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老爹,逮到校花女儿超市偷窃》 第1章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黄云县,某家小超市。 李默把最后一件矿泉水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后退两步,满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小天地。 店面不大,六十来平,招牌上写著“惠民超市”四个字。 三个月前,他还在杜拜的帆船酒店顶层包场喝过康帝。 腻了,是真的腻了。 李默现在不在乎钱,对钱没有兴趣。 从成为神豪开始,他身边换过的女伴比换过的衬衫还多,十八线小明星、刚毕业的模特、社交场上自称名媛的职业选手,什么类型的都有。 一开始是爽的。那种“老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补偿感,让人如同中毒般欲罢不能。 但后来那种空虚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 面前堆著两千多万的筹码,身边依偎著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女人,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他想换一种活法。 他想找个真心爱他的女人结婚,最好生个一儿一女。 李默乐得如此。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傍晚。 店里没什么客人。 李默靠在收银台后面翻著一本《家常菜大全》,琢磨著今晚怎么做红烧排骨。 说实话,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后,他也尝试过做菜呀什么的,但说到底还是没那方面的天赋。 有些东西啊,真不是靠努力就能拿下的。 “欢迎光临惠民超市。” 门口的电子音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身穿校服,蓝白色的,本市第一中学的校服,袖子有点长,挽了两道。 扎著个低马尾,头髮有些毛躁,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瘦,特別瘦,校服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似的,空荡荡地晃。 长相倒是清秀,瓜子脸,眼睛挺大,皮肤有些苍白,像是好些天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继续翻他的菜谱。 女孩在货架间转悠,动作有些慢吞吞的。她先是在零食区转了一圈,拿起一包饼乾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又转到了方便麵区,拿了一袋,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 李默余光扫到她的举动,心里微微一动。 这小女孩,有点不对劲。 他没有声张,继续低头看书,但注意力已经悄悄转移到了墙上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女孩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那排货架靠著墙角,放的是些日用品和文具,是个视觉盲区,监控只能拍到半个过道。 女孩站在那里,停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袋麵包、一根火腿肠,还有一瓶矿泉水。 她又拿了两支笔,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些?”李默站起身。 “嗯。”女孩低著头,把东西放在柜檯上,声音很轻。 李默扫了一眼条形码,慢悠悠地拿起扫码枪。 “滴——麵包,四块五。” “滴——矿泉水,两块。” “滴——火腿肠,三块五。” 他拿起那两支笔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滴——中性笔,三块一支,两支六块。” “一共十六。”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她数了数,递过来两张十块。 李默收了钱,找了四枚硬幣给她。 女孩接过零钱,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走。 “等一下。” 李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女孩的脚步一顿,后背明显绷紧了。 李默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把东西拿出来。” “什……什么东西?”女孩的声音在发抖,眼睛不敢看他,飘来飘去的。 “我说,把东西拿出来。” 李默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別让我说第三遍。”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罐午餐肉罐头,又掏出了一小包滷牛肉。 ·李默接过东西,放在柜檯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李默冷笑一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居然偷到我家来了。 李默的声音很严厉,“这个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了,到大学还得了?你爸妈没教过你?” 女孩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校服袖子下面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似的。 李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 但他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讲规矩的人。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管什么理由,这个底线不能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虽然他李默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毕竟若是守规矩,他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丛林法则,向来如此。 “你家里人电话號码多少?”他掏出手机,语气不容商量,“给你家里人打电话来领人!” 子不教,父之过。 呵呵,这小孩子的父亲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张。 “不……不要……”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著哭腔,“求求你了……” “那就叫警察。” “不要!”女孩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求你了……別叫警察,也別叫我妈……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音,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砖上。 李默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著她。 这一打量,他忽然觉得这女孩的脸有些眼熟。 瓜子脸,大眼睛,眉毛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窝比一般人略深一点。 他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这两年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天南海北的,可能是在某个场合匆匆一瞥,也可能只是长得像某个见过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余……余雨嫣。” “哪个学校的?” “黄云一中……高三。” “高三?”李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高三的学生,偷东西?你知不知道这要是闹到学校去,挨个处分的话,高考还想不想考了?” 余雨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就是,就是太饿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两天没吃早饭了……午饭也没吃……” “两天没吃饭?”李默打量了一眼她校服下面空荡荡的身形,“你家里人不给你饭钱?” 她不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李默嘆了口气。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孩子没教好,那是家里人的责任,看这小女孩瘦弱的样子,家里怕是条件也不好。 要是一般人也会挥挥手让她走了,但李默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向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 “你妈电话多少?” ...... 第2章 自己的孩子??! “你妈电话多少?” “不要,求你別打给她……”余雨嫣声音里带著哭腔,“她,她工作很辛苦,我不想让她操心,我求求你了,老板,我给你道歉……” “我,我可以打工来补偿你。”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柜檯上那些吃的,又看了看她瘦瘦的手腕和苍白的脸色。 “两天没吃好饭?” 点头。 “中午学校食堂没开?” “我,我想著给家里人省点钱。”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转身走到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麵,用店里的热水机泡上,又拿了一盒牛奶和两根火腿肠,放在柜檯上。 “先把面吃了。” 余雨嫣愣住了,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 “愣著干什么?吃。”李默的语气还是很冷淡,“吃完我们再算帐。” 余雨嫣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实在太饿了,端起泡麵就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急,烫到了嘴也不停,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眼泪掉进麵汤里,混在一起吞了下去。 李默靠在收银台上,看著她吃麵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三分钟,一桶泡麵连汤带水吃得乾乾净净。她又喝了牛奶,吃了火腿肠,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谢你老板,你人真好。” “別谢我。”李默板著脸,“吃完了,说正事。你爸的手机號多少?” “我,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李默一怔,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这要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到大学不得被什么油光满面的富二代给包养了。 得好好给对方家里人上一课。 “那你妈妈电话呢?” “你要是觉得能糊弄过去,我现在就打110。”李默拿起手机,“你自己选。” 余雨嫣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138……” 李默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对面接了。 “餵?”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疲惫,带著点沙哑,但音色很好听。 李默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这个声音…… “你好,请问是余雨嫣的家长吗?”他稳了稳心神。 “是,我是她妈妈。雨嫣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对面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女儿在我店里偷了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十块钱的东西,不多,但性质恶劣。你是她家长,我希望你过来处理一下。” “……在哪?” “城东翠湖路,惠民超市。” “我……我马上过来。”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儘快。” 李默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檯上。 他看了一眼余雨嫣。女孩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抱著书包,把头埋得低低的。 高三了,还偷东西。 李默嘆了口气,把菜谱合上,揉了揉眉心。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口的ai语音响了。 “欢迎光临!” 李默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微微喘著气,显然是跑著来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款,头髮隨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鬢边已经能看到几根银丝。 她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攒下来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生活反覆碾压过。 但即便如此,李默还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臟就狠狠跳了一下。 因为她的底子太好了。 柳叶眉,挺直的鼻樑,下頜线条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窝比一般人略深一点,瞳仁是浅浅的棕色,即便现在布满了血丝,依然漂亮得不像话。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生活磋磨过、却依然没有完全垮掉的脸。 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旧画,顏料有些晕开了,纸边也起了毛,但画中人的风骨还在,美人胚子还在。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角落里的余雨嫣身上。 那一瞬间,李默看到她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別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然后她转向收银台,看向李默。 “老板,实在对不起,我女儿她……”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她认出了他。 李默也认出了她。 李默直接愣住。 “余……余浅浅?”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但余浅浅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流泪,也没有激动,更没有敘旧的意思。 她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那张漂亮而疲惫的脸就像被人拉上了一道帘子,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震惊、心痛、委屈、不甘,全部被她压进了眼底最深处。 刚才想好的给老板道歉的话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转身就走。 “浅浅!”李默喊了一声,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 余浅浅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雨嫣,走。” 余雨嫣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看妈妈,又看看李默。 “妈?怎么了?那个老板说——” “走。” 余浅浅的语气不容置疑,拽著女儿的手臂就往外拖。 余雨嫣被拉得踉蹌了一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又被妈妈拽著往前走。 “等一下!”李默追到了门口,“余浅浅,你给我站住!” 余浅浅真的站住了。 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下,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將她阴沉的脸色晕染的更加深邃。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站著,肩膀微微绷紧,一只手紧紧攥著女儿的手腕。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好久不见”,但这四个字太轻飘飘了,轻得像放屁。 他想说“你还好吗”。 但看她那件掉风衣、看她女儿饿了两天来偷东西。 她怎么可能好? 李默的內心此刻颇为复杂。 面前的前女友结了婚,有了孩子,但很明显过的不好。 余浅浅没有回答。 但余雨嫣回过头来了,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警惕。 “妈,他是谁啊?你认识他?” 余浅浅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鬆开女儿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李默。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愤怒,生气,哀怨…… “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余雨嫣看看妈妈,又看看李默。 像是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妈……他该不会就是那个人吧?” 余浅浅没有说话。 余雨嫣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不是之前那种怯懦的、害怕的眼泪,而是一种更激烈的情绪。 她猛地甩开妈妈的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余浅浅面前,瞪著李默。 “你就是那个男的?” 李默愣住了。 “我妈当年跟的那个人,就是你?”余雨嫣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就是你把我妈甩了?让她一个人怀著孕回老家,被外公外婆骂,被亲戚戳脊梁骨,一个人把我和哥哥生下来,一个人养了十七年?” 李默的脑子嗡了一声,瞬间炸开。 怀孕? 一个人生下来? 养了十七年? 这些词蕴含的信息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怀孕?谁?我?还是谁? 你和哥哥?生了两个? 我怎么可能生两个?? …… 这tm到底什么情况啊! 李默看著余雨嫣的脸,突然知道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像,太像了。 像余浅浅,但更多的,是像他,像他李默!! 所以……面前的余雨嫣,是自己的孩子??! ...... 第3章 飞去找儿子 …… 轰!! 一道惊雷宛若晴天霹雳在他脑海中炸响,哪怕是面对官场顶级大佬,哪怕是面对商业巨鱷时,他也能微笑面对,但这次,他真的心慌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她告诉你?”余雨嫣的声音尖利起来,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擦,就那么瞪著李默,“她怎么告诉你?你人都跑了!电话打不通,去找你发现早就搬走了!你留过一个地址吗?你说过你去哪儿吗?” 李默哑口无言。 她说的是事实。他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 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你说等你回来。”余雨嫣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回来了吗?你想过有人在等你吗?你知道我妈在工厂加班到凌晨三点,就为了给我交学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默心上。 “雨嫣,够了。”余浅浅终於开口了,声音疲惫而平静,“走吧,回家。” “妈!” “我说够了。” 余浅浅走过来,拉起女儿的手。这一次余雨嫣没有甩开,但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李默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是鄙夷。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余浅浅拉著女儿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飘了过来。 “我不会来打扰你,我会装作不认识你,所以,也请你,別来打扰我。” 她带著余雨嫣,沿著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远。 两个瘦削的背影,一大一小,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李默站在超市门口,看著她们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颼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开过几百万的香檳,搂过无数女人的腰。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臥槽。” 他是真不知道,余浅浅居然怀了自己的孩子啊! “我tm真该死啊。” 他转身走回店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冰柜嗡嗡地响著,日光灯滋滋地响著,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喂,老板?”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恭敬而利索。 “老赵,帮我查个人。” “您说。” “余浅浅。查一下她现在的婚姻状况,有没有结婚,家住在哪里,的罪过她的人,以及……有没有其他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老赵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废话。 “明白了,老板。” 李默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收银台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仰著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十八年。 他有一个女儿,十七岁了。 他还有一个孩子,读大学。 虽然为什么不知道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但这不妨碍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那个女孩饿了两天,跑到他店里偷东西吃。 而他这个当爹的,刚才还在板著脸教训她“小小年纪不学好”。 还子不教父之过。 他想起余雨嫣看他的那个眼神。 鄙夷、愤怒、冷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不会让她妈妈吃了十七年的苦。 他又想起余浅浅转身时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她明明认出了他,明明眼眶红了,明明嘴唇都在发抖,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可能十八年前她可能哭过太多次了,哭到后来发现没有用,就不哭了。 李默用手捂住了脸。 “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接起来的。 “老板,查到了。”老赵的声音很谨慎。 “说。” “余浅浅,户籍在本省清溪县小河乡。婚姻状况是未婚。” 未婚。 李默的手指收紧了。 “一直未婚?” “对。户籍系统里显示一直是未婚。也没有任何婚姻登记记录。没有男性伴侣,有一儿一女,儿子叫余志东,女儿叫余雨嫣,是龙凤胎。 龙凤胎。 李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隨后嘴角缓缓扬起。 龙凤胎好啊龙凤胎。 他不就是希望有个老婆,有个一儿一女的生活吗?现在来了。 “老板,还需要继续查吗?” “……查。查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工作、收入、住址、有没有欠债,有没有的罪过她们的人,所有能查到的,都查。” “明白。” “还有。”李默顿了顿,“查一下余雨嫣的出生日期。” “好的。” 掛了电话,李默坐在那里,看著玻璃门外漆黑的夜色。 他折返回去,翻出通话记录,找到那个號码,认认真真地存进了通讯录。 存著,但是不能打。 因为打了包拉黑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看墙上的钟。 李默嘆息一声。 他有花不完的钱,有查遍天下信息的能力,有无数人巴结他、討好他、围著他转。 但他找不到自己女人和孩子的家。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在哪儿?你过得好不好?你需要什么? 现在,女儿和浅浅这边还在气头上,哪怕是他登门道歉,也不可能会原谅自己。 …… 所以,嗯,只能从自己儿子开始下手了。 李默让老赵查了下自己的儿子的身份信息后,便是坐著私人飞机朝著魔都而去。 魔都交通大学。 顶级985。 嗯,看来是继承了自己的良好基因。 真好,真好啊。 …… 第4章 恨! “老板,查到了。余志东,十七岁,目前就读於魔都交通大学,大一,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在初中时跳了一级。” 魔都交通大学。 顶级985。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默心里那片已经沉静多年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一下,两下,节奏散漫而隨意。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成绩怎么样?”他问。 “很优秀。”老赵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肯定,“高考全省排名一千二左右,拿过学校的奖学金。课余时间在做兼职,经济上应该比较独立。” 全省一千二。 李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是知道的,魔都的高考竞爭有多激烈,能考进全省前两千的,都是各个学校拔尖的学生。一千二百名,放在魔都交大这样的学校里,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也足够证明那个孩子的聪明和努力。 聪明。 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又动了一下。 余志东。他几乎没见过这个孩子。准確地说,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幻想出一个画面。 他梦想中的画面。 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他从產房里抱出来,皱巴巴的,小小的,哭声响亮得惊人。 他没有抱过那个孩子。没有换过一次尿布,没有餵过一次奶,没有在深夜被孩子的哭声吵醒过,没有牵著那双小手学会走路,没有在游乐场里把他扛在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孩子还是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还长成了能考进魔都交大的样子。 “兼职?”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什么兼职?” “对。在学校附近的剧组打杂,偶尔也做家教。他母亲在老家开了一家水果店,规模不大,收入一般,他应该是想减轻家里的负担。” 水果店。 母亲。 这两个词像是两根针,细细地、精准地扎进了李默心里某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 余浅浅这些年,是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菸,用打火机点著了。火苗跳了一下,菸丝燃烧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猛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檯灯的光柱里翻滚、升腾,最终消散在昏暗的天花板下。 水果店。 他想像不出余浅浅站在水果店里是什么样子。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穿著校服、扎著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女。她的手应该是用来翻书的,不是用来搬水果箱子的。她的时间应该是用来做梦的,不是用来算帐进货的。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是,她一个人开了一家水果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一个考上了魔都交大,另一个…… 余雨嫣。 他还有一个女儿。 一个偷东西的女儿。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他抽了第二口烟,烟雾比刚才更浓、更厚,像是要把他自己也吞没进去。 他笑了笑。 以后不会这样了。 余雨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她不会再缺钱。 只要她想要,哪怕天上的星星,李默也给他摘下来。 ...... 与此同时,城东某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里。 余浅浅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保持著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她的手指都被杯壁冰得发白,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的夜色,眼神里没有焦点。 余雨嫣坐在摺叠桌前。桌面上摊著她的作业本和课本,她手里捏著一支笔,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妈妈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不正常。墙上那只老式的石英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发出细碎的、机械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妈。”她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余浅浅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个人……真的是他?” 余浅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白色。 “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那个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的人?” 余浅浅还是沉默。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余雨嫣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像是疼,又像是某种很深的、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终於浮上了水面。 “妈。”余雨嫣的声音软了下来。她放下笔,起身走到床边,挨著妈妈坐下,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水果店里带回来的甜腻气息。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她从记事起就无比熟悉的味道,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余浅浅伸手揽住女儿,指尖微微发著抖。她轻轻拍了拍余雨嫣的背,动作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嚇的小动物,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恨他吗?”余雨嫣问。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 余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墙皮有一小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恨过。”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恨了很久。”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地上,却有千钧之重。 恨了很久。 有多久? 从她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从她一个人坐上火车去外地生下孩子那天起?从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起?还是从无数个深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肚子里那天起? 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了痂、落了疤,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今天,在超市里,在那个收银台后面,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伤疤都在同一秒裂开了。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感觉,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酸......全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垒起来的那道墙冲得七零八落。 “那现在呢?”余雨嫣问。 余雨嫣抬起头,看著妈妈的侧脸。她看到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妈妈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妈妈都很少在她面前掉眼泪。她知道妈妈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觉得这个家撑不下去了。 可她都知道的。她都知道。 余浅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中年男人。不是他站在她面前时那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装著星辰大海,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那时候的余浅浅扎著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李默,高高瘦瘦的,爱穿白衬衫,衣袖总是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河岸上,手里拿著一本借来的书。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不像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那种心动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天雷地火。 它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口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片羽毛已经生根了,怎么都拔不掉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他搂著她说过很多话。说以后要赚大钱,要买大房子,要带她去看海,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语气篤定得好像那些事情明天就会实现一样。 她从来没有当真过。 但她喜欢听。 喜欢看他眼睛亮亮地说那些大话的样子,喜欢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喜欢他握著她手时掌心那种乾燥的、温暖的温度。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长著呢,未来还远著呢,那些大话,说就说了吧,听就听了唄。 后来他真的走了。 她以为他会回来的。她等了又等,等了一个星期,等了一个月,等了半年。等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她依旧在等。 等到她爸摔了杯子骂她“不要脸”、“不知廉耻”,那些破碎的瓷片溅在她脚边,她爸的脸涨得通红,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妈哭著求她把孩子打掉,说“你还年轻,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她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她在等。 这一等,就是17年。 现在,她等到了。 可是,她真的等到了吗? 她真的可以原谅他吗? “妈,你今天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对於这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余雨嫣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恨他。她恨他让妈妈吃了那么多苦,恨他让妈妈一个人在深夜里哭,恨他让她从小就没有爸爸,恨他在每一个家长会上缺席,恨他在她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从不出现。 可再恨,那个人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女孩子的心里,往往比男生更为敏感。余雨嫣知道妈妈这些年的不容易,知道水果店的生意时好时坏,知道妈妈捨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却从来没有让她和哥哥缺过什么。她也知道,在妈妈心里,那个男人始终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所以她想问。想问问妈妈,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还爱著?是不是还会疼?是不是……还放不下? 余浅浅沉默了很久。 “很复杂。” “妈。”余雨嫣的声音把她从那个很深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嗯?” “我不认他。”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乾脆利落地钉在了空气里。 余浅浅低头看著女儿。余雨嫣的脸仰著,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坚定和倔强。她的表情让余浅浅恍惚了一瞬。 太像了。这个倔强的、不服输的样子,太像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认他。”余雨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藏著的是滚烫的岩浆,“他拋下你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余浅浅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女儿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去。 余雨嫣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脸重新埋进妈妈的肩膀上。 “妈,你还有我呢。”余雨嫣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会考上好大学,会赚很多钱,会让你过好日子的。我们不用他,也不用任何人。” 余浅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 “好。”她说,“妈有你,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了。墙上的石英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著,永不停歇。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会停的。时间不会停,日子不会停,生活不会停。不管你愿不愿意,太阳明天还是会升起来,闹钟还是会响,水果店的门还是得开。 所以有些东西,看开就好。 余浅浅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恨了他那么多年,可她也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这大概就是最残忍的地方。 ...... 第5章 林薇薇 魔都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的教学楼。 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三五成群地往外走,討论著午饭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哪个老师今天又拖了堂。 那种属於校园的、热气腾腾的喧闹声填满了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余志东从教室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他夹著一本《信號与系统》,书页间夹了好几张写满笔记的便签纸,密密麻麻的,是他上课时隨手记下来的重点。 边角也卷了起来,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口有些起毛了,牛仔裤很旧,脚上是一双平价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 一米八三的个子,肩宽腿长,他的五官深邃而分明,眉骨高挺,鼻樑笔直,下頜线乾净利落。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瞳色很深,像是两汪深潭,安静的时候沉沉的,笑起来的时候又亮得像是落了星星。 走在人群里,他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他刻意打扮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打扮。 在这个年纪的男生纷纷追求潮牌和髮型的时代,他的朴素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种不爭不抢的、乾乾净净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是任何衣服都遮不住的。 “东哥!”后面的室友一路小跑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还去剧组?” “嗯。”余志东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个短剧在拍,我去打杂。” “你这天天打杂,累不累啊?”室友的语气里带著真心的关心,也带著一点不理解。 在他看来,余志东的成绩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出眾,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何必天天跑去剧组搬东西、递道具、做那些又累又琐碎的杂活。 “还行。”余志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一个小时八十块,够我好几天伙食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没有抱怨,没有自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註为“薇薇”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餵?”对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心情不错。 余志东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对室友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更轻、更柔,他的眉眼之间那股沉沉的、安静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温暖的、属於少年人的欢喜。 “薇薇,下课了?” “嗯,刚回宿舍。你呢?”林薇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做別的事情。 “我也刚下课。等会儿去兼职,跟你说一声。” “又去那个剧组啊?”林薇薇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 “对,打杂的活儿。”余志东一边说一边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家里水果店最近生意不是很好,我妈说这个月进货贵了,我多赚点,补贴一下。” 他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带著温度的亲昵。 他知道妈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有多不容易,所以他从高中开始就做兼职,赚的钱不多,但他想的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也別太累了。” “不累。”余志东没太在意,他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点雀跃,“对了,过两天我去找你,上次你说的那个展,我查了一下,周末有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像是已经在想像周末见面时的场景了。他想好了,去找她的时候给她带一杯她最爱喝的芋泥波波奶茶,少糖、加燕麦,他记得清清楚楚。 “啊……好。”林薇薇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你来了跟我说。” 余志东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他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疑惑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的轻快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有没有,就是刚上完课有点累。你去忙吧,注意安全。”林薇薇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语调,甚至还带著一点笑意,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余志东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行,那掛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薇薇说了一句“嗯,拜拜”,掛断了。 余志东握著手机站在台阶上,屏幕已经暗了,他盯著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几秒,像是在等它再亮起来。 室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东哥,没事吧?” “没事。”余志东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迈开步子,朝校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风灌进他的灰色卫衣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林薇薇可能就是累了。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等周末见面了,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锅底捞火锅,再陪她逛逛街,她就会好了。 ...... 第6章 机会 “……嗯,想你。” 掛了电话,余志东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低著头走得很快,灰色的帆布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步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他和林薇薇是高中同学,高二在一起的。 说起来也是巧。那时候他在一班,她在三班,原本没什么交集。 是一次学校组织的辩论赛上,他是正方二辩,她是反方二辩,两个人针锋相对地辩了一场,谁也没说服谁。但赛后她在走廊上叫住了他,笑著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逻辑漏洞我回去才想起来,当时怎么就没抓住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下次你一定能抓住”。 那个笑容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轰轰烈烈,而是像两棵相邻的树,在不知不觉间,根系就在地底下缠在了一起。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魔都交大,她去了上京的一本。两座城市,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距离,高铁要坐將近五个小时。异地快两年了,感情一直挺稳定的。他 林薇薇长得好看。 是那种很清纯的漂亮,眼睛大大的,瞳色浅褐,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温柔。 他觉得他们俩肯定能够结婚的。 他出了校门,在路边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扫码开了锁。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城郊的一个影视拍摄基地。 说是影视基地,其实规模不大,就是一个专门拍竖屏短剧的场地。 这个地方和魔都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影视城没法比,但对拍竖屏短剧来说,够用了。 里面搭了几个景,一个总裁办公室的景,装修得很浮夸,大理石墙面,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后面是一块绿幕,后期会合成城市的夜景;一个別墅客厅的景,水晶吊灯、白色钢琴、壁炉里烧著假木头;还有一个医院病房的景,白色床单、输液架、心电监护仪的道具。都是假的,但镜头里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志东来了!”场务大姐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冲他使劲招手,“快快快,把这几箱道具搬到二號棚去,马上要开拍了,导演在那儿催了好几遍了!” “来了来了。”余志东把书包往角落一放,擼起袖子就干。 箱子不大但很沉,里面装的是这场戏要用的道具。 他在这里打杂有一阵子了。 一开始是朋友介绍来的,说有个短剧剧组缺人手,活儿不重,给的钱还行。他来试了试,发现確实不算太难,无非就是搬搬道具、递递东西、跑腿买咖啡、帮灯光师傅举反光板,偶尔还要去门口取外卖、收拾片场的垃圾。 活儿杂,但胜在稳定,一周能来个三四次,一次四五个小时,一个小时八十块钱,一个月下来能有两三千块的收入,够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今天拍的是一部叫《总裁的三重身份》的短剧。 这种竖屏短剧最近很火,一集两三分钟,剧情狗血反转快,专门给那些在地铁上、等公交时、午休间隙刷手机的人看的。 什么“总裁扮猪吃老虎”“女主被全家欺负后逆袭”“神秘大佬其实是初恋男友”,套路差不多,换汤不换药,但架不住观眾爱看,流量大得很。 男主叫郭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 长得確实不错,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一米八五的个子,身材比例很好,穿上高定西装往那儿一站,確实有几分霸道总裁的味道。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有百来万粉丝,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小姑娘喊著“老公老公”地评论,算是个小网红。这两年从短视频转型拍短剧,借著之前积累的人气,发展得还不错,已经能演男一號了。 “卡!过了!”导演拍了一下手,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电流的杂音,“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片场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下来。 郭炎从场上走下来,他接过经纪人递过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在片场扫了一圈,从灯光师扫到场务,从场务扫到角落里蹲著的收音小哥,最后落在了余志东身上。 他冲余志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志东,今天一个人来的?” “对。”余志东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走到郭炎旁边,顺手帮他把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接过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这是他在这里打杂养成的习惯。 眼力见儿要好,看到什么就顺手做了,不用等別人开口。 “你女朋友呢?上次那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叫什么来著……”郭炎微微偏著头,像是在回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林薇薇?” “对,薇薇。”余志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在上京上学,没过来。” “哦——”郭炎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他低头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拇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笑了笑,“那可惜了。” “可惜?”余志东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导演还跟我说,觉得她形象特別好,適合我们下一部剧的一个角色。”郭炎说著,偏头看了旁边的经纪人一眼,“经纪人是不是加了她微信来著?” 旁边的经纪人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点了点头:“加了的,上个月加的。” 余志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她学的是金融,对演戏没什么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篤定,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也隱隱约约地想起了一件事,上个月林薇薇来探班,收工后回学校的路上,她好像確实提过一句,说那个经纪人对她挺热情的,还加了她微信。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加个微信也没什么,人家是做这行的,看谁形象好就想加一下,很正常。 他是知道这演艺圈里的水有多深的。 余志东虽然不在这个圈子里混,但在剧组打杂这些日子,他看过太多、听过太多。什么“导演选妃”啊、“潜规则”啊、“资源置换”啊,那些在网络上被当作猎奇八卦看的东西,在这个行业里其实是半公开的秘密。 有些小演员为了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角色,要从饭局陪到酒局,从酒局陪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亲眼见过一个十八线的小演员,被副导演当眾灌酒,喝到吐了还要笑著说“谢谢导演给机会”。 他可不希望自己女朋友趟这趟浑水。 “兴趣可以培养嘛。”郭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隨意,“有机会可以让她来试试镜。就是试试,又不一定非要演,看看自己適不適合这条路,多一个选择总不是坏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真诚到让人很难拒绝。 “行,我跟她说说。”余志东点了下头,没有多想。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了。场务大姐喊了一声“各组就位”,片场重新忙碌起来。化妆师小跑著上前给郭炎补妆,灯光师调整了一下灯位,摄影师的镜头重新对准了场中的標记点。 “第三场第四镜,第一次!”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郭炎重新上场了。 他走到那个浮夸的总裁办公室布景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镜头,慢慢转过身来。灯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变冷了,嘴角微微下压,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拔了起来,从刚才那个在片场开玩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商业帝国掌舵人。 “你以为你逃得掉?”他说,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城市都是我的,你往哪儿跑?”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余志东继续在片场打杂。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九点多。 收工的时候片场里的人走得很快。 余志东换掉工作服,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从包里翻出另一件薄外套套上。深秋的晚上温差大,白天还好,一入夜温度就降下来了,风一吹凉颼颼的。 他骑上共享单车往学校赶。 十月的魔都晚上已经有些凉了。 他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林薇薇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今天下午,她发了一个“想你”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他想了想,刪刪减减地打了一行字,又觉得太长了,刪掉重新打。反反覆覆改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收工了,回学校。今天剧组里有人夸你好看,说想让你去试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专心骑车。 过了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薇薇回了一条: “是吗?哈哈。” 就四个字,加一个语气词。 余志东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四个字,一个语气词,不多不少。他读不出太多情绪,但她回得很快,而且没有问他“是谁说的”,也没有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或者反感,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重要的话题的感觉。、 不过这也让他放心了不少。 看来自己这个女盆友,对进入演艺圈也没有什么兴趣。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骑。 骑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更长的直行路段,他又掏出了手机。这一次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想好了要说什么,没有犹豫太久: “真的。那个郭炎也说你形象好。” 发出去之后他忽然有点后悔。 他不太確定自己为什么要强调“郭炎”这两个字。是因为郭炎是明星,所以他的夸奖更有分量?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这次林薇薇回得快了一些,几乎是秒回。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吗?” 余志东盯著这条消息,单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几乎要停在路边。 他想了想。想了好几秒。 余志东刪刪减减犹豫了半晌,刪掉了一行“看你自己的兴趣吧”,又刪掉了一行“你想清楚了就行”,最后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反覆覆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手机侧了侧,打出了几个字。 “你想试就试唄,反正你那么好看。” 发送。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句“反正你那么好看”。是为了鼓励她?还是为了掩盖自己心里那一点点隱隱约约的不安?他说不清楚。 但他觉得,如果他表现得太反对、太紧张,会显得他很小气、很不信任她。 他不想那样。他想做一个大方的、开明的、支持女朋友所有选择的男朋友。 林薇薇又回了一条。 “嗯,那我考虑考虑~你先骑车,注意安全。” 那条波浪线让余志东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发消息的时候偶尔会用波浪线,那是她心情好的標誌。看到那个波浪线,他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散了大半。 “好,到了跟你说。”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蹬起了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林薇薇的微信聊天界面里,在和他的对话框下方,还有另一个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的备註名是“郭炎”。 ...... 第7章 更好的生活 上京某高校的女生宿舍里,林薇薇靠在床头,盯著手机屏幕发愣。 宿舍里很安静。 林薇薇床头那盏小檯灯亮著,发出暖黄色的、有些发昏的光。 她靠在床头,背后垫著一个粉色的抱枕,膝盖上放著手机。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纯棉睡衣,领口有些大了,露出一截锁骨。头髮散著,没有扎起来,乌黑的长髮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更白了。 她盯著手机屏幕,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时间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被暖黄色灯光包裹的空间里变得黏稠而缓慢,像是一罐被倒置的蜂蜜,每一秒都在艰难地、不情愿地往下淌。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地鼓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去。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的手指动了。 点开了郭炎的对话框。 屏幕往上翻了翻。 聊天记录停在了昨天晚上。 ...... 她和郭炎的聊天,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 那天她去魔都找余志东,顺便去了他打杂的那个短剧剧组探班。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著马尾辫,还特意化了一个淡妆,不是刻意要给谁看,就是想著要见男朋友了,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点。 余志东在现场搬道具,搬得满头大汗。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擼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线条。他搬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没注意到她站在角落里看著他。 收工的时候,郭炎的经纪人主动过来搭话。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髮,穿著黑色的休閒西装,看起来很乾练。她上下打量了林薇薇一番,眼睛里带著一种职业化的、评估的眼光,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值多少钱。 “小姑娘形象特別好,有没有兴趣试个镜?” 说著她就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把屏幕朝向了林薇薇。 当时余志东就在旁边。他刚从片场出来,额头上还有没擦乾的汗,听到这句话,笑著接了一句:“我女朋友学金融的,对演戏没什么兴趣。” 他说话的语气是轻鬆的、隨意的,甚至带著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转头看了林薇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篤定的、安心的东西,好像在说“你不用紧张,我帮你挡了”。 林薇薇也笑著婉拒了,说“谢谢,我不太会演戏”。 但经纪人坚持加了微信。“交个朋友嘛,”她说,笑得很有亲和力,“以后有合適的角色可以试试,不一定要演戏,拍个平面gg什么的也行。你的条件真的很不错,不做这行可惜了。” 林薇薇当时没多想。加就加了,反正也不会怎么样。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別。 但她没想到的是,郭炎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她的微信。 第二天,郭炎的好友申请就发过来了。 好友申请的那一行小字写著:“你好,我是郭炎,昨天在片场看到你了,方便加个好友吗?” 她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一开始很客气。 “你是志东的女朋友吧?那天在片场看到你,觉得你气质特別好。” 她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然后郭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开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薇薇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 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她和余志东从高二就在一起了,两年多的感情,她不想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她心里有一道清晰的界限,她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和郭炎聊天,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一下,毕竟人家是明星,主动来找你说话,你不理不睬也不太合適。 但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她从没有接触过明星帅哥,也许是心中对於自己穷男朋友的些许不满,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有些恍惚。 就好比自己谈了个不错的男朋友,但彭于晏突然找自己聊天,而且还对自己有意思一样。 小女生的心里,逐渐发生了变化。 又或者,也许是从郭炎提起那个试镜机会开始的。 “导演最近在筹备一部新剧,女主一直定不下来。我看了你的照片给他看,他说你形象特別符合,强烈建议你来试试。” “我看了你的照片给他看” “我真的不会演戏。”她说。 “不会可以学嘛。” 林薇薇沉默了。 她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她的一个朋友在上京学的是新闻传播,心心念念想进娱乐圈,投了无数份简歷、跑了无数次面试,连一个实习的机会都拿不到。而她呢,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长得好看,就有人把机会送到她面前。 一个能让她站在镜头前、被很多人看到的机会。一个能让她不用每天对著excel表格和k线图的机会。一个能让她的人生轨跡完全改变的机会。 她忍不住会想。 但她也在犹豫。 林薇薇咬了咬下唇,退出了郭炎的对话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纠结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室友洗完澡出来了,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床边,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裹著洗髮水的香味在宿舍里瀰漫开来。 林薇薇闭上眼睛。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志东,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去试镜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悬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一个地把这行字刪掉了。 一个一个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檯灯。 志东,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他不会阻碍她奔向更好的生活的吧。 ...... 第8章 潜规则 她不是对演戏有多大的兴趣,而是……这个机会太诱人了。 一个能上平台推荐位的短剧女一號,哪怕只是个小製作,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也是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她从小到大都是那种会被夸“长得好看”的女孩,小学文艺匯演站在第一排,初中被选去当校刊封面模特,高中每次升旗仪式做主持人,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人群里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而那些目光,在进入大学之后,突然变得稀薄了。 上京的一本大学里,好看的女孩太多了。 她的长相在高中是天花板,到了这里,也就是“挺好看”的其中之一。没有人再特意跑来她的班级门口看她,没有人再因为她的一张照片转发几百条。那种落差感是细微的、缓慢的、温水煮青蛙一样的,她不愿意承认,但它確实在那里,像一个浅浅的凹痕,平时不觉得,每一次迈步的时候都会硌一下。 现在,一个能让她重新站到镜头前的机会来了。 一个能上平台推荐位的短剧女一號。哪怕只是个小製作,哪怕只是在手机屏幕上播放,那也是女一號。她的脸会被推送给几百万、几千万的用户,评论区会有人问“这个女演员是谁”,会有导演顺著网线找到她,会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涌过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圈子的水有多深,她不是不知道郭炎的那些话里藏著什么意思。但她告诉自己,她可以只拿自己想要的,不碰不该碰的。 她可以站在河边,只湿鞋,不湿身。 “我考虑考虑吧。” 这是她给郭炎的回话。 “行,你慢慢考虑。不过导演那边催得紧,最好这周能给个答覆。” 从那以后,郭炎的聊天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是一两天发一条,现在一天能发四五条。 而且內容也开始变了。 从“你吃饭了吗”变成“你这么好看,你男朋友放心吗”。从“今天拍戏好累”变成“要是有你陪我就好了”。从“晚安”变成“梦到你怎么办”。 林薇薇每次都把话题岔开,或者用表情包敷衍过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应付,是为了那个试镜机会。毕竟机会是人家给的,总不能太冷淡。 她不是没有分寸感的人,她知道什么可以聊什么不可以聊,她从来没有接过他的话茬,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明確的、可以被解读为“我也对你有意思”的回应。 但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请不要这样说话”。 “薇薇,导演说下周有个內部试镜,专门给你留了个名额。你要是有空就来魔都一趟,我带你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这是三天前的消息。 “专门给你留了个名额。” 这句话让她心里既有一丝窃喜,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是专门给她留的。这意味著她的脸、她的气质、她的形象,被一个导演看中了,被认为“值得一个名额”。这是一种肯定。 她最终回了一句:“我看看时间。” 没有拒绝。 从那天起,她的心態悄悄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更注意自己的朋友圈照片了。以前发照片是隨手拍隨手发,现在她会从连拍的几十张里挑出最好的一张,用两个不同的修图软体反覆调整,亮度加一点,饱和度减一点,瘦脸不开太多但要刚刚好,眼睛再放大那么一毫米。 配的文字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隨便写的“今天天气好好”或者“这家店好吃”,而是变成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带著一点情绪和氛围感的短句。 “今天的风很温柔”“傍晚的光线刚刚好”“偶尔也想做一朵云”。 她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 她知道谁在看。 她开始更及时地回復郭炎的消息了。以前可能要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现在基本上看到了就会回,最迟不超过半个小时。 有时候甚至不等他发来消息,她会主动问一句“今天拍戏累不累”。每次发出去之后她都会盯著屏幕看几秒,然后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礼貌性问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经营关係”。 为了试镜机会,为了以后的发展。 只是正常的社交,把握自己的资源。 但今天余志东打来电话,说“过两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心虚。 因为她和郭炎约的,也是过两天。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跟余志东说?说“我周六要去魔都,但不跟你见面,因为我要去找另一个男人”? 她可以撒谎,可以编一个理由,学校有活动、室友过生日、导师临时找她开会。她可以编得很圆,余志东不会怀疑她,因为余志东从来不是一个疑心重的人。 但撒谎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如果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为什么要撒谎? 掛了电话之后,她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到底要不要將这件事告诉志东呢?其实告诉也没什么的吧。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炎的消息。 郭炎:薇薇,睡了吗? 林薇薇犹豫了几秒。现在回消息的话,意味著她要继续聊下去。不回的话,好像又不太礼貌。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打了字。 林薇薇:“还没。” 郭炎:今天拍了一场吻戏,好尷尬,对方一直笑场,拍了十几条。 林薇薇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两只手捂在嘴前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发这个表情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脸上的肌肉是松的,眼神是空的,手指的动作是机械的。 郭炎:要是跟你拍肯定一条过。 这句话的曖昧意味太明显了。 林薇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翅膀微微颤抖著,不知道该落在哪一朵花上。她打了一行“你说什么呢”,觉得太严肃,像在训人,刪掉了。又打了一个“哈哈”,觉得太敷衍,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也刪掉了。 最后她又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和上次一模一样。 郭炎:开玩笑的。说真的,试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导演那边一直在问。 林薇薇鬆了一口气。话题终於回到了“安全区域”。 试镜,工作,机会,这些都是她可以理直气壮谈论的事情,不需要心虚,不需要躲闪,不需要在深夜里反覆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薇薇:“我过两天去魔都,到时候联繫你。” 打完这行字之后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拽著,不受控制地又打了一行。 林薇薇:“志东也要来,我看看时间怎么安排。” 她特意提了余志东的名字。 像是在提醒郭炎,我有男朋友。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有男朋友,我做的事情是有底线的,我提了他的名字,就是在划清界限,就是在告诉对方“不要越界”。 郭炎只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ok的表情。 这让林薇薇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她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 “林薇薇你在想什么啊。”她在被子里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声音闷在棉絮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伸手拿过床头那个白色的相框。 相框很小,只有巴掌大,边框上贴了几颗水钻,有些已经掉了,留下圆形的、灰白色的胶痕。 里面的照片是高中毕业那天拍的,她和余志东站在操场上,身后是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很大,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他们身上。余志东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搂著她肩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她靠在他胸前,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真好。好到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好到每一天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到她以为这条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用拐弯,不用停。 林薇薇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男朋友。从高二就在一起的男朋友。 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泡红糖水的男朋友。 会把自己兼职赚的钱省下来给她买生日礼物的男朋友。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过两天去魔都,把试镜的事定下来,以后就跟郭炎保持距离。最后一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的宿舍里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小片突然燃烧起来的雪,刺眼又短暂。是郭炎的消息,从锁屏界面上弹出来,白色的字在深色的背景上逐行显现。 郭炎:薇薇,刚才经纪人跟我说,导演特別看好你,说只要你来试镜,基本就是你了。加油,等你来。 林薇薇盯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放下,又抬起。锁屏界面上的那行字在几秒钟之后自动缩成了一个小图標,停留在屏幕中央,像一只还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解锁了手机。 林薇薇:“嗯嗯。” 两个字。 郭炎的嘴角在屏幕那头微微翘起。 他靠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上的一盏落地灯亮著,光线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雕塑一样的效果。 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茶几上放著一杯红酒,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浓的、近乎黑色的紫红色,杯壁上掛著一圈细细的酒泪。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的红酒杯晃了晃。 经纪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 烟雾从她的指间升起来,在落地灯的光柱里翻滚、变形、消散。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针织衫,短髮,妆容精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角的细纹在笑的时候会明显地聚拢起来。 她看了郭炎一眼:“那个小姑娘,上鉤了?” “快了。”郭炎笑了笑,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天花板的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曖昧的、流动的红色,“再给点甜头就行。” “她男朋友不是你剧组的打杂工吗?那个交大的学生?” “对。” 郭炎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林薇薇的朋友圈。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他的拇指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几秒,放大,缩小,再放大,看她的眼睛,看她嘴角的弧度,看她锁骨下面那一片被毛衣领口遮住又若隱若现的皮肤。 “你不怕出事?”经纪人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带著一种见惯了风浪的、过来人的漫不经心。 郭炎抿了一口酒,笑得漫不经心。 酒液在他的口腔里滚了一圈,单寧的涩味和果香的甜味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他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消息,满意地按灭了屏幕。 “出事?出什么事?我又没强迫她。”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她要是真喜欢她男朋友,我说什么都没用。她要是……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说了一些好听的话,发了几条在边界线上反覆试探的消息。剩下的,是林薇薇自己的决定。 娱乐圈的潜规则,懂得人都懂。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往沙发深处陷了陷,丝绸睡衣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薇薇的脸。 阳光从摄影棚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洋洋的光。她看著余志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那种乾净让他觉得刺眼。 第9章 我还是你爸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林薇薇发来的那两个字——“嗯嗯”。简单的,顺从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两个字。 “再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一声嘆息,又像是一句宣判,“那种穷学生,拿什么跟我比?” 那种穷学生。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经纪人的眼睛,他看著酒杯里剩下的那一小口红酒,酒液的表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一个在剧组打杂的穷学生,骑著共享单车穿过魔都的夜景,脑子里想的是生活费还差多少、水果店的生意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而他呢?百万粉丝,男一號,短视频平台的热门推荐位。他不需要做什么,甚至不需要主动追,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自己看起来比那个穷学生更耀眼、更体贴、更“懂她”,剩下的,时间会替他完成。 这些消息,余志东一条都没有看到。 他骑著车穿过魔都的夜景,脑子里想的是过两天去找林薇薇的时候该穿哪件衣服。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余志东走在大道上,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白色的耳机线从口袋一直延伸到领口,他摸到左耳塞塞进耳朵,又摸到右耳塞,指腹在小小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一秒。他正想放首歌听,手指已经划开了音乐app的图標,歌单加载了一半。 “余志东。”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起头,手指停在半空中,音乐app的界面还在加载,那个旋转的小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路灯下站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三四十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的身姿很挺拔,站在那里背脊笔直,肩膀宽而平,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得很好的树。 但最让余志东心里一动的是,这个男人的眉眼,隱约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是?”余志东摘下耳机,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两只耳机被他攥在手心里,线垂下来,末端还连著手机,手机屏幕上音乐app已经加载完了,停留在他的默认歌单页面,第一首歌叫《晴天》。 他喜欢听杰伦的歌。 李默站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有些紧绷,这是他少有的、不太確定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时刻。 他看著面前这个一米八三的年轻人,宽肩长腿,五官深邃,眉骨高挺。 他的嘴角扬起,压都压不下。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像。真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叫李默。”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余志东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亲戚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妈妈的朋友里没有,他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里都没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也不怪志东,毕竟自己妈妈也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名字。余浅浅在家里几乎不提任何关於那个男人的事,不提他的名字,不提他的长相,不提他去了哪里。 余志东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那个“去了很远地方的人”始终是一个没有面孔、没有名字、没有任何特徵的模糊影子。 “你找我有事吗?” 李默看著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来的路上反覆练习过的那些句子。 “我是你爸爸”“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想补偿你们”,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能请你……喝杯东西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余志东看著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拐卖手段都这么low了吗? 这大半夜的,喊他喝东西?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余志东礼貌地说,眼神有些警惕。 经常刷抖阴的他,自然知道有些人贩子。 他清楚,真正危险的东西是看不见的。迷药、针剂、偽装成善意的话术、把你骗上车之后就再也下不来的那扇车门。他看过太多社会新闻,看过太多在监控画面里消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年轻人。 他就算是很能打,但在人贩子的迷药面前,会打有个屁用啊。 他绕过李默,继续往前走。 “志东。”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志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右脚已经迈出去了,左脚还在后面,身体的重心悬在中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妈妈……余浅浅,我见过了。” 余志东猛地转过身来。那个转身很快。 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晃。 余志东看著李默,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识我妈?” 李默点了点头。 “你是谁?” 李默沉默了很久。 “我是你爸。”他说。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余志东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下一秒。 “我还是你爸呢!” 余志东嗤笑一声,扭头就走。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不屑。 当一个人遇到了他完全无法处理的信息时,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拒绝接受它。 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这个人是个骗子。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消失了快十八年,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晚上,站在你学校门口的路灯下,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是你爸”? 开什么国际玩笑。 李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第10章 穷的就只剩下钱了 余志东走得很快,步伐急促而凌乱。 他低著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內收,整个人像一只被惊扰后迅速缩回壳里的动物。 这年头骗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套路都敢用。 “我是你爸。”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他越是想把它拔出来,它就扎得越深。 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 一个消失了將近二十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我是你爸”? 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这如果不是骗子,那这世界上就没有骗子了。 而且这也个骗子很可能调查过自己。 李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迈开了腿,快步追了上去。 “志东!你等一下!”他几步就追上了余志东,走在他身侧,微微侧著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別跟著我。”余志东头也不回,“再跟著我报警了。” “我没有骗你。”李默跟在他身侧,气息有些不稳。 “你妈妈叫余浅浅,你妹妹叫余雨嫣,在读高三,你们是龙凤胎,你的父亲从你出生起就不见了……” 听著一个又一个家里人的事情被说出,余志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说的每一个信息都是对的。 “你调查我?”余志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死死盯著李默。 “没有,因为我是你爸。”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余志东,像一面没有任何偽装和修饰的、赤裸的墙壁,“你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但你妈一定跟你说过,你爸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余志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他打量著面前这个男人。路灯的光打在对方脸上,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心臟骤停的、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像。 像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你……”余志东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你真是……” “李默。”男人说,“你的父亲。” 余志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明暗交替,像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寒意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一样刺骨的冷。 “你当年既然拋弃了我们,为什么现在还来找我们?” 李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志东的声音更冷了。 “让我猜猜。”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他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眼,从夹克的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裤线目光像一把尺子,“你现在是不是缺钱了?欠了债?还是得了什么病需要人照顾?” 李默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被说得太离谱了。 他李默,魔都地產圈排得上號的人物,坐拥数亿资產,出入有司机接送,吃饭有私人会所,他缺钱?他欠债?他得了什么病需要人照顾?这些词放在他身上,每一个都荒谬得像是把“穷”字写在金条上。 但他愣住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想到余志东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他的出现。 在余志东的世界里,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不可能是为了亲情,不可能是为了愧疚,只可能是为了利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利益和算计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熟悉到他下意识地就会用这套逻辑去解释一切他不理解的事情。 “男人嘛,我懂。”余志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二十年不联繫,突然冒出来认亲,无非就是混不下去了,想找个冤大头养老。可惜你找错人了,我妈一个月赚三千块;我在剧组打杂,一个小时八十。你要是想借钱,我们比你还穷。”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李默心上。 在魔都这座城市里,连一间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一个小时八十块,在剧组里搬道具、跑腿、举反光板,干到凌晨两点,换来的钱够吃几顿饭。 这些年,她们原来过的真不容易吗。 一股莫名的心痛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余浅浅站在水果店里的样子,他想起余雨嫣站在超市收银台前面,手里攥著一罐罐头和一包牛肉,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倔强的样子。 痛。太痛了。 但他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儿子这样想,是应该的。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除了图钱,还能图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感情也是,血缘也是。、 “我不缺钱。”李默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弥补。” “弥补?”余志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你怎么弥补?二十年,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怎么过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哭。他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情绪。 “她一个人打三份工,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她累得腰肌劳损,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但一天都不敢歇,因为歇一天我就没饭吃了。你拿什么弥补?钱吗?你有多少钱?够买房付首付吗?购买车吗?够给我们一个好的生活吗.......” 李默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不配说。 他不能说“我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他不能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连一阵微风都挡不住,更不用说填补將近二十年的空白。 “我不需要你这样没责任心的爹。” 余志东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梧桐大道。 李默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苦笑了一下。 缺席了孩子这么多年,哪是三言两语能够让人原谅的。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或者说,他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结果的准备。他没有奢望余志东会张开双臂喊他一声“爸”,没有奢望第一次见面就能抱头痛哭然后冰释前嫌,他甚至没有奢望这个孩子会用正常的、不带敌意的语气跟他说话。 不过没关係。他早就做好了被拒绝、被骂、被冷落的准备。 都好说,慢慢来。都是为了孩子。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中亮起来,照出他脸上被岁月和风霜雕刻过的纹路。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註为“老赵”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了一行字。 “找人继续盯著。別打扰他,但保证他的安全。” 发送。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著余志东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孩子啊,老爸一定会让你原谅我的。 老爸也没啥別的,穷的就只剩下钱了。 ...... 第11章 约球 余志东几乎是跑著回到宿舍的。 他衝进宿舍楼的大门时,宿管阿姨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表情嚇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目送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衝上了楼梯。 宿舍里,室友陈浩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戴著耳机,双手在键盘和滑鼠上飞速地操作著,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光影交错,枪声和爆炸声从耳机里漏出来。 余志东踹门的那一声巨响让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耳机从头上滑落,掛在脖子上,游戏里的人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被敌人打成了筛子,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game over”。 “东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陈浩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 他和余志东住同一个寢室快两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余志东这个人平时是出了名的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考试前不紧张,面试前不紧张,鹿时被自己看到依旧稳如泰山。 连被导师当眾批评都不带变脸的。 但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余志东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灰色的卫衣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解锁界面。 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犹豫了很久,那个“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但在他的感知里,像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来回移动著,从“妈”移到“妹妹”,又从“妹妹”移回“妈”,反覆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无法回头的决定。 最终,他按下了那个备註为“妈”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志东?”余浅浅的声音有些疲惫。 但听到儿子的电话,她的语气里还是透出几分暖意,“这么晚了还没睡?” 余志东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 “妈。”余志东的声音有些哑,“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余浅浅大概是从儿子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的声音稍微紧了一些,像是琴弦被拧紧了一度,音调微微上扬。 “我爸……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不是“在想怎么说”的沉默,而是一种“被触到了最深处的、最不愿被触碰的东西”的沉默。 余志东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数字在不停地跳动著,证明这通电话还是连通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余浅浅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一个男人,说他叫李默,说他是我爸。”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更沉、更深。 然后余浅浅轻轻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装了太多东西,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艰辛,二十年的独自支撑,二十年的深夜流泪,二十年的“妈妈没事”、二十年的“你不用管家里”、二十年的“你好好的就行”。 那声嘆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他……去找你了?”余浅浅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是真的吗?他真的是……” “是。”余浅浅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確定。 余志东闭上了眼睛。 “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妈”字被他拖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世界上,当他喊出“妈”的时候,永远会有一个人回答他。而当他喊出“爸”的时候,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没什么好说的。”余浅浅的声音平静下来,“他走了就是走了,我跟你们说他干嘛。你和你妹妹过得好就行,哎,你妹妹今天……” “妹妹?”余志东愣了一下,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的注意力被“妹妹”两个字猛地拽了过去。他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復正常,“雨嫣怎么了?” 余浅浅犹豫了一下。 那个犹豫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对於余志东来说,他能想像出妈妈此刻的表情。 “妈,你说啊!”余志东急了。 “雨嫣她……今天在超市里……拿了点东西没付钱。” 余志东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什么?” “她饿了,两天没好好吃饭,在学校食堂连八块钱的套餐都捨不得打。她去超市……拿了一罐罐头和一包牛肉,被老板抓住了。” “什么老板?”余志东的声音在发抖,“那个超市老板是谁?” 余浅浅沉默了。 余志东仿佛猜到了什么。那个超市,那个收银台,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的中年男人。他今天见过的那个人。说“我是你爸”的那个人。 “是李默?”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是不是他?” “……是。” 余志东的手在发抖。 他妹妹。 他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妹妹,头髮黄黄的、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妹妹。他那个上高三了还捨不得花家里钱的妹妹。她真的饿了,饿到去超市偷东西吃。偷到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店里。 这是什么狗屁命运?! 余志东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志东,你听我说。”余浅浅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妹妹的事我会处理。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別分心。你考上交大不容易,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 “可是——”余志东想说他可以去打工,可以多接几份兼职,可以少花一点钱,可以把省下来的钱寄给妹妹。但他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余浅浅打断了。 “没有可是。”余浅浅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一堵墙,坚硬的、厚实的、不可撼动的墙,“你是妈的骄傲。你好好的,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听到没有?” 余志东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听到了。”他说。 掛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妹妹偷东西,偷到了亲爹店里。 亲爹消失了二十年,突然冒出来,说“我想弥补”。 而他呢?他在交大读书,每个月花著妈寄来的生活费,虽然已经很省了,还干了兼职,但那些钱在魔都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他拼命地想要减轻家里的负担,但不管他怎么拼,他赚到的钱和他想要填补的那个窟窿比起来,都像是往大海里倒一杯水。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床沿上。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高中同学王浩发来的。 王浩:东哥!明天下午打羽毛球不?我和隔壁班一个妹子约了场子,缺个人双打,你来不来? 余志东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復。 王浩是他在高中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繫的朋友之一,大大咧咧的,心思不重,打球技术一般但热情很高。他们上次联繫还是上个月,王浩问他借了五十块钱充话费,第二天就还了。 他刚想把手机放下,王浩又发了一条。 王浩:那个妹子可好看了,特意问你去不去才答应的,你別不给面子啊! 余志东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转念一想,明天周六,也没有兼职。闷在宿舍里只会越想越难受,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没用。不如出去动一动,出出汗。羽毛球是个好东西,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那颗飞来飞去的小球。 “行。”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闭上眼。 余志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开了眼睛。 如果那个人真的不缺钱,那他回来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弥补”?二十年前可以一声不吭地消失,二十年后突然良心发现?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冷笑了一声,伸手把檯灯关掉了。 宿舍彻底暗了下来。陈浩也关了电脑,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床。另一个室友早就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余志东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明天还要打羽毛球。他答应了王浩。 那就打吧。先把明天过完,再想后天的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了一下身体,闭上眼睛。 ...... 第12章 加微信 魔都交通大学体育馆。 周末的体育馆热闹得很,像是整个学校最沸腾的角落。从外面走过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浪。 羽毛球馆在二楼,沿著楼梯走上去,转过一个弯,推开那扇包著铁皮的消防门,视野豁然开朗。 余志东换了一身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短裤,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那件t恤洗过很多次了,领口微微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均匀的肤色。 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羽毛球鞋,不是专业的那种,就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底已经被磨得有些平了,但刷得很乾净,白色的鞋面上没有一丝污渍。 他的身材比例极好,肩宽腰窄,手臂线条流畅,不是那种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像充了气一样的块状肌肉,而是长期搬道具、骑单车、在片场跑来跑去攒下来的精瘦。 他一走进羽毛球馆,就引来了几道目光。 有从隔壁场地飘过来的、女生的、好奇的打量,他对此已经习惯了,没有刻意迴避,也没有刻意迎合,就那么自然地走了进去,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掛著一个淡淡的、礼貌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没办法,家里基因太好了。 “东哥!这边这边!”王浩在3號场地边上冲他招手,两只手举过头顶挥舞著。 余志东走过去,发现王浩身边站著一个女生。 女生的出现让羽毛球馆里的光线似乎都微微变了一个色调。 她大概一米六五的个头,站在王浩旁边刚好到他耳朵的高度。她扎著一个高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头髮很浓密,穿著一件粉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白色的百褶短裙,运动背心是那种专业的、支撑性很好的款式,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和肩膀流畅的线条,白色的短裙在腰部收得很紧,裙摆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五官很明艷,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带著攻击性的、像夏天的太阳一样让人无法忽视的漂亮。 大眼睛,瞳色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没有那种常见的、女孩子之间的躲闪和羞涩。高鼻樑,鼻尖微微上翘,手臂上有隱约的肌肉线条,小腿的弧线紧致而流畅,一看就是经常在户外运动的人。 特別是胸前的波澜壮阔,让余志东都忍不住暗自咂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真大啊。 那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就滑过去了。 他不是那种会被表象冲昏头脑的人,他看得到,但他不会让“看到”变成“惦记”。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对林薇薇的尊重。 她手里握著一把天斧系列的球拍,光那把拍子就两千多块。 余志东对羽毛球拍没有太深的研究,但他认得那个系列,高中时他们学校羽毛球队的主力用的就是这款,当时听他提过一嘴价格,两千三还是两千五,记不清了。 “介绍一下,”王浩笑嘻嘻地拍了拍余志东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余志东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这是我高中同学,余志东,交大电信大一的。东哥,这是沈听雨,上外大一的,我表妹。” “表哥?”余志东看了王浩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他和王浩高中同学三年,从来没听他提过有这么一个表妹。上外,上外的校区离交大不算远,坐地铁三四十分钟的距离。 “对,我亲姨家的表妹。”王浩挤了挤眼睛,那个表情里藏著一种“你懂的”的曖昧,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眉毛也配合著往上挑了挑,“她刚来魔都上学,说想找人打球,我就把你叫上了。” 沈听雨打量著余志东。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遮不掩的。 “你就是余志东?”沈听雨笑著开口,“我表哥老提起你,说你羽毛球打得特別好。” “还行,业余爱好。”余志东笑了笑,目光礼貌地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那今天领教一下。”沈听雨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乾脆利落,球拍在她掌心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稳稳地落回她手心里,拍柄朝上,像是某种表演性质的、带著一点炫耀意味的小把戏,“双打,我和你一队?” 王浩立刻举手,胳膊伸得笔直,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那我跟谁?” “你自己再找一个唄。”沈听雨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著一种天然的、不让人討厌的霸道。 那种霸道不是盛气凌人的、颐指气使的,而是一种被宠大的女孩子特有的、觉得全世界都会顺著她的理所当然,“今天这场地是我订的,我有权分配队友。” 王浩翻了个白眼,眼白在萤光绿t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行行行,我去隔壁找个人凑数。”他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著什么,声音被球场上的喧闹盖住了,只能隱约听到几个字。 “重色轻哥”“从小就这样”。 他跑去找人了。 沈听雨走到余志东旁边,把球拍往肩上一扛,歪著头看他。 “你多高?” “一米八三。” “难怪。”她点点头,马尾隨著她点头的动作上下跳动了一下,“打羽毛球的男生个子高有优势。” “你看起来也很专业。”余志东看了一眼她的球拍和鞋子。 “练过六年。”沈听雨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但不过分,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炫耀。六年的训练,足够把一个人从“会打球”变成“懂打球”,足够让肌肉记住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击球点,“省青少年比赛拿过名次。你呢?” “我没系统学过,就是打著玩的。”余志东说的是实话。他的羽毛球技术是在高中体育课和周末的野球场上练出来的,没有教练,没有系统的训练计划,没有专业的步伐练习。 “打著玩能让我表哥夸成那样?他可是很少夸人的。”沈听雨挑了挑眉,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高了一点点,那个微小的不对称让她的表情多了一种生动的、活泛的质感,“別谦虚了,待会儿场上见真章。” 王浩从隔壁场地拉了一个认识的学长过来。那个学长高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换上了运动服之后也像模像样的。四个人分了边,王浩和学长一队,余志东和沈听雨一队,比赛开始。 第一分是沈听雨发的球。她站在发球线后面,左手拿球,右手握拍,动作流畅而標准。她把球举到眼前,停顿了半秒,然后鬆手、挥拍,球拍击中球托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羽毛球贴网而过,落在对方前场发球线的內角,角度刁钻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王浩衝上去接,脚步慢了半拍,球弹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网带下面。 “漂亮!”余志东忍不住喊了一声。 “哟,是人漂亮还是球漂亮啊。” 沈听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余志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听雨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和两个浅浅的、不太明显的小酒窝 “你也不赖。”她说,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语气很轻鬆,“你的反手比我预想的强多了。” 几局打下来,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王浩在旁边喘得像条狗,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 “你们两个够了啊,”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像是从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里挤出来的,“打个友谊赛至於这么认真吗?” 沈听雨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从额头上一抹而过,带下一层亮晶晶的汗水。她冲表哥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一点,眼睛往上翻。 “是你太菜了好吧。” 打完第六局,四个人收了拍子,坐在场边喝水。 沈听雨拧开一瓶运动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 汗水从鬢角滑下来,沿著耳廓的弧线,顺著脖子流进锁骨,在锁骨凹陷处匯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水,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粉色运动背心的领口里。 她转头看向余志东。 “说真的,你要是系统练半年,能打业余比赛了。” “没那个时间。”余志东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无奈 “我平时要上课,还要兼职。” “兼职?”沈听雨歪了一下头,“做什么?” “剧组打杂,搬搬道具什么的。”余志东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听雨看了他一眼。 “那你挺辛苦的。”她说。 “还行,习惯了。”余志东笑了一下。 王浩在旁边插嘴,他刚从气喘吁吁的状態里恢復过来,说话还是一顿一顿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他一贯的、嬉皮笑脸的样子:“东哥可是我们年级的卷王,成绩好、打零工、还拿奖学金,你说气不气人?” 沈听雨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睫毛垂下来,浓密的、微翘的、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里的神色。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休息了一会儿,沈听雨忽然从运动包里掏出手机。 她划开屏幕,打开微信,调出二维码,把手机递到余志东面前。 “加个微信吧。”她说,“以后有空一起打球。我在魔都也没什么朋友,认识的人不多。” 余志东看著递到面前的手机,犹豫了一下。 那个犹豫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我有女朋友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第13章 初尝禁果 那一秒里,羽毛球馆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 隔壁场地羽毛球击中球拍的声音、远处篮球场上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通风管道里气流流动的嗡嗡声、王浩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浩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了看余志东,又看了看表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又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雨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可爱的纹路。 “你误会了。”她身体往后仰了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马尾垂在肩膀的一侧,发梢落在锁骨的位置,“我加你微信是为了打球,又不是为了別的。你有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係?” 余志东微微一愣。 “再说了,”沈听雨把马尾拆了又重新扎上。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別人看到女生主动加微信,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倒好,先把自己有女朋友的事亮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让人误会。”余志东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有女朋友,所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他对別的女生有意思”的行为,他都要主动规避。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林薇薇最基本的尊重。 “不误会。”沈听雨把扎好的马尾甩到身后,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乾脆的弧线,“你有女朋友是你的事,我找你打球是我的事。两码事。不过——”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都要意味深长。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颗小火星在她瞳孔里跳了跳,“你这个原则性,我倒是挺欣赏的。现在像你这样的男生不多了。” 她重新把手机递了过来。 “加吧,纯打球。你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保证不越界。” 余志东无奈的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扫一扫功能,镜头对准了沈听雨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 “行了,今天打够了,我走了。下次约球我提前跟你说。” “好。” 沈听雨拿起运动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快,白色运动鞋踩在地胶上发出有节奏的、软软的声响,百褶裙的裙摆隨著她走路的节奏左右摆动,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体育馆的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身体轮廓镀上了一层明亮的、白色的光边。她忽然回过头来,马尾在门口的光线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髮丝在空中散开,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 “余志东。” “嗯?” “你女朋友挺有福气的。”她说完,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体育馆。 李志东愣住了。 女神级別的顏值与身材,在哪里都能让男人慾罢不能。 见到沈听雨离开,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东哥,你是不是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他看了看门口,確认沈听雨已经走远了,才继续说下去,“我表妹家里可有钱了,她爸是做外贸的,魔都两套房。” “我说实话,她看上去对你还蛮有意思的,你要是把她追到手,直接少走30年弯路啊。” “你那女朋友有啥好的,天天除了找你要钱,就是花你钱。” “跟我没关係。”余志东打断了他,把球拍收进包里。 “我有女朋友,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王浩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个都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然后咽了回去。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手掌落在余志东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行吧,兄弟,我服你。” 余志东背著包走出体育馆,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已经不那么烈了,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泽。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跟朋友打羽毛球了,出了一身汗,舒服。” 他的拇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消息变成了一条绿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等著对方读取。 过了一会儿,林薇薇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下面跟著一行字:“好好放鬆,別太累了。” 余志东盯著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起来。 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自己女朋友的性格,虽然有些地方小是小了点。 不过屁股还挺大的。 作为一个刚上大一的三好青年,不yy哪是不可能的。 他走在梧桐树荫下,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林薇薇的背影,她穿著牛仔裤的时候,腰和臀之间那道优美的、流畅的弧线,像是一笔被画在最合適的地方的、恰到好处的曲线。 他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刚好能碰到她肋骨最下缘的弧度。她的腰很细,细到他两只手几乎就能环住。 而且,他已经和林薇薇初尝禁果。 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成绩还没出来,所有人都处在一种“终於解放了”的、近乎狂欢的鬆弛状態里。 那天她爸妈不在家,他去了她家,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看著看著就吻到了一起。吻著吻著,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只等著过几天再次吃上那块可爱的小蛋糕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上京的某个咖啡馆里,林薇薇正对著手机屏幕发呆。 那家咖啡馆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装修是那种很流行的工业风。 水泥墙面,黑色铁艺的桌椅,暖黄色的钨丝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昏黄而曖昧,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塌下去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奶皮。她没有喝,从坐下到现在,那杯咖啡就没有被动过。 屏幕上是郭炎发来的一条消息。 “薇薇,你到魔都的票买好了吗?我去接你。” 她咬著嘴唇,打了几个字,“不用了谢谢”,觉得太生硬,刪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买好了,不用麻烦”,觉得还是不对,也刪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嗯,买好了,周六上午到。” 过了一会她又加了句。 “到时候我自己去面试就行,谢谢郭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她的手掌很凉,贴著滚烫的脸颊,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 半晌后,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和余志东的对话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过两天我过来魔都吧,这次我来找你【亲亲表情包】” 那个亲亲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人,脸颊红红的,嘴巴撅成一个夸张的、圆圆的“o”形,旁边飘著几个红色的、心形的泡泡。 她以前发这个表情包的时候,心里是甜的,是暖的,是带著一种“我想你了”的、 收到这条消息的余志东,顿时开心坏了,见到自己老爹的不爽消失了大半。 他嘴角缓缓扬起,有些兴奋。 “好滴,宝宝亲亲,见面我要啃死你!” …… 第14章 钱有德,做事要讲良心啊! 在儿子这边碰壁的李默,又重新回到了黄云县。 因为他收到了老赵的消息。 女儿在这边,遇到麻烦了。 好像是什么助学金的名额被谁给顶替了。老赵的消息发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李默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干透。 助学金。名额。被顶替。 他想起那个在超市里偷罐头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头髮黄黄的,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倔强。 真是,找死啊....... 与此同时,黄云一中。 余雨嫣站在教导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偶尔有一两个迟到的或者请病假的从楼梯口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了。走廊的窗户大敞著,风吹得她校服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钱有德的声音。 余雨嫣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和走廊里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茶叶的清香、菸灰缸里陈年菸蒂的焦油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中年男人办公室”特有的的气味。 钱有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套茶具,紫砂的,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开水烫著茶杯,动作不急不躁。 拿起壶,倾斜,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杯壁上,热气升腾,杯壁上的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然后用茶夹把杯子夹起来,在杯口转一圈,把水倒掉,再放回原位。 “哎呀,雨嫣同学来了。”钱有德抬起头,见到是余雨嫣来了,脸上堆起了笑容。 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鱼尾纹向散开,“来来,坐坐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余雨嫣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著校服的衣角,攥得很紧。 钱有德没有被她的拒绝影响,从茶盘上拿了一个乾净的杯子,杯子的顏色比其他几个浅一些,像是后配的。 他用茶壶里的水烫了一遍,倒掉,然后用茶匙从茶叶罐里拨了一些茶叶进去,衝上开水。 “尝尝这个,铁观音,正宗的安溪货。” 余雨嫣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茶。 她看著那杯茶,看著杯口升腾起来的那缕细细的、扭曲的热气。她不懂茶。她不懂铁观音和龙井有什么区別,不懂大红袍和普洱哪个更贵,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几千块钱买一小罐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只知道,学校门口小卖部里3块钱一瓶的冰红茶,喝起来比什么都甜。 “钱主任,我想问一下助学金的事。” “助学金?”钱有德端起自己的茶杯。 他的眼睛越过杯沿看著余雨嫣,目光是温和的、慈祥的,“助学金怎么了?” “名单公布了,没有我。” “哦,这个啊。”钱有德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拇指绕著拇指缓慢地转著圈。 “雨嫣同学啊,你也知道,助学金的名额每年就那么几个,学校要综合考虑——” “我的成绩在年级排第七,家庭情况大家也都知道,我妈一个人养我和我哥,名下无房无车。陈浩年级排三十二,他爸在镇上开店,家里一年收入怎么著也有十几万块钱,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综合考量下来,我比他更需要这个助学金。” 余雨嫣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不是故意打断他,而是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勇气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间漏走。 她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有些发紧,没有吞音,没有含糊,明显是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滚瓜烂熟的稿子。 钱有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雨嫣同学,你这些东西可是要讲证据的,要有证明......” “我交了证明。低保证明、收入证明、社区盖章的困难家庭证明,一样不少,都是学校让我交的。” 余雨嫣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心跳更快了,但声音反而更稳了。 钱有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茶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而微妙的味道。 “这个嘛……材料是交了,但审核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不太规范。社区那个章,后来我们核实了一下,好像不太符合要求......” “你当时说可以的。” 余雨嫣的声音充满了委屈的、难以置信的颤音。 “当时我看得不够仔细嘛。”钱有德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这样吧,明年你再申请,到时候我帮你盯著点,保证——” “明年我就高考了。” 余雨嫣没有让他说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高三下学期要买很多复习资料,一门课至少三四本,需要的钱很多,我家里困难……”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说不下去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攥著衣角,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拼命忍著,不让它们掉下来。 钱有德的脸色沉了一点。 “雨嫣同学,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助学金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名单也报到教育局了,改不了了。你来找我,我也没办法。学校有学校的制度,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那这个制度是谁定的?是您定的吗?” 余雨嫣的声音突然不抖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钱有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浩是您的远房侄子,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余雨嫣开口,“他拿了助学金,而我没有。我想知道,这个结果和你们之间的亲戚关係有联繫吧,或者说,是你们之前说好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钱有德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今天来到这里,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钱有德,做事要讲良心啊!” ...... 第15章 权利的魅力 她的声音终於大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有德的脸上彻底没有了笑容。 那不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先擦左镜片,从中心向外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换右镜片,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擦完之后他把眼镜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污渍,才重新戴上。 然后他看著余雨嫣。 那个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雨嫣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好,有前途。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討论什么制度不制度,良心不良心的。” 他顿了顿。 “而且话说回来,你要是得罪了他们家,你妈在便利店打工,你哥在上大学……你们家经得起折腾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说刚才还是好言相劝,那现在就变成了。 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余雨嫣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能感觉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热热的、沉沉的,像两汪即將决堤的湖水,只需要一个眨眼的动作,它们就会倾泻而出。 但她不眨眼。她睁大了眼睛,拼命地、用力地睁大,让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堆积、涨潮,就是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不能在钱有德面前哭。 哭了就是认输。 “我不是让你忍。”钱有德见到面前的女孩子在颤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我是让你想清楚。有些事情,爭贏了也得不到什么,爭输了反而会失去更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他站起身。 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几寸,椅轮在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地板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余雨嫣侧身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钱有德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悬在空气中,手指微微张著,像是还在等待一个落点。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那个笑容很短,大概只持续了半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这样吧,”他回到座位上,,“我个人呢,可以给你一点补助。