儿生活下去。 第12章 吃里扒外 西环支行所在的营业网点位於老城区,储户较多,业务庞杂。一楼是业务大厅,每天早上开门前,总能看到一群大爷大妈挤在门口排队。二楼是包括公司部、信贷部、会计部、综合部在內的各职能部门的办公室。覃荔的办公室在二楼。 曾经的一名小小的柜员,如今已荣升为支行公司部主任。而这一切,恐怕也是得益於她那去世的丈夫。 浩然捐献器官的事情经当地媒体报导,引起了一定的社会关注。虽然出於保密原则,媒体並未公开他的姓名,但是银行內部都知道,捐献者是覃荔的丈夫。一时间,分行领导对她进行了慰问,总行大小领导也特意来看望她。顶著“英雄遗孀”的光环,没多久便调离了柜员岗,先做过一段时间的对公客户经理,很快又当上了信贷部的主管。两年前,因为工作业绩突出,她被提拔到西环支行,坐上了公司部主任一职,主要负责建立与企业的联繫,与企业开展融资业务。 离开公积金管理中心,在车里缅怀了一阵亡夫,覃荔驾车返回银行上班。停好车后,她从侧门进入网点,正要上楼去办公室,一抬头就看到行长麻友明提著个公文包,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行长,出去呢?”她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麻友明斜她一眼,冷哼一声,仍然快步走下楼去,就像没看到她似的。 最近,行长常常给自己脸色看,或者就当她是空气,覃荔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事情要从一个月前开始讲起。 一个月前,邕行总行在全行范围內开展票据业务竞赛,给各支行下达了年內票据业务指標。为了完成总行的任务,行长麻友明和公司部客户经理刘洋到南宇市营销票据业务。最后从一家名为“寰宇”的涂镀板公司拿回了该企业的財务报表和基本资料。通过测算,刘洋向覃荔匯报说寰宇公司的负债率比较合理,银行徵信报告也没有不良记录,基本符合邕行开展票据业务的准入条件。覃荔对此也无异议,通过与信贷部门进行討论研究,最后一致认为寰宇公司的资金有缺口,可以开展融资业务。 寰宇公司是一家专门生產超薄涂镀板、镀锌板、彩涂板的生產企业,產品广泛应用於建筑、家电、包装製品和装饰行业。它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如果项目完全建成投產,未来將成为我国华南地区最大的涂镀板生產基地。如果能同这样的大企业达成合作,对一家小银行来说,等於嘴里咬著块肥肉。也正因为此,包括行长麻友明、公司部主任覃荔、信贷部主任蔡清江和刘洋在內的一行四人,很快又造访了寰宇公司。 在寰宇公司,他们见到了公司的財务总监余泽朗,与他洽谈是否有进一步融资的可能。余泽朗表示公司大额的融资事项须经董事长岳云海拍板,经他本人引荐,一行人又去面见岳云海。 覃荔此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个岳云海是个风云人物。听说当年为了吸引他来南宇建厂,南宇市政府许诺给他非常大的政策优惠,包括三年税收全免、行政审批许可专人代办、给予厂房配套项目补贴等等。也正得益於南宇市政府的积极主动,寰宇公司从立项到一期投產,只用了区区不到两年时间,被媒体誉为“寰宇速度”。 在董事长办公室,覃荔见到了岳云海本人。50多岁的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牙齿;身材不高,顶著个大肚子,想必常常应酬。握手的时候,盯著覃荔的脸看,还迅速打量著她的身材。 “覃小姐很漂亮啊!” “多谢岳董夸奖,您看上去也很年轻,肯定还没到五十吧?” 覃荔也没少在生意场上应酬,知道应该怎样措辞哄这些老男人们高兴。果然,听了她的话,岳云海笑得很开心。 宾主双方坐下以后,麻友明开始向岳云海推销贷款业务。岳云海起初並不表態,可是一张口,就让覃荔领教了他的厉害。 “这样好了,我先贷3个亿,如果贵行事情办得好,我就再追加贷款。” 以往都是银行对企业说,如果贵公司信用良好,按时还款,可以考虑追加贷款,到他嘴里却反了过来。 经过一番协商,岳云海同意向西环支行贷款3个亿。双方在初步確定好贷款的品种、抵押方式、保证金比例等各种条件以后,麻友明和蔡清江隨即离开,留下公司部的覃荔和刘洋驻在寰宇公司开展贷前调查。 在为期一周的调查期间,覃荔走访了不同车间和货物进出口码头。虽然还只是一期工程,但寰宇公司已经初具规模。现代化的厂房宽阔明亮,陈列著先进的生產设备;工人们穿著崭新的厂服,精神饱满地投入生產;货物进出的车辆络绎不绝,码头进出的船舶货运繁忙…… 从表面看,寰宇公司的生產秩序井然,企业资金流入流出也很正常,但细心的覃荔还是窥见了其中的隱患。首先,通过查看財务审计报告,她发现寰宇公司偶有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况,金额达数百万元,虽然拖欠的时间都不长,但这说明公司偶尔也会出现资金短缺的现象;其次,公司一期工程的產能尚未完全释放,便匆匆想要上马二期工程,一旦下游企业市场萎缩,產品销量必然大受影响;再次,南宇市政府將寰宇公司作为政绩宣传,不断施加压力,要求扩充產能,有可能导致“揠苗助长”的结果…… 考虑到这些情况,覃荔特別叮嘱过刘洋,务必將这些负面因素写入调查报告当中。 “那么,擬给予寰宇公司哪个信用等级?”刘洋徵求她的意见。 “最多也就a+,不能再高了。” 刘洋根据覃荔的授意,很快完成了调查报告。可是,当这份报告摆上覃荔的桌面,她仔细看过一遍后却发现,那些负面因素在报告当中只字未提。並且,原本擬给予寰宇公司的信用等级,也从a+变成了aa+。她马上找来刘洋过问此事。 “是行长说的,不要把那些负面情况写进报告。”刘洋告诉她说,“行长还说,请您也儘快签字,等您签完字后,我再拿去给总行的信贷部门进行討论。” 覃荔一看,果然,支行行长、副行长、信贷审批部和信贷管理部的负责人都已签字,就剩她一个人没签。也就是说,作为贷前调查的负责人,她反而是最后一个看到调查报告的人。 刘洋这小子吃里扒外,身为公司部的人,实际却只听行长差遣。覃荔很想骂他一顿,可是却忍住了,谁叫这小子的爹是总行一个部门的领导呢? 第13章 走路生风 经过一番慎重的考量,从银行的整体利益著想,覃荔最终没有在这份调查报告书上签名。而如果没有她这个公司部主任的签名,这项融资业务也就没法往下走。为此,行长找过她三次。 第一次,麻友明態度平和,苦口婆心地向她陈述利害: “小覃啊,寰宇公司可是家大公司,岳董事长不但財力雄厚,背后还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多少银行抢著给他借钱,咱们好不容易谈成了这笔业务,你可別一时糊涂把它给搞砸了啊。这关係到支行全年的业绩,你就別顾虑了,赶紧把字给签了吧。” 第二次,麻友明大发雷霆,说话时还指著她的鼻子: “覃荔,我可告诉你,这笔业务总行领导也很关心。你要是再不签字,误了这笔生意,给支行造成损失,甚至影响支行全体人员的福利,我可饶不了你!” 前两次,覃荔都顶住了压力,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签字。到了第三次,麻友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小覃啊,你何必这么固执呢?如果这笔融资业务能够达成,无论是对支行上下,还是对你对我,都是大有好处的呀。余泽朗跟我说了,寰宇公司內部是有融资奖励政策的,只要他们能拿到贷款,肯定也不会亏待我们,你考虑一下。” 怪不得行长会这么积极,原来是背地里跟对方谈好了条件。 “你是说,他要给我们好处费?” “是辛苦费、辛苦费,大家跑这趟业务都不容易,你还做了那么多工作,当然应该得到一些回报。”麻友明说到这,观察了一下覃荔的表情,忽然又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为了买一品江山的房子,还从咱们行申请过一笔快捷贷。怎么样,现在资金还紧张吗?” 听到他这样问,覃荔愣了一下。邕行的后台系统可以查到所有用户的基本信息和交易记录。对方显然是未经许可就擅自查看了她的户头。 “对了,你买一品江山的房子,是为了闺女將来去上十八中吧?” 十八中是柳邕市最好的一所初中,而一品江山的楼盘恰好就在十八中附近。因为是学区房,价格也相对高昂,每平米均价已经直逼两万。 “行长,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不用你来操心。还有,不管寰宇公司给的是好处费还是辛苦费,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她再一次不客气地回绝了。 谈过三次以后,麻友明就再也没有找过覃荔,私下里碰到时,也总是当她不存在。 他倒是没说错,覃荔购买一品江山的房子,就是为了让女儿去上十八中。她始终牢记著对丈夫的承诺,要把女儿养育成人,所以才想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 转眼,女儿徐琪已经长到9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丈夫过世以后,女儿常常会问妈妈:“爸爸呢?爸爸去哪里了?”覃荔总是委婉地回答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等琪琪长大以后才回来。等到琪琪越来越懂事,不用大人们说,她也已经猜出一二。有一年清明扫墓,在浩然的墓碑前,她忽然盯著碑上的黑白遗像问:“妈,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覃荔略一思索,才回答说:“你爸是个好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什么是赤子之心?” “就是一颗特別善良、特別纯洁的心。”覃荔摸著女儿的头,望著遗像的目光显得格外温柔,“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爸也还在散发著光和热。他把身上有用的器官捐出来,给了那些急需它们救命的病人。” 琪琪听完瞪大眼睛,露出了一脸惊奇的表情。 “爸爸把自己身上的器官捐给了別人!” “对啊。当时有很多病人,都在等著这些器官救命呢。” “那爸爸的器官,现在还长在別人身上?” “嗯,那当然,爸爸的器官救活了好几个人的生命。他们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和自己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这个妈妈也不清楚,医院有规定,不能告诉咱们。” 这个回答令琪琪感到有些泄气,久久也没再吱声。 “怎么了?”覃荔问她。 “妈,如果能够见到他们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想要见到他们?” “因为……如果爸爸的器官长在他们身上,那他们就变成了我们的家人。难道妈妈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小孩子看事情的角度,总是比大人更宽阔。覃荔此前就从没想过,那些移植了丈夫器官的“受体”,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人。至少,有一部分是。 覃荔购买的房子总价有两百多万。这是她名下的第二套房產,需要支付五成的首付,也就是100万左右。她东挪西凑,还有15万的缺口。恰好在急需用钱之际,邕行推出了一款新的金融產品,名称叫做“快捷贷”,主打手机在线申请,在线审批,方便快捷。她用手机app一查,作为邕行员工,得到的贷款额度有20万,年息4.5%。想著等拿到了购房合同,可以取出公积金来还款,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申请。 半个月前,售房顾问提醒她可以去办理房子的按揭了。她计划是申请组合贷款,即50万的公积金贷款和50万的商业贷款。为了申请公积金贷款,她前后也跑了三次。 第一次,她带齐材料去了公积金管理中心。2號柜檯的工作人员查看了她的徵信,发现她有过一笔消费贷款,要求她提交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她本来想问工作人员,下回来还用不用取號排队,后来转念一想,客户每次来银行办业务也都要重新取號啊,所以想当然地认为问也白问。 第二次,她在办公室里列印好了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重新取號排队去了4號柜檯。4號柜檯的工作人员也看了一遍她的材料,最后翻到贷款合同的末页,问她说:“你这结清凭证上有章,怎么贷款合同上没有呢?” 覃荔瞟了眼合同,笑著解释说:“是这样的,快捷贷是邕行新推出的金融產品,在手机上就能完成申请,合同也能在手机上进行查看,银行后台也有,它本身是不带电子章的,所以列印出来就没有。” “可是没有章,怎么证明这个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我的结清凭证可以证明,这笔贷款已经还完了呀。” “合同是合同,结清凭证是结清凭证,两个都要合法有效才行。” 覃荔心想,基层员工也是按章办事,要想把问题解决,还得跟上级领导解释清楚才行。 “这样好了,你让我见见你们领导,我作为邕行员工,想把这个事情跟他反映反映。” 工作人员想了想,也没刁难她,还真去叫了个姓刘的科长过来,是个跟覃荔年龄相仿的女人。覃荔跟她解释了半天,却相当於鸡同鸭讲,对方死活都听不进去。 “如果合同確实列印不出电子章,那你就去盖个公章好了。反正要有章,能够证明这份合同是真实有效的就行。” 加盖公章是不可能了。总行最近加强了用章管理,想要盖章一律要写用章申请,並经请示行长同意。而行长,显然不可能帮她。 最后,多亏了行里一个年轻柜员的帮忙,她才搞定了这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於是,就在今天一早,她第三次来到了公积金管理中心,排號排到了1號柜檯。1號柜檯的工作人员审核完她的材料,一次通过,很快扫描录入系统。终於了却了一桩心头事,她感到心情也放鬆下来,离开时走路生风,差点还在楼梯拐角撞到个人呢。 第14章 移花接木 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打电话给贷款企业进行回访,转眼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覃荔下楼去食堂吃饭,边吃边刷了下朋友圈。上午发的那条“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获得了不少人点讚,多是在银行圈子里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点讚来自於微信好友“生当人杰”,头像是一个黄色的摩托车头盔。 现在的年轻人,取的微信名一个比一个响亮,不过倒也具备了很高的辨识度。覃荔一看便知,这是支行的一个年轻小伙,名字叫做孙杰,目前在柜员岗。江苏人,一年前从南京大学毕业,通过校招进入了邕行,分配到了西环支行工作。听说他在校期间非常优秀,年年都拿奖学金,但再优秀也得从柜员做起。人长得挺帅,性格也好,不管谁有事情找他帮忙,都会十分热心,因此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 微信的头像怕就是他本人戴著摩托车头盔。因为不管颳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他总是骑著摩托车通勤,戴的头盔恰好就是黄色的。车还不是普通的车,有时是一辆黑色的大傢伙,外形很酷,油箱上漆著“yamaha”;有时是一辆红色的小傢伙,造型迷你,车身上漆著“vespa”,看样子像一辆普通的电单车,要价却將近5万元人民幣。普通柜员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三四千,可知孙杰家境不错,这从他总是能超额完成存款任务可以看出。 进他朋友圈一看,不是骑摩托车去兜风,就是在晒健身照。难得的是作为一个受苦受气的柜员,还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態,上班时从未听他抱怨过客户,下班后还能坚持去做感兴趣的事情。覃荔回想起自己当柜员时的状態,跟他现在可比不了。 正看著孙杰的朋友圈,一抬眼就看到他走进食堂,匆匆打好了饭菜朝自己走来。覃荔马上退出微信,把手机放下了。 “荔姐,公积金贷款的材料交上去没?”孙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还没动筷子就先问道。 “交了,上午去交的。” “我看到您发了朋友圈,知道这回肯定搞定了。” “又在上班的时候偷偷玩手机是吧?”覃荔瞪他一眼。 孙杰靦腆地笑笑,低头吃了口饭。 “对了荔姐,昨晚您女儿给我打电话了。” 覃荔一怔:“她怎么有你號码?” “上回团建活动她问我要手机號,我就给她了。” 前阵子支行组织过一次团建活动,去了郊外一个山庄,覃荔把琪琪也带去了。大家都是开车去的,只有孙杰还是骑著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去。结果被琪琪看到了,一直围著摩托车打转,后来徵得妈妈同意,还跟著孙杰出去兜了一圈。那天,琪琪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跟著孙杰,看样子很喜欢他。 “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坐我的摩托车出去玩。” 覃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丫头,倒是一点不见外,只见过你一次,就敢约你陪她去玩。” “我们是朋友了现在。她特別可爱,电话里老叫我杰哥来著。” “那你答应她了?” “我哪敢呀,我说除非你妈妈同意才行。” 覃荔想都没想就直摇头:“那我不同意,骑摩托车太危险了,不好好走非机动车道,老是在汽车之间穿来穿去的。” “荔姐,我这是摩托车,又不是单电车,本来就可以走机动车道。而且,我很遵守交通规则,从来不会在汽车之间穿来穿去。” “你想好了啊,你周末就只有一天假吧,不好好用来休息,而是陪我女儿去玩,不觉得可惜呀?” “不可惜呀,我平常休息的时候,也会去骑摩托车兜风。琪琪要去的话,不过是后面多带个人而已。” “那你打算去哪?” “这个得问琪琪,她想去哪儿,我就载她去哪儿。怎么样啊荔姐,您同意她去吗?” “这个回头再说。”覃荔结束了这个话题,盯著孙杰看,“你说你吧,各方麵条件都好,怎么还没交到女朋友啊?要不要荔姐给你介绍一个?” “给我介绍可以,不过我眼光高,要找像荔姐一样漂亮的才行。” 覃荔咂了咂嘴:“你少拿我打趣。” 孙杰笑笑,扭头看了眼食堂里的钟,隨后埋头又囫圇吃了几口,忽然一端盘子站起身来:“荔姐您慢吃,我得回去了。” “你吃这么快呀?” “谁叫我是苦逼的小『桂圆』呢。” 说完,孙杰把盘子交到回收处,然后匆匆走出了食堂。看著他离去时的背影,覃荔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好好地谢过他呢。毕竟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就是孙杰帮忙搞定的。 那次,公积金中心的刘科长说得很明白,贷款的合同上必须要有章。回来以后,她又几番尝试列印,结果都是徒劳。后来她一想,孙杰这小伙子精通电脑,对业务也比较熟悉,何不叫他来帮忙试试?於是等银行关门后还在核对帐务时,就把孙杰叫来了办公室。 “你帮我个忙,看看能不能在这份合同上列印出电子章来?”覃荔说著,把合同递了过去。 孙杰拿在手上翻了翻,確认似地问了句:“荔姐,这是快捷贷的合同,对不对?” “没错,你有给客户列印过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个合同据我所知,列印出来是不带电子章的。” “就不能通过一些技术性的手段,在合同末页加上个电子章吗?” 孙杰思考了一小会,摇摇头道:“除非您给总行信息部门发邮件,说明这个电子章的重要性,或许后期会有技术人员在后台修改。” “那不行,总行的办事效率太低了。等这事能够真正落实,恐怕几个月都过去了,我可等不了这么久。” “荔姐,您为什么想在这份合同上加个章?”孙杰打听道。 覃荔一脸不高兴地回答:“我去申请公积金贷款,公积金中心非要我提供快捷贷的合同。合同上必须有章,没有还不行。” “这样的话,您拿著合同去找行长,盖个章给他们不就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覃荔犹豫了一下,告诉他说:“孙杰,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我不方便明说,或许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孙杰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噢,一晃眼看到办公桌上还有张单据,他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您不是有结清凭证吗,既然还完了贷款,还要这个合同干嘛?” 覃荔苦笑一声:“鬼知道要来干嘛,反正他们要,你又不能不给。” 孙杰把那张结清凭证拿在手上端详,嘴角慢慢流露出了笑意。 “荔姐,我有办法在合同上弄出个电子章来。” “什么办法?”覃荔用惊喜的目光看著他。 “用ps啊,”他答,“我可以把结清凭证上的这个电子章,p到合同的末页列印出来。” “这个……可以吗?” “很简单的。我今晚回去就可以弄,明天一早给您列印出来。” “可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犯法啊?” “应该不至於吧。本身您確实贷了款,这也確实是快捷贷的合同。要怪就怪公积金中心的人思维僵化,强人所难,非要让人提供一个、通过正常的手段根本弄不出来的东西。” 目前看来,也就只有这个方法较为稳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但覃荔最终同意了这样做。 “那就拜託你了。” “小事一桩。” 第二天,孙杰果然把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交到了覃荔手上。覃荔翻到末页一看,电子章上“西环支行业务专用章”的字样清晰可见,毫无ps的痕跡。 “太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覃荔非常高兴。 “荔姐,如果还有问题,您只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够办到,一定会尽力帮你。”孙杰总是很会说话。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番好心,实际却办了坏事呢。 第15章 东窗事发 中午覃荔一般不回家,吃完饭后就回到办公室里午休。她躺在真皮的电脑椅上,脖子套著颈枕,身上盖了块小毛毯,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坐在一辆摩托车上,抱紧了一个男人的腰。男人戴著顶黄色的头盔,驾驶著摩托车一路飞驰。风扬起了她的长髮,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摩托车呼啸著驶过夜色中的街头,她感到特別开心,脸上掛著明媚的笑。那是一种沉浸在恋爱中的快乐,那也是女人在热恋中的样子。 以往她很少做梦,就算做了醒来后也会忘记。可是这天的梦却格外真实,真实得醒来后仍脸红心跳。那个戴著黄色头盔的男人无疑就是孙杰。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梦里?肯定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到他提起了开摩托车兜风的事情,所以就在梦里有所体现。梦就是这么奇怪,它把现实中的元素交错融合,创造出新的故事来。 不过,梦里那种恋爱的感觉如此真实,令她感到十分意外。难道自己在潜意识里,对孙杰怀著某种感觉? 不,不可能。对他来说,自己就是个老阿姨。虽然已经三十五了,偶尔还是会有少女心泛滥的时候。看来单身久了,还是会想男人。覃荔无奈地笑笑,掀开毛毯站了起来,跟往常一样想去外面的卫生间里洗把脸。 她走到门后,刚把门拉开,梦里的那个人竟赫然站在门口,把她嚇了一跳! “你、你在这干嘛!” 孙杰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显然也吃了一惊:“我、我刚要敲门,门就打开了。” 覃荔莫名感到有些害羞,表情却强装镇定:“噢,你找我有事吗?” “荔姐,我有话对你说。” 看他的样子好像还挺急迫,奇怪,为什么会有一种马上会被人告白的紧张感? “你说吧,我听著呢。” 孙杰往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荔姐,我能进去说吗?” 覃荔心里砰砰直跳。“进、进来吧。” 孙杰进来后,把门带上了。“荔姐,刚才邕南支行打了通电话过来,恰好被我接了。” 一听是公事,心跳忽然又减缓下来。“喔?说什么了?”她问。 “邕南支行的人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列印过快捷贷的合同。” 听到“快捷贷”三个字,覃荔立刻警觉起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马上明白过来事有蹊蹺,於是就回答说没有列印过这个合同,还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说是有个客户去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列印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邕南支行列印不出来,可是客户坚持说,他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一份合同,上面带有西环支行的电子章,也就是说——” “那个客户看到的是我的合同?”覃荔已经猜到了。 孙杰点点头。“我想,那个人肯定是遇到了跟您一样的问题。他现在也在想方设法去列印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糟了,”覃荔有些后知后觉,“我当时光想著应付公积金中心,却没想到其他人也有可能遇到同样的问题。现在公积金中心有了我的合同,肯定会认为合同上的章是列印出来自带的。是我开了个很不好的头,把这个问题弄得复杂了。” “荔姐,您先別急,一会我问问邕南支行的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等有消息了再给您微信。现在我得下去了,离开太久会被客户投诉的。”显然,孙杰是找了个藉口偷偷溜上来的。 孙杰走后,覃荔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她感觉到有某种危险在慢慢迫近。某种潜伏在暗处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著。现世报来得真快,她今天刚把合同交过去,问题马上就反馈回来。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投机行为,却可能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 过了没多久,“生当人杰”发来了一条微信: 荔姐,邕南支行搞不定,叫客户去找中山支行解决。现在客户已经离开,说不定正在去往中山支行的路上。 中山支行是邕南支行的上级行,和西环支行一样,除了业务网点以外,还设有公司部、信贷部、会计部等职能部门。“快捷贷”属於小额贷款业务,客户的问题理应由信贷部出面解决。一旦他们得知,西环支行列印出了带有电子章的合同,肯定会追根究底,到时候查出来合同上的章是p上去的,难免会跟上级部门匯报。这样一来,事情恐怕会导向一个无法预知的结果。 想到这里,覃荔马上给孙杰回了条微信过去: 客户去找中山支行也没用,一样列印不出带章的合同。怎么办,要不要联繫一下中山支行说明情况? 消息发出以后,孙杰迟迟未回。这也难怪,作为一名柜员,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时间去碰手机。 这个时候,不能指望一个年轻人拿出什么像样的建议,覃荔决定还是要靠自己。她从抽屉里找出邕行內部的通讯录,看到了中山支行信贷部的內线號码。然后,她左手拿起话筒,右手却悬在了半空,还在犹豫不决,是否应该拨打那个號码。 如果这事被行长知道了,肯定会被他用来借题发挥,想办法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復,没准还有被银行开除的危险。 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收入稳定,可不能轻易就丟掉。 还有,顶著“英雄遗孀”的光环,却为了私事在贷款合同上p个电子章,这个事情一旦曝光,肯定会被同行笑掉大牙,也令自己顏面扫地。 正在犹豫不决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看號码,嚇了一跳,正是中山支行信贷部打过来的! 这一瞬间,覃荔有种事情败露、被人逮个正著的感觉。 她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 “餵?” “喂,是覃荔吗?” “是我,您哪位?” “我这边是邕商银行中山支行的信贷部。” 果然没错,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覃荔努力控制说话的语调,不让对方听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啊,你好,有事吗?” “你好你好。这样,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去申请了公积金贷款?” “是啊,怎么了?” “啊,只是確认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客户,说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你的快捷贷合同,上面还带有电子章,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列印出来的?” “从后台进到合同页面,直接打就出来了呀。” “我刚才试了下不行啊。” “可能要多试几次……我一开始也没打出来,后来也不知道胡乱点了哪里,那个章就列印出来了。” 人一旦决定不说真话,谎话就自己生根发芽,自然而然地讲了出来。 “噢,那我再试试。” “行,有问题再联繫。” “好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 “行,那先这样,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以后,覃荔还是感到担心。事情暂时被她挡回去了,但问题並没有得到解决。客户如果列印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或许中山支行会给他盖个公章。一个客户好说,后面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问题会不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至把自己也给卷进去。 思来想去,她给孙杰又发了条微信: 下班以后你等我一下,我请你吃饭,顺便说个事。 银行下午5点关门。5点以后,孙杰才回: 好的荔姐,我忙完了再叫你下楼,大概是6点10分左右。 运钞车大概在6点左右到达西环支行。柜员要等运钞车走了以后才能下班。 看完消息,覃荔忽然惦记起女儿,马上给兰玫也发了条微信: 妈,我今晚加班,相亲是真不去了,饭也不回家吃。您帮我照顾好琪琪,別给她吃太多零嘴。 不一会儿,兰玫就回了条语音过来: “你不用担心我们,顾好你自己就行,加班也要好好吃饭,我留碗汤等你回来。” 听完这句话,覃荔感到心头一暖。丈夫过世以后,幸好有母亲一直帮忙照料女儿,否则她真不知道要怎么熬过来。她想起上午的时候,还因为相亲的事情跟母亲闹过脾气,心里忽然感到有些愧疚。 6点15分,运钞车刚刚驶离,孙杰便发微信叫覃荔下楼。这时夜幕降临,马路上车流不息。在银行门口,孙杰抱著头盔骑坐在摩托车上,覃荔则拎著钥匙站在君威车旁。 “荔姐,咱们去哪儿?”孙杰问道。 覃荔四处看了看,回话说:“就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好了。” “那……寿司怎么样,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不错。” “行,你带路,我跟著你。” 覃荔说完,转身把车钥匙捅进钥匙孔,刚一拉开车门,猛然发现孙杰正愣愣地看著自己。 “你还在等什么?” 孙杰的样子像是鼓足了勇气:“荔姐,现在这个点还挺堵的,反正就在附近,要不您坐我摩托车过去,吃完我再送您回来。” 梦里的画面一下又闪回脑海,令覃荔感到芳心一颤。她把车门一关,钥匙一扭,翻身坐上了摩托车。 第16章 授人以柄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坐上这种类型的摩托车,类似的镜头只在电影里面见过。坐上去后感觉重心前移,没法坐直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只好用双手扶住孙杰的肩膀。梦终究是梦啊,她想,在梦里可以抱紧孙杰的腰,现实中当然不可以。就像梦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现实中却是个老阿姨。梦里的她脸上掛著恣意的笑,现实中的她这会可笑不出来。 不过,坐在一辆拉风的摩托车上,如同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刺激感还是有的。一如孙杰所说,他没有在汽车之间胡乱穿插,而是在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之间巧妙地寻找著空隙,平稳地驾驶摩托车前行。偶尔一个加速,引擎声轰鸣,一下便將左右两边的汽车、电单车甩开老远。覃荔下意识地抓紧了孙杰的肩膀。 没过多久,到达一家名叫“四季寿司”的店门口。二人下了车,孙杰摘下头盔,掀开门帘率先走入店內。覃荔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不时扭动几下肩膀,猜想是自己下手狠重,把他给抓疼了。可孙杰嘴上不说,显然是不想令自己难堪,这叫她心里產生出某种微妙的感觉。 店里的迴转寿司旁已经坐满了人,但是卡座还有空位。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以后,孙杰態度殷勤,先给覃荔泡好了玄米茶,很快又去取了几盘寿司过来。 覃荔先吃了枚飞鱼籽军舰,喝完口热茶,才直奔主题,告诉孙杰说中山支行的人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直接拨打您的手机吗?”孙杰问道。 “对啊,直接打我手机的。” “这么说,中山支行的人已经知道,那份合同是你的了。” 覃荔点点头。“肯定是那个客户在合同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提供给了中山支行。中山支行的人用电脑一查,就调出了我的银行信息,然后打电话给我,问我是怎么列印出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来的。” “您是怎么答的?” “我说我一开始也没打出来,后来不知道是胡乱点了哪里,那个章就有了,我叫他再多打几次试试。” 孙杰想了想,笑著对覃荔说:“荔姐,您这么答没问题。毕竟电脑这东西吧,有时候也会抽风,真打出章来也有可能,对方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 “可如果他们打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怎么跟那个客户交代?” “我想,最后还是会给客户盖个章吧。” “这个客户的问题解决了,下一个呢?”覃荔面容严峻地说道,“这还只是除我以外,第一个碰到这种问题的客户。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客户找上门来,要求银行解决这个快捷贷合同的问题。问题一多,麻烦就来了,到时候追根溯源,查出我的章是p上去的,那后果怕不是开除我这么简单。” 孙杰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忽然向覃荔投去一个坚定的目光。 “荔姐,您放心,章是我p上去的,跟您没有任何关係。如果真有人来查,您就说合同是我帮忙列印的,您对那个章是怎么来的毫不知情。” 覃荔一愣,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一时间心里大为感动,眼神也隨之变得温柔。 可她马上回过神来,还瞪了孙杰一眼:“你胡说些什么啊,是我叫你列印的合同,跟你没有任何关係才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你也別主动往火坑里跳啊!” “可是,荔姐……” 孙杰话没说完,覃荔摆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还伴隨著有规律的震动。她扭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行长麻友明。 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铃声停了,但震动还在持续。 “谁的电话?”孙杰看著她问。 “行长。” “您怎么不接。”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来,肯定没好事。” 覃荔说完,夹起一块三文鱼寿司送入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震动也戛然而止。 “荔姐,您跟行长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孙杰一问,覃荔也不想再隱瞒,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们行原本计划给寰宇公司发放一笔贷款的事情吗?” “知道呀,您不是还去寰宇公司进行过贷前调吗?” “没错,可是调查回来以后,只有我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这笔贷款就没法往下走。” “您为什么不肯签字?” “因为我觉得,一旦寰宇公司的生產陷入困难,资金炼一断,这笔贷款就有可能收不回来。可行长不这么想,他三番五次劝我签字,我就是不签,他就很不高兴,一直在给我脸色看。” “行长也有压力,他是为了完成总行下达的全年票据业务指標吧?”孙杰很会替人著想。 “呵,你把行长想得太简单了。”覃荔冷笑道,“你以为他努力促成这笔业务,只是单纯地为了支行的业绩?当然不是。他已经明著告诉过我,寰宇公司內部有融资奖励政策,一旦这笔贷款谈成,对方也会分他一笔好处费。3个亿的融资额度,我想对方承诺给他的数目一定不小,而我挡了他的財路,他肯定恨透我了。” 听完这话,孙杰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老东西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一旦得知了人心之险恶,行长在他口中也变成了老东西。 “所以啊,合同的事,千万不能被行长知道。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覃荔抓起手机,翻过来一看,有一条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微信消息。看完那条消息,她忽然脸色煞白,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荔姐,你怎么了?”孙杰瞧出她脸色的变化。 覃荔一抬眼,用惊惧的眼神望著孙杰,隨后把手机递给了他。 孙杰接过手机一看,手机页面是微信的对话框,微信名叫“朋友小明”,头像是行长的一寸照。对话框中的消息只有简单一句话: 覃荔,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个关於快捷贷的问题想请教你。 “看来,行长已经知道合同的事了。”孙杰平静地说著,把手机放回了桌面。 “肯定是中山支行的人告诉他的。”覃荔显得十分懊悔,“都怪我自己不小心,还以为可以糊弄过去。” “不,应该怪我,是我给您出的餿主意。” “孙杰,”覃荔忽然叫他名字,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提起这件事。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別自己卷进来。你还年轻,不要被这件事情影响了前途。” 孙杰没回应,只是凝视著对面的人,忽然间咧嘴一笑。难得在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荔姐,你觉得明天行长找你会说什么?” “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大概会逼我在报告书上签字吧。” “那您签还是不签?” “当然不签,我寧可被开除也不受他威胁。”覃荔说得斩钉截铁。 “不,这字您一定要签。” “为什么?”她瞪大眼睛。 “您要是不签字,贷款发不出去,行长怎么收钱。只有您签了字,行长收了钱,我们才有机会翻盘。”孙杰说到这,夹了枚甜虾手握放到盘子里,“就像这枚手握,现在行长是上面这虾子,而我们是底下的米饭。可一旦他收了钱,情况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孙杰说完,用筷子將手握一翻,虾子垫在了下面,而米饭盖在了上面。他沾了点芥末和酱油,一口送进了嘴里。 覃荔愣愣地看著他,一边嚼著口中的食物,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对今后將会遇到的局面瞭然於胸。刚才的一番话,令她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她这才发现,平日里那个对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相处融洽的老好人孙杰,原来城府也如此之深。在他年轻阳光的外表下,却有著与其实际年龄极为不符的老辣和成熟。 第17章 套路 开著门的办公室里有两个穿著银行制服的女子正在办公。她俩年纪都不大,模样也长得好,一个是短髮,另一个扎著马尾。俩人的办公桌一左一右,桌上放有电脑显示器,印表机,还有一堆凌乱的文件。 10个工作日过去了,公积金中心並没有电话打来,这意味著闻达的公积金贷款申请已获通过。 又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昨天,他接到了自称是建信银行童经理打来的电话,是个声音很甜的女生,告诉他说公积金中心已將他的材料送达银行。在电话里,他预约了今早过来面签並签订贷款合同。 站在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打扰了,我是昨天预约今天过来签合同的。” 两名女子同时把目光投向门口。 “您是闻先生吧?”扎著马尾的女子起身问道,声音跟昨天电话里的一样甜美,想必就是童经理本人无疑。 闻达看著她点了点头。“哎,我就是。” “进来吧,快请坐。” 闻达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闻先生,您的材料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他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 “给我吧。”童经理说著,向他伸出了手。 闻达把档案袋递了过去,里面有他的身份证、户口本、首付款发票以及工资卡六个月的银行流水。 童经理先查看了一遍档案袋里的材料,隨后放到一旁,面朝著电脑显示器对他说:“闻先生,您的材料我已经核对无误,下面还有一些具体信息需要跟您確认。” “好的。”他应道。 “您的住房贷款包括50万的公积金贷款和20万的商业贷款,对吧?” “对的。” “贷款期限是30年,还款方式是等额本息,对吧?” “对的。” “那么,公积金贷款的利率是3.25%,商业贷款的利率是4.9%。其中,我行对首套房的商贷利率上浮15%,实际利率是5.64%,这个您是否有异议?” 闻达此前已经做过功课,各家银行对首套房的商贷利率都会上浮5%到15%不等,因此他回答说:“没有异议。” “好的,”女孩说著,操作起滑鼠,隔了一会忽然皱了皱眉,“闻先生,我这边看到您曾经申请过一笔助学贷款。” 闻达上大学那年,父亲所在的邕南机械厂陷入困境,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母亲不巧患病急需手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向中国银行申请了一笔助学贷款用以支付学费。这笔贷款在他参加工作之后两年內就已还清。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贷款已经还完了。” “啊,您的贷款是还完了,不过我看到您有过一笔逾期。” “逾期?” “没错。您有一笔贷款没有按时还上,所以產生了逾期记录。” 若非对方提到,闻达压根不会想起,有段时间他工作太忙,忘了给中国银行用来还款的借记卡里转帐。后来银行打电话来提醒,他担心以后还会忘记,索性一次结清了余款。 “因为您有过一次逾期,对您的信用產生了一定影响,因此我行给您的商贷利率需要上浮到16%,也就是5.68%。” 闻达一听急了,他不用算也知道,虽然5.68%和5.64%的利率相差无几,实际要还的利息却可能多出许多。 “这笔逾期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贷款也还完了,应该不会对我的信用產生不良影响吧,公积金中心也没有提过我有逾期记录。” “公积金中心只是负责审核,可钱还是由我们银行发的呀,当然要审核得更严一点。”童经理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您只有一次逾期,影响不大,我有办法给您的利率只上浮15%,这可以给您省下不少利息。” “什么办法?” “这样,您在我行购买一份人身保险,钱不多,四百块而已。买了这个保险,对您也有好处,如果生病住院了还可以报销。” 闻达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对方这是在给他推销保险。 “一定要买吗?”他问。 “您不买也行,不过利率上我们就没法给到您优惠,还是要上浮16%。对您来说,还不如买个保险划算。” 童经理的声音依然甜美,但闻达却分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可说白了,是他来向银行借钱,因此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那好吧,我买就是了。” “好的,您现在就可以下载我行的手机app,等您註册成功以后,我再帮您选择所要购买的险种。” 听完童经理的话,闻达迅速下好了建信银行的手机app,很快註册成功,又在对方手把手地指导下,在线购买了一份名为“太平超e保”的医疗保险。保险为期一年,保费是405元,保额为405万。 购买成功后,童经理用手机拍下了保单页面,隨后问他:“闻先生,您有没有办理过我行的信用卡?” 闻达回答说:“没有。” “那我建议您现在就办一张。” “不用了,”他笑著婉拒,“我手头已经有一张邕行和一张招行的信用卡了。” “没关係的,您办了这张信用卡,对您申请贷款也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如果您是我行的信用卡客户,您这笔贷款的审批进度,还有放款的速度都会相应地加快一些。” 虽然也不能確定这话是真是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闻达还是乖乖照办了,又在手机上在线申请了一张建信银行的信用卡。 还没完,在童经理的游说之下,他又相继关注了建信银行的微信公眾號,参加了一个银行的抽奖活动。他不再过问这些是否必须,因为对方总会设法將这些事同贷款的审批联繫起来。 在进行完一系列与贷款无关的操作以后,童经理这才擬好合同列印出来。闻达在每份合同上都签好名字摁上手印,然后才从银行离开。 走出银行,坐回车里,闻达感到心里头很不痛快。他原本以为只是过来签订贷款合同而已,没想到却在那个甜美声音的“教唆”下,莫名其妙地购买了一份保险,办理了一张信用卡,关注了一个公眾號,还参加了一次抽奖活动。更可气的是,虽然对方每次都询问他是否同意,却总在言语当中传达出一个信息:如果不同意,那贷款的审批就没那么顺利。 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是在利用客户担心贷款无法顺利通过的心理,变相地进行捆绑销售。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他打开手机,在搜寻引擎当中输入了“住房贷款”、“保险”等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遇到类似情况的网友不少。隨意打开几条连结,都是网友分享他们在办理贷款的时候,被银行经理要求购买保险的经歷,金额从几百到数千元不等。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虽然大部分网友知道银行在玩捆绑销售的把戏,却又不得不为此买单。因为担心贷款办不下来,损失的还是自己。 看了网友们分享的经歷,闻达越想越气。上回去申请公积金贷款的时候,他就被银行的人坑过一次;这回来签订住房贷款合同,又被银行的人再坑一次。那个童经理,长得是好看,声音也甜美,却一步步给他挖好了陷阱;而那个覃荔…… 他原本和千慧说好,要去找这个人谈谈的,可后来工作一忙,拖了一个月也没去成。如今他在气头上,正想找个人来撒撒火,於是发动汽车,一踩油门直奔西环支行。 第18章 对质 到达西环支行,把车停在门口,刚拉起手剎,还没解开安全带,就看到有个身影打车前而过。闻达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想了想,记起是中山支行的黎主任。 黎主任从飞度车头走过,隨即拉开了旁边一辆黑色途观的车门。待途观离开,闻达才从车上下来。不知为何,自从在中山支行的走廊內看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黑影,他便总感觉这个人身上藏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走进银行,闻达迅速扫视了一遍大厅里的环境。大堂经理正在教一个老人使用atm机,几个柜檯前都有人在办理业务,还有不少客户坐在椅子上边玩手机边等。他也站著等了片刻,发现大堂经理仍然在忙,便將目光投向柜檯,恰好看到有个客户正要起身,马上一个箭步衝上前去,向里面的柜员打听:“你好,请问覃荔是你们这儿的员工吗?”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看上去还是大学生模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们这儿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不是你们这的?”他又问了一遍。 “不是。”小伙回答得十分乾脆,说完急匆匆去按叫號按钮,似乎不想再搭理他。广播响起“请c34號客户到2號柜檯前办理”,很快就有一名妇女凑到了柜檯前。 看这架势,闻达只好先退出来,心里还在纳闷,难道是自己找错地方了?他往银行门口的掛牌上一看,邕商银行西环支行,並没有错。这就怪了,如果覃荔不是西环支行的员工,那她会在哪家支行? 他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忽然看到银行橱窗里贴有一张巨幅的宣传海报。好奇心驱使他走近一看,原来是记录该支行的一次团建活动。海报上有不少照片,多是员工们在玩游戏的镜头。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出现了刚才那名年轻小伙的身影,他坐在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上,后头还载著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俩人面朝镜头,笑得十分灿烂,女孩紧紧地搂著小伙的腰。照片底下附有一行小字:柜员岗孙杰和员工家属。 原来小伙子名叫孙杰,闻达知道了他的名字。 接著往下看去,最后一张照片是支行及其家属的全家福,大概有四十几號人。几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年轻员工半蹲著,高个的男人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部分的员工看起来年长一些,想必是支行领导,而最中间的那个身材发福、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极有可能就是支行行长。 在全家福里,闻达又看到了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名叫孙杰的小伙站在她一侧,站在另一侧的女人像是她妈妈,十分亲昵地挽著她的肩膀。 等等,怎么会是她! 站在女孩身边的女人,吸引了闻达注意。虽然印刷在海报上的照片並不十分清晰,但他还是模糊地认出了那张脸。那张漂亮动人,却又给人感觉歷经沧桑的脸。 不会这么巧吧?这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了公积金中心和西环支行,她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覃荔? 带著疑问,闻达再次走进银行。这回,他没有去问柜员,而是直接走向大堂经理,並且换了个方式提问:“你好,请问覃荔在不在?” “你找我们覃主任啊?她的办公室在二楼。” “二楼哪一间?” “门口写著公司部的就是。” “好的谢谢。” 道完谢,闻达扭头去看柜檯,正好被他撞见,刚才那小伙也在偷偷拿眼瞧他。视线刚一撞上,小伙便匆忙挪开了视线,佯装在专心办理业务。 这小子有问题,闻达一看便知,当下却没有追究,想著过后再找他算帐。 走上二楼,来到公司部的办公室门口。敲过门后,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闻达推开门,看到一个女子正在伏案书写,稍顷才眼皮一抬,眼神当中闪过一丝困惑。 “您找谁?” 对方或许已经不记得自己,但闻达却一眼就认出她来,果然就是那次在公积金中心差点迎头撞上的美貌少妇。 “你好,请问是覃荔吗?”他站在门外问道。 “我就是,您哪位?”覃荔说著,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们见过面的,你记得吗?” 覃荔盯著闻达的脸看,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一个多月前,在公积金管理中心……”他给了点提示。 覃荔愣了一下,才忽然回想起来:“是你!” 闻达笑笑:“我也没想到啊,覃荔就是你。” 覃荔回了个笑,马上笑容就消失了,神情变得充满戒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找到这儿来了?” “我其实早该来的,想跟你好好谈谈,关於那个快捷贷的事情……” 闻达只说到这,因为他看到了覃荔眼神当中的变化,对方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猜出他到底是谁。 “进来说吧。”覃荔闪过一旁,待闻达进门以后,隨即把门关上了。 “坐。”她给客人倒了杯水,然后走回到自己座位。 隔著一张办公桌,一个月前险些迎头相撞的两个人,这时又面对面地坐下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覃荔开门见山地问。 闻达回答得十分简洁,他相信对方也知晓自己当天的行踪。 “我在合同上碰巧看到了你的名字,还有那个西环支行的电子章。后来在中山支行,又碰巧得知你是邕行员工,所以今天就找过来了。” “確实是巧啊,”覃荔尷尬地笑笑,“那天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更巧的是,我俩还都申请过快捷贷。怎么样,后来那个章的事情解决了吗?” 闻达点点头。“解决了,虽然过程有些折腾,总算在当天就把合同提交给了公积金中心。”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害您来回跑了这么多趟,我代表邕行给您赔个不是。”覃荔说完,忽然起身,诚恳地向闻达鞠了一躬。 