五百块钱,算是学校对优秀学生的一点鼓励。你拿著去买点复习资料,好好学习,爭取考个好大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 他把钞票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推,让它们对齐,然后推到余雨嫣面前。 余雨嫣看著那五百块钱。 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五千块的助学金,被他的侄子拿走了。他用五百块来打发她,还说是“个人补助”,好像是在施捨。 “我不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钱有德似乎是猜到了对方不会要,笑著又掏出了1000块钱。 他从钱包的另一个夹层里又抽出了十张,和之前的五张叠在一起,十五张,一千五百块。 “这样,我也知道你家里困难,刚好我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去,我给你加一千。” 他那目光从余雨嫣的脸上一路往下走,走过她的脖子,走过她的锁骨,走过她校服领口下面那一小片被高领毛衣遮住的、若隱若现的皮肤,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世界上有百分之99的事情是钱能解决的,还有百分之1,那是因为钱不够。 感受到钱有德侵略性的肆意目光,余雨嫣的面色彻底变了。 那不是脸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的、瞬间的苍白。 她没想到,这主任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贪財的、以权谋私的、把助学金塞给自己亲戚的小官僚。 现在看来.....还是个老色批!! “我不要!” 余雨嫣的声音终於大了起来。 她已经知道,这笔钱已经是拿不回来了。 余雨嫣冷笑一声。 “钱主任,我看你也不想这事情,被全校的人知道吧。” 她的声音冷下来了。 钱有德的脸色一变。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眉毛拧在了一起。 高中学生调皮捣蛋的他见多了,见到自己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反骨的。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见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管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他们叫他“钱主任”,叫他“老师”,叫他“您”,他们低著头,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个字,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得罪他。但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头髮黄黄的女孩子,她叫了他的全名,她用冷笑看著他,她威胁他。 他知道对方需要钱,確实也看上了这丫头的美色,也愿意为这丫头的美貌花点钱,前提是得陪好他。、= 他在心里给这件事算了一笔帐,一千五百块,买一个高中女生的一个晚上,不贵,也不便宜。他以为她会犹豫,会脸红,会低下头咬著嘴唇不说话,然后过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眼睛里带著一种“我同意了但你不要告诉別人”的、羞耻的、屈辱的默许。 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了,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舒服,觉得满足,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值。 但没想到这女的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那就没办法了。名额已经定了,改不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校长反映。” “不过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真你要清楚啊,孩子。”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劝你一句,校长快退休了,这种事情他也不想管,也不会管。你去了也是白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余雨嫣。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儘管去,你去了也没用。校长不会为了你一个穷学生,动一个干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你去了,他会笑著说“我知道了,我会了解一下情况”,然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就是现实。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拿什么跟我斗? 余雨嫣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了教导处。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钱有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 “现在的学生,真是不知好歹。”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啪嗒啪嗒”地掉,是无声无息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著脸颊滚下去,在下巴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滴落。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像一条被凿穿了堤坝的、细小的、但永不停歇的河流。 她快步走过走廊。 她拐进楼梯间,靠在墙上。 她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手掌贴著脸颊,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湿湿热热的,把她的手背和袖口都洇湿了。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哭的发抖,是那种身体在释放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时、不由自主地、像地震一样从內到外的颤抖。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眼泪滴落在校服上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妈妈说过,哭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就是忍不住。 不是因为那五千块钱。是因为那种无力感。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利的能量和魅力。 权利,真的能这样玩吗? ...... 第16章 王老师的劝告 她成绩比陈浩好,家庭比陈浩困难,材料一样不少地交了,但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名字被抹掉了,换成了钱有德的侄子。而她连一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钱有德说“明年再来”。 可明年她就高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来到了学校门卫处,找了个座机,拨了妈妈的號码。 余雨嫣拿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按下了妈妈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雨嫣?”余浅浅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赶路或者搬东西。 “怎么了?这个点不是应该在上课吗?”她的语速变快了,声音也高了一些,那是母亲的本能。 听到女儿的声音,第一反应不是问“你好不好”,而是確认“你现在应该在別的地方”。在她的认知里,女儿在上课时间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的。好事,坏事,总之是有事的。 “妈……”余雨嫣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那个“妈”字被她拖得很长很长,带著颤音。听筒贴在耳朵上,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回来,经过电信號的处理和放大之后,变得有些失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但那种哽咽是真切的、无法偽装的,它像一只手从电话这头伸出去,越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精准地、用力地攥住了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心臟。 “怎么了?哭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余浅浅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拿著手机从水果店的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了后面的小仓库里,或者走到了门外,走到了一个没有顾客、没有街坊邻居的、可以说话的地方。 “助学金……没评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余雨嫣听到了很多东西。 “没评上就没评上吧。”余浅浅的声音儘量放得轻鬆。那个“儘量”是能听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用力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轻快,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妈再想想办法,下个月就有钱了。” “不是没评上,是被別人顶了。”余雨嫣的声音激动起来。 “钱主任的侄子,他……” 余雨嫣说著说著,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她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她怎么交的材料,名单出来的时候她怎么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覆看了三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钱有德怎么笑著给她倒茶、怎么把五百块钱推到桌面上、怎么说“你陪我去饭局我给你加一千”。 她捂著嘴又哭了起来。 电话那头,余浅浅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余雨嫣以为信號断了。 “妈?” “在。”余浅浅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忍著什么。 “雨嫣,你先別哭。妈明天找个机会,去学校找钱主任谈谈。” “没用的。”余雨嫣擦了擦眼泪,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擦得红红的、薄薄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碰一下就疼,“他说得很清楚了,名额已经定了,改不了了。妈,你不用来,来了也是白来。”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余浅浅没有说话。 母女俩隔著电话沉默了。 “雨嫣,”余浅浅终於开口了,“你听妈说。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先回去上课,別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习。你成绩好,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重要。几千块钱的事,妈多加点班就赚回来了。” “妈,”余雨嫣想说什么,但那个“妈”字刚一出口就被打断了。 “妈不累。”余浅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好好的,妈就不累。” “我知道了。”余雨嫣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回去上课。” “乖。晚上想吃什么?妈下班给你做。” “隨便,什么都行。” 掛了电话,余雨嫣在楼梯间又坐了一会儿。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知道,妈妈掛了电话之后,一定会一个人坐很久,发很久的呆,然后嘆一口气,继续更加卖力地干活。 妈妈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哭,但她知道妈妈哭过。 很多次。在被窝里,在厨房里,在深夜里。她知道是因为她见过,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推开门,看到妈妈坐在床边,背对著门口,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她没有进去,她把门轻轻地拉上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没有睡著。第二天早上妈妈叫她起床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笑著,催她快点,说“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她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刷牙洗脸吃早饭,背著书包去上学。 她们母女俩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假装没有看到,妈妈假装她没有看到,两个人都不说破,像两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薄得踩上去就会裂开的地方。 余雨嫣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她不能垮。 她垮了,妈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出楼梯间,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经过教导处的时候,门缝里传来钱有德打电话的声音。 门关著,不是关严了,是虚掩著,留了一条大概两三厘米宽的缝。 “放心吧,搞定了。那个女生来找过我,被我打发走了……对,名额没问题了,你让陈浩安心上课就行……小事一桩,有啥不好说的,一个没背景的穷丫头而已。” 余雨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半空中,左脚还在后面,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然后她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跑著离开了那条走廊。 她没有回头。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余雨嫣回到了在座位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著函数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她盯著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助学金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下课铃响了。 “余雨嫣,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髮,圆脸,戴著一副金边眼镜,平时对学生挺和气的,说话的时候总是带著一种“我理解你”的、温和的、不施加压力的语气。 但此刻,她的表情里除了平时的和气之外,还多了一些別的东西,余雨嫣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王老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的歉疚。 余雨嫣站起来,跟著她走出了教室。 余雨嫣跟著王老师穿过走廊,经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著助学金名单公示的红头文件,红色的標题,黑色的字,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那张纸已经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底下发黄的胶水痕跡,纸张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细碎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 王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也不勉强,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来。 “助学金的事,我听说了。” 余雨嫣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去找钱主任了?” “嗯。” “他怎么说?” 余雨嫣把办公室里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说到五百块钱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忍住了没有哭。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儘量让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儘量不让王老师觉得她还在难过。但她说到“你陪我去饭局我给你加一千”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突然来了,所有的温度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王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雨嫣,”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余雨嫣的脸上,落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头髮黄黄的、眼眶红红的女孩子身上,“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余雨嫣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目光和王老师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没有躲闪,没有迴避。 “这件事,钱主任做得不对。这个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是——”王老师顿了一下。 “有时候,对错是一回事,能不能爭贏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余雨嫣消化这句话。 余雨嫣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转得更快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把精力花在跟钱主任斗上面,值不值得?就算你最后爭贏了,几千块钱到手了,但你耽误了复习,影响了心態,高考少考了十分二十分,你觉得划得来吗?” 余雨嫣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已经被咬了很多次了。 她知道王老师说的有道理。王老师不是坏人,她是真心为余雨嫣好的。 你可以不服,但你要忍。你可以委屈,但你要算了。你可以恨,但你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回去做你的数学题、背你的英语单词、刷你的文综卷子,像一个正常的、什么都没有经歷过的、普通的、幸运的高三学生一样,把每一天过好,把每一分考好,然后用一个足够高的分数,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个县城,离开这些人和这些事。然后再也不回来。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虽然被开导了,但余雨嫣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走廊里,几个男生靠在窗台上聊天。 “哟,余雨嫣。”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雨嫣停下脚步,回过头。 就见陈浩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著头看她。 ...... 第17章 没爸的孩子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微胖,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有两根白色的抽绳,一长一短,长短不一地垂在胸前。 他的头髮打了髮胶,梳成一种自以为很酷的、但在这个年纪的男生头上显得过於用力了的造型。 “听说你去找钱主任了?”陈浩慢悠悠地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或者说那是一种不是用来表达善意和快乐的笑,而是一种用来表达“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眼睛半眯著,目光从半闔的眼瞼下面射出来。 “为了助学金的事?” 余雨嫣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她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有任何形式的交流,不想在走廊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他发生任何衝突。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也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稳,如果停下来跟他说话,她不確定自己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別走啊。”陈浩两步跨过来,拦在她面前。 他的身体横在她和走廊之间,像一道不高不矮的、但足够把她挡住的门槛。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他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低著头看她,因为身高的差距,他的视线是从上往下落的。 “我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 “让开。” 余雨嫣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陈浩的眼睛。 “我就想问你一句,”陈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但旁边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凭什么觉得助学金应该是你的?就因为你成绩好?” “我家庭比你困难。” 余雨嫣说了这五个字。她没有说“我家比你家穷”,没有说“你爸在镇上开店你根本不缺钱”,没有说“你爸一年赚十几万你还好意思拿助学金”。 这五个字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任何修辞和铺垫,它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的、不需要爭论的事实。 “家庭困难?”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你家困难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没爸啊。” 余雨嫣的瞳孔缩了一下,表情顿时变了。 陈浩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他不是一个善於观察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突然凝固了的的寒意。 他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说错了吗?余雨嫣,你跟你妈姓,不跟爸姓,说明什么?说明你爸不要你们了唄。一个没爸的孩子,还在这里跟別人爭助学金,你不觉得丟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所有的、在这个范围之內的人听到。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在,有几个回过头来看,但没有人说话。那几个回头的学生中,有的看了一眼就迅速把头转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低著头快步走开了。 还有一个女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一下袖子,就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课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沉默。 余雨嫣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那种疼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在这个走廊里、不在这些人面前、不在陈浩那张掛满了得意的、恶意的、丑陋的笑容的脸面前,做出任何会让她后悔的事情。 说真的,她真想现在扇这王八蛋一巴掌,但这会给她妈妈带来不小的麻烦。 而且,要是对方真动起手来,她打不过。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爸。”陈浩一字一顿地开口,冷笑一声,“头一次听这种要求,满足你。” 你——没——爸。 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看著余雨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的、像看一出只有他一个观眾的独角戏一样的感觉。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了更多的牙齿,那些牙齿排列得不整齐,有的往前突,有的往后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是因为你爸不要你们了。这也怎么不找个后爸,也比一个人守活寡强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闭嘴。”余雨嫣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她死死盯著陈浩,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十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关於“没有爸爸”这件事的、她以为她已经在不在乎了的、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她用一层一层的壳包住了的、像珍珠一样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 “我爸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係?我跟谁姓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拿了本该属於我的助学金,还要在这里笑话我没有爸?” “我怎么拿了你助学金了?”陈浩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冤枉的、被欺负的、被一个不讲道理的女人纠缠的可怜人。 “那是学校评的,又不是我抢的。你有本事去找钱主任啊,找我撒什么气?” “你——” 余雨嫣气的哽咽起来。 从小到大,因为跟妈妈姓,因为“没有爸爸”,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小学的时候,有同学问她:“你爸爸呢?”她说“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同学又问:“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上来,低著头不说话,那个同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就跑去玩別的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座位上,留了一整个课间。 她坐在那里,看著那个同学跑远的背影,看著他和其他同学在操场上追来追去,笑得很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別人都有爸爸而她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提爸爸,为什么每次她问起爸爸,妈妈就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长大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以为长大了真的就会知道,所以她拼命地长,拼命地长,从小学长到初中,从初中长到高中,长到现在,十八岁了,她知道了。 她知道妈妈说的“长大了就知道了”的意思是,长大了你就会发现,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些缺口是永远填不上的,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统计家庭信息,看到“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种“哦,原来是这样”的瞭然,那种瞭然比同情更可怕。 没爸的孩子。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她心上。 “陈浩,你够了啊。” 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她走过来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连续的“篤篤篤”的声响。 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学生面前露出的、严厉的光。 她走到陈浩面前,没有看他,而是先看了余雨嫣一眼。 陈浩缩了缩脖子,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还是很怕老师的。 几人悻悻回到教室,还不忘回头瞪余雨嫣一眼。 余雨嫣没有看他。 她站在原地,看著陈浩和那几个男生走回教室的背影,看著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教室门口,看著教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半掩上,从门缝里透出教室里的灯光和学生们的说话声。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掌心还在疼,那四道月牙形的、红色的印痕还在那里,指甲掐出来的、深深的、像是在她手上刻下了什么承诺一样的痕跡。 她鬆开了手,掌心里的疼痛慢慢地、一波一波地消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和班主任聊天后,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数学老师已经开始了下一节课。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余雨嫣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她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把桌面照得发亮。她的课本还摊开著,翻到她离开前看的那一页,页面上她用萤光笔画了几道重点,黄色的萤光笔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趴在课本后面,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 第18章 县长的电话 与此同时。 黄云县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打到黄云一中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周国平正在喝茶看报。 退休前最后一年,他的工作节奏已经调成了“养老模式”。 早上八点半到校,泡一杯龙井,翻翻当天的报纸,十点左右去教学楼转一圈,中午睡个午觉,下午三点就琢磨著怎么早走。 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那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冬天的时候暖洋洋的,他经常坐在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皮椅上,把椅背调到最靠后的角度,把双脚搁在窗台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眯著眼睛,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猫。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十二年,送了十二届学生毕业,收了十二届学生的毕业照,每一张都掛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从左边掛到右边,从上面掛到下面,把整面墙都掛满了。 十二张照片里,他的脸从年轻到不那么年轻,头髮从黑到灰,肚子从平到鼓,笑容从大到小,但他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永远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永远是那个笑得最得体、最稳重、最有校长风范的那个。 反正他当了十二年校长,无功无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平稳著陆就行。 助学金那点破事,虽说他听到了点风声,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风声这种东西,在他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有的。 今天有人说食堂的菜不乾净,明天有人说宿舍的暖气不热,后天有人说某个老师收了家长的礼。风声来风声去,像春天的风一样,刮一阵就过去了,连树叶都吹不下来几片,更不用说伤筋动骨了。 钱有德搞这些名堂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再过一年他就退了,天塌了也不关他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钱有德这个人他了解,能干,但贪。能干的人很多,贪的人也很多,既能干又贪的人,在这个系统里,反而是最好用的那一种。 你给他一点甜头,他就给你卖命,不用你操心,不用你催,他自己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噹噹的。至於他拿的那点甜头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从哪个学生的饭碗里扒走的,那不是他周国平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平稳著陆。只要在他退休之前不出事,只要他走出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天,背后没有人在戳他的脊梁骨,没有人在纪委的门口排队举报他,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和“贪污”“腐败”“以权谋私”这些词连在一起,他就贏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那部座机是黑色的,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 周国平慢悠悠地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號码开头是县政府办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嘴里那口茶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餵?您好,我是周国平。” “周校长,我是县政府办小刘。县长的电话,您稍等。” 周国平的手抖了一下。 县长?直接打给他? 这是要安排什么重要指示了吗?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县里最近有什么政策要传达?还是有什么检查要来了?还是哪个领导要来学校视察?还是.......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周校长吗?” 那个声音不大,不急,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温和的语气。 “县、县长您好!”周国平连忙堆起了笑脸。 “国平啊,咱们认识也有很多年了吧。”电话那头声音传来,语气里带著一种老朋友的、敘旧的、拉家常的亲切感。 “县长您这是哪里话,我永远都是您的兵。”周国平笑著道。 “嗯,你还知道是我的兵啊。” 周国平的身子顿时一抖。 “我接到省厅那边反映,你们学校助学金评定存在严重违规操作。李先生的女儿,助学金名额被一个条件明显不符合的学生顶替了。有没有这回事?” 周国平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去擦,他的手还握著听筒,他的身体还站得笔直,他的脸上还掛著那个被贴上去的笑容,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著。 “这个……县长,我......” “周校长,这位李先生的身份我不方便跟你多说,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他的女儿在你的学校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这件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这个校长的位置,可能得挪一挪了。” “而且下次给你打电话的,可能就不是我,是纪委那边了。” 电话掛了。 那声“嘟——”的长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声长音在周国平的耳朵里响了很久。 周国平握著话筒,愣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19章 女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掛了。 那声“嘟——”的长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声长音在周国平的耳朵里响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它刺穿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它震碎了。 周国平握著话筒,愣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李先生?什么李先生?哪个学生的家长能有这么大面子,让县长亲自打电话? 还是省厅打过来的电话。 就为了一个女学生??! 他的大脑疯狂地转,他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县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做生意的老板,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地在他脑子里过...... 但没有一个姓李的能和“余雨嫣”这三个字扯上任何关係。 这是什么通天人脉啊,一个助学金的芝麻大的小事儿让县长亲自打电话过来。 周国平彻底麻了。 助学金,五千块钱。五千块钱。他在校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经手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万,基建、设备、工资、奖金、补贴,哪一笔不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 五千块钱,在他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连个响都听不到。 但现在,就是这五千块钱,就是这在他十二年校长生涯中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像一粒灰尘一样的五千块钱,可能摘了他的乌纱帽。 他的位置,他的权力,他的体面,他的“平稳著陆”,都有可能在下一刻化为泡影。 周国平不傻,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件事要是真不处理好,那他可能真不用干了。 “坏了坏了坏了……” 周国平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座机的按键上按下了钱有德的號码。 电话接通。 下一刻。 “钱有德!你上次弄那个助学金……就那个余雨嫣!那个学生!你他娘的到底怎么操作的?!” 周国平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愤怒。 电话那头的钱有德被他的语气嚇了一跳:“怎么了周校长?出什么事了?” 他和周国平手底下十几年,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周国平这个人,他是了解的,胆小,怕事,但稳重,从来不会大惊小怪,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吼人,从来不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 他是一个习惯把情绪藏在肚子里的人,一个信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的人。 “出什么事了?!县长刚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到办公室来!马上!” 他没有等钱有德回答,就把电话掛断了。 听筒放回卡槽的时候,卡槽发出“咔嗒”一声,那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掛了电话,周国平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在额头上、脸上、脖子上、后颈上胡乱地擦了一遍。 然后他坐在了位子上,等著钱有德过来,他要兴师问罪! 只不过这钱有德还没来,李默先到了。 门是被推开的,不是敲开的。 门把手被按下,门被推开,推开的幅度不大不小。 周国平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款式很简单,没有logo,没有花纹,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面容端正,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乾净利落,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现在依然好看,只不过看上去更加沉静,像是一把被磨了很多年的、已经磨出了包浆的、温润而內敛的老刀。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你完了。 周国平眼皮一跳。 “您是......” “我是李默,余雨嫣的父亲。” 听到这几个字,原本疑惑的周国平,在愣了一秒后,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真的,你几乎看不到他的脸了、你只能看到一朵正在盛开的、正在绽放的、正在用尽全力把自己开到最大、最圆、最满、最灿烂的菊花。 “哎哟是李先生啊!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他是真没想到,上一秒才打来电话,下一秒真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赶忙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李默面前,双手伸出去,十根手指张开著,像是在迎接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瓷器。他握住了李默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摇的幅度很大,频率很快,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热情、所有的诚意、所有的“我跟你是一边的”的信號,都通过这个握手传递过去。 李默抽出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沙发前坐下。 周国平依旧舔著笑脸。 从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中,有著一种周国平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权力,不是財富,不是地位,不是那些可以用金钱和头衔来衡量的东西。 周国平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一个被大佬盯著的小卡拉米。 “周校长,客套话就不必了。我女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第20章 再bb我让你飞起来! 李默的声音不大,甚至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平视著周国平,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不需要任何猜测和期待的问题的答案。 “处理!一定处理!”周国平拍著胸脯保证道,“我已经让钱主任过来了,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李先生您放心,在黄云一中,有我在,您的女儿绝不会受一点委屈!” “黄云一中就是您女儿的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钱有德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默,又看了看周国平。 他的头髮有些乱,像是从什么地方急匆匆地赶过来的,额头上有几根碎发翘著,在走廊的灯光下像几根竖起来的、细细的天线。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著,没有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领带的结歪在一边,像是被人拽了一把之后就没有再整理过。他的裤子的裤线已经不太明显了。 他的表情里带著一种“我做了十几年教导主任,什么事没见过”的、老资格的、倚老卖老的、不屑一顾的、不以为然的神情。 他在这个学校做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从三十多岁做到四十多岁,从一个年轻力壮的、头髮浓密的、走路带风的、说话声音洪亮的青年,做到了一个两鬢斑白的、肚子鼓起来的、走路开始喘的、说话开始有气无力的中年。 他见过太多的学生,太多的家长,太多的投诉,太多的举报,太多的“我要找校长”“我要找教育局”“我要找媒体”。 每一次,他都觉得烦,觉得这些学生和家长不识好歹,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觉得他们不懂规矩。 每一次,他都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敷衍、拖延、推諉、威胁,最后,不了了之。每一次,他都贏了。 所以这一次,他也以为自己会贏。他以为余雨嫣会和那些学生一样,哭著来,哭著走,哭完了就忘了,忘了就算了,算了就不再来了。 强者拿走一切,弱者什么也得不到,没有人会来为弱者撑腰,因为那些强者自己也是从弱者爬上来的,他们太清楚了。 弱者的眼泪,不值钱。 “周校长,您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儿?” “那个余雨嫣的事情都敲定了,现在也不好改了呀。” 他说“也不好改了”的时候,显得很理所当然。 他大概也是猜到了,余雨嫣这臭学生应该是真找到校长头上了。 不过,那又怎样? 自己堂堂一个主任,难道还能怕了她不成??? 周国平的脸色一沉:“钱主任,注意你的態度!” “好的好的,我注意態度。” 钱有德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瞥了李默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像是在说“这个人不值得我看第二眼”。 “但是校长,那丫头来找过我,我已经跟她解释得很清楚了。助学金的名额是学校集体討论决定的,改不了了。” 他没有看李默,但他知道李默在听,他这句话就是说给李默听的。 “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不管你找了谁,这件事我说了算,我说改不了就是改不了”。 在这个学校里,在助学金这件事上,他钱有德就是天。天不会塌,天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天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位是余雨嫣的父亲,李先生。”周国平开口。 “你就是钱有德吧。”李默冷冷的看著面前这个胖子。 钱有德听到是余雨嫣的家长,脸色变了变,隨即摆出一副笑脸,但眼神深处依旧不屑。 这个表情他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有家长来找他“反映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先摆出这个表情,然后听对方说,。 有钱的,有权的,有关係的,他认真处理;没钱的,没权的,没关係的,他敷衍了事;既没钱又没权又没关係的,他直接打发走。 余雨嫣的家长,在他的判断標准里,属於第三种,既没钱,又没权,又没关係。 一个在水果店打工的单身母亲,能有什么分量? “我是钱有德,这位家长——” 啪! 李默起身,抬手就是一大比兜扇了过去。 “你什么档次?也配和我说话?”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钱有德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快到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看到一道影子闪过,然后他的右脸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指节修长的手,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和极大的力量向他飞来。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巴掌声,在整个办公室里炸开! 钱有德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蹌了两步,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的左脚往左边迈了一大步,稳住了身体,但上半身还是往右边倾斜著,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弹回来的、还在微微颤动的树枝。他的右手本能地捂住了右脸,眼镜飞出去之后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然后摔在了地上。 他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开始,往下巴方向蔓延。 “你,你居然敢打人?!” 钱有德捂著脸,声音又尖又颤。 “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 “你再bb一句,老子让你飞起来。” 李默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原本一脸委屈、正准备撒泼打滚的钱有德看到李默那冰冷的表情,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像一只把身体缩成一团的猫。 他的脖子在那一瞬间缩短了至少两厘米,肩膀耸了起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当了几十年老师,见过各种闹事的家长,有骂人的,有拍桌子的,有威胁要上访的,有在办公室门口拉横幅的。 但面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杀意! 他有种感觉,要是现在周校长不在场,对方真能要了他半条命! ...... 第21章 停职! “你再bb一句,老子让你飞起来。”李默冰冷的声音响起。 钱有德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铁板了。 还不是一般的铁板,是鈦合金钢板。 他踢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他十几年教导主任生涯积累的全部底气和自信,用的是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资歷和傲慢,用的是他对“一个在水果店打工的单身母亲”的轻蔑和不屑。 他用尽了全力,一脚踢上去,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脚趾骨碎裂的声音。 李默低头看著他。 那个“低头”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姿態。 他就是比钱有德高,高很多,高到钱有德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钱有德是吧。” 李默看向钱有德的目光宛若螻蚁。 “我记住你了。” 五个字,让钱有德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彻骨的寒意在顷刻间笼罩全身。 他没有瘫软在椅子上,他还站著,他的腿还在支撑著他的身体,但他的腿已经不再是他的腿了。 钱有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看到李默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想说你哪来的本事,但当他看到周校长都陪著笑脸毕恭毕敬的时候,他明白了。 他想说“李先生我错了”,想说“李先生给我一次机会”,想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想说“我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不过这些话,现在好像没什么用了。 周国平,黄云一中校长,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普通教师做到年级组长,从年级组长做到教导主任,从教导主任做到副校长,从副校长做到校长。 他见过的大人物比钱有德吃过的盐还多,他点头哈腰的对象从县教育局的科长一路排到了省教育厅的厅长,他对“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这件事的判断,比黄历还要准。 此刻,周国平站在那里,站在李默的侧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隨时准备衝出去执行命令的的忠实的僕人。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知道,自己完了。 “周校长。”李默淡淡开口。 “誒。”周国平连忙上前。 “教师的责任是教书育人,一中內部,得好好查一查了。像钱有德这样的人还有没有,有多少,有一个给我查一个,把这些害群之马,全都给我从教师队伍中踢出去。” 冷漠的声音不夹带丝毫感情。 周国平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想替钱有德说两句话,但看到李默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说“钱主任这些年为学校做了不少事”,想说“他也是为了学校的困难学生著想”,想说“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想说“能不能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李默面前说出来,不仅仅钱有德的职位保不住,自己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周校长。”李默转过头。 “在!我在!”周国平一个激灵,腰板挺得笔直。 “我刚才说的话,听清楚了吗?” “清楚,清楚了。”周国平连忙开口。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李先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老师看到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纷纷侧身让路。 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看到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那种气场不是穿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靠名牌衣服、名贵手錶、豪车钥匙能堆砌出来的。它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血液里流出来的、从呼吸里散发出来的、像是一把剑的锋芒一样、即使被藏在剑鞘里、即使被布包裹著、即使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你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冷冷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敬畏的东西。 李默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黄云县的天空很蓝,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天空都蓝。 那种蓝不是魔都天空那种被雾霾和灯光染过的、灰濛濛的,而是一种乾净的的蓝。 云很少,几朵薄薄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懒洋洋地飘在天上,飘得很慢很慢,慢到你盯著它们看的时候,感觉它们根本没有在动,但当你把目光移开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的女儿在这片天空下长大,在这所破旧的学校里读书,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被人偷走了本该属於她的东西。 但现在不会了。 他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操场上。 操场不大,一圈跑道大概两百米,红色的煤渣跑道已经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跑道中间是一块足球场,草皮已经禿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球,球被踢得很高很高,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干硬的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跑道边上。一个男生跑过去捡球,跑过李默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远了。 那个男生的校服和余雨嫣的一样,深蓝色的,针脚很粗,顏色和校服不太一样,像是妈妈自己缝的。李默看著那个男生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打补丁的校服,看著他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顏色的运动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处理完一切后,王老师得到校长的消息,毕恭毕敬的带著李默来到班级,將余雨嫣叫了出去。 王老师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的手紧紧地握著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余雨嫣的学籍档案和成绩单,是她从教务处调出来的,调的时候还跟教务处的老师发生了小小的爭执。 教务处的老师说“学生的档案原则上不能隨便调”,王老师说“校长让我调的”,教务处的老师就不再说话了。 原则上不允许,但学校里,校长就是原则。 她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她,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落在那个低著头、正在做题的、瘦瘦小小的、头髮黄黄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女孩身上。 “余雨嫣,你出来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柔和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適应,柔和到坐在余雨嫣旁边的那个女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余雨嫣一眼,眼里满是疑惑。 余雨嫣不知道怎么的,感觉王老师比平时都变得亲切了很多。 没办法,老师,特別是班主任,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学生家里有背景,成绩好,自然就会关照,哪怕是带手机,上课看小说,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没背景又成绩差,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个故事不是余雨嫣的故事,至少今天不是。今天的故事是。 爽文。 李默將余雨嫣带到了附近的奶茶店里。 奶茶店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小街上,走路大概五分钟。 店里放著一首很轻的、很柔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慵懒,像是一块被泡在蜂蜜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甜得发腻的方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奶茶的香味。 余雨嫣从学校出来,直到坐在了奶茶店的位置上,还是蒙的。 不是,学校没有假条,不是不能隨便进出吗? 哪怕有家长带著也得走手续吧。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著这些在学校里待了快三年、已经被训练成了条件反射一样的、关於“规矩”和“制度”的念头。 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看到王老师带著她走过来,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把门打开了,还衝她笑了笑。 王老师在校门口跟她说“去吧,跟你爸爸好好聊聊,下午的课我给你请假”的时候,好像请假这件事从来没有在她的教学生涯中扮演过“需要理由、需要证明、需要层层审批”的、让人头疼的角色。 余雨嫣在李默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看著她,心里莫名心疼。 他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身体被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包裹著,他的女儿,他的亲生骨肉,在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近、关係最深、应该被他捧在手心里、被他保护在羽翼下、被他用最好的一切餵养和滋养的人,长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的脑海中,他的女儿应该是白白胖胖,开开心心的。 这都是自己的失责啊。 这个瘦弱的、穿著旧衣服的、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女孩,是他的女儿。 他错过了她十七年的人生。 “谢谢你。”余雨嫣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助学金的事……王老师跟我说了,陈浩的资格被取消了,我的恢復了。钱主任也被停职了。” “我是你爸,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默笑著开口。 ...... 第22章 谈心 余雨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洞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確认了危险还在,就立刻缩了回去。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的目光和李默的目光接触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我是你爸”的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她甚至感觉,会因为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而原谅他。 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真诚了。 “你怎么做到的?” 余雨嫣很好奇,特別的好奇,她还挺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能让校长弯下腰?他为什么能让主任闭上嘴? 自从她见识过权力的魅力以后,她便感觉权利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她觉得,若是有机会,她也想体会一把特权。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想在她面前炫耀什么,也不想用权力和金钱来证明自己。 “我认识一些人。”他简单地说,“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的委屈,不会再发生了。” 他说得很轻,但余雨嫣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东西。 规则。 在那个世界里,一个电话可以让县长亲自过问一件五千块钱的助学金的事,一巴掌可以让一个做了十几年教导主任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当了十二年校长的老人弯下腰来、立正站好、像士兵一样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余雨嫣的手指绞著卫衣的袖口。 她心里很乱。 一个消失了十七年的男人。 十七年。她今年十七岁。 她刚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她满月的时候,他不在。她一百天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拿到小红花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考一百分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人说“你真好看”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因为“没爸的孩子”这句话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他不在。 她的整个生命,她的整个成长,她的整个从婴儿到少女的十七年,都是在“他不在”这个前提下展开的。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来,每一次哭,每一次笑,都是在“他不在”这个巨大的、沉默的、像天空一样笼罩著她的一切的背景之下发生的。 她应该恨他的。 她一直在恨他。 恨他让妈妈一个人受苦,恨他让自己成为別人口中的“没爸的孩子”,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场。 但现在,他出现了。他打了钱主任,还让校长低头,把本该属於她的东西拿了回来。 他就像一座山一样,保护著自己。 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原来,有爸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他做的这些事情,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认亲”的方式。她没有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一巴掌扇在欺负她的人脸上,一句话让那些欺负她的人闭上嘴。 一个男人的魅力,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她受的委屈,似乎因为这件事,被一件一件地、乾净利落地、像拔钉子一样地,拔掉了。 她心里的那道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她犹豫了很久,终於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很短,不到两秒。 但在那两秒里,余雨嫣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鬆开了。 “做生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做了很多年,做得很大。满世界跑,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国家。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谈婚论嫁,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们。”李默看著她,“你,你哥哥,你妈妈,此刻在我的內心,你们最重要。”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余雨嫣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很重,眼神之中装著他此刻的愧疚,装著他想弥补但不知道从何弥补起的笨拙和无力。 余雨嫣的眼眶红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原谅他。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下唇的內侧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再哭一次。你哭一次,他就觉得你原谅了他一分。你哭两次,他就觉得你原谅了他两分。 你不能让他觉得原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能让他觉得他可以轻轻鬆鬆地、简简单单地、用一巴掌和一个助学金就把十七年的空缺填上。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简单。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我哥考上交大的时候,她高兴得哭了,但第二天就开始发愁学费。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她有多累,但是我知道。” 李默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攥紧。 “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余雨嫣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你能把那些年补回来吗?你能让我妈少疼几年吗?你能让那些叫我『没爸的孩子』的人闭嘴吗?”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哭得很厉害。 李默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没有递纸巾给她,没有说“別哭了”,没有说“对不起”,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棵树一样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他知道她需要哭。他知道她憋了太久。 “过去的事,我改变不了。但以后的事,我可以。” ......... 第23章 厚著脸皮去一下 他看著她,目光认真而坚定。 “雨嫣,我要重新追求你妈妈。” 余雨嫣愣住了。 她从胳膊弯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被泪水浸湿的、粘在脸上的碎发。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的核桃。她的鼻子红红的,鼻尖上还掛著一滴亮晶晶的、没有乾的鼻涕,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去擦。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著。 眼泪还掛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你说什么?” “我要重新追求余浅浅。”李默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她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他说“余浅浅”三个字的时候,仿佛是一个人在叫一个他深爱著的人的名字。 余雨嫣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说出“重新追求”这四个字。 “你重新追求?” “你重新追求,难道是为了再一次伤害她吗?” “不是。” “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原谅你?” “因为这些年,我和你妈妈一样,也是一个人。” 余雨嫣的话停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忙於工作,满世界跑,没有心思去花天酒地,考虑別的事情。”李默开口,“你的母亲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挚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是她的。” 他说“初恋”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余雨嫣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原样。 余雨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妈妈没有家人。”李默继续说,“她爸妈在她年轻的时候就跟她断绝了关係,这些年她一个人带著你们兄妹俩,没有娘家人帮衬,没有任何依靠。你以为她不累吗?她累,但她没办法。她没有退路,没有后盾,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一个人硬撑著。” 余雨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雨嫣,你未来和你哥哥都会成家。”李默继续开口, “你会嫁人,会有自己的家庭。你哥哥会娶妻,会有自己的日子。到那个时候,你妈妈怎么办?” “你也不想你妈妈老了之后,还是一个人吧。” 余雨嫣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想著考上好大学,赚很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在她的想像里,好日子就是妈妈不用再搬箱子了,不用再站十几个小时了,不用再为钱发愁了,可以住大房子,可以穿好衣服,可以去旅游,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想休息就休息。 在她的想像里,妈妈的好日子是由她创造的,是由她来给的,是由她来保障的。 她忘了,等她考上大学,就要离开家,等她嫁了人,就更不可能天天陪著妈妈。 她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生活。 妈妈会在她的生活里,但不会在她的生活中心。 妈妈会从“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变成“周末才能见到的人”,从“周末才能见到的人”变成“节假日才能见到的人”,从“节假日才能见到的人”变成“过年才能见到的人”,从“过年才能见到的人”变成“想起来才打个电话的人”。 到那个时候,妈妈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但我不想让她再受一次伤害。如果你......” “我不会。”李默说,“我用我的一切向你保证。” 李默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果然,还是得从感性的女儿这里入手啊。 说真的,这钱有德倒是真帮了自己大忙。 那么作为奖励,自己会让他,他的老婆孩子,他的家人,他所有的远亲近邻…… 都一辈子活在痛苦与绝望中。 欺我家人者,虽远必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著,他的眼睛还是看著余雨嫣。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欺负你家人的人,一种是被你保护的人。 对於前者,你不需要有任何仁慈、任何犹豫、任何“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妇人之仁。 对於后者,你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条件、任何“他们值不值得”的权衡和计算。 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这就是全部的理由,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余雨嫣低头擦了擦眼泪,又恢復了那副倔强的样子。 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把眼泪、鼻涕、碎发、还有那些已经凝固在脸上的东西,一起抹掉了。 她的脸被她抹得红红的、花花的。 “你別以为这样我就会叫你爸爸。” “我没这么想。”李默说。 “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是你的爸。” 余雨嫣嘟起小嘴巴。 “还有,妈妈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我不会帮你说好话的。”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微微抿起来,整个人做出了一种“我很凶”“我不好惹”“你別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好处”的表情。 “嗯嗯。” 李默笑了笑。 自己的女儿,真可爱啊。 这句话一说,他就稳了。 “你……你打算怎么追她?” 余雨嫣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好奇。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部很好看的电视剧时、每一集结束的时候都会被那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胃口、恨不得把电视机砸了把编剧从里面拽出来问他“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李默笑了笑。 “这是我的事。你等著看就行了。” 他知道追余浅浅不会容易,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他,知道她心里有一道比余雨嫣的墙更高、更厚、更坚固的墙,那道墙不是十七年建起来的,而是从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从她爸摔了杯子、从她妈哭著求她把孩子打掉、从她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从所有这些时刻开始,一天一天、一件一件、一次一次地建起来的。 那道墙比余雨嫣的墙高得多、厚得多、坚固得多,不是一巴掌、一个助学金、一个“我要重新追求你”能撼动的。 但他不在乎。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诚意。 他可以用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用他剩下的全部生命,去敲那堵墙,去推那堵墙,去挖那堵墙,直到它倒下来。 然后再对她说。 浅浅,我回来了。 余雨嫣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那个……”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说完,飞快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默坐在奶茶店里,看著女儿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嘴角的笑容慢慢展开。 那个背影很小,很小很小,在路灯的光晕中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深蓝色的点。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很酸。但是很甜。 他觉得今天晚上要去余浅浅那厚著脸皮去一下。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嘛。 ...... 第24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一回生二回熟嘛。 上次在超市见了面,她转身就走,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那次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愤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超市门口那条巷子的拐角处。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有了帮女儿解决助学金的事当由头,总不能再把他轰出来了吧?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余浅浅的住址,发给我。” 三十秒后,地址就发了过来。城东翠湖小区,17號楼,302室。 李默站起身上了车。他没有直接去小区,而是先让司机绕道去了趟县城最大的超市。 县城最大的超市,也不过是魔都一个社区超市的规模。 他推著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往车里拿东西,像扫货一样,手伸出去,抓到什么就往车里放,几乎没有看价格,没有看品牌,没有看保质期,他只是在想,十七岁的女孩子喜欢吃什么?她会不会喜欢吃巧克力? 购物车堆得像座小山。车厘子是智利的,蓝莓是秘鲁的,榴槤是金枕头的...... 毕竟是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去。 车在翠湖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这是一个老小区,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升降杆是那种手动的,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铁锈。 保安亭里的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看李默,没有看那辆黑色的轿车,他只关心他手机里那个正在播放的短视频。 一个穿著紧身衣的女人在跳舞,配著嘈杂的、快节奏的音乐,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男人至死是少年。 李默拎著四大袋东西,走进了小区。 袋子的提手勒著他的手指,把他的掌心勒出一道一道的、深红色的痕跡。 楼体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他的女儿,他的女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站在那栋楼前面,仰头看著三楼那个亮著灯的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17號楼。 没有电梯。 老旧的楼梯间里,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gg,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小网站,男性**…… 那些小gg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一张压著一张,一张盖著一张,最下面的一层已经发黄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了三楼。 他站在302室门口。 门很旧,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听著门里面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有走路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余浅浅的声音。 李默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从客厅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从门上的猫眼里往外看,看看是谁在敲门。 “谁呀?” “我。” 门开了一条缝,余浅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刚洗完澡的潮红。 那件毛衣是枣红色的,已经洗了很多次了,领口有些松垮,袖口有几处起了毛球。 毛衣的款式是很久以前的那种,没有收腰,没有装饰,就是一件直筒的,用来保暖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有几分好看的。 看到李默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李默把手里的大袋子往上提了提,让她看到,“还给孩子们带了点东西。” “不用。”余浅浅的手扶著门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的身体微微侧著,一半在门缝里,一半在门后面。 “浅浅。” “別叫我浅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默苦笑了一下。 看来对自己,还是有很大的怨气啊。 “我就是来看看雨嫣,她今天在学校受了委屈,我不放心。” 余浅浅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女儿受了委屈。 助学金的事,钱主任的事,陈浩说的那些话,雨嫣回来之后都跟她说了。她没有问雨嫣发生了什么,雨嫣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筷子夹著一粒米饭,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她坐在对面,看著女儿,没有催她。 雨嫣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小,但让余浅浅很是心疼。 但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帮她女儿的人,是这个男人。 是那个拋弃了她十七年的男人。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骨子里是个不服输,不认输的人。 她觉得,所有的一切自己身为母亲,都应该为孩子们解决。 但这次,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被面前的男人一个电话解决了。 “雨嫣的事,谢谢你。”余浅浅开口,“但你不用来。东西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 “孩子需要。”李默说,“雨嫣瘦成那样,你忍心看她天天饿著肚子学习?” 余浅浅沉默了。 她知道李默是在指什么。 她知道雨嫣瘦,知道雨嫣在学校舍不得吃饭,知道雨嫣的校服越来越空荡荡的、像是一件被掛在衣架上。 但她没办法,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更省一点,更累一点,更苦一点,在梦里,她会看到雨嫣不饿了,志东不愁学费了,她不用再搬箱子了,那个男人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浅浅,我回来了。 然后她醒了。 她还是在水果店里搬箱子,雨嫣还是饿著肚子,志东还是省吃俭用,她还是一个人。 她醒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例外。 所以她不再做梦了。 李默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四个袋子往门里一递。 余浅浅下意识地接住了,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她手臂一沉,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袋子的重量拉得往下一坠,肩膀猛地一沉 。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默已经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 余浅浅莫名有些慌。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我就坐一会儿。”李默自来熟地在门口换了拖鞋,鞋架上有一双男士拖鞋,旧的,但乾乾净净的。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架的最底层,旁边是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和一双浅蓝色的、小一些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兔子图案的拖鞋。 男士拖鞋放在那里,像是一个不属於这个家的、但被这个家的主人刻意保留了一个位置。 他心里一动,穿著拖鞋走进了客厅。 “这拖鞋是给我准备的吗?”李默笑著说。 “才不是。”余浅浅有些羞恼,“你出去,家里不欢迎你!”、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 单亲女生家庭,为了安全考虑都会放一双男士拖鞋。 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 某个育儿博主写的“单亲妈妈独居安全指南”,其中一条就是,在家门口放一双男士拖鞋,在阳台上晾一件男士衬衫,在快递和外卖的收件人一栏写“先生”。 这些小技巧可以让潜在的坏人觉得这个家里有一个男人,从而不敢轻易下手。 她看完之后觉得有道理,就去超市买了一双最便宜的男士拖鞋放在鞋架上。 屋子很小。 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摺叠桌。 墙上掛著余雨嫣和余志东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地贴了一整面墙。 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值钱,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这个家里的两个孩子有多优秀,代表了余浅浅这十七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厨房的门开著,能看到里面的灶台擦得很乾净。 李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看到一处老旧、一处修补、一处凑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余浅浅把四个袋子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戒备地看著他。 “看够了吗?” 李默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 “浅浅,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有。”李默看著她,“有很多。” 余浅浅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她的双手依然抱在胸前,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扬起,她的眼睛依然盯著他。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蝟。 那只刺蝟不是想要伤害谁,它只是害怕,它只是用那些刺把自己裹起来,裹得紧紧的,紧到没有人能靠近它,紧到没有人能看到它柔软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疼的肚子。 它已经这样裹了十七年了。 李默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助学金的事,雨嫣跟你说了?” “说了。” “那个钱有德停职了,雨嫣的名额恢復了。学校的通报明天就发。” “我知道。” “而且我还狠狠扇了那钱有德一巴掌。” 余浅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李默注意到她抱著胳膊的手指鬆了松。 “他该打。”李默说,“他欺负我女儿,就该打。” “我恨不得打死他!” 什么最能引起二人统一战线,那自然是欺负女儿的人。 他说“我女儿”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谁都別想碰她一根头髮的占有欲,像是一头雄狮在保护自己的幼崽时凶猛的模样。 “我女儿。”余浅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尖,“不是你女儿。她姓余,不姓李。”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默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在想一件事情, 她说的对。 她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她姓余,不姓李。 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让她们姓余,是他让她们没有父亲,是他让余雨嫣成为別人口中的“没爸的孩子”,是他让余浅浅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他不能反驳,因为他没有资格反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姓余,是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你给她换尿布、餵她吃饭、送她上学、陪她熬夜复习。你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孩子身上,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余浅浅的眼眶红了。 李默的声音越来越哑。 “这些年我忙於商场,忙於自己的事业,但却忽视了对你的关心。” 听到这句话,余浅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走了之后换过电话號码吗?你回来找过我吗?你哪怕打听过一次你就能知道!你就能知道有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能知道你有个女儿!”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迴荡,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 李默没有说话。 他被懟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確实换过號码。换过很多次。他也確实没有打听过一次。一次都没有。他把她忘了,或者他以为自己把她忘了。 此刻李默知道,现在女孩子要的不是解释,任何解释都没有什么用了,重要的是態度。 在其他的女孩子面前,他可以看她不爽就滚,但余浅浅不行。 她是例外。 “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我混蛋。我不是人!我tm真不是个东西!!” 余浅浅看著李默诚恳的样子,站在对面,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但眼泪还是无声地往下淌。 “你走吧。”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东西拿走,我不想看到你。” “东西是给孩子的。”李默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余浅浅的嘴唇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因为这是李默欠他们的。 这句话不是她自己想的,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替她想的。 “你放在那儿吧。”她最终说,声音很低,“但这不是接受你。我只是为了孩子。” “我知道。”李默点了点头,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我会等你。” 余浅浅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浅浅。” “別叫我浅浅。” “浅浅。”李默当做没听到,“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 “那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余浅浅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值钱。”李默说,“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弥补的机会。” 余浅浅没有说话。 “我已经把对面的房子买下来了。” 余浅浅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什么?” “对面的301,我买下来了。”李默开口,“以后我就住那儿。” “你……你疯了?”余浅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对面的王奶奶……” “她儿子在省城,一直想接她过去,就差这套房子出手。刚好我来这边也没住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浅浅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对面的王奶奶,她认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身体不太好,腿脚不方便,上下楼都要扶著栏杆。 她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劝老太太搬去省城跟他一起住,老太太每次都说不去,说住不惯,说这房子住了二十年了,每块砖每片瓦她都熟悉,闭著眼睛都能从门口走到阳台。 后来她儿子不劝了,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余浅浅咬著牙。 “李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默直接被余浅浅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那一刻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李默配合著她的推搡,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试图留下来,就那么顺著她的力气退到门外。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房间內传来余浅浅的声音。 “李默,我恨你。”她开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第25章 邻居 李默站在走廊里,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不明显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深黑色的的眼睛里,有大功告成的光。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半脸被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照亮,另一半脸隱没在阴影中,像一个被分割成了两半的人。 一半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李默,另一半是那个站在一扇关著的门前、被一个女人骂“混蛋”“无赖”“王八蛋”、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的李默。 “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我会用剩下的时间来弥补。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三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余浅浅扶著门框,眼眶通红。 她的手还扶著门框,手指紧紧地攥著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不想听你说,你走不走!?”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大到隔壁301室,不对,301室已经空了,王奶奶被她儿子接走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走。” “那你走啊!” 她想让他走,又怕他真的走了。她怕他走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又怕他回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李默往后退了一步。 余浅浅抓住门把手,直接把门关上。 她怕再不关上,她就控制不了情绪了。 “浅浅。”李默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我反正这辈子认定你了。这辈子娶不到你,我就和你一起孤独终老。” 他已经把它当成了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爭取和捍卫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余浅浅的手僵在了门把手上。 她的手指还握著门把手,手心的汗已经把门把手浸得滑腻腻的。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今天的她,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 女人总会忘记那个让她笑的人,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让她哭的男人。 在她的记忆里,在她十七年来每一个一个人的、孤独的、漫长的、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深夜里。 她以为她恨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但她发现她恨的是那个少年,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你混蛋。”她哽咽著说。 “我知道。” “你无赖。” “我知道。” “你……你就是个王八蛋。” “我知道,我就是个大王八,我是大坏蛋蛋!” 余浅浅咬著嘴唇,眼泪糊了满脸,却被李默这句话弄得又哭又笑。 门锁咔噠一声响,反锁了。 李默站在门外,对著门眼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 没关係,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来,你可以继续恨我,你可以继续骂我混蛋、无赖、王八蛋。你可以继续把门反锁,继续假装你不想见我。 没关係。我会在门外等你。 他转身,走向对面的单元门。 301室,他的新家。 他走到301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 那个家的面积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和对面302是一样的户型。那个家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窗帘,没有床单,没有锅碗瓢盆,没有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都被他搬空了。 从今天起,他就住在这里了。 老婆在哪,哪就是自己的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明天找人把301收拾一下,家具电器全部配齐,要好的。另外,在302门口装一个摄像头,隱蔽一点。” ...... 第二天一早。 魔都交通大学。 余志东的生物钟很精准,六点十五分,眼睛准时睁开。 高中三年,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间起床,大学也没有变过。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还在呼呼大睡,一个在磨牙,一个在说梦话,一个在打鼾。 磨牙的那个叫王大鹏,东北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髮乱糟糟的脑袋,嘴巴一张一合的,牙齿磨得“咯咯”响。说梦话的那个叫李浩然,江苏来的,成绩好,人也很斯文,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睡觉的时候眼镜放在枕头旁边,嘴巴里念念有词的,有时候说英语,有时候说高数。 打鼾的那个叫陈浩,魔都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但人没什么架子,性格大大咧咧的,和自己关係很好。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后打开了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交大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六点多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涂抹了一笔的朝霞。 余志东裹紧了灰色卫衣,穿过梧桐大道,拐进了学校东门外的小巷子。 巷子口的冷风比校园里大了一些,灌进他的卫衣领口,凉颼颼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这条巷子是交大学子的“编外食堂”,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吃店,煎饼果子、肉夹饃、肠粉、炒饭、麻辣烫……五花八门的招牌挤在一起。 “老刘,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余志东走到蒸笼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付款码,对准了贴在蒸笼架子上的二维码。 这是他在魔都这座城市里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最管饱的早餐,加起来三块五。三块五,在魔都,啥都干不了,但能解决他的早餐。 “好嘞!”老刘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大叔,围裙上沾满了麵粉。 他的手上动作麻利得很,左手拿起一个白色的塑胶袋,右手用不锈钢夹子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白胖的馒头和一个水煮蛋,馒头和鸡蛋还冒著热气。 “志东,今天这么早?” “嗯,上午有课。”余志东接过袋子,把袋口扎紧,不让热气跑掉。 “好学生就是辛苦啊。”老刘感慨了一句,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像我家那个丫头,天天赖床到七点半,叫都叫不起来。” “爸!”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你又说我坏话!” ...... 第26章 暗恋 余志东顺著声音看过去,一个女孩从店里面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女孩的脸上带著嗔怪,脸微微红著,不知道是因为刚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出来被蒸的,还是因为听到了老刘在说她。 她叫刘甜甜,老刘的女儿,也在交大读大一,外语学院的。 个头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脸蛋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的水蜜桃。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浓艷的、攻击性的、而是一种耐看的美。 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又翘又卷,像两把小扇子,很是可爱。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卫衣,卫衣的正面印著一只白色的、圆滚滚的、正在吃竹子的大熊猫,憨態可掬,和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裹了一层糖霜的的糯米糰子。 她一出现,感觉空气都变甜了。 此刻她手里端著一屉刚出笼的小笼包,她的脸颊被蒸笼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看到余志东的瞬间,刘甜甜那双大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志……志东哥?”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八度,从刚才跟老刘斗嘴时那种脆生生的,劲儿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糯糯的,“你、你来啦……” “嗯,来买早餐。”余志东冲她笑了笑,接过老刘递过来的袋子和鸡蛋。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刘甜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好看到她握著小笼包蒸笼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家馒头还是那么好吃。” 刘甜甜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她手里的那屉小笼包。 “那、那你多吃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是说,不够的话再拿,不要钱的……” “不用不用,够了。”余志东笑著摇头,“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能吃得很饱。” 老刘在旁边看著女儿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蒸笼里的样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但忍著没出声。 他忍著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笑出来了,他女儿会当场爆炸的。 刘甜甜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余志东,又迅速低下头。 她喜欢余志东很久了。 从大一开学那天就喜欢上了。 那是九月份的一个早晨,天气还很热,太阳很大,她帮爸爸在包子铺里打下手,端著一屉小笼包从厨房里出来,一抬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蒸笼前面,穿著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阳光从包子铺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一幅被掛在美术馆里的、被聚光灯照著的老油画一样的光。 那一刻,她手里的小笼包差点掉了。不是被烫的,是被他的眼睛烫的。 她的心臟漏了一拍。 好帅,太太太太帅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电信学院的,成绩好,长得帅,家里条件不好但特別努力。 再后来,她通过同学打听知道了,他有女朋友。在上京,异地,感情很好。 那天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把手机里偷拍的那张余志东的照片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有刪。 那张照片是她偷拍的,她忘了是哪一天的早晨。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隱藏相册,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密码是他的生日,她从他的身份证號上看到的,是他填什么表格的时候她无意中瞥到的。 “志东哥,你、你等一下!”余志东转身要走的时候,刘甜甜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小笼包,装进一个小袋子里,塞到他手里。“这个……这个送你。新出的,猪肉白菜馅的,你尝尝……” “不用不用,我买馒头就够了。”余志东想把袋子还给她,他的手往前伸了一下,但刘甜甜像被烫了一下一样地缩了回去,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往后仰著,像一个在跟人玩“你够不到我”的、调皮的小孩子。 “不要钱的!” “就是……就是让你尝尝,不好吃的话,不好吃的话就算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回了店里,帘子被她掀得哗啦一声响,比刚才出来的时候掀得更用力。 余志东看著手里那袋还烫手的小笼包,愣了一下,笑著摇了摇头。 他知道刘甜甜对他的心思,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但他已经有了林薇薇,他的心里只有林薇薇,他的心里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任何人。 他不想给刘甜甜任何希望,不想让她误会,不想让她觉得“他对我也挺好的”“也许我还有机会”。他不想做那种吊著人家、不拒绝不接受、让人家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但他也不能当著她的面把袋子还回去,不能当著老刘的面把袋子扔在地上,不能当著包子铺里另一个客人的面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有女朋友了”。那样做太伤人了,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把那袋小笼包揣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谢谢啊!”他冲店里喊了一声。 店里没有回应。 只有老刘憋著笑的咳嗽声。 余志东把馒头揣进口袋,一手拿著鸡蛋,一手拎著小笼包,边走边吃。 他把小笼包的袋子打开,热气冒出来,带著猪肉和白菜混合的、鲜美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 他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很足,肉馅很紧实,白菜很脆,调味刚刚好,不咸不淡,不油不腻,好吃得他忍不住发出了“嗯”的一声。 “真好吃。” 包子铺里,刘甜甜趴在柜檯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人都走了,还趴著干嘛?”老刘一边揉面一边打趣。 “爸!”刘甜甜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你別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老刘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我就是看你给人家塞小笼包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爸!” 老刘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走过来,在女儿旁边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甜甜,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余志东?” 刘甜甜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的手指绞著围裙的带子,绞得更紧了。 “爸,你说啥呢……他有女朋友的。” 老刘愣了一下。 “你知道啊?” “嗯……”刘甜甜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女朋友在上京,是他高中同学,在一起两年多了。人家长得可好看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那可惜了。”他嘆了口气,“那小子確实不错,人勤快,懂礼貌,交大的高材生,和你一个学校,共同话题也多,將来肯定有出息。你眼光倒是好……” “爸!”刘甜甜抬起头,脸红红的,“你、你別说了!” 老刘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有的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这丫头,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 第27章 针对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老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女朋友在上京,异地恋嘛,说不定——” “爸!”刘甜甜抓起一块抹布扔过去。 “你再说不理你了!” 老刘大笑著躲开了,回到蒸笼前继续忙活。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揉面的手都在颤,像一个在云里做梦的、梦到了什么好事的、捨不得醒来的、幸福的胖子。 余志东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边吃著小笼包一边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他的右手拿著那个装了刘甜甜塞给他小笼包的袋子,袋子已经被他吃得只剩最后一个了,他的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著,手指很灵活,打字很快。 “薇薇,起床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了一下嘴唇。那个小笼包是最后一个了,他特意留到最后吃的,因为它看起来是那一屉里最大最饱满,藏著最多汤汁的那一个。 他突然觉得活著真好,活著真他妈好。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刚醒~你怎么起这么早?” 那个波浪线像一条小小的、柔软的、温暖的尾巴,在她的句尾轻轻地摇了一下,摇得余志东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 “习惯了。对了,明天就要来了,你票买好了吗?” 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才按下了发送键,消息变成了一条绿色的气泡。 “买好啦,上午的高铁,中午到。” 余志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我去接你。几点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林薇薇才回。 那个“过了一会儿”不是很久,大概也就十几二十秒,但对於余志东来说,那十几二十秒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不用接啦,你先开好酒店,我到时候直接去酒店吧。” 余志东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让我接?我想去接你。” 他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上午不是有课嘛,別耽误上课。我自己过去就行,反正打车也方便。你把酒店订好就行~” 余志东想了想,好像也是。周三上午有专业课,確实不好请假。 那门课的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点名三次不到直接掛科,掛科就要重修,重修就要多交钱,多交钱就要多打工,多打工就要少时间学习,少时间学习就可能掛更多的科......这是一个死循环。 “行,那我订酒店。你想住哪家?” 他妥协了。 “隨便,你定就行。不要太贵的,乾净就行。你记得订大床房哦~” 余志东看著“大床房”三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整个耳朵,他咽了一下口水,咽的时候喉咙发出了“咕咚”一声。 “好,我来订。” 林薇薇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那后天见啦,想你。” “我也想你。” 余志东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呼吸了两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此刻他的嘴角比ak还难压,咧著个大白牙走在校园里,路过的同学都多看了他两眼。 他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著嚼著,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订哪家酒店了。 微微难得来一次,肯定要定好点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房软体,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还有一天。 他的心已经飞了。 下午四点半,余志东准时出现在城郊的影视拍摄基地。 今天拍的还是那部《总裁的三重身份》,郭炎依旧是男一號。 余志东到的时候,剧组正在搭第三场的景,灯光师在调光,道具组在搬家具,场务大姐扯著嗓子喊人。 她的声音在片场里迴荡著,像被放大了很多倍。 “志东!来了来了!快去二號棚把那个落地灯搬过来!导演等著要!” “好嘞!”余志东把书包往墙角一扔,擼起袖子就干。 他小跑到二號棚,找到那盏落地灯,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他弯腰把灯扛上肩膀,灯架的金属边缘硌著他的肩膀,硌得他肩膀上的那块肉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郭炎。 郭炎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高定西装,西装的料子细腻、光滑、像水一样流动,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著他的助理。 “麻烦让一下。”余志东扛著灯,侧著身子想从走廊边上过去。 他的身体已经最大限度地靠在了墙上,墙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掉灰的墙皮,蹭在他灰色的卫衣上,蹭出了一道一道的、白色的、像粉笔划过一样的痕跡。 他的肩膀几乎贴著墙壁。 郭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盏灯上,又从灯上滑回他脸上。 “哟,志东啊。”郭炎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挺和气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角眯起“搬东西呢?” “对,导演等著用。麻烦让一下。”余志东又重复了一遍。 “急什么?”郭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喝得很慢,“导演那边还在调光呢,你去了也是等著。” 余志东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他不能跟郭炎吵架,不能跟郭炎翻脸,因为郭炎是这个剧组的男一號,是导演请来的、花了钱的、有百万粉丝的、能给这个短剧带来流量和收益的、他不能得罪的、他得罪不起的。 不是因为他怕郭炎,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兼职。 他扛著二三十斤的灯,肩膀已经开始酸了,郭炎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堵在路中间,他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原地等。 郭炎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灯,忽然开口:“志东,你在这干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郭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小时多少钱来著?” “八十。” “八十。”郭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交大的高材生,一小时八十块,搬砖啊?” 余志东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郭炎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但他不想接这个茬。 交大的高材生怎么了?交大的高材生就不能搬砖了?交大的高材生就不需要吃饭了?他在意的是林薇薇在上京过得好不好,他在意的是他自己有没有在好好学习、有没有在好好兼职、有没有在好好省钱、这些才是他在意的。郭炎说的那些,不是。 “还行,够生活了。”他淡淡地说。 “够生活?”郭炎笑了一声,“也只够自己生活吧。” 余志东看著他,没有说话。 “郭哥,灯挺重的。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过去了。” 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郭炎的笑容僵了一下。 “行,你忙。”郭炎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过道。那半个过道很窄,窄到余志东需要把身体侧到几乎和墙壁平行,需要把灯举高一点,需要把呼吸收一收,才能勉强挤过去。 郭炎侧身的幅度很小,他嘴角微扬。 他就喜欢这种不卑不亢的小子,到时候自己睡对方女朋友的时候,才更有成就感。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余志东扛著灯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著墙壁。 经过郭炎身边的时候,他听到郭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助理说了一句。 “穷学生就是穷学生,搬砖都搬不出个样子。”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余志东听到。 余志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灯的金属支架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指甲盖下面的那一小片月牙形的白色区域变得更大了、更明显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扛著灯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没有加快,走到了导演面前,把灯放在了导演指定的位置。他蹲下来,调整了一下灯的角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道具仓库走。 经过场务大姐身边的时候,场务大姐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列著需要搬的道具清单,长长的一串。 他看了一眼,至少还有七八件大件道具要搬。 他的目光在那张单子上扫了一遍。 “行,我来。” 他转身往道具仓库走,经过监视器的时候,导演正在跟郭炎讲戏。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对讲机,眼睛看著监视器的小屏幕,嘴里在跟郭炎说著什么。 “下一场是你的特写,情绪要再饱满一点,眼神要再狠一点,你是总裁,你是这个城市的主宰,你不能有任何犹豫,不能有任何软弱,你要让观眾觉得你就是天,你就是地,你就是一切。”郭炎站在导演旁边,低著头看著剧本,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嘴里说著“嗯”“好”“明白”,表情是认真的、专注的、专业的、像一个好演员在面对导演的指导时应该有的表情。 他在仓库里搬道具的时候,郭炎的助理走了进来。 “志东,郭哥说让你把这些箱子也搬到片场去。” 余志东看了一眼助理指的箱子。 那是四箱矿泉水,那种大瓶的、一件四瓶的、一瓶一点五升的、四个大瓶子装在一个纸箱里的。 四箱,每箱大概二十多斤,四箱加起来將近一百斤。 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到助理的脸上,这是之前他刚搬到仓库的。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搬来搬去的”,没有问“是不是郭炎故意在折腾我”,没有问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问了,助理会说“我也不知道,郭哥让搬的”。问了,助理会露出那种“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传话的”的表情。问了,他会浪费口水,浪费时间,浪费力气,然后他还是得搬。所以他不问。 “行,放著吧。” 助理走了。 他弯腰搬起两箱水,一箱摞在另一箱上面,抱在怀里,走出了仓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像一只陀螺一样在片场和仓库之间来回跑。 他的灰色卫衣被汗水浸湿了,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开始,一直湿到胸口,湿到后背,湿到腋下,汗珠从他的髮际线开始,沿著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他的眉毛,滴在他的眼睛里,蛰得他的眼睛生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汗,擦完之后眼睛还是很疼。 他知道郭炎在故意折腾他。 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晚上八点,大部分戏份都拍完了,剧组开始收工。 “志东。”场务大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盒饭,盒饭是白色的泡沫盒子,边角有些瘪了,盖子盖得不太严实,能闻到里面的饭菜的香味。 “还没吃饭吧?给你留了一份。” “谢谢姐。”余志东接过来,打开盖子,是红烧茄子盖饭,还温热的。 茄子是那种紫皮的、切成滚刀块的、用油炸过、再用酱油和糖红烧的、软烂入味、入口即化、拌著米饭吃能让人多吃两碗的那种。 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咕嚕”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响到场务大姐都听到了,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一个偷吃零食被妈妈抓到的小孩子。 场务大姐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很窄,两个人坐著肩膀挨著肩膀。 “志东,你今天是不是得罪郭炎了?” 余志东嚼著饭,含糊地说:“没有啊。” 他嚼饭的时候嘴巴是鼓的,像一个在吃东西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存过冬粮食的、样子有点可爱的小仓鼠。 “那他助理怎么老折腾你?那四箱水来回搬了两趟,我看了都心疼。” ...... 第28章 逐渐原谅 场务大姐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志东,你今天是不是得罪郭炎了?” 余志东嚼著饭,含糊地说:“没有啊。” 他嘴里塞著米饭和茄子,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 “那他助理怎么老折腾你?那四箱水来回搬了两趟,我看了都心疼。”场务大姐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她是真的心疼,这小伙子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闷头干活。她在这个行业干久了,见过太多欺负人的事,也见过太多被欺负的人,但像余志东这样被人折腾两趟水还不红脸的,少见。 余志东咽下嘴里的饭,笑了笑:“可能是我多想了,就是正常搬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討论的事情。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茄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场务大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了。我跟你说,郭炎那个人,心眼小得很。上次有个群演得罪了他,他让人家在外面站了半小时不让进。你今天……” “姐,没事。”余志东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就是来打工的,搬完东西拿钱走人,其他的跟我没关係。” 场务大姐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余志东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能感觉到她是真心的。 余志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盒饭吃得乾乾净净。 他用筷子把饭盒角落里几粒米饭拨到一起,拨成一个小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他把饭盒盖好,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转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裤子上沾了不少灰,水泥台阶蹭的,拍了两下没拍乾净,他也就不管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收工了,今天有点累,但想到后天你就要来了,瞬间满血復活。” 他打完这行字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也没刪,直接发出去了。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 林薇薇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放在台阶上的书包,往片场外面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和室友们说话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王大鹏正戴著耳机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他头也没抬,喊了一声“东哥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李浩然从床上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活多。”余志东简单回了一句,从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热水器开著,雾气蒙蒙的,镜子上全是水珠,看不清人脸。 他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上浇下来,热乎乎的,冲走了身上一天的灰和汗。他闭著眼睛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让水衝著。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林薇薇回的。 “辛苦啦,到时候好好补偿你~” 余志东看著那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他脑子里全是林薇薇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嘴。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嘴角还带著笑。 另一边,黄云县。 余浅浅上班的水果店叫“建旭鲜果”,开在城东的菜市场边上。 说是她的店子,其实是和对方合伙开的,余浅浅出钱少,自然出力就多。 店面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门口摆著一排塑料筐,里面装著橙子、苹果、香蕉,往里走是几排货架,上面摆著各种包装好的水果和礼盒。 店里有一股水果混在一起的甜味,不浓不淡,闻久了也就闻不到了。 另一个老板姓代,大名代建旭,四十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圆脸,微胖,说话的时候总带著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尊弥勒佛。 他离异七八年了,前妻跟人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守著这家水果店。他没有孩子,父母在老家,这些年一直单著。 店里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操心,进货、理货、算帐,忙的时候从早忙到晚,閒的时候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余浅浅来店里两年了。当初是菜市场一个熟人介绍的,说她干活利索,人也实在。代建旭见了一面就留下了,並且还让她掺了点股份,给她分红。 当然,说是这么说,其实就是他对余浅浅一见钟情,想著照顾照顾她。 没办法,顏值在哪里都会有红利的。 两年来,他对余浅浅確实不错,重活也不让她干,搬箱子卸货都是他自己或者让小张干。逢年过节还多给红包,说是奖金。店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代老板喜欢余浅浅。 但余浅浅拒绝了。 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去年过年,代建旭请店里几个员工吃饭,喝了点酒,借著酒劲说了一句“浅浅,你一个人带著孩子也不容易,要是有个人帮衬著会不会好一些”。 余浅浅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岔开了话题。第二次代建旭帮她搬了一箱榴槤,搬完擦了把汗,说“你一个人扛著这么重的担子,我看著心疼”。 余浅浅笑了笑,说了句“习惯了,没事”。两次都软软地挡了回去,没伤面子,但意思很明確。 李默知道这些的时候,正在吃余浅浅做的晚饭。 虽然余浅浅说了“不欢迎你”,但他搬到了对面之后,每天饭点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手里拎著菜或者水果,然后笑著说“顺便买的,不吃就坏了”。 余浅浅一开始不开门,门关得死死的,他在门外站了五分钟,她也没开。后来开了门但不让进,他拎著东西站在门口,她把东西接过去,门就关上了。 再后来让他进了门但不给好脸,他坐在沙发上,她端著碗坐在对面,全程不说话,吃完饭他就走了。 再再后来,就默许他坐下来一起吃饭了。饭桌上她话还是不多,但会给他盛碗汤,推到他面前。 所以说,追女孩子啊,就是得不要脸。哪个年龄段都受用。 余雨嫣在饭桌上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默,又看一眼妈妈,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李默的时候,李默正在喝汤,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其实就是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看妈妈的时候,妈妈板著脸,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眼睛不往李默那边看,但她给李默盛汤了。 余雨嫣看到了,没吭声,低头继续扒饭。 “我明天去你店里看看。”李默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 第29章 代老板 余浅浅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著一片青菜。“你去我店里干什么?” “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不用。” “我不忙。”李默笑了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余浅浅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男人脸皮厚起来,城墙都挡不住。 她把那片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默出现在“建旭鲜果”门口。 余浅浅正在门口整理橙子,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围裙前面有一个大口袋,口袋里塞著手套和记號笔。 头髮扎成马尾,马尾不高不低,刚好在脑后晃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弯腰搬箱子的时候,围裙带子勒出腰身的弧度,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李默靠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不愧是自己的媳妇儿。 余浅浅比二十年前瘦了很多,脸上少了年轻时的圆润,颧骨和下頜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种好看是刻在骨头里的,岁月磨不掉。她的五官依然精致,皮肤虽然不如年轻时候白嫩,但依旧很好,不是那种抹出来的好,是底子好。 身材更是没得说,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甚至比年轻时候更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李默咽了一下口水。不是馋的,是骄傲的。这么好看的女人,是他的。虽然她现在不承认,但迟早会承认的。 “你站那儿当门神呢?”余浅浅头也不抬。 她早就看到他了,从他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只是不想搭理。她继续整理橙子,把箱子里的橙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擦乾净,摆到外面的筐里。 李默笑著走过去,顺手拎起一箱橙子帮她码到筐里。“我来帮忙。” “不用。” “咱俩还客气啥。” 余浅浅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直起腰,把擦橙子的抹布扔进水桶里,转身去整理旁边的苹果。 李默跟著她,拎起一箱苹果,把箱子拆开,把苹果一个一个码到货架上。码得不太整齐,大小混在一起,余浅浅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几个大的挑出来放到前面,小的往后挪了挪。 两个人一个搬一个码,配合得还算默契。 搬完橙子和苹果,李默又帮她理货架,干得比店里的正式工还勤快。 店里另外两个店员,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小张,一个大姐姓孙,面面相覷。 小张正在搬西瓜,抱著一个西瓜站在门口,看看李默又看看余浅浅,一脸茫然。孙大姐眼睛盯著李默在柜檯那边忙活,嘴巴微微张著。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谁。 “浅浅姐,这位是……”小张凑过来,小声问。他把西瓜放到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脑袋往余浅浅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余浅浅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默已经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小张笑了笑。“我是她老公。” 空气安静了一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小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圆圆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孙大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正在里屋算帐的代建旭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原子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正在写进货单,“苹果”两个字写了一半,“苹”字写完了,“果”字刚写了下面那个“木”,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 余浅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咬著牙,狠狠瞪了李默一眼。“谁是你老婆?” “迟早的事。”李默脸不红心不跳,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掛著一丝笑。 余浅浅气得把手里的一把香蕉往柜檯上一摔,转身进了里屋。李默笑了笑,继续擦柜檯。 代建旭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表情难受得像吃了苍蝇。 他从里屋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走得格外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余浅浅在店里干了两年,不知道拒绝过多少男人。 她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他也从来不敢多问。他只知道她是单亲妈妈,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辛苦。她从不提起孩子的父亲,他也从不问。他以为她没有男人。他以为自己有机会。两年了,他以为时间够长了,以为她迟早会看到他的好,以为她总有一天会点头。 但现在,一个男人站在他的店里,说“我是她老公”。 代建旭打量著李默,四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料子看起来不便宜,站在水果筐旁边,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派。