闻达受不了如此大礼,也迅速起身:“不用不用,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们给我道歉的,而是想知道贵行后来有没有针对这件事,拿出具体的解决办法。” 说来奇怪,明明来的时候带著火,可是在见到这个女人以后,火一下就消了,还变得客气起来。在好看的女人面前,他一向表现得有点“怂”。 “噢,我们坐下说吧。”覃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又坐了下来。 “关於那个快捷贷合同的问题,我们行长后来跟总行领导做了反映。总行领导十分重视,积极地与公积金中心进行了沟通,现在类似快捷贷这样的网贷金融產品,公积金中心已经不再需要客户提供合同,只要有结清凭证就行。” “对嘛,早该这样了。明明有结清凭证就能证明贷款已经还清,干嘛非得要那个合同呢,你说是吧?” 覃荔连连点头:“嗯,確实有结清凭证就足以证明。” 闻达拿起纸杯喝了口水,覃荔一直盯著他看,眼里满是钦佩。 “对了,您怎么称呼?” “我叫闻达,新闻的闻,发达的达。这个名字来源於诸葛亮《出师表》里的一句话。” “哪句?” “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这句。” “噢,我记起来了,以前念书的时候背过。”覃荔笑著点点头,“闻先生,您不但名字取得好,人也跟诸葛亮一样高风亮节。您今天专程过来,追问这个快捷贷的问题是否已经解决,真的很了不起,很少有人像您这么有责任心。” 闻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是真有责任心,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来。” “怕是您工作忙吧?在哪高就?” “在邕南区法院,我是执行局的一名普通干警。” 闻达说完,观察到覃荔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她马上用笑容掩饰。 “执行局我知道,说起来,我们银行还得感谢你们,帮我们追回了不少贷款。” 银行给企业或个人发放的贷款,一旦发生逾期,对方拒不归还,很多连人影都找不著了。这个时候,银行诉至法院,胜诉后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干警会通过各种技术手段追查被执行人的財產,找到被执行人清偿拖欠的债务。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闻达说完,咳了两声,拿起纸杯喝了口水,一边也在留意覃荔脸上的表情。 “那个,我今天来呀,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他终於切入正题。 覃荔看著他:“您说。” “你那份合同上的电子章,並不是列印出来的时候就有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覃荔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一时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是p上去的对不对?” 她绝望地点了点头。 看到对方被揭穿后神色慌张,闻达连忙解释说:“你放心,我不是想要追究谁的责任,毕竟这件事情吧,也不能全怪你。我相信你也是迫於无奈,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应付公积金管理中心。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么做不对。万一被人告发,你轻则丟掉工作,重则还要承担法律责任,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明白吗?” 覃荔把头压得低低地:“我知道了,对不起……” 看到对方已经诚恳认错,且眼眶泛红,闻达知道再说下去,她的眼泪隨时有可能决堤,於是將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告辞:“那好,我话也说了,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覃荔迅速起身去给客人开门。 这时闻达突然停住,有个人影窜入他的脑海。 “对了,刚才我在门口见到了中山支行的黎主任,他是来找你的吗?” “是来找行长的。”覃荔满怀戒备地望著他,“您为什么这么问?” “噢,只是隨便问问,”他回答说,“上回我去中山支行,就是他帮我联繫的你。我能猜到你合同上的章是p上去的,他想必也可以,所以我想,他会不会也来找你说过什么。” “我们……”覃荔顿了顿,“我们有过交流的,他们行还帮忙跟总行反映了一下,促成了这个事的解决。” “啊,那就好。” 闻达说完,又朝门口迈了两步。覃荔把门拉开,跟著他走了出去。 “请留步吧,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好的,那您慢走。” 道过別后,闻达朝楼梯口走去,这时听到一声“闻警官”,他转过身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覃荔站在办公室门口,投来一道感激的目光。 “没事。”闻达微笑回应,又迈开步子。 走到楼梯口,下楼以前,他不经意地回头瞄了一眼,看到覃荔背身朝外站在门里,保持著这个姿势愣著不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可即使是侧脸也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难道是自己此番前来,给人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负担?奇怪,刚才明明没有说过什么很重的话呀? 闻达边想边走下楼梯。下到一楼,往左是业务大厅,往右是银行侧门。他刚要往右出去,想了想,又左转回到大厅,径直走到了2號柜檯前,咚咚敲了敲玻璃墙,带著情绪问道:“你们覃主任明明就在,为什么你告诉我没这个人?” 小伙尷尬地笑笑:“噢,您说的是覃荔啊,我给听成了陈荔,不好意思。” 本地口音容易把陈覃二姓搞混,对方口音听著像外地人,所以听错了也有可能。听了对方的解释,闻达也没再多说什么,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走出银行,他去拿车,途经一排整齐停放著的电单车旁边时,一眼就瞧见有辆造型很酷的摩托车鹤立鸡群。他走近了细细打量,摩托车的轮胎比飞度更大更宽,车身发出金属的光泽。全车以黑色为主色调,只有车头灯罩和油箱的顏色是宝石蓝。油箱上漆著白色的“yamaha”,令他忽然涨了知识: “原来山叶不是只生產钢琴呀?” 第19章 接力 下午回到单位,坐下来刚把电脑打开,看到办公系统当中,领导又分配来两个新案子,闻达一下感到头都大了。往桌上一看,全是堆积如山的执行案卷,旧案子尚未执结,新案子又不期而至。往其他人桌上一瞧,也都是案卷堆得密密麻麻。罢了,大家都不容易。人少案子多,执行难度大,歷来是困扰基层法院的顽疾。 民事诉讼中,一方贏了官司,另一方拒不履行给付义务,这种情况普遍存在。於是申请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干警拿到案子,想方设法地让被执行人履行法律义务。这事听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拿到一个案子,闻达首先会在系统当中查询被执行人名下財產,包括房產、汽车、银行存款、支付宝余额等等,確保被执行人具备履行能力。查询过后,第二步是冻结,直接在被执行人的银行帐户中冻结同等的给付金额。经与被执行人沟通,送达相关的法律文书,如果对方能主动履行最好,如若不然,则直接將冻结的金额扣划到法院帐户。 过去,“查冻扣”都需要跑银行,费时费力,如今法院上线了最新的系统,与国內各大银行实现对接,足不出户就能在电脑上完成,大大提高了执行局的办事效率。 儘管如此,不少案子的执行,却只能走到第一步查询,因为被执行人名下並无可供执行的任何財產。甚至人也联繫不上,躲得无影无踪。这个时候,法院只好將其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亦即人们口中的“老赖”。成为老赖以后,会被限制出行,不能乘坐飞机和高铁,也会被限制高消费。这种情况下,有的老赖会主动现身,积极履行义务,只为將自己名字从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当中剔除。而有的老赖,则会一赖到底。 如果实在找不到被执行人,其名下也无任何財產,那么执行只好中止,等待有新线索再恢復。闻达手头就有不少中止执行的案子。 幸好,今天这两个新案子用电脑一查,被执行人都具备履行能力。冻结了相应的给付金额以后,他给两个被执行人分別打了电话,阐明利害关係。费了一番唇舌,一个表示马上转款,另一个表示愿意来法院与申请人协商。 处理完这两件案子,他闭上眼睛,用手搓了搓脸,脑海当中忽然又浮现了那个覃荔的身影。为什么她当时在门里久久佇立,留下了那样一个心事重重的侧影?为什么她说话时总是表情不自然,像是生怕讲错哪一句话? 不知为何,那个侧影迟迟无法从脑海当中清除出去。闻达拿出手机,在搜寻引擎当中输入了“邕商银行”、“覃荔”两个关键词,在搜索出的结果当中,多是连结到邕商银行官网的內部新闻,其中一条新闻出现的频率最多: 总行领导赴柳邕看望慰问英雄遗孀 再一看日期,已是六年前的事了,他马上点击查看,只见內容是: 近日,总行领导姚峰、王卫华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来到柳邕市崇北支行看望慰问柜员岗覃荔同志,並为其献上了鲜花和一万元的抚恤金。 前不久,覃荔的丈夫徐先生意外遭遇车祸,经抢救被诊断为脑死亡。承受著巨大悲痛的她毅然做出决定,捐出丈夫身上的器官,救活了多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她的大义之举,给社会传递了正能量,也深深感动了广大邕行职工。 在慰问当中,姚峰表示…… 接下来的內容是领导讲的套话,闻达用手指往上一划,跳过了文字內容,直接看到了最下方的一张照片。照片当中,覃荔手捧鲜花,还有一个写著“一万元”的大红信封,面色凝重地看著镜头,一行人簇拥在她周围,各个面带微笑…… 那是更年轻的她,处於丧夫的悲痛之中,不单只是漂亮,还令人不由生出想要保护的欲望。能够做出那样的决定,必定是经过了反覆的思想斗爭,內心所受到的折磨想必是巨大的,怪不得初次见到她时,会感到她曾经歷尽沧桑。 退出这条新闻,闻达又在邕行的官网当中,陆续看到了一些关於覃荔的报导。从这些报导的標题,大抵能够看出她的工作履歷: 最美大堂经理,用心为客户服务 邕行举办对公客户经理技能竞赛,鱼峰支行覃荔一举夺魁 敢於肩挑重担,助力企业腾飞——记西环支行公司部主任覃荔的一天 在出现的照片当中,她的模样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隨著岁数的增长,反而越看越有味道。可是,在她的眉宇之间和眼神当中,还是残留有亡夫意外过世带给她的悲伤。当年的那场器官捐赠,到底对她意味著什么? 想到这,闻达在搜索框中输入了“柳邕市”、“徐先生”、“器官移植”等关键词,出现频率最多的標题是: 一颗心和1700公里的生命接力 时间也是在六年前,看来捐赠者正是她的丈夫。 昨日上午10点,柳邕市发生了感人的一幕。一辆救护车从人民医院开出,在三名交警铁骑的护送下直奔白莲机场,开始了一场爭分夺秒的“生命接力赛”。 几天前,34岁的柳邕市民徐先生不幸遭遇车祸,头部受伤严重,虽经全力救治,仍因伤势过重被確诊为脑死亡。妻子覃某在悲痛欲绝之下,替丈夫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捐出他身上所有健康的器官。最终,徐先生捐出了心臟、双肾、肝臟、肺和眼角膜,挽救了数人的生命,也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 经系统配对,徐先生的心臟与上海瑞金医院的一名心臟病患者配型成功。为了能够在六小时以內,將从柳邕摘取的心臟运送到1700公里外的上海,柳邕市红十字会、人民医院、交警支队和机场方面通力合作,密切配合,联手完成了这一场生命接力。 上午10时许,徐先生的心臟被取出,隨即被放入器官保存箱中搭乘救护车,一路疾驰赶去机场。 10时20分,交警铁骑开道,一路护送,救护车顺利抵达机场,用时仅17分钟,比平时快出將近半个小时。 机场开通了绿色通道,救护车直抵停机坪,上海瑞金医院的医疗团队携带心臟供体登上飞机。 10时40分,飞机从机场起飞,於下午1点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下午3点半,受者心臟復跳,手术一切顺利。 从柳邕到上海,从白莲机场到浦东机场,从人民医院到瑞金医院,经过两地多个部门的团结协作、密切配合,成功完成了这场一颗心跨越1700公里的“生命接力”,也谱写了一首动人的生命讚歌! 据悉,徐先生的女儿今年3岁,尚不知道爸爸已经过世。其妻覃某表示,她会努力將女儿抚养成人。对她来说,这也是一场丈夫与她所进行的“生命接力”。 第20章 泡沫 看完这篇报导,闻达不禁唏嘘。六年前的那一天,作为旁观者或许会为这样的新闻而感动,但作为新闻当事人的覃荔,恐怕会带著五味杂陈的心情。丈夫的灵魂在那一天消亡了,肉体却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存活,然而终究是与她生离死別了。 幸好,她还有个女儿。闻达想起那张西环支行的全家福里,那个八九岁的女孩就站在她身边。六年前3岁,如今已经长成小姑娘,也跟妈妈一样漂亮。 故事有些悲情,坚强的她总算挺过来了。闻达心里暗自庆幸,好在当初没有一时衝动,跑去揭穿这个电子章造假的事情。否则,媒体可以將她塑造成“英雄遗孀”,同样也能把她贬损为投机取巧的“造假妈妈”。 下班以后,闻达去接千慧,今晚要回父母家陪二老吃饭。饭桌上,他提起了上午去银行签订贷款合同,结果被“强制”购买一份保险的事情。对他来说,区区四百块不算什么,令他气愤的只是银行经理以这种方式推销保险。但对二老来说,四百块是他们省吃俭用半个月的生活费,因此数落了银行一通,似乎还不解气。 “没事,爸,妈,买了这个保险,对我也有好处,万一生病住院了还可以报销。” 到头来,他反而要用银行经理的话来安慰二老。 “呸呸呸,不许乌鸦嘴!”母亲季亚玲瞪他一眼。她有高血压,不能受刺激,闻达忽然后悔要提起这件事情。 饭后,千慧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闻达先进厨房抱了她一下,然后走到阳台去和父亲抽菸。 “爸,厂子现在效益怎么样?”他隨口一问。 闻涛没有马上回答,悠悠抽了口烟,才苦笑一声道:“哪有什么效益,订单都快没了。” 闻达听完颇感意外:“不是吧,怎么会没订单呢?” 他记得很早以前听父亲说过,红日机械厂主要为寰宇公司生產机械设备,接了很多订单。 “现在一半的生產线已经停了,估计再过不久,整个厂子都要停工。” “这么严重啊?寰宇公司也没有新的订单给你们?” “別提寰宇公司了,”闻涛抱怨道,“上批给他们造的机器,现在还摆在厂里头呢,就是不见人来拉走。” “为什么不来拉走?” “用不上呀!” “用不上为什么要下订单?” “牛皮吹的唄!之前寰宇公司號称產能多少多少,数字大得嚇人,拼命地建厂房,买机器,结果现在销量上不去,生產再多出来也没用啊。泡沫吹得再大,总有吹爆的那天。” 作为基层一线的產业工人,不需要学习什么经济理论也能明白这些浅显的经济学道理。 “还有,你刚才一提银行我就来气。”闻涛接著说道。 闻达安慰父亲:“爸,不就一份保险吗,您就別耿耿於怀了。” “不是因为保险,而是因为这个银行,就是不干好事。钱自个留著,净往外发一些什么匯票之类的东西。” “匯票?什么匯票?” “我听財务的人说了,那个寰宇公司老不给钱,而是用什么匯票结算。匯票也是钱,可是不能马上到手,总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去银行提,搞得大家的工资也不能按时发。” 听完这话,闻达明白了,原来父亲所指的是银行承兑匯票。所谓银行承兑匯票,就是由银行签发,承诺任何企业或个人可以在指定日期,无条件支取確定金额的一种票据凭证。 举例来说,寰宇公司向红日机械厂购买一套价值1000万元的机械设备,但不想利用手头的流动资金,所以就去向银行申请了一张银行承兑匯票,由银行作为信用担保,承诺在匯票到期后,无条件地兑付票据上的金额。 银行当然不会亏本,它会考察、评估寰宇公司的实力,並且要求寰宇公司往银行户头里存入30%的保证金,也就是300万元,然后在到期日之前,再往帐户內存入700万元。如此,银行开出了这张1000万元的承兑匯票,交给了寰宇公司,並收取其票面金额万分之五的手续费,也就是5000块钱。 寰宇公司將匯票交给红日机械厂,买到了机械设备。红日机械厂在匯票到期后,將匯票交还银行,银行再將票据上的1000万元款项划给红日机械厂。 这看似三方共贏的结果,实则不然。对於一些缺乏流动资金的中小企业来说,手头握有一堆票据无法变现,对企业的正常运转极为不利。如果想在匯票到期之前兑付,需要向银行贴息,大概是千分之五左右,即1000万的匯票,只能到手950万。这会进一步挤占企业的利润,红日机械厂不肯贴息,资金周转不灵,就会出现拖欠工资的情况。 从父母家出来,楼道墙壁上贴著许多小gg,开锁的,保洁的,其中一张gg很新,像是刚贴上去的。来的时候闻达並没有留意,走的时候却看到了。gg上用醒目的字体写著:无抵押无担保、急用钱找我们,文字下方还留著一个手机號。 他抠抠gg单的一角,把那张gg撕了下来。 “这种小gg到处都是,你撕它干嘛呀?”千慧不解地问。 “高利贷害人不浅,看到了我就要撕。” “不会真有人打这上面的电话吧?” “人在急用钱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借钱的风险的。”说完,他把手中的gg单揉成了一团。 开车回去的路上,闻达跟女友提到他今天去找过覃荔了。 “谁?”千慧已经忘掉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在合同上p了个章的银行员工啊。”他提醒道。 “噢——”千慧记起来了,隨即问道,“她承认那个章是p的了?” “承认了呀,是她p的,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那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要p个章在合同上?” 闻达稳住方向盘,疑惑地看了女友一眼,不明白她的记性怎会变得如此之差。 “为了应付公积金管理中心啊。”他回答。 “我是说,”千慧放慢语调,“作为银行员工,明明盖个章是很方便的,为什么非要鋌而走险在合同上p个章出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闻达也一下犯起了糊涂:对呀,为什么她不去找行长盖章,而是要冒险p个章到合同上呢? 第21章 盯梢 几天以后,闻达手中一桩中止执行的案子忽然有了新线索。申请人赵桂雄联繫他说,发现了被执行人韩枫的行踪。 韩枫原是一家名为“枫茶”的连锁品牌奶茶店的创始人。初期奶茶店生意红火,其主打產品“枫霜雨露”甚至一度成为网红饮品。短时间內,“枫茶”在柳邕市开了多家分店,扩张势头十分迅猛。可是,隨著“各种茶”如雨后春笋相继冒出,市场竞爭日趋激烈,枫茶的生意大受影响。为了盘活奶茶店,韩枫向好友赵桂雄借了20万元,双方立下借据,约定了还款期限和相应利息。到了还款的日子,韩枫没有如约归还本息,赵桂雄催过几次,韩枫一拖再拖。赵桂雄一怒之下將他告去法院,判决生效以后,限其在10日以內还清债务。 10天以后,韩枫仍未归还欠款,赵桂雄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闻达拿到案子,马上对韩枫名下財產进行查询,发现他並无住房,也无存款;到车管所一查,查出他有部汽车,於是快速办理了查封手续,以防他將汽车抵押或过户给別人,藉此转移財產;接著又依法对其进行传唤,他人也来了,却声称拿不出钱来,因为钱都砸进了奶茶店里。通过调解,申请人赵桂雄答应再给他半个月时间筹钱。 没想到半个月后,韩枫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打电话给他,联繫不上,到他住处去找,也已人去楼空,显然是为了逃债而躲起来了。 在找不到被执行人的情况下,该案只好中止执行,而韩枫也被列为了失信被执行人。 没想到半年以后,赵桂雄发现了他的藏匿地点,並马上告知了闻达。闻达和冯喆一商量,决定再带两名警力,一行四人前去执行逮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冯喆提议不开警车。 “我看,还是开你的飞度去吧。” 飞度是执行局出外勤时非公务用车的首选。即便冯喆不说,闻达也知道要开他的车去。以前他问过: “为什么又开我的车?” 大家给的答案都出奇一致: “谁叫你的飞度省油呢!” 当初买它的时候,看中的就是省油,没想到后来,油可一点没省。 韩枫藏匿的地点位於城中村的某出租屋內。周围环境复杂,小巷眾多,路灯大多已经坏掉,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盏。有灯的地方,亮如白昼,没灯的地方,黑暗无边。附近居民的汽车见缝插针,胡乱地停放在每块空地上。 晚上8点左右,穿著衬衣的冯喆经过现场勘查,確认韩枫尚未回到出租屋內,於是决定在附近蹲守。闻达把飞度停在出租屋一侧,从车头望出去的角度,既能看到出租屋外的情况,又能看到进来时的一条必经之路,光线也相当幽暗,可以说是个绝佳的布控地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四个大男人挤在车厢里,很难不说到点什么故事。坐在后排的两个民警,一个是刚从法警支队调来执行局的小魏,另一个是入职半年尚未转正的新警小吕。相对冯喆和闻达来说,没有太多执行经验,因此问起他俩,是否有在执行任务期间遇到过危险。然后,他俩提到了那次去木材厂差点被围殴的经歷。 木材厂的负责人肖某因捲入一起合同纠纷,被人告上法庭,败诉以后,拒不履行。申请人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给肖某下达了相关的法律文书,但肖某態度蛮横,甚至在电话里辱骂执行干警。当时,执行局人手不够,闻达和冯喆又年轻气盛,决定就由他俩前去对肖某进行拘传。 当日,二人到达木材厂,顺利进入肖某的办公室將其带走。肖某起初十分配合,可是刚走到楼下,穿过厂区直奔门口,他便扯开嗓子大叫起来:“来人啊,警察要抓我啊,快救我!”马上就有三四十个工人围过来堵在了厂门口,叫囂著让警察放人,一个个还擼起了袖子,脸上凶神恶煞的。 “那你俩怎么办?叫了增援没有?”小魏问道。 “当时情势危急,根本没想到要叫增援。”冯喆回答。 “那,打起来了?”小吕的声音听著有些紧张。 “对方三四十號人,我跟闻达就两个,能跟他们打起来吗?” 小吕点点头,虚心向前辈请教:“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俩是怎么做的?” “这个时候啊,当然是要冷静。”回答的是闻达,“像我们冯法官所做的那样,挺起胸膛往前一站,大义凛然地向工人们普法,先自报家门,说我俩是邕南区法院的,然后告诉工人,肖某拒绝履行法律义务,我们依法对其进行拘传,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工人们什么反应?”小魏很好奇。 “当时就被我们冯法官的气场给震住了!” “然后就放你们走了?” “当然没有,”冯喆气愤地说,“那帮傢伙呀,叫囂得更厉害了,一个个都是法盲,还嚷嚷著说有种把他们全给抓了。” “最后怎么办?人带走了吗?”小吕问。 “必须带走啊,”冯喆说著,瞅一眼闻达,“最后还是我们的闻警官厉害,他把执法记录仪拿在手上,高高举过头顶,叫每个人都能看到,然后使用丹田之气,高声介绍说,这是我们法院的执法记录仪!它所拍到的画面將被实时传输回法院!如果有人胆敢妨碍公务,甚至袭警,那这就是证据!根据国家的法律法规,妨碍公务会被罚款、拘留、严重的还会被判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静!想想你们的家人!” “说完,工人们竟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闻达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俩押著肖某朝人群走去。他把执法记录仪往前一伸,就像一枚通关的令牌,所到之处,人群也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我们从人群狭小的缝隙中穿过,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肖某还一直在怂恿工人们动手,但没有一个人敢为他出头。最后我俩全身而退,成功把肖某押上警车带回。” 冯喆的描述当中不无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当时危急的情势,还有巧妙运用执法记录仪唬住一眾工人的做法,说得毫不夸张。小魏和小吕听了,少不了嘖嘖讚嘆,恭维了闻达几句。 约莫10点左右,一辆別克商务车开了进来,紧隨其后的是辆奔驰。这让车上四人大呼意外,想不到在这种破落的地方,还有住户能开得起奔驰。两车从飞度车前开了过去,也不知停到了哪里,反正灯光后来熄了,也没听到有车门关闭的动静。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还有从附近住户家中传出的电视剧的声音。不时有人从外面步行或骑电单车进来,仔细观察辨別,却都不是要等的人。 一直等到夜里11点半,后座上的两个人已经哈欠连连,这时目標人物出现了。 第22章 爭夺 韩枫走进来的时候,恰好经过一盏路灯底下,闻达看清了他的长相,马上提醒大家注意。 四人在黑暗的车厢里紧盯著那个身影。韩枫从飞度车前经过,毫无察觉地往出租屋走去。 “下车吧,声音轻点。”冯喆下达了指令。 四人小心谨慎地下了车,躡手躡脚地朝目標靠近。偏偏在这时,小吕放在兜里的手机来了条信息。叮咚!在这静謐的夜色中犹如拉响了一声警报。韩枫听到声音,警觉地扭头一看,登时脸色一变,迅速撒腿就跑!与此同时,四人也迈开步子执行抓捕。 才跑没多远,在韩枫逃离的线路上,忽然从一辆別克商务车里钻出来七八个男人,衝上来截断了他的去路。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时停下脚步。夜色当中,两拨人面面相覷,似乎都有疑问,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七八个男人,有的光头,有的纹身,有的戴著大粗链子,有的皆而有之,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反观法院这边,除了冯喆穿的是制式衬衣,胸口別著法徽,其余三人均身著警服,佩戴著执勤腰带。 韩枫被围困在中间,往一拨人看去,是身著警服的法院干警,往另一拨人看去,是光头纹身的不良青年。黑白两道同时找上门来,他是插翅也难飞,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韩枫!”复杂情势下,冯喆大喝一声,將所有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我们是邕南区法院执行局的!你拒绝履行法律义务,拒不执行法律判决,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请你配合!” 说完给了闻达一个手势。闻达马上会意,掏出手銬朝韩枫靠近,小魏小吕在后头跟著。那七八名男子见状,也都迎面而来。双方各自在离韩枫还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闻达故意摸了摸掛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然后朝对面那拨人看了一眼,正色道:“我们是依法对韩枫进行拘传,请无关人员迅速离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那拨人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发出了某种轻蔑的笑声。 “警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是来要债的,怎么能说成是无关人员?我们也没妨碍你们执行公务吧。”他笑著说完,忽然又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瞪著韩枫,“你小子挺能躲啊,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韩枫露出一脸苦相跟他求饶:“管爷,你们从我这拿的不少了,就放过我吧!” 看这架势,闻达明白了,那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名叫“管爷”,他们是来找韩枫追债的,而且极有可能放的是高利贷。 “你们之间的借贷关係,如果受到法律保护,可以去向法院申请仲裁。如果你们採用暴力追討,那可是违法行为。”闻达看著管爷说道,他像是这拨人里的头。 管爷两手一摊,仍是笑著说:“可我们没有採用暴力啊,我们是心平气和来討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说完,他的几个同伙跟著笑了起来,气焰十分囂张。 “不管你们採用什么方式,我们现在要把人带走,请不要干扰我们执法!”闻达朝这拨人喊话。 “把人带走可以,先让他把债还了!”管爷也不甘示弱朝警方喊话,其他几个同伙叫囂得更厉害了,“法院的而已,横什么横”、“有什么了不起的”、“拿著辣椒水干什么,有本事掏枪啊”、“你他妈甩我一棍试试”…… 闻达往后一看,原来小吕已经从执勤腰带里掏出了辣椒喷雾,而小魏也把伸缩警棍紧握在手中。俩人年轻气盛,听到对方叫囂,也纷纷用语言回击,“信不信我把你抓回去”、“看守所里还有很多空铺等著你”、“別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跟警察作对”…… 两拨人越吵越凶,闻达担心矛盾激化,一旦动起手来,法院这边寡不敌眾,还有可能让韩枫跑掉。他一面用语言压制对方的气焰,一面去劝两个年轻同志冷静,可是效果不好,两拨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隨时有可能爆发衝突。 就在这战火一触即发之际,忽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停!都他妈给我闭嘴!” 眾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光线当中,只见角落里停了辆奔驰,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拉开的车门旁,手上夹著根烟抽了一口,菸头发出耀眼的火光。 “管子!让那小子走,咱撤!” “昊哥,咱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就这么放他走了?”被称为“管子”的管爷,说话的口气也软了几分。 人称“昊哥”的男子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了,往前走了几步,朝管爷招了招手。他往前这几步,光线稍微好了一些,叫闻达看清了他的脸——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管爷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啪!昊哥直接甩了他一记耳光,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 “你他妈猪脑袋,还敢跟警察要人是怎的?別把兄弟们给连累了,快撤!” 说完,昊哥就钻回了车里,大灯一开,拐了出去。闻达盯著驾驶座看,可是玻璃太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 管爷朝地上吐了泡口水,一只手捂著挨了嘴巴子的脸,一只手大臂一挥:“撤!” 七八个不良青年,又一下子钻回到別克商务车里,跟著奔驰离开了。 转折来得太快,闻达等四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幸好,韩枫已经被控制住,小魏和小吕把他押上了飞度车里。 闻达和冯喆聊了几句,都在庆幸刚才的衝突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刚要钻进车里,这时传来了一阵引擎声。闻达循声看去,从某个黑暗的犄角旮旯里,笔直地射出来一道光,接著一辆摩托车开了出来,骑手戴著黄色的头盔。他的目光跟隨著摩托车移动,经过飞度车前的时候,黄色的头盔朝他看了一眼,隨后轰隆隆加速飞驰而去。 在加速之前,闻达看到在那辆摩托车的油箱上,漆著几个白色的字母:yamaha。 第23章 勾连 凌晨1点,邕南区法院的办公大楼內漆黑一片,只有训诫室的灯还亮著。 干警们连夜对韩枫进行审讯,首先问他的是,那拨光头、纹身、戴著大粗链子的社会青年到底是谁。 “跟你们一样,来跟我要债的唄!”韩枫戴著手銬回答。 冯喆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指著他训斥:“你嘴巴放乾净点,什么叫跟我们一样!跟我们能一样吗!” “差不多嘛!只不过你们是合法要债,他们是暴力催收。” “你借了高利贷?”闻达问道。 韩枫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因为之前打过交道,所以闻达问一句,他也答一句。 “借了多少?” “30万。” “几分利?” “1毛。” 听到这个回答,干警们都嚇了一跳,小吕甚至惊呼:“利息这么高,这算抢劫吧!” 无怪乎干警们会这般惊讶,1毛的利息是通俗的讲法,即月息10%。按照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月息不能高於2%,年息不能高於24%,高出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可对於高利贷来说,不管法律认不认可,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借款人还钱。 “那你还了多少?”闻达接著问他。 韩枫苦笑一声,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还了50多万,还搭进去了一辆车。” 闻达知道他的车是辆丰田凯美瑞,17年的车,即使是二手也可以卖个十好几万。 “你都翻倍还完本金了,怎么还没还清这笔债啊?” 韩枫长嘆一声,悔恨连连:“怎么可能还得完呀……从我借下这笔高利贷开始,他们不把我吃干榨净,就绝不可能罢休。这半年来我不是在躲你们,而是在躲著他们。你们根本想像不到,那些人会用什么手段逼你还钱……” “这也是你自作自受,跟亲朋好友借钱还不够,还要去碰高利贷。”小魏对他没有丝毫同情。 “你以为我想碰啊,我还不是为了奶茶店!”韩枫一激动,眼泪就下来了,开始跟干警们哭诉他的遭遇。 原来,枫茶因扩张太快,导致资金炼紧张。要想继续运营,则须投入资金。在卖掉了一套房、跟亲朋好友借了不少钱后,还是没能令枫茶在市场上站稳脚跟。於是,韩枫选择了去找银行融资。可跑了几家银行,在评估完枫茶的资质以后,却没有哪家银行肯借钱给他,理由无非是市场环境饱和、缺乏核心竞品、店面选址不佳等等。其中有家银行甚至明著对他说,他从银行是肯定借不到钱的,如果急需用钱周转,可以给他推荐一个靠谱的借贷机构,然后还给了他一个號码。他当时急於想借到钱,於是就拨打了那个號码,没想到噩梦就此开始。 “你是说,是银行给了你这家高利贷的號码?”闻达一脸震惊地问。 “对啊,要不是相信银行,我也不会打那个號码。” “是哪家银行?” “邕行。” “邕行的哪家支行?什么人给你的號码?”闻达一口气追问。 “哪家支行啊……”韩枫想了想,“中山路上的那家,一个信贷部的主任给的號码。” “信贷部的黎主任?” “没错,就是他。” 提及黎主任这个人,闻达也一下记起了那个站在奔驰车旁说话的男子是谁。那次他找去中山支行盖章,在黎主任的办公室见到过两名男子。当日穿著耐克运动服的那个人,正是今晚那拨人口中的“昊哥”。 “闻达,这个黎主任你认识?”冯喆好奇地问。 “上回我去申请公积金贷款,跟这个人打过一次交道。”闻达说完,又看向韩枫,“你拨打了那个號码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到尾跟我们讲讲。” “闻警官,手銬能鬆开吗,勒得怪疼的。”韩枫向他求情。 闻达朝小吕扬了扬下巴,小吕上前替韩枫把手銬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隨即从兜里掏出包烟,又问:“我能抽根烟吗?” 闻达一看,拿的是包10块钱的真龙,不由想起他上回来的时候,一见面就给自己递烟,当时他拿的也是真龙,50块一包的海韵。时过境迁,从男人抽的烟就能够看出来。那次闻达没接他递来的烟,也没允许他抽,而今看到他这般落魄,索性从兜里掏出平常抽的玉溪,递了根给他:“抽我的吧。” “哎。”韩枫感激地双手接过,把烟点著了,深深抽上一口,样子还挺享受。他一边抽,一边回忆起了他是如何掉入高利贷的陷阱中的。 那次,因为急於融资,韩枫拨打了黎主任给他的那个號码。接电话的是个名叫崔少波的男子,得知他有借款意向,马上约他面谈,並且给了他一个地址。地址在邕城国际14楼,公司名叫鸿运投资有限公司。邕城国际位於柳邕市的繁华地段,租金不菲,公司能够开到那里,想必很有实力。抱著这样的想法,韩枫当日便找上门去,接待他的人正是崔少波。此人四十岁左右,穿得像个生意人,腕上戴著金表,发的烟是南京九五至尊。俩人坐下抽菸喝茶,閒拉起家常。崔少波问起他做什么生意,他也没起什么戒心,告诉对方自己是枫茶的创始人。 “啊,枫茶我知道,我儿子特別喜欢喝你家的奶茶。”崔少波套了句近乎,问他,“生意怎么样?应该挺火的吧?” “生意还行,就是需要点资金周转。” “你想借多少?” “30万。” “30万小问题。”说完,崔少波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 “利息怎么算?”他问。 “这个要看你借多久。” “就借两个月。” “两个月的话,那月息算你一毛。” 他一听,月息一毛,已经远远超出预期,马上跟对方討价还价:“一毛的利太高了,能不能低点。” “那不行,我们是无抵押贷款,一毛不算高了。” “这样的话,那我再考虑考虑。” 一看他有要走的意思,崔少波马上往他杯里添了茶水。 “没事,生意嘛,就是要讲个你情我愿。来,喝茶喝茶。” 俩人又坐著喝了会茶,绝口不再提借钱的事。之后,韩枫起身告辞,这时崔少波叫住了他。 “等等!韩老板,钱你不拿了吗?” 他一怔:“什么钱?” “你要借的钱呀。” “我没说要借啊!” “哎哟,钱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怎么能说不借呢?” 说完,崔少波吆喝一句,突然从一个房间里走出几个光头、纹身的壮汉,人手捧著一摞百元钞票,直接码放在了茶几上。 他这才明白,对方之前用手机发过微信,原来是在叫人准备好钱。 “崔老板,您刚才不是说,借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没错啊,是你情我愿的。如果你不想借,那就给个违约金吧。” “违约金多少?” 崔少波摊开一个巴掌说:“五万。” “五万!”他惊呼一声,几个壮汉马上围了过来,一个个杀气腾腾的,眼睛里不怀好意。 看这架势,韩枫心里明白,如果不交这违约金,恐怕今天出不了这门。可让他白白交这五万,他心里又不甘心。往茶几上一看,反正都要割块肉,不如就把钱借了。於是他对崔少波说:“那好吧,这30万我借了。” 当下擬好了借款合同,崔少波对他说:“这里是24万,你点一下。” 他一愣:“怎么是24万?” “那6万块是利息呀,两个月后你把本金30万还来,这笔债就两清了。” 这叫“砍头息”,他当时还不知道有这种套路。可是,两个月后多给6万,总比当下损失5万来得好啊,他最终拿走了那24万。 拿到钱后,他决心利用好手里的每一分钱,爭取令枫茶的每一笔投入都產出价值。可是,奶茶生意在柳邕已经战成了一片红海,各种茶之间的竞爭日趋白热化。每天都有奶茶店关门,每天也都有新的奶茶店开张。两个月后,除去人工、店面租金和原材料成本,实际得到的利润並不十分可观。因为一下子拿不出30万来,名为昊哥的男子出现了。 起初,昊哥还是文明要债。所谓的“文明”,就是找来一个个光头、纹身的壮汉,四仰八叉地坐在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顾客一看这架势,谁还敢进来啊,生意也就没法做了。他不得已,每次都想方设法先还一部分,还把车子抵押给了对方。可是,这笔债就像个无底洞,又是违约金,又是利滚利,债务在短时间內被越垒越高。在陆续往指定的户头里转入近50万,却仍然无法还清欠款的情况下,他终於忍无可忍,指著对方怒斥:“你们这是抢劫、勒索!信不信我报警!”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毒打了一顿,昊哥甚至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说:“你有本事就报警,看看是警察来找我快,还是我去找你快。” 於是他没敢报警,担心对方真要他命。可因为实在拿不出更多钱来,最后只能选择连夜出逃。 这半年多来,他东躲西藏,只能打打零工勉强度日。没想到就在今晚,执行干警竟和要债的同时找上门来,目的都是想让他还钱! 听完韩枫的故事,干警们唏嘘不已,甚至对他產生了同情。可同情归同情,介於其有逃避履行法律义务之行为,冯喆还是依法对其实施了司法拘留。凌晨两点半,小魏和小吕连夜將他送去了拘留所。 “我看啊,这案子是执结不了了。这傢伙不但没钱,还欠下了一屁股债。”目送著警车离去,冯喆对闻达说道。 “不,我有办法执结。”闻达在心中默念。 第24章 钢铁之躯 运钞车的押运员都是熟面孔。他们头戴钢盔,荷枪实弹,有的负责押送,有的负责警戒,全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孔。虽然每天就见那么两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都特別短,但这並不妨碍孙杰跟他们交朋友,甚至还跟他们互加了微信。为了安全,接钞和送钞的流程务必迅速,一刻也耽误不得。在这极短的时间內,虽然只能跟他们寒暄几句,但攀个交情总是好的。至少能保证,他们能早一点过来接钞,柜员也就能早一点下班。 这天,运钞车仍然在6点左右到达。押运员接钞以后,孙杰目送著押运车驶离。隨后他返回银行,换了身衣服,拿上摩托车头盔,走去停放电单车的车棚里取车。虽然那辆红色vespa常会被人误以为是电单车,但它可名副其实是辆动力强劲的小踏板。 这辆vespa gts300是由义大利比亚乔集团生產的一款踏板摩托车。在经典电影《罗马假日》中,奥黛丽赫本所骑的那辆摩托,正是同为vespa品牌的小踏板。作为一名摩托车爱好者,vespa gts300一经推出,孙杰就被它经典的外形打动,可它接近7万块的售价,令他一度也只能观望。直到后来,越南產的vespa gts300在国內上市,价格直降两万,他才毫不犹豫地入手。 有同事问他:“为什么你有了山叶,还要买这辆小踏板?” 他还反问人家:“为什么我有了山叶,不能再有辆小踏板?” “不都是摩托车吗,有一辆还不够啊?” “就像跟你聊得来的朋友,多少都不会嫌多对不对?” 摩托车对他来说,就像是朋友般的存在。在一个名为“摩托邦”的app里,他还结交了不少车友,常常约好一起出去骑行。 平日里受限於柜檯里的方寸之地,一放假就驾驶钢铁之躯奔向自由远方。 vespa的座椅下方贴有一张hello kitty的贴纸,用以遮盖一处严重的掉漆。掉漆是因为一次意外,那天他正在给客人办理业务,保安忽然衝著大厅喊了句:“谁是开电单车来的?有人把一排电单车给撞倒了!” 几个坐著等候的客户迅速起身出去查看。这时保安朝他走来,指了指门外说:“你的车好像也倒了。” 孙杰一听,急得不行,当即给客户赔了不是,叫同事一会帮忙接手,然后跑出去查看vespa的受损情况。 肇事者是个骑著电单车的阿伯,停车的时候没控制好,撞倒了一部电单车,连带把旁边好几部电单车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碰倒。vespa最惨,被压在最底下。等到车主们相继把电单车扶起,孙杰也把vespa扶起来一看,前脸和车身共有三处掉漆,一根镀铬条还花掉了。於是他把肇事的阿伯拦住索要赔偿。 “算啦,一点掉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问题!”阿伯满不在乎地说道。 “怎么不是大问题?”孙杰反驳,“你看,三处见底的掉漆,要补,一根镀铬条刮花了,要换,你得给我把车修好。” 阿伯瞅了vespa一眼,確实挺新的车,刮伤明显,於是对他说:“修就修唄!要多少钱?给你一百够了吧?” “一百!”他当即喊了出来,“三处补漆,再换根镀铬条,加起来起码一千五!” 阿伯一听,登时涨红了脸:“修个车要一千五?你怕是想讹我吧!” “谁讹你了?不信你跟我去修理店!” “年轻人,你別看阿伯老就以为我糊涂?你这车才多少钱,撑死也就五千块吧,凭什么补个漆要一千五?” “不好意思啊阿伯,五千块可买不到,我这车落地价五万。” “五万!你这辆电单车是镀金的呀!” “我这是摩托车,看到没有,上的是机动车號牌!” “摩托车也不值这个价,我看你就是想讹人!” 俩人越吵越凶,围观的看客也越来越多。孙杰坚持要让阿伯陪他去修车,阿伯一口咬定他想讹人。看热闹的人里面有些年纪大的,也在替阿伯说话: “年轻人,心胸要宽广一点,体谅一下老人家,他也不是故意的。” “其他人的电单车也倒了,也没见谁要阿伯赔啊?” “只是掉了点漆而已,又没有哪里坏了,根本修都不用修!” …… 明明是阿伯嫌修车贵在扯皮,给这些人一说,倒成了他不讲道理似的。孙杰势单力孤,哪里爭得过这些长辈。就在他词穷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吵什么吵?吵架能把车修好吗?孙杰,赶紧报警!” 孙杰一看,说话的是公司部主任覃荔。得到提醒,他马上掏出手机:“阿伯,你要是不肯给我修车,那我就只好报警了啊。” “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呀!”阿伯也不甘示弱。 孙杰当即报了警。在等待警察来的过程中,围观群眾也议论纷纷。 有的说:“这车值不了五万吧?” 有的说:“样子跟我的电单车差不多,怎么可能值五万?” 还有的说:“五万都够我买辆小车啦!” 孙杰对这些声音嗤之以鼻,可心里又不免担心,万一民警来了也不识货,最后和稀泥怎么办? 好在,来的两个民警当中有一个认出了他的车。在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那民警问他:“你这辆车是威士帕吧?” 虽然发音不是特別標准,但孙杰听完后连连点头:“对啊!” “义大利进口的,7万块吧好像?” “不用这么贵,我这辆越南產的,只要5万。” “我看看,刮哪了?” “您看,三处掉漆,花了一根镀铬条。” “哎哟,看著都心疼。” “可不是吗,疼得要命!” 阿伯此前还老在跟民警重复,说孙杰想讹他,可当听完这段对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態度也一下变得软下来:“民警同志,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车那么贵呀。” 民警朝他正色道:“你不知道这车多少钱,也不能说別人讹你呀!” “是是是,我错了……” “那你跟车主商量商量,是主动赔偿,还是替人把车修好?” 一听要赔钱修车,阿伯就开始装可怜,又是说他年纪大了,又是说他家境困难,最后还眼泪汪汪地跟孙杰求情。孙杰看他確实岁数大了,骑辆挺破的电单车,心里一软,答应只要他赔五百。 调解完毕,看热闹的人群也就散了,孙杰追上覃荔跟她道谢。 “荔姐,刚才多谢你提醒,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要报警。” “谢什么,那些个骑电单车的,整天横衝直撞惯了,早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说完,覃荔就气呼呼地走了。孙杰无法明白,她为何会对骑电单车的人有这么深的怨气。 当天银行快关门的时候,覃荔走到孙杰的窗口旁,从下方的传递口里送了件东西进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张hello kitty的贴纸。 “荔姐,这是——” “我女儿的,”覃荔解释说,“也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往我包里放了这张贴纸。我刚才看到后就想著啊,你把这贴纸往车上一贴,不就把掉漆的地方给盖住了吗。不用谢!” 说完她就挥挥手走掉了。 下班后,孙杰拿著那张贴纸站在车旁,犹豫著要不要把它贴上去。他本就不喜欢往车身上贴点什么饰品。况且车是红色的,贴纸是粉色的,搭配起来肯定不好看,关键这也太娘娘腔了。可他最终还是自嘲地笑笑,把hello kitty的贴纸贴在了其中一处掉漆的地方。 后来他开著vespa去修车,补漆两处,换了根镀铬条,总共花费一千块。得,自己还往里倒贴了五百。 第25章 穿针引线 如果是出门兜风,那么山叶是首选。提速时轰隆隆的引擎声,总是能叫人热血沸腾。而如果只是上下班通勤,vespa小巧轻便,显然更適合游弋於拥堵的街头。 跨上vespa,先打著火,刚要把头盔戴上,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今天不骑山叶了?” 孙杰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年长他几岁的男子,刚从一辆银灰色的飞度车上下来,锁了车门,径直朝他走来。 “你是?”他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別装了,昨晚我们还见过面的。”男子笑著对他说。 他仔细打量著对方:“你认错人了吧。” “你换了车开,可是头盔没换,要不要我把昨晚那辆山叶的车牌尾號念给你听?” 听到这句话,孙杰脸色一变,知道是瞒不住了,索性大方承认。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我上回来找你们覃主任的那天,我就觉得你有问题。昨晚你又恰好出现在我们执行办案的现场,难不成你是在跟踪我?” “我跟踪你干嘛?”孙杰否认。 “如果不是跟踪我,那就是跟踪名为昊哥的那个人。” 他没回应,因为对方猜中了。 “这个昊哥跟那个中山支行的黎主任,背地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是在调查这件事?” 孙杰惊得目瞪口呆:“你连这也知道?” 闻达露出一副自信的微笑:“我猜,你在调查的事,跟你们覃主任也有关係,对不对?” 孙杰只是呆坐在摩托车上,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想不想找个地方跟我好好聊聊,没准我们互相有对方想要知道的信息。” “好啊,去哪?” 闻达四处看看:“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好了。” “附近的话……我知道有家咖啡馆不错。” “行,那你带路,我跟著你。”说完,闻达转身想去开车。 “等等!”孙杰叫住了他。 “怎么了?”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很,反正离得不远,要不你坐我摩托车去,之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闻达犹豫了一下,把车钥匙装回兜里,走到vespa边上低头一瞧,夸了句:“哟,你这辆电单车很漂亮啊!” “我这是摩托车!”说完,孙杰戴上了那顶头盔。 名为“孤岛咖啡”的店里环境优雅,卡座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刚好,店里也一直循环播放著节奏舒缓的音乐,只要放低音量说话,不必担心隔桌有耳。到店以后,孙杰观察了一下店里的环境,最后选择了角落的一张桌子,非常適合谈些机密的事情。 年轻的店员小妹拿来菜单,端立在一旁介绍说:“两位先生,今天我们店里搞活动,刷邕行信用卡可以半价。” “这样啊,那我就放开点了。”闻达正好办有邕行的信用卡,说完便翻看起菜单。 “给我来个意式肉酱面,一份蔬菜沙拉,再要一杯拿铁。”孙杰轻车熟路已经点好。 闻达往菜单上一看,这家店不仅提供咖啡,也提供西式简餐。他点了一份牛排,一个甜点,隨后把菜单合上,交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孙杰倒好了茶水。闻达端起杯子,先扫视过一遍店內的环境,隨后问他:“这里你常来啊?” “啊,来过几次。” “你叫孙杰对吧?” 孙杰点点头,忽然严肃起来:“你调查过我?” “不用调查,”闻达把杯子一放,解释说,“上回我在你们支行门口看到过一幅海报。上面有你一张照片,跟一个小女孩坐在摩托车上,照片下方还写著你的名字。” 孙杰想了想,回忆起了那张照片。 “闻警官,你记性真好。不但记下了我的名字,还记下了我那辆车。”他夸了句。 “你也知道我?” “当然,覃主任跟我说了你去找她的事。她对你印象不错,还说你这个人很有正义感。” 这话千慧也说过,可当得知覃荔也这样说,闻达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头的喜悦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到上回我去找她,为什么你告诉我没这个人?你可別再说是你听错了,我口音没问题。” 孙杰尷尬地笑笑:“上回我不知道你是警察,怕你来找她不怀好意。后来才知道是我多虑了,不好意思。” 闻达眉头一皱:“你担心我来找她是不怀好意?我看著不像坏人吧。” 孙杰瞅他一眼,客气道:“啊,是不太像……”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章的事情,我担心陌生人来找她,是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新的麻烦?”闻达一怔,又问,“这么说,你知道她在合同上p电子章的事情了?” “不,”孙杰摇摇头,目光直视著闻达,“在合同上p电子章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 “嗯,是我给她出的餿主意,在那份合同上p了个电子章。她为了保护我,跟谁都没说,包括你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向你道出实情。” “为什么?”闻达一脸困惑,“上回我就想问她来著,为什么要在合同上p个章?你们內部职工想盖个银行公章能有多难,为什么要选择弄虚作假?” “这事说来话就长了。” “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边吃边聊。” 正说著话,服务员先上了咖啡、沙拉和甜点。孙杰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才回归正题:“事情要从一家名为寰宇的涂镀板公司讲起。” “南宇市的寰宇公司?” “对,你有听说过这家公司啊?” 闻达点点头。“听说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 “没错,正因为规模空前,所以投入巨大。一期工程建成投產以后,二期工程也匆匆上马。有了南宇市政府帮忙背书,不少银行都爭著给寰宇公司贷款。两个月前,我们西环支行也计划给它授信3个亿,覃主任还对它进行了贷前调查。可是调查回来以后,她却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因此得罪了行长麻友明。” “她为什么不肯签字?” “因为担心寰宇公司的资金炼一断,这笔贷款就有可能收不回来。” “既然是为了银行的利益著想,为什么会得罪行长?” “首先,这笔融资业务是行长亲自去谈的,所以他力促这笔交易达成。其次,他和寰宇公司之间……” “有利益输送?” 孙杰点点头,眼中迸出一道別有深意的目光。 “这下我明白了,”闻达恍然大悟,“因为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贷款发放不成,覃荔得罪了行长麻友明。不巧的是,她那会儿正好去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提交一份带有公章的快捷贷合同。可是公章掌握在行长手中,所以她只能绕过麻友明,选择在合同上p了个电子章。” “这都怪我自作聪明,本以为只要把公积金中心糊弄过去就行,却没想到……” “我的出现,搅动起了一场蝴蝶效应,对吧?” 孙杰不置可否:“即便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该来的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你去中山支行盖章的当晚,麻友明就知道了这件事。” 闻达想起上回在西环支行门口看到过黎彬的身影。 “是黎主任告的密?” “不,告密的应该是中山支行的行长陈元吉,而黎彬只不过是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你怎么知道?” 孙杰刚要回答,忽然改口问:“不如你先告诉我,当天在中山支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达想了想,回忆道:“当天因为列印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黎彬就拿著我的合同去找行长盖章,去了有10多分钟才回来。