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姿態很隨意,但那种隨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代建旭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代老板吧?”李默笑著伸出手,“听浅浅提起过你。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她,辛苦了。” 代建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握了握。 “哪里哪里……”代建旭的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笑,“浅浅工作很认真,是我们店里的骨干……”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屋飘了一眼。 余浅浅正站在货架后面整理帐本,侧脸对著外面,睫毛低垂,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代建旭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好看,真好看。 他看了两年了,还是觉得好看。 ...... 第30章 是我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他来店里两年了,每天都觉得她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小姑娘的花哨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耐看的、越看越好看的乾净的美。 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扎马尾好看,散著头髮也好看,笑著好看,不笑也好看。 就是站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做、就是看著门口发呆的时候也好看。 代建旭有时候忙完了,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在看帐本,其实眼睛余光一直在看她。看了两年了,还是看不够。 他甚至还想过,等她女儿考上大学,等她儿子毕业工作了,她没了负担,说不定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到时候他把水果店再扩一间,雇两个人,她就不用干活了,就在收银台坐著收收钱就行。 两个人一起开店一起过日子,老了就关店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他想过很多,想得很远,,没想到……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代老板?”李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啊?哦,不好意思,走神了。”代建旭尷尬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 “李先生是吧?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了家小超市。”李默说得轻描淡写。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在那里,姿態很鬆弛,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代老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李默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他往里屋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隔墙有耳,不想让余浅浅听到。 代建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带著李默走到店后面的小仓库里。 小仓库在店面最里面,推开一扇木门进去,大概十来平米,堆著纸箱和塑料筐,墙边靠著一台旧冰柜,冰柜上面落了一层灰。 代建旭站在纸箱旁边,有些侷促地看著李默。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交叠在身前,又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像是想跟李默保持一点距离,但仓库就这么大,没多少地方可退。 “李先生,你有什么事?” 李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点完之后他把屏幕转向代建旭,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转帐界面,收款人写著代建旭的名字,金额是50000.00,五个数字,两个零。 “代老板,这是五万块钱。转给你了,你查收一下。” 代建旭的眼睛瞪圆了。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李默,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嘴巴张著,下巴好像掉了似的合不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五万块?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给我转五万块? “这……这什么意思?”代建旭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感谢你这两年对浅浅的照顾。”李默的语气平淡,“她一个人带著孩子不容易,能在你这里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是你的善意。这点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代建旭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说“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我不能收你的钱”,想说“我对浅浅好不是图这个”。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最后挤出来: “不不不,这我不能收。” “代老板。”李默打断了他,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机还举在那里,屏幕还亮著。 “你收下。这不是什么施捨,也不是什么交易。就是一个当丈夫的,感谢一个帮过自己妻子的人。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代建旭看著李默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那五万块钱。他开店这些年,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但不是没见过。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余浅浅。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爱,而是那种愿意为她的过去买单、为她受过的苦担当的爱。 这种爱,代建旭没在几个人身上见过。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他喜欢余浅浅,他觉得自己是喜欢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要为她的过去做什么。 他想的是等她熬出来了,等他等到她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代建旭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这个男人,真好,真好啊! 愿意为了浅浅付出,如果浅浅嫁给他,那自己也算无憾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他以为他会不甘心,会嫉妒,会觉得凭什么是他不是自己。 但此刻站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小仓库里,他心里居然涌上来的是一种踏实。浅浅跟著这种人,不会吃亏。 这就够了。 “好……那我收下了。”代建旭开口。 “谢谢你,李先生。” “应该是我谢你。”李默笑了笑,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口袋。“对了,代老板,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你说你说。”代建旭连忙点头。 “浅浅在这儿工作的这两年……有没有人来找过她?就是那种……”李默斟酌了一下用词,“对她有想法的?” 代建旭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默的表情,李默脸上没什么特別的神色。代建旭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就说了。 “有。不少。”他掰著手指头数。“去年有个开奥迪的,来店里买水果,看到浅浅就走不动道了。四十来岁,穿得人模人样的,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浅浅身上了。连著来了一个星期,每次买几千块的水果,说是送客户的,其实就是想追她。浅浅不理他,他就加微信,加了好几次都没通过。后来就不来了。” “还有吗?” “前几个月有个退休的公务员,五十出头,条件挺好的,托人来说媒。那人跟浅浅谈了好几次,说的什么我不全知道,浅浅没答应,说不打算再找了,有孩子就够了。” 李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等著代建旭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个修车的,隔壁街那个汽修店的老板,三十出头,未婚。隔三差五来买一箱矿泉水,顺便跟浅浅搭话。浅浅不接茬,他就换个方式,找小张打听浅浅的情况。小张嘴严,什么都没说。后来那老板也就不来了。” 代建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默的脸色。 “还有呢?” “还有……”代建旭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 代建旭的声音越来越小,跟他那么大个子的身材完全不搭。 他低著头,眼睛看著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纸箱,不敢看李默。 他一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站在自己的仓库里,在李默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请她吃了顿饭。就在菜市场门口那个小饭馆,没什么档次,就是图个方便。喝了点酒,我就跟她说了。我说我喜欢她,愿意照顾她一辈子,让她別那么累了。她拒绝了我。她说她不打算再找人了,有孩子就够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是从嘴角挤出来的,歪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后来我又提过两次,她都没鬆口。我就……没有再提了。能天天看到她,我就挺知足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没出息。 一个大男人,说“能天天看到她就挺知足的”,像什么话。但这是实话。 他就是这么想的。从第一次被拒绝到现在,一年多了,他没再提过,也没想过要放弃。 不是不死心,是不捨得。不捨得看不到她。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我服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皱巴巴的围裙,站在堆满纸箱的小仓库里,说“能天天看到她我就挺知足”。 李默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比他以为的多。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代建旭的手。代建旭的手很厚,掌心有茧,握上去能感觉到那些茧在掌心里硌著。 那是搬箱子磨出来的,搬了不知道多少年,搬了不知道多少箱。 “代老板,谢谢你。” “谢我什么?”代建旭被他握得一愣。 “谢谢你喜欢她。”李默说,“你是好人。” 代建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力气不大,带著一种“兄弟,咱们都不容易”的意味。 “你也是。”他说,“浅浅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李默摇了摇头。“是我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男人之间的、不用多说、心里都明白的笑。 代建旭笑著笑著,眼眶有点发酸,他假装被灰迷了眼睛,用手背揉了揉。 “走吧,出去吧。”代建旭说,“待久了浅浅该起疑了。” ......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余浅浅正在给一个顾客称橘子。 顾客走了之后,她抬起头,看到李默和代建旭从仓库里出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浅浅,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不用你买。”余浅浅头也不回。 这傢伙明显这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都不会,买菜就更別说了。 代建旭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舍终於放下了。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柜檯。擦著擦著,忽然笑了一下。 “代老板,你笑什么?”孙大姐好奇地问。 “没什么。”代建旭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些人,註定不是你的。但能看到她过得好,也挺好的。” 孙大姐有些好笑的 “哦”了一声,继续干活去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十一月的黄云县,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李默在水果店里帮忙帮了一整天。 余浅浅赶了他三次,他笑嘻嘻地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然后继续干活。 到后来余浅浅也懒得赶了,由著他去。 代建旭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放下了。 他给李默递了一瓶水,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著余浅浅弯腰整理柚子,马尾一晃一晃的。 “李先生,你对浅浅是真心的。”代建旭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当然是真心的。”李默拧开水喝了一口,笑著开口,“这辈子就认她了。” 代建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鼻头有些发酸,他说:“她这些年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李默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这老板,还怪纯情的。 “我会的。” ...... 第31章 坐小电驴 六点半,店里开始收摊。 小张和孙大姐先走了,小张走的时候跟余浅浅打了个招呼,说“浅浅姐明天见”,孙大姐把自己的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拎著包走了。 代建旭在里屋算帐,他在盘今天的流水,进货花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哪些水果该补货了,哪些该下架了。 余浅浅在门口打扫卫生,拿著扫帚把地上散落的果皮和烂叶子扫到一起,装进塑胶袋里,系好口扔到门口的垃圾桶。她扫地的时候很仔细,墙角的菸头、门缝里的瓜子壳、柜子底下的灰,都扫出来了。 李默抢过扫帚,三下五除二把门口扫得乾乾净净。 他扫地的动作很大,刷拉刷拉的,比余浅浅快多了,但没她仔细,有些碎屑扫了两遍才扫乾净。扫完之后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你回去吧。”余浅浅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墙上的钉子上。 “你怎么回去?”李默问。 “骑车。”她往店门口走,从旁边的过道里推出一辆小电驴。 粉红色的,车身上的漆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车尾部贴著一只已经褪了色的hello kitty贴纸,kitty的脸都快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 车身擦得乾乾净净,连轮轂都亮鋥鋥的,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这东西。 李默看著那辆小电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你就骑这个?” 余浅浅跨上车,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仪錶盘亮起来,绿色的指示灯在暮色里闪了闪。她抬头看了李默一眼,“你怎么回去?” “我……”李默犹豫了一下,“我走回去吧。” “走回去?从这儿到翠湖路得走四十分钟。”翠湖路在城东,菜市场在城西偏南,几乎斜穿整个县城。 她每天骑电驴要骑十多分钟,走路確实要四十多分钟。 “没事,当锻炼了。”李默笑了笑,但脚步没动,眼睛一直瞄著电驴后座。 余浅浅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別想。自己走。” “我没说我要坐啊。”李默一脸无辜,两只手摊开,好像在说“我什么都没干,你凭什么冤枉我”。 “你那眼神都快把后座盯出花来了。” 李默咳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那我走了,路上小心。”他转身,往翠湖路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电驴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小蜜蜂在暮色里叫。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余浅浅骑著小电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一下。 下一秒。 “哎哟!”李默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嗷嗷大叫。 他歪著身子坐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胳膊肘,脸上的表情皱在一起,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哎哟我的胳膊肘啊,哎哟我的波棱盖儿啊~” 余浅浅看著李默那嗷嗷大叫的样子,被嚇了一跳,以为李默真摔著了。 她把电驴停在路边,支架一撑,快步走回来,弯下腰去看他的胳膊肘。哪知道刚走到李默面前,就看到了他一脸的坏笑。 “浅浅,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余浅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嘴她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电驴旁边,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嗡嗡地往前窜了出去,车屁股上的红色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李默:????? 他坐在地上,胳膊肘还捂著,波棱盖儿还揉著,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懵”。 真走啊。 李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哪怕她明知道他是装的。她嘴硬,心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果然,他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又传来了小电驴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他身边停下来,车头灯的光照在他脚前面的地面上,白白的一团。 余浅浅单脚撑地,侧过头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种“我知道你在装但我不想拆穿你”的表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像是在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但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上来吧。” 李默心中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好狠的心啊,居然放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到底上不上?” “嘿嘿,上!”李默二话不说,长腿一迈就跨上了后座。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刚崴了脚的人。 小电驴明显沉了一下。余浅浅皱了皱眉,这傢伙看著不胖,但分量不轻。一米八几的个子,骨架大,肌肉结实。 她的小电驴平时只载过余雨嫣,九十几斤的小姑娘,轻飘飘的,上坡都不带喘的。现在后面坐了个大男人,车屁股明显往下沉了一截。 “坐稳了。”她拧了油门,小电驴嗡嗡地往前窜,起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李默坐在后座上,双手抓著坐垫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 后座比前座高一些,他的视线越过余浅浅的肩膀,能看到前面的路和路灯。风从耳边吹过,带著余浅浅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味。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到后面,扫过他的脸,痒痒的。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想著自己要不要搂腰,又怕浅浅反感。 骑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老路。这条路修了好多年了,有些地方被大车压出了坑,顛得要命。 小电驴顛了一下,李默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手从坐垫边缘滑开,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正好扶在余浅浅的腰上。腰上是棉服的布料,厚实的,软软的,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腰身纤细的轮廓。 李默发誓就是这么巧。 余浅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腰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手拿开。” “意外意外。”李默赶紧把手缩回去,重新抓住坐垫边缘。 又骑了一段,又是一段烂路。这次顛得更厉害,路面上有好几个坑连在一起。小电驴的轮子从一个坑里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李默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朝著余浅浅贴了上去。 他的胸口碰到了她的后背,隔著棉服和外套,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在余浅浅即將发火的前一秒,他的手已经提前从坐垫上鬆开了,身体也提前往后仰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弹簧弹回去了一样。然后两只手老老实实地重新抓住坐垫,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上课挨了批评的小学生。 “你可不能怪我,是这车减震不太好。” “嫌不好可以下去走。” “不嫌不嫌,挺好的挺好的。”他连忙摆手,嘿嘿一笑。 余浅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切,自己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原谅他呢。 ...... 第32章 这就是家的味道啊.... 小电驴拐进了翠湖路,路灯变得密集起来,一根一根的电线桿排过去,路面也平整了很多。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摊,卖水果的大姐正蹲在地上收拾塑料筐,把剩下的水果往筐里码。她听到电驴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余浅浅骑车带著一个男人,眼睛瞪得比橘子还圆。 “浅浅?这是……”她张著嘴,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朋友。”余浅浅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油门一拧,嗡嗡地进了小区。 大姐站在原地,看著小电驴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她站了至少五秒钟,然后才低下头,继续收拾她的水果,但一边收拾一边还抬头往小区里面看,表情恍惚得很。 余浅浅骑车带男人?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在小区门口摆摊三年了,头一回见。 小电驴在17號楼下面停下来。 余浅浅熄了火,单脚撑地,侧头看了李默一眼。“到了。下去吧。” 李默从后座上跨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坐了小电驴,腿確实有点麻,后座又窄又硬,他的腿长,膝盖弯著一直没地方放,血液不流通了。 但他不说是坐麻的,而是演技上线,哎哟一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 “怎么了?”余浅浅看了他一眼。 “腿麻了。你这车后座太小了,我腿伸不开。”他弯著腰,一只手按著膝盖,一只手撑著大腿,脸上做出一种“我好难受”的表情。 “活该。谁让你非要坐。” 李默直起腰,揉了揉胳膊肘,哎哟哎哟地叫唤:“我的波棱盖儿啊,我的胳膊肘啊——” “行了行了。”余浅浅翻了个白眼,“又来,別装了。” “我没装,真麻了。”他揉了揉膝盖,又揉了揉小腿,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余浅浅不理他,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往单元门里走。李默见状急忙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的,演技拙劣。 走到三楼,余浅浅掏出钥匙开门。 “你不回去?”余浅浅头也不回。 “腿还麻著,缓一会儿。”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弯著,脚踝转了转,像是在做恢復运动。 余浅浅开了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 李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別想多了,就是让你进来坐一会儿,喝了水就走。”余浅浅补了一句,语气冷冰冰的。 李默笑著跟了进去。他把鞋脱在门口,换上上次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噠噠”声。 屋子还是那么小,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雨嫣呢?”李默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垫有点塌,坐上去会往下陷一截。他靠在靠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放鬆。 “上晚自习,九点半才回来。”余浅浅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著遥控器,把电视开了。 “那你晚饭吃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默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灶台上放著案板、菜刀、一个洗了一半的西红柿。 余浅浅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你会做饭吗你就往厨房跑?” 李默訕訕一笑,又走了出来。 他確实不会。 他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年轻时吃食堂,后来吃餐厅,再后来吃酒店,从来没自己做过一顿像样的饭。他会烧水,会泡麵,会煎鸡蛋,但也就到这儿了。 “要不,点外卖吧。” 余浅浅白了他一眼:“外卖不健康,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她走进厨房,把案板和菜刀挪到自己面前,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西红柿,开始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噠噠噠噠,不快不慢,很有节奏。 “哦对了,我在雨嫣校园卡里打了一点生活费。” 李默像是想起了一件小事,站在厨房门口。 余浅浅一愣,有些错愕,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李默的眼睛。 李默一脸理所当然。“我是她的父亲,她的生活自然由我负责。” 余浅浅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 她没问打了多少,也没说谢谢,什么都没说。 在她的世界观里,生活费嘛,几百块钱,最多一千块钱,李默身为孩子的父亲,这是他应该做的。 李默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余浅浅的背影。 她繫著一条蓝色的围裙,腰上的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不高不低。她炒菜动作熟练流畅,像是做过几千遍几万遍一样自然。 李默看著她的背影,有种想上去抱住的衝动,但被他忍住了。 他可不想被赶出来。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活。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李默不由得感嘆。 这就是家的味道啊...... 第33章 同学暗恋 厨房內,余浅浅背靠著厨房的门框,听著客厅里李默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心软。男人都是善变的。都是会装的。今天对你好,明天就可能翻脸不认人。她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她把燃气灶的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汤从沸腾变成微微冒泡。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汤汁,又把案板上的菜屑拢到一起,用手抄起来丟进垃圾桶。她做著这些事情的时候,耳朵一直竖著,听著客厅里的动静。 隨著一阵饭菜的香气传入鼻腔,菜上齐了。 摺叠桌上三菜一汤,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 李默的那碗吃得乾乾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饭,还想继续赖著的李默被余浅浅给轰了出来。 “你这样,明天我可不来了啊。”李默站在走廊里,歪著头笑著开口。 “爱来不来。” “嘿嘿,浅浅我就开个玩笑。” 余浅浅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李默嘆了口气。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对面,掏出钥匙开了301的门。 好事多磨吧。 ...... 第二天中午,黄云一中。 下课铃响过之后,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全是人,挤挤挨挨的,有人为了抢饭跑著下楼,因为这样就不用在食堂排队。 余雨嫣已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还有一道数学题没算完,想等算完了再去。函数求导,第二步算到一半,她现在停下来思路就断了。反正她一个女孩子,跑的没男生快,去了也是排队,不如多做一道题。 “雨嫣,不去吃饭?”同桌苏小小站起来,拎著饭卡问她。 苏小小的饭卡上贴著一张明星贴纸,是徐坤菜的,是现代一个很火的明星。 “你先去,我把这道题算完。”余雨嫣对著苏小小笑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行吧,別太晚了,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苏小小知道她的习惯,也不催,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要不我给你带?” “不用,你先去吃吧。”余雨嫣又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看题了。 “嗯嗯。”苏小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余雨嫣一个人。 余雨嫣嘴角苦笑一下。 她哪有钱吃红烧肉呀,多点几个素菜就算是大餐了。今天中午她打算打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腐,再加一碗米饭,三块五。 如果有免费的汤,就打一碗汤泡著饭吃。 她把这道题算完就去,去晚了青菜和豆腐可能也没了,那就只能吃米饭和免费的汤,一块钱,更省。 她低头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余雨嫣。”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周鹏程,高三(一)班的,年级排名前十五,长得高高瘦瘦的,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他是学校篮球队的,打球的时候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投篮的姿势很好看,每次比赛都有不少女生去加油。 他是那种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考得很好的人,但偏偏又很努力。余雨嫣和他认识,是因为上学期学校组织的一个学科竞赛,两个人分在同一组。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只会打球的男生,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 从那之后,周鹏程偶尔会来她们班找她,借笔记,或者问一道题,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在门口站一下,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你怎么来了?”余雨嫣放下笔,把草稿纸翻了一面,盖住算了一半的题。 “等你吃饭啊。”周鹏程走进来,靠在旁边的课桌上。“走吧,再不去食堂该没菜了。” “你先去吧,我还有一道题......” “吃完再算。饿著肚子算题,越算越糊涂。”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余雨嫣犹豫了一下。她確实有点饿了。 当然,一个帅哥邀请你共进午餐,谁会不心动呢? 苏小小可別说她重色轻友啊。 她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题,又看了一眼周鹏程,他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余雨嫣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行吧。”她合上课本,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食堂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食堂了,只剩下几个慢吞吞的落在后面,手里端著水杯或者拿著书本,不急不慢地走。 周鹏程走在余雨嫣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她的速度。他腿长,正常走路的话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他刻意把步子缩小了。 “昨天的数学卷子你做完了吗?”他问。 “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不太確定。” “哪道?导数那个?” “对。求参数的取值范围,我算出来是a小於等於2,但感觉不对,代进去验证了一下,有个值不成立。” “那个我做了,待会儿吃完饭我给你讲讲。我算出来是a小於等於1,分类討论的时候多了一个情况,你把a等於2的情况代进去看,导数在那点的符號不对。” “好。”余雨嫣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和周鹏程聊天的时候很放鬆,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著怎么接话。 聊题目的时候他是认真的,不讲题的时候他是轻鬆的,会开玩笑,会侧著头看她。 两个人边走边聊,聊题目,聊考试。 到了食堂门口,人已经很多了。 食堂是一栋两层的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麵食。余雨嫣一般只在一楼吃,二楼的菜贵,一份炒麵要六块钱,她捨不得。 几个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伍,队伍歪歪扭扭地拐了几个弯。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香味。 “你吃什么?我请你。”周鹏程掏出饭卡。 “不用,我自己来。”余雨嫣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饭卡。 “上次你请我的,这次我请你。” 周鹏程说的是上个月的事。那次他打完球赛,钱包不知道丟哪儿了,口袋里空空如也,饭卡也没带,换下来的校服放在球场边的长椅上,等他打完球去拿的时候,校服还在,口袋里的饭卡和钥匙都不见了。 他在食堂门口站著发愣,余雨嫣路过,看到他在门口站著,走过去问了一句“你咋了”。 他说了情况,声音闷闷的,脸微微红著,不知道是打球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余雨嫣没多说什么,带他进去帮他刷了一份饭。八块钱,两荤一素,她平时自己吃的时候不会打这么贵的,但帮他打的时候没看价格,就是正常打的。 “那才八块钱,你不用记这么久吧?”余雨嫣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八块钱也是钱啊。而且,”周鹏程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而且你请我的,我当然要记著。” 余雨嫣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 窗口上面贴著一张红色的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著今天的菜式和价格,字跡潦草。 周鹏程也不催,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排队。 他知道余雨嫣家里条件不好。 这件事在学校里不是什么秘密,食堂里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餐盘里永远是青菜豆腐和米饭。她从来不点红烧肉,不点糖醋排骨,不点任何一个超过两块钱的菜。 但他从来没有因此看不起她,反而觉得她很厉害。家里那么困难,成绩还能稳在年级前十,比他这个被爸妈逼著上补习班的人强多了。 年级前十,意味著她在八十几个人里面排在最前面,意味著她每一科的分数都要在平均分以上,她什么都没有,但她做到了。 他想对她好。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这就是暗恋吧。 ...... 第34章 1000万!全场震惊!! 两个人排到了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哟,周鹏程,又请余雨嫣吃饭啊?” 余雨嫣转过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生站在隔壁队伍里,正看著他们。女生脸上的肉嘟嘟的,下巴和脖子之间几乎没有过渡,肩膀圆滚滚的,校服扣子系得很紧,能感觉到布料被绷得有点吃力。 她的手里端著一个餐盘,餐盘上已经打好了饭菜,一碗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著一层红烧肉,油亮亮的。 她叫赵琳琳,文科班的,成绩一般,但家里条件不错。 爸爸是县里一个什么局的副局长,具体是哪个局没人说得清,但大家都知道她爸是个官。 她平时穿的衣服比別的女生好一些,虽然学校要求穿校服,但校服里面穿什么,却没人能管得了。 赵琳琳喜欢周鹏程,这件事半个学校都知道。 “不是请,是还。”周鹏程淡淡地说。 “上次她请了我,这次我请她。” “还?”赵琳琳撇了撇嘴,嘴唇往一边歪过去,露出一个“我才不信”的表情。 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余雨嫣,你最近运气不错啊。助学金拿回来了,现在又有男生请你吃饭。” “我说了,是我还她的人情。”周鹏程的声音冷了几分。 “行行行,还人情。”赵琳琳的语气依旧阴阳怪气的。 余雨嫣没有说话,低著头看地面。 赵琳琳走得很快,但经过余雨嫣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身体微微一斜,把餐盘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来搭在自己腰上。她歪著头,凑到余雨嫣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被包养的小三。” 声音不大,但周围三四个人都听到了。 余雨嫣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鹏程的脸却红了。 气的! 他转过身,盯著赵琳琳。 “你再说一遍。” 赵琳琳被他那个眼神嚇了一跳,一只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像是怕他动手。 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些,“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吗?我又没点名道姓……” 周围的人都看著,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赵琳琳,我警告你!” “鹏程。”余雨嫣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算了。” “不能算。”周鹏程甩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琳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著周鹏程的脸,那张她看了很久的、觉得很好看的脸,现在正面无表情地盯著她,那种目光比骂她更让她难受。 但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不想认怂。食堂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这边排队打菜,旁边几个窗口的人也往这边看。她要是现在软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学校混? 她的朋友还在旁边看著呢,隔壁班那几个女生也在看。 她梗著脖子,下巴往上抬了抬,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说她被包养!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家什么条件谁不知道?你突然请她吃饭,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了?”周鹏程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我没说错!她家穷得叮噹响,你突然对她好,不是包养是什么?” 周围嗡嗡声起来了。 周鹏程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琳琳抢先一步,指著余雨嫣的饭卡说:“你有钱吗?我听说你还偷东西了......” “够了!” 周鹏程怒声开口,整个食堂安静了三秒。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的时候,像有人把一张桌子掀翻了,“哐当”一声,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周围那些嗡嗡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看著周鹏程,等著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余雨嫣。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鹏程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別理她们。” 余雨嫣看著他,拉起他的袖子。 她拿起托盘,走到窗口前,隨便点了两个菜。 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最便宜的,加起来六块五。 周鹏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自己也打了一份,跟她一样的,也是六块五。 余雨嫣拿起饭卡,贴在刷卡机上。 “滴——” 刷卡机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数字,与此同时,提示音响起。 【您消费6元,余额:10,000,036.00元。】 ...... 第35章 今天的米饭特別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食堂里几十双眼睛同时盯著刷卡机的屏幕。那个绿色的数字在昏暗的食堂里亮得刺眼,谁也挪不开目光。 前排的人看清了,嘴巴张著合不上,打菜的大姐也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勺子上还掛著一片菜叶,汤汁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檯面上,她也没注意到。 旁边窗口排队的人也顾不上排队了,整个食堂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以余雨嫣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聚拢过来。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千万。 不,是整整一千万零三十九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赵琳琳旁边那个女生掰著手指头数,数到千万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一千万!是一千万!我的天吶!” 余雨嫣也蒙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张饭卡。但她觉得这张卡突然重了,重得她快要握不住。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她盯著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睛越瞪越大。 一个1,后面跟著七个零。 余雨嫣做梦都不敢想会有这么多钱。 “这……这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一千万?我的卡里怎么有一千万?” 是不是哪个领导充卡的时候多按了几个零,不小心充到自己的卡上了?? 还是说系统出bug了? 还是说这台刷卡机坏掉了,显示的数字是乱码? 』她脑子里转过好几种可能,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离谱,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不可能。 由於李默充钱的时候,是直接和校长沟通的,所以导致到卡上的时候余雨嫣並不知道。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多到她妈搬一辈子箱子都赚不到的钱。 一旁的周鹏程也蒙了。 他听到了什么?一千万?不是一千,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千万?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一千万零三十九块。 他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余雨嫣家不是挺困难的吗?他不是单亲家庭吗?她妈不是在水果店打工吗?她不是申请了助学金吗?一千万?怎么可能? 难不成,余雨嫣是隱藏富二代,来这里体验生活的吗?? 赵琳琳还没走远,听到眾人议论之后,手里的餐盘差点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刷卡机前面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在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看,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嘴巴张开,眼睛瞪圆,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餐盘在手里晃得汤汁都洒出来了,也顾不上。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探头往屏幕上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余额:10,000,039.00元。 赵琳琳的脸白了。 “这不可能……你、你哪来的一千万?” 手指指著余雨嫣,指尖在发抖,“你说,你是不是偷的?你是不是偷了別人的饭卡?一千万,你怎么可能有一千万?!” “我没有!”余雨嫣的声音也急了。 “我的卡我自己拿著,怎么可能偷別人的?” “那这钱哪来的?你家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吗?你妈不是在水果店打工吗?你——”赵琳琳的声音越来越快。 “赵琳琳你闭嘴!”周鹏程挡在余雨嫣前面,声音冷得像冰。 “人家的钱哪来的关你什么事?吃你家大米了?” 赵琳琳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两个女生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平时跟著赵琳琳起鬨,但那是跟著,不是带头。 赵琳琳在前面衝锋陷阵,她们在后面摇旗吶喊。 赵琳琳是因为周鹏程的愿意嫉妒对方,而她们,是因为余雨嫣生了一副好皮囊。 现在赵琳琳被懟得说不出话了,她们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围的学生们嗡嗡地议论开了。 “一千万?真的假的?”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踮著脚尖往前看,脖子伸得像长颈鹿。 “真的!我看到了!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一千万!” “余雨嫣家不是挺穷的吗?怎么饭卡里有一千万?”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家里其实挺有钱的,就是低调。” “有钱还申请助学金?” “你没看钱主任都被搞下去了?一般人能有这本事?” “也是啊……能一个电话让校长低头的人,能穷到哪儿去?人家那是深藏不露。” “嘖嘖,真人不露相啊。平时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原来是富二代体验生活呢。” “什么富二代?人家那是低调!真正的有钱人都低调!懂不懂!” ......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从食堂窗口蔓延到整个餐厅。 余雨嫣站在刷卡机旁边,手里攥著那张饭卡,脑子嗡嗡的。 一千万。 她的卡里,有一千万。 她不知道一千万能买多少袋大米,能买多少件校服,能买多少本复习资料,她只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大到她妈搬一辈子箱子都赚不到,大到她这辈子,不,大到她们家三辈子都花不完。 谁充的?如果真的有可能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答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浮现在脑海里。 李默。那个十七年素未谋面的。 她的……爸爸。 如果不是系统出现错误的话,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她想起昨天在奶茶店里,他说给自己卡里打了一点生活费。 她当时没在意,但她真没想到会是一千万。 她甚至不敢相信有人会往饭卡里充一千万。 这又不是银行卡,这是饭卡啊!在学校食堂吃饭的饭卡啊! 她怎么花得完啊。 就算每顿饭都吃红烧肉,吃三年也吃不了多少。就算每天喝两杯奶茶,喝到毕业也花不了零头。就算她把食堂里最贵的菜全部打一份,吃一辈子也吃不完。 她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是捨不得吃,现在是想吃也吃不完了。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不能哭。在食堂里,在这么多人面前,不能哭。那么多双眼睛在看她,那么多张嘴在议论她,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了,认了自己是那个“被包养的穷丫头”,认了赵琳琳说的那些话。 她不能认。 她没有做过那些事,她没有被人包养,她只是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失踪了十七年的、很有钱的爸爸。 就这么简单。 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谁会信呢? 一个失踪了十七年的父亲突然出现,一出手就是一千万?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周鹏程站在她旁边,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轻声说:“雨嫣,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把饭卡揣进口袋。口袋是校服侧面的那个,不深,她怕掉出来,又用手按了一下,確认在口袋里,才鬆开手。过几秒就摸一下,过几秒就摸一下,生怕掉了。 一千万呢,就是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比一张纸厚不了多少,比一张纸值钱多了。 “这钱……是你家里人充的?” “……嗯,应该是的吧。”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周鹏程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是笑了笑,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不大,但很明显,嵌在脸颊上,像两个小小的、浅浅的、盛著光的坑。 “那你现在是咱们学校最富的人了。以后吃饭可得请我。” 余雨嫣被他逗笑了,眼眶里的热意散了一些。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弯:“想得美。” 两个人端著托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赵琳琳早就灰溜溜地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余雨嫣坐下的时候,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她了。余雨嫣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学校里不会再是那个“穷得偷东西的余雨嫣”了。 她低头吃饭,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但她嚼著嚼著,忽然觉得今天的米饭特別甜。 ...... 第36章 聊天 谣言比风跑得还快。 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上课,余雨嫣饭卡里存著一千万块钱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听说了吗?高三三班那个余雨嫣,饭卡里存了一千万!” “一千万?真的假的?我全家一年的收入都没一千万!” “乐,你家一辈子也赚不到一千万吧。” “千真万確!有人亲眼看到的,刷卡机上清清楚楚!” “什么是真二代,这才是真富二代啊。” “如果雨嫣让我当她男朋友,我哪怕开豪车住別墅我也愿意啊!” ...... 从三班传到一班,从理科班传到文科班,从高三传到高二。 连老师办公室都在討论。助学金的事刚闹完,饭卡的事又来了,这个余雨嫣,到底是什么来头? 余雨嫣坐在座位上,她的脸有些发烫,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不习惯。 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好,但家里穷。穿得旧,吃得差,从来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活动。春游不去,班费少交,同学聚会不参加,毕业纪念册不买。 同学们对她客气,但不会亲近。 她是那种“大家都知道她很厉害,但没有人想跟她做朋友”的人。大家尊重她,但不会主动找她玩。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妈妈、哥哥、课本、试卷。她没有朋友,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交朋友要花钱的。一起去小卖部要花钱,一起过生日要花钱,放假出去玩要花钱。她花不起。 而她的消费习惯,和一般人也成为不了朋友。她不吃零食,不喝奶茶,不买杂誌,不看电影。同学们聊的那些东西她都不懂,她懂的那些东西同学们不感兴趣。 她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的饭卡里突然多了一千万,她的身价突然涨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数字,她在一夜之间从一个“穷得叮噹响的贫困生”变成了“全校最富的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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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雨嫣,这道阅读理解你来回答一下。”方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雷射笔,红色的光点在试卷上圈了一下。 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商量和鼓励的意味,而不是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余雨嫣站起来,看了一眼文章。 是一篇关於环保的说明文,讲的是塑料垃圾对海洋生物的影响,题干问的是作者对於“可降解塑料”的態度。 她刚才做题的时候在这道题上多停了一会儿,把文章里相关的句子又重新读了一遍,所以答案已经在脑子里了。她流畅地说出了答案,把作者的態度和文中的依据一併说了出来,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 “很好,请坐。”方老师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的嘴角微微弯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整个人从“严格要求的方老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方老师”。 “雨嫣同学的英语基础很扎实,作文写得也好,上次模擬考的作文我给了满分。继续保持。”她说完之后还特意看了一眼余雨嫣,目光在余雨嫣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才转回讲台,继续讲下一道题。 余雨嫣坐下来,有些不太適应。方老师以前也夸过她,但从来没有在课堂上当著全班的面这样夸过,从来没有在夸完分数之后还夸作文。 那种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在叮嘱侄子一样,不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那种距离感,而是更近的、更亲的东西。 下课之后,更夸张的事情来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老师才走出教室不到半分钟,走廊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去,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动了。 平时跟余雨嫣没什么交集的几个女生,突然凑了过来。 “雨嫣,你的发圈好好看啊,在哪买的?” 坐在左边隔了两桌的一个女生探过身来,手撑著余雨嫣的桌角,歪著头看她的马尾。发圈是黑色的,橡胶的,小卖部一块钱两个的那种。 余雨嫣用了一个多学期了,橡胶已经有点鬆了,扎好的头髮会慢慢往下坠,隔一两节课就得重新扎一次。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雨嫣,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讲讲吗?”另一个女生拿著一本数学练习册挤过来,指著最后一道大题。 她以前从来不问余雨嫣问题,她成绩不差,有自己的学习圈子,跟余雨嫣没有交集。 “雨嫣,周末一起去逛街吧?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听说特別好喝!” ..... 余雨嫣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 她的社交经验很少,少到她不知道別人对你好是应该笑脸相迎还是保持距离。她怕自己太热情显得假,又怕自己太冷淡显得拽。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拇指绕著拇指转圈。 她看著那些热情的笑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苏小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好了好了,你们让雨嫣喘口气行不行?她还要做卷子呢!”苏小小张开两只手,像赶鸡一样把那几个女生往外赶了赶。 动作有点夸张,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她脸上带著笑,所以不伤人。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余雨嫣冲苏小小感激地笑了一下。 苏小小冲她挤了挤眼睛,左眼眨了一下,右眼也跟著眨了一下。 “习惯就好。”苏小小小声说,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她趴在桌上,脑袋歪向余雨嫣这边,嘴唇几乎贴著桌面。“这世界就是这样,嫌贫爱富。你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富了所有人都凑上来。別往心里去。” 苏小小说完,把脑袋转回去,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她家庭条件不错,倒是少了些人情冷暖,多了些自然。 余雨嫣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做题。 她拿起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写。她做的是数学题,导数的综合应用,第三问求参数的取值范围。这道题她早上算了一半,现在接著算。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数轴,標了几个点,然后开始分类討论。 这种题最喜欢分类討论了。 有时候余雨嫣不知道做这些题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考一个好分数?考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个好工作?? 十几年的学习,只是为了一个工作,值得吗? 与此同时,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男人,李默。他往她饭卡里充了一千万块钱。一千万。她到现在对这个数字还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大到她的同学们都在討论,大到老师们对她的態度都变了,大到她坐在教室里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一样了。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让她吃得好一点?她不知道。也许他只是觉得“给女儿充饭卡”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至於充多少,一千块还是一千万,对他来说没有区別。 他不是个开超市的吗?哪来的这么多钱。 余雨嫣不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叫她“没爸的孩子”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擦,继续往下写。 晚上九点半,余雨嫣放学回家。从学校到翠湖小区,骑车二十分钟,走路四十分钟。她一般是走回来的,省一块钱公交钱。今天她是直接打车回来的。 她不是有钱了多的慌,她是怕有人对她卡里的一千万图谋不轨。 “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弯腰换鞋。 “嗯,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余浅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余雨嫣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妈妈坐在摺叠桌旁边,面前摊著一个帐本,手里拿著笔,在算什么东西。桌上还有一沓进货单和几张收据,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她走过去,把帐本上压著的那支笔拿起来放在一边,在妈妈对面坐下来。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余雨嫣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了之后妈妈会是什么反应。银行卡里多了一千万,这种事怎么说都像是骗人的。 “什么事?”余浅浅头也没抬,笔尖在帐本上划了一下,写了一个数字。 余雨嫣从口袋里掏出饭卡,放在桌上。 她把卡推到妈妈面前,推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拿回来。 “今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刷卡的时候发现……卡里多了一千万。” “哦没事,他都跟我......” 余浅浅的笔瞬间顿住了。 “多少?!!” “一千万。我的卡里当时有一千万零三十九块。”余雨嫣把数字说得很清楚。 余浅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不常收快递,所以她不由得想起了李默隨口说的那句给女儿转了点生活费。她以为是几百块钱,最多一千来块钱。一点生活费。 他是这么说的。“一点”,他的“一点”是一千万?? 这世界疯了不成??! “一千万块钱?你確定?!”余浅浅放下笔,抬起头看著女儿。 她的美眸瞪得很大,瞳孔放大了。 “確定。刷卡机上显示的,好多人都看到了。”余雨嫣的声音抖了一下。 余浅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她绕过桌子,步子很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啪的。走到门口,拉开门,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对面301室门前,抬手就敲。拳头砸在门上,砰砰砰,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门开了。 李默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长袖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头髮有些乱,像是刚洗完澡还没完全吹乾,额前有几根碎发耷拉著,发梢还带著水汽。他的手里拿著一条毛巾,擦头髮的动作做到一半被敲门声打断了。 看到余浅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愣了一下。 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心虚的笑,不是那种討好的笑,是一种“我猜到你为什么来了”的笑。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你给雨嫣饭卡里充了一千万块钱?” “对啊。”他靠在门框上,毛巾在脖子上搭著,姿態很鬆弛。 “你疯了?!”余浅浅的声音拔高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她的手指攥著门框,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忍不住会做什么別的事情。“一千万块钱!你往一个高中生的饭卡里充一千万块钱?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我是钱多。”李默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没烧得慌。我就是想让女儿吃好点。她瘦成那样,你忍心,我不忍心。” “你——”余浅浅气得胸口起伏,棉服的领口一鼓一鼓的。 ...... 第38章 真可爱 她想说很多话,说“你知道一千万意味著什么”。 “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啊?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围著雨嫣问东问西,说她是富二代,说她被包养啥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尷尬?” 李默的表情变了。他的笑容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被包养?谁说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你突然往她卡里充那么多钱,你让她怎么跟同学解释?你让她——”余浅浅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浅浅。”李默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他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跟她说话的时候想把距离拉近一些。 “你进来坐。” “我不坐——” “进来。”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余浅浅被他拉进了门,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李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坐沙发,搬了一把餐椅过来,面对面坐著。 餐椅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他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吱的一声,然后就不响了。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玻璃杯是透明的,能看到茶水从杯底往上慢慢变深的顏色。 “浅浅,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再生气。”李默的语气不急不缓,“我给雨嫣充钱,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让她在学校里出风头。我就是想让她吃好点。”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余浅浅的表情。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打断他。 “你想想,她每天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白粥,有时候连粥都不喝,就是干啃馒头。中午有时候连饭都不吃,站在食堂门口看一眼就走了,说『不饿』。晚上回来喝点粥就对付过去了。她是高三的学生,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每天坐十几个小时,脑子一直在转。再这样下去,身体垮了,还怎么考试?” 余浅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了。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默看到了。 “至於同学怎么说……”李默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千万块钱,那些同学就不说她了吗?” 余浅浅愣住了。她坐在那里,双臂还抱在胸前,但手指鬆开了一些,不再攥著手臂。 “没爸的孩子,被包养,偷东西。这些事,是在一千万块钱之前还是之后?” 余浅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浅浅,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穷的时候,谁都踩你一脚。你有钱的时候,至少有人会掂量掂量再开口。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女儿,但我在乎她被人欺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多年的事情。 “一千万块钱算什么?只要能让她在学校里挺直腰杆做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不在乎钱,我对钱没有兴趣。但是我在乎女儿。” “可是一千万块钱太多了吧,那是一千万啊!” “只要我女儿高兴,一千万算什么,一个亿又算什么。” 余浅浅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棉服的衣角被她绞在手里,揉来揉去,揉出一道一道的褶子。她的嘴唇抿著,抿得很紧,但嘴角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下撇著。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放小了一些,刚才兴师问罪的摸样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她,像是在和丈夫討论孩子未来的小娇妻。 “你给她这么多钱,要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了,她以后还怎么学?” “学什么?学吃苦?”李默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他看著余浅浅的眼睛。 “我的孩子,就算不用学习,我也能养他们一辈子。同样,我的女人,就算不工作,我也会给她一辈子,最最最好的生活。” 他看著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余浅浅的眼睛红了。 “浅浅,我知道你生气。你生气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觉得我在用钱解决问题。但你想过没有。你教给雨嫣的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丟掉。她成绩好,她懂事,她知道心疼你,她被人欺负了也不哭不闹,这些都是你教给她的。钱没有改变她,也不会改变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钱只是工具。它可以让人变坏,也可以让人过得好一点。我拿它来让我的女儿吃饱饭、穿暖衣、挺直腰杆做人,这有什么错?” 余浅浅低著头,已然成了一副被说教的摸样。 “而且……”李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我给我女儿花钱,天经地义。她想要多少钱,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她摘了。” “谁让她是我李默的女儿呢?” 余浅浅抬起头,红著眼眶瞪了他一眼。 她瞪他的时候,眼睛是恨恨的,但那个恨里面没有真的恨,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带著哭腔的、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的恨。 “谁说她是你的女儿了?” “法律上还没说,但血缘上说了。”李默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不合適,我们可以儘快把法律上的手续也办了,你先跟我领个证,她就名正言顺了。” “想得美!”余浅浅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想走。 “不多待会儿?” “呸,我才不!” 李默笑了。 真可爱。 ...... 第39章 在酒店试戏?! 李默拉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但她也没有挣脱。他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手指鬆鬆地拢著,像是握著一件怕碎的东西。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碰到一起。他没有用力,她也没甩开,两个人就那么停了一下。 “浅浅,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装的,觉得我过几天就会露出真面目。没关係,你慢慢看。但有一件事你不用怀疑——” 他看著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承诺。 “只要你们能幸福开心,多少钱你老公都能赚。” 余浅浅的脸红到了耳根。 她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比他拉她的时候大了很多,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狠狠白了他一眼,但那个白眼落在李默身上,像棉花砸在墙上,没什么杀伤力。 “別乱攀关係。谁是你老婆?” “迟早的事。”李默笑嘻嘻的,又恢復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他站著的时候微微歪著脑袋,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高一低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跟女孩子开玩笑的高中生,不像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余浅浅咬著牙,想骂他两句,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骂什么。 这个男人脸皮太厚了,骂他他不疼,赶他他不走,冷脸对他他笑嘻嘻的,热脸对他他更来劲。 她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被架在那里,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默。” “嗯?” “雨嫣的饭卡……让学校退大部分钱出来,一千万雨嫣也用不完,拿的不踏实,也怕有人有坏心思。还有,別再充了。再充我真生气了。” “行,听老婆的。” 余浅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出来的时候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的脸上还有刚才的红晕,没有完全褪下去,残留在脸颊和耳朵尖上,像冬天被冻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晚安。”她说完,飞快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关门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余浅浅,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她骂自己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很明显,明显到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就更用力地往下压,压了两下,没压住,也就不压了。 客厅里,余雨嫣坐在摺叠桌前,看著她从门口走进来,脸红红的。她看到妈妈的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又看到妈妈的嘴角带著一种她没见过几次的表情。 不是笑,胜似笑。 “妈,你没事吧?” “没事。”余浅浅在女儿对面坐下来。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余浅浅放下杯子,看著女儿。“雨嫣,饭卡里的钱你留著一部分用,剩下的取出来。但別乱花。该吃吃,该喝喝,別省著。你瘦成这样,妈看了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余雨嫣点了点头,忽然凑过来,把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她的头髮蹭著余浅浅的下巴,痒痒的。她的脑袋不重,但靠上来的时候,余浅浅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母女俩这样靠在一起的样子,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摺叠桌旁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不太一样。 “妈。” “嗯?” “他是不是在追你?” 余浅浅的耳朵尖红了。 “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他追你你就答应唄。”余雨嫣的声音闷闷的,从妈妈的肩膀上传来。“反正他挺有钱的,对你又好,对我和哥哥也好……你先考察考察。考察合格了再答应也行。” 她说话的时候头没有抬起来,下巴还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声音闷在棉服里,听起来隔了一层东西。 余浅浅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髮。 她的手指从髮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开了。 ...... 魔都,早上七点。 余志东是被闹钟叫醒的。 平时他六点就自然醒了,生物钟准得像钟錶,不管头天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眼睛自己就睁开了。但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著,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订的酒店、薇薇来的时间、穿什么衣服。 会不会穿黑丝…… 他的脑子里放著幻灯片,每一张都是林薇薇。林薇薇笑的样子,林薇薇说话的样子,林薇薇生气的样子,林薇薇穿那件奶白色针织开衫的样子,以及穿jk制服的样子。 他翻身起床,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倍。被子一掀,脚一落地,人就已经站起来了。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平时要做十分钟的事,今天五分钟就做完了。刷牙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挤了。 “东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室友李浩然从上铺探下脑袋,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李浩然的头髮像个鸡窝,一只眼睛睁著,另一只眼睛还闭著,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七点钟就起来收拾?你平时不是六点就出门了吗?” “今天有事。” “什么事?约会?” 余志东没有回答。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最乾净的白色衬衫,白得发亮,领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又拿出那条只穿过两次的深蓝色牛仔裤,裤子叠得很整齐,摺痕还在,是他上次穿完之后洗乾净叠好压在书底下的。 鞋子是去年生日妈妈给他买的,一双白色的板鞋,他一直捨不得穿,鞋盒还放在床底下,鞋面上的纸团都没拿掉,今天终於派上了用场。 “嘖嘖嘖。”李浩然趴在床上,看著他换衣服。 “西装革履的,相亲去啊?” “去你的。”余志东把一块抹布扔上去。李浩然笑著躲开了。 收拾完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薇薇,起床了吗?酒店订好了,我把地址发给你。” 过了一会儿,林薇薇回了:“看到了~我中午到,到了给你发消息。”消 “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到了直接过去找你。” 余志东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酒店地址和房號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等你。” 林薇薇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那个脸红的小圆脸,眼睛弯弯的,嘴巴抿著,脸颊上两团红晕。 余志东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他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此刻,上京开往魔都的高铁上,林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发呆。 火车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了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电线桿一根一根地从眼前闪过,快得来不及数,快得像是被人从地上拔起来扔到后面的。她看著那些电线桿,一根一根地数,数到十七根的时候忘了刚才数到哪了,就不数了。 她今天的穿著比平时用心。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一件浅粉色的吊带,吊带的领口不高不低,锁骨上面露出一小片皮肤。 下身是一条高腰的阔腿裤,裤腿很宽,走路的时候会带起风。 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著,是昨天晚上用捲髮棒卷的,卷了半个小时,手都举酸了。化了一个淡妆,粉底薄薄地打了一层,眉毛画了几笔,睫毛夹翘了,刷了一层透明的睫毛膏,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郭炎:薇薇,今天晚上的饭局你別忘了。导演特地推了別的事情,就为了见你。 林薇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咬著嘴唇打字。 她的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唇釉被咬掉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顏色。 林薇薇:今天可能不行……我和我男朋友约好了,我要陪他。她打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一分钟,郭炎回了。 郭炎:你男朋友?林薇薇:嗯嗯,我已经答应他了。这次郭炎回得很快。郭炎:薇薇,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这个饭局,是导演专门为你组的。他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特別適合新剧的女二號,想当面跟你聊聊。你要是不来,我面子不面子无所谓,但导演的面子…… 林薇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两遍。导演专门为你组的。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一次了,上次说的是“导演说专门给你留了个名额”。这次换了个说法,但意思差不多——机会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她不傻,知道郭炎在给她施压。 她也知道,这个“导演的面子”有一半是假的,或者说,这个“专门”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她分不清,但她知道里面一定有假的成分。 但她不敢赌。 短剧行业虽然不大,但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和风口。万一导演真的看好她呢?万一因为这个机会,她真的能进圈呢? 她咬了咬牙,打字。 林薇薇:那……大概几点?我看看能不能安排。 郭炎:晚上七点,外滩那家苏浙菜。吃完之后去试戏,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久。 林薇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 她打开和余志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我等你”,后面跟著一个笑脸的表情。 最后她发了一条。林薇薇:志东,晚上可能有点变化。导演约了试戏,说是很重要的机会,我……我得先去一趟。 余志东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屏幕上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个提示闪了一下,然后他的消息就来了。 余志东:什么试戏?在哪?我陪你去。 林薇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薇薇:你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你等我回来。 余志东: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在哪试戏?我陪你去。 林薇薇看著那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最终,把时间和地点发了过去。 林薇薇:晚上七点,外滩那边。那你陪我一起去吧。 余志东:好。我等你到。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薇薇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没事的。 就是试个戏而已。志东陪著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但心里那个不安的声音,一直在响。 下午五点,余志东收到了林薇薇的消息。 “我到了,在酒店大堂。” 下楼后,他看到了林薇薇。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奶白色的开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两个梨涡,浅浅的,甜甜的。 余志东的心跳加速。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了一小会儿。”林薇薇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衬衫上多停了一秒,“你今天……好帅。” 余志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你也是。很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林薇薇先移开了目光,拎起脚边的行李箱。 “走吧,先上楼放东西。” “我来。”余志东接过箱子,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1206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余志东刷了房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乾净。 林薇薇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风景,深吸了一口气。 “好漂亮。” “你喜欢就好。”余志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空气里荷尔蒙逐渐蔓延。 林薇薇先打破了沉默。“志东,晚上的事……谢谢你陪我。” “说什么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余志东看著她,“那个导演靠谱吗?在哪试戏?” “郭炎介绍的,说是一个挺有名的短剧导演。试戏的地方……”她顿了顿,“在外滩那边的一个酒店。” “酒店?”余志东皱了皱眉,“在酒店试戏?” 第40章 解释!!! “嗯……说是那边方便,导演在那边开会,开完直接试。”林薇薇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在说一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余志东,目光落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著圈。 “应该没什么的,就是走个过场。”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他看到林薇薇期待的样子,又不忍心泼冷水。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提起“机会”“导演”“试戏”这些词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光。 以前她提起这些的时候也会这样,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 若是安全的话,他肯定实惠支持林薇薇自己的看法的。 “行,收拾一下我陪你去。不管怎样,我在外面等你。”看著林薇薇那曼妙的身材,虽然余志东现在很想將林薇薇就地正法,但时间明显是不够了。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按下去,虽然小兄弟已经忍不住了,但自己还是要忍住啊。 林薇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补妆。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余志东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冲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哗哗的。 收拾好后,两个人出了酒店,打车去外滩。计程车是从酒店门口拦的,一辆绿色的桑塔纳,座椅套有点脏,车里有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余志东坐在副驾驶,林薇薇坐在后排。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爱说话,上车问了一句去哪儿,就再没开口。车载收音机开著,放著一个音乐频道,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沙哑的,唱的是《连名带姓》。 餐厅在外滩的一栋老洋房里。从外面看是一栋灰色的、带著欧式立柱的旧建筑,门不大,但很重,推开的时候能感觉到木门的厚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面装修得很精致,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是深色的壁纸,掛著几幅看不懂的油画。灯光是昏黄的,暖色的,照在白色桌布上,把桌布染成了一种柔和的米色。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很低,低到余志东走过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 郭炎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茶汤是浅绿色的,飘著几根竖著的茶叶。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领子立起来,刚好盖住喉结。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搭在椅背上,羊绒的质地很软,在灯光下泛著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看起来比在片场的时候更帅了几分。片场里他穿著戏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演出来的那种霸道和深沉。 “薇薇!来了!”郭炎站起来,笑容满面。他伸出手,想跟林薇薇握手,但在她伸手之前就已经把手收了回去,改成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脸到头髮,从头髮到肩膀,从肩膀到腰身,转到一半的时候他自己收住了,笑著拉开椅子。 “哟,志东也来了?” “我来陪薇薇。”余志东的语气淡淡的。他站在林薇薇旁边,没有坐,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著郭炎。 “好好好,一起坐一起坐。”郭炎招呼他们坐下,伸手往里面一指,“王导,薇薇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包间的门是半开著的,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还有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圆桌旁边坐著两三个人,穿著隨意,有人手里夹著烟。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包间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花衬衫,衬衫的图案是大朵大朵的热带花卉,红的黄的绿的,挤在一起,很热闹。衬衫的领口敞开著,露出一截不算白也不算细的脖子,脖子上掛著一条金炼子,链子不细,坠子是一个圆形的翡翠牌子,绿得发亮,像一小块绿色的玻璃。手指上戴著一个很大的翡翠戒指,戒面是凸起的,也是绿的,顏色比坠子深一些,像是从同一块料上切下来的。 “这就是林薇薇?”王导的目光在林薇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的目光很慢,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像一把软尺,在她身上来回量。最后停在她脸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形象很好,很有灵气。”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上排有颗牙镶了金。 余志东眉头一皱。 怎么,听这语气,之前这个导演並不知道林薇薇? 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王导好。”林薇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好,坐坐坐。”王导热情地招呼她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只手在她的肩头停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你没有一直在盯著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只手碰到林薇薇肩膀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王导像是没感觉到,继续热情地张罗著点菜,把菜单递给她,说这个不错那个也好,让她隨便点,不用客气。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菜上了十几道,冷盘热炒汤羹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桌上的人都在说话,聊剧本,聊投资,聊演员,聊以前的合作。 王导侃侃而谈,说起他拍过的几部爆款短剧,播放量多少亿,捧红了哪个演员。 王导不停地给林薇薇夹菜、敬酒。夹菜的时候公筷不用,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说“尝尝这个,这家的排骨做得不错”。 说话的时候总是凑得很近,近到余志东坐在对面能看到他的脸在林薇薇的肩膀旁边,像一只趴在树叶上的虫子。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她领口瞄,瞄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瞄一眼。 林薇薇每次都不动声色地躲开。 郭炎在旁边打圆场。 每次王导凑得太近的时候,他就会找一个话题岔开,讲一个片场的趣事,问林薇薇在学校学什么专业,说说他自己最近在看的剧本。 余志东几乎没有动筷子。他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筷托上,从开席到现在没有动过。凉了的排骨、凉了的青菜、凉了的汤,一道道菜端上来又撤下去,他一样都没碰。他坐在那里,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著裤子,攥了松,鬆了攥。心里的不安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一波一波的,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下去,咽下去又涌上来,像喝了很多水的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但为了微微能顺利试戏,还是忍住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忍,忍一下就过去了。试戏就十几分钟。十几分钟之后,带她走,回酒店,洗澡,睡觉,明天就回学校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他跟她说的,要相信她。 八点半,饭终於吃完了。桌上杯盘狼藉,剩菜剩了一桌,有些菜没怎么动过,有些菜只剩了汤汁。 他冲林薇薇招了招手,“走,上去试戏。房间在楼上,很快的。” “我陪她上去。”余志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著王导,没有看郭炎。 王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郭炎。那一眼的意思是,怎么回事?他是谁?郭炎笑了笑,那笑容是给王导看的,也是给余志东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余志东和王导之间,像一堵不厚但也不透明的墙。“志东,试戏嘛,你在外面等就行。导演跟演员一对一,你在场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余志东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次他很强硬。演员圈的那些事儿,他打过这么多次工,自然是有所耳闻。 这导演,看著就不像是老实的主。不是“看著不像”,是本来就不是。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一直在观察。万一微微要是被欺负了…… “志东,这是行业规矩。”郭炎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在,“试戏的时候,导演要观察演员的状態,有外人在会影响发挥。你就在外面等,很快的,十几分钟就好。” 林薇薇咬著嘴唇,犹豫了一下。 她小声说:“志东,你在外面等我吧。应该很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余志东的眼睛。 余志东看著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在做一个决定。他看著她,从上往下看。看她的眼睛,看她眼睛里的东西。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不是撒谎,不是躲闪,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犹豫?不確定?又或者是......对名利的贪婪。 “你確定?” “嗯。”林薇薇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大概两三度。 她点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她应了一声“嗯”,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怕自己会改口。 余志东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在门口等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好。” 三个人上了楼。 房间在六楼,是一间套房。 郭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拍了拍余志东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大,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在手术室外面等消息的家属。 “別紧张,就是正常试戏。王导在圈子里很有名的,不会乱来的。” 余志东没有说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盯著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五。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开了。 林薇薇从里面走出来。她出来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她从那条缝里出来,然后迅速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没有声音,像是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她出来了,又像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样子。 她的头髮有些乱,不是出门前那种散著的、柔顺的、披在肩膀上的乱,是一边塌下去了,另一边翘起来的乱,像是有人用手揉过,揉完没有梳,就那样了。 她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在眼角洇出一小片灰色,嘴唇比进去的时候红了很多,上唇的边缘有一小块口红的印子,已经晕开了,晕到了嘴唇外面。 她的衣服也不像进去时那么整齐。吊带的一根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她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拉,手指在带子上抓了两下才抓住,拉上来之后又滑下去了,又拉,又滑,最后用手按著,不让它再掉下来。 “志东……我……” 余志东看到这一幕,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他盯了片刻,终於开口道“走。”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一把抓住林薇薇的手腕,拽著她往电梯走。他的手指箍著她的手腕,箍得很紧,紧到他的指尖在发力时,指尖的温度印在她脉搏跳动的皮肤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往回拽,没有说“你弄疼我了”。 她的手腕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被抓住了翅膀的鸟,不再扑腾了,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志东!你听我解释——” “走。” 他按了电梯按钮。按钮亮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把林薇薇拉进去,鬆开了她的手腕,按了一楼的按钮。按钮亮起来,门关上。 郭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看到了电梯门正在合拢,看到了余志东和林薇薇站在电梯里面。,门重新关上了。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里,两个人沉默著。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 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大堂里的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拖动的声音,前台打电话的声音。 余志东拉著她走出酒店,走到外面的马路上。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林薇薇被他拽著,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大堂里的人看著他们从门口走出去,一个脸色铁青的男生拽著一个头髮凌乱的女生,穿过旋转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走到没人的地方,余志东鬆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看著她。他鬆手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手腕上鬆开。 “解释。” ...... 第41章 你也不想咱两的聊天记录,给你那小男朋友看到吧? 林薇薇低著头,眼泪掉了下来。 “就是……就是试戏……导演说要演一段感情戏……就是那种……” “什么感情戏?” “就……床上那种……”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说就是走个过场,让我配合一下……我、我以为只是演戏……” “演戏?”余志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酒店的房间里?关著门?窗帘拉上?你告诉我这叫演戏?” “志东,真的就是演戏,我衣服都没脱……” “没脱?”余志东的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样子,都被气笑了,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 林薇薇捂住了脸,哭出了声。 “我真的没有……他就是让我躺床上……演了一下……他碰了我一下……我就推开了……真的就一下……” 余志东看著她。 他相信她。 他相信她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可是……试一场戏而已,要到这个地步吗? “林薇薇,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早就知道今天要试戏,对不对?” 林薇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你本来打算自己来,不告诉我。是我说要陪你,你才不得不让我来。对不对?” 林薇薇没有说话,只是哭。 “那个郭炎,从一开始就在打你的主意。你看不出来吗?他给你介绍试戏、请你吃饭、夸你好看,你以为他图什么?图你演技好?你一个大二的、从来没学过表演的学生,他图你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林薇薇哽咽著说,“这是个机会……万一成了呢……” “机会?”余志东的声音里满是失望,“用这种方式换来的机会,你也要?” 林薇薇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抹怒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天赋,万一导演是看上了我的天赋,觉得我適合演戏呢!” “而且退一万步说,你就没错吗?” “说了正常试戏而已,你跟著干什么!” 看著林薇薇恼怒的样子,余志东愣住了。 林薇薇发泄完后,顿时又有些后悔了。 “志东……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余志东转过身,径直离开。 “你该对你自己说对不起。” …… 余志东走得很决绝。 他从酒店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不给自己留任何回头的余地。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把林薇薇的哭声一点一点地甩在身后。 他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终於停了下来。 他靠在一堵墙上,仰著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著,林薇薇没有发消息过来。 他盯著空荡荡的对话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后悔。 他刚才是不是太衝动了?她一个人在酒店,哭了那么久,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她来魔都找他,本来是高兴的事,现在弄成这样…… 但他又想起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样子,头髮乱的,妆花的,衣领歪的。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郭炎,还是在骂自己。 他在巷子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风吹得手都凉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不管怎样,先回去看看她。 与此同时,林微微找了个酒店住了下来。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也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应该在王导让她躺到床上的时候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她贪心了。 她想要那个机会,想要导演的认可,想要那个“万一成了”的可能。 她告诉自己“只是演戏而已”、“不会有什么的”,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房间。 志东说得对。用这种方式换来的机会,她也要?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拿起手机。 是郭炎的消息。 郭炎:薇薇,王导刚才跟我说了,他觉得你特別適合这个角色。今天那场戏虽然没演完,但你的状態很对,他很满意。明天再来一场,基本上女一就是你的了。 林薇薇盯著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咬了咬牙,打字。 林薇薇:郭炎,今天的事……我觉得不太合適。那个试戏的方式,我不太能接受。女一的事算了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郭炎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郭炎:薇薇,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导好不容易看上你,机会就在眼前,你不要了? 林薇薇这次回的很坚决:不要了。我觉得我不適合这行。 她不能做对不起男朋友的事情。 这次郭炎回得很快。 郭炎:林薇薇,你以为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事?王导在圈子里是什么地位?他看好你,是你的福气。你突然说不演就不演,你让他面子往哪搁? 林薇薇的手指开始发抖。 林薇薇:那你想怎么样? 郭炎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了一张截图。 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郭炎:呵呵,你也不想咱两的聊天记录,给你那小男朋友看到吧? 林薇薇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聊天记录……如果志东看到了…… 他刚刚才因为试戏的事气得转身就走。 如果让他看到这些,她跟郭炎撩骚的聊天记录,她发过去的自拍…… 他不会原谅她的。 这一次,真的不会了。 第42章 任人玩弄 林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跡晕得模糊一片。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林薇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郭炎: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有这个条件,不该浪费。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王导等你。 演完了,女一就是你的。那些聊天记录,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林薇薇盯著屏幕,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她知道一旦答应了,就会越陷越深。 但她没有退路,那些聊天记录如果被志东看到,一切就都完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薇薇:……明天几点? 郭炎:晚上七点,老地方。 林薇薇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这条消息。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志东。 不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郭炎,拿起来一看。是余志东。 余志东:薇薇,刚才是我太衝动了。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林薇薇看著那条消息,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条。 林薇薇:今天太晚了,先冷静一下吧。我们都冷静一天。明天……明天再说。 余志东秒回了。 余志东:好。那你早点休息。你有事隨时找我。 林薇薇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 林薇薇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她窝在酒店房间里,刷了一整天的手机,什么都看不进去。 余志东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她每条都是过了很久才回。 今天的事情,她肯定是不能和志东说的,不然他肯定要生气。 只要过了今天,一切应该就都可以回归正轨了吧。 下午六点,她开始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髮扎起来,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有些肿,她拿粉底盖了好几层,才勉强遮住。 六点半,她出了酒店,打车去外滩。 还是那家酒店,还是那个房间。 她到的时候,王导和郭炎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摆著几瓶红酒和一堆菜,气氛看起来像是庆功宴,而不是试戏。 “薇薇来了!来来来,坐!”王导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倒了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王导,我不太会喝酒——” “哎,做演员哪能不会喝酒?以后应酬多了去了,今天先练练。” 林薇薇咬著嘴唇,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 “好好好,再来一杯。”王导又给她倒了一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王导不停地给她倒酒、劝酒。林薇薇推不掉,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晕。 郭炎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用手机发消息,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到第八杯的时候,林薇薇已经坐不稳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脑袋昏昏沉沉的,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王导……我不行了……真的喝不了了,还得试戏呢……”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王导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林薇薇摆了摆手,趴在桌上,再也喝不下了。 “行了,差不多了。”郭炎站起来,冲王导使了个眼色。王导会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郭炎和林薇薇两个人。 郭炎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薇薇?还醒著吗?” “嗯……”林薇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试图推开他的手,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郭炎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背,又滑到腰间,手指撩起毛衣的下摆,碰到她腰上的皮肤。 林薇薇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几分。 “你干什么?!”她挣扎著要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麵条,刚站到一半就又跌坐回椅子上。 “別紧张。”郭炎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让她浑身发毛的温柔,“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一下。” “不要……你放开我……” 林薇薇拼命挣扎,但酒精让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郭炎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拖起来,往床边走。 “放开我!郭炎你放开我!”林薇薇的声音带著哭腔,她拼尽全力推了他一把,指甲划过了他的脖子。 郭炎吃痛,鬆了一下手。林薇薇趁机挣脱出来,踉蹌著往门口跑,但没跑两步就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跑什么?”郭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头髮,把她的脸抬起来,“你不是想要这个机会吗?不付出点代价,凭什么给你?”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开我……” “不要了?”郭炎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她。 咔嚓。 闪光灯在林薇薇脸上闪了一下。她本能地用手挡住脸,但郭炎已经拍了。 “你……” “別紧张。”郭炎站起身,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照片拍得不错。你说,你男朋友要是看到这些照片,你喝得烂醉,跟我在一个房间里,他会怎么想?” 林薇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无耻!” “我无耻?”郭炎笑了,“是你自己来的,酒是你自己喝的,我有逼你吗?”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今天你只要伺候好我,我就当什么事儿都没法生过……”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不然,你也不想你男朋友看到这些照片吧?” 林薇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她挣扎著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门口,但门反锁了。 然后她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郭炎那句话在反覆迴响。 “你也不想你男朋友看到这些照片吧?” 她不想。 她死都不想。 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照片,如果被志东看到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那么信任她…… 林薇薇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失去志东。 那是她高二就喜欢上的人,是她的初恋,是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他那么努力,那么优秀,那么乾净。 但她又能怎么办?郭炎手里有那些聊天记录,有那些照片,她跑不掉了。 这一夜,郭炎很舒服。 林薇薇很会伺候人,那方面功夫也不错,当然,当他想再进一步的时候,林薇薇还是严词拒绝,甚至要和他鱼死网破。 郭炎自然也不想闹得两败俱伤,摆摆手也就算了。 第43章 同学聚会? 天亮的时候,郭炎接了个电话就离开了。 林薇薇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膝盖上青紫了一大片,是昨晚摔倒时磕的。她扶著墙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面。 她打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她用浴球拼命地搓那些印子,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皮肤泛红、发疼、快要破皮,但那印子还在。像烙上去的,怎么都搓不掉。 她蹲在花洒下面,哭了。 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对志东好。 把他以前对她所有的好,都还给他。 就一次。 她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又恢復了那个清纯漂亮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余志东的对话框。 林薇薇:志东,你今天有课吗? 回復来得很快。 余志东:上午有课,下午没有。怎么了? 林薇薇:我开了一间房,就是咱们之前订的那家。你下午下了课过来吧,我等你。 她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 林薇薇:我想你了。 发完这两个字,她的眼眶又湿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化妆了,不能哭。 余志东回了一个字。 余志东:好。 下午四点,余志东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髮洗过,清爽乾净。 手里拎著一袋水果,是路上买的,草莓和车厘子,都是林薇薇喜欢吃的。 他站在大堂里给她发消息。 余志东:我到了。几號房? 林薇薇:1208。你上来吧。 电梯上了十二楼。 他在1208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髮散在肩膀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在灯光下泛著水润的光。 她看起来很漂亮,漂亮得像一幅画。但余志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厚厚的粉底,遮住了什么东西。 她的笑容也不太对,像是在用力撑著什么。 虽然一切看起来正常,但男人的第六感,再此刻发挥了作用。 可是,心中一直压抑的欲望还是占据了上风。 “进来呀。”她侧身让开,声音软软的。 余志东走进去,把水果放在桌上。 房间和之前那间差不多, “你瘦了。”他转过身看著她,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明明才两天没见,但他就是觉得她瘦了。 林薇薇笑了一下,走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胸口上。“你也瘦了。” 余志东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她的体温隔著衣服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薇薇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 “志东。” “嗯?”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 “前天的事……我不该说你。”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转身就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该那样做。” 林薇薇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不说这些了。”她的声音柔得像水,“今天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志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一碰,而是真正的、带著温度的吻。 她的嘴唇很软他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髮里,。 林薇薇回应著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想记住这一刻。 两个人倒在床上。 余志东撑在她上面,看著她呼吸有些急促。 “薇薇。” “嗯?” “你真的好漂亮。” 林薇薇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好帅。” 他又低下头吻她。 空气变得燥热起来。 余志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肩膀,吊带的细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志东……”她的声音有些喘。 “嗯?” “我先去洗个澡。” 余志东愣了一下,隨后坏笑一声。 “我们一起洗吧。” “不行!” “那好吧。”余志东无奈。 林薇薇从床上坐起来,把吊带拉回肩膀上,低著头不敢看他。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尖都是红的。 “你等我。”她小声说了一句,起身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余志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压制下心中的欲望。 终於不需要用手解决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著她的温度和甜味。 心臟跳得咚咚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浴室里,林薇薇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的头髮和脸都打湿了。她没有洗,只是站著,让水冲刷著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 郭炎:薇薇,我现在想见你,再聊聊角色的事。 林薇薇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咬著嘴唇,打了几个字。 林薇薇:你不是说好的,陪你那一晚,就结束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 水还在哗哗地流,浴室里雾气瀰漫,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看不清自己的脸。 手机又震了。 郭炎:林薇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林薇薇的手指僵住了。 林薇薇:你什么意思?!! 郭炎:没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和男朋友在一起呢吧,要是我把照片发出去…… 林薇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浴室里雾气瀰漫,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她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站起来,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她头髮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擦乾身体,重新穿上那件吊带裙。 头髮湿漉漉的,她拿毛巾擦了擦,又用吹风机吹乾。镜子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憔悴。 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嘴角在发抖。 不行。不能这样出去。志东会看出来的。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好一点了。 再笑一下,更好一点了。她对著镜子练了好几遍,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自然、足够开心,才关掉吹风机,拉开了浴室的门。 余志东还躺在床上,看到她出来,坐了起来。 “洗这么久?” “嗯……头髮长,洗得慢。”林薇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头髮还带著吹风机的热度和洗髮水的香味,梔子花的,甜甜的。 余志东伸手揽住她,低头在她头髮上闻了一下。“好香。” 林薇薇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余志东看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的笑容很好看,和平时一样好看。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没有啊。”林薇薇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余志东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林薇薇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她的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暗著。郭炎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那里—— 林薇薇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余志东问。 “我……”林薇薇低著头,手指绞著裙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同学约了我见面。之前答应的,不好推。” 余志东看著她。 第44章 战斗! “没事的,现在干正事最重要呀。”余志东挑了挑眉。 见到林微微犹犹豫豫的,余志东皱著眉开口。 “什么同学?这么晚见面?” “就……大学同学,也在魔都实习,好不容易约上的。我很快回来,你等我。”她站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不敢看他,快步走向门口。 “薇薇。”余志东叫住了她。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真的没事?” “没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余志东坐在床边,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就算是再傻,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说话时躲闪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林薇薇从酒店大门走出来,脚步很快,低著头看著手机,像是在確认什么地址。 她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弯腰钻了进去。 余志东站在窗前,,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和房卡,衝出房间。 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大堂,推开玻璃门衝到路边。 那辆计程车已经快消失在视野尽头了。 他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夜风吹过来,把他搭理好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一辆比亚迪停在酒店门口。 有人刚下车,余志东一把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计程车!蓝色的那辆!”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准备收车回家,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 “兄弟,我这可不是网约车啊,我是私家车——” “加钱!”余志东掏出手机,直接扫了车窗上的收款码,转了二百块。 司机手机响了一声,低头一看,眼睛瞪圆了。 “二百?” “跟上那辆车!別跟丟了!” “兄弟你这是有什么事儿啊?”司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余志东沉默了一秒。他盯著前方那辆越来越远的计程车,咬著牙说了两个字。 “抓姦!”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余志东一眼。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白衬衫,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司机什么话都没说,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臥槽!!那兄弟你坐稳了!” 比亚迪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咆哮著冲了出去。 余志东被甩得整个人贴在车门上,手死死抓著扶手。 “放心,丟不了!”老赵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著一种莫名的兴奋。 “兄弟,就凭你这200,今天我帮你把门给堵死了!” 余志东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计程车在外滩附近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余志东看到了林薇薇从车里走出来的身影。 她站在酒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白色的吊带裙在酒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余志东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兄弟。”老赵叫住了他。 余志东回过头。 老赵从后备箱里掏出一根棒球棍,递过来。 “带上这个。万一用得上。” 余志东看著那根棒球棍,摇了摇头。“不用。”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酒店。 大堂很宽敞。 余志东站在大堂中间,看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郭炎一只手揽著林薇薇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低头凑近她的耳边说著什么。 林薇薇低著头,头髮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白色吊带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肩带从一边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她的腰上,是郭炎的手。 余志东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告诉自己“要冷静”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被炸得粉碎。 他三步衝过去,一把揪住郭炎的衣领。 还没等郭炎反应过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隨著一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郭炎整个人被打得往后倒去。 “志东!”林薇薇尖叫了一声,脸白得像纸。 余志东没有看她。他盯著郭炎,眼睛红得像著了火。 郭炎捂著脸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鼻子也在流血,糊了一脸。他靠墙站著,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是志东兄弟,你误会了——” “误会你妈!” 余志东又是一拳,砸在郭炎的嘴角。 “我艹尼玛的!” 郭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身体顺著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捂著脸。 “志东!別打了!”林薇薇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声音里带著哭腔,“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余志东被她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拳头上的骨节破了皮,渗出血来,火辣辣地疼。 他低下头,看著坐在地上的郭炎,嘴角破了,鼻血糊了一脸,眼角青了一大块,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犬。 他转过身,看著林薇薇。 她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满脸, 余志东看著她。 “滚!” 他一把將林薇薇甩了出去。 “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林薇薇捂住了嘴,哭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你说的『很快回来』?” “志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 “没有什么?”余志东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让他搂著你的腰?没有跟他单独待在酒店房间里?没有骗我说去见同学?” 林薇薇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余志东站在那里,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郭炎。 余志东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听这对狗男女嘰嘰歪歪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事实是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保安,保安在哪里!!!” 郭炎大叫起来,很快几个保安就过来了。 “报警,我要报警!!” ……. 很快,警察就来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余志东没有辩解,穿上外套,跟著他们走了出去。 最后,只是冷冷的看了这对狗男女一眼。 到了楼下,警车停在门口。他弯腰钻进去,坐在后排。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酒店大堂里那个前台小姑娘正看著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他冲她笑了一下。 坐进警车的时候,余志东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人是不对的,但那个人该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打。 到了派出所,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 第45章 五万块! 到了派出所,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是白色的,日光灯是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没有盖子的、方方正正的、等著什么东西被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的白色盒子。 桌子是铁质的,桌面有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钥匙或者指甲刮出来的,有些划痕里嵌著黑色的污垢,擦不掉了。 桌上放著一盏檯灯,灯罩是绿色的,那种老式的、在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审犯人的时候会掰过来照在脸上的檯灯。灯没有开,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角。 靠墙有一把椅子是给嫌疑人坐的,铁质的,扶手也是铁的,坐上去凉颼颼的,那股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躥,躥到腰,躥到后背,躥到后脑勺。 余志东被带进来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察示意他坐下,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气,就是在执行一份工作,不需要凶也不需要客气。 “坐这儿等著。” 年轻警察出去了,门关上了。 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金属的“砰”,那声音在审讯室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余志东坐在那把铁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指关节破了皮,几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干了,凝在指节上,深红色的,像几道乾涸的小溪。 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不严重,顏色发青,按上去有点疼。 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林微微居然说让自己不要打了。 