他把合同交给我以后,自己也离开了办公室,给人感觉神神秘秘的,像是有什么事情急著要去做。” “那就是了,错不了,”孙杰的语气十分肯定,“黎彬去找陈元吉盖章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覃荔这个名字。陈元吉认识我们覃主任,知道她合同上的章有问题后,马上进行核实,並於当天晚些时候告诉了麻友明。” “麻友明知道后做了什么?” “他以此为把柄,要挟覃主任在报告书上签字。” “覃荔签了吗?” “签了。” 闻达听到这,脑海当中忽然浮现出覃荔站在办公室门口久久佇立的侧影,原来她心里是有道不出的苦衷。 “其实,我跟覃主任早就料到麻友明会这么做。”孙杰接著说道,“巧的是,事情败露的那天晚上,我跟她恰好在一起吃饭。当时是我给她提的建议,请她务必在调查报告书上签字。” “为什么要她务必签字?”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扭转局势。麻友明一日不除,覃主任就会继续受他摆布。要想一劳永逸,只有把他扳倒。所以我当时想的是,只要贷款一发,他一收钱,我就能找到他受贿的证据,向有关部门进行举报。” 听完这番话,闻达打量了孙杰一眼,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那你找到证据了吗?”他问。 “没有,”孙杰摇摇头,“这傢伙十分狡猾,我通过各种手段去查他帐户,结果却一直查不到他有大额资金匯入。” “你当然查不到,”闻达显得很有经验,他见过太多贪污受贿的案子,“没人会用自己的帐户收黑钱,他要么是用別人的帐户,要么只收现金。” “你说对了,他果然是用別人的帐户收钱,而且到他手里必须是现金。” “你怎么这么肯定?” 孙杰没回答,只是狡黠地一笑,摸了摸上衣口袋,从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闻达定睛一看,认出是一对airpods。他把盒子打开,拿出右耳那只戴上,隨后拿起手机摆弄了一阵,再把左耳那只递了过去。 “这是?”闻达接过后问。 “耳机。” “我知道是耳机,我是问用它来听什么?” “听一段录音,就是前几天黎彬跟麻友明在办公室里的对话。” “你装了窃听器?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那你听不听?” “放吧。” 闻达说完,把耳机塞入左耳。孙杰在手机上轻点了播放,俩人凝神静气听了起来。 第26章 翻云覆雨 “寰宇公司的钱到了吗?” “到了,改天我叫少波和左昊过来一趟,把钱给取出来,然后再拿给你。” “不急,昨晚余泽朗给我打电话了。” “喔?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如果这次融资成功,好处费给多少合適。我说就按上次的比例给,他不同意。” “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说这次的贷款数额巨大,按比例给有点承受不起,岳云海也不会同意。” “那他想给多少?” “起先只说给三百万,后来经我討价还价,答应再加五十万,我就代表元吉,自作主张地同意了。” “三百五十万够啦!也就阿明你能谈到这个数!连上你上次那一百万,总共就有四百五十万啦!” “他还问了我,这次贷款涉及两家支行,好处费是一起给还是分开给。我说当然一起给,还是走上回的路子。等第二笔钱到帐以后,你再连同上笔钱一起给我。” “这样最好,省得多取一次麻烦。” “对了,少波和左昊还常去你那坐啊?” “只有需要现金的时候,才叫他俩过来喝喝茶。” “你叫他俩手脚乾净点,千万別闹出事。” “放心好了,都干了这么多年,不会出事的。” 录音播放到这,孙杰轻点了暂停,声音戛然而止。 虽然只有左耳戴著耳机,但闻达还是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来自黎彬,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则必然就是麻友明。他把耳机归还孙杰,看著那两只airpods被放回到盒子当中,犹如用完的利刃被收回剑鞘。 “这个余泽朗和岳云海都是寰宇公司的人,对吧?”他问。 “对,余泽朗是寰宇公司的財务总监,而岳云海是董事长。” “那麻友明说的还有第二笔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寰宇公司很快又將得到第二笔贷款。”孙杰回答,“在西环支行那3亿元承兑匯票开出以后,中山支行也提出要与寰宇公司展开贸易融资业务,还拉上了西环支行,计划联合给寰宇公司的下游经销商授信12个亿。” “什么?12个亿!” “你没听错,加上之前的3个亿,总计是15亿元的银行承兑匯票。” “短时间內接连开出15亿元的匯票,邕行难道就不担心企业到期后无法兑付?” “不但不担心,反而还充满信心。只因寰宇公司背靠南宇市政府,各家银行都爭著借钱给它。除了邕行以外,建信银行、桂中银行和一些地方性银行,也都给它授信数亿元到数十亿不等的贷款额度。” “这、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这说明寰宇公司的资金炼有问题。据我所知,这个涂镀板项目从建厂房、修码头开始,到採购原材料和机械设备,所用资金一直都是从银行借来的。” 闻达想起不久前听父亲说过,寰宇公司向红日机械厂订购的机械设备是以匯票结算,且机器生產出来以后,迟迟也未运走,由此可知该公司的生產经营情况一定出现了问题。即便如此,银行仍然愿意借钱给它,其中必有猫腻。 “所以,是因为对话当中提到了左昊这个人,昨晚你才会去跟踪他的,对不对?”闻达向孙杰求证。 “没错,我跟踪他,是想打探他的身份,没想到却撞见你们两拨人,差点还打起来……” “当时要不是那傢伙喊停,没准还真就动手了呢。” 闻达想起昨晚混乱的局面,庆幸对方足够克制,要不然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傢伙到底是什么人?”孙杰打听道。 “收债的混混而已,”闻达回答,“除了左昊以外,录音里面还提到了少波这个人,我想他的全名应该是叫崔少波。他俩是某个高利贷团伙当中的头目,一个负责放贷,另一个负责催收。” 孙杰听完精神一振:“关於这两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刚才提到的还是昨晚抓的那个老赖告诉我的。不过,我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跟他俩打过一次照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那次我去中山支行盖章,黎彬一开始不在,有两个人等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两个人,我认出其中的一个是左昊,另一个想必就是崔少波。当时他俩见我来了,表情显得极不自然,没等黎彬回来就匆匆离开。现在回想起来,他俩或许是看我穿著警服,心里感到发怵,所以才急著要走。” “他俩那次肯定是去提取现金的,”孙杰分析道,“黎彬不是说了么,只有在需要现金的时候,才会叫他俩过来喝喝茶。这是因为银行规定,超过5万的现金提取需要提前预约,並且持客户的有效身份证件取款。黎彬当时不在,或许正是在办提款手续。而你的出现,叫他们乱了阵脚,因此才匆匆离开。” 闻达点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看来,两家支行的行长和以崔少波、左昊为首的高利贷团伙之间,一定存在暗中勾连。高利贷团伙在邕行开通了帐户,负责帮麻友明等人收黑钱;而黎彬则会把到银行申请贷款的小企业主,推荐去向高利贷公司借款。” “这样来收黑钱,还真是够隱秘的啊。钱从银行取出来,都不用带出银行大门,就已经落入了腐败分子的腰包。”孙杰忍不住发出惊嘆。 別说他了,就连见多识广的闻达,也对这样的收钱方式感到新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闻达问他。 “继续追查麻友明等人的受贿证据,然后去向纪检部门举报。” “你有信心能找到证据?” 孙杰拿起桌上的手机晃了晃:“就算找不到其他证据,至少我还有这段录音。” “只有录音没用,”闻达向他普法,“且不说这段录音是你非法获取的,根本无法作为证据採用;就算录音是合法取得,其內容的真实性也必须找到其他证据加以佐证,比如麻友明怎么收钱,收了多少,谁给的钱,有没有转帐记录等等,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並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才有可能被定性为受贿。” 孙杰听完脸色一沉,默默把手机放下了。“闹了半天,原来这段录音根本没用。” “你別灰心,录音不被採用也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去找证据。” “我们?” “对啊,你我联手的话,没准能將这些人的罪证翻个底朝天。” “闻警官,你肯帮我!”孙杰突然又打起了精神。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的目的是揭发麻友明等人的受贿事实,而我的目的是要將这个高利贷团伙一网打尽。” “你要將这个高利贷团伙一网打尽?”孙杰感到十分意外。 “怎么?很奇怪吗?” “这事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以內吧?” “怎么不在?”闻达解释说,“昨晚我们抓的那个老赖,就是被这个高利贷团伙骗得倾家荡產,因此才无力偿还债务。只有捣毁了这个高利贷团伙,再经过法院宣判,退回非法所得给我的被执行人,他才具备履行能力,我才能將案子执结。所以你说,这事在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以內?” “我明白了,”孙杰有些兴奋,“那咱俩联手,一起找出麻友明等人受贿的罪证,再把这个害人不浅的高利贷团伙一举歼灭。” 说完他举起杯子:“来,闻警官,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替我们覃主任好好谢谢你!” 闻达笑笑,和他碰了杯,一边喝茶的时候,也一边偷偷打量著对面的年轻人。 “也替我们覃主任好好谢谢你”,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作为覃荔的下属,更像是一个与她关係亲密的人。 这傢伙莫不是喜欢覃荔?或者,他俩的关係本就不一般? 第27章 抽丝剥茧 拘留所的民警都是老相识,打过招呼以后,闻达就坐在会见室里等。作为一名法院干警,他没少要往拘留所和看守所跑。很多人分不清这两个地方的区別,区別就在於犯事的严重程度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长短。 一般而言,拘留所羈押的对象是行政拘留人员和司法拘留人员,如赌博的,嫖娼的,酒驾的,还有老赖,时限最长不超过15天。而看守所羈押的则是刑事拘留人员或犯罪嫌疑人,羈押时间可说不准,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两年。 在中院的时候,闻达跑看守所比较多,去那里提押被告人到法院开庭,开完庭又给送回来。后来他调去邕南区法院执行局,就变成跑拘留所比较多。被执行人拒不履行法律责任,甚至逃避执行,法院可依法对其实施司法拘留。通常情况下,老赖被关个三五天,就会想法设法主动还款,案件便能顺利执结。 决定联手以后,闻达和孙杰討论过该从哪里著手调查。最后一致认为,找到麻友明等人收黑钱的“路子”是关键。 “钱是叫崔少波和左昊去取的,那多半用的是他俩其中一人的帐户。”闻达据此推断。 孙杰摇摇头道:“不是的,他俩只是代理人而已。”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查过了,左昊在邕行没有开户,而崔少波的帐户流水也没有出现异常。” “你还能查到流水?”据闻达所知,普通柜员只能查看客户的帐户信息及余额,查询流水则需要主管授权。 “啊,只要在邕行开过户的,我都有办法查看。” “怎么做到的?” 孙杰笑了笑说:“闻警官,这你就不要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闻达一想,这傢伙都能在行长的办公室里装窃听器,肯定是一切非常规的手段都用上了。既然是非常规的手段,又怎会告诉身为执法人员的自己?於是他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回归正题:“如果不是用他俩的帐户,那会是用谁的?” “没准用的是团伙里其他成员的帐户。”孙杰回答,“只要能找到这个帐户,我一查流水,就能顺藤摸瓜,追踪到钱的来源。”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啊。该高利贷团伙的成员这么多,要怎么去锁定一个不知名的帐户?思来想去,闻达想到了一个人——韩枫。 如果韩枫还款给高利贷团伙的帐户,正是麻友明用於收取寰宇公司好处费的帐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於是第二天,闻达就跑来了拘留所。在会见室里等了没多久,民警就押著韩枫过来了。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至少比被抓到那晚的气色好;穿著拘留所的蓝色小背心,不过才两三天而已,下巴就已冒出浓密的鬍渣。面对面坐下以后,闻达问他:“怎么样,在这住得还习惯吗?” 他回答得倒是轻巧:“还行,就是伙食差了点。” “想不想早点出去?” “当然想。” “想的话,那就儘快缴清执行款嘛。” “我的情况,那晚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韩枫显得有点不耐烦,“別说我现在没钱,就算有钱,也到不了赵桂雄那儿,早就被高利贷的人给盯上了。” “看来,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就像那天晚上,黑白两道都在追我。”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处境,你想不想听?”闻达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什么办法?”韩枫表情认真地问。 “你去向公安机关报案,如实反映你的情况。” “反映我什么情况?” “反映你被高利贷团伙敲诈勒索啊!他们还对你施加了暴力。只要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把该团伙一网打尽,等到上了法庭,法院一宣判,肯定会让他们退回非法所得,你就能拿回被非法攫取的那部分利息,將你欠赵桂雄的钱还上。从此你也不用东躲西藏,一辈子被当成老赖。” 闻达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韩枫听完却不领情:“你叫我去报案?我不要命了!” 说完他一弯腰,捲起了右脚的裤腿,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闻达低头一看,只见他小腿上留有一道道像是被灼伤过的淤痕。 “这是?” “那帮人为了逼我还钱,用电击枪电的!”韩枫说著放下裤腿,把脚缩了回去。“把我绑在椅子上,用电击枪威胁我。我一说没钱,他们就电我一下,一连电了我十好几下,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 “这种情况你更应该去报警才对!” “报警?我敢吗!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扔进了柳邕河里!”韩枫的声音里交织著悲愤和惧怕,“那个左昊用一根绳子拴著我,看著我在水里扑腾。我一靠岸,他就用脚踩我头,几个马仔还站在岸边笑著拍照!我在水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眼看要淹死过去时,他把我一提,跟我说如果再不还钱,或者我敢报警,就要把我沉入柳邕河底。我就是那次被整怕了,所以才躲起来的!” “那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躲得了吗?”闻达劝他,“与其一辈子东躲西藏,不如跟警方合作,把这个高利贷团伙打掉,往后你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怕他们还没被抓到,我先被他们给弄死了。” 因为担心会被打击报復,任凭闻达好说歹说,韩枫就是不敢报案。既然劝不动,闻达只好问起他帐號的事。 “你之前说,你前后往他们的帐户里还了50多万?” “对啊,前后三次,加起来共50多万。” “是哪家银行的帐户,还记得吗?” 韩枫想了想,回答说:“是个工行的帐户。” 一听是工行的帐户,闻达感到有些失望,这与麻友明等人用於收钱的邕行帐户不符,但他还是接著往下问:“户主是谁?” “这我哪还记得。” “那你是用哪张银行卡转的钱?” 闻达查过韩枫名下財產,知道他有多个银行卡帐户。 “用工行卡转过一次,用农行卡转过两次。” 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闻达决定告辞,走前又劝了韩枫一句:“我看你还是去报案吧,不然出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闻警官,你就別再多费口舌了,叫我去报案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朝一日,那伙人被公安抓了,上了法庭,我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像你说的那样,把属於我的钱给要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闻达心想,那句话果然没有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明明可以主动去爭取翻身的机会,却什么也不干而坐等正义的降临。他从堂堂一个老板混成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拘留所,回到邕南区法院,闻达叫上小吕一起,先后去往工行和农行调取韩枫的银行卡流水。虽然“查冻扣”已经能在法院系统线上完成,但查询被执行人流水还是得跑银行,並且需要双人双证,即两名执法人员带齐执行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前往查询。隨著时下债务纠纷越来越多,不少银行都开设了司法查询窗口。闻达来到两家银行,很快就拿到了韩枫名下工行卡和农行卡一年期的银行流水。 通过对流水进行比对,他找到了韩枫转帐给高利贷团伙的工行帐户,户主名叫万小红。听名字是个女人,到底会在该高利贷团伙当中扮演什么角色? 不管什么角色,这个女人一定十分重要。想到这里,闻达打开微信,把这个名字发送给了“生当人杰”,並附上了一句话: 查查这个人有没有在邕行开户,有可能是她负责收钱。 消息发出以后,孙杰迟迟未回,想来是在上班,没有工夫去碰手机。他知道虽然只有一个名字,但只要万小红在邕行开有户头,孙杰便能查到她的基本资料和帐户情况,就像那次黎彬由此查到覃荔的资料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电脑显示器前,进入法院系统想要处理一些工作,这时却突然產生了一个念头: 一个人活在世上,多少都会跟各种各样的系统发生联繫。银行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交通系统,只要是用实名进行登记,就必然会留下痕跡。那么,这个万小红,是否也在司法系统当中留下过痕跡呢? 碰碰运气好了,他一边想著,一边在法院的案卷查询系统当中输入了万小红的名字。排除掉归属地不在柳邕的条目以后,与万小红直接相关的有两起民事案件。都是民间借贷纠纷,万小红作为原告也都获得胜诉。 闻达查看了这两起案件的判决书,发现万小红曾给鼎盛家具厂借款两百万元,给映彩服装厂借款三百万元,並且都立下借据,约定好利息及还款期限。之后,两家企业未按时还清本息,万小红將它们告上法庭。 奇怪,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企业纷纷去找她借款? 这两个案子,除了原告都是万小红以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关联? 带著疑问,他又查看了一遍判决书,终於意外发现了这两个案子的巧合之处——两起案件中的被告,也就是鼎盛家具厂和映彩服装厂,厂址竟然都在邕州工业园內。 第28章 美人迟暮 孙杰所查询到的信息很快反馈回来,万小红在邕行確有开户。不过,虽然该帐户的交易次数频繁,却几乎都是小额的网购记录,没有出现大额资金的转入转出。他把万小红的个人资料用微信发送给闻达,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名中年妇女的自拍照,背景像是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公园里。她站在林荫道的中间,面朝镜头露出愜意的笑容。看年纪应在五十岁上下,但整个人的状態显得还很年轻。头髮烫过,染成了棕色,为了这次出游还略施了脂粉。从她鬆弛的面部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温柔可亲。 闻达问: 这是谁? 孙杰回: 万小红啊。 你上哪搞到的这张照片? 通过她在银行预留的手机號,我搜到了她的微信,这是她的头像。 那十有八九是她,没有人会用其他人的自拍照做头像。闻达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很难想像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会捲入两起民间借贷纠纷,还跟高利贷团伙联繫到一起。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在中院的时候,有一次法庭公开审理一起贩卖毒品案,他正好在现场值庭。该案涉案人数眾多,为首的竟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女毒梟,长得肤白貌美、惊为天人,却製造、贩卖毒品数量巨大,垄断了柳邕市及其周边地区大半个毒品市场! 回到微信对话框,他又发了条信息: 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我怀疑该高利贷团伙实际由她控制。 孙杰回的是: 我已叫人去查她底细,最快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看到这条消息,闻达有些好奇: 你叫谁去查她? 孙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两天以后的中午时分,孙杰突然给闻达打来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到某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地址我一会用微信发你。你到了以后,找一下杜老板,他会把有关万小红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怎么不一起去?”闻达问他。 “我上班脱不开身吶。”孙杰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无奈。 上班的柜员犹如身陷囚笼,闻达只能表示理解。 通话结束以后,孙杰把地址发了过来。闻达点进地图一看,春柳螺螄粉,店名看著眼熟,想了想,记起他曾经去过一次。那次他去南宇见千慧家长,不能空著手去啊,提著的大包小包之中,就有一箱“春柳牌”真空包装的螺螄粉。 螺螄粉是柳邕的地方特色小吃,起初只受当地人喜爱,外地人受不了那股熏人的奇异味道,甚至会觉得它“臭”。可不知何时,真空包装的螺螄粉开始畅销全国,一跃成为网红食品,每年都为柳邕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各家老字號的螺螄粉店都推出了以自家店命名的螺螄粉產品。闻达挑来挑去,不知道买哪家的好,就在微信群里面问同事,结果很多人都推荐了“春柳”。 於是他慕名找上门去,想亲自尝尝这家店的味道。店面选址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有两层楼,可以容纳很多客人。收银台前排满了长队,收银员旁边堆满了一箱箱的真空包装螺螄粉。那次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吃上,不过已经记不清那碗粉的味道。而千慧的父母煮了他送去的螺螄粉后,反馈说味道还不错,就是太辣了。 下午4点,闻达找了个藉口溜出单位,驱车直奔春柳螺螄粉。他把车停到路边车位,隨后走入店內。虽说还没到饭点,一楼已经有不少客人在埋头吃粉。收银台里坐著个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在悠閒地拿著手机看剧,旁边有台小风扇一直在转。 察觉到有人靠近,男子把剧暂停,抬起头问:“吃点什么?” “啊,我不吃粉,我是来找人的。”闻达说明了来意:“请问杜老板在吗?” 男子一愣,迅速起身:“你是闻警官?” “哎,是我。” “你好你好,”男子热情地伸出了手,“我叫杜广平,阿杰跟我说过你下午会来,我也一直在等你。” 闻达跟他握了手,打听道:“你是孙杰的——” “亲戚。” 杜广平隨口应道,但具体是什么亲戚他可没说。握完手,他往后厨的方向看去,吆喝一声:“老婆,阿杰的朋友来了!” 一个身材微胖、繫著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擦著手,一边笑著同闻达打招呼:“闻警官,你来了。” “哎,嫂子你好。” “那这里你看著,我带客人到楼上去聊。”杜广平对他老婆说道。 “行,你俩去吧。”妇女说著,坐到了收银台里。 杜广平隨之把客人领上二楼。二楼空无一人,阳光照耀著靠窗的座位。他招呼闻达坐在一个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又打开了头顶的吊扇,然后客气地问:“闻警官,天气这么热,要不要喝点冰啤?” 闻达婉拒道:“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噢,那就喝点冰镇的酸梅汤好了。” 说完他便下了楼,没多久就端著一壶酸梅汤和两个杯子回来了。坐下以后,他往两个杯子里倒好了酸梅汤,將其中一杯放到了闻达面前。 “来,尝尝我店自製的酸梅汤。” 闻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爽宜人,马上又喝下了第二口,不禁讚嘆:“杜老板,这酸梅汤真好喝!” 杜广平露出得意的笑容,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再尝一碗我家的螺螄粉?” 闻达连忙回应:“不用了杜老板,你家的螺螄粉我吃过,还买了真空包装的送人呢。” “是吗?哎哟,让你破费了,如果早点认识你,我就送几箱给你了。” 虽然听著像客气话,但闻达能感觉到对方確实是真情实意的。这令他感到诧异,两个人第一次见,为何对方会对自己这般热情? “来,杜老板,抽根烟。”他麻溜地从兜里掏出烟盒,给热情的朋友递了根烟过去。 杜广平摆摆手没接:“啊,我不会抽菸,谢谢。” 对方不抽,闻达只好把递出去的烟叼回自己嘴里,正要去摸打火机,这时杜广平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闻警官,我这店里不能抽菸。” 不能抽菸?闻达自小在柳邕长大,还从没碰到过不让抽菸的粉店,这令他著实感到意外。 把烟塞回去后,他决定进入正题:“杜老板,孙杰说你知道万小红这个人的底细?” “啊,我问了几个朋友,基本上把她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喔?那你跟我讲讲,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万小红啊,说白了,就是老大的女人。”杜广平介绍说,“九几年的时候,她男人在柳邕开地下赌场,人送外號大飞哥,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头。大飞哥一边经营赌场,一边也给赌徒放贷,就这样挣到了不少钱,一度过得非常风光。可是江湖险恶啊,你挣了钱,自然有人眼红你,想尽办法要把你给除掉。