呵呵,真是扇郭炎,忘记扇你了是吧。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从“不习惯”变成了“习惯”。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门开了,进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脸圆圆的,肚子微微鼓起来,警服扣子绷得有点紧。他的头髮不多,梳了一个偏分,用髮胶固定住了,一丝不苟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做笔记的人,不像是会多说话的人。 圆脸警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余志东一眼。 “抽菸吗?” “不抽。” 圆脸警察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边缘模糊不清的云。 他透过那团云看著余志东,目光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余志东是吧?”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有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是接警记录,列印的,黑字白纸。“魔都交通大学,大一,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他念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读一份產品说明书,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余志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成绩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志东没有说话。 圆脸警察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进桌上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是玻璃的,透明的,底部已经积了一层灰,还有一些被水泡过的、已经发黄的菸头,软塌塌地瘫在缸底。 “说说吧,怎么回事。” 余志东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疼的、破了皮的、血已经干了的手。他张了张嘴,嘴唇乾得很,嘴唇上的死皮粘在一起,一张就扯开了,扯得有点疼。 他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乾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但每一个字都不想再念一遍的文字。 “他搂著我女…前女友的腰。我打了他。” 圆脸警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两下。他写字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写一种他不太常用的、但必须写工整的、一笔一划都不能错的字体。 “用什么东西打的?” “拳头。” “打了几下?”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几下了?他没数。第一拳打在脸上,第二拳也打在脸上。两下还是三下?他记得郭炎从地上爬起来,他好像又打了一下,还是两下?他不確定。 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刻是空白的。 “两三下。记不清了。” 圆脸警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在缸底摁了两下,灭了,最后一丝烟从菸头里飘出来,细得像一根头髮丝,飘了两下就散了。 “对方伤得不轻。鼻子流血,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人家要验伤,要追究你的责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他当然知道。打人,故意伤害,轻伤还是轻微伤,要看鑑定结果。轻微伤的话行政拘留,罚款,赔偿。轻伤的话就是刑事案件,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他学过法律基础,这些內容他翻过书,考试的时候还答过题。 他当时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像外星球的律法,跟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係。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知道。” “知道你还打?” 余志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时没想这些,什么都没想。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然后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砸在郭炎脸上了。 他没有想“要不要打”,没有想“打了会怎么样”,没有想“值不值得”。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决定,那是一个本能反应,像手被火烧到了会缩回来一样,不需要想。 圆脸警察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打架的,闹事的,酒后滋事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理由各种各样,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衝动。年轻,衝动,不计后果。打的时候爽了,打完了后悔了,进了派出所知道怕了。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太一样,他没有慌,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放我一马吧”。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对方说要告你。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至少这个数。”圆脸警察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不多不少。 余志东看著那个巴掌。“五万?” “五万。”圆脸警察把手放下来,“对方的意思是,你赔钱,他撤诉。不赔的话就走程序。” 余志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不在乎这五万,就是想针对自己,因为他拿不出五万块钱。 五万。他没有五万。他卡里全部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那是他打工攒下来的,攒了大半年,准备交下学期的学费。五万块,他拿不出来。问家里要?妈妈一个月挣三千块,水果店的收入时好时坏,房租、水电、生活费,每个月都不够用,哪有五万块给他赔给一个打了他女朋友主意的人?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荒唐的、荒谬的、像是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又醒不过来的那种好笑。 他打的那个人,搂著他女朋友的腰。那个人要告他,要他赔五万块钱。 而他坐在这间白色的、冰冷的、像盒子一样的审讯室里,面对著两个不认识他的、跟他没有任何关係的、只是在执行自己工作的警察,回答著那些他不想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的问题。他的女朋友呢?她在那个人身边。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圆脸警察又点了一根烟。 “小伙子,我给你一个建议。跟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来一趟。这种事你自己扛不住。” 余志东摇了摇头。 “不用。” “不用?”圆脸警察看了他一眼,“五万块,你自己拿得出来?” 余志东沉默。他拿不出来。 ...... 第46章 那个男人,他来了! 但他不想让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了会怎么办?她会哭,会急,会找人借钱。她能找谁借?找代老板?代老板会借,但妈妈欠他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欠了。找亲戚?她没有亲戚。她爸妈在她年轻的时候就跟她断绝了关係,这些年她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没有娘家人帮衬,没有任何依靠。她能怎么办?她只能哭,只能急,只能一个人扛著。他不想让妈妈再扛了。 他想到了李默。那个男人,他的父亲。他直到父亲往妹妹饭卡里存了一千万的男人。他是那个让县长亲自打电话、让校长低头、让教导主任停职的男人。他有的是钱。但他不想找他要。 不是因为那是他的钱,而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叫他爸。那一句“爸”,他叫不出口。这辈子没叫过,不知道怎么叫,叫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彆扭了。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圆脸警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烟掐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轮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余志东一眼。 “你再想想。想好了跟小周说。”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本子里,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余志东身上,不像是在打量他,更像是在观察他。 圆脸警察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椅子拖动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年轻警察没走,还坐在角落里,翻开了笔记本,但没有写字。 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在他手指间翻飞,像一个在等人的人在做一些不费脑子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余志东靠在椅背上,铁质椅背硌著他的脊椎骨,硬邦邦的,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那片漆黑里有光斑在跳动,不是有光,是眼睛被太亮的日光灯照久了之后產生的视觉残留。那些光斑在他的眼皮底下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远处城市的灯火。 他的脑子里开始回放今晚的事情。 酒店大堂,郭炎的手搭在林薇薇的腰上。他的拳头砸在郭炎脸上,那种触感,骨头和皮肉挤压在一起的感觉。林薇薇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哭著说“別打了”。警车,审讯室,圆脸警察,五万块。 他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浅黄色的,形状像一朵云。 他盯著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块水渍从云的形状变成了別的什么形状,一只狗,舔狗!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是恨吗?不是。是原谅吗?也不是。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中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审讯室里不让带手机,进来的时候年轻警察问了一句“有手机吗”,他说“有”,年轻警察说“交出来”。他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摆摆手说算了。可能觉得他一个打人的大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值得那么严格。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妈”的號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钟,然后划过去了。 他又往下翻。 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头像,没有任何標记。那是李默的號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也许是他加了李默的微信之后顺手存的,也许是李默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他没回但號码留下来了。 他不记得了。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没有按下去。 他又往上翻,翻到“妈”,手指又停了。这次停了三秒。还是没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又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在这把铁椅子上,在这盏没开的檯灯旁边,在这两个不说话的警察之间,等著。 就在这时,门开了。 李默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人,提著公文包,站得笔直,很明显是法院的。 余志东愣住了。 …… 第47章 特权 他不知道李默怎么会来。 他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 他的室友不知道,他妈妈不知道,林薇薇知道,但林薇薇不会打电话给李默,她甚至不知道李默是谁。 否则,她怕又是另外一幅嘴脸了。 他想不通,但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他在”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空旷的、没有人的荒野里走了很久,突然远远地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一定能给他指路,不一定能带他走出荒野,但它在那里,亮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在荒野里独自走夜路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没人来找他的、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 余志东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出声。 李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著他的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不到三十厘米。在审讯室惨白的日光灯下,他们的脸看起来很像。 眉骨,眼睛,鼻樑的线条,连抿嘴时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都像。像到那个年轻警察都忍不住看了两眼,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受伤了?”李默看著他手上的伤口。 “没事。”余志东把手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被李默认著的手握住,翻了面看了一下。指节上的皮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牵动的时候会崩开,会疼。 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个川字跟他平时皱眉头的时候不一样,平时他皱眉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事情没有按他想的来。 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是钱能解决的,解决不了,那就得靠权利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皱眉是因为心疼。 “谁打的?” “我自己碰的。”余志东把手抽回来了,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敢放在桌面上。 李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对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说:“去办手续。”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圆脸警察刚才出去了,这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著热气。 看到审讯室里多了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余志东,嘴里的热气吹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李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圆脸警察。 圆脸警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嚇得脸色发白的变,是一种从“公事公办”变成“这事我得小心处理”的变。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杯盖,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著李默,等他说话。 “我儿子。” 圆脸警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李先生,您好!”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得罪不起。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多强硬,不是因为他身后跟著的穿西装拿公文包的年轻人,是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局长亲自舔著脸跟在身后。 能让公安分局的局长討好的人,他得罪不起。 他也庆幸公事公办,没有像什么小说反派一样得罪这位少爷。 不然今天他这身警服就得脱了。 穿西装的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著几页纸,走到审讯室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把纸翻了一遍,然后走到圆脸警察面前递过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余志东一眼,看了李默一眼,低头签字。 “可以了。”他咳嗽一声,“手续办完了,人先带回去。后续的事情等通知。”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余志东面前。 “走。” 一个字。那一个字里没有商量,没有解释,没有“我想跟你谈谈”的铺垫。就是一个命令,一个父亲对儿子下的命令。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通了。 他的手撑著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他看著李默,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甜味,但还含在嘴里,捨不得咽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跟著李默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著,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透明的、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隨时会掉下去的隧道。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垂著头的、跟在什么人后面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知道有人在前面带路的影子。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前面,篤,篤,篤,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又像是在用脚步告诉他,跟著我走,不会走错,不会走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十一月的魔都已经很冷了,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凉意,穿过马路,穿过人行道,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棵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光禿禿的、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像一个没人管的、没人疼的、没人在乎它冷不冷的梧桐树。 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余志东打了个哆嗦。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出来的时候没拿外套。 李默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余志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但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不是冻的,但他没有多管。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前,司机已经开了门。李默没有坐后面,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余志东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著,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温热的,带著一股空调滤芯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暖和。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派出所。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派出所的牌子,门口那棵梧桐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著灯的便利店,街角那个还没收摊的烧烤摊,烟雾繚绕的,老板穿著白色的厨师服,正往烤串上撒孜然。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是有人在放一部关於这个城市的、没有声音的、画面不太清晰的、放完就忘的纪录片。 车开了好一阵子,方向盘在司机手里转了几下,从大路拐进了小路,从小路拐进了更小的路,从更小的路拐上了一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路灯不算亮的、看起来很安静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开车的时候会喜欢走的那种路。 余志东看著窗外,不认路,没来过,也没问去哪里。他靠在座椅上,暖气吹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吹得他心也暖暖的。 这就是有人依靠的感觉吗? 若是以前在网上,他可能会当那些批判使用特权的人,因为他是普通人。 但现在,他成了使用特权的人。 有句话说的很好,普通人批判特权,是因为没有特权,但凡有特权,他不信对方不用。 ...... 第48章 这才不给我丟脸!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不是余志东订的那家两三百的连锁酒店,是另一家。 更大,更高,门口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水没有开,池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一些落叶,门口的台阶是大理石的,白色的,在灯光下泛著一种冷冷的、光滑的、像冰面一样的光。 “下车。”李默推开车门。 余志东听话的跟著他走进去。酒店大堂很宽敞,挑高很高,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很大,很亮,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斑,散落在地上、墙上、身上。 他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鞋底陷进去又弹起来,整个人像是在云上走。前台的服务员穿著整齐的制服,微笑著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態度不远不近。 李默走到前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黑色卡面,在灯光下摸不透材质,不是普通人家会有的那种。 前台接过去,低头刷了一下,双手递迴来,递过来两张房卡,放在柜檯上推过来,神色恭敬无比。 “李总,您的房间在顶楼,行政套房。” 李默点了点头,拿起房卡,转身走向电梯。余志东跟在他后面。电梯门是金色的,光亮的,能照出人影。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镜面里的自己,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乾得起皮了,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地图。他旁边的李默站得笔直,头髮不乱,衣服不乱,表情不乱。 电梯上了顶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不那么亮,走在这条走廊上,有一种“你在走向某个地方”的感觉。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知道前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有热水、有乾净的衣服、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李默刷开了1208號房间的门,走进去,把房卡插进取电槽里,房间里的灯依次亮了起来。 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有客厅,有臥室,有洗手间,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帘是自动的,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像一个人在做深呼吸一样地往两边拉开,露出窗外魔都的夜景。 余志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默转过身,看著他。 “进来。” 余志东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沙发看起来很软很贵,茶几上摆著一束鲜花和一份水果,鲜花的品种说不上来,水果是洗过的还滴著水。 此刻的余志东还处於懵逼状態。 李默走到迷你吧前面,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瓶,给自己也拧开了。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看著余志东。 “坐。” 余志东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靠在靠背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可以不用挺得那么直,肩膀可以不用绷得那么紧,下巴可以不用抬得那么高。他可以松下来,可以塌下来,可以像一个二十岁的、被揍了一顿的、打了一架的、被人背叛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轻人一样,把自己整个人扔进这张软得不像话的沙发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著。 李默拧上了矿泉水瓶的盖子,瓶盖发出咔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说吧,儿子。” 余志东看著茶几上那瓶还拧著盖子的矿泉水,看著瓶身上那层冷凝的水珠,水珠一颗一颗的,密密地排在一起,在灯光下闪著光。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认识林薇薇开始?从高考结束那天开始?从郭炎出现开始?从今天早上收到那条“我想你了”的消息开始?从哪里开始都不对。 李默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喝自己的水,等。他等了十七年,不差这几分钟。 余志东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说话。 “她骗我。说去见同学,结果是去找郭炎。” 李默没有说话。 “我在酒店大堂看到郭炎搂著她的腰。我就打了。”余志东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疼的右手。指甲盖下面的淤血顏色更深了,手指关节处肿了起来,红红的,亮亮的,像几根被烫过了的、还在发著热的香肠。 “你做的很好,孩子。”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李默。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 “你知道打人不对。”李默说,“但该出手时你不打,別人骑在你脸上你不打,那你才是给我们家丟脸!” “明白吗?” …… 第49章 购物 余志东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有人站在我这边”的委屈被看见了,是因为有人没有跟他说“你不该打人”“你应该冷静一点”“你应该用法律解决问题”。 这些道理他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但听到有人说“那个该打”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酸得很厉害,酸到他想用手去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魔都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城市的血管里缓慢地流淌著。 “那个女人,是个垃圾。”李默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余志东听得清清楚楚。“你为她打了人,进了派出所,差点背案底。她呢?她在哪?” 余志东没有说话。 他在哪?他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看到林薇薇站在大堂中间,郭炎靠在她身上,她扶著他,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对在等人来处理伤口、来收拾烂摊子、帮他们擦屁股的、出了事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只能站在那里等別人来帮忙的人。 她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郭炎脸上,郭炎在流血,在骂人,在说“我要报警”。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郭炎的胳膊,另一只手拿著纸巾,按住他的鼻子,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小团深红色的、湿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嚼过了又吐出来的纸。她没有看余志东,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余志东低下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酒店大堂,他打郭炎的时候,林薇薇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哭著说“別打了”。她没有说“你误会了”,没有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说“我跟郭炎没什么”。她只说“別打了”。那个“別打了”里有什么?是为他担心?怕他打出事?还是別的什么?他不想想了。 太累了。 “我以前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余志东声音很低。“现在我知道了,没有钱,你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別人可以隨便欺负你,欺负完了还要你赔钱。五万块,我拿不出来。我妈妈也拿不出来。如果今天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的尾巴在他嘴里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终於受不了了、从中间断开的、弦的两头向相反的方向弹出去、在空中颤了几下、然后垂落下来、掛在琴身上、一动不动了的琴弦。 李默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他看著余志东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你是我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李默看著他的眼睛,“不管你叫不叫我。” 余志东的眼眶红了。他的眼眶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划了一根火柴,“嚓”的一声,亮了,又灭了,但红印子留下来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碰了好几下。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拧了,门开了,但还没有迈进去,站在那里,腿抬著,放不下去,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爸。” 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不需要“爸爸”,不需要“老爸”,不需要“爸,我想通了”。就是一个“爸”。一个他从来没有叫过的、从来没有从嘴里发出来过的、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叫的、十七年来一直是一个空白的、像一道题没写答案的那个空白的、现在被填上了的字。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的、被攥得发热的、手心里全是汗的、不知道攥了多少年的、终於被放开了的、从手心里掉出来的、落在地上的、弹了两下、滚了两下、停在那里的石子。 李默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嗯。” 李默低下头,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放下瓶子的时候,看了瓶子一眼,然后把瓶子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父子俩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了,一瓶还拧著,並排放在那里。窗外魔都的夜景亮著,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流动,远处的写字楼的灯还亮著,有些人在加班,有些人在聚会,有些人在回家的路上。 过了很久,李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带你去买点东西。” “现在?”余志东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或者十二点五十几。他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有点花,不是视力问题,是太累了,累到眼睛对不准焦了,看什么都有一层虚虚的边,像隔著一层雾气在看东西。 “现在。”李默站起来,把车钥匙拿在手上去按电梯。 余志东跟著他站起来,腿还有些麻,走了两步就好了。他跟著李默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走进去,在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电梯壁上,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头髮乱,黑眼圈,嘴唇起皮,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没晾乾的、皱皱巴巴的废纸。旁边站著李默,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大衣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一种內敛的光泽。他忽然想到,从今晚开始,他也是这个男人的儿子了。不只是血缘上的,不是法律上的,是他亲口承认了、他点头了、他叫了“爸”的、正式的那种。 电梯门开了,到了一楼。 大堂很安静,前台的服务员还站在那里,看到他们下来,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经过培训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笑容持续的时间,都是算过的。但他不在乎,不是装的还是真的,都无所谓。 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在等著了,车灯亮著,发动机没熄火。 李默拉开后座的门,余志东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司机没说话,等李默坐好,车子缓缓驶出酒店。 余志东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他的脸。车子经过的地方有些是他来过的,有些是他没来过的。来过的也认不出来了,夜晚把一切都变了样。 “去哪?”他问。 李默坐在前面,没有回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条很宽的马路旁边停下来。余志东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一排很大的玻璃橱窗,橱窗里亮著灯,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那些掛在里面的衣服上——大衣、西装、夹克、风衣,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穿著各式军装的、一动不动但每一个都精神抖擞的军队。 橱窗的最上方有一个logo,什么牌子他没看清。 但他知道,都是一些大牌。 …… 第50章 试衣服 李默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那家店。 余志东跟在他后面,经过橱窗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穿著起球的灰色卫衣,发白的牛仔裤,鞋头磨得发黄的帆布鞋,站在那些他叫不出品牌的大衣和西装面前。这家店他从来不会走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走到门口就会自然地拐弯,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著的门前,不等別人赶自己就转身走了。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制服的小姐姐,看到李默走过来,一人一边拉开了玻璃门。门很重,玻璃很厚,门把手是金属的,鋥亮鋥亮的,没有一丝指纹。 “李总,晚上好.”小姐姐微微弯了弯腰,露出两道饱满的圆弧,声音不大不小。 李默点了点头,走进去。 余志东跟在他身后,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觉得自己的帆布鞋跟这地面不配。地面的石头是浅灰色的,带著白色的纹路,光滑得像镜子。 店里很安静,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很轻。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衣服的面料和木质衣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乾净的,乾燥的。灯光不刺眼,柔和的,均匀的,照在每一件衣服上,让它们看起来比它们本身更贵、更好、更值得拥有。 一个穿著黑色套装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多岁,头髮盘在脑后,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看到李默,脚步快了一些,脸上露出一种专业的、恰到好处的、不夸张也不冷淡的笑容。 “李总,这么晚您来了。” “带我儿子来买点衣服。”李默往身后看了一眼。 女人的目光落在余志东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打量,没有那种“这位就是李总的儿子”的探究和好奇。 她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我们今年的秋冬新款刚到。” 余志东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著那些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该挑什么,不知道什么尺码,什么顏色,什么款式。他买衣服的经验不多。他的衣服大多是妈妈在市场挑的,或者网购的,五六十块一件,包邮,买回来大小不合適就將就穿。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尺码,每次买衣服都是估摸著来,大了就当oversize,小了就少穿。 李默走到一排大衣前面,伸手摸了摸面料,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转过身,在余志东身上比了一下,皱了皱眉,放回去,又拿了一件,又比了一下。这件深灰色的,长度到大腿中段,面料摸起来很软,但不塌,有型。 “试试这个。” 余志东接过来,衣服比他想像的轻。他脱了卫衣,光著膀子把那件大衣披在身上,扣子还没扣。旁边站著的年轻导购员已经拿了一条裤子过来,深蓝色的,面料摸起来滑滑的。 “先生,这条裤子跟您这件大衣很搭,要不要一起试试?” 余志东看著那条裤子,不知道要不要接。导购员就那么举著,手不酸也不缩回去,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过。 “试试。”李默说。 余志东接过去,走进试衣间。试衣间很大,比他学校的宿舍宽敞多了。三面镜子,两个沙发凳,一个衣架,一个鞋拔子,还有一杯矿泉水,玻璃杯装的,杯口盖著一片柠檬。他把衣服穿上,对著镜子看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是他。他穿著灰色大衣和深蓝色裤子,大衣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膀的位置,裤子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他的头髮乱,黑眼圈重,嘴唇乾的起皮,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还是能看出些东西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李默坐在沙发上看著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转一圈。” 余志东转了一圈,动作有点僵硬。 “还行。袖子稍微长了一点,可以改。”导购小姐在旁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专业——没有因为他是李默的儿子就猛夸“好看好看真好看”,而是用一种“我在认真帮你挑衣服”的態度在说话。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他的手在余志东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手指用了点力,像是在確认这肩膀是他的儿子,这是他的骨肉,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再试试这件。” 他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递过来。余志东接过去,又进了试衣间。换下来,出来,李默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件也要。” 接下来是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大衣,夹克,风衣,卫衣,衬衫,裤子,每一件都是李默挑的,他拿起来看看面料,摸摸手感,在余志东身上比一下,有的放回去,有的留下来。他不怎么问余志东的意见,偶尔问一句“这个顏色喜不喜欢”,余志东说“还行”他就让包起来,余志东说“不太喜欢”他就放回去。 导购小姐在旁边记著,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一件一件地录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每点一下,屏幕上就多了一条记录。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架子上堆了十几个袋子,皮鞋、运动鞋、休閒鞋、几双袜子、几条皮带,导购小姐连袜子都拿出来了,问余志东平时穿什么尺码,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导购小姐拿了一双出来,“您试试”,余志东坐在凳子上,鞋脱了,把袜子套上去,面料很软,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 “怎么样?” “还行,挺舒服的。” 李默从沙发那边看了一眼。“袜子还要试?” “袜子也要试的。不同的面料、厚度、弹性,上脚感觉不一样。袜子选对了比鞋子更重要,脚舒服了整个人都舒服。”导购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推销的认真,是她自己真的这么觉得。 李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喜欢给自己的孩子买东西,只要他喜欢。 ...... 第51章 这个便宜老爹,太有实力了 结帐的时候,导购小姐把平板电脑递给李默,上面是清单。李默看了一眼,没问总价,把卡递过去。导购小姐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把机器递过来,李默按了指纹。 “嘀”的一声,支付成功,交易完成,十几袋东西的衣服属於余志东的了。 十几袋,花了他妈妈一年的工资还多。 余志东看著那些袋子,站著没动,或者说还没太回过神来。 “怎么了?” “太多了。” 李默看了一眼那堆袋子。“不多。你长这么大,我没给你买过衣服。这些还远远不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於能做了的、终於可以把它从心里划掉的事情。 “衣服不算什么,只要你喜欢的,爸爸都能给你买来。” “一栋步步高?或者市中心的一套別墅,对爸爸来说都不算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余志东,哪怕早就有了心里准备,但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这便宜老爹有钱,但不知道这么有钱啊! “走吧。”李默拎了四个袋子,司机拎了四个,余志东拎了四个。 走出店门的时候,穿著短裙的小姐姐又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夜风吹过来,冷,但他不觉得冷了。 大衣很厚,羊毛的,风吹不透。 车还在门口等著。他们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很宽的马路,匯入了高架上的车流。 余志东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高架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他的脸。 他穿著那件新买的灰色的大衣,袖子的长度已经改好了,刚刚好盖住手腕。他动了动手指,面料在手腕上滑过,柔软的,温暖的。他想起了什么,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还没有回覆的消息。 林薇薇发来的许多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看了三秒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长按那条消息,跳出几个选项。他点了“刪除”。 然后他想了想,微微皱眉,隨后直接点击主页头像,刪除! 没有丝毫脱离带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问他“確定刪除吗”,他点了“確定”。消息消失了。那条绿色的气泡从对话框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刪了它,也刪了她。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每一条语音,每一个“晚安”,每一个“想你”。 从前他都会一个一个反覆观看的消息,彻底没了。 他淡笑一声。 垃圾感情,不要也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车里暖气开著,吹在他脸上,温热的。他听到旁边李默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他想到今天的事情,想到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冰冷的审讯室里独自面对一堵白墙,以为这一夜会是自己人生最漫长的黑暗,会在这把铁椅子上坐到天亮,坐到有人来告诉他你可以走了或者你得留下。 又或者因为郭炎的后台,对他言行逼供,让他饱受不公正的待遇。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现实只会比小说里更加黑暗。 但是他来了。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出现在审讯室门口,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带著温暖、带著机会、带著接他回家的可能。他说“走”。走出派出所,上车,酒店,审讯室,试衣服,结帐,回家。像一场梦,但每一件都真实地存在,能摸到,能穿上,能感觉到暖。 “爸。” “嗯?” “谢谢。” 李默没有回头,余志东靠在后座上,大衣盖到膝盖。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內,忽明忽暗。余志东靠在座椅上,大衣盖到膝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著那层柔软的面料。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想不起来是谁。 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余志东,对不起。”没有署名,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但他知道是谁。那个號码没有存过,但那串数字他见过,在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在林薇薇手机屏幕上闪过的那个名字旁边。他没有回,又刪掉了。 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可以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人才会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余志东看了看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李默。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著,闭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从余志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那手不大,但看起来很稳,每一根手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余志东想起来小时候他不记得具体几岁了,可能是五六岁,也可能是七八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没有爸爸,或者说还不知道“没有爸爸”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他只知道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別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有时候是爸爸来,有时候是妈妈来,有时候是爸爸妈妈一起来。 而他只有妈妈来。妈妈来的时候他很高兴,妈妈会穿那件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头髮扎起来,抹一点口红。她不是那种会打扮的女人,但每次家长会她都会认真收拾一下,站在教室门口,笑著冲他招手。他跑过去抱住她的腿,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那个从来不出现的人是谁?他长什么样?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永远落不到底。他问过妈妈一次。那天他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正在切菜的妈妈,问了一句“妈,我爸呢”。妈妈的刀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刀又继续切了。她没说“他走了”,没说“他不要我们了”,只说了一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不想再提的、提了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妈妈不想说,他也不想让妈妈难过。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从別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邻居大妈閒聊的时候说过“余浅浅那孩子也是命苦,一个人带两个”。同学家里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听到別的家长在议论,“那个余雨嫣连爸爸都没有”。他装作没听见,低著头写作业,笔尖抵在纸上戳了很久都没写出一个字。 他不是没有恨过。他恨过那个男人。恨他不出现,恨他不负责,恨他让妈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恨他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他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过见到他时要做什么,他要狠狠揍他一顿,骂他一顿,或者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让他也尝尝被丟下的滋味。他真的见到他的时候什么都没做。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安静地看著他,说了一句“我是你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的感觉,不那么重,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后来他躲著他,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他不需要他,他不想原谅他。他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他跟妈妈和妹妹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有钱的、自以为给点钱就能把十七年的空缺填满的男人。 他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爸,他没有资格当我爸。 但从审讯室出来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那个他以为可以靠自己扛过去但其实根本扛不住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他需要一个爸爸,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不住,是因为他终於知道了有人可以帮他扛。 没办法,这个便宜老爹,太有实力了。 第52章 这小子情商有点低啊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树枝光禿禿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掛在枝头,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我们去哪?”余志东问了一句。 “去找你妈妈。”李默没睁眼。他从上车就一直这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一家人总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我们开车去吗?” “我们去机场。” “坐飞机呀,我还没坐过飞机呢。” “嗯,坐私人飞机,你要我可以送你一架。” 余志东又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 他又震惊了。 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划出一条清晰的线。 来到机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特权。 漂亮年轻的空姐热情迎接,每个都比林薇薇好看太多,黑丝大长腿,让他看的都咽了咽口水。 他感觉自己像是太子,而他爸是皇帝。 两小时后。 …… 车子在翠湖小区门口停下来。升降杆抬起来,保安亭里的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这次没在看手机,在吃泡麵。 看到黑色轿车开进来,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了,继续吃他的泡麵。这个点泡麵已经泡软了,他挑起一筷子吹了两口吸溜吸溜地吃,吃得很凶也很香,不怕烫。 车子停在17號楼下面。李默睁开眼睛,推开车门,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到底年纪是大了。余志东跟在后面,拎著那四个袋子,司机拎著剩下那几个。 三个人上了楼,走到301门口,李默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著灯,窗帘拉著,一点光都没有。李默伸手在墙边摸了一下,按开了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客厅,照著那套还没拆掉保护膜的沙发,照著茶几上那盆他离开时浇过水的绿萝,照著光禿禿的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掛,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品。他搬进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想把这里变成一个家。 “东西放沙发上吧。”李默脱下外套掛在了衣架上。 余志东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和司机放下那几袋摞在一起,堆了半个沙发。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堆袋子,衣服、裤子、鞋、袜子,够他穿好几年的了。 “你住妈妈对面吗?”余志东问。 “住对面。”李默倒了两杯水推过来一杯,自己端一杯,喝了一口。“你妈还不让我进门。但饭让我吃了,水让我喝了,还能让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余志东看著他端著水杯站在那里,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太容易分辨的、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跟儿子匯报进展的东西。 “她对你有好脸了?” “没好脸。但也没赶我走。”李默有些无语。 这什么话啊,什么叫有好脸了。 这小子情商有点低啊。 ...... 第53章 喝喜酒 余志东不问了。 他端著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坐上去滑滑的。他看著窗外对面302的窗户,灯亮著,暖黄色的,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但知道妈妈在里面,妹妹在里面,她们在那里。她们还不知道他今天经歷了什么,不知道他打了人、进了派出所、差点背上案底,也不知道他刚才在一个酒店大堂里叫了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一声“爸”。 “你妹妹。”李默端著水杯在对面坐下来,“你今天没见她,她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胖了一点。脸上肉嘟嘟的了,变可爱了。”李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心疼,“她饭卡里有钱了,捨得吃饭了。今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还加了一杯酸奶。” 余志东愣了一下。他妹妹。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头髮黄黄的、在学校食堂连八块钱的套餐都捨不得打的妹妹,今天中午吃了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的?你让人看著她了?” “不用让人看著。她自己跟我说的。”李默放下水杯,“她加了我微信。”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余志东。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余雨嫣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李默没有打备註,但一眼就看出来是她。 余雨嫣:“爸,今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我吃了两份。” 后面跟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李默看了那条消息,没回,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后来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大男人的笨拙在此刻暴露无遗。 余雨嫣又发了一条。“酸奶也好喝。我以前都没喝过。”后面跟著一个害羞的表情。 李默看了那两条消息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也还是没回。他怕自己一开口说错话。他怕说“你喜欢喝以后天天买”,听起来像是在用钱弥补;他怕说“爸爸对不起”,听起来太沉重了;他怕说“好”,又太敷衍了。他什么都怕。所以他不回。 “她还能带手机?”余志东愣了一下,“不怕给班主任收了?” “她想带就带,我看谁敢收?”李默笑了一下。 余志东把手机还给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叫你爸了。”声音不大。他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叫了。”李默接得很自然。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她放学回来,进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说完自己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她低著头换了鞋就进自己房间了,门关上了,晚饭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李默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字下带著笑意。 余志东没说话。他端著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妈也快鬆口了。”李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颼颼的,把他刚倒的那杯热水吹得冒出了更多的热气。“这些天我在她店里帮忙,代老板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小气了。你妈骂我的时候他也不帮腔了。孙大姐还问我『李先生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她怎么说的?” “她说『谁要跟他喝喜酒』。” ...... (今日三更加更,各位衣食父母们,孩子要饿的吃不起饭了,想要免费的小礼物可以吗(委屈巴巴)) 第54章 哎,又是没有浅浅陪伴的一天 李默转过身靠著窗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他没有点,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別到耳朵上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围裙的带子散了,我帮她繫上了。她没有躲,没有骂我流氓,什么都没说,站在那里等我系完。系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系的蝴蝶结。” “然后呢?” “然后就说我系的真烂,然后又去忙了。”李默说。 余志东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听到这些,心里是鬆快的。不是高兴,是一种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一点点地鬆开了的感觉。 翠湖小区的夜很安静。隔音不太好,偶尔能听到隔壁302开关门的声音。 这时候,余浅浅出来倒垃圾。 门开了,她穿著一件旧棉服裹著围巾,拎著一袋垃圾,低著头走出来,没往301看。 余志东听到了声音,立马来到门口,透过眼睛看。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服,头髮扎著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的黑眼圈。 即便如此,一顰一动依旧很美。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 余浅浅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把垃圾扔进去,转身往回走。经过301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没有往门里看,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天这么晚了,灯还亮著。 还没睡呢。 她走到3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因为这时候,301门开了。 “妈。”余志东的声音传来。 余浅浅整个人一怔,回头。 “志东,你怎么回来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余志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她。她就站在对面的门口,手扶著门框,穿著那件旧棉服,头髮有点乱,脸上什么东西都没抹,看著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老了。 二十多岁的妈妈很仙,虽然三十多岁变化不大,但依旧是老了。 妈妈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是慢慢老的,就像一根蜡烛,不是“噗”的一声灭的,是慢慢地烧、慢慢地矮、慢慢地化成一摊蜡油。你每天都看著她,看不出变化。但隔一段时间再看就发现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肚子吃胖了?自从李默来了之后家里的伙食好了很多,顿顿有肉有汤,妈妈的脸颊也圆润了些。 “吃了吗?”她问,“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吃了。”余志东在酒店吃了,那家餐厅的菜很贵,他没吃几口。但他不饿,一点都不饿。 “手里拎的什么?” “衣服。爸买的。”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地说了出来,没有结巴,没有任何犹豫。 余浅浅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指节白了一下,又鬆开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301门口李默站著的那个位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李默站在301门口靠著门框,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对面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著没有说话。 但余志东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刻意的、游刃有余的,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像是一个人做了很多努力、终於看到一点点回报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很轻很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笑。 聊了一会后,余志东识趣的回到了302,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浅浅,今天孩子回来了,我想陪著孩子睡。” “你放心,我绝对不去你房间。”李默信誓旦旦的保证。 余浅浅一眼就看穿了这傢伙的小九九。 “你试试呢……” 李默耸耸肩,看到余浅浅瞪了自己一眼后,识趣的没进去,回到了301。 哎,又是没有浅浅陪伴的一天。 …… 第55章 富二代 第二天是周六。 余志东没课,睡到九点多才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刺眼。他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又掀开了。 睡不著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默发的。 “起了吗?今天带你去买电脑。你那个笔记本该换了。” 余志东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的,谢谢老爸”。 男人,不能没有一台好的电脑。 之前家里穷,没有好点儿的电脑用,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他起床洗漱。洗手间的镜子擦得很亮,镜子里的人穿著昨天新买的深蓝色卫衣,面料软软的,没有任何起毛的跡象,领口没有任何松垮的跡象,顏色均匀得像刚染好的布。 头髮乱,黑眼圈重,但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比昨天好看了很多。 十点钟,李默从房间里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看起来不像是去逛街的,更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的。但他就这一身,没刻意打扮,也没隨便对付。 “走了。” 余志东跟著他下楼。 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不是昨晚那辆,是一辆白色的suv,没见过的,但那个標他知道,是宾利的標。 不过他感觉他还是更喜欢劳斯莱斯的,有机会的话他要给自己也整一辆。 余志东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大学小电驴都买不起的他,居然开始想著买劳斯莱斯了。 李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余志东坐后面。车子开出翠湖小区,沿昨天那条路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大路。路两边全是商场,周末人很多,门口排著队进停车场。 车在地下停车场停了,李默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揣进口袋,按了电梯。 “几楼?” “五楼。电子產品。”李默挡著电梯门让余志东先进去,跟进来了,按了五楼。 商场很大,周末人很多。到处是带著孩子来逛的年轻父母和手挽手逛街的年轻情侣。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很大的电子產品店,橱窗里摆著最新款的手机、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几个穿著统一制服的导购站在门口,看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目光自然地扫过来,又自然地移开了。 余志东跟著李默走进去。这家店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上面摆满了各种品牌的笔记本电脑。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电脑,不知道看哪个。 他不懂电脑。他现在用的那台是上大学前买的,两千多块,国產牌子,用了一个学期就开始卡了。开机要一分多钟,打开几个网页风扇就开始呼呼地转,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上坡。他一直想换一台,但不敢跟妈妈说。两千多块的电脑她已经攒了好几个月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导购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胸前別著一个名牌,面带標准化的、经过专业培训的的微笑。 “先生您好,想看看什么?我们这边有联想、华为、苹果,您需要办公还是游戏?” 李默没接他的话,转头问余志东。“你想要哪个牌子?” 余志东看著那些电脑。 “苹果?” 中国人都好面子,他当然也是。 看著朋友用最新款水果手机,他也是打心底里羡慕。 年轻导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苹果在这边,今年的新款m系列晶片性能非常强,不管是平时上课用还是剪视频做设计都完全够用。”导购把他们带到苹果產品区。展台上摆著几台笔记本电脑,银色的、深空灰的,机身很薄,屏幕上显示著產品介绍页面,图片高清顏色很正。 余志东拿起一台,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来打开了一个网页,试了试触控板。他不確定这台电脑好在哪里,但知道它一定比他手里那台好很多。 “这款是pro还是air?”李默问。导购先生愣了一下。他本能的反应是想说“这位先生看著不像买苹果的人”,但没敢说出来,而且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面前这位是什么来头他很清楚,表情里多少带著几分拘谨。 “pro。14英寸,m系列晶片,16g內存,512g固態。日常使用完全足够了。当然如果预算充足,可以上1tb。” 李默点了点头,看著余志东。”怎么样?” 余志东把电脑放回桌上。他不知道该怎么选,他没有选过。以前买电脑是妈妈在网上看哪个便宜买哪个,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个。 “行。”他说。 李默又看了看那台电脑,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像是不太够用。”余志东愣了一下。这台电脑多少钱他没看价格,但苹果的pro系列他知道,不便宜,至少一万多。这台还不够用? “最高配的是哪款?”李默转头问导购。 导购先生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从业这么多年见过买电脑的,没见过进门就要最高配的。他跟李默確认了一下眼神,然后快步走到展台最里面,从展示柜里取出一台银色的电脑,端端正正地放在展台上。 “这款16英寸,m系列最高配的晶片,48g內存,1tb固態。不管是编程、设计还是搞人工智慧都完全够用。大学四年绝对不卡。” 李默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分量,打开屏幕看了一眼,合上了。 “就这个。拿两台。” 余志东愣住了。“两台?” “你一台,雨嫣一台。” “雨嫣要电脑干什么?她才高三,学校又不让带电脑。” “高三毕业就要用了。先备著。” 余志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太贵了”,想说“妹妹用不著这么好的”,想说“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导购,导购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录入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每点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就跳一下。 算了,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 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富二代了吧。 …… 第56章 都来一份 “那您妹妹那台要什么顏色?”导购先生抬起头问。 余志东看了看展台上的样机。“银色吧。” “她喜欢粉色。”李默说。 导购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我们这边没有粉色,但是有一个玫瑰金,顏色偏粉,女生都比较喜欢。”他快步走到另一个展柜,拿出一台玫瑰金色的电脑,放在展台上。那顏色確实是粉色的,但不是那种艷粉,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在灯光下会泛出一层暖光的粉。 李默看了看,“这个好,拿这个。” “那两台,一台银色一台玫瑰金,对吧?” “对。” 导购先生的手指在平板上点得更快了。一边录入一边在心里算提成。这笔单子做完这个月的业绩就不用愁了,甚至可以多休两天。 “还需要別的吗?手机、平板、手錶?” 李默转头看余志东。“手机?” 余志东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部旧手机,屏幕摔碎过一次换了个不是原装的屏。用了两年多了,电池不耐用了,一天要充好几次。 “也换了吧。”李默没等余志东回答,直接替他说了。 导购先生再次確认眼神,快步走向手机展柜。“手机在这边,新款pro max,暗紫色,我们卖得最好就是这个。” 李默拿起那台暗紫色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磨砂玻璃,掂了掂分量。 “拿两台。” “给妹妹也买一个?” “嗯。她那个也该换了。” 余志东想起妹妹那部手机。那部手机是他用旧了给她的,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贴了钢化膜盖住了,后盖裂了一道缝用手机壳遮住了,电池不耐用了半天就得充一次。她每次跟他视频通话的时候手机都插著充电线,他问“你怎么又充电”,她说“没,我就是习惯插著”,其实电池根本撑不了多久。 “手机也要一样吗?都拿紫色?”导购先生问。 “给妹妹买白色的。”余志东脱口而出。他想起妹妹有一次说过喜欢白色,是在什么时候说的他忘了。但她说过。 李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点了点头。 “白色,一个紫色一个白色。” “哦另外什么耳机啊,大疆啊,平板啊,只要是你们店里有的,都来一套……” “好的您稍等……” 导购先生的手在平板上点得飞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他干这行好几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顾客,进店不到二十分钟,消费数额已经突破了可能是这小半年的最高客单价。他的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 结帐的时候,旁边又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看起来像是店长的人。 亲自接过李默的卡,亲自刷,亲自把签购单递过来。签购单上那串数字很长,导购先生忍不住看了一眼,眼睛不自觉地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把已经激活的新手机递过来,用了一个精美的礼品袋装好,双手递上,袋子在手里弯了一下因为里面东西太多了有些沉。 “李先生,已经装好了。东西我们会安排专人送到您家里,您留一个地址。” 李默报了翠湖小区的地址,然后把两家店里送货的事项跟店员交代清楚了。余志东手里拎著几个袋子,里面有新手机、新手錶,还有几根原装的数据线。 他跟著李默走出店门。店门口的导购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恭敬,羡慕,嫉妒…… 余志东挑了挑眉。 …… (继续三更奉上,求免费的小礼物,谢谢大家) 第57章 你以前……为什么不回来? 走出店门,余志东忍不住掏出新手机。他把新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紫色磨砂玻璃在商场灯光下泛著高级的光泽。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著激活界面。 “谢谢你,爸。” “谢什么?”李默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了进去。 余志东跟著进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电梯里並排站著,看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出商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阳光从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亮晃晃的。余志东眯著眼睛跟著李默走,手里拎著沉甸甸的袋子,新手机揣在口袋里。李默忽然放慢了脚步走的跟他並排了。 “饿了?” “有点。” “想吃什么?” 余志东想了想,想不出来。 “吃贵的。” 李默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真实诚。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余志东坐进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李默没问他想吃什么,自己做主了。余志东不知道要去哪,也没问,靠著座椅看风景。 车子上了高架,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看起来不太像餐厅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栋独立的別墅,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標识。铁门旁边有一棵很高的松树,树冠修剪得很整齐。李默按了一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了。车子开进去,停在门前的小广场上。 “下车。” 余志东跟著他走进去,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微微弯了一下腰,不多不少刚好是“我是服务员”的弯,不是“我是僕人”的弯。 “李先生,包间给您准备好了。” 李默点了点头,跟著那人穿过大堂。走廊很长,两边是包间,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地面上铺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包间不是很大,但很安静,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摆著精致的餐具。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著几竿竹子,竹叶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余志东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重,搬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是实木的。 “想吃什么?”李默翻开菜单推过来。菜单不是一本,是一张皮质的折页。 余志东翻开看了一眼。菜名都很长,配料和做法也写出来了。每道菜后面都跟著一串数字。他把菜单合上了放回桌上。 “嘶……你点吧。” 余志东狠狠咽了咽唾沫。 李默拿过菜单,翻了几页,跟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服务员在点菜器上点了几下,確认了菜单,倒了两杯茶,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余志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茶叶沫子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清淡淡的、但回味很长的香。 “爸。” “嗯?” “妈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端著茶杯,杯盖在杯口上轻轻拨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慢慢来。不著急。” “她要是总不鬆口呢?” “那我就一直等。”李默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角有一些细纹,鬢角有几根白髮,头髮还算浓密。 “我等了十七年,不差再等几年。” “而且,我现在进展也挺快的。” 余志东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骨碟里的醋,把醋拨过来又拨过去。窗外的竹子还在轻轻摆,阳光很好,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时间好像过得特別慢。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汤,白色的瓷盅,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带著很浓的香味。服务员把汤盛到小碗里,放到余志东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鲜,是食材本身的鲜。 第二道菜是他没吃过的东西。摆盘很精致,每一块肉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酱汁均匀地裹在上面,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他看著那道菜不知道该先吃哪块,平时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用不著选择,盘子递过去想吃什么就指一下,打到什么吃什么。现在一桌子菜摆在他面前,每一道都像是应该被认真对待的。 李默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尝尝。” 余志东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软,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端起碗又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很香,粒粒分明跟食堂黏成一坨的米饭不一样。 他吃著吃著,忽然问了一句像是想了很久的话。 “爸,你以前……为什么不回来?” …… 第58章 兴奋的余雨嫣 筷子悬在半空中了。 李默看著自己筷子上夹著的那块肉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把肉放进自己碗里搁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叠好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时间。 他总不能说自己以前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吧。 “我怕。”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怕什么?” “怕你们过得不好。”李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更怕你们过得好。” 余志东放下筷子看著他。包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竹叶还在轻轻摆动但不响了。服务员上完菜就出去了再没进来过。 “怕你们过得不好,是因为我造成的。怕你们过得好,是因为你们过得好就不需要我了。”李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刚走那几年我拼了命地赚钱,跟自己说过得好了就回去接你们。后来真的赚到钱了,我不敢回去了。我不確定你们还想不想见到我。” 余志东没有说话。 “我给浅浅打过电话。不是手机,是座机,她家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打了很多次不是没人接就是忙音。我后来才知道她搬走了,搬去哪里了没人告诉我。” “你找过她?” “找过。回黄云县找过。她家老房子拆了,邻居说不知道搬哪去了。”李默又喝了一口茶,茶的边缘还是温热的。 余志东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开口,“如果你以后再不辞而別。” “不会了。”李默打断了他。“这辈子都不会了。” 余志东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空调吹风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影子大一些一个影子小一些,挨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把它们粘住了分不开。 吃完饭,李默接了个电话。 对方讲话的声音不大,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嗡嗡的说话声,偶尔飘出一两个词,听不真切。李默听完对著话筒说了几句简单的话,应了一声,掛了。 “雨嫣的新手机到了。送货的人已经到翠湖了,你妈在家。” 余志东站起来想走。李默坐著没动,用手机划了几下,拨通了余雨嫣的电话。余雨嫣接得很快,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声音脆脆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带著一点点没睡醒的沙哑。 今天学校休息,余雨嫣在家。 “嗯。你哥给你买了手机,送到了你开下门。” “啊?”余雨嫣愣了一下。“手机?什么手机?” “你哥给你买的,白色的新款水果promax。”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声尖叫从听筒里传出来,刺得李默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真的?!白色的?!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余志东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刚才。爸出的钱。” “哥,老爸你们太帅了!”她喊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跑向门口的声音。 “妈开门!快递!不是,哥给我买手机了!哇,还有最新的平板,哥哥最好了!” 余志东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出声。 “哥,你在哪?你跟爸在一起吗?” “在外面的,吃完饭就回去。” “好,那我等你!你快点啊!”电话掛了,“我们可以一起玩王者荣耀了!耶耶耶!!” 余志东把手机还给李默。李默接过来放进兜里,站起来把车钥匙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像是想了什么事,又像是没想。 “走吧,回去。” 两人出了包间。 门口站著的服务员微微弯了一下腰送他们走出大门。车子驶出別墅的院门。余志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说话的、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它为什么要建在这里、为什么没有招牌、为什么看起来不像餐厅的灰色石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李默开车,余志东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城市在车窗外后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夜里发生的事情像是上辈子的事。 车子在翠湖小区门口停下来。保安亭里的老头这次没在吃泡麵,在晒太阳。升降杆抬起来,车子开进去,在17號楼下面停了。 余志东推开车门上楼,李默笑著跟在他后面。 …… 第59章 种树 302的门开著。 余雨嫣站在门口穿著校服,头髮散著刚洗过还没干透,发尾还滴著水。 手里捧著那台玫瑰金色的新电脑,翻过来看背面的顏色翻过去看屏幕的清晰度,把它举到灯光下看它的光泽,又翻过来看背面的苹果標誌。 看到余志东从楼梯口拐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余雨嫣抱著电脑扑过来。“你看!这个顏色好不好看?玫瑰金!” 余志东被她的兴奋撞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把袋子换了只手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看。” “哥你最好了!”她抱著电脑不肯撒手。 余浅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还拿著一个没拆封的手机盒。白色款的手机盒上印著手机的样子。她看著余志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志东会回来啦,吃了吗?” “已经吃过了。” 余浅浅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个小小的、收拾得很乾净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摺叠桌上。桌上摆著几本复习资料、一杯水、一个盘子,盘子里放著几个洗过的苹果,红红的,带水珠的。母女俩刚从一场盛大的拆包裹仪式中缓过神来。 余浅浅攥著新手机,手上没有茧,没有疤痕,还不太习惯摸这么光滑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圈。 说实话,她现在不想给雨嫣换手机,都快高考了,要是被耽误的咋整! 所以这个手机就先紧著自己用著吧。 虽然雨嫣撒娇卖萌生闷气,但是没用。 这是个作为母亲的原则。 高考考完在说。 “进来坐吧。”余浅浅声音不大,侧身让开门口。 她没有看李默,但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李默没客气,跟著余志东走了进去,在摺叠桌旁边坐下来。余雨嫣已经坐在沙发上继续研究她的新电脑了,两根食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光標在屏幕上左右横跳,笨拙得像刚学用筷子的小孩子。 余浅浅看著他,又看了看李默。“你们俩吃饭了啥?” “不知道。一个没招牌的地方。” 余浅浅皱了皱眉,李默没等她开口:“菜还行,就是份量小。下次带你去。” “谁要跟你去。”余浅浅转过去,对著他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没有再看他。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再划下去的念头,就那么端著,亮著的屏幕上是激活界面,语言选择页。 她盯著那行“简体中文”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下次我自己和志东雨嫣去。” 说实话,自己养大的俩孩子这样,她心里还是有些吃醋呢。 怎么,有了个有钱的爹,就忘记你妈啦? 余志东坐在沙发上,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拆开包装把手机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背面是暗紫色的磨砂玻璃,光线下泛出一种很高级的深紫色。 他盯著看了两三秒,喊了一声,“妈,你看。” 余浅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顏色好看。” “爸买的。” 李默看了志东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小子也会替自己说话了。 余浅浅没接话,但她多看了一秒。走回去坐下,继续操作那台白色手机。李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此时,余雨嫣抱著电脑,余浅浅摆弄著手机,余志东坐在沙发上拆自己的新手机。 “雨嫣要高考了,你还给她买新手机干什么!” 余浅浅终於还是看向李默,眼里带著一抹责怪。 李默嘿嘿一笑。 “孩子喜欢就买嘛。” “你不会教孩子,就不要乱教。” 余浅浅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责怪了。 这个周末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一家人都在一起,做著各自的事情,不需要说什么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边界。 此刻的李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著,停在跟余雨嫣的聊天对话框。 他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妈妈喜欢什么花?” 这次余雨嫣没有立刻回。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消息才蹦出来。 “妈以前喜欢梔子花。小时候我们家门口种了一棵,后来搬家了就没有了。她有时候会拿水果店那些花闻闻,但从来捨不得买。” 李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又点开,暗了又点开。梔子花。他记下了。 买花?花自然要买。 但他还要在楼下种上一排梔子花树。 他要香飘十里,让自己的女人能闻到梔子花香,他要让浅浅开开心心的。 …… (继续三章,求小礼物) 第60章 浅浅,做我女朋友吧!(二合一大章) 时间接近夜晚。 余雨嫣和余志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第二天一早,李默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找到了城郊最大的花卉市场。 花卉市场在国道边上,一大片塑料大棚,远远看过去白花花的,像雪地一样。大棚与大棚之间是窄窄的水泥路,路边停著各种麵包车和小货车,有人正在往车上装花,一箱一箱的,摞得很高。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花叶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不好闻,但也不难闻,是那种你闻过一次就会记住的味道。 他走进去,第一家卖的是绿萝和多肉,第二家卖的是发財树和幸福树,都不是他要找的。 第三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店主正蹲在地上分拣花苗,手上全是泥。她抬头看了李默一眼,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板买什么花?” “梔子花。” “梔子花啊。”女店主转身往里走,“这边,刚到的,很新鲜。” 李默跟著她走到大棚最里面,那里摆著几排白色的塑料盆,盆里种著梔子花,还没有开花,只有花苞,和山姆超市里的很像。 花苞小小的,绿色的,顶端露出一线白,像害羞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花苞很多,挤在绿叶中间,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鼓得很圆了,感觉隨时都会绽开。 “多少?” 李默问。 女店主愣了一下。 “你要多少盆?” “全要了。”女店主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盆梔子花。 “全部?” “全部。”李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梔子的叶子。绿色的,厚实的,油亮亮的,叶脉很清晰。 他想像它们是小时候种在余浅浅家门口的那一棵。她会不会每天给它们浇水,会不会在花开的时候弯下腰去闻那股香味,会不会在花瓣变黄的时候把它们摘下来夹在书里。 回程的路上,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几十盆梔子花,车里全是叶子和泥土的气味。他开著窗,冷风灌进来把他搭好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关,让风吹著。 车子开进翠湖小区的时候,保安亭的老头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透过开著的玻璃,他自然看到了塞满的梔子花。 保安乐呵呵的。 “看来是个纯情小伙啊,有点自己当年的风范。” 上次他带了几袋超市买的东西,这次他带了一车的花。 余浅浅正在店里上班。 李默算好了时间,她不在家。 他把车停在17號楼下面,把花一盆一盆地搬上楼。一趟两趟三趟,从三楼跑到一楼,从一楼跑到三楼,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腿都跑软了。 不是他不找人搬,而是这样才会显得自己用心。 而且他也乐在其中。 他搬完最后一盆花的时候,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进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 走廊里全是梔子花,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地摆著,从301门口一直摆到302门口,又从302门口摆到了楼梯口,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穿著绿色的军装、戴著白色的帽子的军队。 他掏出手机给余雨嫣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一般几点下班来著?” “她今天晚班。六点半收摊,七点到家。” “誒不对啊,你天天陪著她,你还不知道。” 看到信息的李默老脸一红。 李默看了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 够了。 是的,他今天没有陪著浅浅去上班,是要给浅浅一个惊喜。 还好余志东那小子在这里,不然他没钥匙还真不好布置现场。 余志东听到敲门声出来,就看到了满满的梔子花,顿时愣住了。 “儿子,男人的浪漫。”李默挑了挑眉。 余志东嘴角微微一抽。 老年浪漫吗……有意思。 现在他已经完全適应了超级富二代的身份。 他想帮忙,被李默拒绝了,说要自己亲自弄。 “儿子,我给你两个亿,今天晚上花完才能回来。” 余志东:?????? 那我这辈子还回来吗? 余志东去消费了,他又去定了花店配送跑腿,半个小时到的。几百支红玫瑰,九十九朵一束,扎成心形。绸带是大红色的,系了一个很紧的蝴蝶结。 他捧在怀里沉甸甸的。他一辈子没给人送过花,都是直接转帐送钱,不知道什么花代表什么意思,不知道红玫瑰是爱情,白玫瑰是纯洁,粉玫瑰是初恋。 他只知道她喜欢梔子花,红玫瑰是花店小哥推荐的。 “追女生嘛,当然送红玫瑰。”红玫瑰,九十九朵,长长久久。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那个寓意。 天很快黑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又灭,灭了又亮。李默站在走廊的窗口看著小区的大门。七点零三分,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拐进了小区门口。余浅浅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棉服,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散了几缕碎发在耳边,风吹过的时候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车停在17號楼下面,拔了钥匙,弯腰锁车,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锁好车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她没有发现走廊里有什么不同。 平时走廊的灯要跺一下脚才会亮,或者用力咳嗽一声。今天灯没灭过,一直亮著。她以为是灯泡换了,没在意。她低头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也一直亮著,从一楼到三楼,每一层的灯都在她到达之前亮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提前告诉她。她走到三楼,推开楼道门,走进了走廊。 她整个人定住了。 走廊里摆满了梔子花,白色的塑料盆,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苞。一盆挨著一盆,从楼梯口一直排到她的家门口。走廊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著同样的一行字。 余浅浅,对不起。余浅浅,我想你了。余浅浅,嫁给我。她认识那个字跡。他写的,不漂亮,一笔一划很用力,纸上快戳破了。 走廊的尽头,302的门口,李默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捧著一束巨大的红玫瑰,九十九朵。他平时不是一个表情很多的人,笑也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总是淡淡的默默的。 但此刻他看著她,嘴角翘著,眼睛弯著,那种笑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从心里慢慢涌上来的,涌到脸上,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余浅浅彻底愣住,声音卡在嗓子里。 她看著那满走廊的花,便利贴上的字,还有那个捧著一大束红玫瑰、笑得像一个做了好事等著被表扬的小学生一样的中年男人。 “你干什么呀?” “追你。”李默说。 “你——” “浅浅,你听我说完。”李默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以前就不会,现在还是不会。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 “十七年前我走了,是我不对。我不找藉口,不解释。我就是错了。错了就是错了。” “这十七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换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心里的那个位置一直是你的,谁坐都不合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没关係。你可以慢慢看。一个月不相信就一年,一年不相信就十年。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让你相信。”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著,没有灭。 “我不想等了。” 余浅浅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没擦完。 李默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红玫瑰递过去。 “做我女朋友吧。” 余浅浅低著头站在满走廊的梔子花前面,便利贴上的字在她眼泪里模糊了,只剩下斑斑点点的顏色。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花瓣,碰到了,花苞触感温润冰凉,像清晨的露水。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透过那层泪光看著他。 “你要是再跑了呢?”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大的像是鹅卵石,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这是我今天买的,这枚戒指一生只能送给一个人。现在,我要送给你。” “还有这张卡里有我的积蓄,你隨便花。”他又拿出一张黑卡。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我离开你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攒了。我往这张卡里存一笔。生意做大了,赚得多了,存得更多了。” “我想著,有一天我回去了,见到你了,我把这张卡给你。你原谅我也好,不原谅也好,这是欠你的。” 红色的盒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没脸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笑了又哭了。 她把脸埋在花束里一边哭一边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又想哭又想笑。 “李默。你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你就是个王八蛋。” “我知道,我是。” “你就是个……你就是个大坏蛋蛋!” 李默看著她。 他想起余雨嫣说的“我妈以前喜欢梔子花”。他想起余浅浅第一次给他开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只露了半张脸,表情是警惕的、防备的、写著“我不欢迎你”的。 他想起她站在那个小小的、乾净的、掛著满墙奖状的客厅里,抱著手臂,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蝟。 可是现在,那只刺蝟的刺一根一根地软下来了。 她没有赶他走,没有再骂他,没有把他的花从他怀里抢过来扔到地上一脚踩烂。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著那束快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的红玫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余浅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转。门锁弹开了,咔噠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进来吧。” 余雨嫣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亮著相机,已经按了好几次快门了。她看著妈妈,看著李默,眼眶红红的,嘴角弯著。“你们终於在一起了。” 余浅浅红著脸瞪她。“进去写作业!” “好嘞。”余雨嫣笑著缩回了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进来坐吧。”余浅浅往旁边让了让。 李默站在门口看著余浅浅。 她的脸还红著,刚才哭过的痕跡还在,眼睛下面的睫毛还没干,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她低著头,手里还捧著那束巨大的红玫瑰,不知道该放哪里。 李默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余浅浅的身体僵了不到半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下来像一块冰被放在了温水里,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的。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你的心跳好快。”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紧张的。”李默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梔子花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他的体温,好闻得不像话。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忍,把脸埋在他怀里哭了出来。哭了多久不知道,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余浅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別哭了。”李默伸手帮她擦,手笨笨的,把她脸上的妆擦得更花了。 “你別擦我妆。” “好好好不擦不擦。”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著满走廊的梔子花,便利贴,墙上的字。 “你弄这么多花干什么?”余浅浅看著那满走廊的白盆子、绿叶子和白花苞。 “买都买了。” “那谁搬?” “我搬。” “你搬得动?” “搬不动也得搬。” 余浅浅看了他一眼,弯腰搬起一盆花走进屋里,放在阳台角落。 又出去搬了一盆,放在电视柜旁边。李默跟著她一起搬。一个人搬一盆,並排走,又从门口走到屋子,从屋子走到门口,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噠噠的声响。两个人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搬花。几十多盆花从走廊搬进302,有的放在阳台,有的放在窗台,有的放在客厅的角落。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绿色白色的花苞。空气里全是梔子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搬完最后一盆,余浅浅直起腰,看著那些花,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 “嗯?” “你要是再跑,我就把你绑起来。” 李默看著她。她的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妆早就花了。但她站在满屋的花丛里,好看得不像话。 “不跑了。”李默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这辈子都不跑了。” …… 第61章 温馨日常 余浅浅脸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他们在302吃了晚饭。 摺叠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酸菜鱼,紫菜蛋花汤。 鱼是水果店老板代建旭送的,说今天进的货新鲜。排骨是余浅浅上午买菜的时候买的,买了很久本来打算明天燉汤,李默来了说今天就想吃。 余雨嫣坐在桌前筷子夹著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妈,今天的排骨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余浅浅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李默看著她们母女俩,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李默站起来要收拾碗筷,余浅浅已经端了一摞碗进厨房了。 “你放著,我来洗。”他走过去把洗碗池让给她。 “你会洗吗?” “你教我。” 余浅浅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双一看就不是用来洗碗的手。“算了,你放著吧。”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拿起抹布一个一个地洗。 李默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她穿著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在水里泡久了有点发皱。洗碗的时候很认真,一个碗要转好几圈,正反面都擦了,冲乾净了才放进碗架里。 “浅浅。” “嗯?” “以后我来洗。” 余浅浅的手在洗碗池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流哗哗的,冲在她手指上,把洗洁精的泡沫衝掉了。 “你洗不乾净。” “洗不乾净就多洗几遍。” 她没有说话。李默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著她洗碗。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但他不想走。 碗洗完了。余浅浅把抹布拧乾搭在水龙头上,擦乾了手,转过身看著李默。 “你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余浅浅看了他一眼,越过他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了。李默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什么节目他没注意看,画面在眼前晃。 余雨嫣从房间里出来倒水,手里端著自己的杯子。看到两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笑了一下,倒完水悄悄回房间了,把门关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电视不知道放了什么节目。余浅浅靠著沙发,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困了。她今天上了十几个小时的班,站了一天,累了。 李默看著她的头慢慢往下点,伸手轻轻地把她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又沉沉睡去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客厅里的灯还亮著梔子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著。 其实就算浅浅不工作,他的钱也能让她幸福几辈子都花不完。 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她好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余浅浅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醒了。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 “快十一点了。” 她直起身来理了理头髮。“你该走了。” “嗯。”李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 “浅浅。” “嗯?” “明天我陪你去上班。” “不用。你去了又给我添乱。” “我帮你搬箱子。” “代老板会搬。” “那我帮你收银。” “你会算错钱。” “算错了我赔。” 余浅浅看著他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好像有一句话没说。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看了一眼对面301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302。 门关著,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暖黄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从门缝里流出来,淌过走廊的地面,淌过他的脚边。 说实话,他今儿还真想留下来,不过脸皮还是练得不够厚。 下次,下次一定。 李默推开301的门走了进去。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床头的灯亮著,光晕不大,刚好够照亮床头柜上的东西。手机、钥匙、那枚红色的小盒子。盒子里空的,钻戒已经戴在她的手上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不重,但很实在,像是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接住了,不会再掉了。梔子花的香味还留在屋子里,从对面飘过来,在黑暗中慢慢地瀰漫。 …… 第二天早上,余志东从301出来,准备去学校,虽然读大学了,但还有课也不能说一直让舍友答到吧。 隔壁302的门开著一条缝,他听见妈妈在里面哼歌。 余浅浅在厨房里系围裙,红色格子围裙他之前没见过。她把它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今天早上第一次穿。 余雨嫣坐在摺叠桌前面,面前摆著牛奶和煎蛋、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哥快来吃早饭。”她抬起头看了余志东一眼,飞过来一个“你知道吗”的眼神,用下巴往外指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被余浅浅注意到。 余志东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了碗。余浅浅端著锅走过来给余雨嫣和余志东添粥。粥刚熬好的,米粒已经煮开花了,浓稠软烂,表面浮著一层米油。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害羞,是一种踏实的、篤定的、像是有什么事情终於放下了、可以往前走了的表情。 “爸呢?” “应该还在睡觉。” “还在睡懒觉,起床吃早餐了。” …… 早饭后,余志东从301走廊出来,下了楼,坐上李默安排的私人飞机去学校。 第62章 约会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默发的消息。“到了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余志东看著那行字,心里热乎乎的,回了一个“好”。 两个孩子都走了。 余雨嫣背著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妈妈和李默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掛著那种“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 “妈,我走了,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余浅浅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抬。 “几点?”“八九点吧,跟同学约了一起去买学习资料。” “行,注意安全。” “知道啦。” 余雨嫣推开门,走廊里传来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余浅浅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碗架上。 水流从碗底往下淌,滴在下面的瓷盘上,嗒,嗒,嗒,像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著什么东西。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乾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睛。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平时这个时候她在店里,在搬箱子、摆水果、擦柜檯、招呼客人。今天代建旭说店里不忙让她休息一天。 她不知道代建旭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不忙,还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给她腾时间,她没问。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有著李默的影子。 李默从过来的时候,门没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余浅浅正站在客厅中间发呆,手里拿著遥控器不知道按到哪个台了。电视开著画面一闪一闪的,没有人看。 “你今天不用去店里?”李默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穿著外套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代老板说今天不忙,让我休息。” “那正好,今天天气不错。” 李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魔都有这样的天气不多见。天空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像是被人洗乾净了掛在那里的。 他转过身看著她。“出去走走?” 余浅浅看了他一眼。她心里是想的,但是她不想让他看出来。 “去哪?” “隨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去上班。” “今天不上班。” “你说了又不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余浅浅自己先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这个对话好笑,他也好笑,自己也好笑。两个人就站在客厅里互相笑了好几秒,然后余浅浅收住了,瞪了他一眼。 “那你等我化个妆换个衣服。” “等一辈子都行。” 她白了李默一眼:“油嘴滑舌。” 余浅浅进了臥室,门没关严。 李默坐在沙发上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她的影子在门上晃来晃去。衣柜门开了又关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的、生活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等她,没有催,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 一小时后。 余浅浅出来了。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不大不小,和一条深色的裤子,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花了淡妆,顏色不深,但脸色一下子就提亮了。 “走吧。”她从鞋架上拿了一双平底鞋弯腰穿上。 李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的老婆好看。” 余浅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谁是你老婆。” 两个人出了门。没有开车,没有打车,也没有骑小电驴,就是顺著翠湖小区门口的路一直往前走。 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著一层枯叶,踩上去碎碎的,沙沙的,像踩在干掉的饼乾上。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地碎金,亮闪闪的。 两个人並排走著,贴的很近。 李默伸出手,抓住了余浅浅的小手。 余浅浅瞪了他一眼,但没反抗。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余浅浅指著前面那排老房子。 “没有。” “我记得小时候家门口种了一棵梔子花,夏天开花的时候整个巷子都是香的。邻居家的小孩都跑来摘,气得我拿水枪滋他们。” 李默想起昨天买的那梔子花。他想起余雨嫣说她妈喜欢梔子花,捨不得买,就在水果店闻一闻。 他看著余浅浅的侧脸,她正望著那几栋灰白色的高层住宅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小时候,也许在想那棵梔子花,也许在想那些被她用水枪滋过的小孩后来去了哪里。 “浅浅。” “嗯?” “以后我给你种。” “种什么?” “梔子花。种很多,种一院子。你想怎么闻就怎么闻。” 余浅浅的手指蜷了一下,没过几秒又鬆开了。 “谁要你给我种。” “那我们一起种。”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老树,几张长椅,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开败了没人打理,枯枝败叶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看著有些萧条。但阳光很好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长椅上。 “坐一会儿吧。”李默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余浅浅犹豫了一瞬,在他旁边坐下了。长椅很窄,两个人坐著肩膀几乎要碰到了。她往旁边挪了挪,也没什么好挪的。 “你热不热?”李默问。 “不热。” “冷吗?” “不冷。” “那你往那边挪什么?” 余浅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的身体先扛不住了,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因为那边的阳光好,暖和。 “浅浅。” “嗯。” “你手冷不冷?” “不冷。” “我手冷。你帮我捂捂。” 余浅浅转过头看著他,表情像在说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李默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磨出来的。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会冷的手,但他说冷,他就冷了。 余浅浅看著那只手,没有动。 阳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长椅上。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余浅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指尖凉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像一只有温度的暖炉,把她的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烘暖了。 李默反手握住她的手。不重,也不松,刚好是一个“我不会鬆手”的力度。 余浅浅想抽回来,没抽动,也就不抽了。 他们就这样坐著,手牵著手。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落在了余浅浅的头髮上,黄黄的,小小的,像一枚发卡。李默伸手帮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手指碰到了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滑滑的。 “你头髮上有叶子。”他把叶子给她看。 “我知道。”她低著头。 李默看到她低头的嫵媚样子,忍不住了,直接上嘴。 …… 第63章 亲嘴还有奖励? 小啄一口后,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宝宝,你的味道真好闻。” “都多少岁的人了,好油腻呀。”余浅浅有些害羞。 李默的手指慢慢往下,从颧骨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 她下巴很尖,拇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感受著那个弧度。十七年了,她的下巴变尖了,眼角有细纹了,春不在了,但好看还在,比以前更好看,而且更有韵味了。 “你瘦了。”他说。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那是老了。老了脸就垮了,垮了就尖了。” “垮了好。垮了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我审美没问题。”他看著她的下巴,看著那张被岁月和辛劳一点一点削尖了的、不再圆润但依然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脸。 “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以前好看,现在也好看。老了也好看。八十岁也好看。”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嘟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熟透的、有点酸有点涩但你就是忍不住想咬一口的青梅。 “八十岁?你还想看我八十岁?” “想看。你八十岁那天,。我还会坐在这条长椅上,还会帮你剥橘子,还会说你好看。” “九十二了还剥橘子?手都不抖?” “不抖。你餵我吃。” 她终於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的,他托住了她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著,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口红。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顏色好看,嘴唇好看,涂口红的样子也好看。”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他低下头。 不是猛地低下去,是慢慢的,像一个人在靠近一朵怕被惊动的花。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梔子花味的沐浴露,刚洗过澡没多久,身上还带著水汽的潮润。她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呼在他脸上,痒痒的。 “你紧张?”他问。 “没有。” “你心跳好快。” “那是走路走的。” “你坐在椅子上,走了什么路?”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嫌我话多?” “嫌。” “那我闭嘴了。”他闭上嘴,眼睛没闭,看著她。 她等了一下,没等到他的嘴唇。 “你倒是亲啊。” “你不是嫌我话多吗?” “余浅浅——” 嘴唇碰在一起。 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从嘴唇盪到脸颊,从脸颊盪到耳根,从耳根盪到后颈。 她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著。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温暖的,乾燥的,比她想像中柔软。他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你闭眼了。”她含糊地说。 “嗯。” “你不是说亲嘴要睁眼吗?” “那是跟你儿子说的。跟你不用。” “凭什么?” “凭你是我老婆。” 她想再说什么,他封住了她的嘴。 吻了很久。 久到广场舞的音乐停了,那首《最炫民族风》放到一半突然停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久到她的手指从攥著变成了鬆开,从鬆开变成了轻轻搭著。 他终於放开她。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很红,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还没揭开盖子的、还冒著热气的、白白胖胖的、被蒸汽蒸得红扑扑的馒头。 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泡过了、洗过了、润过了、亮晶晶的水光。她的嘴唇也红了,不是口红的红,是被吻过的、充血的红,像一颗熟透了、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汁水的樱桃。 “你……你想憋死我?”她上气不接下气。 “你换气不会?” “我多少年没亲过了,哪还记得怎么换气?” “那我教你。” “不要。”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额头抵著他的锁骨,鼻尖蹭著他的衣领,嘴唇贴著他胸口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像是隔著一层棉花在说话。 “被人看到了。” “没人。这个点,谁在这儿?” “万一有人呢?” “哪有,没看到。”他的声音低低的,胸腔震动著,那震动从胸口传到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我才不像你。脸皮厚,城墙厚。” “城墙厚的是你。这么多年了,我追了你这么久,你才鬆口。” “那你还追?” “追。你不鬆口我也追。” “追到了又怎样?” “追到了就抱著,不鬆手了。”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蹭掉了一颗眼泪,也蹭掉了一小块粉底。 他笑了,她也笑了。 “李默。” “嗯。” “你以后不许比我先死。” “好。” “你要活到一百岁。” “好。” “到时候你帮我剥橘子,我餵你吃。” “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岁月刻了痕跡的脸照得很清楚。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深黑色的、安静的、沉稳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全是她。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一辈子都算。”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 她伸出手,接住了其中一朵,小小的,金黄色的,四片花瓣微微卷著,像一个小小的、被风吹皱了、还没有展开的梦。她把那朵桂花別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这是什么?” “奖励。” “亲嘴还有奖励?” “对。表现好就有。” “那我下次表现更好一点,是不是有更大的奖励?” “想得美。” …… 第64章 就会贫嘴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 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麵,一碗白菜肉丝麵。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余浅浅吃了一口被烫了,嘶了一声,手在嘴边扇风。李默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一边,看著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吃你的,看我能看饱?” “能。” “李默。”余浅浅放下筷子。 “嗯。” “你以后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你哪里正经了?” “我现在就很正经。我在看我老婆吃饭,怎么不正经了?” 余浅浅的脸又红了,拿起筷子低头吃麵不看他了。 李默也低头吃麵。 不是自己不带浅浅去高档餐厅,是浅浅不愿意去,她说她就爱吃麵,李默自然是隨著自己老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上,麵汤在阳光下冒著热气,白茫茫的,把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雾。 吃完饭他们又走了走。 沿著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过菜市场,走过水果店,走过代建旭的店门口。 代建旭正在门口搬西瓜,看到两个人手牵手走过来,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也是笑了。 余浅浅想把手抽回去,李默不让。 “代老板,忙著呢?”李默冲代建旭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手没有鬆开,很自然地牵著,好像已经牵了一辈子。 “哎,李先生啊,你们逛呢?”代建旭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牵著的手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对啊,这不是閒著无聊,来找代老板聊聊天。” 代建旭嘴角一抽。 这哪是聊天的,这是来撒狗粮的吧。 代建旭搬起西瓜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先生,对我们浅浅好一点。” 李默看了他一眼。 代建旭没等他回答,转身正欲进了店里。 李默有些好笑。 “不是我们浅浅,是我的浅浅。” 代建旭的身子微微一僵。 …… 下午他们去了菜市场。余浅浅买菜,李默在后面拎袋子。 她买排骨,他拎著。她买青菜,他拎著。她买了一袋橘子,他拎著。他拎著大袋小袋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还没上岗但已经自学成才的丈夫,跟著妻子在菜市场里穿梭。 她走到哪个摊位他走到哪个摊位,她停下来挑菜他就站在后面等。 卖菜的大姐看了他们好几次,终於忍不住了,问了一句。 “这是你老公啊?长得蛮帅的嘛。” 余浅浅没接话,把挑好的菜递给大姐,付了钱转身走了。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李默看到了。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了。余浅浅把菜放进厨房,洗手,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李默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要不要帮忙?” “不用。” “我帮你洗菜。” “你洗不乾净。” “谁说的,我洗的是最乾净的。” 余浅浅转过身,把他推出了厨房,双手没什么力气,推了一下他退了半步,又推了一下他又退了半步。 “你在客厅坐著。別进来添乱。” 李默在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的门关上了,但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煎炒烹炸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他坐在沙发上闻著从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以前没有家,没有人在厨房里给他做饭,没有人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这就是他期待的生活啊。 晚饭做好了。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 “嗯!真香,老婆你手艺真好。” “就会贫嘴。” …… 第65章 一分钟 吃完饭李默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余浅浅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他洗碗的动作笨拙极了,放太多洗洁精,泡沫多得快要溢出来,冲了三遍还在滑,盘子拿在手里像抓了一条鱼,隨时都会从手里滑出去。余浅浅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你用这么多洗洁精,碗洗到明天都洗不乾净。” 她接过他手里的盘子重新冲了一遍,手指在盘面上转了一圈已经乾净了,把盘子放进碗架里。 李默站在她身后,很近。她低著头洗碗,他能看到她后颈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 “浅浅。” “嗯。” “我想亲你。” 余浅浅的手停在洗碗池里转过了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什么?” “我想亲你。”李默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才亲过呢。” 余浅浅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脖子。 “你……你刷你的碗。” 李默没有动。 他伸手轻轻地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软,他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手从洗碗池里拿出来湿漉漉的,搭在他肩膀上,弄湿了他的毛衣,她没有推开他。 他们吻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久到厨房的灯好像都暗了一些,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好像都停了。窗外的天黑了也不知道是几点。 余浅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脸红得能滴血。“碗还没洗完。” 声音很小。 “不洗了。” 李默重新吻了上去。 然后两人就控制不住了。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手指穿过那些散落的碎发,贴著她的头皮,掌心的温度从头顶传下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像一条温热的河。 “浅浅。” 他叫她的名字,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让她站不稳的、让她只能靠在他身上的眩晕。 她踮起脚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不是被动地接受,是主动地回应。牙齿碰到了嘴唇,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两个人都感觉到 他从厨房把她带出来。 厨房的灯还亮著,灶台上的锅盖没盖紧,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热气,细细的一缕,像一个正在慢慢呼气的、不捨得把气一下吐完的人。 水龙头没关严,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水池里,嗒,嗒,嗒,像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著什么东西。 炒菜的铲子搁在锅沿上,手柄朝外,隨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但他顾不上了。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没有收好的东西,都在身后。他带著她往前走,走过厨房门口的过道。 客厅的灯没开。 电视关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白的、亮亮的线,像一条通向什么地方的路。 沙发在客厅中间。今晚它要见证更多了。 他把她轻轻推到沙发边缘,她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后仰,倒在沙发柔软的坐垫里。 他覆上去,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朵旁边,另一只手还在她腰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额头,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全部扑在他下巴上,近到两个人只要有一方稍微动一下,嘴唇就会再次贴在一起。 她没有动,等著他动。他也没有动,在看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半透明的、温润的、透著光的玉。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著,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 余浅浅別过脸,不去看他。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脸红了。”他说。 “灯没开,你怎么看得见?” “感觉到了。你整个人都在发烫。”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陌生的、让她心跳加速的、让她想捂住耳朵又想继续听下去的东西。 “你手在抖。” “没有。” “有。” “没有。” 他把手从她腰后抽出来,举到她面前。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也紧张。”他很认真的说。 余浅浅伸出手,把那只还在发颤的手握住了,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手都不颤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紧张。” 她仰起头,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他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腿弯,她整个人离了沙发,掛在他身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臥室的门开著。 李默把她放在床上。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著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头髮散开了,铺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像一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水。眼睛闭著,睫毛颤著,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她的衣服有些乱了,领口敞开著,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滑过皮肤。 她抓住他的手,“关灯。” “不关。” “关。” “我想看你。” “不行。”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他伸手把檯灯关了。臥室暗了,只剩月光,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黑暗中她听到衣服的声音,不是他的,是她的。先是外套,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余浅浅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他的嘴唇从她额头开始,慢慢往下。 “浅浅。”他叫了她不知道第几遍。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没有回答,捧起他的脸来亲他。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 (此处省略一万字) …… 一分钟后。 余浅浅躺在他怀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 …… (加更一章,求求小礼物) 第66章 男人过了25 “李默。” “嗯。” “碗还没洗。” “明天洗。” “锅盖也没盖。” “明天盖。” “雨嫣等下要回来了。” “让她自个儿到房里待著去。” 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明天会不会就不认帐了?” “不会。” “你怎么保证?” 她的手指还在他胸口画圈,一下一下的,轻一下重一下,像一个人在心不在焉地弹琴,不知道在弹什么调子,但好听。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在他胸口画圈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 “你的心跳又快了。” “你的也是。” “我的不快。” “快。比刚才还快。” “那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天早上给你做什么。” “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做粥。” “什么粥?” “小米粥。你胃不好,小米养胃。”声音带著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雨嫣说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怕冷,冬天睡觉要开暖气,不然脚一晚上都暖不热。”他把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的温度在他心跳最快的地方蔓延。“以后不用暖气了,我帮你暖。”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一辈子?” “一辈子。”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散落一地的衣服上。 “你做小米粥能行吗?不用想都知道难喝。” 李默顿时就立正了。 “你居然说我不行,那我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行不行。” “哎呀你这个臭流氓!” …… 两分半后。 余浅浅一脸幽怨的看著躺好准备睡觉的李默。 果然,男人过了25……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余雨嫣回来了,换了鞋,走到客厅看到桌上的菜和厨房亮著的灯,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 她走到臥室门口,门关著,缝里透出一点点光。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笑了,马上高考的她,对於男女之事早就清清楚楚。 哪怕是班里那些男生,都不一定懂得有她多。 当然咯,在大家面前,她还是那个纯情的,啥也不懂的余雨嫣。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嘿嘿也绩效,给自己的哥哥打电话。 “哥,你猜妈在干嘛?在跟咱爸那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余浅浅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电话內传来余志东的笑声。 “你这个电灯泡,赶快出去住吧。” ……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余浅浅的头髮上。 她还没醒,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著,像一只睡著了还在做梦的蝴蝶。李默侧躺著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动了一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又不动了。 手机震了。 李默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愣了一下。 因为居然是自己的老妈。 他穿好衣服走出臥室,把手机贴在耳边,轻轻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妈。” “小默,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问你好几次了。”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不急不慢,带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太確定的、怕打扰又忍不住想知道的急切。 “过两天就回去。” “过两天是几天?你上次说回去看看你爸,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母亲的语气不重,但李默听得出来,她不高兴了。 “这两天。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回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妈?”母亲的声音突然放缓了,“上次打电话说你在黄云县,那个小县城你去干什么?你公司的业务又不在这边。”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知不知道要討个好老婆越大年纪越不容易啊,你真是让我操心,快点回来相亲!” 李默沉默。 他看了一眼房间还在睡著的余浅浅,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快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妈,我找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信號断了。 “是……那个姑娘?” 母亲的声音变了,带著一抹试探。 她记得,虽然她没有见过余浅浅,但李默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她问过“你那个女朋友呢”,他没说。她自己猜了十几年,猜得差不多了,不敢確认。 “嗯。” “她是……雨嫣和志东的妈妈?”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李默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嘆息又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听到了母亲的呼吸声,变得重了。 “居然,居然还生了两个孩子……別怪妈多嘴,那孩子……” “是我的,查过了。”李默笑著开口。 “那你还不快把人带回来!你爸那脾气,再等下去该发火了!”一瞬间转成了另外一种语调,不是怪他,是一种“你终於开窍了”的催促。 “我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 “问什么问?你就直接带回来!”母亲的声音大了起来,余浅浅动了一下,李默赶紧把手机贴得更紧。“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什么事都要问。当年要不是你爸磨嘰,我早——行了不说了,你赶紧的,我跟你爸说去。” 电话啪地掛了,乾脆利落,不给李默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李默有些无奈,自己老妈总是这样。 余浅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睁著眼睛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谁的电话?” “我妈。” 余浅浅动了一下,从他怀里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她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但她看著李默,目光不像是刚睡醒的人,清醒得像窗外的晨光。 “你跟你妈说我了?” “嗯。” “说什么了?” “说我找到你了。说你是雨嫣和志东的妈妈。”李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著她。“她要我把你带回去。” 余浅浅低著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婆婆会怎么看她,也许在想那个还没进过门的家庭愿不愿意接纳她,也许在想自己单亲妈妈的身份。 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么包容,还没有这么多理解,人家会不会瞧不起她,会不会觉得她高攀了。 她知道李默的家在上京,那是个大地方,寸土寸金。 “你怕?” 李默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著,像一只怕冷的、缩在窝里的、不敢出来的小动物。 “不是怕。”余浅浅说,“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我去说。” “你嘴笨。” “我嘴笨没关係,我心意诚。” “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不会受一点儿委屈。” …… 第67章 准备见爸妈 李默把余浅浅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她的手指凉凉的,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缓过劲。他攥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浅浅,我跟你说说我爸妈。” 余浅浅看著他,没有抽回手。 “我爸叫李建国,今年七十一了。以前在县城的机械厂当工人,后来当了小官。退休了閒不住,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工棚,整天叮叮噹噹的,焊个花架、做个板凳、修修补补,邻居家的东西坏了都找他。他不爱说话,我小时候跟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李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他对我好。我考了第一名他第二天就去书店给我买了一套查理九世,精装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我妈骂他乱花钱,他说『儿子有出息,值得』。” 余浅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妈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八。以前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后来供销社没了她就自己开了商场。她那张嘴厉害得很,不饶人,整个家属院没有不怕她的。但她心软,谁家有难处她第一个去帮忙。隔壁张阿姨住院,她帮著看了半个月小孩。楼下李叔家的狗丟了,她满大街贴寻狗启事。” “她嘴硬心软,你要是过了她那一关,她对你比亲闺女还好。” 李默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我走那年,她问过我,说『你那个女朋友呢』,我说『分了』。她不信,但她没再问。后来这些年,她偶尔会提起,说『你要是遇到合適的就带回来』。我说『没有』。” 他虽然艷遇不少,但每当对方提到看父母,他都会想办法拒绝。 玩玩就是玩玩,他不会和家里说。 要是碰到死皮赖脸玩心机的,他会直接让她滚。 余浅浅看著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抱著刚出生的女儿,不知道这个男人去了哪里,他的家人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等他的儿子回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有了別人,想过他的家人看不起她,想过他们根本不承认她。她唯独没有想过,他的母亲一直在等他带她回去。 “你妈……她知道雨嫣和志东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李默说,“她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明天你把人带回来。” 余浅浅低了头。 “你怕?”李默把她的脸捧起来,在她樱桃小嘴上亲了一口。 “有一点。”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怕。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一个人扛著所有的事情。她怕的是不被接纳,怕的是站在那个应该叫“爸妈”的人面前却张不开口,怕的是她和孩子在那个家里格格不入,怕的是她拼了命想融入却发现那里没有属於她的位置。 “那就晚两天。” “不用。”余浅浅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早见晚见都得见。你把人家儿子拐走了这么多年,我总得去跟人家说一声吧。” 她说“拐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李默看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人家儿子”,不是“你”,是“人家”。她把他的父母放在了一个需要尊重、需要面对、需要交代的位置上。她没有逃避,没有退缩。 李默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头髮上,落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抱著,谁也没有鬆手。 不过二人最后决定了过两天去。 接下来的两天,余浅浅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试,试完了又叠回去又拿出来,试了不下十分钟。李默坐在床边看著她折腾。他从来没见她买新衣服,也没听她提过想买什么。 “这件是不是太花了?”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站在镜子前。 “不花。” “你懂什么。”她脱了又换了一件,“这件呢?会不会太素了?”深灰色的,领口有一圈暗纹。 “不素。” “你什么都说不。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看?” 余浅浅站在镜子前,毛衣脱了一半卡在脑袋上,声音从衣服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李默走过去,帮她把毛衣拽下来。余浅浅的头髮被弄得乱七八糟,炸开了,像一只生气的猫。他的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要挑了,就这件灰色的。” “为什么?” “因为这件是我那天在店里看到的,说你穿这个好看。” “你什么时候说的?” “在你试衣服的时候。你没听见。” 余浅浅想了一下,不记得了。那天她试了很多衣服,脑子都是乱的。 李默拿起旁边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这件也可以买。你不是喜欢吗?一起带著。” 余浅浅犹豫了一下,两个都放进了行李箱。 “哼,敷衍,我待会让也余雨嫣帮我选,你的审美不好。” 李默嘿嘿一笑。 “我审美不好?那我怎么找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余浅浅嘴角微扬。 “就会说些好听的。” “我这是大实话,苍天有眼。” 余雨嫣从学校回来,看到客厅地上摊著两个大行李箱,愣住了。“妈,你要去哪?” “去你奶奶家。” “啊?”余雨嫣的嘴巴张成了o形。“我奶奶?爸的妈?” 我的老天奶啊,第一次听到自己有爷爷奶奶。 余雨嫣还是有些激动的。 “嗯。你奶奶想见我们。” “那我也要去吗?”余雨嫣指了指自己。 “当然要去了。你是她孙女,你不去她去?” 余雨嫣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爷爷奶奶”的人,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他们。在李默出现之前,“爸爸”是空白的。“爷爷奶奶”更是一片空白,连想像的边角都拼凑不出来。 “哥去吗?” “去。他直接从学校走。” 余雨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你干嘛去?” “我收拾衣服!”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柜门开了又关,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 都说隔代亲,自己的好闺蜜就是和她的奶奶最亲,亲的让她羡慕。 余浅浅站在客厅里看著那两个大行李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去见公婆。是带著女儿回一个迟到了十七年的家。 …… 第68章 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周六早上。余志东从学校坐高铁到黄云县,下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余雨嫣站在出站口接他,穿著一件新外套,围了一条新围巾。李默给她买的,白色的,毛茸茸的,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哥!这边!” 她踮著脚尖冲他招手,围巾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余志东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是他在魔都买的点心,蝴蝶酥、苔条饼,上海的特產,不知道爷爷奶奶喜不喜欢吃,他挑好看的包装拿的。 “你紧张?”余雨嫣凑过来小声问他,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余志东把手插在口袋里,车钥匙碰著硬幣发出极轻的声响。“有什么紧张的。” 他嘴上说不紧张,但脚步比她快了很多,走了几步发现走太快了停下来等她,她跟上来他又走快了。 余浅浅和李默在车里等著。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化了一个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在一起,美的惊心动魄。 李默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紧张?”嘴上是这么问她,其实她的手心全是汗,都蹭到他手上了。“没有。” “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李默没拆穿她。余志东拉开后车门坐进来,余雨嫣跟著钻进来,把两个袋子放在中间。 车门关上了,李默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高速走了不到一小时就从黄云县出口下了,拐上了一条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远处有几个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片绿色之中,白墙黑瓦的农舍,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李默把车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 “这么快呀!” “还没到,换车。” “换什么车?” 李默没回答,推门下了车。 余雨嫣从后座探出头来,看到不远处有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不大,机翼在阳光下闪著光。 她愣了片刻,嘴巴张了张, “那是……飞机?” “小型公务机。”李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那是一辆麵包车”。 “我们坐那个?”余雨嫣的声音拔高了。 “嗯。” 余雨嫣转头看著余浅浅。 余浅浅也在看那架飞机,表情没比她镇定多少。她手里还攥著包带,指节都泛白了。 余志东从另一边下来,看了一眼飞机,没说什么,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拖出来。 李默打了个电话,那边应了几声,白色小楼的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三十出头,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篤篤篤的。 她快步走到李默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李先生,都准备好了。” “这是我妻子,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儿子。” 空姐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先在余浅浅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余雨嫣脸上,最后落在余志东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笑容还是那个弧度,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惊讶的、夸张的、让人不舒服的变,是一种很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像一个人在確认什么、又在迅速消化什么的变。 “这边请。” 空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高跟鞋在地面上转了一下。 余雨嫣拉著余浅浅的手,走了两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妈,我们这是要去哪?” 余浅浅没回答,她也想知道,没问。她看了一眼李默,他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好像在带一家人出门散步。 旋梯不高,四五级。空姐站在舱门口扶著门,对每个人微笑。余雨嫣走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空姐扶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余雨嫣的声音很小,钻进机舱就愣住了。 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不是电视里那种一排排座位的,是沙发、茶几、地毯、电视、冰箱、一张大床,还有独立的洗手间。 地毯是浅色的,很厚,踩上去脚感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沙发是米白色的,皮质的,茶几上摆著一束鲜花,插在透明花瓶里,还带著水珠。 电视屏幕很大,嵌在墙壁里,不仔细看以为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余雨嫣站在舱门口不走了。 “怎么了?”余浅浅在后面问。 “妈,这个飞机……”她在网上看过私人飞机的视频。那些博主拍的都是商务舱头等舱,一排排座椅、放平能睡觉、有拖鞋有耳机有洗漱包。 她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飞机,这是一个会飞的客厅。会飞的、带著臥室和沙发的、飞在天上的、她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租好还是买好的客厅。 “进来坐。”李默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余雨嫣走进去,每一步都很轻,生怕踩坏了什么。她在李默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小块,又弹回来了。余浅浅在对面坐下来,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著。 余志东把行李箱交给空姐,空姐接过去放好,转身问李默喝什么。 李默看了余浅浅一眼,笑著开口,“喝点什么?” “水就行。”余浅浅有些拘束。 “温水?”空姐问。 “嗯。” 空姐转身去了。 过了一会儿端了三杯温水、一杯咖啡过来,托盘是银色的,杯垫是白色的。她把水放在余浅浅面前,“小心烫。” 又放在余雨嫣面前、余志东面前,最后把咖啡放在李默面前,咖啡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余浅浅多看了李默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飞机开始滑行。 余雨嫣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地面在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来了,地面倾斜了,房子、树、公路、汽车,都变小了。从屋顶变成火柴盒,从火柴盒变成小点,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她认不出来的、抽象的、画在大地上的图案。 她攥著扶手,指节泛白。余浅浅看著她,“怕不怕?” 余雨嫣想说不怕,飞机顛了一下,她的话跟著顛碎了。 “还……还好。”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没想到坐的就是这种高端的飞机,只有他们四个人的飞机。 这种感觉……狠奇妙。 第69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李默伸手把扶手按下去, “不用攥这个,没事的。” 飞机穿过云层,顛簸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得刺眼。余雨嫣鬆开扶手,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靠著窗继续看外面。云在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绵延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云层上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地面看到的那种浅蓝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变成紫色的、看一眼就会陷进去的蓝。 “妈,你看外面。” 余浅浅倾过身子看了一眼。她也愣住了,她没见过这样的天空,没见过在云层之上是什么样的。 她见过的最高的地方是黄云县百货大楼的顶楼,五楼,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人像蚂蚁,车像甲虫。 她以为那就是高的。现在她坐在云层上面,太阳在窗外,不远不近,不刺眼。她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没动。 “好看吗?”李默问她。 “好看。”她说,“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云。”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后常看。” 她没接话。常看?她以前连飞机都没坐过,別说常看这样的天空了。 以前她坐过最远的车是从黄云县到省城,大巴,三个多小时,座位硬邦邦的,腰都坐直了。 她以为那就是远。现在她坐在私人飞机上,旁边坐著那个男人。 他跟她说了“常看”,说得那么轻那么隨意,好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每天都能做到、不值一提、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事。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李默微微一笑。 女人可以不需要钱,但你不能没有。 因为每一个爱的体现都需要钱。 空姐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女士,需要毛毯吗?机上空调温度偏低。” “不用了,谢谢。” 空姐笑了笑,把毛毯放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 她是专门负责这辆私人飞机的,是面前这个叫李默的老板公司安排的她,她自然也收到了上司的要求。 无论老板有什么要求,都要满足。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太需要。 她转身走的时候目光在余浅浅身上多停了一下。她的毛衣不是大牌,头髮是自己扎的。她没见过哪个太太坐私人飞机扎低马尾穿平底鞋。 那些太太们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头髮找髮型师做的,妆容找化妆师化的。 她不一样,她的好看不是打扮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岁月没有把它磨掉,反而越磨越亮,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稜角磨圆了,顏色更深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空姐又拿来一盘水果和几瓶水,放在茶几上,轻声细语。 余雨嫣拆了一瓶水喝了一口。 “妈,爸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怎么这么有钱?” 余浅浅看了一眼李默。李默没看她,在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李默替她回答了,“以前做贸易,后来做地產,现在做投资。” 李默没有详细说。 余雨嫣点了点头,她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老爸有钱就行了,其他的她也不在乎。 就希望老爸做的事儿不违法,不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实话,她倒是想去体制內,见识过钱主任的权利后,她对权利也有了嚮往。 她靠回座椅上,继续看窗外的云。 她已经不那么紧张了,飞机平稳得不像在飞,像停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风从窗户旁边吹过去,云在下面慢慢地飘。 空姐又过来了,“李先生,大约还有四十分钟降落。降落前需要我带两位女士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吗?” 李默看著余浅浅。 余浅浅点了点头,站起来跟著空姐走了。洗手间不大,但比她想像的大,有镜子、洗手台、香水、护手霜。空姐站在门口,“女士,需要我帮您补一下妆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 空姐笑了笑,退出去关上了门。 余浅浅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亮了,像有人在她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她拧开口红涂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对著镜子笑了一下。 以前她笑是为了客人,为了不让他们觉得这个卖水果的不够热情;现在她笑不为了谁,就是想笑。 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窗外云层变薄了,透过云层能看到下面的田野、村庄、河流、公路,越来越近。 在云层上面待久了,她差点忘了下面还有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黄云县的水果店、翠湖小区那套老旧的两居室、墙上贴了整面墙的奖状、摺叠桌上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檯灯。那些东西还在。 飞机著地的时候轻轻震了一下。余雨嫣趴在窗边看著外面, “爸,这是哪?” “我们到上京了。” 余浅浅没说话。她看著窗外的高楼大厦,以及庞大的机场。 舱门开了,空姐站在门口送他们。 余雨嫣走在她前面说了声“谢谢姐姐”,空姐笑著回了句“不客气,欢迎下次乘坐”。 余浅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空姐叫住了她。 “女士,您的衣服。”毛毯,她刚才放在座位上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 “哦,谢谢。” 余浅浅接过来递还给空姐,跟著李默走下旋梯。 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李默拉开副驾驶的门,余浅浅弯腰钻进去。余雨嫣和余志东坐在后面。车子驶出机场,拐上了一条省道。 “爸。”余雨嫣从后座探过头来。 “嗯。” “那个飞机的沙发坐起来好舒服,比咱家的沙发还舒服。” “喜欢吗?” “喜欢。” “下次还坐。” 余雨嫣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过来。“爸。” “嗯。” “那个空姐好漂亮。” “没你妈漂亮。” 余浅浅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70章 老年人的念叨 “快到了。”李默说。 余浅浅的手又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十七年了,她要见到他的父母了。她要叫他们“爸”“妈”。这两个字她十七年没叫过任何人。 她看著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快抿出血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水泥路,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错身。路两边种著水杉,笔直笔直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大半。 没过多久到了门口,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 老头扶著门框,腰板挺得笔直。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很亮。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车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太太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戴过了。 她的手扶在老头的手臂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是想把车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眼看个清楚、看个明白、看到心里去。 李默把车停稳,熄了火,推开车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他看著李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副驾驶的门上。 老太太已经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急切。 “人呢?在哪?还不快下车让我看看!” 余浅浅推开车门,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站在车旁边手还扶著车门,身体微微靠在那里。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脸看到毛衣,从毛衣看到裤子,从裤子看到鞋,又从鞋看回脸上。 “你就是浅浅?”声音忽然放轻了很多,像怕嚇到一只胆小的、刚飞来的、还没站稳的鸟。 “阿姨好。叔叔好。” 余浅浅努力地想把“叔叔”和“阿姨”这两个字叫得自然一些、亲切一些,像叫了很多年的样子,但舌头还是打了结。 老太太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她摸了摸余浅浅的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翻回去,把那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路上累不累啊?” “不累。” “吃过饭了吗?” “还没。” “进屋进屋,饭好了,就等你们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衝车里喊,“那两个小的呢?还不下来!” 余雨嫣从车里钻出来,低著头站好,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余志东从另一边下来,把拎著的两个袋子提到身前,站得直直的,像一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老太太看了看余雨嫣,看了看余志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摸余雨嫣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像。像小默小时候。”声音抖得很厉害。 老头还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的手没有鬆开。 他看著余志东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进来吧。” 李默嘴角一抽,合著自己成了最被冷落的那个。 余浅浅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院子收拾得很乾净。地是水泥的,扫得一根草都没有。 右边种了一棵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树干上绑著一根绳子,绳子上晾著几件刚洗过的衣服,白色的、浅蓝色的,在微风里轻轻飘著。 门口贴著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捲起来了,但字还在。 “家和万事兴,人顺百业旺”。 横批“春满人间”。 老太太拉著余浅浅的手把她引进屋內。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鱸鱼、糖醋排骨、白切鸡、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燉鸡汤,冒著热气。 “坐坐坐,都坐。” 老太太招呼著他们坐下,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拉开,把碗筷摆好。她看了一眼余浅浅又看了一眼余雨嫣又看了一眼余志东,又看了一眼李默,眼眶又红了。 “妈,你先坐下。”李默伸手扶她。 “我不坐,你们坐,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灶台边上擦了擦眼睛。 余浅浅站起来。“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著。” “没事,我在家也干活。”余浅浅跟著她进了厨房。 灶台不大,煤气灶上燉著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雾瀰漫。老太太站在灶台前面拿著勺子搅了搅汤盛了一小碗递给余浅浅,“尝尝咸淡。” 余浅浅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好喝誒,阿姨手艺真好。” “好喝多喝点!” 老太太看著她,看她捧著碗小心吹气的样子,看她喝汤的时候睫毛微微垂著的样子。 她忽然伸手拨开了余浅浅额前的头髮,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稀罕的、怕碎的东西。 “孩子,这些年辛苦了。” 余浅浅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汤麵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低著头看著碗里那几块鸡肉,眼泪掉进汤里,盪开了圈圈的波纹,像投下了一颗石子。 李默站在厨房门口,他往里递了半张脸。 老太太余光扫到他的脸,挥了挥勺子, “你看什么看?出去!带孩子看看你爸。” 堂屋里老头坐在桌旁边,面前放著一杯茶,没有喝。余志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 老头不说话,余志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老头的手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很厚的茧子…… “你学什么专业?”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电子信息。” “学那个以后干什么?” “可以做晶片、做人工智慧、做通信。” “听不懂。”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能找著工作就行。” “这年头大环境不好,工作可不好找啊。” 余志东点头,又觉得点头好像不太对,补了一句。 “能找著。” “嗯。”老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雨嫣吶,你要高考了吧。”他又看向一旁的余雨嫣。 余雨嫣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爷爷还是有些拘谨。 “嗯嗯。” “要努力复习,爭取和你哥一样,考上985。” “別怪爷爷说话直,不考一个好学校,以后工作都找不到。” “嗯嗯,我会的。” 然后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第71章 办宴席 这时,屋里的沉默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熄火了。车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院子门口进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篤篤篤篤的声响。 “来了来了来了!我路上堵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很大,中气十足,像是怕屋里的人听不到。 李默听到这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院子走进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长得跟李默有几分像,但比李默胖一些,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好几个袋子,有食品礼盒,有水果篮,还有两个用红纸包著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大哥。”李默叫了一声。 李默的哥哥,李正浩。 李正浩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余浅浅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移到余雨嫣和余志东身上,在两张年轻的脸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看著李默,一拳捶在他肩膀上,用力不小,捶得李默肩膀一歪。 “你小子!这么大的事不早说!”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浩,你小声点,你爸耳朵不背,別喊那么大声。” “妈,我高兴嘛。”李正浩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拉著余志东的手上下打量著。“ 这小伙子长得好,像我们家人。”又看看余雨嫣,“这姑娘也长得好,像她妈。”余雨嫣被他说得红了脸。 “来来来,都坐都坐,吃饭吃饭。”李正浩招呼著大家坐下,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你爸还坐著呢,你招呼什么?”老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重。李正浩嘿嘿一笑,在老头旁边坐下,给老头倒了杯茶。 饭桌一下子热闹起来。 老太太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清蒸鱸鱼。蒸得刚刚好,鱼肉白嫩嫩的,上面铺著葱丝薑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別客气,都是自家人。”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给余浅浅夹菜,把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尝尝,我燉了一上午。” “谢谢阿姨。” “叫阿姨生分了。叫妈吧。”李正浩在旁边插嘴。 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你闭嘴。” “妈,你让她叫妈,她得叫您,您得给红包。没准备好红包吧?”李正浩嘴贫。老太太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敲得不重,李正浩装疼嗷了一声。 余浅浅端著碗低著头,耳朵尖红了。她没接话,但她心里把那一个字默念了一遍。妈。 余雨嫣坐在奶奶旁边,老太太给她夹了好几次菜,排骨、鸡腿、鱼肉,碗里堆得快冒尖了。 “吃,多吃点,你太瘦了。”老太太看著余雨嫣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奶奶,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李默坐在余浅浅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鸡汤燉了一早上,很浓很香。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烫得缩了一下。李默把碗拿过来,吹了吹,又放回她手边。“慢点喝。” 余浅浅端著碗看了他一眼。他认真地在给她吹汤。 堂屋里这么多人,他没觉得不好意思,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余浅浅低头把那口汤喝了,这一次不烫了。 老头不怎么说话,默默地吃著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孙子孙女。 话不多,但每一下夹菜的动作都在告诉別人他今天高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小口。 “爸,少喝点。”李正浩说。 “就一杯。” “那酒度数高。” “你別管,我心里有数。”老头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著。 李正浩又看向了李默。 “你小子,可是好久没回家看看了。” 李默有些无奈:“哥,你还不知道嘛,我都在国外忙生意呢,可没啥空回来。” 李正浩看向李默的眼神里有些玩味。 这小子在外面玩些什么,他说不上一清二楚,但也是大致了解的。 之前这傢伙还给自己取了个外號,叫什么什么小王子。 现在居然带了个女朋友回家,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饭后,一家人移到客厅喝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壶新泡的茶上。 李正浩沏茶。 他做生意的,泡茶的手艺不错,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浅浅,喝茶。”李正浩把一杯茶端到余浅浅面前。 “谢谢大哥。” “应该的。”李正浩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端著茶杯吹了吹还没来得及喝,忽然想起一件事,把茶杯放下了。“对了,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剥著一个橘子,橘皮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桌上。 “下周六,家里办个宴席。把我们老家的亲戚都请来。这么多年了,弟弟也没办婚礼,浅浅也没进过咱家的门。”李正浩又看了看李默,“这次一起办了。” 余浅浅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 第72章 我自个儿孙子能不像吗? 李默也看向浅浅。 他感觉是不是太快了。 刚答应做自己女朋友呢,就要办宴席了。 他当然是愿意的,就是怕浅浅不答应。 “什么宴席?”老太太橘子不剥了。 “弟弟的婚礼。认亲宴。还有两个孩子的认祖归宗。”李正浩掰著手指头,“三件事,一件办。”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老太太看了看李默,看了看余浅浅。“浅浅,你看呢?”老太太现在就开始徵询她的意见了。 余浅浅端著茶杯,杯壁烫著指尖,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鬆开。 说实话,她心中是想的,但她感觉有一些仓促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直到现在还没跟自己爸妈说李默的事情,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突然结婚了,她不知道以自己父母的脾气,究竟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爱吃醋的弟弟。 但是…… 看著面前著自己深爱的男人,她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我……”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意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不大。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放下橘子,拉起余浅浅的手使劲攥著,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好孩子。委屈你了。”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嘴唇一直在颤,想说很多话,千言万语,这么多年的话,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別怪我们。我们也是……我们也是这几年才知道。小默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余浅浅摇了摇头。“阿姨,我不怪你们。” “叫妈。”李正浩在旁边说。 老太太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敲他手背。余浅浅看著老太太那双紧紧攥著她的手不放的手,看著那双红红的、湿润的、盛满了心疼与愧疚的眼睛,看著那张比她想像中老了太多的、皱纹很深的、头髮几乎全白了的、笑起来牙齿已经不太齐了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妈。”她叫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也跟著下来了。 老太太抱住她哭出了声。 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就那么抱著她,哭得像个孩子。 李老头站在旁边,他端著茶杯喝了口早就凉了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默看著他爸的侧脸,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密密的老年斑,都是他不在家的那些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李正浩也红了眼眶。 自己这老妈,心中终於了却了一件大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开了,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了一下。他面对著窗外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 “行啦,哭什么哭,高兴的事儿。”李正浩嗓门大,但声音里带著没散尽的鼻音。 老太太鬆开余浅浅,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左边右边又流了。 “妈,別哭了。”李默递纸巾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擤了擤鼻子,擤得很响。 “我这不是高兴嘛。”声音嗡嗡的,像个受了委屈终於被安慰好了的小孩子。李正浩开始打电话通知人。 “喂,二叔,下周六来我家啊,李默结婚……没结呢,这次办……对,就是当年那个……是是是,我弟糊涂,您別骂他了……行嘞,您到时候早点来,陪我爸喝两杯。” 电话搁下。 “喂,老舅,我正浩,下周六我家办酒席……李默结婚……对对对,孩子都俩了……可不是嘛,他那个死脑筋……您来啊,把舅妈带上,我妈念叨你们好久了。” 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出去了,每打一个都要被亲戚数落几句,每被数落都要替弟弟赔几句不是。 余浅浅听著堂屋里不断的电话铃声,听著李正浩一遍又一遍重复“李默结婚”,听著电话那头亲戚们惊讶的、责备的、欣喜的、感慨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嫁进了一个大家庭。 一个会为她哭、会为她笑、会替她骂人、会替她张罗一切的大家庭。 李默在她身边坐下来。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浅浅。” “嗯。” “下周六,你愿意吗?” 余浅浅看著他。 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光,不是阳光的光,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照的、温热的、稳稳的、不会灭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在那个学校的操场上,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在一个少年的眼睛里。那束光消失了很多年,消失到他终於回来了,那束光也回来了。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愿不愿意。” “那不一样。你愿意了,这事才算数。” 余浅浅低下头看著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她伸出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手指从他的手背划过去,感受著他皮肤的温度、纹理、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愿意。”她说。 她说了。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擦,让眼泪流著。老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瓷器碰撞声。 李正浩在电话里对著那头说了一句。 “成了!” 李正浩的声音和他的笑声混在了一起。 下周六。还有七天。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上下忙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院子,把角角落落的灰扫了又扫,窗户玻璃擦了又擦,连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都一片一片地用水冲了。 她一边忙一边念叨, “李老头,你看看你那棚子,乱七八糟的,摆整齐点!到时候亲戚来了看了像什么话?” 李老头不说话,放下茶杯,去工棚里把工具重新归置了一遍。 李正浩分管採购和通知,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亲戚、邻居、老同事、老同学,密密麻麻几页纸。 每確定一个人来,就在名字后面打一个勾,打了勾就在后边写“已通知”,再记上日期。 李默带著爸妈,余浅浅和两个孩子去镇上拍了全家福。 照相馆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脖子上掛著相机。 余浅浅坐在中间,余雨嫣挨著她,余志东站在后面,李默站在志东旁边,老太太拉著老头坐在另一侧。 “来来来,看镜头,笑一个。”老板从取景框后面探出头, “阿姨您別紧张,笑得自然一点。” 老太太努力地笑,笑得嘴都歪了。 余浅浅被老太太的笑容带跑了偏,嘴角压不住。余雨嫣看到妈妈笑她也笑了,余志东没笑,嘴角绷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伙子,笑一个,大喜的日子。”老板冲余志东说。余志东嘴角动了动,没翘起来。 李默伸手在余志东背后拍了拍,“笑。” 余志东终於笑了。 老板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时间停了。 老太太看著刚冲印出来的照片,手指在相纸上慢慢滑过,从余浅浅的脸滑到余雨嫣的脸,从余雨嫣的脸滑到余志东的脸,从余志东的脸滑到李默的脸,最后停在自己和老头的脸上。 “誒老头你看,志东的嘴巴和你还挺像的。” “害,我自个儿孙子能不像吗?” …… 第73章 宴席开始 周六。天还没亮。 李家的院子里亮著灯。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李默想找几个国际顶尖厨师过来,毕竟自己老妈一大把年纪了,但被自己老妈拒绝了,说什么都要自己亲自上阵。 灶台上燉著鸡,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笼里蒸著扣肉,白雾瀰漫。锅里炸著丸子,滋滋地响。她一个人看著三口锅,手不停,脚不停,嘴上也不停。 “正浩,你看看客人都来了没有。来了的先让到堂屋喝茶,吃点瓜子糖果,別让人家干坐著。” “妈,才六点多,谁来这么早?您也太急了。” “那你去口迎迎,万一有早来的呢?人家找不著门多不好。” “行行行,我去我去。” 李正浩披了件外套出了院子。 李默在臥室里换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好了又觉得不正,拆了重新系。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人。头髮白了一些,眼角多了几条线,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今天的光。 余浅浅在隔壁房间换衣服。老太太给她准备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大红的,不是暗红不是枣红,是大红。旗袍是定做的,尺寸刚好,腰身掐得很合,领口立著。 老太太给她戴上了一条珍珠项炼,珠子不大,圆圆的,润润的,在她锁骨上亮了一下。 “这是妈结婚的时候戴的。”老太太说。 余浅浅的手指摸著那串珍珠,摸著它们一颗一颗的圆润、光滑、带著体温的温度。 珍珠不凉了,被她的体温和老太太的手温捂热了。 “好看。你戴上比我好看。”老太太退后一步看著她说,“小默没福气,拖了这么多年。” 余浅浅的眼眶热了一下。老太太赶紧摆手,“別哭別哭,哭了妆就花了。” 她拿了纸巾递过来,“补个口红。” 余浅浅对著镜子补了妆。口红是新的,老太太买的,大红色,跟她身上的旗袍一个色。她抹好了抿了抿嘴唇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 八点不到,亲戚们陆续到了。 李家的小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二叔提著一箱酒来了,老舅拎著一袋水果来了,表姐带著孩子来了,邻居张阿姨端著一盘自己做的桂花糕来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堂屋里坐满了人,门口还站著人。 李正浩站在院子门口迎接客人,一边发烟一边寒暄,“来了来了,里面坐里面坐,喝茶喝茶,我妈准备了瓜子。” 来来来,吃糖吃糖,喜糖,我弟弟的喜糖。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九点十八分,吉时。 屋里挤满了人,桌上铺著红布,摆著香炉、蜡烛、一对红烛,烛火在空气中微微跳著。 墙上贴著大红囍字,两个,並排贴在一起,像两个人肩並著肩。 李默站在左边,余浅浅站在右边。她穿著那件红色的旗袍,戴著那串珍珠项炼,化了淡妆,嘴唇上那层红色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李默穿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般配。 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两杯茶。她不笑,努力绷著,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给爸妈敬茶。”李正浩站在旁边,声音稳稳的。 余浅浅端起一杯茶走到老头老太太面前。 她跪了下去,膝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李默跟著她跪下了,两个人並排跪著,肩膀挨著肩膀。 “爸,喝茶。”她端著茶杯举过头顶。 老头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手指颤著接过茶杯,茶汤在杯里晃了又晃,差点洒出来。他没有喝,看著余浅浅,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出来了。 “好孩子。”茶喝了一口,很烫,他没有皱眉头。 老太太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哭得妆都花了。 余浅浅把第二杯茶举到她面前,“妈,喝茶。”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哭著喝,茶是苦的,咽下去是甜的。她一手端著茶一手拉著余浅浅的手,拉了很久捨不得松,李正浩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声“妈,茶要凉了”,她才鬆开手,一口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李正浩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洪亮地像在宣布一件所有人都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事情。“请新人互赠信物。” 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是之前那枚,这是新的。钻石不大小小的,但很亮,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拿著余浅浅的左手,把戒指慢慢地、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余浅浅看著手指上那枚戒指,亮亮的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她准备的礼物,一块手錶。她拿出来,錶盘不大,银色的,錶带是深棕色的皮质的。她低头认真地给他戴上,扣好表扣。 李默看著手腕上的表。 不是什么名表,但他最爱这只表。 因为是浅浅给的。 “我攒了很久。”余浅浅说。 她攒了不知道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半年在水果店打工的钱,每一张都是她用手搬箱子、弯腰摆水果、一站一整天换来的。 李默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戒指箍在她的无名指上,硌著他的手心。 “好。” 堂屋里响起掌声。亲戚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手,二叔在鼓掌老舅在鼓掌,表姐抱著孩子在鼓掌,邻居张阿姨在鼓掌。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老太太哭得不行,靠在老头肩膀上擤鼻子,擤得很响。眼泪擦完擦了又流,老头没看她但手一直扶著她。 “送入洞房!”李正浩喊了这一嗓子,嗓门大得院子外都听见了。 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上扑稜稜飞起几只麻雀。它飞走了。 余浅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感谢一棵小孙送的催更符合灵感胶囊,感谢大家的礼物,为大家加更两张,今日四张,求小礼物,求支持) 第74章 改姓 她低著头踩著高跟鞋被李默牵著走出堂屋,穿过院子,阳光照在红色旗袍上,整个人周身亮堂堂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红灯笼。余雨嫣在人群里看著她妈,看著她的背影经过院子,穿过堂屋,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远了。她拉著余志东的袖子鼻子酸了。余志东被她扯得身子一歪,没抽回来。 那天的宴席从中午吃到下午。院子里摆了六桌,堂屋里摆了两桌,连门口都摆了一桌。 菜是老太太带著几个婶婶做的,鸡鸭鱼肉齐全,红烧肉燉得烂烂的,扣肉蒸得糯糯的,清蒸鱸鱼鲜鲜嫩嫩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 酒是二叔带来的白酒,李老头喝了几杯脸红了,话多了。他拉著余志东的手不放,讲他当年在机械厂的事。 他讲车床怎么操作,讲铣床怎么对刀,讲他带了多少个徒弟。口齿不太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余志东听不懂,但他没有不耐烦,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嗯,啊,这样啊。 “爷爷,您那会儿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十八块五。”老头伸出四根手指比了又缩回去一根。余志东没听懂。 “三十八块五。养你爸你叔叔你奶奶三个人。”他喝了酒舌头大了,声音含混了,但数字说得很清楚。 余志东忽然想起妈妈一个月挣三千块。三十八块五到三千,差了多少倍。妈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供著他和妹妹。他跟爷爷是一个人呢,还是一个家呢。他看了一眼人群里正在跟亲戚说话的妈妈,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语气比平时活泼了不少。她在笑,跟同桌的婶婶说閒话。她笑的时候很好看,比平时好看。 老头的收没鬆开过,还攥著余志东的手。他的手粗糙滚烫,酒精把体温催高了,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余志东没有抽开。 月亮升起来了。亲戚们陆续散了,老太太在厨房洗碗,婶婶在旁边帮忙。李默和余浅浅站在院子门口送最后一拨客人,大表哥一家,喝了不少,脸都是红的。 “恭喜恭喜,李默,好好对人家。”大表嫂拉著余浅浅的手。 余浅浅笑著点头,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送走客人,院子安静下来了。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亮很圆,掛在树梢上像一盏不灭的灯。 李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轮月亮。“浅浅,过来看。” 余浅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搂著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红色的旗袍上,落在深灰色的西装上。 “好看。”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月光照著院子,照著桂花树,照著门口那副已经褪色的对联。“家和万事兴,人顺百业旺。” 余浅浅把脑袋靠在李默的肩膀上,闭著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珍珠项炼上,戒指上,每一颗珠子每一颗钻石都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想她十七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她以为她走不到头了,走不到有人接她的地方了。 她走到了。 …… 李正浩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余浅浅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余志东和余雨嫣身上。 “志东,雨嫣,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余雨嫣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爸姓李,你妈姓余。你们现在跟妈妈姓,这没什么不对。你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受了多少苦,跟妈姓是天经地义。”李正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现在你爸回来了,你爷爷奶奶也在。家里人想问问你们的意见,愿不愿意把姓改过来,姓李。” 堂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李老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没有抬头,但他不喝了。老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著水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余浅浅握著李默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动。 余志东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杯口腾起一缕极细极淡的白雾,在灯光下飘了两下就散了。他没有说话,坐了好一阵子。 余雨嫣也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的,篤,篤,篤,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李正浩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余志东开口了。“我改。” 余浅浅看著他,眼眶红了。余志东没有看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姓余,跟妈妈姓,是天经地义。我姓李,跟我爸姓,也是天经地义。” 他放下杯子,“妈妈养了我十八年,爸以后也会养我下半辈子。我跟谁姓都不亏。” 余雨嫣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她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哥说得对,跟谁姓都不亏。再说了,李雨嫣比余雨嫣好听。” 她补了一句,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乾了手,两只手在身前握著,使劲攥著指节都白了。她走到余雨嫣面前看著她。 “好孩子。”眼泪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任它流著顺著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李老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余志东面前,伸出手。余志东也站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头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他看著余志东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出来了。 “好。好。好。” 三个好,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抖,最后一个“好”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正浩的眼眶也红了,站起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余志东肩膀上,力气不小,拍得余志东肩膀一歪。 “好小子!” 他嗓门大,把堂屋里的安静震碎了。 老太太擦了眼泪笑了,李老头鬆了手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杯盖拨了两下,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咂了咂嘴。 余浅浅靠在李默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李默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对於改姓氏,李默是无所谓的。 他知道是自己爸妈的意思,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他也改变不了。 不过若是浅浅和两个孩子不愿意,他也会站在孩子这边。 第75章 余志东要养家 余雨嫣小跑来,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妈。改了姓,你还是我妈。” 余浅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手指从髮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傻孩子。你改成什么姓,都是妈的女儿。” 李父李母看到这一幕,进了屋子,没有打扰三人,李默和李正浩也进了屋子。 “你这次不走了吧?”老太太开口。 李默侧过身看著她。 老太太的脸在灯下显得很老,皱纹深了,眼袋重了,老年斑从脸颊蔓延到太阳穴。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白的,上次见她好像还有黑的。 “不走了,妈。”李默说。 老太太点点头,低下头看著自己被面,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爸今天高兴。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上次这么高兴还是正浩结婚。再上次是你考上大学。再再上次……”她想了想,“没有了。你走了以后他就没怎么高兴过。” 李默的手攥紧了。 “你爸嘴笨,不会说。他心里苦,你不知道。”老太太说著声音有些抖,她停了一下稳住了。“他每天晚上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电视开著也没人看。叫他回屋睡他不去,说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就坐到十一二点。他等谁?他知道你不在,他等不到。” 李默的眼眶红了。 …… 第二天一早,李家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老太太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蒸包子、拌小菜。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雾瀰漫,把她的脸都蒙住了。 “起来啦?快来吃饭。” 她从厨房探出头冲余浅浅喊。余浅浅穿著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过来头髮飘了一下。 “志东和雨嫣呢?” “还睡著呢,昨天睡得晚,让他们多睡会儿。” 老太太端著一屉包子从厨房出来。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热气,透过薄皮能看到里面的肉馅。“那你们先吃,给他们留著。”她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李默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杯茶,在余浅浅旁边坐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昨晚没睡好?”余浅浅看著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睡了。” “骗人。眼睛都肿了。” 李默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浅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开花了,浓稠软烂,烫了一下嘴唇,嘶了一声。 “慢点喝。”李默说。 “你管我。”余浅浅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吹了又吹。 李正浩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运动服,头髮乱糟糟的,明显是刚起。 “妈,还有包子吗?”嗓门大得把院子里的寧静全震碎了。 “有,在锅里,自己拿。”老太太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李正浩去厨房端了一碟包子,拿了一碗粥,在余浅浅对面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李老头走进院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用水梳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在桌边坐下,老太太给他端了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余志东。“你改不改姓,都是李家的人。”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在院子里落得很稳。 余志东看著他。“我知道。”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老一少,一个站著,一个坐著。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並排生长的树,一棵粗壮苍老,一棵挺拔年轻。 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插著牙籤,放在桌上推到余雨嫣面前。“雨嫣,吃水果。” “谢谢奶奶。” 老太太又端了一盘推到余志东面前,“志东,你也吃。” 余志东拿牙籤扎了一块递到余浅浅嘴边。 “妈,你吃。” 余浅浅张口吃了,嚼了两下,甜的。 老太太看著这一幕转过身去擦眼睛。她今天擦了很多次眼睛了。 上午的阳光流过整个院子,暖洋洋的。桂花开得正盛,风把香味送进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李老头吃完饭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是蓝色的,洗了很多次了,边角都起了毛。打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了。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著中山装,头髮花白,表情严肃。李老头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余志东面前。 “你太爷爷。当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挑著一副担子,一头是铺盖,一头是你爷爷。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 余志东看著照片上那张严肃的脸,看著他抿著的嘴唇、挺直的鼻樑、深陷的眼窝。他看著那双没有笑容的眼睛。他跟这个人不认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顏色的衣服。但他的血在这个人身体里流过的,流到他爷爷身上,流到他爸身上,流到他身上。他看著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爷爷。”他叫了一声。 照片上的人没有答应。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余浅浅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著那张照片,看著那个她不认识但以后会慢慢认识的人。 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才把李家从山东带到这片土地上,才让李默出生,才让她遇到李默,才让她的孩子坐在这里,看著太爷爷的照片,叫他一声太爷爷。 李老头坐下了,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了余志东一眼。 “孩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余志东放下碗。 “读完大学。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 “然后呢?” 余志东想了一下,那一步还有点远,但爷爷问了他得答。 “然后养家。”他说。 “养谁的家?” “我的家。我妈,我妹妹,我爸。” 李老头看著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纹路动了一下。 “好。” 李正浩有些好笑的看著李默。 自己爸妈不太了解李默这些年干了什么,只知道是出去创业,但他可是清楚。 就自己老弟这个身份,还需要志东和雨嫣这两个孩子奋斗啥。 第76章 进族谱 余雨嫣坐在奶奶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老太太看著她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雨嫣,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余雨嫣嚼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咽下去了才清楚地说出来。“魔都交大。跟我哥一个学校。”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敢情好,兄妹俩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余浅浅端著茶杯没说话,嘴角微微弯著。 李默的手在桌下握了握余浅浅的手。余浅浅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放了回来。 堂屋里的老式摆钟敲了十下,声音沉闷悠长,在安静的上午传得很远,一直传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 李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看了余志东一眼。“走,跟我去趟老宅。” 余志东放下茶杯站起来。余雨嫣也要跟著去,老太太拉住了她。“让你哥去,你陪奶奶坐会儿。” 余志东跟著李老头出了院子。两个人沿著巷子往前走,一前一后,中间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 李老头转过身看著余志东。“你太爷爷到死都在念叨一句话。他说咱家什么时候能在本子上写下一整页的人,什么时候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余志东没听懂。“本子上?什么本子?” “族谱。”李老头在枣树下面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了。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墩,“过来坐。” 余志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墩很凉,坐上去冷意从屁股底下往上躥,躥到腰,躥到后背。他没有动,安安静静地坐著。 “族谱是咱们老李家的根。你太爷爷那一页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你爷爷那一页多了你奶奶。到了我这一页,多了你妈。到了你爸那一页,只有他一个人。我跟你爸说过多少次,让他把名字写上,他不写。他说人没回来,写了也没用。” 余志东低著头看著脚前的地面。地面是土的,有一些乾枯的草叶和碎石子。阳光从枣树光禿禿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镜子。 “爷爷。把本子拿出来吧。我来写。” 族谱。 第一页,毛笔字,竖著写的。第一个名字,李德顺。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山东逃荒至此,开基立业。笔跡苍劲有力,笔画之间见风骨。他想像那个人,李德顺,他的太爷爷。 余志东拿起一支铅笔,笔头禿了,木屑还沾在上面。 他握好笔,在李默名字的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长子,李志东。 写完这个,笔递给了余雨嫣。李老头有些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余浅浅和余雨嫣也来了这里。余雨嫣愣了一下,看看余志东,看著爷爷,奶奶,妈妈,爸爸。接了笔,在李志东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行字。长女,李雨嫣。 余浅浅站在李默旁边,看著那本族谱。她没有拿笔。 “浅浅。”李默看著她。 “我写什么?”她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风吹过乾枯的叶子。 “你写李默之妻。” 李默之妻,余浅浅。 “这是大事。要办仪式。”声音不大,但很郑重。“下个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宜祭祀、宜纳婿、宜添丁。那天办。” 李老头点头。老太太点头。 下个月初六,黄道吉日。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上下又开始忙了。 由於李雨嫣要高考的缘故,李默一家子人也就没有多留,说是等雨嫣考完了在过来玩。 …… 第77章 高考 高考倒计时牌掛在高三四班的教室后墙上,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一颗正在倒计时、隨时会炸开的炸弹。班里的气氛变了,以前下课走廊里挤满了人,现在走廊空荡荡的,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每个人都低著头,每个人的桌上都堆著比自己脑袋还高的书和卷子,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再多做一道题,再多背一个单词,再多拿一分。 余雨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著一本数学真题集,翻到最新一年的高考卷,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联立,算判別式,韦达定理,弦长公式。她算了两遍了,第一遍算到第三步发现符號写反了,第二遍算到最后发现常数项抄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了一页,重新算。 这种题目就是这样,看上去不难,但就是很容易算错。 第三遍。 好闺蜜苏小小趴在旁边的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面前摊著英语试卷,完形填空做到一半睡著了。 她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试卷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余雨嫣没有叫她,昨晚她在宿舍学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又起来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觉得小小比自己还卷。 倒计时十五天。 学校的氛围像是大战前夕,所有的课都停了,改成自主复习。老师不讲课了,坐在办公室里等著学生来问问题,办公室的门从早开到晚,灯从晚亮到早。 余雨嫣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十分钟,六点二十到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先背半小时英语单词,七点吃早饭,十分钟解决,回来继续做数学。 中午十二点去食堂吃饭,二十分钟,回来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午觉,醒了洗把脸开始做理综。 下午六点吃晚饭,十分钟,回来继续做英语。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宿舍,洗漱完了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再看半小时错题本。 李雨嫣。 改名的事已经办完了,户口本上她不再是余雨嫣,是李雨嫣。同学叫她雨嫣,老师叫她雨嫣,她自己写名字的时候还是习惯写余,写完了愣一下,划掉重新写,后来就改了,一笔一划地写。 李。 横竖撇捺,跟余不一样。 李雨嫣不傻,相反她很聪明。 她知道若是自己执意姓余,爸妈,包括爸爸那边的亲戚都不会说什么,还会带她一样亲切。 但潜移默化的,对方也会当自己是外人。 哪怕是自己父亲,虽然暂时对自己宠爱,可一年后,十年后呢…… 要是爸爸和妈妈再生一个呢。 李雨嫣从小的环境,註定了她比別人早熟,比其他人更认清这个社会的残酷。 李默每个周末都来黄云一中接她。 车停在学校门口,黑色的宾利,看起来不太显眼,但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便宜的轿车,静静地等著她。 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让他在巷子口停,自己走过去。后来不说了,因为同学都知道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妈嫁了一个有钱人,她那个从来没露面的爸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在她饭卡里充了一千万。 一千万。 学校里关於她的传说越来越多。有人说她爸是跨国公司老总,有人说她家在海外有庄园,有人说她从小就在国外长大,回来体验生活的。 她不作解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由著他们猜。谁说的都不影响她做题,不影响她考试,不影响到她走出考场的那一天。 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 教室里的书和卷子都被清空了,每个人的桌上只剩下透明笔袋、准考证、身份证、一瓶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平时话很多的一个人,今天突然不会说话了。 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没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同学们,好好考。考完了,你们就长大了。” “平时都叫你们不准抄,但高考的时候,记得机灵点。” 不知道谁哭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女生哭,男生眼睛红。苏小小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余雨嫣没有哭,眼眶是热的,但没有掉眼泪。 …… 考场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余雨嫣坐在考场中间靠后的位置,面前是语文试卷。 她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右上角,监考老师走过来核对照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是高一时拍的,头髮短一些,脸圆一些,眼睛里的光没有现在这么沉。 她冲监考老师笑了笑,老师也笑了。 开考铃响了。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第一行字,李雨嫣。习惯了,很好写。 李,横竖撇捺。木字底,停在原地的木头。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两天考完。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她放下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答题卡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漏涂的、涂错的、涂花了的。 交卷。 她走出考场,阳光刺眼,眯著眼睛站在考场门口。 外面全是人,家长、老师、记者、举著花的、拉著横幅的,人声鼎沸。她看到李默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浅色的短袖,手里举著一束向日葵,花比他整个人都显眼。 余浅浅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化了妆,口红是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余志东也站在旁边,专门从魔都赶回来,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举著手机在录像。 “出来了出来了!”余志东喊了一声把镜头对准她,余雨嫣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脸,又放下来了。 被拍就被拍吧,今天是个好日子。 “怎么样?”李默把向日葵塞到她手里,花束很大,她抱了个满怀。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一模简单。” 余浅浅笑了一下,没问考得怎么样,伸手把她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考完了就好好玩。” “嗯。” 苏小小从考场里衝出来,抱著余雨嫣又蹦又跳。 “解放了!解放了!” 余雨嫣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向日葵的花瓣掉了两片,飘在空气中金黄色的,轻轻地落在地上。 苏小小鬆开她,看著李默和余浅浅,“叔叔阿姨好!”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怯。 苏小小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白色的裙子飘起来像一朵绽放的花。 她拉著余雨嫣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走!晚上去唱歌!把他们都叫上!三年了!终於解放了!” 余雨嫣被她拽著走,回头看了一眼李默和余浅浅。李默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笑了一下,跟著苏小小跑远了。 …… 晚上一群人去ktv唱歌。 班长订了一个大包间,能坐二十几个人,三年来头一回这么齐。 男生点了一排啤酒,女生点了果盘和零食。苏小小抢到话筒第一个开嗓,唱了一首很吵很闹的歌,跑调跑到了外太空,没有人嫌弃她,所有人都跟著她喊。 余雨嫣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橙汁,看著同学们笑、闹、哭、喊,看他们抱在一起,看他们互相在白色校服上签字,看他们约好以后每年都要聚。 她没有去唱,她不太会唱歌,也没有什么歌是想在这个时候唱的。 她就是看著,把每一个人都看一遍。 她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总觉得现在有些伤感。 凌晨一点,ktv散场了。 苏小小喝了一点啤酒,脸红扑扑的,挽著余雨嫣的手臂,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脑袋靠在余雨嫣肩膀上。 “雨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爸妈离婚了。去年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就跟你说。” 余雨嫣的脚步慢了半拍,没有停下来。她侧过头看著苏小小。 苏小小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泪光。 “我现在没有爸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好半天才听到回声。 余雨嫣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还有我。还有你的妈妈。” “你妈就是我乾妈。” 余雨嫣微微一愣。 “嗯。我让她认你。” …… 苏小小把脸埋在余雨嫣的肩膀上蹭了一下,蹭掉了眼泪,也蹭掉了一小块粉底。 余雨嫣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地,一下两下三下,像小时候妈妈拍她一样。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余浅浅还坐在客厅里等她,电视开著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看到余雨嫣进门站起来。“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饭。” “不饿。”余雨嫣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妈妈肩膀上。 “小小呢?送回去了?” “嗯。”余雨嫣的声音闷闷的,“妈,她说她爸妈离婚了。” 余浅浅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髮,手指从髮根梳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的。 “你以后对她好一点。” “我知道。” …… 第78章 逛街逛起来! 李雨嫣看著妈妈的背影,妈妈穿著老爸新买的衣服,看著气色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 “妈。” “嗯?” “我想出去玩。” “去哪?” “没想好。跟小小一起,再去叫几个人。” 余浅浅关掉冰箱门,转过身看著女儿。 “钱够吗?不够找你爸要。” “够。卡里还有好多呢,花都花不完。” 余浅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注意安全哈,別落单了。” “放心吧妈。” …… 第二天,苏小小醒了就在群里发消息。“出去玩!去哪你们说!” 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去海边,有人说去爬山,有人说去迪士尼。 商量了半天没定下来。 苏小小烦了直接拍板。 “去魔都!逛街!吃好吃的!不爬山不看海!不晒太阳!” 有人问了一句。 “魔都除了逛街还有什么好玩的?” 苏小小沉默了三秒,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去不去男模店?”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去!”“去去去!”“几点出发!”“穿什么衣服!” 群里几个女生顿时炸锅了。 这个群里的女生基本上都是家里有点实力的,平常多少也听说过这种东西。 李雨嫣看著手机屏幕,脸有些发烫。 她也是最近才被小小拉进的这个群,也很少发言。 越是表面的乖乖女,內心越有一种叛逆心理,李雨嫣也很好奇,所谓的男模店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她们都想要去。 大家都说话了,只有她自己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那几点集合呀?” 李雨嫣发了一条消息。 立马,群里就有几条消息传了出来。 肖丽彤:“不是吧,雨嫣都去了。” 唐倩:“第一次吧雨嫣,没事,我带著你。” 李雨嫣俏脸顿时通红。 苏小小回了一个定位,人民广场,地铁站出口。 明天上午十点。 苏小小家的车,一辆白色的suv,她爸以前开的那辆,离婚以后就留给她了。 她妈不会开车,车就给她用了。 当然不是她开,是她家的司机。 车停在李雨嫣家楼下。 苏小小从车窗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李雨嫣从阳台探出头,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化了淡妆,嘴唇亮晶晶的。 “来了来了!” 她跑下楼。 余浅浅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带上水,还有水果。路上喝。” “妈,我们就去两天。” 李默站在301门口,看著余浅浅往女儿手里塞保温袋,又塞了又塞,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的在女儿的卡里打了1个亿。 “早点回来。到了给我发消息。” 余浅浅叮嘱了几句,李雨嫣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 苏小小从车窗探出手冲余浅浅和李默挥了挥。 “叔叔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雨嫣的!” 余浅浅站在楼下看著那辆白色suv拐出小区门口,消失在巷子尽头,直到看不见了。 李默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別担心,她长大了。” 余浅浅靠在他肩上看著空荡荡的巷口。 “她再大也是我女儿,你不担心我担心。” “谁说我不担心了。”李默一把將余浅浅搂入怀中,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可要打屁屁了。” 余浅浅眼睛一瞪:“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李默一把將余浅浅抱起,余浅浅惊呼一声。 “雨嫣一走,家里就咱俩了。” “我都忍了好两天了。” 砰——! 臥室房门关上,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与娇哼声。 另一边,苏小小车上。 从黄云县到魔都,高速两个多小时。司机开车很稳,不快不慢。 虽然昨天想要去的很多,但大多数都是口嗨一下,真去可没胆子。 所以今天车上只有四个人。 唐倩,肖丽彤,苏小小,以及一脸单纯的李雨嫣。 坐在后排的女生嘰嘰喳喳了一路。 什么哪家奶茶好喝,谁谁谁在学校里谈恋爱被老师抓到了,班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裙子比她们考完还高兴。 李雨嫣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麦田、村庄、树、电线桿,一帧一帧往后退,像电影里面的转场画面。 从一个小县城到一座大城市。 到了魔都,先去了酒店。 苏小小订的,不是什么高档酒店,乾净就行。两个人一间房,两张床,苏小小和李雨嫣睡一间,另外一个女生睡一间。 放下行李,苏小小拉著李雨嫣就往外跑。 “走走走!逛街逛起来!” …… 第79章 第一次去高端酒吧 步行街。 人很多,店很多,声音很杂。 苏小小像一条从鱼缸里被放回大海的鱼,拉著李雨嫣钻进一家又一家的店。 进去试鞋子试包包试口红,把专柜上每一个色號都试了一遍。导购小姐很有耐心地帮她卸了涂、涂了卸。 苏小小在那认真地研究是选这个色號还是那个色號、是豆沙色还是枫叶红、是哑光还是滋润。 她犹豫了半天,转过头问李雨嫣。“哪个好看?” “都好看。” “你认真一点。” “都好看嘛。”苏小小瞪了她一眼,点了两支,“两个都包起来吧。” 李雨嫣在旁边看著,手里端著导购小姐倒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柠檬水很酸,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苏小小看她眯眼睛笑了。 “雨嫣,你也买一支吧。” “我有。” “你那支是国產的,过了好些年了,该换了。” 李雨嫣放下杯子走到柜檯前,看著那一排口红,有深有浅有红有棕有粉有橘。她不知道该选哪个,她对口红的了解不多。以前妈妈说小孩子不要涂那些,对嘴唇不好,对身体也不好。读高中的时候班上女生偷偷在底下涂,她看到了没什么感觉,不是不想涂,是不敢涂。 八块钱的食堂套餐跟三百块的口红放在一起,不搭,像一双新鞋子穿在一件旧衣服上,很好看,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现在可以了。 “雨嫣,试试这个。”苏小小递过来一支,“豆沙色很日常,不挑皮肤。” 李雨嫣接过来,旋开盖子。口红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味,不是果香味,是那种高级的、说不上来的、抹在嘴唇上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太一样了的味道。 她对著镜子涂了一下,苏小小拿纸巾帮她擦了擦涂出来的边,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就这个!” 李雨嫣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说什么。 以前在超市里偷罐头的那个小女孩现在站在魔都的商场里,在买大牌口红。 “再试试这个!”苏小小又递过来一支。“这个枫叶红秋冬涂超好看!” 李雨嫣又试了。 导购小姐在旁边说了一句“您皮肤白,这个顏色很衬您”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对所有顾客都这么说。听起来不像是假的,因为她的皮肤確实是白。 从小就是,晒不黑。同学们都羡慕她,她说有什么好羡慕的。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在她也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皮肤白不白跟考试考多少分没关係,跟你以后过什么日子也没关係。 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变好看了。 “包起来吧。两支都要了。” 苏小小愣了一下。这一路上李雨嫣啥也没买,苏小小一直催她买,她说再看看、再逛逛、不急。 苏小小差点以为她是不是对逛街没兴趣了。她买了两支口红,一支都没有犹豫。 “还有,那两只口红也包起来。”李雨嫣又指了指苏小小拿的两只。 “小小,我给你买。” 苏小小愣了愣,隨后露出一抹笑容,拦住李雨嫣的胳膊,在她衣服上靠了靠。 “谢谢富婆小姐姐!” 李雨嫣眉头微挑,这句话对她很受用。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小小看了一眼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凑到李雨嫣耳边。“雨嫣,去不去?” 李雨嫣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苏小小说的是什么。 “还没和彤彤和倩倩会合呢。” “哎她们早就不知道去哪瀟洒了,哪有空管咱们。” “那……去吧。”李雨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对这些东西还是带有一些期待感的。 苏小小叫了一辆网约车。 一家在写字楼顶层的酒吧,穿过大堂,坐电梯上了顶楼。 电梯门开了,露出里面隱隱的灯光,不太亮,暗蓝色调。空气里有好闻的香氛味道,淡淡的,不呛人,是那种你闻了还想再深吸一口的、会记住的味道,但转头就忘了名字。 苏小小走在前面,李雨嫣跟在她后面。她穿著那双新买的高跟鞋,鞋跟不高,路还不太会走,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手扶著扶手,怕摔倒。 苏小小回头看了她一眼。 “把背挺直。”李雨嫣把背挺直了。 她穿著新买的连衣裙,新买的口红,新买的高跟鞋,进了那扇门。 门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音乐声不大,听不太清楚歌词,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踩在节拍上,不急不慢的。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声音混在一起,不吵,是很舒服的那种热闹。 李雨嫣在那扇门里站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好奇什么,在期待什么,在看什么。 她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想知道那些笑的人为什么笑,想知道她走进去以后会不会也跟著笑,想知道笑了以后还想不想再笑。 她走进去。 苏小小拉著李雨嫣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 走廊的灯光更暗了,墙面上嵌著一排小小的壁灯,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墙纸上,像一颗一颗掛在夜空里的星星。地面是大理石的,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苏小小和李雨嫣走过来,左边的那个微微弯了一下腰,拉开门,动作很轻,门打开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那种老旧的、缺油的、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门会发出的吱呀声,就是无声无息地开了,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吸了一口气,胸腔打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涌了出来。 音乐声比走廊里大了一些,但不算吵。是一首英文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慵懒,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化开的、甜得发腻的方糖。 灯光是暗蓝色和暗紫色交织的,像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盘但还没有干透的画,顏色混在一起,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空气里瀰漫著香水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浓烈的、呛人的那种,是淡淡的、丝丝缕缕的、像雾一样瀰漫在空气中的,你用力闻反而闻不到,你一放鬆它就自己钻进你鼻子里的那种。 沙发是深色的皮质沙发,很大很软。苏小小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雨嫣,坐这儿。” 李雨嫣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靠在靠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在一起。她在看。看这个地方的人,看这个地方的灯光,看这个地方的摆设。吧檯在正中央,调酒师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著,露出锁骨。 他在调一杯酒,手里的调酒器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表演一场不需要观眾但观眾已经看呆了的杂技。 她知道这个人,她在抖阳平台上有一千万粉丝,没想到居然是这里的调酒师。 “雨嫣,你看那边。”苏小小用手肘碰了碰她,李雨嫣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靠窗的卡座里坐著几个年轻男人。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穿西装打领带,有的穿休閒夹克,有的穿著简单的白t恤。长相也不一样,有浓眉大眼的,有清秀斯文的,有稜角分明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好看。 苏小小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雨嫣,你说那个穿白衣服的帅不帅?就是靠在窗边那个。” 李雨嫣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著一杯酒,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著,说到某一处时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牙齿很白很整齐。 “还行。”李雨嫣说。 说实话,还没自己哥帅呢。 当然,总体也有个6分左右吧。 李雨嫣心里默默道。 …… 第80章 拘谨 “还行?这还叫还行?”苏小小睁大了眼睛,转过头看著她,“雨嫣,你是不是对帅哥免疫了?” “我可没有,你別瞎说……他確实还不错。” “嗯,看来你性取向还算正常,我放心了。” 李雨嫣顿时满脸通红。 苏小小看到红脸的李雨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沙发上捂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雨嫣,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的?” “你以前说男生都是大猪蹄子。现在呢?现在在选哪个猪蹄更好看。” 李雨嫣被她逗笑了。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在学校里她对男生的態度是,不要靠近我,不要跟我说话,不要影响我学习。她不早恋,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不敢分心。 她每分每秒都要用来学习,因为她的时间比別人少。別人可以有爱好、可以追星、可以谈恋爱,她不可以,她只能学习。 现在不用了。现在她可以看那些好看的人了,可以觉得谁帅、谁不帅、谁好看、谁不好看,可以跟苏小小討论“那个穿白衣服的帅不帅”,可以在心里偷偷给那些男生打分,可以把分数最高的那个多看两眼,甚至……把他叫过来陪玩。 但她不会做別的事情,但多看两眼总是可以的。 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年轻人端著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有两杯酒,一杯粉色的,一杯蓝色的,杯口插著柠檬片和樱桃,粉色的那杯还放了一小朵不知道是什么花,小小的,白白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把酒放在她们面前的茶几上。 “两位美女,这是我们店的新品,粉色那杯叫初恋,蓝色那杯叫海洋之心。老板送你们的,祝你们玩得开心。” 苏小小还没开口,酒已经放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態度不远不近。笑了一下就走了,没有多留,没有多看,没有说“我叫什么什么,有什么事找我”。他放下酒就转身走了,黑色马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苏小小端起那杯粉色的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雨嫣你尝尝这个。酸酸甜甜的,像果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李雨嫣端起那杯蓝色的。杯子壁很凉,手指碰到的时候冰了一下。她抿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有一点点酒味,不重,像是被甜味盖住了、裹住了、包在里面了,你要仔细品才能品出来,像藏在棉花糖里的一根针。 “好喝吗?”苏小小问。 “嗯。” “度数不高,放心喝。不会醉的。” 李雨嫣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比第一口多了一些,酒味也重了一些,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手指到了指尖,从脚底到了脚尖。 她以前没喝过酒,不知道喝酒是什么感觉。她妈不让喝,说伤身体。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感更强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李雨嫣注意到中间那个圆形的小舞台上有个人在弹钢琴,琴声被音乐声盖住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起起落落。 苏小小靠过来,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雨嫣,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李雨嫣端著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以前没有。”声音不大。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茶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不知道。” 苏小小看著她没说话。过了一会,自己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雨嫣,你太可爱了。” “可爱什么?” “可爱你不懂。”苏小小往沙发上一靠,仰头看著天花板,灯光在她脸上变来变去,蓝的紫的红的粉的,像一幅不断切换顏色的幻灯片。 “我要是男生,我就追你。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家里还有钱。你简直就是我们学校的完美女神。” 李雨嫣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什么完美什么女神,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这不是普通人,你这是谦虚过度。” 苏小小从沙发上坐起来,端著酒杯看著那杯粉色的液体,喝了三分之一,还剩大半杯。她晃了晃杯子,杯底的樱桃在液体里上下浮动,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潜水艇。 “雨嫣,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在一起。” 李雨嫣看著她,没有接话。苏小小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她们做了三年同桌,无话不谈,但这种话题从来没有在她们之间出现过。 “谁?” “你不认识。隔壁学校的。打球认识的。” 苏小小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对我挺好的。每天给我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没有在干嘛。周末来找我,给我带奶茶。他长得也挺好看的,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她顿了一下,杯沿在嘴唇上停住了。“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他喜欢我。我说现在高三了我要学习。他说他可以等我。我说等高考结束再说。”她把杯子放下,“高考结束了。他没来找我,我也没找他。他有女朋友了。上学期就有了,一直没告诉我。” 李雨嫣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苏小小,她不太会安慰人。 她想说“他不值得”,想说“你会遇到更好的”,想说“他配不上你”。这些话都对,都正確,都合適,但都不够。 她伸出手,放在苏小小的手背上,手指搭在她的手指上,凉的。 苏小小低头看著那只手,翻转过手腕来握住了。 “雨嫣。” “嗯。” “你以后要是有男朋友了,第一个告诉我。” “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苏小小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灯光,蓝的紫的红的粉的,在她眼睛里轮流闪过。 …… 第81章 財富自由 “我也想第一个告诉你。”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李雨嫣看著她,看著她仰起头,喉结滚动,粉色的液体从杯子里消失,像一段故事被咽了下去,存在了胃里,慢慢消化,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以后不会再痛了,不会再酸了,不会再想起的时候心里还会隱隱发紧了。 李雨嫣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大口,蓝色的液体很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著一股清冽的甜。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不远处的那个卡座里,那个穿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杯与杯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几乎听不到。 苏小小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来。 “来来来自拍。” “记录我们第一次来这里。” 李雨嫣靠过去,和苏小小挨在一起。苏小小比了一个剪刀手,李雨嫣没比什么,她笑了一下。 快门按下去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定格了。不是时间,是这一刻的她自己。穿著白色连衣裙、涂著豆沙色口红、坐在魔都的高档酒吧里、喝了一杯叫“海洋之心”的鸡尾酒、身边是最好的朋友、远处有一个穿白衬衫的陌生男人。 这一秒钟以前没有这样的她,这一秒钟以后也不会再有,但照片里的她不会变。 苏小小低头修图,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著。 “雨嫣你看这张好不好看?之前在娃娃店拍的,要不要调亮一点?你皮肤白不调也行。” 李雨嫣看过去。照片里的两个人挨在一起,她笑著苏小小也笑著。 “好看。” “那发了啊。” “发哪?” “朋友圈啊。高考结束了还不让发个朋友圈?” 苏小小低头打字。李雨嫣看到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和全世界最好的朋友。高考结束。新生活开始。” 苏小小发了朋友圈,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点讚,有人评论。 她低头看著屏幕嘴角翘得老高,一边看一边念给李雨嫣听。“嫣你看,有人问你是谁。”李雨嫣凑过去看了一眼,评论的人她不认识,头像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看不清长什么样。 “要不要我告诉他?”苏小小笑著冲她眨了眨眼,“別人可是高富帅哦。” “不用。”李雨嫣把手机推回去。 苏小小嘟嘟嘴,低头回评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嘴角一直翘著不知道在跟谁聊,聊得这么开心。 李雨嫣没有问,端起那杯海洋之心又喝了一口。已经不太凉了,酒味比刚开始重了一些,甜味退下去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深色的、长满了贝壳和海草的礁石。不好喝,但也不难喝。是一种她没喝过的味道,像成年的味道。 她不知道成年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十八岁之前很多东西她不能碰、不能想、不能要。 现在可以了。她可以碰、可以想、可以要。要不要是另一回事,可以了,这三个字比要不要重要得多。 她可以喝酒了,可以谈恋爱了,可以自己决定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今天穿什么衣服、明天去哪、以后做什么。 没有人在她耳边说“你要好好学习”“你不能分心”“你现在想的这些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走过来,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杯酒和一张纸条。酒是粉色的,跟苏小小刚才喝的那杯一样,杯口插著柠檬片和一小朵白色的小花。 纸条是白色的,对摺了一下,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字跡。服务生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那边那位先生请这位美女喝的。”他看了李雨嫣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小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最后落在李雨嫣身上。 苏小小先伸手拿了纸条,展开来念。“你的嘴唇像未绽放的玫瑰。” 她念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未绽放的玫瑰?这什么土味情话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雨嫣顺著服务生刚才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靠墙的卡座里坐著两个男人,一个穿著黑色衬衫,领口敞开著,头髮梳得很油亮,五官还算端正,但嘴巴有点歪,笑起来的时候一边高一边低,像被人扯了一下没扯回来的橡皮筋。 他正端著酒杯朝她们这边看,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李雨嫣身上,隔著半个大厅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热度。 太烫了,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踩上去会软,会被粘住,鞋底会化掉。 苏小小也看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男的你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送你酒?” “不知道。” 苏小小皱著眉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那个歪嘴的男人,撇了撇嘴。 “这酒不能喝。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和自己姐妹玩是一回事,点男模是一回事,喝別人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小小玩的开,但她不傻。 李雨嫣点了点头。她当然不会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盖在那杯酒的杯口上,推到了茶几的角落。动作不大,但很明確。 不喝,谢谢。 歪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嘴角从一边高一边低变成了两边都低了,整个人像一盏被关掉的灯,“啪”的一下暗了。 他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那个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容有些怪异。 苏小小拉著李雨嫣换了一个位置,换到靠窗的卡座。 这个地方离那个歪嘴男人远了一些,灯光也更亮一些。李雨嫣坐下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窗外是魔都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楼林立,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亮著紫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发光的、指向天空的笔。 “雨嫣,你以后想做什么?”苏小小端著新点的果汁喝了一口。 “不知道。先上学。” “上完学呢?” “找工作。” “你这条件,找什么工作?”苏小小笑著开口,“到时候继承你爸的一点资產不就財富自由了。” 往饭卡里充一千万,虽然有些抽象,但苏小小不傻,她知道,那是对方的爸爸在用事实告诉学校所有人,別惹我女儿。 毕竟一千万,在某些地方已经够买几条人命了。 一千万就当洒洒水冲校园卡,这是什么豪门千金。 …… 第82章 玩的开心 李雨嫣愣了愣,这她还真没怎么想过。 不过,她確实是有进官场的准备。 她和自己妈妈很像,看似柔弱,其实骨子里是个好强的人。 钱主任的事情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內心有些嚮往权利。 “还没想好。” 她最后如实说。 苏小小没有追问。她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在她脸上变来变去。“我想好了,我想学服装设计。” “你不是说想学金融吗?” “那是以前。我爸让我学金融,说以后好找工作。我妈让我学会计,说稳定。我不想学金融,也不想学会计。我想学服装设计,我想做衣服。做很好看的衣服,穿在很好看的模特身上。” 苏小小说完自己笑了。“是不是很不现实?” “不会。” “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李雨嫣看著她,“你做衣服,我觉得很有天赋,到时候你开服装厂,我给你投资。” 刚刚看了下余额,自己老爸给她打了2个亿,当然,之前哥哥跟自己说过零花钱的事情,她除了十分震惊,也没有了之前那么大的反应。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笑出了细纹。她拉著李雨嫣的手晃了两下。“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换了位置之后,音乐声小了一些,能听到旁边卡座里的人说话。是一群女生,穿著时髦的裙子,化著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她大几岁,可能在读大学,也可能已经工作了。她们在聊一个李雨嫣不认识的人,聊那个人的男朋友、前男友、前前男友、谁对不起谁,谁辜负了谁。声音不大,情绪很足。有人笑了,有人嘆气,有人说了一句“男人都这样”。李雨嫣没有听清。 苏小小喝完果汁又点了一杯酒,这次不是粉色的,是橙色的,杯口插著一片橙子和一根吸管。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杯好苦。”她又喝了一口就不太苦了,她说不苦了,不知道是真的不苦了还是喝习惯了。余雨嫣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尝了一口。確实苦,比药还苦。她不喜欢苦的东西,把杯子推回去了。 “你喝这个。”苏小小把她那杯只剩一点的海洋之心推过来。余雨嫣端起来喝完了,把那点蓝色的液体咽下去。最后一滴从杯底滑进嘴里,带著一股淡淡的杏仁味,像她小时候吃过的某种药。她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杏仁。她把这杯酒喝完了,因为它是今晚的第一杯。第一杯总要喝完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就像第一次坐过山车、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被人送酒。没什么大不了的,喝完就完了。 快十一点了。苏小小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是她妈妈打来的,她没接,手机响著扣在桌上,屏幕在桌面上亮起又熄灭,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信號灯,用光码发送著什么信息。 “小小,你妈电话。”余雨嫣指了指那台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苏小小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回拨,把手机扣回桌上,屏幕朝下,震动的方向朝上,嗡,嗡,嗡,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腿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著名。 “不想接。” “为什么?” “她肯定又问我跟谁在一起,在哪,几点回去。说了她也不放心,不回去她更不放心。接了也白接,不如不接。” 余雨嫣没有再劝。她知道苏小小和她妈妈的关係,离婚之后两个人都变了。妈妈变得更想管住她,好像一鬆手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从指缝里溜走,再也抓不住。她变得更不想被管,好像她没有被管住,她的人生就不会滑向她妈妈经歷过的那一种——伺候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等他失去耐心,等他找到更年轻的、更好看的、更不会跟他吵架的,等他甩了你。 余雨嫣站起来。“走吧。” 苏小小抬头看著她。“去哪?” “回去。明天还要逛街。” 苏小小看著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拿包,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揣进包里,挽著余雨嫣的手臂往外走。 经过那个歪嘴男人的卡座时,他又看了她们一眼。这次没有笑,嘴角平著,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橡皮筋,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余雨嫣脸上滑过,落在苏小小脸上,又滑过落在余雨嫣的后脑勺上,跟著她走出了大厅、走过走廊、走过了拐角。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黑色的门后面,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苦的。 下了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十一月的魔都已经很冷了。余雨嫣穿著裙子打了个哆嗦,苏小小也没带外套,两个人在酒店门口抱在一起。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苏小小缩著脖子蹦了两下。 余雨嫣拿出手机叫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站在路边看著对面的写字楼。楼很高,灯光从每一个窗口漏出来,像一块被凿了无数个洞的、里面燃著大火的黑色巨岩。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做著余雨嫣不知道的事情,过著余雨嫣不知道的生活。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停在她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是你们叫的车吗?” “是的是的。”苏小小拉开后门钻进去,余雨嫣跟在她后面。 车门关上了,车里暖气开著,很暖和。苏小小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余雨嫣看著窗外,车在魔都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一栋又一栋楼,一扇又一扇窗。每一扇窗里都亮著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等著谁,或者被谁等著。 到酒店了,两个人下了车,跟前台说了一声房號和姓名,前台递给她们两张房卡。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两个瘦瘦高高的、走在一起的、不会分开的影子。苏小小刷开房门走进去,把包往床上一扔,脱了鞋光著脚踩在地毯上,张开双臂往后一倒,倒在大床上,弹簧发出吱的一声。 “雨嫣,今天开心吗?” 余雨嫣在她旁边躺下来,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盏水晶吊灯,灯没开,水晶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细碎的光斑。 “开心。”她说。 …… 第83章 高考完后的约会 其实她也说不上开心不开心。今天是很奇怪的一天,她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去了很多以前没去过的地方,见了以前没见过的世面。她喝了酒,收了纸条,被人送了酒,拒绝了一杯不知道安不安全的东西,说了“不”。她可以说不,她说不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扑过来,没有骂她,没有拿酒泼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跟朋友说话,就这样。 苏小小翻了个身,侧躺著看著她。“雨嫣。” “嗯。” “你觉得那个男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哪个?” “送你酒那个。” “不知道。” “他要是过来要你微信,你会给吗?” 余雨嫣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不认识。” 苏小小笑了。“也是。不认识的人不能隨便给微信。我妈也这么说的。她还说不能上陌生人的车,不能喝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跟陌生人走。”她顿了顿,“但她没说不让跟陌生人说话。我以后要是有女儿,我一定告诉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给陌生人微信,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酒,不要上陌生人的车。”她说完自己又笑了,“好像有点多。” 第二天早上,余雨嫣被手机震醒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脚上,暖暖的,亮亮的。她眯著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鹏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雨嫣,你今天有空吗?”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过了几秒又把被子掀开了,手机举在脸前,打了几个字又刪掉了。 苏小小在旁边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一边去了,一条腿露在外面,睡裙卷到了腰。余雨嫣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苏小小动了一下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余雨嫣靠在床头,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一点,重新打开和周鹏程的对话框。他的头像是篮球场的照片,傍晚拍的,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篮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繫了。高考之前他说“好好考,考完了找你”,她以为他就是隨口一说,很多人在高考前都会说这种话——“考完了找你”“考完了聚”“考完了再说”。考完了谁还记得谁?他记得。 余雨嫣打字。“有空。怎么了?”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她含著牙刷跑出来看了一眼。“想见你。”三个字,没有標点。余雨嫣看著那三个字,牙刷含在嘴里,泡沫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她赶紧擦了,屏幕亮了又暗,那三个字还在。 她回了一个“好”,又觉得太简单了,加了一句。“几点?在哪?”周鹏程回得很快。“我去接你。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余雨嫣犹豫了一下,她在魔都,他在黄云县。他说来接她,怎么接?开车?他哪来的车?他爸的?他妈的他自己的?她没问,把酒店地址发了过去。 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上撑著下巴看著她,眼睛半睁半闭的,头髮炸成一个鸡窝。 “谁啊?大早上的。” “周鹏程。” “周鹏程?”苏小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穿著吊带睡裙的肩膀。“就是那个一班打篮球的周鹏程?长得很帅的那个?” “嗯。” “他找你干嘛?” “出去玩。” 苏小小的嘴巴张成了o形,看著余雨嫣,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最后目光停在她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余雨嫣读懂了但假装没读懂的弧度。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 “那他找你出去玩?” “就是出去玩。同学之间那种玩。” “同学之间那种玩。”苏小小重复了一遍,语气在“同学之间”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在“那种玩”三个字上转了一圈,每一个字都被她嚼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你换不换衣服?”苏小小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拉开了拉链。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衣服、裤子、裙子、鞋子,她昨天逛街买了一大堆,还没来得及整理,全都团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分不清彼此的麵条。 “穿这件?”苏小小拎起一条碎花裙子,在余雨嫣身上比了一下,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扔回去了。“这件顏色太艷了,不適合你。”又拎起一件白色的衬衫,又在身上比了一下,眼睛一亮。“这件好看!简单大方!”余雨嫣接过来看了看。衬衫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领口不大不小,扣子是白色的——普通的白衬衫,她试过了,挺合身的。 “裤子呢?穿那条高腰的!显腿长!”苏小小又翻出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余雨嫣看著那条裤子觉得可以。 “鞋呢?穿那双小白鞋。新的那双。”苏小小已经把鞋从鞋盒里拿出来了。余雨嫣看著那双鞋,昨天刚买的,白色板鞋,鞋底很软。她本来想留著开学再穿,没想到今天就要穿出去了。 她把衣服换好,站在镜子前面。苏小小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的人,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腿上、脚上停了好几个来回。 “好看。”苏小小说。 余雨嫣自己也觉得好看。 第84章 接你 不是那种“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所以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这身衣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哪哪都合適”的好看。衬衫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膀的位置,不宽不窄。腰身收得刚好,不松不紧,没有刻意勒出腰线也没有把腰线藏起来。牛仔裤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裤脚卷了一截,露出脚踝。小白鞋在灯光下白得很乾净。 苏小小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发圈,黑色的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头髮扎起来?扎高一点,显得精神。” 余雨嫣把头髮扎起来。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地分布在巴掌大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口红。苏小小昨天送她的那支豆沙色,薄薄地涂了一层,在灯光下泛著很淡很淡的光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小小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脑袋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 “完美。”苏小小拿起手机,“来,拍一张。” 余雨嫣不让拍,苏小小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一张照片留在了手机里。苏小小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余雨嫣,笑了。“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余雨嫣抢过她的手机把照片刪了,“別拍了”,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房卡准备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整理了一下马尾。 苏小小趴在床上撑著下巴看她,嘴角带著一丝看穿了一切但不说破的笑。“雨嫣。” “嗯?” “你今天真好看。” 余雨嫣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看著镜面里自己的脸。苏小小说她今天真好看,她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这件白衬衫,不是因为这条牛仔裤,不是因为这双新鞋,也不是因为这支口红。是因为有人要来接她。 周鹏程。 她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呼吸也顿了一下,脸微微发烫,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镜面里的她脸颊泛著淡淡的红,嘴唇是天生的好看,她忘了今天涂了口红,又没有涂。她分不清那个红色是口红还是她自己的血色。 到了一楼,出了电梯,走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周鹏程靠在车门上,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乾净的,没有印花没有字母没有任何图案,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袖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手臂的肌肉线条。他站得很隨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机,低著头在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余雨嫣看著他,心跳又快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自然,不刻意不做作,像他每天都会笑、每时每刻都在笑、笑是长在他脸上的表情。 “雨嫣。”他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大不快不慢的,刚好够余雨嫣看到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的变化——眼睛亮了一下,眉毛抬了一下,酒窝深了一下。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说“刚到”的时候,余雨嫣看到了车引擎盖上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热气。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她没有拆穿,没有问,因为问了也没有用。