有一天,大飞哥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了?” “对,因为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他失踪前开的那辆车。” “是谁干的?”闻达问。 “谁干的不知道,但肯定是江湖仇杀。大飞哥死了以后,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万小红没了依靠,从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她嫁过人,不过很快就离了;有人说她做过几次生意,但是每次都赔了……” 第29章 江湖往事 “那她是怎么跟高利贷团伙搅到一起去的?”闻达接著问道。 “这就要说到另一段江湖往事了。”杜广平说到这,喝了口酸梅汤,把杯子一放,又接著说道,“大飞哥开赌场的时候,有个叫武志高的人负责帮他看场。这个人很有脑子,赌场从来没出过事,经他之手放出去的钱也总能收得回来,因此很受大飞哥赏识。后来大飞哥消失无踪,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武志高利用他看赌场所赚到的第一桶金,网罗了大飞哥的旧部放起了高利贷,其中就包括崔少波和左昊这两个人。” “有了这两个人帮忙,放贷生意也越做越大,但武志高有更大的野心。为了能够筹到更多的钱用於放贷,甚至还成立了一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地產公司。” “成立地產公司?”闻达颇感意外,“是要进军房地產吗?” “当然不是,地產公司只是空壳,目的是为了吸收存款。外界把钱投进这家公司,月息通常能给到两到三分,而武志高把钱放出去,月息可以高达一毛。这一进一出,他光吃利息就能吃个盆满钵满。在成立完地產公司,用於高息揽储以后,他马上又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用来放贷。” “是不是叫鸿运投资有限公司?”闻达记得韩枫曾提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公司名字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就开在邕城国际上面。” 那便是了,韩枫当日正是找去这家公司,隨后受迫借走了那笔高利贷款。 “你猜,他是以谁的名义成立的放贷公司?”杜广平忽然问道。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难道是……万小红?” 杜广平笑著点点头:“没错,正是这个万小红。” “他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关係?”闻达猜测大飞哥死后,或许武志高跟万小红走到了一起,他俩发展成为夫妻或是情人。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係,”杜广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武志高对老大的女人十分敬重,人前人后都叫她红姐。他以万小红的名义开设公司,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可以规避风险,二是也给自己赚足了名声。原来大飞哥的那些手下,知道他还养著老大的女人,都说他重情重义,心甘情愿地跟著他干。”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两起民间借贷纠纷,都是以万小红的名义打的官司。看来,无论是崔少波、左昊还是万小红,都仅仅是衝锋在前的棋子而已,真正躲在幕后的人其实是武志高。闻达渐渐理顺了这其中的关係。 “闻警官,关於万小红,我暂时只打听到这些。往后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咱俩一会加个微信。” “行,那就多谢你了。” “谢什么,阿杰说你在帮他的忙,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杜广平边说,边往客人的杯子里加酸梅汤。这时闻达注意到他右臂露出来一小块纹身,纹身的其余部分被袖子遮挡,根本无法猜测图案。 倒完酸梅汤,杜广平缩回了手。他也注意到了闻达的视线,索性把袖子往上一卷,右臂上的纹身是个青面獠牙的狼头。 “不瞒你说,我以前啊,在道上混过。”他看了眼纹身平静地说。 果不其然,闻达从此前的对话当中,其实也已经猜出一二。 “您的那几个朋友,也是道上的人吧?” 杜广平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啊,都是一些还在道上走动的朋友。阿杰托我去打探万小红的底细,我就想起他们来了。以前,我和他们一起看赌场,去要债,抢地盘,捞偏门,基本上什么坏事都干过。为此进过不少趟派出所,还蹲过號子呢。” “那您后来是浪子回头,才开了这家螺螄粉店的?” “不,你太抬举我了。我既没有浪子回头,也没有开什么粉店。” “这家粉店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春柳是我老婆的名字,这家店是她开的。別人总叫我杜老板,叫她老板娘,但其实啊,她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杂的。” “杜老板,您说笑了。” “不是说笑,是事实。我这辈子啊,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討了我老婆。要不是有她在,我可能早没命了。” 闻达听了这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来。 “你別看我现在瘦,过去那也是条壮汉来著。”杜广平接著说道,“后来可能是因为坏事干多了,老天爷要惩罚我,忽然让我得了场重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体重掉了有40斤!我得病以后,曾经道上的那些兄弟,他妈一个也没来看我,只有我老婆对我不离不弃。为了给我筹钱做手术,她白天要照顾我,晚上呢,就在马路边摆个螺螄粉摊。从夜里10点摆到凌晨4点,就这么一碗粉一碗粉的卖,还真就给我攒够了手术钱。” 他说到这时,如释重负般嘆了口气。 “手术做完以后吧,我也算是死里逃生。也就是打那时候开始,厄运算是走到头了。老天爷可能是可怜我,又或者是心疼我老婆,她开的那家螺螄粉摊,不知道怎么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为了吃到她一碗粉,很多人愿意半夜去排长队。摊子太小,坐不下多少客人,她就在旁边租了间门面。过了不到两年,又把店面搬到了现在这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生意还保持得特別好。” 听完杜广平的讲述,闻达不禁感慨,或许柳邕市每家知名的螺螄粉店背后,都有一个励志的创业故事。一个个像春柳这样平凡的劳动妇女,创造了一个个不凡的创业奇蹟。 “这就叫否极泰来吧,杜老板,”他笑著说道,“您现在身体好了,生意也红火,往后啊也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我这副身体啊,谈不上好,每天还得吃药。不过,经歷了那场手术,对我来说,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说这话的时候,杜广平的面色平静从容。或许正是因为经歷过生死,才能看破生死,拥有这种超然的人生態度吧。 原以为只是来打听万小红的底细,没想到多听了个励志的故事。又閒聊了一会,眼看快五点半了,闻达起身告辞,杜广平与他互加了微信,一起走下楼去。 下得楼来,收银台前已经有不少食客在排队。闻达走去同老板娘、確切来说是老板的春柳道別,说话的语气当中满含敬意。 “嫂子,您忙,我先走了。” 春柳露出靦腆的笑容:“慢走啊,有时间再来坐。” “好嘞,生意兴隆,再见。” 道完別,闻达走去拿车。刚解锁车门,只听一声“闻警官”,他回头一看,是杜广平追了上来,手里提著一箱春柳牌螺螄粉。 “这个你带回去尝尝。”说著硬往他手里头塞。 “杜老板,这我可不能收……” “哎呀,拿著拿著……” 他终究是拗不过对方的热情,稀里糊涂地把螺螄粉提在了手上。 “闻警官,我帮不了你跟阿杰什么忙,这是我和我老婆的一点心意。”说完,杜广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达站在车旁,看著那个瘦弱的身影走回店內,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暖意。接著,他又提起手中那箱螺螄粉端详。箱子的外包装设计精美,上面印刷著一碗令人垂涎欲滴的螺螄粉图案,还有春柳螺螄粉的logo:那是一个胖大婶的卡通图案,大概是以春柳为原型设计的,看著既可爱又亲切。箱子的侧面是產品的生產日期、保质期和原材料等基本信息。他略略扫了一眼,视线最后定格在印有厂家地址的那排小字上。 那上面的地址,竟然也在邕州工业园內! 第31章 君子之腹 离开邕州工业园,闻达直接把车开到了父母家楼底。 一进门,季亚玲在厨房准备午饭,闻涛坐在客厅看报纸。 他问:“爸,您今天休息啊?” “休息啥,都歇了好几天了。”正在剥著一棵西兰花的母亲回答。 “怎么,厂子又停工了?”他走过去坐到父亲旁边。 闻涛把报纸一合,埋怨道:“通知我们放假待岗,但是没说什么时候覆工。我估计啊,想復工都难嘍!” “寰宇公司还是没有订单来啊?” “寰宇公司?他们自身难保。听说之前从我们这订的那批机器,到现在都还没被用上。” “那寰宇公司没订单,厂领导也没想想办法,去接其他公司的订单啊?” 闻涛嗤笑一声:“哼,这班厂领导,都是一帮无能之辈。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就他们不知道,非要在寰宇公司一棵树上吊死!” 果然,和方总讲的一样,寰宇公司的机械设备仅向红日机械厂一家採购,而红日机械厂也只接寰宇公司一家的订单。 闻涛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摆,“出口减少,市场萎缩,钢铁企业的寒流马上就要来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一线的產业工人,父亲显然更早地预见到了寒冬的到来。 吃罢午饭,爷俩照例去阳台抽菸。闻涛陆续讲起了他年轻的时候进厂,燃烧了整个青春,与厂子一同歷经的许多大事记,末了一阵感慨:“我在这里干了大半辈子,有过辉煌,有过低谷,现在人老了,厂子也快不行了,跟人一样,早晚会到寿终正寢的时候。” 闻达知道,像父亲这样的老邕南机械厂的职工,对厂子都怀有很深的感情。可他们奉献半生的厂子,最终却沦为了商人们玩弄资本的工具。 下午1点半,闻达从父母家离开,预备开车去找孙杰。他坐进车里,插入车钥匙一扭,发动机却纹丝不动,马上又试了几次,还是发动不了车子。 “嘿,你今天怎么搞的?”他又下意识地跟飞度说起了话。 此前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但一般多试几次就能打著火,唯独今天怎么试都不行。看来,只有打电话给汽修店上门救援了。闻达掏出手机,先给孙杰去了个电话。 “喂,阿杰,我车子出问题了,可能要晚点再过去。” “车子怎么了?” “车子突然打不著火。” “是不是蓄电池没电了?” “有可能。” “你现在人在哪里?” “邕南机械厂小区。” “叫了救援没有?” “还没。” “那你先別叫,我有个亲戚是开汽修店的,我让他去给你搭个电。” 掛掉电话,等了快半个钟头,孙杰的亲戚就到了,开著辆白色捷达,车身上漆著“飞驰汽修”的字样。闻达向车子一招手,司机把车开到了飞度前头。 车停好后,司机从车上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壮男子,身著一套沾著油渍的灰色制服,胸口处同样印著“飞驰汽修”。 “不好意思啊闻警官,让你久等了。”他笑著对闻达说道。 闻达一听,知道孙杰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对方。 “是我不好意思,劳您过来一趟。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叫张驰,你叫我阿驰就行。”男子说著,走到了飞度车旁,弯腰朝驾驶室里望去。“阿杰说你的车子发动不了?” “对啊,有可能是蓄电池坏了。” “我看看。” 说完,阿驰钻入车厢,尝试打了几次火,但是都未成功。隨后他从车上下来,依次把两车前盖打开,又从捷达的尾箱拿出了一根电池连接线,熟练地接好了两车电池的正负极。 “你打个火试试。”他对闻达说。 “好嘞。”闻达坐上车,一扭车钥匙,发动机开始剧烈抖动,发出他熟悉的声响,就像一个在做心肺復甦的病人,忽然又有了心跳。 “应该是电池老化了,蓄不了电,所以才启动不了。”阿驰给出了汽车无法正常启动的原因。 “需要换个新的吗?” “当然要换新的,一会你跟著我车,到我店里去换吧。” “哎。”闻达点点头,看著阿驰取下连接线,合上了两车前盖,隨后驾驶捷达离开,他也开著飞度跟了上去。 开了有十来分钟,两车到达了汽修店,黄色的招牌格外显眼。它由好几个店面组成,分有维修区、洗车区、客户等候区等等。汽修工是清一色的年轻人,穿著同阿驰一样款式、但顏色不同的制服,有的在车里,有的在车底,各自忙著手里的活。 “你先找地方坐一下,一会换好电池了我再叫你。”下车以后,阿驰招呼闻达去等候区休息,隨后把飞度开进了维修区。 闻达走进等候区,里面坐著几位车主,都在低头玩著手机。他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店內悬掛著尺寸不一的大小轮胎,还展示著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汽车用品,一看上面的標籤,价格都不便宜。 没过多久,阿驰就找了过来。他有些惊讶:“换好了吗?这么快!” “电池是换好了,不过,你看——”阿驰说著,把手一伸,手上是一对被烧得黑乎乎的汽车部件。 “这是什么?”闻达对於汽车其实一窍不通。 “是你车上的火花塞,”阿驰回答,“一共四个,这两个烧得特別严重。我建议你啊,还是把四个全都换掉。” “那就全都换掉好了。”他担心如果不换会影响行车安全,所以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行,我这就去换。”阿驰说完正要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哎,你这车上次保养是在什么时候?”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有个大半年了吧。” “那就顺便再做个保养好了。” 反正早晚要做,他点点头同意了:“行,你看著办好了。” 阿驰走后,闻达来到马路边点了根烟,看著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有所感悟:当初为了省钱买了这辆二手飞度,才开了不到一年,蓄电池就老化了,要换;火花塞也烧坏了,要换,或许车上还有更多的零部件寿命即將到期,等待更换,这样满打满算下来,其实跟买辆新车的成本也相差无几。 刚悟出来这个道理,马上就有实例加以佐证。不久,阿驰又找来了,这回手上同样拎著一个汽车零部件。 “做完保养了吗?”他问。 “快了,已经换好了机油、机滤,还有空调滤芯。飞度积碳严重是出了名的,所以正在给你清洗节气门,需要多等待一点时间。” “那你手上这个是——” “是你车子前轮的剎车片,”阿驰解释说,“你看,磨得已经很薄了,最好也换一下,不然会影响剎车功能。” 闻达看了眼那块剎车片,確实磨损严重,马上同意更换,还发了句牢骚:“早知道要换这么多零部件,当初就不该买这辆二手车,直接买辆新车不是更好?” “是啊,二手的东西,哪有一手的好啊。” 阿驰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说完人就离开了。他前脚刚走,闻达马上掏出手机,开始查询那几个更换的零部件价格。一个蓄电池,四个火花塞,一个机滤和空调滤芯,以及两副剎车片,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加起来已经快两千块钱,还没算上更换机油和清洗节气门的费用! 算完价格,闻达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以后换车的话,一定要买辆新车。 回到等候区,恰好撞见一个汽修工在跟车主说话:“您的爱车已经检查完成,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左前轮上发现有道比较深的裂纹,可能会影响行车安全,最好还是换对轮胎。” 车主问:“有裂纹会怎样?” 汽修工回答:“容易引起爆胎呀。您想想,您在高速上跑的时候,一边车轮突然爆胎,后果是不是挺严重的?出於安全考虑,建议您还是儘快更换。” “一换就要换一对吗?” “为了保证对称,以后不会发生跑偏的情况,一般都是把左右两条轮胎同时进行更换。” “那你这儿轮胎多少钱?” “看您选择什么样的牌子,便宜的四五百,贵的话一两千。我们店里有很多轮胎,您可以跟我来选一选。” 车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隨汽修工去了。 听完这段对话,闻达忽然觉得有些蹊蹺:这里的汽修工好像都在以安全为由,诱导车主去更换汽车的零部件。 这和他那次去银行申请贷款,被银行经理以事关贷款的发放为由,诱导去开通各种银行业务的情况类似。 想到这,他马上用手机查询,发现有不少网民反映曾经在4s店或汽修厂,被维修人员忽悠更换过各种零部件。 自己是不是也在被阿驰忽悠? 第一次是火花塞,第二次是剎车片,第三次没准又是哪个零部件。这傢伙会不会是看我不懂车,所以想狠狠地宰我一笔? 绝不能再有第三次!他决心如果阿驰再来,不管对方说要换什么,都坚决不换。 没过多久,阿驰来了,这回手上没有再拿东西。闻达稍稍宽了心,但也不敢大意。 “剎车片装好了?”他问。 “嗯,已经装好了。”阿驰回答,“但我检查了下你的轮胎,发现表面已经硬化,情况都不是太好,你看要不要把轮胎换了。” 好傢伙!果然是在想办法忽悠我换零部件。刚才那位车主只是换一对轮胎,到我这忽悠我换四条,想必是看我好说话,想狠狠地捞我一笔! “先別换吧,”闻达早已想好理由拒绝,“我现在赶时间,下次有空再来换好了。” “噢,那等你过后有时间,再来我这换好了。” 不可能,闻达心想,嘴上却说:“行,我下次再来。你帮我算算这次的总共费用是多少?” 说完他拿出手机预备扫码支付。 没想到阿驰却说:“有什么好算的,直接把车开走就是。” 他以为对方是在说笑:“我不能不交钱就跑了啊。” “哎哟,闻警官,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那点钱我还能跟你要啊?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跟我客气。” 闻达一愣,原来对方是说认真的。“这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做亏本的买卖。” “没事,几个零部件而已,不值几个钱的。你赶时间,快把车开走吧。” “不行,你不收钱我可不走啊。” 两个人你推我让,一个执意不收,一个坚持要给。最后达成妥协,阿驰给了个折扣,收了闻达一千五。 “那你下回记得再来我这儿换轮胎啊。”临走前,阿驰提醒道。 “一定一定。”闻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不可能,万一下回来你又不收钱怎么办? 开车回到路上,闻达一直在反省自己。明明阿驰是在不计报酬地帮他把车修好,他却误以为对方是想狠狠地敲他一笔。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啊!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疑惑,孙杰到底是阿驰的什么人?阿驰连修车费都不肯收,显然是看在了孙杰的面上。 “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类似的话,好像也听杜广平说过。 他俩都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报以了足够多的热情,甚至是热情过了头,好像自己真的帮了他们什么大忙似的。 想必,孙杰对他俩来说,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血亲吧,是值得用心去照顾、全力去保护的那个人。 第32章 盘根错节 微信上发来的地址显示在西环支行附近。作为土生土长的柳邕人,闻达规划好最近的路线,很快到达了孙杰家所在的小区。停好车后,孙杰下楼来接,领著他通过门禁。小区里高楼林立,绿化良好,地段位於老城区的核心区域,周边医院、学校、菜市一应俱全,房价绝不可能便宜。闻达观察著小区里的环境,心中暗暗感嘆,自己新买的房子可没有这样的配套设施。 一进电梯,孙杰就问起汽车无法启动的原因。“怎么样,是不是蓄电池的问题?” 闻达点点头道:“是啊,蓄电池老化了,阿驰帮我换了个新的。他这人特別客气,给我换了好几个车子的零部件,却分文不取。” 孙杰对此好像並不惊讶,只是淡淡回应:“哦,是吗。” “后来经我好说歹说,才肯收我钱,但也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折扣,真该好好谢谢他。”闻达说到这,瞟了眼孙杰,“哎,你跟阿驰是什么关係?” “他是我大哥。” “那杜老板呢?” “是我叔叔。” 说话间,电梯门一开,二人前后脚走了出去。孙杰掏出钥匙开门,进家以后,闻达往客厅看去,一眼就看到有个楼梯,原来是复式户型。屋里显得特別宽敞,装修显然也花费了很多心思。下午的阳光从一整面的落地窗斜洒进来,使整个家里沐浴在某种柔和的光线当中。 “你隨便坐,我去泡两杯咖啡过来。”孙杰说完就进了厨房。 因为不久前买了房,很快也会面临装修,闻达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参观客厅里的每个角落。一边参观,他也一边提问:“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呀!”声音从厨房传来。 “几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呀?” “我爸妈偶尔会从南京过来,到时候就会跟我一起住。” “你是南京人啊?” “对啊。” “怪不得听你说话,一点本地口音都没有。哎,那你怎么不留在南京,跑柳邕工作来了?” 南京离柳邕千里之遥,国际化的省会大都市,比柳邕可要发达得多。 “柳邕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有好多亲戚在这里。” 说完这句,咖啡机开始运作,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从厨房里飘出。与此同时,闻达也正好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掛著几幅孙杰和家人拍摄的生活照,其中一张是全家福,满满当当地站了好大一群人。粗略一数,接近四十个人出现在照片当中,真是个大家子!他仔细一看,从人群当中认出了杜老板和春柳,还有阿驰和孙杰。照片里的其他人跨越了各个年龄层,有耄耋老者,也有几岁幼童。一家四代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之感。某种唯有血缘又超越血缘的东西,不知为何深深打动著他。 这时,孙杰从厨房里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介绍说:“这是我们前段时间,家庭聚会的时候拍的。” “拍得很棒啊。”闻达评价道。 “那当然,专业摄影师拍的。”孙杰说著,递了杯咖啡给他。 闻达接过咖啡,忽然发现杯子里飘著片叶子的图案。“呀,你还拉了花!” “我有学过几节咖啡课程,所以试著拉了个图案。” 咖啡味道浓郁,口感一流,闻达品了一口,不禁对孙杰刮目相看。 “你业余时间的生活还挺丰富,又是玩摩托车,又是上咖啡课。看你朋友圈,好像还经常去健身房是吧?” “谈不上经常,一有时间就去。”孙杰说完,淡淡一笑,“人不能决定自己生命的长度,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生命的广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富含哲理,闻达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来,坐下说吧。” 孙杰招呼客人到沙发落座。略略聊了几句,闻达便直入正题:“寰宇公司的第二笔贷款放出去了没有?” “还没有,但我听说已经快了。” “你们覃主任怎么样?她还好吧?” “她最近就在忙这事啊,经常在外出差,工作特別辛苦。” “出差去什么地方?”闻达有些好奇。 “去考察寰宇公司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孙杰解释说,“第二笔贷款总计有十二个亿,其中中山支行七个亿,我们西环支行五个亿。这五个亿,涉及寰宇公司的五个下游经销商,每家可以分到一个亿。覃主任要对这五家经销商逐一进行贷前调,因此要去实地进行考察。” “我猜,考察结果肯定要合你们行长的意吧?” “这不明摆著的吗?为了让那五个亿的贷款顺利通过,麻友明早就授意过覃主任,务必把调查对象的数据做得漂亮一点。” “而她唯有照办,要不然,麻友明会继续用那个电子章的事情来压她。” 孙杰点点头,脸色甚至有些凝重:“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明知道这笔业务存在猫腻,却又不得不违心地去做贷前调查。她內心的挣扎、矛盾、纠结、抗爭,別人根本无法体会。” 闻达听完这话,脑海当中再次浮现出了覃荔那个心事重重的侧影。 “果然就和你上次说的一样,”他后知后觉地说道,“麻友明一日不除,覃荔就会一直受他摆布。” “第一笔贷款发放完后,我还跟覃主任承诺,会很快抓到麻友明的尾巴。没想到拖到现在,又让她遭了一次罪。”孙杰为此感到自责。 “只能委屈她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等第二笔贷款一发,麻友明一收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我今天约你碰头,就是想跟你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正好,我上午去邕州工业园,又摸到了一点高利贷团伙的底。” “走,我们到二楼去聊。”孙杰说著就站了起来。 闻达愣了一下,这咖啡好喝,沙发够软,坐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二楼去聊?带著些许疑惑,他也站了起来,跟著孙杰登上楼梯。 二楼的空间大概有半个客厅的大小,没有床,更像是一个工作间。一上楼,左手边是张很长的工作檯面,上面摆放著电脑、音箱、印表机和一些杂物;右手边是张双人位的沙发,上面凌乱地摆放著枕头和一床毛毯,似乎主人有时会在此休息;正对著的那道墙的前面,立著块移动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画了箭头,还贴了数张照片。隔著好几米的距离,看得不是很真切。 孙杰径直走向那块黑板,对闻达说:“你过来看。” 闻达走近一看,登时傻了眼:那上面的照片和標记的箭头,正是与邕商银行腐败案所牵连的人物关係脉络图! 每张照片的旁边都註明了姓名及身份,並用箭头標记了与其他人的联繫。 寰宇公司作为行贿一方,涉案人员是董事长岳云海和財务总监余泽朗。 邕商银行作为受贿一方,涉案人员是中山支行的行长陈元吉、信贷部主任黎彬及西环支行的行长麻友明。 而高利贷团伙作为接收贿款的中间方,组织脉络则更为清晰:武志高在金字塔顶端,在他之下是万小红、崔少波和左昊,三人之下还有数名骨干成员,其中就包括在抓捕韩枫那晚与干警们对峙过的“管子”,名字叫做管春来。 整个脉络图做得非常直观、详尽,显然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心力绘製而成。 闻达震惊道:“这、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从我俩决定联手调查的那天开始。” “那上面这些照片是从哪来的?” “除了岳云海和余泽郎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以外,其他人的照片都是最近拍的。” “你拍的?” “当然不是。” “那是请了私家侦探?” “比私家侦探更好,”孙杰微微一笑,揭晓了答案,“刚才你在楼下看到的照片,和黑板上的这些照片一样,都是由同一个摄影师拍摄的。