他会说“没有很久”,会笑一下,然后岔开话题。 “上车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余雨嫣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了。车里很乾净,没有掛饰,没有摆件,没有香水。座椅是黑色的皮质的,坐上去很软。空调出风口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她的脸红一点一点地吹了下去。周鹏程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导航的屏幕亮了,显示目的地在虹桥那边的购物中心。 “你今天没安排?”余雨嫣问他,眼睛看著前方没有看他。 “有。” “什么安排?” “接你。” 余雨嫣的耳根又红了一点,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车子匯入了主路,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梧桐树、橱窗、行人、自行车。她看著窗外,从车窗玻璃的反射里看到他的侧脸——鼻樑挺直,下頜线利落,嘴唇微微抿著,注意力在前方的路况上。他认真开车的样子跟他平时不太一样,打篮球的他、做物理题的他、在食堂门口等她的他、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的他是另一个人。开车的他是更安静的、更专注的、更让人不想移开目光的。 到了购物中心,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周鹏程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明亮的光线和凉爽的冷气同时扑面而来。购物中心很大,大得一眼看不到头。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座巨大的被阳光灌满了的透明罐子。周末人多,到处是提著购物袋的、手挽著手的人,还有一些带著孩子的年轻父母。 “你想逛什么?”余雨嫣也不太懂。 周鹏程看著那些店铺,余雨嫣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运动品牌、时尚品牌、快消品牌。他大概也不知道该逛什么,今天不是他要来的,是他要陪她来的,她来,他就来了。 余雨嫣看著他那件白t恤,乾乾净净,没什么不好的。她想起他穿校服的样子,也好看。校服是深蓝色的,面料粗糙,版型宽大,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个麻袋,但还是好看。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好看。他好看不是衣服衬的,是衣服沾了他的光。但她想给他买衣服,不是因为他现在的衣服不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是她想看他穿她买的衣服。看他穿她挑的顏色、她选的款式、她决定的尺码,看他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的样子。 “去那家看看。”余雨嫣朝一家男装店走过去。 ................................... 第85章 绅士的周鹏程 周鹏程跟在她后面。店里很宽敞,衣服不多,一件一件掛在衣架上,像展览。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衣服上,每一件都在发光。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职业化。她看了余雨嫣一眼看了周鹏程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下。 “您好,是给男朋友看衣服吗?” 余雨嫣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周鹏程先说了一句。“不是。”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不需要思考的、不用想的、肌肉记忆的、本能反应一样的快。他看了一眼余雨嫣,余雨嫣没看他。 余雨嫣走到一排衬衫前面,手指从衣架上滑过。面料滑滑的,软软的,有纯棉的,有亚麻的,有丝绸的。她在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前面停下来,把衣架从架子上取下来,举到周鹏程身前比了比。“试试。”周鹏程接过去走进试衣间。门关上了,余雨嫣站在外面等著。导购小姐走过来。“您男朋友穿这个尺码应该合適。”余雨嫣没有再解释不是男朋友,解释了也没用,解释了他还是会误会,误会了还是会笑,笑了还是会说一句“不好意思”。不解释了,信不信由你。 试衣间的门开了。周鹏程走出来。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衬衫的面料很软,贴著他的身体。肩宽刚好,腰身刚好,哪哪都刚好。余雨嫣的心跳又快了,看著镜子里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想说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从他的眼神里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看出他也在看她。 “好看吗?”他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太多关注。 “还行。”声音很稳,心跳不准,表情稳住了。 周鹏程看著镜子里她映出来的脸,那颗在她下巴上的、小小的、不明显的小痣。 “那就这件。” 余雨嫣又挑了几件。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面料很软很厚。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款式简单,纽扣是黑色的,带著金属光泽。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穿上以后整个人都温柔了。周鹏程一件一件地试,每试一件就走出来站在镜子前,余雨嫣就站在他身后看著。第一件她说“还行”,第二件她说“不错”,第三件她说“可以”,第四件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词穷了。 “你挑的都好看。”周鹏程站在镜子前一边解扣子一边换下一件。 余雨嫣在沙发上坐下来,导购小姐端了两杯水过来。余雨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凉凉的。她看著试衣间的门开开关关,周鹏程进进出出,每次出来都比上一次更好看。像拆盲盒,拆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拆开以后发现每一个都很好,每一个都想要,每一个都让人捨不得放回去。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余雨嫣选了三件——浅蓝色衬衫、深蓝色卫衣、黑色薄外套。 “还要看裤子吗?” “好。” 又选了两条裤子,一条深灰色休閒裤,一条黑色直筒裤,都是百搭的款式,配什么都不会错。 “鞋呢?” “也要吗?” “你的鞋旧了。” 周鹏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穿了大半年了,鞋面的皮有些皱了,鞋底的花纹磨平了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还好吧。” “买新的。” 余雨嫣又带他去买了一双白色的板鞋,跟他脚上这双是一个牌子,新款的,鞋底更软。他试穿的时候走了一步,在店里转了一个身。 “合適吗?” “正好。” 三个袋子,四件衣服,两条裤子,一双鞋。周鹏程两只手都拎满了,余雨嫣想帮他拎一袋他不让。“不用”,“不重”,“没事”。 他在她前面走著挺著背,看不到表情。 “周鹏程。”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余雨嫣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穿著白衬衫,一个穿著白t恤。 “开心。”他说。 余雨嫣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著脸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巴的弧线和喉结的形状。他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她就觉得今天这一趟没白来。不是因为他穿了她买的衣服,是因为他在,他穿著她买的衣服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收回了目光。“走吧。” “去哪?” “再逛逛。看看有没有別的。”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周鹏程拎著袋子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跟上她的步子。商场的广播里放著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嗓音慵懒沙哑,唱著她不太懂的词。阳光从穹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午饭在商场五楼吃。一家港式茶餐厅,门口排著队,等了二十来分钟才轮到。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餐具亮晶晶的。余雨嫣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样——虾饺、烧卖、肠粉、凤爪、一碗云吞麵。周鹏程也点了两样,一个叉烧包,一杯冻奶茶。 “你点这么多,吃得了吗?” “吃不了你吃。” “我吃就我吃。”周鹏程笑了笑。 菜上来了,蒸笼冒著热气,白雾瀰漫。余雨嫣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虾仁很大很弹很鲜。“好吃。” 周鹏程看著她,嘴角带著那个她看了很多次的、觉得很舒服的、像午后的阳光一样不刺眼、不烫人、刚好够把整个人照得暖暖的笑。 “你也吃啊。”余雨嫣给他夹了一个。 他低头咬了一口,吃相斯文,不像打篮球时那种横衝直撞的样子。 “好吃。”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你夹一个我夹一个地吃完了一顿饭。、 ...................................... 第86章 约会结束 下午又逛了一会儿,买了奶茶,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在商场的顶楼,放映厅不大,人不多,座位很软。余雨嫣不记得电影讲了什么,只记得看到一半的时候周鹏程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胳膊肘。他缩了一下她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的胳膊肘就那么挨著,隔著两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电影散场了出来,天快黑了。 周鹏程拎著所有的袋子,坚持送她回酒店。余雨嫣拒绝过,他坚持了。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门口圆形的喷泉池水没有开,池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一些落叶。喷泉池旁边站著几个刚回来的游客,正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周鹏程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有下车。余雨嫣也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买衣服。” 余雨嫣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明暗交界处顏料在缓缓流淌。 “周鹏程。”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想了几秒,或者十几秒,或者更久。 “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打球吧。” “职业?” “职业打不了。我水平不够。”他顿了顿,“业余吧。周末打打比赛,赚点奖金。平时上班。” “上什么班?” “还没想好。可能跟我爸做,可能自己找一个。你呢?你想做什么?” 余雨嫣想了很久。她想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以前只能想一件事——活下去。不是活下去,是活得好一点。她活过来了,现在可以想以后的事了。 “我想开一个店。” “什么店?” “花店。或者书店。或者花店加书店。”她说,“卖花,也卖书。可以坐在那里看书,看累了抬头看看花。花的香味和书的墨香混在一起。不知道好不好闻,我想试试。” “那肯定好闻。”周鹏程说。 余雨嫣看著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亮著,像两颗小小的、橘黄色的、不会熄灭的星星。“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你说的肯定没错。” 余雨嫣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了画,然后抬起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鹏程也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把购物袋拿出来。余雨嫣接过袋子抱在怀里。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酒店门口。 “今天谢谢你。”余雨嫣不知道今天说了几次谢谢,好像见面就在说,吃饭也在说,逛完街又说,说完又说。说不完了,因为今天还没过完。 “雨嫣。”周鹏程看著她微微红了脸,路灯下那点粉不明显,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还在。 “等大学开学了,我们还在一个城市。”他的声音不大,“可以经常见面。” 余雨嫣看著他,他站在路灯下,穿著今天她买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卫衣的面料很软,贴著他的身体。顏色很深,衬得他的皮肤很白。深蓝色,她挑的。很好看,她觉得很好看。 “好。”她说。 周鹏程笑了,酒窝很深,笑意久久不散。 “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著她,嘴角还带著那个笑,路灯照著他,车窗开著,他似乎把这个画面留在眼里,很久很久才开车走了。 车子匯入主路,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车流里分不清了。 余雨嫣站在酒店门口抱著还带著他体温的衣服袋子,没有马上进去,就那么站著,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还是站著。 ....... 第87章 復仇! 与此同时,魔都。 余志东不是圣人。他很清楚这件事。在派出所那晚,李默把他从审讯室捞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欠这个人的,还不完了。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些衣服、电脑、酒店房间,是因为那个人来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会不会有事的时候,那个人来了。没有打电话问“你在哪”,没有发消息问“你怎么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直接出现在门口,带著律师,带著钱,带著一个父亲该有的全部。 林薇薇的事,他以为他放下了。他刪了她的微信,拉黑了她的电话,把她的照片从手机里一张一张地刪掉。每刪一张,手指停一下,看看那张脸,然后按下去。刪了,没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上课、下课、食堂、实验室、宿舍,打打篮球,偶尔跟室友去吃顿烧烤,喝两瓶啤酒,聊聊哪个学院的女生好看。日子就这样过,一天一天地过,慢慢地就好了。会好的,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在书上,在电影里,在別人的嘴里。他从来不信,现在信了。不是时间冲淡了什么,是他不想再记著了。记著太累了。那些画面——酒店大堂里郭炎的手搭在林薇薇腰上,她穿著那件白色的吊带裙,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低头去拉。还有她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妆花了一半,嘴唇红得不正常。那些画面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不是忘不掉,是忘不了。忘不掉就不忘了,也不想了,把那些画面锁在一个抽屉里,把抽屉关上,钥匙扔掉。不看,不想,不碰。 但他是睚眥必报的人。林薇薇跟郭炎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郭炎搂她腰的那一刻,那个画面,他一辈子都记得。他不是圣人,他也不想当圣人。圣人原谅一切,原谅了,然后呢?然后坏人继续当坏人,好人继续被欺负。他不想当那个被欺负的好人了。 开学前一周,他回了黄云县。李默在301,桌上摊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余浅浅在旁边削苹果,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籤放在碟子里,推到他手边。李默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没离开屏幕,余浅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削。自从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的热恋。他们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篤定的——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谁也不会走。 李默先开了口。“说吧。”余浅浅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余志东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从指间垂下来,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垃圾桶里,没有断。 余志东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爸,我想查一个人。” “谁?” “郭炎。” 李默在笔记本键盘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哪个郭炎?” “演员。短视频平台有一百多万粉丝,在魔都拍短剧,之前跟我一个剧组。”余志东顿了顿,“我跟你说过,那天晚上是去试戏。” 余志东说得很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但李默认识这个表情。这是他自己的表情,年轻版的。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在谈判桌上,在那些需要他做出决定、需要他不再犹豫、需要他让对面的人知道他不会再退一步的时刻。他儿子的脸上,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余浅浅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推到余志东面前,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干什么,没有问那个人怎么了。她只是把苹果推过去,牙籤插在最大的那块上,然后拿起李默手边的空杯子去厨房倒水。开水瓶里的水哗哗地流进杯子,热气升起来,她站在灶台边等水满,再端著杯子走出来。水已经满了,她走得很慢,一滴也没洒。她把杯子放在李默手边,手在李默肩上搭了一下。“別教坏了儿子。”声音不大,说完进了臥室,门没关严,床头的灯亮了。 李默看著余志东,余志东看著李默。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你想怎么做?”李默说。 余志东早就想好了,每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从魔都回黄云县的火车上想了两个小时,从火车站到家的计程车上也想了一路。郭炎,二十三岁,短视频平台粉丝一百二十三万,主要拍竖屏短剧和顏值类內容。家庭背景普通,父亲在老家做建材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经纪公司是魔都的一家小型mcn,公司名下艺人不多,郭炎是头牌,公司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收入来自他一个人。短剧拍了七部,其中三部是男一號,四部是男二號。最近一部《总裁的三重身份》播放量不错,平台给了推荐位。郭炎觉得自己的事业要起飞了,最近在接触两家更大的经纪公司,想跳槽。 “他手里还有东西。”余志东的声音低了一些。 “什么?” “照片。酒店的走廊,拍到我打人的画面,还有林薇薇从房间出来、头髮乱、衣服歪的那段视频。” 李默的眼皮跳了一下。余志东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郭炎跟我说过,他手上有东西,要五万块钱,不然就发到网上去。不是视频,是他抠图做的假照片。” 余志东是在郭炎打电话要钱的时候知道的——五万块,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把“余志东打人”的视频发到网上,配上“交大学生暴力殴打他人”的標题,找营销號一推,他的学籍、前途、未来,全部完蛋。余志东没有五万块,也不打算给。但他知道郭炎手里真的有东西,不一定是视频,可能是照片,可能是录音,可能是任何可以拿来威胁他的东西。他不確定郭炎会不会真的发,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他睡不著觉。 李默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茶几上的茶凉了,余浅浅那杯没怎么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在手里了,屏幕亮著,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老赵。” “老赵,帮我查几个人。一个叫郭炎的演员,短视频平台上的。还有他的经纪公司,股东结构、財务状况、签约艺人、过往合同纠纷,能查到的都查。另外,他父母在老家做建材生意,那家公司也查一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余浅浅的臥室门缝里透出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余志东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也许在听,也许没在听——她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余志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看著茶几上那碟苹果,牙籤插在最大的那块上,他没吃。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郭炎看到他走进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在想林薇薇蹲在地上抱著头哭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也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跟过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还蒙在鼓里,还觉得她只是去试戏了,还觉得她很快回来,还觉得她会回到他身边。然后呢?然后毕业,结婚,生孩子,一辈子。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不知道那个人碰过她哪里,不知道她的眼泪有几次是真的,有几次是假的。他一直不知道,一辈子不知道,永远不知道。 老赵的效率很快,这是他的本事,也是李默多年经营的结果。郭炎父母在老家做建材生意,公司规模不大,一年流水几百万。但郭炎的父亲郭德茂有个习惯,喜欢赌。不是在澳门赌场那种赌,是小赌,麻將、纸牌、赌球。赌得不大,但频率高,欠了一屁股债。建材公司的帐目不太乾净,偷税漏税是肯定的,数额不小,够进去待几年了。郭炎在魔都的经纪公司叫“星耀传媒”,註册资金五百万,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姓周的老板。公司旗下艺人十来个,郭炎是头牌,其余的都是小主播。公司財务状况不太妙,近一年在亏损,全靠郭炎的短剧撑著。郭炎想跳槽,公司不肯放人,合同里有高额违约金条款,他签了五年,还有三年才到期。 李默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看完。“查一下星耀传媒的税务,还有郭德茂那个建材公司的合同纠纷。”老赵应了一声。李默没掛电话想了几秒,又说了一句:“找人放个消息出去,就说郭炎要解约,违约金谈不拢,正在跟公司打官司。传到星耀那边。” 余志东看著他。 “你在帮郭炎解约?”不太確定。 第88章 习惯 “不是帮他解约,是帮他解不了约。”李默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凉透了很苦,他没皱眉头。“他现在想跳槽,大公司要他是看中他的流量。如果那边觉得他是个麻烦,一个跟老东家扯不清、可能惹上官司、隨时会被雪藏的艺人,就不值钱了。”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了回音。先是星耀传媒的周老板打电话来,语气很客气,说想约李默喝杯茶。李默说不喝茶。周老板说那喝咖啡。李默说不喝咖啡。周老板沉默了片刻,陪笑著说那李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登门拜访。李默说不用了。 然后是郭炎的电话,打给余志东的。响了三声余志东没接,又响了五声,还是没接,到第八声的时候,余志东接了。他没说话,等著对方开口。 余志东不是在等郭炎道歉,他是在等他害怕。道歉没有用,害怕才有用。害怕了,他才会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花五万块就能摆平的,害怕了,他才会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害怕了,他才会跪下来。余志东不稀罕他跪,但需要他跪。电话那头,郭炎的声音变了,跟之前在片场和走廊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种轻蔑、那种漫不经心、那种“穷学生就是穷学生”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先掂量一下的谨慎。 “志东兄弟,之前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余志东掛了。不是报復,是知道了——他在怕,就够了。不用听他说完,不用给他机会表演懺悔,不用让他把准备好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他怕了,这就够了。接下来不是要听他说什么,是要让他知道——他的怕是对的,还会更怕。 接下来几天,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幢接一幢地倒。最先倒的是郭德茂的建材公司——县税务局接到举报,对郭德茂公司进行税务稽查,发现偷税漏税属实,数额较大,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公司帐户被冻结,郭德茂被限制出行配合调查。郭炎的母亲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郭炎掛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经纪公司的解约函,违约金五百万。五百万,他拿不出来。星耀传媒的周老板开始还很客气,后来不客气了,直接放话——要走可以,违约金一分不能少;不走也行,合同还有三年,这三年你拍什么我说了算,不拍也行,雪藏三年,等你合同到期,你还有多少粉丝自己掂量。 那些跟他接触过的大公司全都没了消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圈子里都在传,说郭炎这个人有问题,解约纠纷还没解决,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之前谈好的两个代言也没了下文,品牌方说再看看。看什么?看风向。谁都不愿意跟一个惹上麻烦的艺人合作。 郭炎的短视频帐號还在,粉丝还在,一百二十三万,一个没少。但数据开始掉了,点讚量从十万掉到五万,从五万掉到三万,从三万掉到一万。评论区开始有人问“最近怎么不更新了”,有人已经开始取关了。流量没了,热度没了,什么都没了。郭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郭炎是在第四天打电话来的。余志东没接。第五天又打,没接。第六天打了三次,第一次响了七声,第二次响了九声,第三次响了十二声。余志东都没接。第七天,郭炎直接出现在黄云县,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翠湖小区的地址。他站在17號楼下面仰头看著三楼,余志东从301的窗户往下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髮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的样子。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站在楼下抬头看著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不是找不到家,他回不去了。 “志东,我来了。”电话接通了,郭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在电话里他听不出那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该来,他来了。 “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余志东看著楼下那个人。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桂花树下,仰著头,手机举在耳边,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余志东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不用了。” “志东——” 余志东掛了电话。郭炎又打来,他没接。又打,还在打。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楼下,郭炎还站著,一开始仰头看,后来不看了,蹲下来。蹲在桂花树下,两只手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路灯照著他,桂花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蹲了很久,不知道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后来他站起来,抹了一下脸,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转身走了。背驼了下去,脚步慢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余志东站在窗帘后面看著他走出小区门口,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李默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他。“解气了?” 余志东没有回答,解开手腕上的表,擦了擦表面——那天在酒店门口,余浅浅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手錶,低著头给他戴上,扣好表扣,按了按,確认不会掉。他很喜欢这块表。 “没有。但不用再见了。够了。” 李默靠在沙发上没说话,端著茶杯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像我。” 余志东转过头看著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谁惹了我,我一定让他十倍奉还。后来生意做大了,遇到的人多了,反而没那么计较了。不是不计较了,是不值得了。”他放下茶杯,“但有些人,还是值得计较的。” 余浅浅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切成小块,插著牙籤,跟上次一样。她看了看余志东,看了看李默,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叫林薇薇的女孩呢?”她看了一眼余志东,声音不大。 余志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你打算怎么办?” 余志东没有回答。林薇薇。他不想提这个名字,不想听到这三个字,不想看到她,不想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跟他没有关係了,他刪了她的微信,拉黑了她的电话,刪了所有照片,以为可以当作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她出现过,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五年——从高一到现在,五年。五年不是五天,不是五个月,是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习惯了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消息,习惯了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跟她说晚安,习惯了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会想著她。她吃了吗?她冷吗?她今天开心吗?他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就像长在身上的肉,你要割掉它,不是动动嘴就能割掉的,要动刀,会疼,会流血,会留疤。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不会去查她,不会找人去教训她,不会在网上曝光她,不会让她身败名裂。不是因为原谅她了,是不值得了。她不是那个值得他花时间、花精力、花心思去报復的人。 ...... 第89章 因果 “不值得。”余志东说。 余浅浅看著他,桌上的苹果切好了,她拿起牙籤扎了一块递过去。余志东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脆又甜。“甜吗?”余浅浅问。 “甜。”不是苹果甜,他的心是不苦了。 郭炎后来怎样,余志东没有刻意去打听。但消息还是会传到他耳朵里——先是郭德茂的建材公司被查封了,郭德茂因涉嫌偷税漏税被取保候审。再是星耀传媒跟郭炎解约了,不是郭炎解约,是星耀解约——违约金没要,但郭炎背上了一个“不服从管理、擅自接触第三方机构”的名声,圈子里都知道了,没有大公司敢签他。平台的推荐位也没了,流量断崖式下跌,粉丝从一百二十三万掉到了九十万,还在掉。短视频不更新了,短剧不拍了,代言也没了。他在魔都租的那套公寓也退了。 据说郭炎回老家了。 他母亲在电话里哭著骂他,说他害了全家。他父亲在看守所,妹妹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说“你哥怎么怎么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没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里,如果他没有拦著余志东,没有捂著半边脸靠墙站著,没有说“穷学生就是穷学生”。也许在想那天晚上在片场的走廊里,他如果侧身让开,没有挡著路,没有说那句“搬砖都搬不出个样子”。也许在想更早的时候,在那家餐厅里,如果他没有组那个饭局,没有叫王导来。没有说那句“导演专门为你组的”。没有。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但没用。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他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谁也拦不住。 余志东回到魔都的那天,高铁上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麦田、村庄、树、电线桿,一帧一帧往后退,像电影散场时的字幕。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刘甜甜发的。“志东哥,你什么时候回魔都?我们家包子铺明天重新开业了,你来吃吧。”后面跟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余志东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明天到。晚上去吃。” “好啊好啊,等你!” 他看到那个“等你”,看著那两个字,像一盏灯,在他心里亮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著座椅,闭上眼睛。高铁在轨道上飞速前进,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退吧,都退吧。前面的路还长,他刚上车。 高铁在轨道上飞速前行,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麦田一片连著一片,绿油油的,望不到边。余志东靠著座椅,闭著眼睛,但没有睡著。他的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情——实验室的项目、下学期的课程、导师让他写的论文、还有刘甜甜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说“等你”。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了搅拌机里的石子,咔咔咔地响,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点开刘甜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一张照片——包子铺的新招牌,木头底子,黑色的字,写著“老刘包子铺”五个字。旁边掛了一串红灯笼,新店开张喜气洋洋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明天重新开业啦!欢迎大家来吃包子!”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符號,笑脸、爱心、包子。余志东看著那张照片——招牌下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人影。白裙子,马尾,手里端著一屉包子,微微侧著头,嘴角翘著。不是刻意摆拍的姿势,是刚好被拍进去的,刚好在笑。他盯著那个人影看了片刻,把照片保存了。不是为什么要存,手指已经按了。存了就存了。 高铁到站了。余志东拖著行李箱走出车站,天已经黑了。魔都的夜比黄云县亮得多,到处都是灯,高楼上的灯、马路上的灯、店铺里的灯,亮得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学校的地址。车在高架上开了半个多小时,下了高架拐进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通往学校北门的路。梧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在北门口下了车,拖著行李箱走进校园。暑假还没结束,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著,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迴荡,噠,噠,噠,像一个人的心跳。 回到宿舍,门还是他走的时候锁的样子。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闷了多天的气味——灰尘、衣服、没扔的垃圾,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难闻,就是没人在的味道。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从黄云县带来的特產,妈妈塞进去的——两袋红枣、一盒茶叶、一兜自己炸的麻花。他把红枣放在桌上,茶叶放在书架最上面,麻花放在床头。晚上饿了可以吃,饿了就会想家。 ....... 第90章 包子 收拾完,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刘甜甜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他点开。 “志东哥,你到魔都了吗?” “到了。”他回了两个字。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来吃包子呢。”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余志东盯著那轮弯弯的月亮看了一会儿,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那张照片——包子铺的新招牌、红灯笼、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白裙子,马尾,微微翘著的嘴角。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眼。 第二天傍晚,他出现在老刘包子铺门口。新的招牌,新的灯笼,新的桌椅,连蒸笼都是新的,竹篾还发白,没有用过的那种。空气里瀰漫著麵皮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味,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白雾瀰漫,把门口那一小片天地蒸得温热。店里坐满了人,都是老顾客——附近的学生、居民、上班族。老刘在厨房里忙,围裙上沾满了麵粉,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揉面一边喊“来了来了马上来了”,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 刘甜甜在外面招呼客人。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围裙,头髮扎成高马尾,发绳是新的,大红色的,在灯光下很亮。她端著蒸笼在桌椅之间穿梭,步子很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忙忙碌碌的、不知疲倦的、看到谁都会笑一下的小蜜蜂。她看到余志东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志东哥!你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蒸笼跑过来,围裙带子在身后飘著,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扑扇著,扑扇著。“给你留了位置!靠窗的!你坐你坐!” 余志东被她推著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醋碟、辣椒油,还有一小碟酱菜。她早就准备好了。 “吃什么?” “你看著办。” “好嘞!”她转身跑回厨房,马尾甩出一道弧线。没过多久端著一屉包子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新出的!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余志东看著那屉包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他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像一个月牙。包子很烫,他咬了一口,汤汁从嘴角溢出来,她递了纸巾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吃。围裙还没解,额头上还有汗,但她不急著去招呼別的客人,就那么看著他。 “好吃吗?” “嗯。” “比你上次吃的好吃?” “嗯。新店的味道。”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新店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更好吃的味道。”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在画什么。 “志东哥。” “嗯。” “你以后会经常来吗?” “会。”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你不是说了吗?以后每天都来吃包子。”他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的脸更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別说了……快吃包子。” 余志东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对谁都可以露出的笑。是真的笑了,从心里笑出来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那天晚上在酒店大堂,看到郭炎的手搭在林薇薇腰上,他就没有这样笑过。从他在审讯室里坐著,盯著那面白墙,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他就没有这样笑过。从他刪掉林薇薇的微信、拉黑她的电话、刪掉所有照片的那个晚上,他就没有这样笑过。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笑了。刘甜甜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又要了第二屉、第三屉,每一屉都吃得乾乾净净。 “志东哥,你今晚吃了多少了?” “饿了。” “你中午没吃饭?” “没来得及。”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烂,表面浮著一层米油。“先喝粥,包子吃多了不消化。”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刘甜甜。” “嗯?” “你以后別叫我志东哥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睫毛颤了颤。“那……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志东。” 她张了张嘴,嘴型做出了“志东”两个字,但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声音终於出来了。“志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 余志东看著她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里面有他的影子的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 刘甜甜低下头,把抹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志东。志东。志东。”她连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篤定。 ........ 第91章 你是笨蛋吗? 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不颤了,稳稳的,像她这个人——看起来软软的、糯糯的,但你一尝,里面有馅,有嚼劲。 老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余志东,没说话缩回去了。隔了几秒厨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憋著笑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极力压制什么。灶台上的锅盖被掀开又盖上,铁勺碰著锅沿叮叮噹噹响。 新店开张,生意比老店好了不少。客人一拨接一拨来,刘甜甜忙得脚不沾地。她端著蒸笼在桌椅之间穿梭,收钱、找零、擦桌子、收拾碗筷。余志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走,粥喝完了,包子也吃完了,他还坐著。他看著她在店里忙碌的样子。 “我来帮你。”他站起来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拦著他,手里端著两屉包子胳膊肘往外拐了拐。 “坐了那么久,该活动活动了。”他接过她手里的蒸笼,放到客人桌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帮我端包子吧。当心烫。”余志东去厨房端包子,老刘正在揉面,看到他也没多说什么,拿了一屉刚出笼的小笼包递过来。“小心烫,很热。” “好。”余志东端著包子走出来。 刘甜甜在门口收钱,客人扫码支付,“滴”的一声,到帐了。她笑著说了声“欢迎下次再来”,转过头看到他端著包子站在身后,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放哪桌?” “三號桌。”她指了一下,他转身走了,她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女儿旁边,围裙上全是麵粉。 “这小伙子不错。” “爸。”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说了。” 老刘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转身回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对你好的话,就好好处。” 刘甜甜没有回答。她看著余志东在三號桌旁边弯著腰把包子一屉一屉地放下来。蒸笼叠了三层,最高那层他踮了一下脚才放上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墙上、桌上,像一个高大的、可靠的、不会轻易倒下的影子。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拨客人走了。余志东帮著收拾桌椅,把凳子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把地扫了,把碗筷收进厨房。老刘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他一边洗一边哼著歌,不知道什么调,哼著哼著自己也哼不下去了,换了另一首。 刘甜甜站在门口解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手伸到后面够了好几次没够到,手指在带子上扒拉了几下,蝴蝶结越拉越紧,最后成了一个死结。 “我来。”余志东走过来,帮她把带子解开。他没有说话,低著头,手指在她腰后动了两下,蝴蝶结鬆了,围裙从她身上滑下来,他接住了搭在手臂上。她低著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刘甜甜。” “嗯。” “以后我每天都来。” “来吃包子?” “来帮你。” 她抬起头看著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亮著,那双深黑色的、像两汪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小小的、矮矮的、穿著粉色围裙、扎著高马尾、嘴角弯弯的。 “好。”她说,“那你每天都来。” 暑假的最后一周,余志东每天都去包子铺。不是去买包子,是去帮忙。他下午从实验室出来,骑共享单车穿过大半个校园,拐进那条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小巷子的时候天还亮著。他把车停在包子铺门口,书包放在角落里,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搬蒸笼、擦桌子、扫地、洗碗,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干得比刘甜甜快。她拦过他几次。“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他答“我不是客人。”她愣了一下,没再拦。他说“我不是客人”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不是客人,那是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一个端包子一个收银,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开了一辈子的店。 老刘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嘴角整天翘著。他把最重的活留给自己,把轻便的、能两个人一起乾的活留给两个年轻人。搬麵粉的时候他自己一袋一袋往仓库扛,扛完了擦擦汗,看著余志东帮刘甜甜把蒸笼从灶台上端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蒸笼在两人之间,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把两张年轻的脸蒸得发红。他啥也没说,转身进厨房继续揉面。 刘甜甜这周变了。她的马尾扎得更高了,发绳换成了新买的,不是以前那种几毛钱一根的黑色皮筋,是带著小樱桃的、粉色的、在阳光下会闪。她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蹭了一点灰她会蹲下来用纸巾擦乾净。她开始涂口红,不是浓烈的顏色,是淡淡的豆沙色,薄薄地涂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余志东看出来了。他看出来她今天涂了口红,看出来她换了新发绳,看出来她穿了一双刚刷过的帆布鞋。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笑的时候他会多看半秒,那个淡淡的豆沙色在她嘴唇上很好看。 周六晚上,包子铺打烊比平时晚。最后一桌客人是一对情侣,男生给女生夹包子,女生说“你也吃”,男生说“我不饿,你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屉包子分完了,手牵手走了。刘甜甜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余志东在收桌子,把碗筷摞好端进厨房。 “志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叫他“志东”了,不带“哥”,不带姓,就是“志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终於叫出了口。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余志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水珠顺著手背往下滴。他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照得暖洋洋的。“来。” 刘甜甜低下头上巴快要贴到胸口了,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围裙带上绞来绞去绞了很久,带子上全是褶子。 “志东。” “嗯。” “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觉得……我挺烦的?”她抬起头看著他,路灯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抿著抿得紧紧的,那层淡淡的豆沙色抿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本来的顏色。 余志东看著她,看著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盛满了小心和不安的眼睛,看著那微微发抖的嘴唇,看著那绞得快断了的围裙带子。 “没有。”他说。 “真的?” “你从来不烦。” “你骗人。” “不骗人。” 刘甜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两颗,从眼眶里滑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余志东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没问”,但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追过女生,是林薇薇先跟他在一起的。高二的某个晚自习结束,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他说“余志东,我喜欢你”。他当时愣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半天挤出一句“哦”。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以为自己会了,现在发现他不会。他不知道怎么追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怎么说“你从来不烦”,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道他的意思。 “刘甜甜。”低著头的她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干嘛。” “你明天穿那件白裙子吧。” 她抬起头泪还没干,眼睛亮晶晶的。“哪件白裙子?” “你发朋友圈那件。站在新招牌下面,玻璃上还有你的影子。”她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他看那张照片了,还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她以为別人看不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一看就是你。你扎马尾的时候喜欢把左边那缕头髮別到耳朵后面。”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边那缕碎发又掉下来了,还没別回去。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比刚才多,流得比刚才快,擦都擦不及。她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著,让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 “余志东,你是笨蛋吗?” 第92章 粥还热著 “可能是。”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桂花香、烤肉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余志东看著她,觉得她很好看。不是打扮之后的好看,是哭成这样还好看,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蹭没了,但她还是好看。 “刘甜甜。” “干嘛。” “你以后別穿校服了。” “为什么?” “你穿白裙子好看。” 她愣了一瞬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不疼,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水面还是动了。他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手很大很暖,包住了她整个手掌。她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那枚亮闪闪的东西在路灯下反射著碎碎的光,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她的手上。 “余志东,你这是……表白吗?” “嗯。” “你这表白也太隨便了。” “那我重来。” “不要。”她把他的手攥紧了,攥得紧紧的,好像一鬆开他就会消失,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个梦,梦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不是梦,他的温度,他的手指,他的脉搏,都在。 “这样就行了。”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蹭在他t恤上,把他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老刘从厨房搬著最后一摞蒸笼出来,看到店门口两个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转身又回去了。蒸笼放在灶台上,摞好,盖子盖好。他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站了片刻,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闺女有对象了。”过了几秒,老婆回了一个问號。“今天的事。”又过了几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他没接,摁掉了。厨房外面安静下来了,他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揉面。 余志东鬆开她,帮她把滑下来的马尾重新扎好,手指穿过她的头髮一缕一缕地拢起来,发绳绕了两圈,紧紧的,不会散。她把发绳从手腕上褪下来递给他,粉色的,带著小樱桃的,他接过去套在自己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箍著。 “这个借我戴几天。” “为什么要借你?” “证明有人送我了。” “谁送的?” “你。” “我什么时候送了?” “现在。”他低头看著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根根细绳在灯光下亮得显眼。 刘甜甜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腕上那根发绳,脸红了又红,红得发烫。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声音。 “余志东,你真的好笨。” “知道。” “但我喜欢笨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老刘是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这次真的出来了,围裙解了,手洗过了。 “不早了,回去吧。” 余志东点了点头,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著刘甜甜。“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去约会。”还是那两个东西。她没说“好”,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了。 余志东骑车回学校,风从耳边吹过,把t恤吹得鼓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推,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看著它,嘴角翘起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那天晚上在酒店大堂,从郭炎的手搭在林薇薇腰上,从林薇薇哭著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没有这样笑过。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笑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刘甜甜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到了。”“那就好。晚安。” 他看著那轮弯弯的月亮,回了两个字。“晚安。”又打了两个字。 “明天见。”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手腕上那根发绳还戴著,粉色的,带著小樱桃的。他没有摘,它戴在手上不紧不松,刚好箍著,像有人牵著他的手,轻轻的,不会鬆开。 余志东洗完澡出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对著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头髮还没干,水珠从发梢往下滴,沿著锁骨滑进衣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t恤,刚翻出来的,压在柜子最底下。叠痕还在,前胸有一道浅浅的褶子,从上到下,像一条没有分叉的河流。 他很少穿这件。顏色太深,穿起来显得太沉。但今天是约会,不是去实验室,不是去食堂,不是去包子铺帮忙。是第一次正式约会,他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李默那次在商场买的,深色居多——灰的、黑的、深蓝的、藏青的,没有一件是亮的。他挑了这件深蓝色的,不亮,但乾净,没有褶子,没有起毛球,领口没有松。他自己觉得过得去。 鞋架上有两双鞋,一双是他自己买的白色的旧帆布鞋,穿了很久了,鞋面发黄,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洗过好几次了,末端起毛了。另一双是李默买的白色板鞋,新的一直没穿,鞋底的標籤还没撕。他在两双鞋之间看了几秒,选了新的。鞋底的標籤撕掉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很清脆,像一个封条被揭开,封印被解除,像什么东西正式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刘甜甜的消息。“志东,你起床了吗?”余志东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八分。他回了“起了”,又加了一句“你在哪”。消息发出去,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刪刪改改的,最后蹦出来一行字。“我在家。等你。”等你。又是这两个字。上次她说等你,他迟到了,这次提前了。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包子铺离学校不远,骑车十几分钟。他骑到巷口的时候,看到刘甜甜站在店门口。她穿著那件白裙子,昨天说的那件。头髮散著,没有扎马尾,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著。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昨晚用捲髮棒卷的,卷得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卷一些,但她很好看。在晨光里,在包子铺的蒸汽里,在人字拖里。她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很乾净。 余志东停好车,走过来。她抬头看著他没有说话。他也看著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不到一步的距离。蒸笼里的热气从他们之间飘过,模糊了她的脸。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把头髮別到耳朵后面。“你吃了吗?” “没有。” “那进去吃,粥还热著。” “好。” 他们走进店里。老刘不在,厨房里蒸笼摞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煮著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盛了两碗粥,端了两碟小菜, 第93章 和平饭店 拿了两双筷子,摆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落在粥碗里,落在她脸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粥很烫,她吹了吹,嘴唇碰到碗边又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舌头尖被烫成了粉红色。他看著她的舌头,移开了目光。 “志东。” “嗯。”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他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喝了一口被烫了,皱著眉咽下去。她在对面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睫毛在阳光下闪著细细的光。 “志东。” “嗯。” “你今天要带我去哪?”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你想去哪?” “你猜。” “我猜不到。你说嘛。”他放下粥碗,看著她。 “约会,不是吃饭逛街看电影。” “那是什么?” “就是……”他想了一下,想不出来词,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就是在一起。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以为他说不出口,但他说了。说出来以后他发现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不是因为他会说话了,是因为面前的人让她觉得不需要找词,想什么说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刘甜甜低著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粥碗遮住了大半张脸。碗放下了,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脖子红红的,连锁骨都红了。 “余志东,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好听?” “我平时说话不好听吗?” “你平时不说话。你平时就是一个闷葫芦。” 余志东看著她,她正等著他接话。她想跟他说话,想跟他斗嘴,想让他说更多。他想说什么,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手指碰到她太阳穴,碰到她的耳廓,碰到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没有穿耳洞的、光光滑滑的凸起。她的手在髮丝上停了一下,没有躲开,低著头,粥碗端在手里,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志东,別闹。大白天的,有人看著。” “谁看?你爸不在。店里没客人。” “万一有人进来呢?” “进来就进来,又不是做贼。”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没有真的在瞪,是在撒娇。她不会撒娇,从小就不会。她是独生女,老刘和老伴把她当儿子养,摔了不许哭,哭了不许抱,抱了不许哄。她没学会撒娇,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在撒娇,不是刻意学的,是自然的,像下雨了要打伞,饿了要吃饭,看到他就想往他身边靠。 吃完饭,余志东帮她把碗筷收了,把桌子擦了。刘甜甜去换鞋,把那双人字拖换成昨天刚刷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鬆了,第二遍紧了。她蹲下来按了按鞋头,確认不会挤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看著余志东。 “走吧。” “去哪?” “你说了算。” 余志东没有定地方。他昨晚想了很久,翻了手机地图,看了大眾点评,问了室友,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他没约过会,不知道约会该去哪。吃饭?看电影?逛街?这些事他跟她每天都在做,在包子铺里吃饭,在巷子里逛街,在打烊后的店里看电影。手机撑在桌上,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看一半她去招呼客人他暂停等,回来继续看。那不是约会。那是日子。他想带她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件没做过的事。 “去坐轮渡吧。”余志东说。 她看著他,“轮渡在哪?” “黄浦江。” “黄浦江哪?” “外滩。”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头亮亮的,刚刷过,晾了一个晚上干了。她昨晚上刷的,蹲在阳台上刷了很久,刷完还拿纸巾把鞋边包好,放在通风的地方。老刘问“你干嘛”,她说“刷鞋”。老刘没再问了。不是刷鞋,是要见一个人,要穿乾净的鞋。 “我没去过外滩。” “我也没去过。” “真的假的?你在魔都待了一年了,没去过外滩?” “没去过。没人一起去。” 她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他这句话不是故意说的,她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是什么意思——没人一起去。他在魔都待了一年,去过学校、去过实验室、去过剧组、去过超市、去过医院、去过派出所,没去过外滩。不是没机会,是没心情。一个人看什么风景?不如不看。 “那今天一起去。”她说。 他们出发。地铁。余志东刷卡,刘甜甜跟在后面。闸机开了,她没过去,等著他先进。他进了,她跟著进去。早高峰刚过,车上人不算多,有空位。他们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她看著窗外,隧道壁上的gg一块一块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看著她,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白白的,小小的,抿著的嘴角弯弯的。她发现他在看她,目光从车窗玻璃上移开,低下了头。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她又不说话了。地铁报站,她站起来,“到了。”余志东跟著站起来,两个人隨著人流往外走。出站的时候被挤了一下,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慢慢变得一样。 出了站,阳光迎面扑过来,刺眼。南京路步行街,人多,店多,声音杂。到处是举著小旗子的旅行团,到处是拿著手机拍照的游客,到处是吆喝“来来来最后一天打折了”的小贩。她没来过外滩,看著那些老建筑眼睛亮亮的,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 “志东,那个是什么楼?”她指著一栋灰色的、有钟楼的老建筑。 “和平饭店。” “好漂亮。以前是做什么的?” “酒店。现在也是酒店。” “住一晚多少钱?” “不知道。没住过。” 她看著那栋楼看了很久,又看了看他,想说什么没说,继续往前走。从南京路走到外滩,人越来越多,走到江边的时候人挤人,只能侧著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去。他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怕她跟丟了。她跟得很紧,紧到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香味,不是洗髮水的味道,是他没闻过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不浓不淡。 第94章 接吻!! 她看著那栋楼看了很久,又看了看他,想说什么没说,继续往前走。从南京路走到外滩,人越来越多,走到江边的时候人挤人,只能侧著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去。他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怕她跟丟了。 她跟得很紧,紧到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香味,不是洗髮水的味道,是他没闻过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不浓不淡,刚刚好。他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怕冷的、找到了暖气片的小猫,缩了缩,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们就这样牵著手走到江边,趴在栏杆上吹风。黄浦江的江水是浑的,灰绿色的,翻著细碎的浪花,从上游往下游流,流过外滩,流过陆家嘴,流向吴淞口,流向东海。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伸手帮她把头髮拨开,她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顏色,淡淡的粉色,像她这个人——不浓烈不张扬,淡淡的,但让你移不开目光。 “志东。”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你不信?” “我信。”她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著江对面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亮,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座被钻石堆砌的、只存在於童话里的、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城市。“志东,你说,那些楼里的人都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可能做金融的,可能做律师的,可能开公司的。” “我们以后会在那种楼里上班吗?” “你想去吗?” “想。”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但我学外语的,可能进不了那种大公司。” “能进。你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去。” 她看著他,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他帮她拨开,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心还湿著,出了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她没有鬆开,他也没有鬆开。 “志东。” “嗯。” “你以后会留在魔都吗?” “会。” “我也要留在魔都。”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的眼眶红了。她別过头去看著江面,不让他看到。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吞吞地往下游开,船尾拖著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像一条永远画不完的线。 “余志东,你今天说话怎么跟电视剧一样?” “我没看过电视剧。” “那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他看著她。江风、阳光、轮船的汽笛声、游客的喧譁声,她就在眼前。“想到你了。”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手还握著他的,握得很紧,好像一鬆手他就会消失,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她想了很多遍的、终於梦到的、隨时会醒的梦。但她掐自己的手心,不疼,不是梦。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肚子叫了,不是他的,是她的。声音不大,他听到了。 “饿了?” “嗯。有一点点。” “走,吃饭去。” 外滩附近吃饭的地方很多,贵的便宜的,中餐西餐,都有。他挑了一家本帮菜馆,不大,在巷子里,装修很旧,但乾净。老板娘是上海人,五十多岁,烫著捲髮,操一口沪普,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他们点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小排、蟹粉豆腐、一碟青菜,两碗米饭。菜上得很快,分量足,盘子大,桌小,差点放不下。 老板娘把盘子挪了又挪,终於挤下了,笑著说“够吃的够吃的,吃不掉打包”。她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走了。茶很烫,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志东。”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我们要是……” “要是什么?” “要是……”她低著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饭粒拨到这边又拨到那边,夹起来又放下。“要是我们在一起了,你爸妈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不同意?毕竟我是……” “是什么?”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安静的、沉稳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的、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篤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我需要想一想”的东西,只有“我已经想好了”的篤定。 “你是刘甜甜。”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你在老刘包子铺长大,你会包包子,你会熬粥,你会扎很好看的马尾,你会穿白裙子站在新招牌下面笑。你很好,不需要別人同意。”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筷子夹著那块红烧肉,手在抖,红烧肉在筷子之间颤颤巍巍的,像一个在走钢丝的人,摇摇晃晃的,隨时会掉下去。她咬了一口,咸的,甜的,泪水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沿著外滩走了一圈。从外白渡桥走到金陵东路渡口,一路走一路看。她看那些老建筑,他看她。她看够了,他也看够了。她说“回去吧”,他说“好”。坐地铁,原路返回,在离包子铺不远的那个公园下了车。 下午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凉亭下棋,象棋,声音不大但密集,像爆豆子。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在银杏树下慢慢走,婴儿在车里睡著了,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蹦跳跳,看到有人走过来扑稜稜飞走了,飞到树上嘰嘰喳喳叫。 他们在一棵银杏树下坐下来。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黄,绿绿的,密密地遮住阳光,在地上漏下碎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她靠著树干坐著,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脸忽明忽暗。 “志东。”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低下头,手指在草叶上拨来拨去,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毛茸茸的穗子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志东,我问你一件事。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你问。”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余志东看著她,她的眼睛落在狗尾巴草上,不看他。手指还在转,狗尾巴草穗子被转掉了好几根,碎碎的毛飘在空气中,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金色雾。 “谈过。”他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狗尾巴草差点掉了,又继续转。 “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就是……”她顿了顿,“牵手?抱抱?亲亲?” 余志东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跟林薇薇在一起两年多,牵过手,抱过,亲过。他以为那是爱情,她以为那是爱情,他们以为那是爱情,但爱情不是那样的。爱情不会在酒店走廊里被另一个男人的手搂著腰,不会在男朋友面前哭著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的时候眼睛看著別人。他不知道那算什么,反正不是爱情。 “你不想说就算了。”刘甜甜把狗尾巴草放下了,拍拍手,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低著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抿著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怕他以前很爱那个人,怕他还想著那个人,怕他心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那个人的,不管她在不在那里,她都不想看到那个位置。 “刘甜甜,你看著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阳光。 “我没有前女友。”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谈过?”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不是爱情。”他看著她的眼睛,“我以为那是。后来发现不是。爱情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失眠,不会让你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坐一整夜。爱情是让你想早起,想变好,想明天快点来。爱情是你看到一个人就笑,看不到她就想。爱情是你在包子铺里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你,觉得包子也很好、粥也很好、你也很好,哪哪都好。” 刘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 “爱情是现在。”他说,“是你,是我,是我们。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別人。”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余志东,你怎么这么会说?你不是说你不会说话吗?” “我不会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你骗人。你心里哪有这么多话?” “我心里有很多话,以前不说,因为没人听。” “现在呢?” “现在有人听了。” 她看著他,哭花的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嘴唇微微张著,上面还有口红的残留,是早上涂的现在基本掉完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在嘴唇的边缘,像一道没画完的彩虹。 “志东。” “嗯。” “你过来一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的脸近了,近到能看清她鼻樑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痣,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掛著刚才哭过没干的泪珠,近到能闻到她呼出来的气息,甜甜的,像她这个人。 她闭上眼睛。 嘴唇碰在一起,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水花,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 她嘴唇很软,带著眼泪的咸味和早上那杯豆浆的甜味,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闭眼,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鼻尖上那颗小痣,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鼻头。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推开他,手捂著嘴。 “余志东,你干嘛睁著眼睛?” “我想看你。” “亲嘴不能睁眼,你不知道吗?” “谁说的?” “电视上说的。书上说的。所有人说的。” “那我不看了。” “下次不许看。” “好,下次不看。”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低头咬嘴唇,咬著咬著笑了,笑著笑著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不疼。 “余志东,你以前真的没有前女友?” “没有。” “那牵手呢?” “牵过。” “抱抱呢?” “抱过。” “亲亲呢?” “亲过。”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起来,指甲掐著他的掌心。 “你不会生气吧?”他看著她。 “没有。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想知道,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他看著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摇晃,看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的白裙子上,看著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颤著。 “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不是你。” 刘甜甜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阳光。 “志东,你以前的事不用告诉我。你以前跟谁在一起,牵手抱抱亲亲,都是以前的事。我不在。我没资格管。” “以后的事,你管。” “以后只跟我牵手。” “好。” “只跟我抱抱。” “好。” “只跟我亲亲。”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小得听不清了,嘴唇动了动,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开水,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的含混不清。 “余志东,你是我的初恋。你也是我的初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別人。”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刘甜甜。” “嗯。” “什么是初恋?” “初恋就是……”她想了想,“就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是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抱抱,第一次亲亲。就是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同一个人。就是这个人,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你想起他,还是会笑。” “那你是我的初恋。” 她抬起头看著他。“你刚才不是说——” “那不算。那个人不是我的初恋。你才是。” 第95章 你才是我的初恋 她的睫毛颤著,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著的、掛在枝头的、不肯落下的叶子,抖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她说。 “因为那个人没有让我心动。” “那你对我呢?” “我对你,不是心动。”他看著她的眼睛,“是心跳。每一下都在跳,每一下都是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因为太高兴了、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从眼睛里往外流的声音。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晃,阳光在叶子的缝隙里跳动,像无数颗小小的、闪烁的、不会熄灭的心。 他们在那棵银杏树下坐了很久,久到老人们在凉亭里下完了棋散了,久到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走了,婴儿在车里睡得很香,小手还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匀,睫毛不颤了。他脱了外套搭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怕吵醒她。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著笑,不知道在梦什么,也许梦到了他。 “志东。”她叫了一声,没醒,在说梦话。嘴角动了动,笑了。“你真好看。”他低头看著她说了一句“你也是”。她听不到,但她笑了一下,像听到了。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不认识他了,好像第一次见面。 “志东。” “嗯。” “我刚才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她想了想笑了,“不告诉你。” 她坐起来揉眼睛,揉完之后把手递给他。他握住,站起来。裙子上沾了草屑,他帮她拍了拍,手在她裙子上拍了两下,她没躲开。 “走吧。送你回去。” “嗯。” 他们手牵手走出公园,走过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巷子,走过亮著灯的便利店。晚霞铺在西边的天上,红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板,顏料在天上慢慢地晕开,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没有边框的、正在燃烧的画。她的白裙子在晚霞里变成了粉红色,头髮变成了酒红色,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在包子铺门口,余志东没有马上走。刘甜甜也没有马上进去。两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 “志东。”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阵风。她转身跑进店里,马尾在晚霞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裙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帘后面。 余志东站在桂花树下,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在晚霞里泛著好看的光。他抬起手看著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转身走了。 余志东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刘甜甜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號码。没有备註,没有头像,只有一行字:“余志东,好久不见。” 他看著那行字,想不起来是谁。回了一个“你是?”,对面很快回了。“沈听雨。还记得吗?王浩的表妹,上次一起打羽毛球的。” 余志东想起来了。 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上外的,羽毛球打得很好,说话爽快,加微信的时候他说“我有女朋友了”,她说“纯打球,不越界”。他加了。 “记得。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问你下周有没有空,一起打球。好久没打了,手痒。”余志东想了想,下周实验室不忙,刘甜甜那边晚上才去帮忙,白天確实没什么事。“行,下周几?” “周六下午。还是上次那个体育馆,三號场地。” “好。”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之后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听雨的样子,很快就过了,想起刘甜甜,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睡著了。 周六下午,余志东换上运动服,骑车去了体育馆。周末的体育馆很热闹,篮球场上拍球声此起彼伏,羽毛球馆在二楼,八片场地全满。他走到三號场地,沈听雨已经到了,正在热身。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短裙,头髮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新的羽毛球鞋,白色的,鞋底很乾净。她正压腿,一条腿架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 看到余志东走进来,她直起身子,冲他笑了笑。“来了?” “嗯。”余志东把包放在场边,拿出球拍,开始热身。 沈听雨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脸小了一圈。” “可能是累的。实验室项目赶进度。” “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沈听雨说完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余志东没说话,把球拍从包里抽出来,拆开手胶缠了两圈。 “分了。”他说。 沈听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的球拍差点掉了。她赶紧握住,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復正常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中间状態,像一个正在加载的网页,卡住了,进度条不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为什么?” 余志东没回答。他不想说,也不想编。他拉开球拍的网线,弹了两下,声音不太好,又放回去了。 沈听雨没有再问,拿起球拍走到场上。“来吧,好久没打了,让我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第一局,沈听雨贏了。不是余志东让的,是真的打不过。她步伐快,手腕灵活,网前小球处理得比他细腻,后场高远球又高又远,落点精准。他很久没打了,手感生疏,步伐慢了半拍,好几个球都差一点点没接到。沈听雨贏了球没有得意,放下球拍走过来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你退步了。” “嗯。很久没打了。” “以后多打打。我陪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陪你打球”,没有別的意思。说完她自己先移开了目光,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余志东没接话,擦了擦汗,拿起球拍。 “再来。” 第二局,余志东找回了一点手感。步伐快了,判断准了,反手过渡也稳了。比分咬得很紧,从一比一打到十五平,从十五平打到十八平。最后一球,沈听雨放了一个网前小球,余志东衝上去挑了一个后场,球刚好压在底线上。沈听雨回头看了一眼,球已经落地了,没有再追。 “你贏了。”她把球捡起来,隔著球网看著他。“你以前不会接这种球。”他的救球手法以前不会的,现在会了,最近在球场上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反应更敏锐。很久没打,反而进步了,像是把攒了很久的力气一下子使出来了。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沈听雨看著球网对面那张脸,出了一层薄汗,头髮湿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打球是打球,现在打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每一个球都用尽全力。 第二局完了,第三局,第四局。打到第五局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沈听雨蹲在场边喘气,马尾垂在地上沾了灰也没在意。余志东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呼吸,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场边其他场地的人陆续走了,有人开始收拍子,有人背著包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站著聊天等朋友。羽毛球馆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们和角落那对还在打的老年夫妇,老大爷腿脚不利索,跑不动的球就不追了,大妈在对面喊“你倒是跑啊”,大爷说“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大妈气得不行,但还是在笑。 沈听雨站起来,走到场边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歇会儿。” 余志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是塑料的,白色的,有些地方磨花了,坐著有点滑。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日光灯管亮著,嗡嗡的,光线白得发蓝。 “余志东。”沈听雨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跟林薇薇为什么分手?”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室友不知道,同学不知道,连刘甜甜他都没说过具体的细节。刘甜甜没问,他知道她想知道,但她不问。她不问不是不好奇,是怕他难过。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蓝的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 “她跟別人了。” 沈听雨没有说话,没有问“跟谁”“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她已经知道了。她比她想知道的更多,但她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併拢,白色的裙子盖在膝盖上,像一朵刚收拢的、还没完全绽放的白莲花。 “余志东。”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行。” 余志东转过头看著她。她看著前方,没有看他,嘴角翘著,那个弧度不是嘲笑,是无奈。 “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我什么时候错过?” 沈听雨站起来,把球拍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马尾一甩,转过身看著他。 “走,吃饭去。” “不吃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 “去包子铺帮忙。” 沈听雨看著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球场上贏了球的、得意的、张扬的笑,现在不是。现在的笑很淡,像一个人站在窗户里面看著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终於停了,天还没亮,但知道太阳会出来的那种笑。 “女朋友?” 余志东没有回答。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听雨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马尾从包带下面抽出来,捋了捋。“行,那我先走了。下周还打不打?” “打。” “好。老时间,老地方。”她转身走了。马尾在门口的光线里甩出一道弧线。 余志东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收拾东西,骑车去了包子铺。 刘甜甜正在门口收银,看到余志东骑车过来,嘴角翘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髮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那是她自己本来的顏色。她把钱盒关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打羽毛球去了。” “跟谁?” “一个朋友。” 刘甜甜没有问是男是女,也没有问叫什么名字。她端了一屉包子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粥,在对面坐下来。 “志东。” “嗯。” “你以前也打羽毛球吗?” “打过。很久没打了。” 余志东喝了一口粥,看著刘甜甜。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不知道沈听雨是谁,不知道他们今天打了五局球,不知道沈听雨问他“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在意,她只在意他粥烫不烫、包子够不够吃、明天还来不来。 “刘甜甜。” “嗯。” “下周一起去打羽毛球吧。” “我不会。” “我教你。”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排牙齿,整整齐齐的,白白净净的。牙齿中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门牙之间,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笑得太大了,那条缝露出来了。 “好。你不许嫌我笨。” “不嫌。” “那说定了,下周去打羽毛球。你教我。” 余志东从包里拿出球拍,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把拍子给你用。” 刘甜甜看著那把球拍,黑色的,哑光的,拍杆上印著白色的字。她拿起来掂了掂,比她想像的轻。 “好。”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余志东看著那条缝,伸出手,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脸红红的,拿著球拍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把球拍抱在怀里,低下头假装在擦拍杆,擦了又擦,不知道在擦什么。 余志东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帮刘甜甜收拾桌子,手上全是油,没来得及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刘甜甜把抹布递给他,“你先看,有人找你。” 他擦了手,拿起手机。沈听雨发来的消息,三条。第一条:“志东,你这周六有空吗?我朋友开了家新店,送了两张体验券,一起去?”第二条:“是一家羽毛球用品店,新到的拍子可以试打。”第三条:“你要是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 第96章 见刘爸刘妈 余志东看著这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他很忙,周六要去实验室,晚上要去包子铺。自从上次打完球,沈听雨找他的频率变高了,从一开始的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每次都有理由——新开的餐厅、新到的拍子、朋友送的票、多出来的优惠券。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他不好拒绝,但他不是傻子。 他回了三个字。“这周六不行,有安排了。” 沈听雨回得很快。“那周日?” 余志东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周日也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都比较忙。”过了一阵,沈听雨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概意思是——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健身房,她办了卡可以带朋友一起去,他那段时间不是很忙就別老待在实验室里,对身体不好。余志东看著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这种热情、这种周到、这种让你不好意思拒绝的体贴,他见过。 林薇薇以前也是这样。 他放下手机,把碗筷收进厨房。刘甜甜在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她在擦一个酱油渍,擦了好几遍没擦掉,用手指抠了抠,抠掉了。指甲上沾了一点酱油,她在围裙上蹭了蹭。 余志东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明亮的灯光落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弯弯的嘴角、专注的眼神、额头上细细的汗毛。她认真擦桌子的样子很好看,跟他记忆里林薇薇的样子不一样。林薇薇的美是精致的、需要被看的、需要被欣赏的、需要被確认的美,像一幅掛在美术馆里的画,谁走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看完了说一句“真好看”就走了。刘甜甜不是,她的美是她在擦桌子、她在端蒸笼、她在跟客人算帐、她在晚霞里踮起脚尖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周六,沈听雨又发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一双羽毛球鞋,白色的,尤尼克斯,鞋底有碳板,一看就不便宜。底下跟了一行字:“看到这双鞋,觉得很適合你。码数我猜的,42,不对的话可以去换。”余志东看著那张照片。这双鞋他在店里看过,標价两千多。他当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买,太贵了,没必要。沈听雨买了,买的时候没问他码数对不对、喜不喜欢、要不要。她替他做了决定。 他回了。“沈听雨,鞋我不能要。” “为什么?” “太贵了。” “不贵。我朋友在店里上班,拿的员工价,便宜很多。”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没有再回。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你別多想,就是觉得这双鞋適合你。你不收的话,我也穿不了,放著也是浪费。”语气很软,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样怕碎的东西,怕他不收,怕他多想,怕他推开。他以前会收的。有人送他东西,他不好意思拒绝,怕伤了人家的面子,怕让人家下不来台。 他从黄云县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件好衣服、一双好鞋、一顿好饭,对他来说是奢侈品。有人送他,他嘴上说不要心里是想要的。 他想要,但他不敢要,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拿了人家的手软,以后人家让他做什么他不好意思说不。 现在他不想收了。不是怕欠人情,是不需要了。他缺什么,自己买得起。上次回黄云县,李默把他叫到301,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个给你。” 余志东看著那张卡,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串数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什么都没有刻的黑色石头。 “什么卡?” “你的零花钱。”李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少?” 李默没说数字,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十万、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他看著他爸伸出的那根手指——一个亿。他把那张卡收下了,没有推,没有说“我不能要”,没有说“太多了”。他知道李默不缺这个钱,他缺的是给他钱的机会。从出生到现在,他没给他花过钱。尿布、奶粉、学费、生活费、补习班、大学、吃穿用度,都是余浅浅一个人扛的。他没花过钱,但他是他爸,他想花,他得让他花。 余志东把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没用过这张卡,但他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再为钱发愁了。 这种不缺钱的感觉,不是卡里有多少钱,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 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著,不会让你一个人蹲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看著白色的墙壁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他来了,带著律师,带著钱,带著一个父亲该有的一切。 手机又震了。沈听雨发的。“志东,你是不是生气了?”余志东看著这行字,打了一行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段话:“沈听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鞋我不能要,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我有女朋友了。我要对她负责。你以后別给我买东西了,也別约我出去了。球可以打,但只是打球。”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听雨很久没有回。长久的沉默后只有几个字:“你有女朋友了?”简短又突然。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她是谁?” “包子铺老板的女儿。”沈听雨没有再回。余志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帮刘甜甜收碗。刘甜甜在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她在擦一个酱油渍,擦了好几遍还没擦掉。 “志东,这个擦不掉。”余志东走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 “好了。” “还是你厉害。”她笑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余志东看著她。 他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嘴角、马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想起沈听雨问“她是谁”,他说“包子铺老板的女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就是包子铺老板的女儿,会在门口收银、会给客人端包子、会繫著围裙站在蒸笼旁边笑。她穿的鞋子是超市买的几十块一双,她的发绳是几毛钱一根的,她用的口红是他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买的。 他给她买过一支口红,那天在便利店等刘甜甜结帐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著一排,拿了一支,粉色的,包装上写著“水润保湿”。 刘甜甜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嗯。”“多少钱?”“不贵。”“骗人。”她嘴上说著骗人,还是涂了。 涂完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笑了。她笑起来比他想像的好看,比任何gg上的模特都好看。 第二天,余志东在实验室。手机响了,號码是沈听雨的,他接起来。 “志东,我在你学校门口。”沈听雨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爽朗、直接。 “你来了?” “嗯。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出来拿一下。” “沈听雨,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出来一下就行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余志东沉默了片刻。“你等一下。” 他出了实验室,走到校门口。沈听雨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化了妆,嘴唇上涂了一层亮亮的唇釉。她手里拎著好几个袋子,看到余志东走过来,举了举袋子。 “志东,这些是给你的。鞋,还有几件衣服,还有一点吃的。你別急著拒绝,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知道你说不能收。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想对你好。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你不收我也买了,退也退不掉了。要不你帮我退?” 余志东看著她,没有伸手去接。 “沈听雨,你想找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找到。” “我知道。”她看著他,“但我找你,你不同意也没关係。”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我走了。东西你看著办。不想穿就扔了,別还给我了。”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余志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了。” 余志东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几个袋子。风吹过来,把最上面那个袋子的提手吹得晃来晃去。他没有捡,转身回了实验室。 下午,他骑车去了包子铺。刘甜甜在门口收银,看到他来了,嘴角翘了一下。她把钱盒关好,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早?” “实验结束了。” “吃饭了吗?” “还没。” “等著,我给你盛粥。”她转身进了厨房。 余志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听雨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聊天记录刪了,把她的微信也刪了。 刘甜甜端著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粥很烫,她吹了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小心烫。” “好。” 余志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看著刘甜甜坐在对面撑著下巴歪著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他把粥碗放下。 “刘甜甜。”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脸红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到就说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余志东,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他看著她的马尾、发梢、露出来的耳朵尖。他看著她的侧脸、睫毛、鼻樑上那颗小痣。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不是她有多好看——她就是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刘甜甜的脸埋在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开水烫过的虾尾。她端起桌上的粥碗假装喝粥,碗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眼睛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他。 “你看够了没有?”她小声说。 “没有。” 她把碗放下来,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下去,弯著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志东,我妈说下周六想请你吃饭。” “阿姨请我吃饭?” “嗯。她说……她说你来店里帮忙这么久了,也没好好谢谢你。”刘甜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摆得整整齐齐,又拨乱,又摆整齐。 余志东看著她。他知道“谢谢你”是什么意思。在老刘包子铺,请吃饭不是请吃饭,是“我认可你了”的意思。她妈是山东人,山东人的感情不在嘴上在桌上,请你吃一顿好的,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好。阿姨喜欢吃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买。我妈说了,人来就行,啥都別带。” “不能空手去。” 刘甜甜抬起头看他,看了几秒,笑了。“那你买点水果就行,別买贵的。我妈心疼钱,你买贵了她不高兴。” “好。” 周六下午,余志东在超市挑了很久的水果。火龙果、獼猴桃、芒果、车厘子,一样一样挑,挑得仔细。车厘子他一颗一颗看,硬的、亮的、梗是绿的才放进袋子里。结帐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一个男生挑水果挑得这么认真。 他拎著水果走到包子铺。刘甜甜在门口等他,穿著一件粉色的卫衣,头髮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脖子。她看到余志东手里的袋子,皱了皱眉。 “你怎么买这么多?” “不多。” “这还不多?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刘甜甜接过袋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跟你说了买点就行,你非买这么多。我妈肯定要说我。”她嘴上埋怨著,嘴角翘著,眼睛弯著。 后厨收拾出来一张桌子,铺了新的桌布,蓝白格子的,桌布是新的,还带著摺痕。桌上摆了几盘凉菜——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花生米。刘母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密。她炒菜的动作利落,不像做饭,像打仗,一个菜刚出锅另一个菜就下了锅。 刘父在店里忙活完前面的客人,走过来,在余志东旁边坐下来。 第97章 林薇薇的挽回 他没有寒暄,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到余志东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志东。” “叔叔。” “你爸妈身体还好?” “我妈身体挺好的。我爸……也还好。” 刘父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爸做什么的”“你家在哪”“家里几口人”——这些问题他在余志东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女儿什么都跟他说,说的不是原话,是筛选过的、她觉得重要的、她觉得她爸应该知道的。刘父做了一辈子包子,看了一辈子人,什么人在他心里就是一屉包子的事——皮薄馅大的,皮厚馅小的,看著大咬一口全是皮的,看著小掰开全是肉的。余志东这个人,他从第一天就觉得,是那种皮薄馅大、看著不起眼咬一口全是肉的包子。 “志东。”他又叫了一声。 “叔叔。” “你跟甜甜的事,我跟她妈商量过了。” 余志东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刘甜甜正在厨房门口偷听,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门框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端著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汤汁在盘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们没意见。”刘父说。“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叔叔您说。” “第一,好好读书。你那个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甜甜考不上,你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学业。你读好了,以后才能给她好日子过。你读不好,两个人都没出息。” “第二,好好对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犟,嘴硬心软。她要是跟你吵架了,你別跟她吵,她吵完了自己就好了。她要是做错了事,你跟我说,我来说她,你不能动手。你要是动手了,不管因为什么,我这个当爸的不会放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余志东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威胁,是一个父亲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到別人手上时的、最后的、唯一的、无能为力的请求。 “第三,以后结了婚,逢年过节,两边过。不能只去你们家,不去我们家。我就这一个闺女,她不在家,过年就我跟她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像个家。” 刘甜甜端著红烧肉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终於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端著红烧肉走出来。 “爸,你吃饭了没有?菜凉了。”她把红烧肉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刘父看了一眼女儿红红的眼眶,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余志东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刘甜甜碗里,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嚼。 “你妈这个红烧肉,今天烧得不错。”他说。 刘母从厨房端著一盘清蒸鱸鱼走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额头上全是汗。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志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余志东碗里。“阿姨做的菜不一定合你口味,你將就吃。” “合口味的。很好吃。” “好吃就行。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好。” 刘母笑了。她笑起来跟刘甜甜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门牙之间也有一条小小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吃完饭,刘父刘母在厨房洗碗,刘甜甜和余志东坐在包子铺门口的长椅上消食。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里绿得发黑。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包子铺的捲帘门上。 “志东。”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志东,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她不说了,怎么问都不说。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小时候攥著洋娃娃的胳膊,怕被人抢走。 余志东没有再问。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周一中午,余志东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白玫瑰,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旁边放著一张卡片,卡片上写著——但他看不清卡片上写了什么,照片被截掉了一部分,看不到发件人的脸,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志东,这是你的同学吗?她来找你了。”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学校里的一条路。他常走的那条路,从实验室到校门口必经的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 余志东放下筷子,放大那张照片。白玫瑰,玻璃花瓶,卡片。他仔细看卡片上的字,模糊的、被压扁的字体,但他认出了那个字跡——沈听雨。他见过她写的字,上次打球的时候她在签到表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但那个“雨”字里面的四点,她写得很小、很密,像四颗挤在一起的、马上就要落下来的雨滴。卡片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沈听雨写的。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你是谁?”对面很快回了。“我是她室友。她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她只发了这张照片给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余志东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他端著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往那条路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赶著去实验室的时候走过,赶著去上课的时候走过,赶著去包子铺的时候也走过。他从来没在这条路上停留过,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有多长、多宽、两边的梧桐树有多少棵。他今天注意到了——不长,走完只需要三分钟。三分钟能发生很多事情。三分钟够一个人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三分钟够一个人改变主意,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 他走到路的尽头,没有看到沈听雨。没有白玫瑰,没有玻璃花瓶,没有卡片。只有一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林薇薇。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散著,比以前长了,快到腰了。她手里拿著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里插著一束白玫瑰,跟她手里的卡片。卡片上写了一行字——“很久很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很久很久以后,我想弥补这个错误。”落款是一个名字,但不是沈听雨。 是林薇薇。 她看到余志东走过来,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乾净的、明亮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她站在那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吹过,风衣的衣角被吹起来,白玫瑰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志东。”她说。 余志东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你发的?”他说。 “什么?” “那条消息。说你室友的。” 林薇薇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白玫瑰,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捻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冒充沈听雨?” 林薇薇没有回答。她把白玫瑰举起来,举到他面前。“志东,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余志东没有接,也没有动。 “志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跟他——我跟那个人,早就断了。他毕业以后去了深圳,我们再也没有联繫过。” “志东,我退学了。我爸妈不知道,我谁都没说。我骗他们说我在学校,其实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上课了。我每天就在出租屋里待著,窗帘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我梦到我们还在高中,你坐在我前面,上课的时候我拿笔戳你后背,问你借橡皮,你头都没回,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看都没看就往后递。那块橡皮是白色的,用过,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有你用铅笔写的字,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拿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很凉,我想握一下,但你把橡皮放下,手缩回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小到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对著墙壁说话,以为墙那边有人,其实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志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余志东看著林薇薇。他看著她的风衣、散著的长髮、手里的白玫瑰、卡片上那行字、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看著她的脸,那张他在高中时代看过无数遍的脸——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但此刻他站在这张脸面前,发现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林薇薇。”他说。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退学的事,你应该跟你爸妈说。”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出租屋里。” “我知道。” “你以后的路还长,別因为一个人一件事,把自己毁了。”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发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花瓣被泪水打湿,变成半透明的,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不属於这个季节的雪。 “志东,你还喜欢我吗?” 余志东看著她。 三年前的余志东会点头。三年前如果有人问他“你喜欢林薇薇吗”,他会点头,会说是,会在深夜的阳台上给林薇薇打电话,会在冬天的早晨骑车去给她买早餐,会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给她买她喜欢的口红。三年前的余志东以为那就是喜欢,以为喜欢就是对她好,为她花钱,替她著想,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做到了,他都做到了。但他做到了一切,她还是没有喜欢他。她喜欢的是那个在酒店走廊里搂著她腰的人,喜欢的是那个在她男朋友面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 “林薇薇,我不喜欢你了。” 风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林薇薇看著他,嘴唇在抖,手里的花瓶在抖,水从瓶口晃出来,洒在她的风衣上,白色的风衣湿了一块,变成透明的,贴在她的手腕上。她把花瓶放在地上,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被抽泣声淹没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哭。 余志东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著那条法国梧桐的路往回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膀上、头髮上、手背上。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余志东,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不是林薇薇的声音。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男生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正在录音的界面。那个男生他不认识,没见过。 “你是?”余志东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就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你不喜欢林薇薇了。” 余志东看著这个陌生的男生,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没有点破。 “真的。” “你確定?你再说一遍。” “我確定。我不喜欢林薇薇了。” 男生把录音停了,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林薇薇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薇薇,你听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他自己说的。他不喜欢你了,你再这样也没用。” 林薇薇蹲在地上没有动,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男生站起来看著余志东。 “谢谢你。” 第98章 坦白 “你跟她什么关係?” 男生没有回答。他扶著林薇薇站起来,把地上的白玫瑰捡起来,放在她手里,牵著她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分不开的整体。 余志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难过,没有遗憾,没有任何他以为他会有的情绪。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今天周一,包子铺下午不忙,刘甜甜一个人在店里,不知道吃午饭了没有。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给刘甜甜发了一条消息。“甜甜,中午吃什么了?” 刘甜甜秒回。“包子。猪肉大葱的,你不在,我替你把你的那份也吃了。吃了三个,撑死了。你吃了吗?” “吃了。没吃饱。” “那你快来,我给你留著呢。最里面那屉,温的,还热乎著。”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车,往包子铺的方向骑。一路上红灯很多,他在每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看著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他以前最討厌等红灯,觉得浪费时间。今天他看著那些数字从三十九跳到零,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享受。三十九秒够想一个人很多遍。三十九秒够他从校门口骑到下一个路口。三十九秒够他想起刘甜甜第一次来学校找他的那个傍晚,够他想一遍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就跑掉的样子。三十九秒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这些事情想一遍,不多不少。 包子铺的门帘掀开的时候,刘甜甜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玩手机。桌上放著一屉包子,用笼布盖著,怕凉了。她听到门帘响,抬起头,看到余志东走进来,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掀开笼布。 “快来,还热著呢。” 余志东在她对面坐下来。包子確实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味道跟平时一样,但他今天觉得格外好吃。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別的原因。 “志东。” “嗯。” “你刚才说没吃饱,食堂的饭不好吃吗?” “还行。赶时间,没吃完。” “赶什么时间?” 余志东嚼著包子看著她。他想告诉她刚才的事,想说他见到林薇薇了,说她把白玫瑰放在梧桐树下、她退学了、她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个多月窗帘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想说这些,但看著刘甜甜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歪著头等答案的样子,他觉得这些话没有必要说。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是说了会让一个人多想,让一个人担心,让一个人晚上睡不著觉翻来覆去想“余志东是不是还想著那个人”,没必要。 “赶著来吃你的包子。”他说。 刘甜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弯得很大。“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食堂的包子没你家好吃。” “那当然。我家包子黄云县第一,不对,全国第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余志东看著那条缝想伸出手指碰一下,但手上全是油,忍住了。 “刘甜甜。” “嗯。” “下周六还去打羽毛球吗?” “去。你不是说要教我?” “好。” 余志东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筷子放下。刘甜甜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了,擦了擦嘴。纸巾上沾了一点油,他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志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余志东看著刘甜甜。她没有看他,低著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像在跟一个不太会用手机的人聊天。她的睫毛垂著,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下巴、鼻子、额头,每一条线都是软的。 “甜甜,你真没事?” 她抬起头看著他。“我说了,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他又靠过去。她又挪了挪,都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余志东,你干嘛?” “想坐你旁边。” “你那边不是有位置?” “那边太远了。” 刘甜甜的脸红了。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又鬆开,鬆了又绞。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晒过的、乾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志东。” “嗯。” “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我可能听不懂,但我能听。” 余志东看著她。她坐得很直,肩膀绷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勇敢的、但其实腿在发抖的小兔子。她说“我可能听不懂”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嘴抿了一下。 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嗡的一声,然后慢慢放鬆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甜甜。” “嗯。”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谁?”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跟我说了一些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甜甜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以前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她好。给她买早餐,给她送伞,在她难过的时候陪著她。我做到了,我以为那就是喜欢。但我今天发现那不是。那只是我想对一个人好,刚好她在我身边,我就对她好了。换一个人在我身边,我也会对她好。” “可你不一样。” 刘甜甜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著。 “我对你不是『对你好』。是『只想对你好』。別人不行。不是你就不行。” 刘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余志东,你怎么说哭就哭我?我妆都花了。” “你没化妆。” “那我也花了。” “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哭著哭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把眼泪擦到耳朵后面去了。 “志东,你別说了。你今天不能再说了。再说我要哭死了。” “好,不说了。” “明天再说。” “好。明天再说。” 她靠在他肩膀上,吸著鼻子,手指还攥著他的衣角,但攥得没那么紧了。包子铺里很安静,厨房里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刘父刘母在后厨收拾,没有出来。墙上掛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不回头。 “志东。” “嗯。” “你刚才说的人,是谁呀?” 余志东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洗过澡的小兔子。她的嘴唇微微嘟著。 “一个不重要的人。” “真的不重要?” “不重要。” “那我不问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的手从他的衣角滑到他的手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窗外,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无声地鼓掌。 刘甜甜靠在余志东肩膀上,眼皮越来越重。包子铺里的灯光暖黄黄的,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里刘母在跟刘父说话,声音隱隱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慢慢的,像在说一件不那么著急的事。 余志东低头看了一眼,刘甜甜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著,呼吸又轻又匀。她的手还跟他十指相扣,没有鬆开,睡梦中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不在。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怕她一睁眼发现他走了,怕她露出那种“你又要走了”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做过,但他有一次从厨房后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对著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那是他发消息说“今天实验忙,不过来了”的那天。她看到消息之后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端包子,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笑著跟客人说话,笑著找零钱,笑著送客人出门。但他看到了,在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就根本不会注意到。 从那以后,他能来的时候一定来。不能来的时候,会提前跟她说,说完了会加一句“明天一定来”。她每次都说“没事,你忙你的”,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你来了”的笑,是“你真的来了”的笑。两种笑不一样,前者是意料之中的,后者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刘母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女儿靠在余志东肩膀上睡著了,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回去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刘甜甜身上。盖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盖一个刚出生的小猫,怕压著她,怕吵醒她。 “志东。”刘母压低声音说。 “阿姨。” “她睡了,你把她放下来吧。靠著你不舒服。” “没事,不累。” 刘母看著余志东,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转过身回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著他说了一句:“锅里还有粥,你走的时候喝一碗,別饿著。” “好。谢谢阿姨。” 刘母进了厨房,跟刘父说了句什么。刘父“嗯”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碗筷被放进消毒柜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刘母在收拾,刘父在擦灶台,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收一个递,一个洗一个擦,十几年的默契全在这些不需要语言的细节里。 刘甜甜睡得很沉。她的头从余志东的肩膀上滑到他的胸口,整个人侧过来,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余志东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头髮散在他手臂上,黑黑的、软软的,有几根贴在他的手腕上,像细细的、不会断的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掛钟走到九点半,刘母出来收门口的桌子,看到余志东还保持著一个多小时前的姿势,腰僵著,脖子梗著,一动不动。刘甜甜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志东,你快放下来。你这样明天腰该疼了。” “没事,阿姨。” “什么没事。你年轻不知道,腰这个东西,伤了就一辈子的事。”刘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甜甜,甜甜,醒醒,回屋睡。” 刘甜甜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脸往余志东怀里拱了拱,像一只被吵醒的、不太高兴的、还想继续睡的小猫。 “甜甜。” “嗯……”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余志东,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分辨这是梦里还是现实。她眨了眨眼,从他怀里坐起来,薄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从左脸颊斜著延伸到下巴。 “几点了?”她声音哑哑的。 “九点半了。快回屋睡去。” 刘甜甜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余志东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站稳了,鬆开了。 “你走了吗?”她看著他。 “走了。” “明天来吗?” “来。” 她笑了。刚睡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月牙,弯弯的,亮亮的。 “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余志东站起来,腰確实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跟刘母道了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凉凉的,带著桂花香。包子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细细碎碎的金黄色小花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味藏不住,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像刘甜甜今天用的那个护手霜的味道。 他骑上车,慢慢往回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身上滑过去。街上的店大部分都关了,只有便利店还亮著灯,白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像一个发光的、没人要的礼物。 手机震了一下。他停在红灯前面,掏出来看。刘甜甜发的:“到了吗?” 第99章 你以后都別发那种语音了 “还没。刚骑到南京路。” “骑慢点。注意安全。” “好。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到了再睡。” 余志东看著这行字,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骑。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发了条消息:“到了。” 对面秒回:“好。晚安。” “晚安。” “志东。” “嗯?” “你今天很好看。”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你今天很好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旧的,领口有点松,袖子肘那里磨得有点发白了。他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秒,觉得这件衣服不太行,但懒得换了。刘甜甜说他好看,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的那种好看,是“你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很好看”的那种好看。他没见过她觉得谁好看,除了他。他不知道她眼里他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希望是她说的那样——好看,不用换衣服也好看,穿了旧衣服也好看,卫衣领口鬆了也好看,哪哪都好看。 他上了楼,推开宿舍门,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刘甜甜发的:“我睡不著。”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你跟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今天的事。” 余志东想了想。今天的事——今天中午在梧桐树下见到林薇薇,她哭了,她说她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个多月窗帘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但刘甜甜说“什么都行”,她想知道他今天的事,所有的,包括那部分。 “甜甜。” “嗯。” “我今天遇到林薇薇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刘甜甜正在输入的状態显示了一下,又消失了,又显示了一下,又消失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她来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退学了。说她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个多月。说她想让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又是一阵安静。这次安静得更久,久到余志东以为她睡著了。他正要发一条“你睡了吗”,她的消息来了。 “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喜欢她了。” “真的?” “真的。” “你看著她的眼睛说的?” “看著她的眼睛说的。” 刘甜甜又开始输入了。打了好长一段,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几个字:“志东,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想,你看著她眼睛的时候,她是不是哭了。她哭的时候你有没有心疼。你转身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你走了以后有没有想她。我想了一百个问题,一个都不敢问你。我怕你回答是。我也怕你回答不是。是的话我难过,不是的话我不信。我就这么小心眼,你后悔还来得及。” 余志东看著这段话,看了两遍,看了三遍。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灯管在黑暗中微微发白,像一根被抽走了顏色的、空荡荡的骨头。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字,按住了语音键。 “甜甜,我看著她眼睛的时候,她哭了。我没有心疼。我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走了以后没有想她。你问的一百个问题,答案都是『没有』。你现在不信没关係,我会让你信的。用一天让你信,用一个月让你信,用一年让你信,用一辈子让你信。你小心眼没关係,我的心够大,装得下你的小心眼。” 语音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刘甜甜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她闷闷的、鼻音很重的声音,一听就是哭过了,在被窝里捂著嘴哭的,怕被隔壁房间的父母听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余志东,你討厌。”她说。然后语音就断了。 余志东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室友的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有人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听得到“嗯嗯”“知道了”“你先睡”。宿舍楼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滑过来又滑向远处,像潮水,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 他睡著了。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刘甜甜发的,一条是沈听雨的。 刘甜甜的第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志东,我梦到你了。梦到你骑著自行车,我坐在后面,风很大,我把脸贴在你后背上,很暖。你骑得好快,我让你骑慢点,你说『抱紧了』,我抱紧了,你骑得更快了。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发现是个梦,难过了一下下。后来又想了想,明天就能见到你了,又不难过了。” 第二条是早上七点发的:“早安。今天天气好好。你多穿点,今天降温了。” 余志东先回了刘甜甜的:“早。今天降温了,你也多穿点。” 然后点开了沈听雨的消息。她发了两条。第一条是昨天晚上的:“余志东,你把我刪了?”第二条是今天早上的:“行。我知道了。球以后不打了。东西你不想要就扔了。就这样吧。” 他看完这两条消息,没有回覆。他把对话框划掉,锁了屏,起床洗脸刷牙。 降温是真的降温了。昨天还能穿一件卫衣,今天出门的时候风一吹,脖子凉颼颼的,他回去加了一件外套。路上的人明显穿厚了,有人戴了围巾,有人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有人缩著脖子走路,像一个正在往壳里缩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乌龟。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绿中带黄、黄中带绿,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捨不得褪完的绿布。 下午实验室没什么事,他提前走了。骑车到包子铺的时候,刘甜甜正在门口跟一个外卖骑手说话,骑手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的是包子,大概有七八个,塑胶袋被蒸汽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里面。刘甜甜在跟骑手对单號,声音清脆利落,跟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不一样,多了一点乾脆少了一点软。对完了,骑手骑上车走了,刘甜甜转过身看到余志东,刚才那点乾脆一下子没了,声音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著的、慢慢融化的、再也硬不起来的黄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实验做完了。”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盛粥。” 她转身进了厨房。余志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木头桌面的纹路被照得很清楚,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像一个人走过的日子。 刘甜甜端著一碗粥走出来,粥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晃,蛋黄在里面晃了晃,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蜷缩著的、小小的、黄色的雏鸟。 “你今天怎么还加了个蛋?” “你今天来得早,奖励你的。” “那我以后天天来早。” “你天天来早我就天天给你加蛋。加到你胆固醇高。” 他说“好”,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开花了,软软糯糯的,跟刘甜甜这个人一样。他看著荷包蛋上那层焦焦的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的,咔嚓一声,蛋黄从里面流出来,淌在粥上,金黄色的,像一小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金子。他赶紧低头把那口粥喝了,蛋黄和粥混在一起,又甜又咸,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好吃。 刘甜甜撑著下巴看他吃,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好看。”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你咬荷包蛋的时候,咔嚓那一声,然后你怕蛋黄流出来赶紧低头喝粥,那个样子,好好看。” 余志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红了。刘甜甜看到了,没有说,但嘴角弯了,弯得很大。 喝完了粥,他把碗放下,刘甜甜收了碗拿到后厨去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挤了洗洁精,海绵在碗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冲乾净了,放在沥水架上,又洗了勺子,又洗了筷子,洗完以后在水龙头下面冲手,冲了很久。余志东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围裙上擦乾,转过身发现他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你干嘛站在这嚇人?”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刘甜甜的脸红了。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低著头,走得很急,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发梢差点扫到他的脸。他闻到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昨天那种,是另一种,更淡,更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刘甜甜。”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明天穿厚一点。今天降温了。” 她转过头看著他,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透透的,薄薄的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红红的血管,像一张被光穿透了的、脉络分明的、好看的叶子。 “你也是。”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店里,继续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把认真的、永远不知疲倦的、柔软的刷子。 余志东看著她,觉得这个人他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是因为他在看她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不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是什么都不想得到,什么都不缺,她站在那里就够了。她在擦桌子就够了,她在端包子就够了,她在门口跟骑手对单號就够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在,他的心就是满的。以前他觉得心里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空,以为每个人都这样,心里有一个洞,不知道拿什么填,就把什么都往里塞——学习、成绩、奖学金、竞赛、实验、论文。塞了很多,还是空。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它们从洞底漏下去了,什么都没留下。他以为洞太大了,需要塞更多,塞更好的,塞更贵的。后来他发现不是洞太大,是他一直塞错了东西。这个洞不要那些,这个洞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刘甜甜把桌子擦完了,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她走到余志东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志东。” “嗯。” “你周六真的教我打羽毛球?” “真的。” “我很笨的。学东西很慢。” “我耐心好。” “你耐心的好还是不好的那种好?” “好的那种好。你学不会我就一直教,教到你会为止。” “那要是永远学不会呢?” “那就永远教。” 她看著他,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气逼回去了,吸了吸鼻子,假装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 “昨晚没睡好?” “嗯。跟你聊完天又翻了好久才睡著。”她顿了顿,“你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不,五遍。” “五遍?” “可能有七遍。记不清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余志东,你以后別发那种语音了。我听了睡不著。不听也睡不著。你害死我了。” 余志东伸出手,手指在她露出来的耳朵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很凉,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缩完了又慢慢靠回来,把他的手指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的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著她的耳廓慢慢地、轻轻地划过,从耳垂到耳尖,像在描一幅很珍贵的、怕碰坏的、薄薄的画。 她的耳朵从凉变热了。 “余志东。” “嗯。” “你这样我没办法睡觉了。” “那就不睡。” “不睡干嘛?” “看著我。” 她从胳膊里抬起脸,红红的、皱皱的、乱七八糟的,像一张被揉过的、又被小心翼翼展开的、还带著摺痕的纸。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也没多好看嘛。”她说。 “那你还看?” “我乐意。”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胳膊里,但这次没有完全埋进去,留了一只眼睛在外面,从胳膊和桌面的缝隙里偷偷看他。那只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一颗被云遮了一半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不肯落下去的星星。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门口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著过去了。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头往里看了看,扑稜稜飞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从桌角移到桌心,从桌心移到桌边,像一个不肯走的、想多待一会儿的、温柔的客人。 刘甜甜从胳膊后面露出整张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著他。 “志东。” “嗯。” “你以后都別发那种语音了。” “好。” “你直接跟我说。” “好。” “你当著我的面说。看著我的眼睛说。说完了不许跑。跑了我追你。追到了你要再说一遍。” “好。” 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余志东看著那条缝,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伸出手指,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比她的耳朵还软,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还没来得及落下的、薄薄的花瓣。 她没有躲。 包子铺的门口,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那棵桂花树的花开得正盛,金黄的小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味的藏不住,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鼻子里,钻进呼吸里,钻进心里,变成这个下午的一部分,变成他们记忆的一部分。以后很多年以后,他们再闻到桂花香的时候,会同时想起这个下午——阳光、包子铺、墙上的掛钟、窗台上的麻雀、手指碰到嘴唇时的温度和颤慄。他们会想起一切。 ...... 第100章 周六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余志东在体育馆门口等刘甜甜。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两把球拍,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给刘甜甜准备的——上次给她看过的那把黑色哑光的,他在拍柄上缠了新手胶,粉色的,她喜欢的顏色。 阳光把体育馆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反射出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白,亮得晃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人背著羽毛球包,有人抱著篮球,有人穿著轮滑鞋从坡道上滑下来,手臂张开,像一只正在学飞的、还不太熟练的、隨时会摔倒的鸟。 余志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刘甜甜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门口。台阶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刘甜甜穿著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头髮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很新,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帮两边都鼓起来了。她跑过来的时候马尾在身后甩得高高的,一只手扶著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跑到跟前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著腰喘气,手撑著膝盖,脸因为跑得太急而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的、熟透了的苹果。 “你怎么跑这么急?”余志东站起来,把水递给她。 “我打车过来的。司机不熟悉路,绕了一大圈。”她拧开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等不及了,后半段跑过来的。” “跑过来的?从哪跑的?” “从前面那个路口。”她指了指远处,“也不远,就一公里多。” 余志东看著她被汗浸湿的鬢角,把球拍递给她。“给你。手胶换了新的。” 刘甜甜接过球拍,看到粉色的手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球拍握在手里,手指在手胶上捏了捏,软软的,有一点弹性,上面还有他握过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换的?” “昨晚。” “你还有这手艺?” “网上学的。缠了好几遍才缠好,第一遍缠反了,拆了重来的。” 刘甜甜看著手胶上整整齐齐的纹路,每一圈的距离都一样,收口的地方用黑色的固定胶带贴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她把拍子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下巴搁在拍柄上,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余志东,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了。比如我就不会打羽毛球。” “你不是会吗?” “会一点,不精。”他推开体育馆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今天主要教你。我打得不好,你別嫌弃。” “我才不嫌弃。你打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 羽毛球馆在二楼,周末下午人很多,几乎每片场地都有人。拍子击球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球落在塑胶地上的闷响、场边等位的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工作的、轰鸣的蜂箱。 余志东提前订了场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片。他把包放在场边的长椅上,拿出羽毛球,从里面挑了一个飞行稳定的。 “先热身。来,跟我做。” 他带著刘甜甜做了几分钟热身——手腕脚腕、弓步压腿、肩关节环绕。刘甜甜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比他標准,身体很软,弯腰的时候手掌能轻鬆碰到地面,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扫在地上。 “你身体挺软的。”他说。 “小时候学过跳舞。学了一年就不学了,我妈嫌贵。” “可惜了。” “不可惜。不学跳舞才遇到你的。” 余志东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著头在繫鞋带,语气很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热身完了,余志东拿著球走到场上,站在球网的一侧,让刘甜甜站在另一侧。 “先试试手感。你站在那边不用动,我把球发到你手边,你接就行了。” 他发了一个很轻的球,球慢悠悠地飞过去,拋物线很高,落点刚好在刘甜甜的正前方。刘甜甜看著球飞过来,举起拍子一挥——挥空了。球落在她脚边,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旁边去了。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球,又看了看手里的拍子,嘴巴微微张著,表情像一只第一次看到水的、不知道该不该下脚的、又好奇又紧张的小猫。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余志东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球。“再来。这次別看球拍,看球。球飞到哪你的拍子就跟到哪。” 第二个球,刘甜甜打到了。但拍子只碰到了球的边缘,球改变了方向,不是往余志东那边飞的,是往旁边飞的,歪歪扭扭地飞了三四米就掉下来了。 “碰到了碰到了!”刘甜甜在原地蹦了一下,马尾跟著跳了跳。“你看到了吗?我碰到了!” “看到了。很好。再来。” 第三个球,第四个球,第五个球。刘甜甜从打不到球到能碰到球,从能碰到球到能把球打回去。虽然打回去的球大部分都不在界內,不是太高就是太远,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但每打回去一个她都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已经能跟余志东来回打两三个回合了。球技进步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不是学东西慢,她是太紧张了,太想打好了,太怕让他失望了。她每打丟一个球都会皱一下眉头,嘴唇抿一下,好像在跟自己说“你怎么又没打好”。他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休息一下。”他说。 “我不累。” “我累了。陪我休息。” 刘甜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骗她。他的呼吸很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他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半天,打这点球对他来说跟没打一样。他说累了,是怕她累,是怕她硬撑著不好意思说。她没有拆穿他,放下拍子,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余志东在她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水喝了两口,瓶口的水顺著下巴流下来一滴,掛在脖子侧面,亮晶晶的,沿著脖子的弧度慢慢地往下滑。她没有擦,那滴水顺著锁骨滑进领口,不见了。 “志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没有。” “你骗人。我刚才挥空了好几次。” “每个人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打球的时候比你差多了,连球拍都拿反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带我去的,她笑了一下午。” 刘甜甜想像了一下小时候的余志东拿著球拍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 “志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就那样。普通小孩。” “你才不普通。你从小就不普通。”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那些在黄云县老城区度过的、没有父亲的、被邻居指指点点的、余浅浅一个人扛著所有的日子。那些日子不苦,有余浅浅在就不苦。但那些日子让他变得跟別的小孩不一样——更安静,更早熟,更习惯一个人待著,更不习惯被人照顾。被人照顾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件陌生的、不太舒服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事情。直到刘甜甜出现。 刘甜甜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掰开,合上,掰开,合上,像在数数,像在確认每一根手指都在,每一根都是完整的、温热的、属於她的。 “甜甜。” “嗯。” “下周还来吗?” “来。你说过要教到我会为止。” “我说过。” “那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旁边几片场地都有人在打球,没有人注意他们。她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又很快落下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花瓣。 亲完之后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球拍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休息好了。继续打。” 余志东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翘起来,跟著站起来,拿起球拍。 下午的阳光从羽毛球馆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光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球在网上飞来飞去,白色的羽毛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不知疲倦的、只想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的白色的蝴蝶。 打到傍晚,两个人都累了。刘甜甜的球技进步了很多,已经从“能碰到球”进步到“能把球打到对方场內”了。虽然球速不快,落点也不够精准,但动作有模有样的,余志东教她的握拍姿势、挥拍动作、步法移动,她都记住了,做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收拾东西的时候,刘甜甜把球拍擦得很仔细,用干布把拍杆和拍框上的汗擦乾净,把拍线一根一根地捋了捋,像在梳头一样认真。 “你这么爱惜它?” “你送给我的。我当然爱惜。” 她把球拍装进拍套里,拉好拉链,把拍套抱在怀里。两个人走出体育馆,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像一条被谁隨手一涂的、没有涂匀的、正在慢慢消失的顏色。 “志东,你饿不饿?” “有点。”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今天你教我打球,我请你吃饭。” “不用你请。” “不行。必须我请。”刘甜甜的语气很坚定,下巴微微抬起来,像一只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威严的、但其实还是毛茸茸的、一点威严都没有的小猫。“你今天教我打球,我学会了。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 余志东看著她,笑了。“行。你请。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想想。”她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马尾在脑袋后面晃了晃。“我知道有一家麵馆,离这不远,走路十分钟。他家的葱油拌麵特別好吃,我上次跟同学去过一次,念念不忘到现在。” “那就去那家。” 他们沿著马路走过去。路灯已经亮了,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有时候她的影子在前,有时候他的影子在前,有时候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麵馆不大,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口掛著一块木头的招牌,上面写著“老周麵馆”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点褪了,看著有些年头了。麵馆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葱油和麵汤的味道,热腾腾的,混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饿。 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刘甜甜点了两碗葱油拌麵,又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份青菜、一份素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听到点单头都没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嘞”。 面来得很快。两碗面端上来,麵条上面浇了一层金黄色的葱油,葱花和焦焦的葱段浮在油上面,香气扑鼻。荷包蛋臥在麵条旁边,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拌进麵条里,麵条裹著蛋液和葱油,亮晶晶的,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刘甜甜吃得很认真。她夹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眼睛亮了。 “好吃吗?”余志东问。 她嘴里塞著麵条说不了话,用力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余志东也吃了一口。麵条筋道,葱油香浓,確实好吃。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刘甜甜,她已经吃了快一半了,吃相不算好看,嘴巴边上沾了一点葱油,亮亮的。她吃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余浅浅说的那句话——“吃东西香的人,心宽,好养活。” “刘甜甜。” “嗯?”她抬起头,嘴巴里还嚼著麵条。 “你嘴角有油。”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左边的嘴角,没舔到。余志东抽了一张纸巾,伸手过去,在她嘴角上轻轻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点葱油,黄黄的。他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旁边。 刘甜甜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每一根麵条的味道,又好像不是在品尝麵条,是在品尝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刚才他帮她擦嘴角的时候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温度,比如他看她吃东西时眼神里的那种安静的、不著急的、让人安心的专注。 吃完了面,刘甜甜去结帐。她站在收银台前面,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打开,里面现金不多,她把几张纸幣拿出来数了数,又翻出几枚硬幣,放在柜檯上,一枚一枚地数给老板。老板收了钱,找了零,她把零钱放回钱包里,拉好拉链,把钱包放回背包。 余志东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她数钱的样子很仔细,手指在硬幣上摸了摸,確认是五毛还是一块,確认完了才放进钱包。她的钱包是粉色的,拉链头上掛著一个包子形状的掛件,白色的,上面画著笑脸,是她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 从麵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麵馆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志东。”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第101章 可糙了 “我也是。”她把手伸过来,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缩回去又伸过来了,再碰一下,又缩回去了。 余志东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乾乾净净的。她手上有一只茧,在右手食指的侧面,是端蒸笼磨出来的。他拇指在那只茧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硬硬的,像一小块磨砂玻璃。 “志东。” “嗯。” “我手上是不是很糙?” “不糙。” “你骗人。我自己摸得到,可糙了。” “我说不糙就不糙。”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四个指尖。她的指尖动了动,像四只小小的、白色的、被关在笼子里的、但还在努力活动的、不肯放弃的蚕。 “志东。” “嗯。” “你以后会嫌弃我吗?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打球,不会说话,不会打扮。你同学都那么厉害,上海的、北京的、出过国的。我什么都——我就是一个包子铺里端包子的。” 余志东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白,白得像她今天穿的那件t恤,像她这个人——乾净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暗的那一半隱在阴影里,像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她想了很久、担心了很久、不敢问出口的、关於“我配不配”的问题。 “刘甜甜。” “嗯。” “你看著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听好了。你说你什么都不会。你觉得你什么都不会,我就不要你了?”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你会包包子吗?” “会。” “你会熬粥吗?” “会。” “你会收银吗?” “会。” “你会擦桌子吗?” “会。” “你会穿白裙子站在新招牌下面笑吗?” 她的眼眶红了。 “你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靠在我肩膀上吗?” 眼泪从她眼眶里滑下来。 “你会在我跟你说『你不重要』的时候说『那我也要你』吗?” 她哭著摇了摇头,哭著哭著又笑了。 “我不说那种话。你说你不重要,我就打你。” “你看。”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会的事情多了。你不会的事情,我教你。你不会打羽毛球,我教你。你不会的事情,我都能教你。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不会。” “什么?” “喜欢我。” 她哭著笑了出来,捶了他一下。 “余志东,你这个人真的討厌。” “你刚才还说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说的。你说『你不会的事情我都能教你,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不会——喜欢我』。然后你捶了我一下,那就是『喜欢』的意思。” “那不是。那是『討厌』的意思。” “『討厌』和『喜欢』有时候是一个意思。”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的不算。” “那谁说的算?”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比前两次都长,不是碰一下就跑了,是停了一会儿,像一只终於学会了飞翔的、不再害怕掉下来的、勇敢的鸟。她的嘴唇贴著他的嘴唇,温热的,软软的,带著葱油拌麵的味道。亲完了她没有退开,额头抵著他的额头,鼻尖碰著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这个算不算?”她问,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从她的心里、从她的嘴唇上、从她颤抖的睫毛里——传出来的。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闭著眼睛,感受著额头上她的温度、鼻尖上她的触碰、嘴唇上她残留的柔软和温热。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汽车声、麵馆里的碗筷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世界上只剩下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 “算。”他说。 “那从今天开始,你说的都不算,我说的才算。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说你不討厌就是你不討厌。我说你好看就是你好看。” “好。你说的算。”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他低下头问她说了什么,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衣服里,含混不清的,但他听到了——“余志东,我好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抱紧了她。 巷口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风不大,刚好能把花香送到鼻子里,刚好能让她的头髮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拂过他的下巴、缠在一起分不开了。不是不想分开,是分不开了。 他们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麵馆打烊了,老板出来倒垃圾看到他们,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拉下了捲帘门。哗啦一声,铁皮的捲帘门从上面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了。麵馆的灯灭了,巷子里暗了一些,路灯的光变得更黄了,像融化的黄油,从头顶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浇下来,把两个人裹在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里。 “走吧,送你回去。”余志东说。 “嗯。” 他们手牵手走出巷子,走上大路,走过亮著灯的便利店,走过已经关了门的服装店,走过一棵一棵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黄绿色的,有一些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碎了什么脆脆的、薄薄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走到包子铺门口的时候,桂花香更浓了。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看不清楚花,但香味的藏不住,浓得有点不像话,甜得有点不像话,像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心,藏不住。 “到了。”刘甜甜说,但她没有鬆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踮起脚尖亲他,也没有转身跑掉。她站在桂花树下,双手握著他的手,低著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志东。”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不是因为打了羽毛球开心。是因为你教我打球开心。你站在我旁边,手把手教我怎么握拍子,你跟我说『別紧张,慢慢来』,你帮我捡球,你从来不嫌我笨。你每一次说『很好』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觉得我今天特別好看。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 “多好看?” “最好看。” 她笑了。笑的时候没有露门牙缝,抿著嘴笑的,抿得很紧,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月亮一样。晚风吹过来,桂花从树上落下来几朵,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他握著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没有拍掉,他也没有拍掉。那些小小的花瓣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个一个捨不得落地的、还没做完的、金色的梦。 “我进去了。”她说。 “好。” 她鬆开了他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走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这次比在巷子里那次更短,短到几乎没有,但她退开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光,路灯的光、月亮的光、她心里那些说不完的、装不下的、还在往外溢的光。 “这个是今天的。巷子里那个是昨天的。明天的是明天的,明天再给。”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店里,马尾在桂花香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裙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帘后面。 余志东站在桂花树下,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还在。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发绳——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粉色的,已经有点旧了,边缘起了一点毛,但她没有换新的,他也没有摘下来。 他抬起手腕,把那根发绳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像在吻一个人的手腕,又像在吻一个承诺。发绳上还有她头髮的味道,不是洗髮水的味道,是她的味道,像夏天傍晚的风,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像桂花巷子里那碗葱油拌麵的味道,像此刻他闭上眼睛就能闻到的、怎么也忘不掉的、只要闻到就会想起她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甜甜发的。 “志东,你到家了吗?” “还没。刚走出包子铺。” “那你骑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志东。” “嗯?” “我今晚又要睡不著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见完你我都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你。你说话的声音,你笑的样子,你帮我擦嘴角的时候手指的温度。你的一切。你的一切都在我脑子里转啊转啊转,转得我睡不著。”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站在桂花树下,嘴角翘著。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两遍,看了三遍,看了五遍,每一遍都一样的字,每一遍他都觉得比上一遍更好看。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发消息的人好看。她好看,所以她发的每一个字都好看。她好看,所以这个世界好看。她好看,所以明天值得来,后天值得来,以后的每一天都值得来。 他骑上车,慢慢地往回骑。夜风凉凉的,带著桂花香,带著秋天特有的、乾净的、让人想深吸一口的凉意。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身边滑过,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像她眼睛里的光。 他想,明天要早点去。早点去,她会给他在粥里加一个荷包蛋。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她擦桌子,看她跟客人算帐,看她在阳光里笑。他会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门牙之间那条小小的缝露出来。那条缝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每次都能看到。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什么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是那条缝,是她门牙之间那条小小的、细细的、笑起来才会出现的缝。 周一的早晨,余志东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他关掉闹钟,翻了个身,闭著眼睛在枕头上躺了三十秒,然后拿起手机。 刘甜甜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志东,我醒了。做了个梦,梦到你把那根发绳摘下来了。我醒过来想给你发消息,怕吵醒你,忍住了。忍了十五分钟没忍住。你还在睡吧?你睡著的时候会梦到我吗?”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梦到了。梦到你在吃包子,吃了三个,还说要替我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发绳没摘。好好在手腕上。刚看了一眼,还在。” 发完他起床洗漱。室友还在睡,宿舍里只有键盘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和窗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清扫车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背上书包,推门出去。 食堂刚开门,没什么人。他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一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一条金黄色的、还没人踩过的、安静的地毯。他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味道跟老刘包子铺的不太一样,但也能吃。 手机震了。刘甜甜回的消息:“你骗人。我昨天吃了三个包子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后面跟了一个瞪眼的表情。 “猜的。” “你肯定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我要检查。” “怎么检查?” “你过来让我检查。我要搜身。从上到下搜一遍。” “好。下午过去,让你搜。” 对面发了一个“哼”字,然后是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她刚睡醒的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正在往下淌的、收不回来的麦芽糖:“余志东,你快来。我想你了。” 余志东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背著书包往实验室走。一路上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是温的、软的、把一切照得刚刚好的。他把手机揣在口袋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想了想,可能是刘甜甜上次偷偷塞进去的。她喜欢在他口袋里塞东西,一颗糖、一张纸条、一片银杏叶。她从不跟他说,等他发现了问她,她就说“不是我放的,可能是它自己跑进去的”。她自己说的时候都笑了,笑得很假,假的反而比真的更真,因为真的不会笑。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很甜,甜到嗓子眼。 下午的实验室,余志东在做实验。他穿著白大褂,戴著护目镜,手里拿著移液枪,一微升一微升地加样。他的动作很稳,手不抖,每一枪都加得很准。导师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他做什么事情都很稳——做实验稳,打球稳,喜欢一个人也稳。不急,不躁,不忽冷忽热,不今天说“我喜欢你”明天就说“我们算了吧”。他不是那种人。他说了“每天都来”,就是每天都来。颳风来,下雨来,实验忙到晚上十点也来。来了也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候就是在店里坐一会儿,喝一碗粥,看她几眼,走了。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在就行了。 第102章 记住了吗? 六点,他做完实验,收拾好东西,骑车去包子铺。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包子铺的灯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的桂花树照得暖暖的。刘甜甜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髮散著,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著,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她看到他骑车过来,没有笑,但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你来了”的亮,是“你还在”的亮——不是惊喜,是確认,是安心,是“你还是你,你还是每天都会来”的篤定。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她问。 “实验做完了才来的。”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盛粥。今天有皮蛋瘦肉粥,新熬的,你尝尝。” 她转身进去,余志东锁好车,跟在后面走进去。店里没什么客人,快到打烊的时间了,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吃餛飩,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用纸巾擦额头。刘母在后厨收拾,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刘甜甜端著一碗粥走出来,放在余志东面前。粥上面依旧臥著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晃,蛋黄在里面晃了晃。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撑著脸看他吃。 “志东。” “嗯。” “你今天那条消息,你说你梦到我了。” “嗯。” “你梦到我吃包子,吃了三个。” “嗯。” “你知道我昨天真的吃了三个吗?” “猜的。” “你肯定是看到了。我在店里吃包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外面偷看了?” “没有。我在实验室。” “那你怎么知道?”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她。她的脸上有一种认真又困惑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著,嘴巴微微嘟著,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又像一个想不通“他为什么知道我喜欢他”的小孩。她不知道的是,她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小心思小情绪小彆扭,她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全写在了脸上。她吃三个包子的时候嘴角翘的弧度跟吃两个包子的时候不一样——吃两个是满足,吃三个是有一点撑但很幸福,嘴角翘得高一些,眼睛弯得大一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被食物安慰了的、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的饜足。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个,总不能说“我从你嘴角的弧度判断你吃了三个包子”,听起来像个变態。 “我就是知道。”他说。 刘甜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忽然鬆开了,笑了,笑得很无奈,很认命,很“算了不问了”。 “行吧。你就是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不知道。” 她趴在桌上,脸枕在手臂上,侧著头看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是软的、暖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她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一只晒太阳晒得很舒服的、不想动的、只想这样一直看下去的猫。 “多喜欢呢。”她说,“喜欢到想把你装在口袋里,走到哪带到哪。喜欢到想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旁边的人以为我傻了。喜欢到吃包子的时候会想你在不在吃,吃得好不好,粥烫不烫,荷包蛋有没有给你加。” “志东,我是不是太喜欢你了?” 余志东放下勺子,伸手过去,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她捂著额头,瞪他。 “不是太喜欢。是刚好。” “刚好是什么意思?” “刚好是我想要的。多了浪费,少了不够。刚好。” 刘甜甜捂著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嘴唇抿得很紧,不让它抖。她成功了,嘴唇没抖,但鼻头红了,红红的,像一个还没熟透的、被人提前摘下来的、酸酸的、涩涩的草莓。 “余志东,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不说了。” “你今天还没说完的话,明天再说。” “好。” “明天要说的比今天多。” “好。” “后天更多。” “好。一辈子那么多,慢慢说。” 她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净,越擦越多,最后放弃了,就让它流。她笑著哭著,哭著笑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一团被揉在一起的、分不清顏色的、但又很好看很好看的顏料。 “你討厌。”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你不喜欢?” 她没回答,从桌上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暖。他做实验做了一天,手指是凉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像五根小小的、温热的、找到了家的充电线,插上了,通了电,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起来了。 “志东。” “嗯。” “你这周末有空吗?” “周六下午打球,周日上午实验室,下午有空。” “那周日下午,你陪我回一趟黄云县吧。” “回黄云县?干嘛?” 刘甜甜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我妈说,让我回去看看老房子。她说包子铺那边可能要拆迁了,让我们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一个人的话……搬不动。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回去。那个房子我从小住到大,要拆了,我不想一个人最后一次看它。”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陪你去。”他说。 “真的?” “真的。” “你周日不是有事?” “实验室的事可以推到周一。” “那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这次没有哭,是乾乾净净的、纯粹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的、没有一朵云的、蓝得不像话的笑。 “志东,我跟你说,我家那个老房子可破了。墙皮掉了一大片,厨房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修,厕所在外面,冬天上厕所可冷了。你会不会嫌弃?” “不嫌弃。” “你说不嫌弃,到时候看了別后悔。” “不后悔。” “那说定了。周日中午你来找我,我们坐大巴回去。收拾完了回来,晚上应该能赶回来吃晚饭。” “好。”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吃完了餛飩,站起来结帐,刘甜甜鬆开余志东的手,去收银台收了钱,找了零,说了声“慢走”。男人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母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说“甜甜,妈先回去了,你走的时候锁门”,刘甜甜应了一声“好”,刘母解下围裙掛在墙上,跟余志东点了点头,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刘甜甜走回来在余志东对面坐下,把脸枕在手臂上,看著他。 “志东。”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一个人待在这个店里。尤其是晚上,打烊以后,就剩我一个人。我把所有灯都打开,还是怕。我觉得门口会走进来一个坏人,拿著刀,把我抢了。后来我妈知道了,骂了我一顿,说『你一个小姑娘,天天想著被抢,你有啥可抢的?』我想了想,也是。我们家那个收银台里,每天也就几百块钱。我连几百块钱都不值。” “你值。” “我值多少?” “无价。” “你骗人。无价就是不值钱。人家说『无价之宝』,其实是因为卖不出去才叫无价之宝。” “你不是卖不出去。是不卖。” 刘甜甜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呢?你值多少?” “你说了算。” “我说你值一块钱。” “那我就值一块钱。” “我说你值一毛钱。” “那我就值一毛钱。” “我说你不值钱。” “那就不值钱。” “余志东,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在你面前不需要骨气。需要你。” 刘甜甜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余志东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她不说了,怎么问都不说。他把椅子挪到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脸从手臂里拨出来。她的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个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腾腾的、还在冒气的、不小心被捏了一下的包子。 “我说了什么你没听到就算了。”她別过脸去不看他。 “我听到了。” “你骗人。我都说了你没听到。” “你不就是说了『我也是』吗?” 刘甜甜猛地转过头看著他,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又惊又怒又拿他没办法的猫。 “你听到了你还问!” “想听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说。” “甜甜。” “不说!” “刘甜甜。”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也是。你在我面前也不需要骨气。需要你。” 余志东看著她,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他能说很长很长的话,能说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又想打他又想亲他的话。但此刻他说不出来。不是词穷,是满。太满了,满了就堵住了,堵住了就说不出来了,只能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微微张著的嘴唇。 他伸出手,拇指在她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在她下嘴唇的正中间,她的嘴唇很软,像一块被体温焐热了的、正在融化的、不能再软的软糖。她的嘴唇在他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吹动的花瓣。 他凑过去,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在巷子里蜻蜓点水的碰一下,不是在桂花树下短到几乎没有的轻轻一碰。这一次是他主动的。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很轻,像之前一样轻,但停在那里没有离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是僵的,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念头还在——他在亲我。然后她恢復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回应了他,轻轻地、笨笨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还是努力回应了。 亲了很久。久到墙上掛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乱的。刘甜甜低著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是红的,红得不像话,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从脖子一直红到领口里面。她咬著嘴唇,咬著下嘴唇,咬得很紧,好像在確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还有他的气息,还有他嘴唇的柔软的、坚定的、不容拒绝的触感。她確认了,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余志东。”她的声音在抖。 “嗯。” “你刚才……你刚才……” “我刚才亲你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刚才亲了好久。” “嗯。” “你为什么不说话?” “亲嘴的时候不能说话。” “谁说的?” “你说的。你说亲嘴的时候不能睁眼。” “那我没说不能说话。” “我怕说话了你就睁眼了。” 刘甜甜终於抬起头看著他,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变了。不是害羞,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来了,来得比想像的好,好太多了,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到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好到她掐了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梦。不是梦。 “志东。” “嗯。” “你以后每次亲我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亲嘴还要心理准备?” “跟你亲嘴要。你亲得太突然了,我刚才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记住。” 余志东看著她。看著她因为没记住刚才的吻而懊恼的样子——嘴巴微微嘟著,眉头微微皱著,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在后悔为什么没多复习一会儿的、很认真的、很委屈的小孩。 “那我再亲一次。这次先跟你说。” “这次不算。你先说,说完等一下,等我准备好了,你再——” 他凑过去亲了她。 没说“我要亲你了”,没有等她说“准备好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跟刚才一样轻,一样温柔,一样让她脑子一片空白,一样让她什么都记不住。 亲完了他退开,看著她。 “这次记住了吗?” 她呆呆地看著他,嘴唇上还留著他的温度,眼睛里全是水雾,像一面被热气蒙住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的镜子。她眨了眨眼,水雾散了,他的脸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具体——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是她最喜欢的。 “没记住。”她说。 “那我再——” 第103章 试试 “不要了。”她捂住嘴。“你今天亲太多次了。明天再亲。明天我准备好了再亲。” 余志东看著她捂著嘴的样子,笑了。她捂嘴的动作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害羞,这次不是。这次是怕他再亲,怕自己再记不住,怕自己永远都记不住。她不是记不住,是太想记住了,太想记住每一个细节——他嘴唇的温度、角度、力度、时间长短、亲之前看了她多久、亲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想把这些都存起来,存到手机里、存到脑子里、存到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听,翻来覆去地想,想到老,想到牙齿掉光,想到门牙之间那条缝变得很大很大,大到她一闭嘴就能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想跟他亲嘴亲到那个时候,亲到两个人都老了,亲到嘴唇都皱了,亲到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记得对方嘴唇的温度,还记得年轻时在包子铺的那个晚上,灯光橘黄橘黄的,空调嗡嗡地响,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她捂著嘴,他看著她笑。 “刘甜甜。” “嗯。”她捂著嘴,声音闷闷的。 “我明天还来。” “嗯。” “后天也来。” “嗯。” “大后天也来。” “你说了每天都来。你说了好多次了。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会来。” 余志东看著她,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对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害羞的笑,不是“你来了”的笑,不是“你真的来了”的笑。那是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的、不怕被摔的、不怕被捏的、不怕被弄脏的、完全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不管以后会怎样的笑。 那是他一辈子都会记住的笑。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刘甜甜站起来,把椅子收到桌子底下,关了空调,关了灯。店里暗下来,只剩下门口招牌灯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橘黄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走吧。”她说。 余志东站起来,跟著她走到门口。她把捲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铁皮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锁了门,转过身,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 “你骑车慢点。”她说。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没有走。她也没有走。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动。晚风吹过来,桂花从树上落下来几朵,落在地上,落在她头髮上,落在他肩膀上。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想看著你走。” “我想看著你进去。” 刘甜甜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用手撑著膝盖,笑得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她笑够了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余志东,我们这样要到什么时候?” “到你先进去为止。” “我不先进去。你先走。” “你不进去我不走。” 她咬著嘴唇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转身拉开门帘,推开里面的门,闪了进去。门帘在身后晃了晃,慢慢地停下来,不动了。 余志东站在桂花树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招牌灯还亮著,“老刘包子铺”五个字在夜里发著光,红色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亮著的那盏灯。 他骑上车,慢慢地往回骑。夜风凉凉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手腕上的粉色发绳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了。他没有停下车看,他知道是她发的。她一定说“到了吗”,一定说“骑慢点”,一定说“晚安”,一定说“志东,我刚才又没记住”。他知道她会说这些,就像她知道他每天都会来一样。有些事不需要確认,有些人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第一次走进老刘包子铺的那天,在她在晚霞里踮起脚尖碰了一下他嘴唇的那天,在他说“你在哪我就在哪”的那天。答案一直在那里,像秋天的桂花树,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开花,它都在那里,不管你闻不闻得到它的香,它都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周日的早晨,余志东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濛濛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刘甜甜应该还在睡。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点。回黄云县冷。”发出去之后他起床洗漱,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一件外套、一瓶水、一把伞。 手机震了。刘甜甜回的消息:“醒了。早就醒了,醒了好久了。你猜我为什么醒这么早?” “为什么?” “激动的。做梦梦到回黄云县,梦到那个老房子,梦到我小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醒了就睡不著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天亮。” “那起床吧。我在包子铺门口等你。”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煮碗面。” “好。” 余志东骑上车,晨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街上人不多,只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在放的、卡了带的旧影片。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像踩碎了一地的、干透了的、一碰就碎的蝉蜕。 到包子铺的时候,门帘掀著,刘甜甜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的打底,头髮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她看到余志东骑车过来,没有笑,但眼睛亮了。 “进来,面快好了。” 余志东锁好车,跟著她走进去。后厨的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锅盖被蒸汽顶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急不可耐的、想看看外面世界的、被关在锅里的心。刘甜甜揭开锅盖,蒸汽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筷子搅了搅面,关火,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油汤,撒了一把葱花,又从旁边的碟子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在面上。 “吃吧。”她把碗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面很烫。余志东吹了吹,吃了一口。麵条是刘甜甜自己手擀的,比买来的粗一点,不太均匀,但很筋道。汤头是酱油和猪油调的,简简单单的,但香。红烧肉是昨天剩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油脂凝固了,热过之后又化开了,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嚼起来很香。 “好吃吗?”她问。 “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甜甜撑著下巴看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一小块葱花擦掉了。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感觉到了——她指尖的温度,比葱花烫。 吃完面,刘甜甜去后厨跟刘母说了几句话。余志东听到刘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多穿点,那边冷。东西收拾好了就回来,別磨蹭。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刘甜甜“嗯嗯”地应著,背著包走出来。 “走吧。”她说。 大巴站在黄云县老城区的边缘,离包子铺大概两公里。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一辆去黄云县的大巴正要发车,售票员站在车门旁边扯著嗓子喊“黄云黄云,走了走了”。刘甜甜拉著余志东跑了两步,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站,上了国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十一月的田里没什么庄稼,大部分都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的、被翻过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块没拔乾净的白菜地,绿油油的,在一片枯黄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甜甜靠在余志东肩膀上,看著窗外。 “志东。”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坐大巴。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姥姥家,坐这种大巴,车上人很多,很挤,味道很难闻,我每次都晕车。我妈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好一点,但还是晕。后来她给我买了一种糖,薄荷糖,含著就不晕了。你看,就是这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白色的薄荷糖,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小药丸。她拿了一粒含在嘴里,把铁盒递给他。 余志东也拿了一粒含在嘴里。凉,很凉,凉到嗓子眼。 “你姥姥家在哪?”他问。 “也在黄云县,但不在县城里,在下面的村子。后来她去世了,我们就不怎么回去了。再后来,那个村子拆迁了,盖了工厂,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要回去看看这个老房子。我怕它拆了以后,我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志东没有说话,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嵌得很紧。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黄云县汽车站。他们下了车,刘甜甜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们沿著一条老旧的街道往前走。这条街跟余志东记忆里的黄云县不一样——他小时候住在县城的另一头,那边更偏,更破,全是自建房,路也没修好,一到下雨天全是泥。刘甜甜家这边算是老城区的中心,街两边还有几栋像样的楼房,但也很旧了,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跡斑斑的,掛著各种顏色的被单和衣服,像一面面被洗得发白的、在风里飘来飘去的、不肯褪色的旗帜。 “到了。”刘甜甜在一栋四层的老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一楼有几个铺面,都关著门,捲帘门上喷著红色的“拆”字,一个挨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道还没结痂的、被人反覆划开的伤口。刘甜甜家在一楼,是其中一个铺面,捲帘门上也有一个“拆”字,但比旁边的小一点,顏色也浅一点,像是被人用手抹过,抹花了,红色洇开,像一团还没干透的、被人不小心碰到的、变了形的血。 刘甜甜站在捲帘门前,看著那个“拆”字,看了很久。 “我妈说,下个月就要拆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表面结了膜的白粥。“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我出生到我考上大学,一天都没离开过。”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老了,生锈了,不太好开。捲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声音很大,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里面的样子让余志东愣了一下。 不是乱,是旧。那种旧不是“好久没打扫”的旧,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的旧。墙上贴著的海报是很多年前的,纸张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上面的明星他都不认识。门口的鞋柜上还摆著几双鞋子,刘甜甜的,小小的,鞋码一看就是小孩的,鞋面的顏色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牡丹花,杯口有一圈茶渍,干了很久了,褐色的,像一圈被画上去的年轮。 刘甜甜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先走到客厅,摸了摸那个搪瓷杯,又放下了。走到臥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去。 余志东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甜甜。”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还是我陪你?” 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温热的、结实的、不会走的。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她指了指臥室。“我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就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我爸打呼嚕,声音很大,像拖拉机。我妈也打,但声音小,像猫呼嚕。两个呼嚕一高一低,一个拖拉机一个猫,我夹在中间睡不著,但觉得很安全。后来我长大了,不打呼嚕了,拖拉机还在响,猫不响了。” 她转过身,走到对面的小房间,推开门。这个房间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满满当当的,转身都困难。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压痕,是一个人躺了十几年才会压出来的痕跡。书桌上还摆著几本书,课本,初中的,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没了,边角捲起来,书脊上的字模糊了。 刘甜甜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书页里掉出一张纸,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余志东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成绩单——刘甜甜,初一,期中考试,语文八十七,数学七十二,英语六十九,总分排名班级第十八名。 “我小时候成绩不好。”她从他手里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我妈天天骂我,说我不爭气。我爸从来不骂我,他说『考多少分都是我的闺女』。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我觉得对不起他。”她转过头看著他。“志东,你说,我要是当年成绩好一点,考个好大学,是不是就不会在包子铺里端包子了?” “那你就遇不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一种“幸好我没考好”的后怕。 “你说得对。幸好我没考好。” 她蹲下来,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从小到大的都有——小裙子、小毛衣、小棉袄,一件一件的,像一个人的成长档案,不用看照片,光看这些衣服就能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蹣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一步一步。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带来的编织袋里。有的衣服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又放下,反覆好几次,最后咬咬牙放进编织袋里。 “这件是我妈给我织的,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的,太小了,穿不上了,但我捨不得扔。”她又拿起一件粉色的卫衣,“这件是我自己挑的,上初中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回来以后一直捨不得穿,掛在衣柜里,想等什么重要场合穿。后来就忘了。” “现在穿。”余志东说。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卫衣,“这都多少年了,我哪还穿得下。” “试试。” 第104章 你骗人。这哪好看了 刘甜甜犹豫了一下,把卫衣套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衣服下摆刚好到肚脐眼,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拧紧了弦的、隨时会弹出去的皮筋。她对著衣柜镜子照了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小了!你看,像个紧身衣。” “好看。”余志东靠在门框上说。 “你骗人。这哪好看了?” “我说好看就好看。” 她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编织袋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没有再犹豫。 收拾了两个多小时,编织袋装满了三个。衣服、鞋子、书、相册、旧奖状、小时候的玩具、一个坏了很久但一直没扔的檯灯、一摞发黄的报纸、一套缺了两个杯子的茶具、一个被虫蛀了一半的木头相框。每一样东西她都拿起来看了很久才放进去,有些东西她拿起来又放下了,没有放进去,她让它留在了原地。 “这些东西,以前觉得每一样都很重要,不能扔。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个布娃娃,娃娃的头髮掉了大半,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脸上还有原子笔画的道道,是她小时候画的。她把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想了一会儿,最后放进了编织袋里。“但这个我要带走。”她说。 收拾完东西,刘甜甜把三个编织袋拖到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墙上还有贴过海报的痕跡,透明胶的痕跡还在,一圈一圈的,发黄了,像一道一道的、被时间刻上去的、擦不掉的年轮。 “志东。”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去上海,去北京,去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我觉得这个房子太小了,太破了,太旧了,我在这里待够了。后来我真的走了,去上海读书了。走的那天我很开心,一路上都在笑。我妈哭了我都没哭,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她说著说著声音变了。“但我到了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我哭了。我想这个房子了。我想我爸的呼嚕声,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想隔壁那只总跑过来偷吃我们家猫粮的流浪猫。我想这里的一切。我觉得我好贱,待在这里的时候想走,走了以后想回来。” “不是贱。”余志东说。“是想念。” “想念是什么?” “想念是你离开一个地方以后,那个地方的一部分跟著你走了。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不想它它也在。就像你身上多长了一个器官,你看不见摸不著,但它一直在,在你身体里面,在你心里。你高兴的时候它在,难过的时候它也在,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的梦里,你醒著的时候它在你的呼吸里。它永远不会消失,除非你把你自己的一部分切掉。但你捨不得切掉。” 刘甜甜看著他,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站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被聚光灯追著的、正在演出一场只有一个人看的、关於告別和怀念的独角戏。 “志东,你有时候像一个诗人。” “我不是。” “你是。你说的话就是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那不是我说的好。是我想的事情好。我想的事情好,是因为我看到的事情好。我看到的事情好,是因为我遇到的人好。” “你遇到谁了?” “你。” 她哭著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的、迟迟不肯落下的、最后终於落在水面上、盪开一圈一圈涟漪的落叶。 她走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著他的衣角,像在那个包子铺的晚上一样,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不是不需要攥紧了,是知道他不走了,不用攥了,他的手会一直在的,他的手指会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们在老房子里待到下午三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角度变了,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晶晶最后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每一面墙,在客厅的墙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自己笑了,用手抹掉了,抹不乾净,留了一个浅浅的、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印子。 “走吧。”她说。 她拉下捲帘门,哗啦一声。她蹲下来锁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圈,锁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志东。” “嗯。” “你说,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里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墙上画的那个爱心,虽然你抹掉了,但它还在。你看。”他指著捲帘门旁边那面墙上那个浅浅的、粉色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你抹不掉的。有些事情你做了就是做了,抹不掉了。你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你就是住在这里了。这个地方长在你身体里了,你走到哪它都跟著你。你不用记住它,它不会忘的。” 刘甜甜看著墙上那个快要消失的印子,伸出手指又描了一遍。描完了,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走吧。回上海。” 他们拖著三个编织袋走到巷口,叫了一辆计程车去汽车站。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黄云县本地人,看到三个编织袋皱了皱眉,但还是帮忙塞进了后备箱。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余志东手上那根粉色发绳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大巴上,刘甜甜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不颤了,嘴角微微翘著,不知道在梦什么。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没有鬆开。大巴在国道上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像在跑。她在梦里动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叫了一声“志东”,声音很小,小到像一颗糖掉进水里,咚的一声,听不到,但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 余志东低头看著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阳光里很白很安静,像一件被放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很珍贵的、怕碎的艺术品。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细细的红色的血管,像一张被光穿透的、薄如蝉翼的、红色的纸。 大巴进了上海,天快黑了。他们下了车,刘甜甜给刘母打了个电话说到了,掛完电话站在路边等计程车。晚霞铺在西边的天上,紫红色的,大面积的,把整条马路都染成了同一种顏色,包括她的脸、她的头髮、她白色针织开衫的每一个褶皱。 “志东,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如果你不在,我一个人肯定哭死了。” “你哭了也没人看到。” “你会看到。” “我看到了又怎样?” “你看到了就会心疼我。你一心疼我,就会对我更好。你对我更好,我就更喜欢你。我更喜欢你,我就越离不开你。我越离不开你,你就越跑不掉。” 余志东看著她,笑了。 “我没想跑。” “你最好別想。你想跑也跑不掉。我在你手腕上拴了绳了。”她指著他的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这根绳子可结实了。你跑多远我都给你拽回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晚霞还在天边没有完全退去,紫红色和橘黄色在天上搅在一起,像一杯还没搅匀的、分层的、好看得不真实的鸡尾酒。 计程车来了。他们坐上车,刘甜甜报了包子铺的地址。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刘甜甜靠在余志东肩膀上,看著窗外。 “志东,你说,上海这么大,为什么我们能遇到?” “因为你要吃包子。” “我没吃你家的包子之前就遇到你了。你在包子铺门口站著,我在里面端包子,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好高。好高好高。比我爸还高。” 余志东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他会不会点一屉包子,点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他吃的时候会不会看我。他看我的时候会不会笑。他笑的时候会不会好看。” “好看吗?” “你猜。” “好看。” “你猜错了。”她顿了顿,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不是好看。是特別好看。” 车窗外,上海的夜晚亮得不像话。高楼上的灯、马路上的灯、桥上的灯、楼顶上的灯、gg牌上的灯、红绿灯、车灯、路灯、每家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所有的灯都亮著,像是这座城市在说——你看,我有这么多灯,我有这么多光,我有这么亮的夜晚,但你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你旁边有一个人,他的手握著你的手,他的肩膀靠著你的头,他的呼吸就在你的头顶。你在这个城市里不是一个人。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车子停在包子铺门口。他们下了车,刘母从店里迎出来,看到三个编织袋,说了句“怎么这么多东西”,但还是接过去拎进了店里。刘甜甜站在门口,转过身看著余志东。 “志东。”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帮我扛了两袋东西,怎么可能不累。” “那你帮我揉揉。” “现在?” “现在。” 刘甜甜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店里,刘母已经拎著编织袋进后厨了,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力道很轻,像一只猫在用爪子踩奶,踩了两下就停了。 “好了。” “这么快?” “明天再揉。明天揉久一点。”她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路灯的光,是霓虹灯的光,是这座城市的夜晚里所有的光和所有的心跳加起来,都不及的那一种光。 “志东。”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住了吗?” “哪句?” “每句。” “都记住了。” “你骗人。我说了那么多句,你怎么可能都记住。” “你说你不怕坐大巴了,因为有薄荷糖。你说你小时候成绩不好,但幸好没考好,因为考好了就遇不到我了。你说你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哭了,因为你想家。你说你想跑我也跑不掉,因为你在手腕上拴了绳。你说了很多。我都记住了。” 刘甜甜看著他,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收了回去,抿了抿嘴,笑了。 “余志东。” “嗯。” “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怎么什么都能记住?” “不是脑袋记住了。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刘甜甜看著他的胸口,看著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他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跟他的声音一样,跟他的眼神一样,跟他说“你在哪我就在哪”的时候一样,跟他说“你是我的初恋”的时候一样,跟他说“我对你,不是心动,是心跳”的时候一样。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因为你在这里。” “我的手在这里,你的心跳就快了?” “你不在的时候也快。你在的时候更快。你在不在都快,因为你在心里。一直在这里,跳一下就想你一次,跳一下就想你一次,一分钟跳几十次,一天跳几万次,一年跳几百万次。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刘甜甜把手从他胸口拿开,放在自己胸口上。 “我的也好快。”她说。“你听听。” 余志东低下头,耳朵贴在她胸口。她的心跳確实很快,比他快,咚咚咚咚咚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扑棱翅膀的、想要飞出去的麻雀。 “你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在说什么?” “在说『余志东你这个討厌鬼』。” “才不是。”她低头看著他把耳朵贴在她胸口的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的心在说『余志东你別走了』。” “我没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再走。”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白天陪你一天。”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把他从她胸口拉起来,双手捧著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有点凉,风吹的,秋天的晚风凉了,吹久了脸就凉了,但她的手指是热的,热度从他的颧骨传到他的脸颊,从他脸颊传到他的嘴唇,从他嘴唇传到他的心臟,从心臟传到每一根手指、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 “余志东。” “嗯。” “你长得真好看。” “你说了好多遍了。” “说再多遍也不够。你长得真好看。你长得真好看。你长得真好看。”她说了三遍,每说一遍眼睛就亮一点,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余志东看著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她的耳朵在路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被秋天的阳光晒透了的、脉络分明的、捨不得碰碎的叶子。 “刘甜甜。” “嗯。” “你今天也好看。明天也会好看。后天也会。以后每一天都好看。” 她没有说话,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碰一下就跑了,不是停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是停在那里,嘴唇贴著他的嘴唇,不动了。她闭上眼睛,睫毛颤著,呼吸全扑在他脸上,暖暖的,带著薄荷糖的凉意和整个秋天的温度。 亲完了她退开,睁开眼睛看著他。 “这次记住了。”她说。 “记住了什么?” “你的嘴唇。你的温度。你的呼吸。你闭上眼睛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都记住了。以后不会忘了。以后每一次都会记住。每一次都记得死死的,记在心里,记到心里去,记到心里最里面那个最深的、最安全的、谁都拿不走的抽屉里。” 余志东看著她,伸出手,手指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之前好多次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个抽屉,”他说,“我也在里面吗?” “你在最里面。”她说。“抽屉最里面,放著我最重要的东西。我的相册、我妈织的毛衣、我小时候的布娃娃、你送我的那支口红、你帮我缠了粉色手胶的羽毛球拍、你写给我所有的『好』字——你都记得吗?你每次都说『好』。” “记得。” “多少个?” “数不清。” “数不清是多少?” “很多很多。多到可以填满你那个抽屉的每一个角落。多到抽屉装不下了,往外溢。多到溢出来的部分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厚到踩上去软软的,像秋天的银杏叶,像冬天的初雪,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像夏天傍晚的风。多到这辈子的每一天都用一个『好』字来填,也填不满。因为下辈子还要接著填。” 第105章 有一段时间了 刘甜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哭,是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她的眼泪蹭在他的脖子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嘴唇贴著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余志东,你下辈子也要找到我。找不到我就去包子铺门口等著。我会端著包子走出来的。我会看到你的。我会认出你的。我一定会认出你的。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那里我就认得出你。你一定不要迟到,一定不要早退,一定不要请假。每一天都要来,每一天都要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一天都要点一屉包子一碗粥。我会把荷包蛋加在你碗里,我会在晚霞里踮起脚尖碰一下你的嘴唇,我会跟你十指相扣走在南京路上,我会在外滩的栏杆边靠在你肩膀上吹江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重新做一遍。所有的事情。一遍,再一遍,再一遍。一万遍也不够。” 余志东抱著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风从巷口吹进来,桂花树的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泛著光,像一地被揉碎了的、捨不得收起来的、还亮著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听到包子铺里刘母洗碗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在他颈窝里呼吸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歌。这首歌没有名字,没有歌词,没有旋律,但它一直在唱,从他在黄云县老城区度过的那些安静的、没有父亲的童年开始唱,唱到他在派出所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的那个晚上,唱到他在包子铺里看到她端著包子走出来的那个瞬间,唱到此刻——此刻他抱著她,站在桂花树下,秋天的风从耳边吹过去,把花香和她的呼吸一起送进他的心里,最深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不想睁开眼睛。 他想让这一刻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桂花树老了,持续到包子铺关门了,持续到黄浦江的水流干了,持续到东方明珠塔的灯全灭了,持续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霓虹灯都熄灭了、每一条马路都裂开了、每一栋楼都倒塌了。他都不想睁开眼睛。因为只要他不睁眼,这一刻就还在。她还在他怀里,还在他的颈窝里呼吸,还在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那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抬起头来看著他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在笑。她的笑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你来了”的笑,不是“你真的来了”的笑,不是一个人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追著的笑,是两个人站在即將拆迁的老房子前面、站在开满桂花的巷子里、站在亮著橘黄色灯光的包子铺门口的笑。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的笑。是“我等到了,所以我不怕了”的笑。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的笑。 “志东。”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一缕碎发。那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比路灯亮,比霓虹灯亮,比这座城市夜晚所有的光加起来还要亮。 “余志东。” “嗯。” “我忘了跟你说——晚安。” “晚安。刘甜甜。” 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这次他没有伸出手指去碰,因为那条缝他已经记住了。它不在门牙之间,在他心里。 周五下午,余志东在实验室接了一个电话。 號码是上海的,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年龄,语速很快,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训练有素的、像是打了无数遍草稿终於等到这一刻的急切。 “余志东?”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薇薇的母亲。” 余志东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移液枪,走到窗边。 “阿姨好。”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被猛然抽出的、还带著鞘里锈跡的刀。“余志东,我问你,薇薇退学的事,你知不知道?” 余志东沉默了一秒。“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了。” “有一阵了?你知道了你不告诉我们?你是她男朋友,你——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著?你安的什么心?” 余志东看著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几乎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无数只摊开的、什么也没抓到的、空荡荡的手。 “阿姨,我跟林薇薇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信號断了,但余志东知道没有断,因为他能听到林母呼吸的声音——粗重的、急促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快要散架的风箱。 “分手了?”林母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的愤怒像被人抽走了底火,剩下的是难以置信的、空洞的、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茫然。“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有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 余志东没有回答。 “是因为她退学了?你嫌弃她了?余志东,我跟你说,薇薇退学是有原因的。她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排挤,她待不下去了才退学的。你不安慰她、不帮她,你还跟她分手?你还是不是人?” 余志东闭上眼睛。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她没有被人欺负,是她在酒店走廊里被別人搂著腰,是她在电话里跟別人说“我想你了”的时候眼睛看著別处,是她的退学跟任何人无关,是她自己选择了那条路。他想说这些,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有必要。一个母亲永远不会相信自己的女儿是错的。她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人。那个人不是她女儿,不是她自己,那就只能是他。 第106章 实验做得久 “阿姨,”他睁开眼睛,声音很平,“我跟林薇薇分手的原因,您可以问她。她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她知道的。” 林母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余志东以为她掛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 “余志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林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被压到极致的、隨时会炸开的安静。“薇薇退学,跟你有没有关係?” “没有。” “你確定?” “我確定。” “那你为什么跟她分手?她哪里对不起你了?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家世配不上你?余志东,你说句良心话,我们家薇薇对你怎么样?高中三年,她对你怎么样?你考上大学,她对你怎么样?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去上学,不回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们做父母的找不到她,她的朋友也找不到她。我们只能找你。你是她前男友也好,是普通同学也好,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在哪。你帮我们找到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求你。” 余志东握著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实验室的白炽灯把他在玻璃上的影子照得很清晰——清瘦的、沉默的、眉头微微皱著的。他看著那个影子,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那个人不是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阿姨,我帮您找。但找到了之后,我不会再见她。” “行。你找到她就行。別的我们不管。” 掛了电话,余志东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看著枝丫上一片残存的、迟迟没有落下的、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那片叶子很顽强,风来了它晃,风过了它停,晃来晃去就是不掉。他想,它可能想撑到第一场雪。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薇薇的微信。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张白玫瑰的照片和那条定位。他没有回覆过。他点进去,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林薇薇,你妈在找你。你在哪?” 发了很久,没有回覆。他又发了一条:“你至少给你妈回个消息,让她知道你没事。” 还是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实验。移液枪在手,手指很稳,一微升一微升地加样,跟平时一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在实验上。他在想一件事——林薇薇住的那个出租屋在哪。她发过定位,在学校那条法国梧桐的路上,但那条路很长,两边全是老旧的小区,出租屋很多,找不到具体是哪一栋。 他做完实验,收拾好东西,骑车去了那条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他沿著路走了一遍,两遍,三遍。他看每一栋楼的楼道灯,看每一个窗口晾的衣服,看每一扇门上有没有贴出租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他说了不会再见她,但他在找她。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帮林母找,找到了就发个定位,他不会见她,不会跟她说话,不会让她知道他来过。 走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来。这栋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会亮。他注意到二楼的一个窗口拉著厚厚的遮光窗帘,窗帘很旧,褪色了,原本可能是深蓝色,现在灰扑扑的,像一块被洗了无数遍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顏色的抹布。那个窗口没有灯。整栋楼只有那一个窗口是暗的。 他正要走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志东?” 他转过身。 林薇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头髮散著,很长,比以前长多了,快要到腰了。她瘦了很多,瘦到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还没有折断的、但已经撑不了多久的芦苇。 她的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桶泡麵和一瓶矿泉水。 “我猜你会来。”她说。声音很轻,很哑,像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已经不太习惯使用声带的、每一次发音都要重新学习的人。“我妈打电话给你了,对吧?” 余志东看著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说话。我都知道。”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塑胶袋。“我妈找了你,你来找我了。你想找到我,然后告诉她我在哪。你不想见我,但你没办法。” “林薇薇——” “你不用解释。”她抬起头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比以前更白了,不是白净的白,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纸。“你找到我了。你可以发定位了。你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快到像在跑。羽绒服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像冬天的第一阵风。她走到楼道口,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楼道里漫出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一面很厚的、很闷的、敲不响的墙。 余志东站在路灯下,看著二楼的窗口亮了。灯亮了之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他看到一只手从窗帘缝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窗帘缝合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母发了一个定位和楼栋號,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法国梧桐的路,他骑上车,往包子铺的方向骑。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有一个线团被猫玩散了,线头到处都是,不知道该从哪一根开始收。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到包子铺,看到刘甜甜,看到她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门牙之间那条小小的缝。看到她,他就会知道自己是余志东,不是那个在实验室窗边看著枯叶发呆的陌生人,不是那个在路灯下被前女友说“你走吧”的哑巴。他是刘甜甜的余志东。是每天都来的余志东。是会在粥里加一个荷包蛋的余志东。 到包子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店里的客人不多,刘甜甜正在收银台后面低著头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嘴里默念著数字。她听到门帘响,抬起头,看到他,嘴角翘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实验做得久。” ...... 第107章 明天见 他走到收银台前,看著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散著,没有扎起来。毛衣的领子很大,把她的下巴和半边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眼睛、鼻子、额头。她看起来像一只躲在壳里的、只探出一点点脑袋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来的蜗牛。 “你怎么了?”她看著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手掌贴在他额头上。“没发烧。那是怎么了?” 余志东握住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快吗?”他问。 她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快。” “因为你在。” “你少来。你每次都说『因为你在』。我在的时候你的心跳快,我不在的时候你的心跳也快,你说你在不在都快,因为我在你心里。你上次说的,我都记得。你別想糊弄过去。你今天怎么了?说实话。” 余志东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认真,有一种“你別想骗我,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小姑娘了”的篤定。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著,出卖了她的篤定——她还是怕的。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怕他累,怕他难过,怕他被人欺负了不说,怕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扛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薇薇的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刘甜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颤著,颤得更厉害了。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帮找林薇薇。林薇薇退学了,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跟家里联繫。”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刘甜甜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没问。 “我给她妈发了定位就走了。我没跟她说话。她跟我说了几句。我没回。”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走吧』。” 刘甜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地蜷起来,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然后又慢慢地展开,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志东。” “嗯。” “你刚才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在想你的毛衣领子好大,你把下巴埋在里面的时候好好看。在想你看到我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翘得不高,但我看到了。在想你是不是在算帐,算的是今天的营业额还是明天的进货单。在想你听到门帘响的时候有没有期待是我。” “有。”她说。“每次门帘响我都希望是你。不是你的话,我就想,他等一下就来了。他每天都来。他不会不来的。” 余志东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猫玩散了的线团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收起来。收线的人不是他,是她。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这里,穿著白色高领毛衣,散著头髮,手指跟他十指相扣,说“他不会不来的”。线就被收起来了。一团一团的,整整齐齐的,再也不会散了。 “甜甜。”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穿白色很好看?” “说过。你说过好多次了。你说白裙子、白t恤、白毛衣,你说我穿白色都好看。” “那你有没有穿过別的顏色?” “穿过。蓝色的卫衣,粉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蓝色的牛仔裤。你都说过好看。” “那你觉得你穿什么顏色最好看?” 她想了想。“白色。因为你说我穿白色好看。你说好看就是好看。你说的算。” 余志东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他笑的时候刘甜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突然拧亮的、之前一直在昏暗里等了很久的、终於等到光的灯。 “志东,你笑了。”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 “那你多让我笑。” “我怎么让你笑?” “你站在这里就行。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这里我就想笑。不是好笑的笑,是开心的笑。看到你就开心,开心就想笑。你在我旁边我就开心,你不在我旁边我就想你,想你的时候就等著见到你,见到你就笑。一个圈。圆圆的,停不下来的。” 刘甜甜的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收了回去,抿著嘴笑了。 “余志东,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太好了。好到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么好的事情不会太久。怕有一天你说你不来了。怕有一天你说你在哪我就在哪,但你去了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怕你走在前面走著走著就不回头了,我追不上你。” 余志东伸手捧著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半边。她的皮肤很细,手指摸上去滑滑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温热的、有了包浆的玉。 “刘甜甜,你听好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会走在你前面。我会走在你旁边。你走多快我走多快,你走多慢我走多慢。你停了我陪你停,你跑了我陪你跑。你到不了的地方我不去。你去的地方我才去。你不在的地方,对我来说不是地方。是地图上的一块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路標,没有任何值得去的东西。” 刘甜甜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踮起脚尖,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泪水蹭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她的嘴唇贴著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 “余志东,我们结婚吧。” 余志东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现在。”她退开一点,看著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但笑得很灿烂。“我是说以后。等你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们结婚好不好?我想嫁给你。我想每天早上给你煮麵,晚上等你回来吃饭。我想你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包子铺端包子,你累了的时候我给你揉肩。我想你写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你旁边。我想跟你吵架,吵完了你哄我,我假装不原谅你,但你多哄两句我就原谅了。我想跟你生一个小孩,长得像你,高高的,聪明,说话慢慢的,跟人吵架都吵不贏的那种。我想跟你看他长大,看他上学,看他谈恋爱,看他结婚。我想跟你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了,老到门牙之间那条缝变得好大好大,老到一闭眼就能咬到自己的舌头,老到你推著轮椅带我去外滩吹风,我靠在轮椅上,你趴在我耳边说话,我耳朵聋了,听不到了,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肯定在说『刘甜甜,你穿白色真好看』。你说了一辈子了,还在说。你不腻吗?” “不腻。”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说。说到我聋了也要说。说了我也听不到,但你要说。我在心里能听到。我聋了,心不聋。你说了我就知道。你说『刘甜甜,你今天真好看』,我就知道今天穿的衣服好看。你说『刘甜甜,粥烫了,慢点喝』,我就知道粥烫了,慢点喝。你说『刘甜甜,我来了』,我就知道,你来了。你来了,我听到了。心听到了。” 余志东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在审讯室坐了一整夜的第二天早上,余浅浅来接他,蹲下来看著他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把他抱进怀里。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黄云县老城区的巷子里,別的小孩指著他说“他没有爸爸”。他哭了,跑回家问余浅浅“我爸爸呢”,余浅浅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余浅浅说“快了”。快了,快了。他等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终於不需要等了。不是因为等到了,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觉得,等不等得到都不重要了。她来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了。 刘甜甜看到他哭了,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又擦左边,擦了又擦,眼泪擦掉了又流出来,流出来了又擦,怎么也擦不乾净。 “余志东你別哭了。你哭了我也想哭。我们別哭了。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人求婚的日子。虽然被拒绝了,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没拒绝。”余志东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擦了。 “你没说好。” “好。” “你说了?” “我说了。好。” 刘甜甜愣在原地。她看著他,嘴巴微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她的手还举在他脸旁边,手里还攥著擦过眼泪的袖子,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在她白色的毛衣袖口上格外显眼。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我说好。”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们结婚吧』,我说『好』。” “我说的是以后。” “我说的也是以后。” “以后是多久以后?” “你准备好了以后。”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你不是说等你找到工作以后吗?” “我现在就找到工作了。我在老刘包子铺工作,职位是老板的女儿。工龄二十二年。薪资面议。福利待遇很好,包吃包住,老板老板娘都很喜欢我。五险一金没有,但我有我爸我妈。他们不会辞退我的。这份工作很稳定,稳定到我可以做一辈子。一辈子够不够?” 余志东看著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眼泪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他从小就不爱哭。余浅浅说他出生的时候都没怎么哭,就哼了两声,像一只不太高兴的、被吵醒了的、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发脾气的小猫。他一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但今天流的眼泪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流的眼泪是苦的、涩的、一个人躲起来流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今天流的眼泪是热的、咸的、当著她的面流的、流完了还觉得很开心的。 “一辈子够。”他说。 那天晚上,余志东从包子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母在后厨打了好几次哈欠,终於忍不住出来说“甜甜,让志东回去吧,太晚了”。刘甜甜说“再等一下”,刘母又说“等什么等,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刘甜甜说“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刘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余志东一眼,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后厨。 “我妈好像不太高兴。”刘甜甜小声说。 “不是不高兴。是困了。” “她困了就不高兴。你以后就知道了,她这个人,没睡好觉就发脾气。但你別怕,她发脾气的时候你就笑,她就没脾气了。” “你跟叔叔呢?” “我爸不发脾气。他什么脾气都没有。我妈说他是一块木头,跟了你一辈子,跟一块木头过了一辈子。我爸听了,笑了。他说『木头好,木头不会跟你吵架』。我妈说『木头也不会说话』。我爸说『话多了没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我妈问他『你说一句有用的我听听』,他说『饭好了,吃饭了』。我妈气得不行,但还是去吃饭了。” 余志东笑了。 “志东。” “嗯。” “你爸妈呢?他们是什么样的?”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 “我妈姓余,叫余浅浅。浅浅的浅。她说是很浅很浅的意思,不深。她这个人確实不深,什么都写在脸上,开心就笑,难过就哭,藏不住事。她在黄云县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卖部,卖菸酒零食饮料,赚的不多,够用。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她去的,我的作业都是她签字的,我生病了都是她背我去医院的。一个人。” “你爸呢?” “我爸叫李默。沉默的默。他这个人很沉默,话不多,但做事。他知道有我这个儿子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他没参与过我的童年,没给我换过尿布,没送我上过学,没在家长会上被老师骂过。但他出现以后,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给我转学,给我请律师,给我一张卡,卡里有一笔钱。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虽然有些东西弥补不了。” “你恨他吗?” 余志东想了想。 “以前恨过。很小的时候,別的小孩指著我说『你没有爸爸』,我恨他。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我想把力气花在喜欢上。” “喜欢谁?” “你。” 刘甜甜低下头,嘴角弯著。她把脚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地上的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志东。” “嗯。” “你以后把力气都花在我身上吧。不用省。我有的是力气还给你。你给我一份喜欢,我还你十分。你给我十分,我还你一百分。你给我一百分,我还你一万分。你还不起。”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乾乾净净的、放在黑丝绒上的星星。“你还不起也没关係。我不收利息。分期付。分期一辈子。每期都还不完,每期都欠一点,欠著欠著一辈子就过去了。一辈子过去了,下辈子接著还。” 余志东看著她,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唇上亲了一下。亲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上还有那只端蒸笼磨出来的茧,硬硬的,粗糙的,但他亲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茧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软,是因为它在她手上。她的所有东西都是柔软的——她的心,她的嘴唇,她看他的眼神,她说“分期一辈子”的时候微微发颤的声音。 “甜甜,我走了。” “嗯。你骑车慢点。” “明天见。” “明天见。” 第108章 语音结束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桂花的香味和一丝丝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满满的,什么都有。有她,有未来,有以后。 他骑上车,慢慢地往回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梧桐树的叶子在车轮下沙沙作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掏出来看。 第一条是刘甜甜发的:“志东,你到了吗?” 第二条是林母发的。他先点开了林母的。 “余志东,薇薇不见了。” 他看著这行字,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著车过了路口,靠边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 林母又发了两条。 “你发了定位之后我让她爸去接她。她爸到了以后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了。找了房东开门,人不在。东西都在,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人不在。” “她有没有找过你?你知不知道她会去哪?” 余志东握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三个字:“我不知道。”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阿姨,您报警了吗?” 林母没有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又点开刘甜甜的消息。她发了好几条。 “志东,你到哪了?” “你骑慢点,我不催你。” “志东,我今天很开心。我跟你说结婚的事,你別有压力。我不是真的要你现在就娶我。我就是……我就是想说。我想说我想嫁给你。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了,今天终於说出来了。说出来以后好轻鬆,像卸了一块大石头。” “志东,你怎么不回我?你是不是骑车看手机了?別看了,到了再看。” 余志东打了几个字:“到了。在路上。现在在宿舍楼下。你別担心。”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甜甜,我跟你说个事。林薇薇不见了。” 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刘甜甜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她的声音,有点紧,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隨时会断的弦。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她妈说她不在出租屋,东西都在,人不在。关机了。” “她会不会去別的地方了?散心?买东西?” “不知道。她妈报警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他正要锁屏,她的消息来了。 “志东,你去找她吧。” 余志东看著这行字,愣了一下。 “你去找她。她一个人在上海,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手机钱包身份证都没带。她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面,不安全。你去找她。我不生气。真的不生气。你找到她,带她去派出所,或者带她回家。找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等你。”