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影楼,是他举著长长的变焦镜头,从很远的距离偷拍的。” 又一个亲戚!闻达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想起楼下那张近四十人的全家福,不禁感嘆:“你为了扳倒这两个支行长,还真是动用了一整个家族的力量啊!” “那当然,”孙杰扫视著面前的黑板,“单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怎么去对付上面这些人?” 確实,跟黑板上的利益集团相比,一个执行干警和一个银行柜员的力量实在不值一提。闻达看著脉络图上错综复杂的箭头不禁想到。 “达哥,寰宇公司、武志高一伙,还有那两个行长之间的利益关係,我已经儘可能详细地画在黑板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孙杰说著,递了支记號笔过来。 闻达接过笔,看著黑板思忖片刻,最后在武志高的头上用几根线条,勾勒出了一把伞的图案。 “你的意思是……他有保护伞?”孙杰一看便知。 “对,这就是我上午在邕州工业园查到的。但我並不知道,这把保护伞有多大。” “是什么人在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是在保护钱。”闻达说著,在那把伞和武志高之间画了个箭头,还有个人民幣¥的图案。 然后,又继续解释说:“武志高一伙常年盘踞在邕州工业园內,违规放贷,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却一直没有出过事,原因就在於有人保护他。保护他的人是一些腐败官员,他们把赃款放到武志高那里放数,一来安全,二来还能赚个比较高的利息。” “嚯,这傢伙简直就是腐败分子的管家啊!”孙杰听完不觉惊嘆。 “没错,你形容得特別贴切。正因为他是管家,有官员主人护著,仅凭我们普通人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是闻达基於敌我力量悬殊所做出的判断。孙杰听完默然无语,只是愣愣地看著黑板。忽然,从他嘴里悠悠冒出来两个字:“未必。” “你有办法?” 闻达话音刚落,孙杰就从他手中抢走了记號笔,在黑板上的一个名字下方画了条横线。他一看,念出了横线上的名字:“万小红?” “没错,她就是铲掉这个高利贷团伙的关键。” “怎么说?” “万小红的实际身份,其实是借贷公司的会计。公司里的资金流入流出,肯定会有一个帐目。如果真有腐败官员拿赃款放数,他们的名字肯定会被记在帐目里。只要拿到这个帐目,那么……” 闻达听到这,心跳不觉加快,帐目就是罪证,不但能捣毁高利贷团伙,还能牵出那些腐败官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就算真有这个帐目,你要怎么搞到手?” “如果想要,总能找到办法。”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被小心地保存在某个电脑或u盘里,除非你请黑客……”闻达话没说完,看到孙杰的脸上惊现一抹笑意,马上改口道:“你不会真想请黑客吧!” “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黑客也未尝不可。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嚯,你还真是財大气粗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要想走到那一步,先要走好第一步。”说话时,孙杰的视线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的某张照片。 闻达循著他的视线看去,照片中的人是麻友明。 “没错,第一步就是要找到麻友明收钱的罪证。你不是还在他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孙杰摇摇头:“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傢伙平常很少在办公室,倒是经常开车在外头跑。所以我想,还得在他车上装个窃听器才行。” “你想在他车上装窃听器,这个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闻达说完一愣,他在孙杰的脸上再次看到了一抹笑意。 一抹夹杂著自信,坚定,甚至还有一丝邪恶的微微笑意。 第33章 谋篇布局 邕商银行周六日照常营业,只是不能办理对公业务,並且缩短营业时间。为了保证双休,柜员实行轮班制。孙杰的上班模式是“二一三一”,即上两天班,休息一天,再上三天班,又休息一天,如此往復。 与闻达碰过头后,他连续上了三天班,终於得到了一天时间休息。这天是周四,他比平常多睡了一个钟头,在家里吃过早餐、喝完咖啡之后,便驾著山叶出门了。 上午10点左右,山叶停在了赛洋科技广场门口。这是柳邕市最大的一个数字电子產品市场。孙杰提著摩托车头盔,穿过拥挤的人流,经过一间间售卖电脑、手机和摄影器材的门面,最后走进了一家不怎么起眼、掛满了各种手机配件的店铺。 店主名叫刘长顺,这里的人都叫他阿顺。阿顺今年只有四十五岁,但看样子说五十也有人信。他戴著副老花镜,身材又高又瘦,头上是“地中海”,因此不得不把头髮往中间梳,盖住头顶禿了的部分。孙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客人的手机贴膜。 “来了。”阿顺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专注於手头的工作。 “顺叔,您忙著呢。”孙杰打了声招呼。 “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孙杰站在一旁,看著阿顺小心翼翼地把贴膜覆盖在手机屏幕上,挤走气泡,用绒布擦拭过膜上残留的指纹,隨后把手机递还给机主。机主检查过一遍贴膜的手艺,確定毫无瑕疵,便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完款离开。 “顺叔,您这贴膜的手艺也是祖传的吧?”孙杰笑嘻嘻地说道。 “去,你少拿我打趣。”阿顺说完,走出店外环顾了一遍周围的环境,隨后向孙杰使了个眼色,样子神神秘秘的。 孙杰马上会意,跟著阿顺来到了店里的一个角落。只见他一弯腰,从最底层的柜檯里找出来个黑色的袋子。 “给,收好了啊。” 孙杰接过袋子,摸出里面装的是个盒子。他没有取出来看,而是直接藏到了摩托车头盔里。 “顺叔,这东西多少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用知道多少钱,只要把事情办妥就成。” “那不行,上次的钱就是您掏的,这次的钱该我来了。”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顺说完,岔开话题,“哎,上次那东西好用吗?” 孙杰点点头:“还行,听得很清楚。” “不会被发现吧?” “应该不会,那东西给做成了插线板,他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那这东西安装时也要小心,”阿顺说著,摸了摸摩托车头盔,“不能装在车里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如果被发现的话,那傢伙绝对会提高警惕,到时候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知道了顺叔,您就放心好了。”孙杰自信地表示。 这时正好有人进店选购贴膜,阿顺再次给他使了个眼色,说:“那你去吧,小心点啊。” 孙杰往货架上一看:“不急,我挑几个手机壳送给同事。” “行,那你挑著吧。”阿顺说完,走去招呼客人。 孙杰压根没怎么挑,胡乱地从货架上取下五个手机壳,看了眼標价后说:“顺叔,您这一个壳30块,我拿了五个,给您转个一百五啊。” 阿顺一听,赶紧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壳进货价就几块钱,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別跟我这儿瞎捣乱,赶紧走赶紧走。”说完就把他“撵”出了店外。 “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 道过別后,孙杰没走几步,趁阿顺不注意,又迂迴到店门口,快速扫了码离开。路上,他在付款金额那里先是输了个150,后来一想,又多加了个0。 回到山叶旁边,他把黑色袋子小心地放入收纳箱,刚要把头盔戴上,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好像预感到了这通电话早晚要来,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隨后把来电一接,阿顺的声音劈头盖脸而来:“你搞什么鬼,谁叫你往我这儿打钱的!” “顺叔,您就收下吧。那两个东西挺贵的,您帮拿货就行,钱还是由我来出。” “你这可就见外了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哎,您说的对,是我说错话了。” “阿杰,你下次再这样,以后就不要叫我叔了。” “我知道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没有就好。你去忙吧,事情办妥以后,別忘了给我回个消息。” “好的顺叔。” 通话结束以后,孙杰戴好头盔,一路疾驰到了飞驰汽修。他停在路边按了几声喇叭,不一会儿,阿驰就从店里走了出来。 “给,驰哥,你收好了。”他把黑色的袋子递了过去。 阿驰把袋子接过,隨即將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地对他说:“阿杰,进去坐会唄,一起吃个午饭。” “不了,我都计划好了,一会要去杜老板那里吃碗螺螄粉。” 阿驰一听,舔舔舌头:“呀,春柳螺螄粉,我也好久没吃了。” “那要不咱一起去?”孙杰向他发出邀请。 “下次吧,”阿驰回头扫了眼店內外,还有不少车子在等待维修保养,“今天车还挺多的,我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 “驰哥,下午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这东西最好是装在车里一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孙杰提醒了一句。 阿驰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装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人发现得了。” 告別阿驰,山叶又来到了春柳螺螄粉。正是午饭时间,收银台前已经排了长队,店里也坐满了客人正在哼哧哼哧地低头嗦粉。孙杰默默地排在队伍后头,没排几分钟,就被眼尖的杜广平“抓个正著”。 “阿杰,阿杰!”他喊道,“你跟这儿排什么队,快上二楼等我去!” 这一喊,前后顾客都盯著孙杰看,知道了他是店家的相识。他也不好意思再排在队伍里,被动地享受了一把“特权”,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食客跟一楼相比少了许多,还有很多空座,显然是因为端著碗粉,很多人都懒得去爬楼梯。孙杰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小心地放好头盔,隨后掏出手机来看了会群消息。他有很多群,银行群,健身群,摩托车群,快速瀏览过一遍以后,没有感兴趣的消息,於是又去刷朋友圈。只刷了几条就看到覃荔发了张照片,是她女儿琪琪举著个冰淇淋,並且配了段文字: “妈,到你啦!”她刚吃了口冰淇淋,就笑著递给我吃,那一瞬间我的心都快化了。多希望她能永远停留在9岁,稍微懂点事了,又天真无邪。而我能够做的,就是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照片中,琪琪的上唇还沾著奶油,她笑著把冰淇淋递向镜头,这个有爱的瞬间恰好被覃荔捕捉下来,充满了浓浓的童趣和温情。 “哎,这不琪琪吗?”杜广平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中端著托盘,歪著脑袋在看。 “是琪琪,荔姐刚发了条朋友圈,她们母女俩今天出去玩了。”孙杰说著,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这丫头真可爱啊!”他只瞅了一眼,便放下托盘,端出里面的螺螄粉和酸梅汤,“给,不放葱花,多放腐竹,加了鸭脚,少辣,这还有酸梅汤,正冰著呢。” 孙杰冲他一笑:“谢了平叔。” “你先吃,我忙完了再上来找你。”说完,杜广平就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春柳家的螺螄粉汤鲜味美,米粉爽滑,木耳够脆,黄花菜和酸笋量不多,但也都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最令孙杰掛念的是这里的鸭脚,又嫩又香,入口即化,每次来都要连吃两个。初到柳邕的时候,他还不怎么习惯这股味道,同家乡的鸭血粉丝汤比起来,螺螄粉显得口味太重;可后来,跟著同事走街串巷多吃了几次,他就不再觉得这股味道“臭”,反而觉得是种奇异的“香”了。 第34章 左右逢源 吃完粉,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再喝口冰镇的酸梅汤,怎一个妙字可言!孙杰美餐了一顿,忽然想起刚才忘了件事,马上又翻出朋友圈,在覃荔发的照片下方点了个赞。点完赞后,他看著照片发呆,想起那次支行的团建活动,琪琪老围著他打转,还跟他约好,以后要一起出来玩呢。可惜在那之后就发生了“电子章”事件,令覃荔从此授人以柄。 “哎,你怎么还在看这张照片?”杜广平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 孙杰心一惊,尷尬地笑笑说:“噢,我刚才忘了点讚,无聊又看了一下。” “这丫头確实长得很像她妈妈。” “对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说起来,你们覃主任也有好久没来我这吃粉了。”杜广平说著,坐到了孙杰对面。 “她来过吗?” “来过的呀。那次她把车停到店门口,然后直接走进店里来吃粉。我怕她的车子被贴单,还时不时地替她看一眼呢。” 孙杰听完,朝窗外看去,想像著那辆红色君威停在楼下,覃荔走进店来的情形。 “说正事吧,”杜广平进入正题,“东西你拿到手了吗?” “拿到了,已经转交给驰哥。” “那今天下午就按计划行动?” “没错,今天下午就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那好,你叫老云小心一点。” “放心吧平叔,一会我去趟云叔那里,跟他再合计合计。” 杜广平听完点点头,又问:“你说今天来找我还有別的事,是什么事?” “我需要平叔您再去帮我打听点事情。”孙杰回答。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麻友明和陈元吉的过去。” “这两个人在你们银行系统,而我认识的都是一些江湖朋友,我能打听到的东西未必有你多吧?”杜广平提出疑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杰摇摇头:“不是打听他俩在银行系统的过去,而是打听他俩跟武志高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你怀疑他们以前在一起混过?” “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 “不至於吧,如果以前混过江湖,还能坐上银行行长的位子,那这两个人可真不简单。” “很难说,武志高原来只是个看场子的小弟,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高利贷老大。所以啊,世事难料,人的命运更不可测。” “说的也是,”杜广平笑笑,用讚许的眼神看著孙杰,“阿杰,你成熟了,比我们这几个叔叔都想得远。” “我还不是跟几位叔叔学的吗,这次也多亏了有你们相助。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我们一家人还要再聚一次才行。”孙杰临时起意。 杜广平也积极响应:“聚,当然要聚!上次酒没带够,大家都没喝尽兴,下次一定要多带点酒、喝个痛快才行。” “那不行,您喝多的话,柳婶可不答应。” 一提到春柳,杜广平就安分了许多:“哎,我说说而已,適度饮酒,適度饮酒。” 聊完正事,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1点半了。孙杰匆匆起身告辞,下到一楼,不忘去找春柳道別:“柳婶,我走了啊。” “去吧,万事小心。”春柳嘱咐了一句,眼神当中也別有深意。 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以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离开春柳螺螄粉,孙杰马上去找云叔。云叔名叫卢云,今年已经54岁,但跟阿顺正好相反,他看上去却很年轻。或许是因为热爱摄影,热爱生活,交游广阔,使他保持著良好的精神状態。卢云是位摄影师,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开了家影楼,取名“云上婚纱摄影”。因为拍摄效果惊艷,又颇具创意,所以很受当地年轻新人的欢迎。 到达云上影楼,卢云正在休息间午休。孙杰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果然看到他靠在沙发上打盹。 “云叔。”他叫了一声。 卢云猛地一睁眼,马上坐直了身子,问道:“阿杰,几点了?” “两点刚过。”孙杰说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噢,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交给驰哥了,就等您下一步的行动。” “那我也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云叔,车呢?”孙杰確认似地问道。 “就停在门口。” “还是决定开影楼的麵包车去啊?” “对啊,反正车身上的gg也旧了,有的地方还掉了漆,正好藉此机会重新设计一下,再喷个新的影楼gg上去。” “行,那咱俩这就出发。”孙杰说完就站了起来。 “阿杰,其实你不用去的。”卢云劝他道,“我跟拍过那傢伙一天,记住了他的车,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回家等我的好消息。” “那不行,我不跟著去,心里也会惦记著,倒不如陪您一起等,还能一块儿聊聊天。” 孙杰执意要去,於是俩人一起下了楼。卢云开著影楼的麵包车,他驾著山叶,一同来到了邕商银行柳邕分行附近。今日將在这里召开柳邕分行支行长会议,各支行长都会出席。会议两点半开始,他俩到达时是两点四十。 “云叔,您在这等著,我进去看看那傢伙的车在不在。” “不用看,肯定在的。” “万一呢?” 说完,孙杰就一拧油门,骑著摩托车进入了柳邕分行。没一会儿出来了,把车停到麵包车后头,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怎么样,在不在?”卢云问他。 “嗯,在的。” “那咱俩就等著吧。这个会没一两个钟头,恐怕还结束不了。” 俩人就此坐在车上等,一边玩著手机,一边谈天说地,不时抬头看一眼分行门口,以防目標车辆隨时出现。约莫三点半的时候,覃荔突然给孙杰发了条微信过来: 你今天是不是休息? 孙杰一愣,回覆说: 是啊荔姐,我今天休息。 隨后,又补充了一句: 您找我有事啊? 覃荔直接回了条语音过来: “没什么事,我今天带琪琪出来玩,她老念叨著你,说你答应过要给她骑摩托车。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如跟她见个面吧,她特別喜欢你。” 刚听完这条消息,马上又收到了第二条,却是琪琪的声音: “杰哥,我在这里等你哦,你说话算话,记得骑摩托车过来。” 这下,孙杰犯了难:既想去覃荔母女俩那边,又想留在卢云这边。卢云瞧出来他神色有异,就问他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噢,西环支行出了点状况,需要我回去帮忙。”他撒了个小谎。 “那你去吧,这里有我。”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听从了內心的想法,给覃荔回了条消息过去: 您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就到。 回完消息,他一推车门,走之前最后说了句:“云叔,那就拜託你了。” “放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孙杰走后,卢云把车往前挪了挪,正好可以观察到分行里的情况。又等了有一个钟头,四点半刚过,忽然从分行大楼里走出来一群人,人手提著一个公文包。卢云仔细辨別,很快发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是麻友明和陈元吉结伴而出,谈笑了几句之后才分头离开。陈元吉的车是辆白色丰田普拉多,麻友明的车是辆黑色福特蒙迪欧,两车先后驶出了分行门口,在不远处的一个路口分道扬鑣。 卢云驾著麵包车跟著蒙迪欧,小心地一路尾隨。到达一个车流量比较大的十字路口,信號灯开始闪黄,蒙迪欧突然踩了剎车,紧隨其后的麵包车虽然剎车距离足够,却硬生生地懟了上去…… 第35章 交相呼应 柳邕是座美丽的山水城市,一湾江水穿城而过,沿岸风光秀美,素有“百里柳邕,百里画廊”之称。给孙杰发微信的时候,覃荔正带著琪琪乘坐水上公交——是艘很小的游船,在柳邕河沿岸的几个码头停靠,兼具客运和旅游的功能。 孙杰收到信息,母女俩会在古镇码头上岸,便一路风驰电掣,沿著河堤很快到达。到达时,游船还未至,码头上空空如也。正是下午四点的光景,轻风拂动杨柳,阳光威力减弱,蓝天下河水清澈碧绿,泛著粼粼波光。他把山叶停在路边,走下石阶来到河岸,远远就看到一艘小船朝码头驶来,船头还飘荡著一面小小的红旗。 小船一靠近,琪琪就发现了岸边的孙杰,马上热情地冲他挥手,喊道:“杰哥,我们在这儿!” 他也笑著挥手,看著小船靠岸,母女俩手牵手下船。一上岸,琪琪就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到他跟前问:“杰哥,车呢?” 孙杰往石阶上一指:“在上面停著呢。” “那我们上去吧!”琪琪说完,抢过他手中的头盔,蹦跳著登上石阶。 “你慢点!”覃荔喊了一声,走上前来。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的连衣裙,戴著顶米色的大檐帽,脸上一副茶色墨镜,长发微微带卷,玉面红唇,看著格外养眼。 “荔姐,您今天真好看!”孙杰一见面就开始夸。 覃荔斜著看他一眼:“只是今天?” “不不不,平常也好看,但是今天別有风情。” “行了行了,就你嘴甜。” 两个人跟在琪琪后头拾级而上。覃荔突然讲了一句客气话:“孙杰,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休息时间,专门跑出来陪她玩。” “不耽误,能陪琪琪玩,我也挺开心的。”孙杰说完,问她,“荔姐,您今天休息啊?” “我请了公休,正好孩子也放暑假,所以今天就带她出来转转。” “寰宇公司的事情忙完了吗?” “已经把资料提交给总行审批,估计很快就会下发。要不是忙完了这事,行长也不会批我的公休。” “那好,您多休息几天,接下来就看我的好了。” 覃荔没回应,只是冲他笑笑,笑得並不轻鬆。 上完石阶,琪琪已经等在摩托车旁,头上套著孙杰的黄色头盔,正努力把眼睛露出来,模样显得俏皮可爱。她招招手喊道:“杰哥,快来!” 孙杰看向覃荔:“荔姐,那我去了啊?” 覃荔四处观察,附近是工业博物馆,道路宽阔,绿树成荫,且车流量小,於是点点头同意了。 “去吧,开慢点啊。” 孙杰徵得同意,从琪琪头上摘下头盔,一刮她鼻樑道:“这顶头盔不適合你,下次我会给你准备一顶大小合適的。” 琪琪脸一扬:“你说话算话哦!” “当然说话算话。”说完他戴上头盔,一跨上去启动了摩托车。 覃荔把琪琪抱上后座,提醒道:“你抱紧了,千万不能鬆手。” 琪琪环住孙杰的腰,还有些不耐烦:“妈,我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坐。” 孙杰笑笑,掛入空档,拧了几下油门,发动机轰隆作响,钢铁之躯开始抖动,令人心潮澎湃。琪琪一下变得兴奋起来,用力抱紧了他的腰。隨后,山叶缓慢起步,驶上公路后加速而去。 看著女儿远去,覃荔的脑海当中交替浮现了两个画面。一个是在现实存在,另一个是在梦里发生。在那两个画面当中,她都是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可是內心的感受却截然不同。现实中的她是当下这个年纪,只觉得新鲜刺激而已;梦里的她却是年轻时的样子,那种不顾一切、沉浸在恋爱中的感觉,令她醒来后仍脸红心跳,仿佛真实存在过一般。 孙杰载著琪琪绕著博物馆兜了一圈。回来以后,她撒娇不肯下车,於是又兜了一圈。两圈以后还不过癮,到第三圈才肯罢休。 覃荔把她抱下车,问她:“怎么样,过癮了吧?” 琪琪连连点头:“嗯!妈,你想不想也坐一下?” “妈妈坐过了。” “是吗?你什么时候坐的?” 琪琪一问,覃荔有些尷尬,只好回答:“噢,妈妈以前也坐过摩托车的呀。”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当儿,孙杰迅速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已经是五点过一刻,仍没有收到卢云或阿驰的消息。行动成败未知,令他不免有些担心。 “孙杰,你是不是还有別的约啊?”覃荔问他。 “没、没约啊。”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你晚上跟我们俩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没问题。” 覃荔向女儿徵求意见:“你晚上想吃什么呀?” 琪琪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我要吃串串!” “这附近有串串吗?”覃荔说著,观察四周。 “串串的话,我知道有家店不错,听说老板是成都人,味道特別纯正。”孙杰显然是个“吃货”,对哪里有美食很有研究。 “那家店在哪儿?” 他辨了辨方向,最后指向河对岸:“就在对面。” 覃荔往河流上下游一看,桥都离得很远。 “去对面的话,绕得有点远啊。”她说。 “不是有摩托车吗?我们坐摩托车过去呀。”琪琪提议。 “你就知道坐摩托车,一辆摩托车坐得下我们仨吗?还有,搭乘摩托车是要戴头盔的,不然会被警察拦下来,你要遵守交通规则。” 被覃荔教训了一通,琪琪撅起了小嘴。 “我看这样好了,你俩坐船走水路,我骑摩托车走陆路,我们在对面的码头匯合,看看谁的速度比较快。”孙杰提了个有趣的建议。 琪琪听完积极响应:“好啊!妈,走,我们再坐一次船去!” 覃荔这回依了女儿,三人重又下到码头。没多久船来了,孙杰目送著母女俩坐上去,隨后返回摩托车旁。出发以前,他再次查看手机,这回有了卢云的消息: 我现在跟那傢伙在阿驰的店里,一切照计划进行。 他马上回覆: 云叔,您拖著他,给驰哥多爭取点时间。 回完消息,孙杰感到一身轻鬆,跨上摩托车后一路飞驰。这时太阳西沉,红霞满天,下班晚高峰伊始,山叶在车流中穿行,先上桥,后下桥,很快来到了对岸的滨江道。等他到达码头时,覃荔母女俩已经等在岸上。 小朋友喜欢爭输贏,远远就冲他招手:“杰哥,是我们快!” 孙杰停好摩托车,把头盔递给她:“给,这是输给你的。” 琪琪美滋滋地接过,又套在了头上。 那家串串离得不远,就在滨江道上,既可品尝美食,又可欣赏一线江景。幸好到的时间不算晚,还不需要等位,刚一找到位子,琪琪就热情高涨地去拿串串。服务生来问要什么锅底,有微辣、中辣、特辣的选择。孙杰以为有小朋友在,微辣就合適了,不料覃荔却乾脆利落地点了中辣。 “荔姐,琪琪能吃辣吗?” “能吃啊,她也是无辣不欢的。” 孙杰瞅一眼琪琪,手中的托盘已经挑好了不少她喜欢的食材。 “看来她很爱吃串串啊。” “她爱吃是因为我爱吃啊。我又不爱做饭,所以没少带她去吃,她很小就接受了火锅、串串、冒菜还有麻辣烫的薰陶。走,咱俩也去拿串串吧。” 串串很快就摆上了桌,一部分已经先入了锅。锅里的汤底咕嚕咕嚕响,辛辣的气味激发著味蕾。三人吃得满头是汗,第一轮的串串很快被消灭,马上又去拿了第二轮。琪琪是个性格活泼、快言快语的小丫头,嘴就一直没停过,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跟大人说话。