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想起刘甜甜说“我是不是很小心眼”的时候,想起她说“我在想她哭的时候你有没有心疼”的时候,想起她说“你转身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的时候。她说自己小心眼,但此刻她发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小心眼。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帮她。我不高兴,但你可以去。因为你是你,你会去的。你不去就不是你了。 他拨了刘甜甜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甜甜。”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她在忍。 “我不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你会难过。” “我不会。” “你会。你会说你不会生气,但你晚上会睡不著。你会说你等我,但每过一分钟你就看一次手机。你会说你相信我只想找她把她带到派出所,但你还是会想,他们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哭,他有没有心疼。你会想一百个问题,一个都不敢问我。你会把这些话全憋在心里,憋到明天早上我来了,你对我笑,你说『志东你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你的眼睛会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你哭了,你偷偷哭的,没让任何人看到。刘甜甜,我不去找她。我哪都不去。我在宿舍。我睡觉。明天一早我去找你。我给你带一屉包子一碗粥,粥里加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我看著你吃完。你吃完了我帮你擦嘴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余志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刘甜甜。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我问你,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余志东你这个討厌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我好想现在就看到你,好到你不在我旁边我就觉得空空的,好到我刚才说让你去找她的时候心好疼好疼,疼到喘不上气,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能那么自私。她不见了,她爸妈在找她,她在外面不安全。我不能因为自己小心眼就不让你去。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想做那样的人。我想做一个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我选对了』的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安静了很久,久到余志东以为她掛了。但他没有看手机,他知道她没有掛。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浅的那一下在抖。 “刘甜甜。” “嗯。”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选对了。” “我选什么了?” “你选了我。你选对了。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你以后每次想到今天,想到你说了『你去找她吧』,你不会觉得心疼,你会觉得自己好厉害。你会觉得自己好勇敢。你会觉得那个晚上你没有输。你贏了。你贏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小心眼。你把它打败了。你以后不会再怕它了。它再来你就想起今天。今天你说了『你去找她吧』,你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你去了就別回来了』。你说的是『找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等你』。你说的是『我等你』。刘甜甜,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我听到的时候,我想骑车回去抱你。我想把你抱起来转一圈。我想把你在天上转好多好多圈,转到你头晕,转到你笑著说『余志东你放我下来我好晕』。然后我把你放下来,你站不稳,靠在我身上。你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哪都不去。哪都不去。就在你旁边。你旁边就是我这辈子最应该待的地方。別的任何地方都不对。都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响的抽泣,然后是刘甜甜带著哭腔的、含混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余志东,你明天一定要来。你一定要来。你不来的话,我就去你宿舍找你。我不知道你宿舍在哪,但我会问,问到了我就去。我去了你就得跟我走。我带你回包子铺,我给你煮麵,面里加两个荷包蛋。你吃完了不准走。你坐在那里,我看著你。我看著你就好了。你不用说话,不用笑,什么都不用做。你坐在那里就行。你坐在那里,我就知道你在。你在就好。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你在我能找到的地方就好。你不会消失的,对吧?你不会像她一样突然就不见了,对吧?” “不会。我每天都会在。每天早上在,每天中午在,每天晚上在。你在我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包子铺等你,在实验室等你,在宿舍等你,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等你。你走到哪都能遇到我。你在南京路上遇到我,在外滩上遇到我,在黄浦江边遇到我。你回过头,我就在你身后。你往前走,我在你前面。你停下来,我在你旁边。你永远不会找不到我。因为我不会让你找不到。” 刘甜甜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在被子里的、怕被人听到的哭,是那种再也忍不住了、不想忍了、就让全世界都听到也无所谓的哭。她哭得很大声,大声到余志东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刘母的声音——“甜甜?怎么了甜甜?谁欺负你了?”刘甜甜说“妈没事,不是欺负,是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母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那你小声点喜欢,邻居都睡了”。 余志东在电话这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他。他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胸口是热的,手机是热的,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是热的。她的哭声、笑声、鼻音、呼吸、每一声“志东”,都是热的。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像冬天里抱著一个暖水袋,像夏天里喝了一口冰可乐,像秋天里闻到了桂花香,像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不是暖,是热。是滚烫的、沸腾的、一百度的、能把他从里到外烧一遍的、烧完了还能再生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甜甜,別哭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晚安。” “晚安。志东。” “嗯。” “志东。” “嗯。” “我还是睡不著。你跟我说个故事吧。说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说完了我就睡。” 余志东想了一下。 “有一个女孩,在老刘包子铺端包子。有一天,一个男孩走进来,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男孩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就想——这个女孩好白。白裙子,白脸,白得发光。男孩不敢看她,低著头吃包子。包子很好吃。粥很好喝。男孩想,我明天还要来。他来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他每天都点一屉包子一碗粥。他每天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每天都在想——这个女孩什么时候会看我一眼。但她一直没有看他。她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看窗了。她在看他的时候,他在看她。他们总是在错过。但错过也没有关係。因为他们最后还是会遇到的。因为他们註定要遇到。不是因为缘分,是因为包子。她家的包子太好吃了。他离不开她家的包子。就像他离不开她一样。故事讲完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嚕一样的呼吸声。 她睡著了。 余志东没有掛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让她的呼吸声陪著他。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於落了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铺满金黄落叶的人行道上。它撑过了第一场雪吗?没有。第一场雪还没来。但它撑过了这个夜晚。它撑到了他讲完这个故事。它撑到了她睡著。它撑到了他在心里说“晚安,刘甜甜。明天见”。它落下来了。不是因为它撑不住了,是因为它知道,明天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不是在同一棵树上,也许在另一棵树上,也许在另一座城市里,也许在另一个人的心里。但它会长出来的。它一定会长出来的。 余志东闭上眼睛,听著电话那头她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像听著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属於他的摇篮曲。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笑了。他笑著笑著就睡著了。手机还在枕边亮著,屏幕上是通话中的界面,通话时长在一秒一秒地增加——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它不会停的。它会一直走下去,像他们以后的日子一样,一秒一秒地、一分一分地、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一辈子一辈子地走下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嚕一样的呼吸声。她睡著了。余志东没有掛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让她的呼吸声陪著他。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於落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著电话那头她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像听著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属於他的摇篮曲。他笑著笑著就睡著了。手机还在枕边亮著,屏幕上是通话中的界面。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消息。余志东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消息是林母发的,语音,很长,他犹豫了一下,点了。 林母的声音不像白天那样尖锐了,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卷了,砍什么都砍不动,只剩下沉闷的、钝重的、一下一下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志东,薇薇找到了。”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语音结束了。“在黄浦江。她去了外滩。她没有跳。她坐在栏杆上,被巡逻的警察看到了,带下来了。她在派出所,我们现在过去。你不用来了。”语音结束。 第109章 心跳加速 、余志东握著手机,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的指纹,被放大了无数倍,印在白色的墙面上。他想起外滩。那天晚上郭炎组了一个饭局,他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他等了。等了很久,等到她的头髮乱了,等到她的妆花了,等到她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等到她出来,等到她说“志东,不是你想的那样”,等到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她留在那里。她留在了那个他转身离开的、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去过的外滩。她后来去过那里吗?她一个人去过吗?她坐在栏杆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在想郭炎?在想她妈?还是在想什么都没有想,就是觉得风好大,水好深,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余志东翻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薇的號码,没有刪,也没有备註。他拨了过去。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关机。 他发了消息,很短。“林薇薇,你以后別去外滩了。別一个人去。別晚上去。別坐在栏杆上。风大。冷。你怕冷。你冬天要穿好多好多衣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你怕冷,你就不应该去那么冷的地方。你应该在屋子里。有暖气。或者空调。或者电热毯。你应该在被窝里。被窝里最暖和。被窝里安全。被窝里没有人会伤害你。被窝里你伤害不了任何人。你伤害不了我。你没有伤害我。是我自己走的。我转身走的。我没有回头。你没有看到我回头。你只看到了我的背影。我的背影你看了很多次。高中的时候,每天晚自习结束,我送你回宿舍,你站在宿舍门口看著我走。你说“余志东,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回头,我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了。后天见了。大后天也见了。天天见。有一天不见面了。不是明天见,是不知道哪天见。也许永远不见。也许明天就见。也许在外滩见。也许在那个我们一起待过的、看了一下午江水的、吹了一下午风的、说了很多废话的、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的栏杆那里见。你別坐在栏杆上。你坐在栏杆下面。等我来了,你叫我一声,我听到就过来。你叫“余志东”,我就能听到。你叫“志东”,我也能听到。你什么都不叫,站在那里,我走过去,看到你了,我说“林薇薇,你来了”。你说“嗯,我来了”。你別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以前哭的时候,我会抱你。现在我不能抱你了。有人抱你吗?你在派出所的时候,有人抱你吗?你妈抱你了吗?你爸抱你了吗?还是没有人抱你,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天亮,等他们来接你,等你妈哭了,你爸没哭,你妈哭得很伤心,你爸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看著他们,你想哭吗?你哭了吗?你哭了有人抱你吗?” 他没有发出去。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刪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薇,高一下学期,学校文艺匯演。她穿一件白裙子,站台上唱歌,唱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声音不大不小,不尖不哑,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过他的脚边,他不知道那是她,他只是觉得好听。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班级,知道了她的成绩,知道了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顏色的衣服。他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知道她夏天容易中暑,知道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知道她疼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动,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他知道她的很多事,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她愿意告诉他的和他从別处打听来的。他不知道她有一天会变成他不认识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了吗?还认识。只是不想做那个人了。她不想做那个成绩好的、乖乖的、听父母话的、听老师话的、听男朋友话的林薇薇了。她想做另一个林薇薇。那个林薇薇不在乎成绩,不在乎父母,不在乎老师,不在乎男朋友。那个林薇薇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想不想、要不要、值不值得。她想了很多,要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她在黄浦江边吹著风的时候,开心吗?她不知道。他知道。她不开心。她从来没有开心过。做自己的时候不开心,不做自己的时候也不开心。她不知道怎么做才会开心。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做自己的时候很开心。他在包子铺里端蒸笼的时候很开心。他骑车载著刘甜甜穿过梧桐树大道的时候很开心。他在电话里说“你选对了”的时候很开心。他开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余志东,是余浅浅的儿子,是李默的儿子,是余雨嫣的哥哥,是老刘包子铺靠窗位置每天准时出现的那个人,是刘甜甜说“我选对了”的时候笑了又哭了的那个人。他不想做另一个人。他不需要做另一个人。他已经是那个人了。那个每天都会在的人,那个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的人,那个握著一个人的手说“你穿白色真好看”的时候不会想起任何人的那个人。 手机又震了。林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薇薇让我谢谢你。她说她刪了你,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她说你以前说过她穿白裙子好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裙子。不是以前那条,以前那条穿不下了。新买的,贵,她平时捨不得穿。今天穿了。她坐在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穿著白裙子,风把裙角吹起来了,她说她觉得自己好看。她说她想起你说她好看的时候,是笑著说的,眼睛里有光。她问我,你现在眼睛里的光,还在吗?还在照別人吗?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穿白裙子。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好看。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比她好看。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对那个人也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她想知道你笑的时候,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她想知道你吃包子的时候,是不是还喜欢蘸醋,是不是还会被烫到,是不是还会嘶一下。她想知道你骑车载人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骑得很快,快到她搂著你的腰说“慢点慢点”,你嘴上说“好”,脚上不慢。她想知道你下雨天还记不记得带伞,你以前总是不带,她说你“你怎么老不带伞”,你说“因为有你”。她说“我要是不在呢”,你说“你一直在”。她一直在吗?她不在。她走了。她去了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你也没去找她。你有了新的人。你对那个人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你叫她慢点喝粥,你说粥烫了。你给她擦嘴角,她嘴角有饭粒。你牵她的手,她的手凉了,你给她暖。你看著她的眼睛说“你穿白色真好看”。你说的是一样的白色吗?你看到的是一样的白色吗?你看到白色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人也穿过白裙子?想起一个人也曾经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搂著你的腰?想起一个人也对你说过“明天见”?你想起她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难过?就一点点。多的不要。就一点点。够她用了。她一个人在黄浦江边,风很大,水很深。她需要一点点你的难过。你的难过会让她觉得,你没有白疼她。她的白裙子没有白穿。她说的“明天见”没有白说。她的明天没有来,但你的明天来了。你的明天不是她。没关係。她知道了。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曾经来过你的明天。在你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的时候,她来过。她是你明天的第一道晨光。现在晨光走了,天亮了。你看到的是另一个太阳。她希望那个太阳暖。她希望你不冷。她希望你穿的毛衣够厚,希望你的围巾够长,希望你的手套不漏风,希望你的鞋底不滑,希望你不要在结冰的路上摔倒,希望你的手有人暖,希望你的粥有人吹,希望你的嘴角有人擦,希望你的“明天见”每天都能兑现。她说完了。晚安。” 余志东握著手机,眼眶很热,没有掉泪。他知道自己不会掉泪了。不是因为他没有眼泪了,是因为他的眼泪不属於她了。他的眼泪属於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哭的时候不会问“你怎么了”,不会说“你別哭了”,那个人会说“余志东你哭了,我也想哭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哭,哭著哭著就笑了。他的眼泪和笑是一起的。没有笑,他不哭。她现在不在他身边。他在电话这头,她在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他听著那片叶子,听著那片涟漪,听著她的呼吸,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余志东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整。手机还亮著,通话还在继续,十四个小时,从他昨晚十点四十三分拨出到现在,一秒都没有断过。她的呼吸声还在,轻的,慢的,长的,像一个人在深海里慢慢地游,不急著浮上去,也不急著沉下来,就在那里,在那个不上不下的、刚刚好的、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甜甜。”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甜甜,起床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像小猫被挠了痒痒一样的“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被子摩擦的声音,枕头被挤扁的声音。“几点了?”“七点。”“这么早。”“你说今天要吃荷包蛋的。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你说吃完了我帮你擦嘴角。”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余志东,你真记仇。你说过的话全记著。以后你要是跟我说了不好听的,我是不是也得记一辈子?”“你说一句不好听的试试。说了我就记一辈子。你说了我就记。你不用说,你做什么我都记。你擦桌子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我记。你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我记。你吃包子的时候先咬一小口,吹一吹,再咬一小口,我记。你门牙之间那条小小的缝,我记。” “余志东,你別说了。我还没刷牙。” “你刷不刷牙都一样好看。” “你不要脸。” “你要脸,你把脸给我。” 刘甜甜在那头笑了,咯咯咯的,像一只被逗乐了的、在草地上打滚的小鸡。她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顺著耳道往里走,走到鼓膜上,鼓膜震了震,把震动传到听小骨,听小骨传到耳蜗,耳蜗传到听神经,听神经传到大脑。他的大脑收到一个信號——她在笑。她开心。她开心他就开心。 “志东,你今天什么时候来?” “现在。” “现在?你还没吃早饭。” “去你那里吃。” “粥还没熬好。” “我等你。” “面还没揉。” “我帮你揉。” “你不会揉面。” “你教我。” “你又学不会。你上次说要学,学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问你会了吗,你说会了。我问你第一步是什么,你说第一步是洗手。第二步呢?你说第二步是把手擦乾。第三步呢?你说第三步是跟刘甜甜说『我学不会』。” 余志东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室友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说了声“吵到你了,抱歉”,室友说了句“没事”,把头缩回去了。 余志东穿好衣服,洗了脸,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薄薄的,像一层被水泡过的宣纸。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握住,但也没有鬆开。他在想,如果昨天晚上他去找林薇薇了,现在他会在哪里?在派出所?在黄浦江边?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街道上?他会在某个地方,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条通往包子铺的路上,不会在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放慢脚步,不会在拐进巷口的时候心跳加速。 第110章 倒数第一句是空白 第110章拐进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包子铺。老刘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蜜糖。蒸笼冒著白气,一团一团的,升到空中散开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掛在屋檐下,掛在门口的灯笼边,掛在刘甜甜低头算帐时垂下来的马尾上。 她正在门口整理蒸笼,一屉一屉地摞起来,码放整齐,汗珠细密,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系带在她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歪了,他走过去帮她正了正。 她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他端起门口的蒸笼往里搬。 刘甜甜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余志东端起门口的蒸笼,一屉一屉往店里搬。蒸笼摞了六层,最上面那层比他还高,他踮了一下脚才够到。白雾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糊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著麵皮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味。刘甜甜在身后喊了一声,“你慢点,別烫著。” “不烫。”余志东的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床棉被。 “你每次都说不烫,上次手上烫了一个泡,谁帮你挑的?” “你。” “这回烫了我不帮你挑了。” “行。我自己挑。” “你挑得破皮。” “破了就破了。” “破了会感染。” “感染了去医院。” “医院要排队。” “排就排。” “排到你天都黑了。” “黑了你在家等我。” “我等你好久了。”刘甜甜说完这句话,声音忽然小了。她低下头继续码蒸笼,手指在竹篾上划了一下,没出声。 余志东放下手里的蒸笼,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食指侧面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珠渗出来,细细的一线。“疼不疼?” “不疼。” “破了。” “破了就破了。” “破了会感染。” “感染了去医院。” “医院要排队。” “排到你天都黑了。” “黑了我在家等你。”刘甜甜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余志东,你学我说话。” “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刚才。你说『破了就破了』,我说『破了就破了』。你说『感染了去医院』,我说『感染了去医院』。你说『医院要排队』,我说『医院要排队』。你说『排到你天都黑了』,我说『黑了我在家等你』。你说『我等你好久了』。我没说。我等得不久。你让我等,我等。你不让我等,我也等。你让我等多久我都等。你不在的时候我等,你在的时候我也等。等今天,等明天,等后天,等一辈子。等不是等。你在的时候,等就是看著你,看著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看著你的时候,一上午一下就过去了,一下午一下就过去了,一天一下就过去了,一年一下就过去了。等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等你的时候,粥凉了可以热,粥热了可以凉。等你的时候,包子蒸了三屉,三屉都卖完了,你还没来。等你的时候,我把你的碗擦了又擦,筷子摆了一次又一次,醋倒了一碟又一碟。等你的时候,门口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等你的时候,巷口有风吹过来,我以为是你的车,抬起头看,不是。又吹过来,又不是。再吹过来,还不是。风来了好多次,你一次都没来。你来了以后,风就不来了。你把风赶跑了。你是我的风,別人吹不动我,你吹得动。你一吹,我就动了。” 刘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蹭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她低下头把那只划破的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看,血止住了。 “你看,不流了。” “你口水有消毒作用?” “有。我妈说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个子高的,高的好看。” “你妈看我高吗?” “高。”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话少的,话少的实在。” “你妈看我话少吗?” “少。”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会吃包子的。会吃包子的懂生活,知道什么东西好吃,知道怎么吃好吃,知道跟谁一起吃最好吃。你要是跟一个不会吃包子的人在一起,你吃包子他就看著你,你问他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你吃。你就一个人吃,吃完了你擦嘴,他看。你吃包子的时候不说话了,不笑了,不跟人分一屉包子了。一个人吃一屉包子,第一口好吃,第二口还好吃,第三口还行,第四口就饱了,第五口不想吃了。包子要两个人吃。你一个,我一个。你说『烫』,我说『你慢点』。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你吃不完的给我,我吃不完的给你。你吃到最后一个了,你夹起来看看我,我看看你。你说『你吃』,我说『你吃』。你说『那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你咬一口。最后一口了,你塞到我嘴里,嘴角沾了油,你帮我擦。你擦的时候看著我笑,我嘴里塞著包子,想笑又怕喷出来,憋著,憋得脸都红了。你说『你脸红什么』,我说『包子太烫了』。你说『骗子,包子都凉了』。” 余志东听她说完,看著她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微微嘟著,像个在生闷气的小孩。她说话的时候不带喘气的,一句接一句,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哗啦全倒出来了,倒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倒了些什么。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轮到我了?”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说。”她想了片刻,“想不起来了。你先说。” “我刚才在想,你嘴角有油。” “哪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左蹭右蹭。 “右边。” 她又蹭了一下。 “左边。” 又蹭。 “中间。” 她不蹭了。“余志东,你是不是骗我?” “没骗你。你嘴角有一粒芝麻。” “芝麻?包子上的?” “嗯。肉包子。芝麻是白的,粘在你嘴角,我刚才想帮你摘,你一直在说话,我没摘。” “那你现在摘。” 余志东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把那粒芝麻摘下来了。 “你吃了吗?” “没。” “你怎么不吃?” “留著。” “留著干嘛?” “留著明天吃。明天你给我蒸一屉肉包子,面上撒芝麻,我蘸醋吃。” “你醋放太多了。上次你把一碗醋都倒碟子里了,包子蘸一下酸得你眼睛都眯了。你说『好酸』,我说『你少蘸点』,你说『不蘸不好吃』。你这个人就是不听劝。吃包子不听劝,喝粥不听劝,穿衣服不听劝。天冷了叫你穿秋裤,你说不冷,第二天打喷嚏了。我说『你穿秋裤了吗』,你说『穿了』,你骗人。我摸你腿,光溜溜的。你这个人不会骗人。你一骗人就不看我,你看別的地方。你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看手机。你看哪里都不看我。你一看別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以后別骗我了。你不想穿秋裤就不穿,你跟我说『甜甜我今天不想穿秋裤』,我说『行,不想穿就不穿,冷了你跟我说,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贴在你后腰上,你说『好暖』,我说『你以后还穿不穿秋裤』,你说『穿』。你骗人。你明天还是不穿。不穿就不穿,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用完了我给你买新的。新的用完了再买。一直买,一直买,买到你主动跟我说『甜甜我今天自己穿了秋裤』。” 余志东看著她,看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永远在唱歌的百灵鸟。她的嘴巴很小,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上唇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是播音员的那种標准,是那种你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听,听著听著就睡著了,睡著以后还会梦到,梦到了还会笑的那种声音。 “刘甜甜,你怎么这么能说?” “我平时不说话。” “你平时不说,攒著一块说?” “嗯。攒著。攒到你来了,我一下子全倒给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攒著,你在的时候我倒。倒完了我又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 “我走了还会回来。” “我知道。你每次都说『明天见』。你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你来的时候我还没倒完,你就到了。你到得太早了。我攒的不够多。你以后晚一点来,让我多攒一点。我想多说一点。我想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你听。今天有人夸我们家包子好吃,有人说你对象怎么没来,有人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想说给你听,你听了会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笑了我就想笑。你笑了我笑,笑了就忘了说什么了。我一忘你就笑得更厉害了。你说『刘甜甜你记忆力不行啊』,我说『你记忆力好你记得』,你说『我记得什么』,我说『你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说『我刚才说你好看』。我说『你骗人,你刚才说的是包子』。你说『我说的是你。你是我的肉包子,咬一口,有汤汁。你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刘甜甜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她把围裙搓皱了,又抻平,抻平了又搓皱了。 “余志东,你真的说过。你忘了。你上次在店里说的。你说的时候我端著蒸笼从你旁边走过,听到了。你没看到我。你低著头看手机。我以为你在跟別人发消息。我回到厨房看了自己手机,没有消息。你发给你自己的。你记在备忘录里。我在你手机里看到过。备忘录里写了很长很长,写了好多好多,写了我,写了包子,写了粥,写了荷包蛋,写了秋裤,写了暖宝宝,写了结婚,写了小孩,写了老到牙齿掉光,写到了外滩,写了风大,写了水很深。你没有写林薇薇。你一个字都没写她。你写的是我。你写的是刘甜甜。你写的刘甜甜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写的刘甜甜喜欢扎马尾,扎马尾的时候左边有一缕头髮总是掉下来,她总是別到耳朵后面。你写的刘甜甜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还要再按一遍,怕按错了。你写的刘甜甜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你写的刘甜甜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你看那条缝看了好多好多次,每次看都想亲一下,没亲,忍住了。你写的好多好多,我看了好久好久。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好像不太认识。我不认识那个刘甜甜。那个刘甜甜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真的。你写的刘甜甜是你心里的我。你心里的我比我好看。我努力变成你心里那个我。我努力了,变不成。我就是我。我穿白裙子好看,穿別的也好看。我扎马尾好看,散著也好看。我笑的时候门牙之间有缝,不笑的时候没有。你说你看到了,你骗人,你不笑的时候嘴巴闭著的,你看不到。你想像出来的。你想我的时候,我笑。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笑。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想到你,笑。我一个人在门口扫地,想到你,笑。我一个人在收银台算帐,算到一半忘了数字,因为想到你,笑。你来了我就笑,你走了我也笑。你走了我笑著笑著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想你。想你的时候又笑又哭,笑和哭一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来了一看,说『刘甜甜你哭什么』,我说『没哭,风大』。你说『没风』。我说『有风,心里的风』。你心里的风吹到我了。你心里的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我闭上眼睛,你就来了。你来了,风就停了。”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把刘甜甜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手在他腰后攥著他的卫衣,攥得紧紧的,好像一鬆手他就会飞走,好像她好不容易攒了这么多话,好不容易倒完了,好不容易把他等来了,不能让他走。 “刘甜甜。” “嗯。”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你没看到。” “哪句?” “最后一句。” “我看了。最后一句写的是『甜甜,今天的粥好喝吗?』” “不是。那是倒数第二句。” “倒数第一句是空白。” 第111章 怕什么 “空白上面有字。字是白色的,写在白色背景上。你看不到,要选中才能看到。” “你写什么了?你选中给我看。” 余志东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一页。手指在屏幕上长按,拖动光標,选中了最后一段空白。白色的字在深色背景上浮现出来,像一条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的、银白色的、发著光的鱼。 “刘甜甜,我今天想你了。不是一般的想,是想现在就见到你的那种想。不是现在,是刚才。不是刚才,是一直。从昨天晚上跟你说了晚安开始,一直到现在。你睡著了,我在电话这头听著你的呼吸声。你的呼吸声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书,是不是关於我的书,是不是我写的那本。我写的那本很薄,刚写了开头。开头写的是——有一个女孩,在老刘包子铺端包子。她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我很早就看到了,一直想亲,没亲。今天亲了。她的嘴唇很软,像包子皮,里面的馅是甜的,不是肉馅,不是菜馅,不是豆沙馅,是她自己。她是甜的。” 刘甜甜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她的嘴唇上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顏色,淡淡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樱花瓣,薄薄的,软软的。 “余志东,你写的不是小说。你写的是情书。”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你睡著以后。你呼吸声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我听著听著就想写。我想写你,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你怕忘了?” “不怕。我怕我记错了。你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我记得是在左边。我刚才亲的时候是在右边。我记错了。” “左边右边都有。你亲的时候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你忘了。你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你亲左边的时候我心跳快,你亲右边的时候我心跳更快。你亲中间的时候我心跳停了。停了,不跳了,等你亲完了才跳。你亲完了我的心说『你终於亲完了』,然后跳了一下,跳得好重,像在跟你打招呼,像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余志东低下头,又亲了她。先左边,再右边,最后中间。 刘甜甜闭著眼睛,睫毛颤著。她的手指在他腰后慢慢鬆开,从攥著变成搭著。她的身体从僵硬变成柔软,从柔软变成温热。 他放开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心跳停了吗?” “停了。” “现在呢?” “又跳了。” “跳得快吗?” “快。”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 余志东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她的手走进店里。“走,吃包子。吃完了我帮你端蒸笼,你收银。中午我回实验室,下午去接你下班。晚上你煮麵,我洗碗。明天早上我来,你煮粥,我煎荷包蛋。你说蛋白要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我会煎了,上次你教我的。你教我的时候站在我旁边,油烟机开著,你的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我听不清,你说『你离我近一点』,我离你近一点,还是听不清。你说『你离我再近一点』,我离你再近一点。你说『你离我那么近干嘛,我看不到锅了』。我说『你教我煎蛋不需要看锅,看我就行』。你说『看你蛋煎糊了』,我说『糊了我也吃』。你说『你爱吃不吃,反正我不吃』。煎糊了你吃了。你把我咬了一口的那个蛋吃了。你说『这个蛋煎得不好,蛋白不焦,蛋黄不溏』。我说『那你教我再煎一个』,你不教了,你把锅铲给我,你说『你自己煎,煎不好不许吃』。我煎了,煎好了。蛋白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你看著那个蛋说『这是你煎的?』我说『嗯,你教的』。你说『我教的这么好?』我说『你教得好,我学得好』。你说『那你以后天天煎』。我说『好,天天煎』。天天煎了。今天煎了。明天还煎。你吃了我煎的蛋。你吃了说『好吃』。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在左边。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你又脸红了。你每天都在脸红。你见到我就脸红。我跟你说话你脸红,我不说话看著你你脸红,我走了你看著我的背影你脸红。你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站在厨房洗碗,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到你脚边,你捡起一片,看著它,想到我,你脸红。” 他捧著刘甜甜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今天脸红了,我还没来,你在门口整理蒸笼,脸红红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你在想我。你想我的时候,脸上发热。你用手背贴著脸,你说『好烫』。你说『余志东你这个討厌鬼,你人还没到,你的名字先到了,你的名字一到我就脸红』。你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快吗?”刘甜甜的声音很小。“快。”“现在呢?”“快。”“刚才吃了包子,喝了粥,你把我的荷包蛋吃了一半,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吃的时候看著我,你眼睛里有我,我心就跳快了。你吃完了帮我擦嘴角,你的手碰到我嘴角,我心就跳更快了。你看了我一眼,你就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跳得最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你面前也行。你在我面前,我就不怕。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等你,等你来。你来了,我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就在原地等。你来了,看到我还在。你说『刘甜甜你还没走』,我说『没走,等你呢』。你说『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你说『你骗人,你头髮都白了』。我说『白了好,白了好看』。你说『你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头髮白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站在那里就好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看我。你站在那里就行。你站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 余志东到体育馆的时候,沈听雨已经在热身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白色的短裙,头髮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萤光绿的羽毛球鞋。正压腿,一条腿架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马尾垂下来。 看到余志东走进来,她直起身子,把球拍从包里抽出来。“迟到了。” “堵车。” “你骑车也堵?” “堵人。梧桐大道那边人多。” 沈听雨没再追问,拿起球拍走到场上。“来吧,先打一局。上次输给你了,这次我要贏回来。” 第一局,沈听雨確实打得比上次凶。每个球都往边线上压,步伐快得不像话,网前小球处理得又低又转。余志东被她连得几分,比分从0比3追到5比5,又从5比5打到15比14。 “你今天吃枪药了?”余志东擦了把汗。 沈听雨撑著膝盖喘了口气,“没吃枪药,吃了包子。” “什么包子?” “肉包子。你们学校北门那家,老刘包子铺。你女朋友家开的吧?” 余志东握著球拍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去吃的。包子不错,粥也好喝。你女朋友收银,我说我要一屉包子一碗粥,她说包子要等两分钟,新的还没出笼。我说行,我等。等的时候我看了她好久。她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好看,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她收钱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找零的时候双手递给客人,笑的时候门牙中间有一条缝,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余志东看著她。 “你盯著我女朋友看了多久?” “不久。一屉包子的时间。”沈听雨直起身子,把球在拍面上顛了两下,“你眼光不错。” “谢谢。” “不客气。来吧,打球。” 第二局,余志东贏了。不是他打得好,是沈听雨失误多了。她好几个球都杀出了界,最后一个球甚至没过网。她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走到场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余志东。” “嗯。” “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打球吗?” “知道。” “她没说不让你来?” “没有。” “她不怕我对你有意思?” 余志东看了她一眼。“你有吗?” 沈听雨笑了一下,把瓶盖拧紧,站起来。“有。但你有女朋友了。我不动有主的东西。” “我不是东西。” “你是人。人也不行。人有感情,东西没有。东西坏了可以换,人伤了会疼。我不想让你疼。也不想让自己疼。” 她把球拍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背上肩膀。 “我以后不找你打球了。” 余志东看著她。 “不是因为你女朋友,是因为我。我喜欢你,你跟我打球的时候不会多想,我会。你接不到我的球我替你著急,你接到了我替你高兴,你贏了我替你开心,你输了我替你不甘。这不是打球,这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跟他做什么都是喜欢。打球是喜欢,吃饭是喜欢,走路是喜欢,不说话坐著也是喜欢。你不喜欢我,你跟我打球就是打球。我喜欢你,我跟你打球就不是打球了。所以我不能跟你打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余志东,你女朋友那家包子铺,粥真的很好喝。你让她別放太多糖,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甜多了腻。”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马尾在门口的光线里甩出一道弧线,消失了。 沈听雨走了以后,余志东在体育馆里又坐了一会儿。 场馆里其他场地的人也陆续散了,有人在收拍子,有人在拖地,有人在门口站著聊天。角落那对老年夫妇还在打,老大爷腿脚不利索,跑不动的球就不追了,大妈在对面喊“你倒是跑啊”,大爷说“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大妈气得不行,但还是把球往他手边送。余志东看著他们,想起沈听雨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粥別放太多糖,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他想,沈听雨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像打球,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打就是不打。她说不会再来找他打球了,那就是不会来了。她说粥甜多了腻,那就是真的觉得腻了。她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她是会把球直接杀到你底线的人,杀到了就是杀到了,你说“界外”,她说“没界外,你自己看”。 他出了体育馆,骑车往包子铺去。梧桐大道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黄的在枝头掛著,风一吹就掉一两片,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车筐里,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暗了,路灯还没亮,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再也回不到原来顏色的旧抹布。 他骑到巷口的时候,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落在刘甜甜弯著腰整理蒸笼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垂在胸前。头髮扎成低马尾,发绳是白色的,跟她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等他时用的那根一样。她把蒸笼从门口往店里搬,一屉一屉地摞,摞到第五屉的时候踮起脚尖够了一下,没够到,又踮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余志东停好车,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屉蒸笼,摞了上去。 “我来。” 刘甜甜抬起头看著他,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来得早。” “实验结束得早。” “你骗人。你每次说实验结束得早都是心里有事。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来我这里。你来了也不说,就在那里坐著,帮我端蒸笼,帮我收碗,帮我擦桌子。你擦桌子的时候很用力,擦得桌面吱吱响,好像要把什么痕跡擦掉。” 余志东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擦了最后一张桌子。 “今天有人来找我打球了。” “谁?” “沈听雨。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上外的,打羽毛球那个。” 刘甜甜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好看。说你收钱的时候双手递给客人,说你笑的时候门牙中间有一条缝,说你家的粥好喝,说粥別放太多糖,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 刘甜甜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著余志东。 “她观察得挺仔细的。她是不是喜欢你?” “嗯。”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人会帮我端蒸笼,会帮我摞蒸笼,会帮我擦桌子,会帮我收碗,会在我算错帐的时候跟我说『你多找了五块钱』,会在我端蒸笼烫到手的时候说『你慢点』,会在我哭的时候帮我擦眼泪,会说『刘甜甜你穿白色真好看』,会说『你今天脸红了』,会说『你脸红是因为在想我』。” 刘甜甜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 “你记性真好。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说的『志东,粥烫了』,我记得。你说的『志东,你骑车慢点』,我记得。你说的『志东,明天见』,我记得。你说的『志东,我们结婚吧』,我记得。你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记得。你说的『我想每天早上给你煮麵,晚上等你回来吃饭』,我记得。你说的『我想你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包子铺端包子,你累了的时候我给你揉肩』,我记得。你说的『我想跟你生一个小孩,长得像你,高高的,聪明,说话慢慢的』,我记得。你说的『我想跟你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老到门牙之间那条缝变得好大』,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了一辈子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刘甜甜的眼泪掉了下来。 “余志东,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太好了。好到我害怕。” “怕什么?” 第112章 快 “怕这些不是真的。怕我在做梦。怕我醒了你就不在了。怕我醒了还在高三教室里,你还没出现,我还没认识你,我每天在包子铺端蒸笼,看到一个男生走进来,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髮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了额头和那双深黑色的、安静的、沉稳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的眼睛。他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很快,吃完了就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又点了同一屉包子同一碗粥,又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又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他每天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每天都点一屉包子一碗粥。他每天都穿那件灰色卫衣。他每天都吃完了就走。他不看我。 他从来没看过我。我在收银台算帐的时候他在吃包子,我在端蒸笼的时候他在喝粥,我在擦桌子的时候他在看窗外,我在门口送客人的时候他已经骑上车走了。他骑车的时候很快,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他没有戴,帽子在背后飘。我看著他骑远了,拐进梧桐大道,不见了。我每天都在等他来,他来了,我看他,他不看我。我等他看我,他一直没有看。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我叫刘甜甜。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就是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他不知道我把包子馅调了又调,面揉了又揉,就是为了让他觉得好吃。 他不知道我把粥煮了又煮,稠了加水,稀了加米,就是为了让他喝到刚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粥好喝。他不知道做包子的人是谁,不知道熬粥的人是谁,不知道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他的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他的灰色卫衣从新洗到旧,从旧洗到发白,从发白洗到袖口起毛,从起毛洗到领口松垮。他穿了一年,她看了一年。他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的,她又看了一年。他穿深蓝色好看,穿灰色也好看,穿白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不穿也好看。” 刘甜甜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余志东把椅子挪到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刘甜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刘甜甜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高一。” “高一?你高一就认识我了?” “不认识。我看到你了。你在北门那条路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在哪个班,不知道你住哪。我每天在那个时间站在北门那条路上等你,等了很久,你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后来你在包子铺出现了。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端蒸笼,蒸笼很烫,我差点掉了。你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你没有看我。你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收了你的碗,你的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並排放在碗上。我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脸红了』,我说『热的』。我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我没说话。我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我来了。” “你来了。你每天都来了。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说话,你走了我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跟你说话。第二天你来了,我又不敢说了。我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明天不来了。你不来我就看不到你了。看不到你我就不知道你穿什么顏色的卫衣了,不知道你头髮长长了没有,不知道你瘦了没有,不知道你笑了没有,不知道你开心还是难过。我看不到你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想你。想你骑车的背影,想你吃包子的样子,想你喝粥的时候先吹一吹,想你蘸醋的时候把整个包子都按进碟子里,想你一口吞不下去就咬著,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你想擦没纸巾,就用袖子擦了一下。你穿的是灰色卫衣,袖子擦过油渍会留印子,你回去洗不洗得掉?你妈妈会帮你洗吗?还是你自己洗?你自己洗的话,你会用洗衣粉还是洗衣液?你会先把袖口搓一搓再放洗衣机吗?还是直接扔进去?你晾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抻平吗?还是皱巴巴地就晾了?你穿皱巴巴的衣服会不会不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余志东把她从桌上拉起来。她的脸哭花了,眼泪糊了一脸,睫毛粘在一起,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 “刘甜甜,你看著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洗碗的时候在想我,我洗碗的时候也在想你。你想我的时候在哭,我想你的时候在笑。你想我的时候怕我不来了,我想你的时候怕你等久了。你说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每天都在来的路上。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老刘包子铺的刘甜甜,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的刘甜甜,是把包子馅调了又调、面揉了又揉的刘甜甜,是把粥煮了又煮、稠了加水、稀了加米的刘甜甜,是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我的刘甜甜,是看了我两年都不敢跟我说话的刘甜甜,是终於跟我说话了耳朵尖红红的刘甜甜,是给我塞小笼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刘甜甜,是对我说『不要钱』说完就跑了的刘甜甜,是加了微信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刘甜甜,是看到我就笑、看不到我就想我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我们结婚吧』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你去找她吧』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的刘甜甜。” 刘甜甜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志东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她哭了好久,久到包子铺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你吃了吗?” “没有。” “我给你盛粥。”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余志东扶了她一下,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等腿不麻了,走进厨房。厨房里的灯很亮,照著她粉色的卫衣和白色的围裙。她盛了两碗粥,端出两碟小菜,拿了两个包子,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烫,她烫了一下。 “小心烫。”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烫到。”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上次也说了。”她看著他,眼睛还红著,“你记性真不好。” “你记性好。你告诉我,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跟我说话。你站在收银台后面,我从门口走进来,你看著我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 刘甜甜低下头。“『你来了』。” “你说的是『志东哥,你来了』。你叫的是志东哥。” “你现在不许我叫你志东哥了。你现在让我叫你志东。我叫了。我叫了好多声。志东志东志东。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叫一声我听到了,叫两声我也听到了,叫一辈子我也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骑车慢点』。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粥烫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明天见』。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我们结婚吧』。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去找她吧』。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我就不走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风就停了』。”刘甜甜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余志东,你別说了。” “好。不说了。吃包子。”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麵皮软软的,肉馅香香的。她看著他吃包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吃吗?” “好吃。” “比昨天呢?” “比昨天好吃。”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会比今天更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更好吃。” “谁想你了。” “你。你每天想我好几遍。你早上想我,中午想我,晚上想我。你端蒸笼的时候想我,收银的时候想我,擦桌子的时候想我,洗碗的时候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好吃,粥就好喝,你看到我就笑,你笑了就好看,你好看我就想亲你。” “那你亲啊。” 余志东放下包子,擦了擦手,探过身子亲了她一下。她闭著眼睛,睫毛颤著。他亲的是左边,门牙之间那条缝今天在左边。 “你又亲我左边。” “今天左边。” “明天呢?” “明天亲右边。” “后天呢?” “后天亲中间。” “大后天呢?” “大后天重复。” “重复到什么时候?” “重复到你不想让我亲了。” “我不会不想。你一直亲,我一直想。你亲一辈子,我想一辈子。” “那你一辈子不许跑。” “跑不了。你亲得太紧了。”她红著脸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 两个人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余志东收了碗筷,端到厨房洗了。刘甜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他洗碗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像以前放很多洗洁精冲很多遍还滑溜溜的。他现在知道洗洁精放多少,知道碗要转几圈,知道冲几遍水。 “你洗得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 “我没教你了。你自己学的。” “你站在这里就是教。你站在那里,我就想洗得乾净一点。洗得乾净你会笑,笑了好看,好看我想亲你。” “你刚亲过。” “刚亲过不能再亲吗?” “能。你亲。亲完了把碗洗了。洗完了把地拖了。拖完了把桌子擦了。擦完了把蒸笼摞好。摞好了把明天早上的面揉了。揉完了把粥熬上。熬好了明天早上我来喝。你喝我煮的粥,我吃你煎的蛋。你煎的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煎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油烟机开著,你的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说『你离我近一点』,我离你近一点。你说『你离我再近一点』,我离你再近一点。你说『你离我那么近干嘛,我看不到锅了』,我说『你教我煎蛋不需要看锅,看我就行』。你说『看你蛋煎糊了』,我说『糊了我也吃』。你说『你爱吃不吃,反正我不吃』。煎糊了你吃了。你把我咬了一口的那个蛋吃了。你说『这个蛋煎得不好,蛋白不焦,蛋黄不溏』。我说『那你教我再煎一个』,你不教了。你把锅铲给我,你说『你自己煎,煎不好不许吃』。我煎了,煎好了。蛋白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你看著那个蛋说『这是你煎的?』我说『嗯,你教的』。你说『我教得这么好?』我说『你教得好,我学得好』。你说『那你以后天天煎』。我说『好,天天煎』。天天煎了。今天煎了。明天还煎。你吃了我煎的蛋。你吃了说『好吃』。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你又脸红了。你每天都在脸红。你见到我就脸红。我跟你说话你脸红,我不说话看著你你脸红,我走了你看著我的背影你脸红。你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站在厨房洗碗,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你一身,你捡起一片,看著它,想到我,你脸红。你今天脸红了,我还没来,你在门口整理蒸笼,脸红红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你在想我。你想我的时候,脸上发热。你用手背贴著脸,你说『好烫』。你说『余志东你这个討厌鬼,你人还没到,你的名字先到了,你的名字一到我就脸红』。你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快吗?” 刘甜甜的声音很小。“快。” 第113章 现在呢? “现在呢?” “快。” “刚才吃了包子,喝了粥,你把我的荷包蛋吃了一半,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吃的时候看著我,你眼睛里有我,我心就跳快了。你吃完了帮我擦嘴角,你的手碰到我嘴角,我心就跳更快了。你看了我一眼,你就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跳得最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你面前也行。你在我面前,我就不怕。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等你,等你来。你来了,我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就在原地等。你来了,看到我还在。你说『刘甜甜你还没走』,我说『没走,等你呢』。你说『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你说『你骗人,你头髮都白了』。我说『白了好,白了好看』。你说『你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头髮白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站在那里就好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看我。你站在那里就行。你站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 刘甜甜把他从厨房拉出来,拉到门口。 路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巷子里没有別人,只有他们两个。 “余志东。” “嗯。” “你以后別打球了。” “为什么?” “因为沈听雨喜欢你。你跟她打球,她会难过。你不想让她难过吧?” “不想。” “那你以后別跟她打了。” “好。不打了。”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要是骗我呢?” “我骗你,你就不给我包子吃。” “不行。你不吃包子饿了我心疼。” “那你说怎么办?” “你骗我,我就哭。你看到我哭就知道你在骗我了,你就会说实话。你说实话我就不哭了。你不说实话我就继续哭。哭到你说了为止。” “我不会让你哭。” “你刚才就让我哭了。哭了好几次。” “那是高兴的哭。以后让你高兴地哭,不难过地哭。” “高兴地哭也是哭。哭多了眼睛会肿。” “肿了也好看。” “你又说好看。你每天都说好看,说了一万遍了。” “一万遍不够。说一百万遍。一千万遍。说到你听烦了为止。” “我不会听烦。你说多少遍我都听。你一天不说,我就问你『余志东,我今天好看吗?』你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你说『哪里都好看』。你说『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耳朵好看,眉毛好看,头髮好看,手好看,脚好看,你做的包子好看,你熬的粥好看,你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好看。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好看。你低著头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好看。你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著脸颊往下淌,你用手背擦,擦不乾净,脸花了,好看。你笑了,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左边右边都有,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月亮出来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桂花开了,香了,你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你一身。你说『志东,帮我摘一下』,我说『不摘,就让它们在上面』。你说『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白裙子好看,戴桂花也好看。你什么都不戴好看,戴什么都好看。你不穿也好看』。” 刘甜甜把脸埋进他胸口,捶了他一下。“余志东,你不要脸。” “你要脸就行。你把脸给我。”他捧著她的脸亲了下去。这一次亲了很久,亲到桂花落了一身,亲到路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刘甜甜的嘴唇很软,他捨不得放开。放开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志东。” “嗯。” “你今天晚上別走了。” 余志东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你明天早上还要来吃包子。你回去明天早上还要骑车过来。来回要好久,不如……不如你住我爸以前那个房间。我爸现在跟我妈睡了。那个房间空著。被子枕头都有。” 余志东看著她,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刘甜甜带他上了楼。包子铺楼上是个小二层,两间臥室,一间老刘夫妻住,一间是刘甜甜的。刘甜甜的隔壁还有一个很小的房间,以前是老刘的书房,后来老刘不看书了,改成杂物间。刘甜甜把杂物间的纸箱搬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乾净的床单被套铺好。床是老式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褥子还是硬。余志东说挺好,他在学校睡的也是硬板床。 刘甜甜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头髮散著,刚洗过澡,穿著白色的睡衣,拖鞋是粉色的,脚趾头圆圆的。 “被子够不够厚?” “够了。” “枕头会不会太高?” “刚好。” “你半夜饿了怎么办?厨房有包子,凉的,你热一下再吃,別吃凉的。微波炉你会用吗?” “会。” “按那个数字,一分钟。按一分钟就够了,別按太久,上次我妈按了两分钟,包子硬得像石头。” “好。”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粥?包子?要不要加荷包蛋?” “要。” “蛋黄溏心?” “嗯。” “蛋白焦焦的?” “嗯。” “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叫你。” “好。” “晚安。” “晚安。” 刘甜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余志东。” “嗯。” “你今天住在这里。我住隔壁。我们隔著一堵墙。你晚上睡不著的话,敲一下墙。我就知道了。我也睡不著的话,我也敲一下墙。你也知道了。我们知道了以后呢?知道了以后隔著墙说话?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听得到吗?你耳朵贴墙上,我耳朵贴墙上,你小声说,我小声说。你说一句,我回一句。你说『刘甜甜,你睡了吗』,我说『没睡』。你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在想你』。你说『想我什么』,我说『想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你说『想吃你做的包子』。我说『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做』。你说『好』。你说『你早点睡』。我说『你也是』。你说『晚安』。我说『晚安』。晚安完了还有没有?晚安完了就不说了。说了明天见。明天见明天再说。今天的不说了。今天说的够多了。今天说了好多好多话,从早上说到晚上,从包子说到粥,从粥说到荷包蛋,从荷包蛋说到秋裤,从秋裤说到暖宝宝,从暖宝宝说到结婚,从结婚说到小孩,从小孩说到老,从老说到牙齿掉光,从牙齿掉光说到门牙之间的缝,从门牙之间的缝说到亲嘴,从亲嘴说到你亲了我左边又亲了右边又亲了中间,从亲嘴说到你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今天你来了。你来了就不走了。你今天晚上住在我隔壁。你住在我隔壁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快到我以为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会不会笑我?你笑了会不会笑出声?你笑出声了我听到了。你笑出声了我就知道你听到了。你听到了我的心动。你知道我的心在为你跳。跳了一下午了,跳了一晚上了,跳了一整天了,跳了好几年了。从高一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骑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走进包子铺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坐在靠窗位置吃包子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没看我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你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到我不敢看你。我低下头,假装在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的什么数字我不知道。按错了。按错了又按。按错了又按。按了好多好多次,按到客人说『小姑娘你是不是多收了我五块钱』,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看到我算错帐了,你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看了我一眼。你看我的时候,我的心就不跳了。停了。等你转过头去,它又跳了。跳得好重,像在说『你终於看我了』。你终於看我了。你看了我了。你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我是刘甜甜。你知道我是老刘包子铺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你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看了你两年都不敢跟你说话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终於跟你说话了耳朵尖红红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给你塞小笼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对你说『不要钱』说完就跑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加了微信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看到你就笑、看不到你就想你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我们结婚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去找她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好多好多。你知道我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你知道我扎马尾的时候左边有一缕头髮总是掉下来,我喜欢別到耳朵后面。你知道我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还要再按一遍,怕按错了。你知道我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你知道我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左边右边都有,你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又亲了中间。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道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知道你来了我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够了。” 她说完这些话,把门关上了。余志东站在门口,听到门锁咔噠一声,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跟她身上的一样。枕头不高不低,刚好合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刷过乳胶漆,表面光滑。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墙。篤。隔壁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篤。等了一下,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篤”。 “刘甜甜。”他小声说。 “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还没睡?” “没。” “怎么不睡?” “在想明天早上给你做什么。粥里加不加红枣?你上次说加红枣好喝,这次加不加?加的话加几颗?三颗够不够?会不会太多了?太甜了不好。你说的,粥不能太甜,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 “加三颗。” “三颗会不会太多?” “那就两颗。” “两颗会不会太少?” “两颗刚好。一颗太少,三颗太多,两颗刚好。就像我们,一个太少,三个太多,两个刚好。你一个,我一个。你有我,我有你。我们刚好。”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余志东把耳朵贴在墙上。他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闭上眼睛,听著那片叶子,听著那片涟漪,听著她的呼吸。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篤定。他知道她在墙那边,知道她在听他的心跳,知道她听到了,知道她听到了会笑,知道她笑了会捂著嘴不让自己出声。她怕他听到。他听到了。 “刘甜甜。”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见。” 第114章 疼吗 “明天见。” 余志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窗口延伸到床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骑过梧桐大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好久好久,不知道那个人等他骑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他没有骑回去,他去了別的地方。但那个人还在等。她等了两年,等他再次出现。他出现了,他走进那家包子铺,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看她,她看著他。他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收了碗,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並排放在碗上。她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她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爸说“你脸红了”,她说“热的”。她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她没说话。她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他来了。他每天都来了。他今天来了,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他来了就不走了。他今天住在她隔壁。隔著一堵墙。墙很薄,薄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说梦话,声音很小,含糊的。 “志东……粥好了……你慢点喝……烫……” 她在梦里给他煮粥。粥好了,叫他慢点喝,怕他烫著。他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掉泪。他把脸贴在墙上,对著墙那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刘甜甜,粥不烫了。我来了。你睡吧。” ……..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余志东以为她睡著了。久到他也闭上眼睛,准备睡了。然后他听到了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那声“嗯”像一根羽毛,从墙那边飘过来,落在他心口上,痒痒的。 他把脸从墙上移开,翻了个身。被子里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他想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牌子,以后自己也买这个。但他转念一想,买了也没用,因为以后他会一直睡在这里,睡在刘甜甜隔壁,睡在这个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著这个味道。他会习惯这个味道,习惯到闻不出来了。那时候他会忘记这个味道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不会忘记刘甜甜。刘甜甜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外一种。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帐的时候,柜檯上的包子香味、粥的热气、她手背上偶尔沾到的麵粉、她头髮上洗髮水的味道,还有她自己本身的味道,说不清楚,像清晨,像露水,像刚蒸好的包子掀开笼屉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那阵白雾——热热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甜。 他在那阵白雾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连续的、有节奏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揉面。面在案板上被反覆摺叠、按压,发出闷闷的“砰、砰、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隔著一堵墙、一个客厅、一扇门,他还是听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他闭上眼睛,没有继续睡。他听著那个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带著一种很古老的节奏,像心跳。他想起刘甜甜昨天说的话。“我爸以前四点起来和面,后来有了和面机,他不习惯,觉得和面机和的没有灵魂。他说面是有生命的,你用手揉它,它知道你用不用心。你用心了,它就好吃。你不用心,它就不好吃。”刘甜甜说她爸现在不用和面机了,每天早上起来用手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余志东现在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著墙那边传来的和面声,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普通。有人在用他的双手,在清晨五点多钟,在大多数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揉著一团面。那团面会变成包子,包子会被他吃掉。他吃掉的不只是一个包子,还有那个人的时间,那个人的心意,那个人的清晨。 他躺不住了。 他起来,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抻平。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亮著。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刘甜甜背对著他,正在案板上揉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的马尾扎得很高,左边那缕头髮果然掉下来了,垂在耳边。她揉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动作很熟练,很流畅,麵团在她手里不断变换形状,摺叠、按压、摺叠、按压,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刘甜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厨房里多开了一盏灯。 “你怎么起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可能是刚起床没多久,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听你揉面。” “吵到你了?” “没有。很好听。” “好听什么,不就是砰砰砰的。” “好听。像心跳。” 刘甜甜低下头,继续揉面。她的耳朵尖红了,从侧面看过去,耳廓像一片半透明的粉色贝壳。余志东靠在门框上看著那片粉色贝壳,看了很久,久到刘甜甜终於忍不住了。 “你別看了。” “为什么?” “你看著我不会揉了。” “你刚才不是揉得好好的吗?” “刚才你没看我。你一看我我就不会了。手不听使唤了。” “那你別看我。你看面。” “我看面了。面也不听使唤了。面知道你来了,面也紧张了。” 余志东笑了。刘甜甜听到他的笑声,耳朵更红了。她把麵团翻了个面,用力地揉了几下,像是在跟麵团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余志东没有走,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厨房里的灯很亮,照著她白色t恤上沾著的麵粉,照著她手指上缠著的创可贴。她的左手食指上缠著一条创可贴,旧的,边缘已经起毛了,脏脏的,不知道缠了多久。余志东看著她那根缠著创可贴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酸酸的。 “手怎么了?” “什么?” “手指。创可贴。” “哦。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没事,快好了。” “什么时候切的?” “好几天了。” “创可贴都脏了,怎么不换一个?” “忙忘了。” “你等一下。” 余志东转身走了。他去了卫生间,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找到了创可贴。他又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回到厨房的时候,刘甜甜还在揉面,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皱鼻子。 “不用了,真的快好了。” “你把手伸出来。” “面还没揉好。” “先別揉了。伸出来。” 刘甜甜把手从麵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手伸过去。余志东托著她的手,把旧的创可贴撕下来。创可贴下面是一道不算深但也不浅的伤口,在食指的侧面,大概一厘米长,已经开始癒合了,但伤口边缘还有一些红肿。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给她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刘甜甜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凉。” “忍一下。” 他消完毒,撕开一个新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缠在她的手指上,缠了两圈,把两端按紧。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刘甜甜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忽然鼻子一酸。 “余志东。”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换。” “好。” “每天。一天都不能少。” “好。一天都不少。”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要是忘了呢?” “我忘了,你就把手伸到我面前,什么都不用说。我看到创可贴脏了就知道我忘了。我就给你换。换好了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你说『你明天別忘了』,我说『不忘』。明天我没忘。后天也没忘。大后天也没忘。我一直没忘。你手指上永远贴著乾净的创可贴,伤口好了也贴著。好了就不用贴了。好了我也贴。贴到你烦了为止。你烦了就把创可贴撕了,说『余志东你烦不烦,伤口都好了你还贴』。我说『烦。你不烦我就不烦,你烦了我就更烦。我烦你一辈子』。” 刘甜甜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继续揉面。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烫。她揉面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砰砰砰的,像是在掩饰什么。余志东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嘴角弯著。 “刘甜甜。” “干嘛。” “你耳朵好红。” “热的。” “面还没上锅你就热了?” “我容易热。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 “你又说了。你一天要说多少次?” “刚才说了三次。今天还剩很多次。” “你別说了。你再说我面揉不好了。” “那我帮你揉。” “你会吗?” “你教我。” 刘甜甜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余志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水槽前站两个人有点挤,她的胳膊肘碰到了他的腰,她的头髮扫到了他的下巴。他低头闻了一下,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昨晚那种了,换了一种,更清爽一些,像柚子。 “你洗手。” 余志东洗了手,把手伸到麵团上。刘甜甜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著他按下去。“这样,先往下按,按到底,然后往上折,折过来,再按,再折。力道要均匀,不要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了面会死,太轻了面不发。你感受一下,面有弹性,它在推你的手。它不愿意被你揉,你要比它有耐心。你慢慢揉它,它就会软下来。它软了就好了。它好了就是麵团了。麵团可以做包子了。” 余志东按著她的节奏揉著麵团。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可能是因为刚才洗过手,可能是因为清晨的水还带著凉意。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手背传进来,像一小团火,不大,但很烫。 “会了吗?” “不太会。” “你再多揉一会儿。手不能停,停了面就不行了。面不能停,你也不能停。你停了面就停了。面停了就发不起来了。发不起来就不能做包子了。做不了包子你就没得吃了。没得吃你就要饿肚子。饿肚子你就不开心。不开心我就不开心。我不开心面就更不行了。面不行了包子就不好吃了。包子不好吃你就不想吃了。你不想吃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不开心了。我不开心了就不想做包子了。不做包子了你更没得吃了。你没得吃了就会想起我做的包子。你想起我做的包子你就会回来。你回来了我就开心了。我开心了就给你做包子。你吃了包子你就不走了。你不走了我就天天给你做包子。天天做,天天做,做到你吃腻了为止。” “吃腻了怎么办?” “吃腻了就换別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你想喝粥我给你熬粥,你想吃麵我给你擀麵,你想吃饺子我给你包饺子,你想吃汤圆我给你搓汤圆,你想吃荷包蛋我给你煎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你想吃天上的星星我给你摘星星,你想吃月亮我给你捞月亮。捞不到月亮你就吃我。你吃我也行。我把肉剁碎了拌上葱姜蒜,包进麵皮里,上锅蒸。你咬一口,汁水溅出来,你说『刘甜甜你这个包子好吃,就是有点咸』。我说『咸了吗?我尝尝』,你把手里的包子递给我,我咬了一口,不咸,正好。你说『你咬的是我的包子』。我说『你不是说咸了吗?我帮你尝尝』。你说『你尝了咸不咸』,我说『不咸,正好』。你说『那你自己那份呢』,我说『我自己那份在你手上,你咬了』。你说『那我们换回来』,我说『不换了,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吃你就是你吃我。我们吃来吃去就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好,分不清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了你就不会走了。我是你了我就不会怕了』。” 面揉好了。刘甜甜把麵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暖气片旁边醒发。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转过身来面对余志东。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她,小小的,头髮上沾著麵粉,鼻尖上有一点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著那两颗星星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余志东。” “嗯。” “你掐我一下。” “为什么?”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掐我一下我才信。” 余志东伸出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很软,捏起来像刚揉好的麵团,有弹性,带著体温。他捏了一下,没捨得鬆手,又捏了一下。 “疼吗?” 第115章 信了一点点 “不疼。” “那你信了吗?” “不太信。” 他又捏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点。刘甜甜皱了一下眉。 “疼了?” “一点点。” “现在信了?” “信了一点点。” “那要怎么样才全信?” “你亲我一下。亲了我可能就全信了。” 余志东低下头亲了她一下。亲的是左边。门牙之间的缝今天还是在左边。 “信了吗?” “信了。”刘甜甜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了。你再去睡一会儿,粥还要熬一会儿,包子还要等面发起来,大概七点半能吃上。” “不睡了。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我就只想看著你,不想做事。” “那你看著我。我看著锅。” “不行。你看著锅锅糊了。上次你帮我看著粥,粥溢出来了你都不知道。你在看手机。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朋友圈。” “我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有。有你发的包子。你发了八十二张包子的照片,每一张都差不多,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是去年三月十五號,你说『今天的包子发得很好』。第二张是去年三月十六號,你说『今天的包子比昨天好』。第三张是去年三月十七號,你说『今天更好』。你每天都在说『今天更好』。你说了一年了。一年了,你的包子越来越好。你人也越来越好。你越来越好看了。你第一天发朋友圈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白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了。你锁骨好看。第二天你穿的是那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你系了两个结,左边长右边短。第三天你换了髮型,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半寸,左边的头髮没有掉下来,你用了发卡,发卡是蓝色的,小花的形状。你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看了好多遍。我在你朋友圈里看到你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你开心的时候发的包子褶子多,你不开心的时候发的包子褶子少。你开心的时候粥里放红枣,你不开心的时候粥里不放红枣。你想我的时候包子馅里薑末剁得细,你不想我的时候薑末剁得粗。你没有不想我的时候。你每天的薑末都剁得很细。细到我吃不出来。我吃了好久才吃出来。我吃出来以后就开始想你了。我想你的时候剁薑末,剁得很细。细到你吃不出来。你吃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了。你吃出来了,你问我『这薑末谁剁的』,我说『我剁的』。你说『剁得这么好』,我说『你教的』。你说『我教得这么好』,我说『你教得好,我学得好』。你说『那你以后天天剁』,我说『好,天天剁』。天天剁了。今天剁了。明天还剁。你吃了我的薑末。你吃了说『好吃』。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 刘甜甜把围裙扯上来蒙住了脸。声音从围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余志东你够了。你今天说的够多了。你別说了。你再说我今天就不用做包子了。我做不出来了。我的心跳太快了,手在抖,我拿不了擀麵杖了。” 余志东把她的围裙从脸上拉下来。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湿了?” “麵粉迷眼睛了。” “麵粉怎么迷眼睛了?” “你吹的。你说话的时候有风。风吹到麵粉上,麵粉飞起来迷我眼睛了。你说话声音小一点。你声音小了风就小了。风小了麵粉就不飞了。麵粉不飞了我就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就別问了。你別问了我就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就不听了。你不听了我就少说一句。我少说一句你就能多做两个包子。多做两个包子你就能多吃两个包子。多吃两个包子你就饱了。你饱了你就不饿了。你不饿了你就不会急著吃包子了。你不急了你就能慢慢吃。你慢慢吃了就能吃出薑末了。你吃出薑末了你就会想我。你想我了你就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就给你做包子。你吃了我的包子你就不走了。你不走了我就天天给你做包子。天天做,天天做,做到你吃腻了为止。” 面发好了。刘甜甜把麵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揉,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她拿起擀麵杖,开始擀皮。擀麵杖在她手里转得很快,麵皮在案板上转圈,从一个厚厚的小圆饼变成一张薄薄的圆片,中间厚边缘薄。她擀了十张皮,停下来,开始包包子。左手托著皮,右手舀馅,然后左手拇指按住馅,右手捏褶子,捏一下转一下,捏一下转一下,十八个褶子,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她把包好的包子放在笼屉上,排成一圈,中间留了空隙。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余志东看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她的手在动,麵皮在她手里变成了包子,一个一个的,白白的,胖胖的,像一群小动物蹲在笼屉里等天亮。 “你包了多久了?” “什么?” “包子。” “很小就会了。我站在板凳上够不到案板,我爸把我抱上去的。我的手小,拿不了擀麵杖,我爸给我做了个小的,这么长,这么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擀的第一张皮是三角形的。我爸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我爸说『哪里都好看,你擀的皮最好看』。我知道他骗我。三角的怎么包包子?包不了。包了也会漏。我爸把那张三角的皮捏了捏,捏成了一个四不像。他说这个叫『刘甜甜牌包子』,別人做不出来。我说『难看』。我爸说『难看也好吃。你做的包子,狗都不嫌弃』。我说『你骂我是狗』。我爸说『不是骂你,是说你做的包子狗都不嫌弃,人更不嫌弃』。后来我真的做了包子。我做了包子你吃了。你不嫌弃。你吃了好多好多。你吃了两年了。你每天都来。你每天都吃。你每天都吃完了再要一屉带走。你带走的给谁了?” “给我妈了。” “你妈妈喜欢吗?” “喜欢。她说『这是哪家包子铺的包子,怎么这么好吃』。我说『老刘包子铺的』。她说『老刘包子铺在哪』,我说『在北门梧桐巷』。她说『你天天去』,我说『天天去』。她说『你是去吃包子还是去看人的』,我说『吃包子』。她说『骗人,你吃了二十年包子了,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包子天天往一个地方跑过』。我说『这个包子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馅不一样』。她说『什么馅』,我说『猪肉大葱,但是不一样,薑末剁得很细,吃不出来,但是能吃出来。吃出来了就想,想起来了就忘不掉。忘不掉了就天天想吃。天天吃了就不想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吃。天天吃天天想,天天想天天吃。吃成了习惯,习惯成了自然,自然就成了命。命里有这个包子,命里就有做包子的人。 命里有做包子的人,命里就有她擀皮的样子,她捏褶子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样子,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你的样子。命里就有她的马尾,她的耳朵尖,她门牙之间的缝。命里就有她给你换创可贴的手指。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走了我还在原地等』。命里就有她等著你,等著你回来,等著你吃她做的包子,等著你吃了以后说『好吃』,等著你说了以后她笑,等著她笑了以后你亲她,等著你亲了她以后她脸红,等著她脸红了你笑她,等著她笑了你说『你好看』,等著你说完了她低下头,等著她低下了头你又亲她。亲了左边亲右边,亲了右边亲中间。亲了中间再从头。从头再来。再来一遍。再来一万遍。一亿遍。亲到你累了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们都不累。我们都不停。我们亲一辈子。” 包子出笼了。 笼屉掀开的那一刻,一股白雾升腾起来,瀰漫了整个厨房。白雾里包子的香味炸开了,肉香、面香、葱香、姜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过来。刘甜甜在白雾里伸手去端笼屉,余志东拦住了她。 “我来。烫。” “你不怕烫?” “怕。但我不想你烫到。” 他端著一笼屉包子走到外面的桌子上,放下,手被烫了一下,捏了捏耳垂。刘甜甜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又回去端了两碟小菜,一碟榨菜,一碟酸豆角。她在对面坐下来,托著腮看著他。 “吃吧。” 余志东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很烫,他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刘甜甜看著他咬包子的样子,嘴角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 “比昨天呢?” “比昨天好吃。”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会比今天更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更好吃。” “我今天也很想你。” “那今天的也很好吃。” “你吃著的时候也在想我吗?” “在。每一口都在想。咬第一口的时候在想,你包这个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二口的时候在想,你捏这个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三口的时候在想,你把这个包子放进笼屉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四口的时候在想,你等我吃这个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咬第五口的时候在想,你现在看著我吃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吃包子的时候门牙之间的缝上沾了一点肉。左边那颗牙,门牙,上面沾了一点肉,很小一点,你看不到,我看到。你吃完了会用舌头舔一下。舔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动的时候很好看。好看到我想亲你。你吃完这个包子我就亲你。亲左边。把你门牙上的肉亲掉。亲掉了你就乾净了。乾净了你就好看了。好看了我就想再亲一次。再亲一次你就脸红了。脸红了你就更好看了。更好看了我就想亲第三次。亲了第三次就有第四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亲到你吃完了第二个包子。你吃完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我亲了你七次。你说『你亲了我七次,我包子才吃了两个』。我说『你吃慢一点,我亲快一点』。你说『你快一点我就吃慢一点。我吃慢一点你就能多亲几次。 你多亲几次我就少吃几个包子。我少吃几个包子你就会饿。你饿了我就给你做。我给你做你就吃。你吃了我就不饿了。我不饿了你就別做了。你別做了我们就出去走走。出去走走就能看到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黄了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你回过头来看我,你笑了一下。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脸红了好。好看了。好看得我不想走路了。不走路了我们坐下。坐在梧桐树下。叶子落在你头上。我给你摘。你说『別摘了,让它留著』。我说『留著不好看』。你说『你戴著好看』。我说『我没戴』。你说『你戴了,你戴了桂花。桂花是黄色的,叶子是黄色的,你也是黄色的。你穿黄毛衣好看,戴黄叶子好看,整个人都好看。你好看我就想亲你。你坐著我就弯下腰亲你。亲左边,亲右边,亲中间。 亲到你头髮上落满了叶子。亲到叶子把我们都盖住了。亲到天黑了。黑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我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你了。你在我眼睛里,闭著眼睛也能看到。你在我脑子里,睡著了也能看到。你在我梦里,梦醒了还能看到。你在我每一天里。你在我每一个清晨里。你在厨房里揉面,砰砰砰的。你在案板上擀皮,擀麵杖转得很快。你在笼屉前等包子熟,蒸汽把你的脸蒸得红红的。你在收银台后面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你在门口整理蒸笼,马尾一甩一甩的。你在巷子里等我,穿著粉色的拖鞋,头髮散著,刚洗过澡。你站在路灯下面,桂花落在你身上。 你说『志东,你来了』。你说了我就来了。你说了我就听到了。我听到了就跑过来了。跑过来了就站在你面前了。站在你面前就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就想抱你。抱了你就闻到你了。闻到你了就不想鬆手了。不鬆手了就一直抱著。抱著你回包子铺。回包子铺你开门,我站在你身后。你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开了。你推开门,灯亮了。灯亮了照著你粉色的围裙,白色的t恤,创可贴,食指。你走到厨房,给我盛粥。粥还是热的。你说『吃吧』。我说『你吃了吗』。你说『还没』。我说『一起吃』。你说『好』。你坐在我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了你一下。你嘶了一声。我说『小心烫』。 你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你每次都烫到』。你说『下次不会了』。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你说『上上次也说了』。我说『你记性真不好』。你说『你记性好。你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我说『高一』。你说『高一什么』。我说『高一你在北门那条路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 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二笼包子出笼了。刘甜甜起身去端,余志东又拦住了她。他端了笼屉出来,放在桌上,又坐回她对面。刘甜甜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像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 第116章 你吃了几屉了 “余志东。” “嗯。” “你吃了几屉了?” “两屉。” “饱了吗?” “还没。” “那你继续吃。吃到我爸来。我爸来了你就不吃了。我爸来了你就说『叔叔好』。我爸说『你好你好,吃了吗』,你说『吃了』。我爸说『吃了就再吃点』。你说『好』。你又吃了。你吃了第三屉。我爸说『小伙子胃口不错』,你说『包子好吃』。我爸说『好吃你就多吃点』,你说『好』。你又吃了第四屉。我爸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说『刘甜甜,你过来』。我过去了。我爸说『这个小伙子是不是经常来』,我说『是』。我爸说『是不是每天都来』,我说『是』。我爸说『是不是每天都吃这么多』,我说『是』。我爸说『他每天都吃这么多你每天都给他做这么多,他吃完了你高兴,他不来你不高兴,对不对』,我没说话。我爸说『你脸红了』。我说『热的』。我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我没说话。我爸看了你一眼,你看我爸,你笑了。你说『叔叔,包子好吃』。我爸说『好吃就行』。我爸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来说『明天想吃什么馅的,我让刘甜甜给你做』。你说『猪肉大葱就行』。我爸说『她就只会做猪肉大葱』。你说『猪肉大葱就很好』。我爸说『好什么好,吃了两年了也不换换口味』。你看了我一眼。你说『不换,这个口味好。这个口味吃一辈子也不会腻』。” 刘甜甜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余志东,你真的跟我爸说了?” “说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上楼洗澡的时候,我跟他在楼下聊了一会儿。” “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面。聊了和面机和手揉面的区別。聊了包子馅里薑末为什么要剁得细。聊了粥里放红枣放几颗。聊了很多。聊到最后你爸说『余志东,你是不是喜欢我女儿』。我说『是』。你爸说『喜欢多久了』。我说『从第一次吃她的包子就喜欢了』。你爸说『你第一次吃她的包子是什么时候』。我说『去年三月十五號』。你爸说『记得这么清楚』。我说『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我走进来,她说“欢迎光临”,声音有一点抖。她给我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端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托盘上,她擦了又擦,擦了很多遍。她走回收银台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我看窗外的时候她在看我,我吃包子的时候她在看我,我喝粥的时候她在看我,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还在看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很小声,我没听清。我没听清就走了。后来我想了很久,想她说了什么。想了两年。两年后我问她『那天我走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她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了』。我明天来了。后天来了。大后天来了。天天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吃。天天吃天天想,天天想天天吃。吃成习惯了,习惯成自然,自然成命。命里有这个包子,命里就有做包子的人。命里有做包子的人,命里就有她擀皮的样子,她捏褶子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样子。命里就有她的马尾,她的耳朵尖,她门牙之间的缝。命里就有她给你换创可贴的手指。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命里就有她哭著对你说“你走了我还在原地等”。命里就有她等著你,等著你回来,等著你吃她做的包子,等著你吃了以后说“好吃”,等著你说了以后她笑,等著她笑了以后你亲她,等著你亲了她以后她脸红,等著她脸红了你笑她,等著她笑了你说“你好看”,等著你说完了她低下头,等著她低下了头你又亲她。亲了左边亲右边,亲了右边亲中间。亲了中间再从头。从头再来。再来一遍。再来一万遍。一亿遍。亲到你累了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们都不累。我们都不停。我们亲一辈子。』你爸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和面似的,翻来覆去地揉』。我说『叔叔,面揉得越久越好吃。话也是一样,翻来覆去地说,说多了就真了。真了就成了。成了就是一辈子』。” 刘甜甜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她看著余志东,看了很久,久到余志东以为她要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坐在了他的腿上,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余志东。” “嗯。” “你別说了。” “好。不说了。” “你抱著我就行。” 余志东抱著她。一只手揽著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薄,隔著t恤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微微凸起,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起伏。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咚,咚,咚,快得像鼓点,紧锣密鼓地敲在他心口上。 “你的心跳好快。” “你听到啦?” “听到了。” “快不快?” “快。” “快到你怕不怕?” “不怕。你的心跳快,我的心跳也快。我们都快,就一样了。一样了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等你,等你来。你来了,我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就在原地等。你来了,看到我还在。你说『刘甜甜你还没走』,我说『没走,等你呢』。你说『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你说『你骗人,你头髮都白了』。我说『白了好,白了好看』。你说『你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头髮白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站在那里就好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看我。你站在那里就行。你站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 门开了。老刘端著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看到刘甜甜坐在余志东腿上,愣了一下。刘甜甜从余志东腿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脸涨得通红。 “爸。” “嗯。”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都七点四十了。往常你六点四十就开门了。今天我等到七点四十还没开门,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过来看看。” “没出什么事。就是……就是今天起晚了一点。” “起晚了一点?”老刘看了一眼余志东,又看了一眼刘甜甜,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没说。他走到厨房门口,掀开笼屉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包子都凉了。” “我热一下。” “行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回去了。” “爸!” “嗯?” “你……你不吃了?” “我在家吃过了。你妈给我煮了面。”老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余志东。” “叔叔。”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想。你说面揉得越久越好吃,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多了就真了。我觉得你说得不对。面揉得越久越好吃,没错。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多了就假了。真的不用说,假的说再多也没用。你不用跟我说那么多。你对她好就行。她对你好了,你就对她好。她给你做包子,你就把她包子吃完。她给你熬粥,你就把粥喝乾净。她给你煎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就吃完说好吃。她说『好吃吗』,你说『好吃』。她说『比昨天呢』,你说『比昨天好吃』。她说『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吃吗』,你说『会』。她说『为什么』,你说『因为你明天会比今天更想我』。你想她就回来,回来了就吃她做的包子,吃完了就说『好吃』,说完了就笑,笑完了就亲她一下,亲完了就抱她一下,抱完了就帮她洗碗,洗完了碗就把地拖了,拖完了就把桌子擦了,擦完了就把蒸笼摞好,摞好了就把明天早上的面和了,和好了就把粥熬上,熬好了明天早上她来的时候你就在厨房里了。她在厨房门口看到你,你说『早』,她说『你怎么这么早』,你说『想你了就醒了,醒了就来了,来了就把面揉了,把粥熬了,把包子蒸上了』。她站在那里看著你,眼睛红了,哭了。你说『別哭』,她说『没哭』。你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她说『面迷眼睛了』。你说『面还没揉呢怎么迷眼睛』,她说『你站在那里就是面,你站在那里就迷我眼睛』。你说『那我走远一点』,她说『別走。你走了我更迷了。迷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了我就慌。慌了我就不做包子了。不做包子了你没得吃了。没得吃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更慌了。更慌了我就天天慌。天天慌天天找。找不到你我就天天找。找到了你就別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就天天做包子。天天做包子就天天吃。天天吃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亲。天天亲就天天抱。天天抱就天天好。天天好就天天空。天天空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盼。天天盼就天天等。天天等你就来了。你来了我就不慌了。不慌了我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想亲我。亲了我你就別走了。不走了我们就去领证。领了证你就是我老公了。是老公了你就跑不了了。跑不了了你就是我的人了。是我的人了就要天天吃我做的包子。天天吃我做的包子就会天天想我。天天想我就会天天回来。天天回来就会天天看到我。天天看到我就会天天笑。天天笑就会天天开心。天天开心就会天天好看。天天好看就会天天年轻。天天年轻就永远不会老。不会老就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就永远做包子。永远做包子就永远好吃。永远好吃就永远吃不腻。吃不腻就永远吃。永远吃就永远在。你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在。我们都在。都在就不怕了。不怕这些不是真的。不怕在做梦。不怕醒了你就不在了。不怕醒了还在高三教室里,你还没出现,我还没认识你。你已经出现了。你已经在了。你在梧桐大道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骑回来了。你骑了两年。你骑进了包子铺。你点了一屉包子一碗 你知道我是对你说『不要钱』说完就跑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加了微信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看到你就笑、看不到你就想你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我们结婚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去找她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好多好多。你知道我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你知道我扎马尾的时候左边有一缕头髮总是掉下来,我喜欢別到耳朵后面。你知道我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还要再按一遍,怕按错了。你知道我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你知道我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左边右边都有,你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又亲了中间。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道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知道你来了我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够了。”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关著,包子铺里只有他们两个。刘甜甜趴在余志东的肩膀上,哭够了,抬起头来,用手背擦眼泪。擦著擦著忽然笑了。 “余志东,你爸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 余志东愣了一下。“我爸?他说什么了?” “他说『甜甜啊,余志东那个臭小子有没有欺负你』。我说『没有』。他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我说『好』。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你阿姨想见见你』。我说『什么时候都行』。他说『那这周末?』我说『好』。他说『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你阿姨做』。我说『什么都行』。他说『余志东说你喜欢吃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我说『是』。他说『那让你阿姨给你煎。她煎蛋煎得好,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比余志东煎的好吃一万倍』。我说『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见』。电话掛了。”刘甜甜看著余志东,嘴角弯弯的。“你爸比你还会说。” “他年轻的时候追我妈,写了一百多封信。我妈说他的信写得跟小说似的,比琼瑶还琼瑶。” 第117章 塔基一辈子 “那你呢?你给我写了多少封信?” “没写。我直接来了。” “来了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在。天天在就不用写信了。不用写信就不用等了。不用等信就不用盼了。不用盼就不用慌了。不慌了就好了。好了就开心了。开心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想亲我。你想亲我就亲了。亲了左边亲右边,亲了右边亲中间。亲了中间再从头。从头再来。再来一遍。再来一万遍。一亿遍。亲到你累了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们都不累。我们都不停。我们亲一辈子。”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刘甜甜没有开门营业。她在门口掛了一块牌子,上面写著“今日休息,明天见”。然后她拉著余志东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离包子铺不远,走路十分钟。菜市场很大,卖肉的、卖菜的、卖调料的、卖乾货的,一排一排的摊位,人声鼎沸。刘甜甜拉著余志东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剁排骨,看到刘甜甜就笑了。 “甜甜来了!” “李姐,今天的肉怎么样?” “好得很!你看这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做包子馅最好。我给你留了一块最好的,特意给你留的,別人来买我都没给。” “多少钱一斤?” “老价钱。你买多少?” “五斤。” 李姐切了五斤五花肉,用塑胶袋装好递给刘甜甜。刘甜甜接过来,递给余志东。余志东接过去,拿著。刘甜甜又去买了葱、姜、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又买了一袋麵粉、一袋大米。余志东两只手都拎满了,脖子上还掛了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把芹菜。 “还要买什么吗?”余志东问。 “买点水果吧。你爸说你妈喜欢吃草莓。周末去你家吃饭,我带点草莓。” 他们走到水果摊前,刘甜甜挑了一盆草莓。草莓很新鲜,红艷艷的,叶子还是绿的。她弯著腰挑草莓的时候,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草莓的叶子。余志东看著她弯著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想起来了。她每天在包子铺里擦桌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弯著腰的,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他看了两年那个画面,看了两年马尾垂下来的弧度。今天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菜,脖子上掛著一把芹菜,看著她弯腰挑草莓。他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画面了。不是隔著收银台,不是隔著包子的热气,不是隔著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是站在她身后,近到能闻到她头髮上的柚子味,近到能看到她耳朵后面的那颗小小的痣。 他以前不知道她耳朵后面有颗痣。今天站在这里,阳光从菜市场的天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脖子上,他看到了。那颗痣很小,在左耳后面,耳垂和脖颈之间,浅褐色的,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酱油。他看著那颗痣,想亲一下。 “余志东,你帮我看看这个草莓有没有坏的。” 他凑过去看草莓。脖子凑过去的时候,嘴唇刚好擦过她左耳后面的那颗痣。刘甜甜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红了。 “你干嘛?” “没干嘛。看草莓。” “你看草莓就看草莓,你靠那么近干嘛?” “不靠那么近看不到。” “你看不到就说话,別用嘴看。” “用嘴看不行吗?” “不行。用嘴看了要负责的。” “我负责。我负责一辈子。你耳朵后面的那颗痣我负责了。你门牙之间的缝我负责了。你左边那缕总掉下来的头髮我负责了。你左手食指上的伤口我负责了。你每天早上的和面我负责了。你每天的熬粥我负责了。你每天的包子我负责了。你每天的眼泪我负责了。你每天的笑容我负责了。你每天的开心我负责了。你每天的难过我负责了。你每天的心跳我负责了。你每天的想念我负责了。你每天的一切我都负责了。你不需要负责任何东西。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你站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你在等我。你站在那里,我就来了。” 刘甜甜把草莓递给摊主称重。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称草莓一边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两个。“甜甜,这是你男朋友?” 刘甜甜的脸红了。“嗯。” “长得真高。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好啊。学生单纯。” “他不单纯。他说话跟和面似的,翻来覆去地揉,揉得人耳朵红。” 摊主大姐笑了。“那你就吃他揉的面。面揉久了就软了。人揉久了就熟了。熟了就好了。好了就在一起。在一起就別分开。分开了会想。想了就难受。难受了就回来。回来了就又在一起。在一起了就再揉。揉来揉去就分不清了。分不清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吃包子他不喝粥。你让他亲左边他不亲右边。你让他亲中间他就亲中间。你让他亲一辈子他就亲一辈子。” 刘甜甜付了钱,拉著余志东跑了。跑出了菜市场,跑到了梧桐大道上,跑到了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她停下来,弯著腰喘气。余志东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著大包小包的菜,脖子上掛著那把芹菜和那盆草莓。 “你跑什么?” “那个大姐太会说了。她说得比你还多。” “她说得比我有道理。她说面揉久了就软了。人揉久了就熟了。熟了就好了。好了就在一起。在一起就別分开。” “你记性真好。” “你说的我都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高一的时候站在北门那条路上,看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你说『叶子落得好多,好像天在哭』。你说了这句话。你说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了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记得。天天记得就天天说。天天说就天天真。天天真就天天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就天天亲。天天亲就天天抱。天天抱就天天好。天天好就天天空。天天空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盼。天天盼你就来了。你来了我就不用想了。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用盼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用等了。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好久了。你在我面前从早上待到晚上,从晚上待到早上。你在我面前过了一夜了。你在我面前过了今天了。你明天还在我面前。后天还在。大后天还在。一辈子都在。你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面前我就不怕了。”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落。秋天的梧桐叶,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刘甜甜的头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围裙上。余志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伸手去摘她头上的叶子。摘了一片,又落了一片。摘了一片,又落了一片。他乾脆不摘了。 “你头上都是叶子。” “你说过『不摘了,就让它们在上面』。” “我说过。” “你说『你穿白裙子好看,戴桂花也好看。你什么都不戴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我说过。” “你说『你不穿也好看』。” “这个也说过。” “你不要脸。” “你要脸就行。你把脸给我。” 他捧著她的脸亲了下去。梧桐树下,落叶纷飞,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闪一闪的。刘甜甜闭著眼睛,睫毛颤著。他的嘴唇很软,亲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看著他下巴上那颗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痣。她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余志东以为她又要哭了。 “刘甜甜。”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 “看起来是真的。摸起来也是真的。闻起来也是真的。亲起来也是真的。哭起来也是真的。笑起来也是真的。你在我面前了。你是真的在我面前了。你不是我做梦梦出来的。你不是我想像出来的。你不是包子吃多了吃出来的幻觉。你是真的。你真的来了。你真的从梧桐大道上骑过来了。你真的走进包子铺了。你真的坐下了。你真的点了包子点了粥。你真的吃了。你真的走了。你真的又来了。你真的天天来了。你真的跟我说话了。你真的加了微信了。你真的给我发消息了。你说『今天的包子好吃』。你每天都发『今天的包子好吃』。你发了一年。你每天都发。你从不间断。你发烧了也发,你考试考砸了也发,你跟你妈吵架了也发,你打球输了也发。你每天都说『今天的包子好吃』。你在跟我说『我吃了你做的包子了,我吃了觉得好吃,好吃就开心,开心就想你,想你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再吃,吃了再说好吃,说了好吃你开心,你开心了我更开心,我更开心了就更想你,更想你了就回来得更早。更早回来了你还在厨房里。你在厨房里揉面,砰砰砰的。你听到我来了你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脸红了好。好看了。好看得我想亲你第二次。亲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亲了第三次就有第四次。亲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亲到你包子做好了。包子做好了你说『吃吧』。你坐在我对面看著我吃。你看著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以后每天都要坐在这里吃你做的包子。每天每天,吃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辈子。三辈子不够就无数辈子。无数辈子都在你对面坐著。你看著我的时候我在吃包子。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在吃包子。你看不看我都吃。吃完了再说好吃。说完了再亲你。亲完了再吃。吃完了再说。说完了再亲。亲了吃,吃了说,说了亲,亲了吃,吃了说,说了亲。循环往復,生生世世。你做了包子,我吃了。你熬了粥,我喝了。你煎了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我吃了。你换了创可贴,我换了。你耳朵红了,我亲了。你哭了,我擦了。你笑了,我看了。你走了,我等了。你来了,我在了。你在了,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你就別赶我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你打我我也不走。你哭著我也不走。你笑著说『你走吧』我也不走。你说『你去找她吧』我也不走。你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不走。你说『余志东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我也不走。你说什么我都不走。你不说我更不走。你不说话看著我,你眼睛里有我,我就更不能走了。你眼睛里有我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值了。你眼睛里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些不是梦,这些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我们的包子是真的。我们的粥是真的。我们的荷包蛋是真的。我们的创可贴是真的。我们的门牙之间的缝是真的。我们的左边右边中间是真的。我们的梧桐树是真的。我们的桂花是真的。我们的路灯是真的。我们的巷子是真的。我们的木板床是真的。我们隔著一堵墙敲了两下是真的。我们隔著墙说晚安是真的。我们隔著墙说『粥不烫了,你睡吧』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怕什么,是真的。” 天快黑了。梧桐大道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落叶上,整条路看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刘甜甜和余志东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往回走。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回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他亲不到,因为手上拎著东西。但他记住了这个笑。他记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