欢声笑语飘散在浓香、刺鼻的水雾当中。 席间,孙杰收到了卢云和阿驰发来的消息: 任务完成,那傢伙走了,把车留在了阿驰这里。 阿杰,我把那东西装在汽车的仪錶盘里,那傢伙绝对发现不了! 孙杰笑了笑,给他俩都回了句: 辛苦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第36章 细雨带风 一顿串串吃了快两个钟头,从日落黄昏吃到夜幕降临。百里画廊的夜景开始一一呈现,对岸的瀑布,古镇的灯光,文庙的金顶,桥上的霓虹。河面上的游船往来穿梭,喷泉隨著音乐摇曳生姿。三人饱餐了一顿,从店里出来以后,便沿著河堤散步,一边消食一边欣赏沿岸美景。 走到一个观景平台,有不少人在遛狗,像是一个狗主人与爱犬的定期聚会。琪琪到了这就不想走了,一会儿逗逗金毛,一会儿去追柯基,玩得不亦乐乎。覃荔和孙杰见状,索性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旁边有出来纳凉的大爷大妈,也有躲在暗处的情侣,全都保持著一段距离坐著,颇有默契地给彼此保留了谈话的私密。 “荔姐,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孙杰忽然说道。 覃荔苦笑一声:“委屈什么?” “寰宇公司的贷款,我没想到麻友明会这么贪。吃完了第一笔,还要吃第二笔,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他贪也就算了,总行对这两次的票据业务也十分看好,没人质疑过寰宇公司的运营情况。所以,由它去吧,这笔交易背后有很多人在推动,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得了的。” “我听一个朋友说,钢铁市场很快就会迎来寒冬,如果寰宇公司没挺过去,那这十五个亿的贷款肯定会成为坏帐。”显然,孙杰的这个朋友就是闻达。 “我也听说了,”覃荔点点头,“可是,有些人就是盲目乐观啊。为了成绩,为了政绩,为了这样那样的利益,一定要促成这笔交易达成。而我,不过就是帮他们走个程序,就像一枚棋子而已。” “不,荔姐,我绝对不会让你成为麻友明的棋子。”孙杰的语气特別坚定。 覃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水面。 “荔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最近在想啊,”她还是开了口,“要不我就別在西环支行干了,申请调去其他支行,或者就跳个槽,去其他行换个环境,总比在行长眼皮子底下干活开心。”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杰一听有些激动:“该走的是麻友明,您哪里也不用去。” “怎么,你捨不得我呀?” “对,我捨不得!” 覃荔本想开个玩笑,哪知孙杰心直口快,一句话说得她脸都红了。好在这时琪琪回来,直接挤到了他俩中间。 “瞧你跑得,满头是汗!”覃荔说著,给女儿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妈,有一只可卡,长得很像老黑!”琪琪兴奋地说。 “是吗?” “真的,很像,黑不溜秋的,毛会发光。” “老黑是你们家养的一只狗吧?”孙杰问。 “是我养的,它可聪明了!”琪琪回答。 “她上小学的时候,我从朋友那里抱了一只小可卡回家。”覃荔解释说,“那狗毛髮乌黑,所以我们就叫它老黑。老黑在我们家待了两年,有一天突然从家里跑了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能是被人拐跑了吧。” “才不是被拐跑的呢!”琪琪有些生气,“它是在外头迷了路,被好心人收留了!” “对对对,是被好心人给收留了。” 覃荔急忙改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琪琪离开妈妈身边,换到孙杰的另一侧坐去了。 三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夜幕下的柳邕河畔安寧又不失活力。孙杰忽然察觉到身旁没了动静,扭头一看,琪琪已经抱著他的手臂睡著了。 他一动也没敢动,只是轻声说:“荔姐,琪琪睡了。” 覃荔看一眼熟睡中的女儿,眼神当中满是慈爱:“她今天玩了一天,这会肯定是累了。要不我现在打个车,带她回家睡去吧。” “別忙,让她再睡会儿。” 俩人就此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个时候,观景平台上仍有不少人。有的人在自拍合影,有的人在放孔明灯,还有人在贩卖气球和饮料零食。一个年轻人抱著把吉他,独自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仿佛那里就是他的舞台,他在旁若无人地纵情弹唱: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疲倦的双眼带著期望…… 是beyond乐队的《光辉岁月》,隔著数十米远,听上去像安眠曲,但怀旧的旋律自有勾人思绪的力量。覃荔不自觉地跟著喃喃哼唱,临到一首歌结束时,她从包里找出来20块钱,走过去放入了年轻人面前的吉他箱里。 回来以后,孙杰问她:“荔姐,你也喜欢beyond的歌啊?” “不是我喜欢,是我先生喜欢。”覃荔略带伤感地说,“那个时候每次坐他的车,车里放的都是这个乐队的广东歌。我听多了,自然就喜欢上了,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歌名,不知道歌词里唱了什么,但每当旋律响起,总是会跟著哼几句,跟条件反射似的。” 那20块钱怕是给了年轻人莫大的鼓励,他紧接著又唱起了beyond的《喜欢你》: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你一个人照顾琪琪,一定很辛苦吧。” 歌声当中,孙杰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带著某种疼惜的语气。 覃荔感到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我一个人可照顾不来,多亏了她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可是,虽然从小就没了爸爸,琪琪依然长成了一个性格活泼、积极乐观的小姑娘。狗走丟了,她会相信被好心人收养,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以这种达观的態度去面对生活。这肯定是你给了她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你努力为她构造了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你把那些孤独和委屈,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都藏得好好的,寧可在黑夜里独自舔著伤口,也绝不在她面前表露一丝脆弱。是你默默地承包了那些眼泪和疼痛,才为她撑起了一片永远万里无云、永远星光灿烂的晴空,不是吗?” 这番话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瞬间就激起了层层涟漪。覃荔听著听著,忽然感到心头一热,鼻头一酸,眼泪跟著就要掉下来。她迅速別过脸去,肩膀隨即抽动起来。 孙杰看著那个惹人怜爱的身影,手竟不由自主伸了出去,轻轻挽起了她披散下来的长髮。 这个贸然之举惊动了覃荔,她回过头来看著孙杰,眼中还噙著泪花。 就在这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原本深藏於心的某种模糊不明的情感,忽然就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连不远处传来的歌声也在煽风点火: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感情一触即发之际,二人当中年纪大的那位首先学会了克制。覃荔忽然挪回目光,猛地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孙杰也一下冷静下来:“噢,那您打个车吧,我把琪琪抱进车里。” 河堤可不好打车,一连过去了几辆都是有客。眼看在这里叫不到车,孙杰就把琪琪一背,往地势更高的大马路上走去,覃荔在后头跟著。 要想走到地势更高的地方,就得爬一截很长的坡。琪琪虽小,也有个30公斤,她在孙杰背上睡得酣沉,像是把所有精力都已耗尽。孙杰负重爬坡背了一段,竟然就开始喘,不得不努力调整呼吸。 “来,你把她给我吧,让我背一段。”覃荔追上来对他说道。 “不用了,我还行。”他好像在逞强,说完就加快了步子。 终於走到了大马路上,很快就叫到了一辆车,二人小心翼翼地把琪琪抱进车里。上车以前,覃荔对孙杰说:“瞧你喘的,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哎,荔姐,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覃荔只是微微一笑,挥挥手坐进了车里。 目送著汽车远去,孙杰的心竟越跳越快,像打鼓一般蹦跳不停。他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往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第37章 深入虎穴 与孙杰碰过面后,闻达改变了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 那块黑板上的人物关係脉络图,就像悬疑片里警方查案用的道具,是对方动用了不少人力,耗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才绘製而成。 这么不计代价地想要扳倒麻友明,真的只是因为那个章是他p上去的,他在尽力弥补因自己的错误给覃荔造成的麻烦? 不,不尽然,他之所以会这么做,肯定是夹带著某种私心。他或许一直迷恋著覃荔,或许早就在私底下与覃荔维繫著一段不可告人的感情。虽然女方比他大了十岁不止,但跨越年龄的爱情並不稀奇。 千慧不是一直都叫著自己“大叔”吗,孙杰也未必不会在私底下叫覃荔“姐姐”,或是別的什么亲昵的称谓。 倘若这就是他的私心,那么只要扳倒麻友明、给覃荔解围就可以了,要不要捣毁以武志高为首的高利贷团伙,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甚至於与他无关。就像他说的,找到麻友明收钱的罪证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步。 这样看来,要想把韩枫的案子执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几天以后,孙杰发来消息,说是已经成功地在麻友明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这大大刺激了闻达,不能光看著对方有所行动,而自己无所作为。突然,他想起了韩枫的那部丰田凯美瑞。 刚接到这个案子之时,闻达曾去过一次车管所,对该车进行了查封。车子一经查封,就不能再办理抵押或过户登记。因此,虽然韩枫把汽车抵押给了高利贷团伙,但却无法完成抵押登记,该车实际仍在韩枫名下,即便被高利贷团伙控制,法院也有权强制追回。 当然,高利贷团伙不傻,他们肯定会把车藏得好好的。法院找不到车,自然也就无法追回。 有时候,执行局抓捕老赖或是追回可供执行的財產,看上去就像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 而现在,作为猫的闻达,决定去耗子洞里转转。就算不能强令对方把车交出来,至少也可以去探探底。 邕城国际位於柳邕市的繁华地段,內有不少知名企业常驻办公。武志高把公司开在这里,就是想给人造成一种公司资质健康、实力雄厚的假象。这天下午一上班,闻达就叫上小吕,两名干警携带好相关的法律文书,驱车直奔邕城国际。 “达哥,就咱两个人去够吗?”路上小吕问道。 闻达手握著方向盘,满不在乎地回答:“够了,去这么多人干嘛?” “万一又碰到那天晚上的情况怎么办?” “不会的,咱们是去查扣车辆,又不是去抢,没必要跟他们起衝突。” “查扣的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车辆。可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也绝不会乖乖地交出来。” “没错,他们又不傻。” “那咱俩干嘛还要白跑一趟?” “碰个运气唄,万一车就停在楼底下,或者他们愿意交出来呢?” “不可能,”小吕坚信自己的判断,“你刚才也说了,他们又不傻,怎么会让我们把车找到,甚至主动交出来呢?” “凡事总有例外,”闻达向年轻后辈传授经验,“我也接手过不少案子了,有的案子看似容易,实际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有的案子看著难办,没想到轻轻鬆鬆就给执结了。有时候,你越是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恰恰却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说话间,俩人到达了邕城国际,乘坐电梯直达14楼。出了电梯门,一眼就看到了“鸿运投资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闻达提醒小吕把执法记录仪打开,隨后走了进去。 进去以后,“公司”的格局同普通的写字间无异,但“员工”所见不多,只有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工位”上玩手机。发觉到有人进来了,三人把目光投向门口,一看是警察,脸色瞬间一变,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你们找谁?”其中一名稍显老成的男子问道。 闻达正视著说话的男子,语气平静又不失威严:“我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请问他在不在?” “你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男子说完,朝一旁的年轻小妹使了个眼色。 “公事。”闻达没有多说,看著年轻小妹往写字间深处走去,知道她是叫人去了。 不过一会儿,人就被叫出来了,正是当日在中山支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少波。 “二位警官有什么事吗?”崔少波的態度还算客气。 闻达先自报家门:“你好,我们是邕南区法院执行局的。我叫闻达,这是我的同事吕文军。” “哎,你好你好,我叫崔少波。” “你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吗?”闻达问他。 “哎,我是。”他点点头。 “不对啊,我查过贵公司的工商信息,负责人的名字叫万小红。” “噢,我们万总今天不在,这里现在由我负责。” “那好,我们手头有一件执行案,需要贵公司的协助、配合,能跟你找个地方谈谈吗?” “行,里面请。” 崔少波领著两位民警往写字间里走去,绕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来到了一个靠近窗边、採光良好的区域,那里摆放著沙发和茶几。沙发上原本坐著个人,看到他们进来了,马上起身立在一旁。闻达第一眼没有认出那人是谁,等走近了之后细看,脑海当中忽然就浮现出了一张照片,原来此人正是在那幅人物关係脉络图当中,位於高利贷团伙权力顶端的武志高! 他与崔少波的年纪相仿,个头不高,脸型方正,穿著十分休閒,上身polo衫,下身牛仔裤,腕上戴著块金表。看到民警进来,他神色如常,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这位是?”闻达故意看著他问。 “噢,他是我朋友,过来找我喝茶的。”崔少波介绍完,又对武志高说,“两位警官有个案子,需要我协助一下。” “那你请两位警官坐下说吧,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武志高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要离开。 这时闻达叫住了他:“您接著坐呀,我们聊几句就走,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一放,留了下来。 崔少波招呼大家落座。武志高看著民警坐下以后,没有坐在他原来的位置,而是特意坐到了小吕的侧面。闻达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点,知道对方是在有意迴避执法记录仪。 四人坐定以后,崔少波又是倒茶,又是敬烟,一一被闻达回绝。但他仍未死心,还在想办法套近乎:“哎,闻警官,我瞧你眼熟,咱俩是不是在哪见过?” “有吗?”闻达佯装不知。 “我想起来了,”他突然一拍手说道,“咱俩在中山支行见过一面。那天你去找黎主任盖章,我还帮你给他打了个电话,你记得吗?” 闻达想了想,“记”起来了:“噢,对对对,那天你也在。我得谢谢你,帮我把黎主任叫回了办公室。” “谢什么,这都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那咱俩这缘分还挺深,我今天就因为一件执行案,又跟你见上面了。”闻达说著,把摆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法律文书。 “这些是……”崔少波盯著那些法律文书看。 “是和执行案有关的裁定书、通知书和扣押清单,你看一下。” 闻达將法律文书一一递给了崔少波。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问:“这是韩枫和赵桂雄之间的借贷纠纷,同我公司有什么关係?” “据我所知,韩枫也在贵公司借过钱吧?” “对,他是在我们这儿借过一笔钱。” “还完了吗?” 崔少波没有马上回答,摸了摸下巴,才说:“差不多吧。” “他为了还债,是不是还把一部车子抵押给了你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拉业务的,只负责放款,至於贷款回收,由公司里的专员负责。” 闻达听完这话,和一旁的小吕交换了个眼神。情况果然同他俩来时预料的那样,对方断然不会承认他们实际控制著车辆。 第38章 烫手山芋 “是这样的,崔老板,我再给你解释一下。”闻达重新起了个头,“韩枫欠了我的申请人赵桂雄20万块钱,目前无力偿还,他名下可供执行的財產,只剩下一部车子。我呢,在此之前已经將该车查封,现在要把车扣押回法院,再做进一步处置,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配合的呀,只要是我能够做的,一定全力配合!” 崔少波假装听不懂,闻达只好把话挑明:“那好,如果车子在贵公司这里,请你按照法律规定,把车交由我们扣押。” “哎哟,车子在不在我这,我也说不准。要不这样,你留个联繫方式,等我问清楚了,再通知你一声。” 对方使出了拖延战术,闻达可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他只是笑了笑,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崔老板,你刚才说我俩之间有缘份,我也忽然想起来了,跟我有缘分的还有你的一个朋友。” “我的一个朋友?谁啊?” “那天在中山支行,跟你一起等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啊,名字是叫左昊吧?” 崔少波偷偷瞟了眼武志高,警惕地问:“是啊闻警官,你怎么知道他的?” “噢,我前不久啊,又见了他一面。” “是吗,在哪?” “在我们去拘传韩枫的现场。那天晚上,他带了不少人去找韩枫追债,正好跟我们碰上了,还跟我们干警对峙,差点就打起来了。” “这肯定是误会。”崔少波急忙澄清,“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听左昊说过。他说是因为公司里的几个小年轻不懂事,所以才险些酿成衝突。后来他为了避免事態失控,还主动把人给撤走了,不是吗?” “他不把人撤走,难不成还要跟我们干,想暴力抗法是吧?”小吕的火气很盛。 闻达瞪了小吕一眼,示意他別说话,隨后笑了笑,对崔少波说:“你说得对,后来是他顾全大局,主动平息了事端,才让我们成功地拘传了韩枫。” “我就说嘛,我们公司歷来知法、守法,肯定会积极配合执法部门的工作,绝不可能存在暴力抗法的行为。” 崔少波说得起劲,却不知闻达已经给他下好了套。 “我们把韩枫拘传回法院之后,连夜对他进行了审讯,是他跟我们交代把车抵押给了你们,还被左昊给开走了。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们能再配合一次我们的工作,主动把车交给法院扣押。” “这个嘛……韩枫就是个老赖,老赖的话哪能信啊。” “能不能信,是真是假,我都要过来核实一下。要不你把左昊找来,我当面问一问他。” 崔少波拿不定主意,再次偷偷拿眼去瞧武志高。 武志高此前一直安静地坐著,自己倒茶,喝茶,好像对眼前的这场谈话並不关心。可就在这时,他拿起了手机,快速地敲了几个字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几乎是在手机放下的同时,崔少波的手机发生了震动。他把手机拿起来一看,隨后问了闻达一个问题:“闻警官,韩枫那傢伙,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闻达反问道:“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些什么?” “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那傢伙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老赖是没有什么信誉,但有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想成为老赖的,你说对不对?” 说这话时,闻达先是盯著崔少波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武志高。 武志高迴避了那道目光,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之后,就对崔少波说道:“少波啊,我给你提个建议,如果那部车子真在你这里,你就应该大大方方地交出来。既然车子已经被法院查封,那就按照法律程序走嘛!” 这话在外人听来是建议,在崔少波听来可就是命令了。他也不敢怠慢,马上附和道:“哎,我知道,当然要按照法律程序走了。两位警官先坐,我马上打个电话进行核实。” 说完他就起身离席,走到外面去打起了电话。 崔少波离开以后,闻达瞥了眼武志高,看他仍然气定神閒,就找他搭话:“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啊,我姓武。” “武老板,刚才多谢了你提的建议,您说得非常好。” 武志高笑著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的建议不重要,是闻警官你比较厉害,我那位朋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闻达也谦逊地笑笑,说:“您过奖了。” “工作几年了?”他问。 “快7年了。” “看你这么年轻,原来工作快7年了,怪不得办起案来这么老练。” “办的案子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嘛。”闻达说完,瞅了小吕一眼,这话也是他讲给年轻后辈听的。 “哎,是这样的,经验就是在实践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出来的道理。”武志高说到这,突然话锋一转,“那么,根据你的办案经验,假设那部车子真在崔老板手里,他愿意交出来的机率大不大?” “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我想也是,谁会把到嘴的肥肉又吐出来呢?” “那车也未必就是块肥肉,没处理好的话,有可能还会成为烫手山芋。” 闻达故意把“烫手山芋”四个字说得很重,武志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不管是肥肉还是山芋,他要铁了心不交出来,你们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不是吗?” 这话將了闻达一军,他想了想,回:“他要一直把车藏著,我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但只要那部车子一出现,被公安机关定位到了,我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进行扣押。” “他就是不把车藏著,也有很多种方法处理掉,闻警官你办案经验丰富,肯定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贩卖黑车、赃车和查封车有一条黑色的地下產业链,不少二手车贩通过对车辆进行改装、喷涂、套牌等手段,躲避执法部门的追查。 薑还是老的辣,对方显然老谋深算,不但牢牢占据著话题的主动,还句句戳在了闻达的痛处。 “但我想啊,以崔老板的为人,他不会把车藏著,一定会把车交出来的。”武志高接著说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闻达问他。 “因为,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会衡量利弊和得失。他今天把车给了你,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日后倘若与你在其他事上產生交集,他肯定也希望你能卖他个面子,也给他个人情。” 武志高句句说的是崔少波,实际却都是在指代他自己。闻达当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暗示,正要回话,这时崔少波回来了。 “闻警官,车確实是抵押给了我们公司,我现在已经叫人开过来了,你再稍坐著等会。” 听到这句话,闻达惊讶地看了眼武志高,在他脸上掛著某种似有若无的笑容,仿佛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崔少波回来以后,武志高和闻达之间再没有说过话。又坐了有15分钟,崔少波接到一个电话,说是车子已经停在楼下,於是除武志高外,三人一同起身预备下楼。 没走几步,听到一声“闻警官”,闻达回过头来,只见武志高对他说道:“记住,人情这东西,一向是有来有往的。” 他没多细想便回答说:“不好意思,我们执法者一向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下得楼来,那辆黑色的凯美瑞就停在路边。车旁站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熟面孔,正是与闻达和小吕打过交道的“管子”。 管子也认出他俩来了,不客气地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来这执法,怎么,你还想阻挠啊!”小吕一见他就来气。 “执法?执什么法呀!” “我们要依法对韩枫的车辆进行扣押。” “什么?人给你抓了,车你还想扣啊,没门!” 管子说完,招呼那几个弟兄挡在了闻达小吕面前。 “管子,让开!”崔少波命令道。 “波哥,这车是弟兄们討债討回来的,凭什么给他们扣了?” “废话少说,叫你让开就让开!” 身为高利贷团伙当中的上层人物,崔少波的话和左昊一样极具份量。管子不敢违命,却又咽不下那口气,只能气鼓鼓地退到一旁。 而闻达和小吕则在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当中,慢悠悠地给车子拍照,核对扣押清单上的信息,最后让崔少波在相关的法律文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后,闻达主动和他握手,说:“崔老板,感谢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再见。” 崔少波仍然表现得十分友好,但他握手的力道却好像有些过重。他的脸上掛著一抹狡黠的微笑,用一种极具把握的语气说道: “慢走啊,闻警官,你我之间有缘分,很快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