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怒斥仇国论,说姜维是外行》 第1章:驳斥仇国论 朝会辰时开始,沈恪卯时就到了。 前不久穿越过来,他的心情还是有些激动。 刚刚穿越过来,就赚了一个小官。 如今在尚书台做令史,只不过因为品秩不够进殿,现在朝会只能跟一群小官小吏一起站在殿外廊下。 旁边几个同僚还在打哈欠,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是沈恪心里清楚,作为季汉益州本土大儒的譙周,今天要上自己那篇意识形態投降巨著《仇国论》了。 他作为一个,两千年后穿过来的歷史系硕士,主要学习方向就是三国政治史。 自从前不久穿越后,发现自己成为益州寒门子弟,靠读书混进尚书台,当个抄文书的小吏。 这一干就是快三年,一直没怎么升迁过。 直到两个月前,听闻姜维在段谷兵败的消息传来。 前方死伤过万,姜维退回汉中。 沈恪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表面上沉痛的官员,心里暗暗揣测,这帮人里有几个是为季汉兴旺忧心。 恐怕更多人,还是抱著和譙周一样的投降心態。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譙周进殿的时候,沈恪从廊柱后面斜眼看了一下。 这位益州学派的宗主,今天来得格外早。 一身朝服整齐,步履稳健。 手里捧著一卷帛书,见人就微微点头,神態里看不出丝毫异常。 沈恪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目光盯著地面的砖缝。 心里默默想起前世研读过的那篇《仇国论》,如今他又把这篇文章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譙周的这篇文章,主要是说季汉国力不及曹魏,以小图大历来难成。 同时提及益州如今连年北伐,已经把民力耗干,再打下去无疑是自我毁灭。 最后又扯到无稽之谈的天命说,言必称魏承汉统,季汉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顺势归附。 对於譙周的这些说法,沈恪心里明白,不能说譙周的理由是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相反,譙周的这些话都是从益州本地出发,代表的是绝大多数益州百姓的心声。 只不过因为以前诸葛亮治蜀有方,外加那时候益州实力还算强劲,不论是从建功立业出发,还是从匡扶大汉的理想出发,跟隨诸葛亮北伐大多数人都能接受。 可如今情况大变,距离诸葛亮去世已经过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多年间,季汉连绵不断的北伐,已经將益州国力基本掏空。 外加上,还有一个打仗水准著实一般的姜维,让益州百姓们的心里已经开始出现动摇。 不过沈恪现在还有些琢磨不定,自己该不该开口驳斥譙周的《仇国论》。 按道理季汉亡了也就亡了,坐在那个龙椅上的安乐公都不在乎。 自己甚至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又在乎这些事情做什么,安安稳稳当个小吏不好吗? 可他一想到,季汉覆灭后,歷史车轮將滚滚向前,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司马家得了天下,紧隨其后的就是八王之乱,衣冠南渡,五胡乱华,神州陆沉,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数以百万计的汉家百姓,將在接下来一百年里死於铁蹄与饥寒。 譙周说归附可以让益州百姓少受战乱之苦,可他只看到了眼前这三五十年,却看不到后面那段腥风血雨。 他沈恪不是什么汉室忠臣,也谈不上什么崇高理想。 就是一个知晓歷史的人,亲眼看见有人正在挖一个大坑,却偏偏要跳进去,还写了篇文章说这坑跳得多么正確。 自己要是不做些什么,实在是有愧穿越者的身份。 今天要是没有人开口,这篇文章就成了定论。 定论之后,就是八年后的城头白旗,往远了再看,就是华夏倾覆,神州陆沉的惨状。 思索片刻,沈恪心里有了计较,等到敲响上朝钟声的时候。 他垂手站直,隨著廊下的人朝殿內张望。 直到譙周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臣窃以为,国之强弱,非一日之功。 魏承中原,带甲数十万,今蜀汉据益州一隅,兵不足十万,连年征伐,府库已竭……” 廊下有个老令史听到譙周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附和了句:“譙公说得在理。” 旁边人没搭腔,但大家也没反驳。 这时候,沈恪仍旧没有说话。 等到譙周讲了大概一刻钟,收尾结束,他隨即话锋一转,说到遣使入魏,止戈休战的时候。 大殿內立刻有几个声音接了上去,纷纷表示附议。 正在殿內百官附和譙周的时候,一声嗤笑从殿外廊传了进来。 殿內眾人听闻,纷纷將头转了过来,看向沈恪这边。 毫无疑问,眾人都被沈恪的这声嗤笑吸引了过来,都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这位蜀地大儒说话时插嘴。 因为官职微小,一眾朝官都不认识沈恪。 不过身为尚书令的陈祗,却认出了这个自己手下的小小令史。 陈祗作为尚书令,一直在朝堂上就和譙周不对付。 刚才听到譙周在这里侃侃而谈的时候,他就想出言反驳。 现在听到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令史,似乎也对譙周的这番言论存有异议,倒是让他来了兴趣。 让一个令史出面,去驳了譙周的面子,自然比他亲自出手要体面的多。 就算到时候,自己手下的这个令史说不过譙周,自己再站出来撑腰,岂不是显得自己爱护属下,反衬的譙周小气。 有了这个想法,陈祗脸上带笑,叫著沈恪的字號。 “敬初,你在说什么呢。” 沈恪听到陈祗开口,手指压了压袖口,阔步走进殿內。 “回稟令君,属下在说,譙公高见。” 听到沈恪这话,殿內人都鬆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小令史也没有胆量在朝堂上大放厥词。 但没等到眾人安心的时候,沈恪紧接著又开口说道:“不过,在下还是以为,譙公所言有几分不妥。” 沈恪此言一出,引得朝堂上袞袞诸公面色譁然。 任谁都没有想到,还真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譙周霉头。 面对群臣的诧异,沈恪没有迟疑,对著刘禪高坐的御座拱了拱手,沉声开口:“臣沈恪,尚书台令史,有话请奏。” 刘禪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下,低沉不语,算是默许了。 譙周转过身,打量了沈恪片刻。 脸上带著些许和气,一副长辈看待晚辈的態度。 並没有因为沈恪突然插话,表面上露出不满,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沈恪讲下去。 看著譙周对自己不在乎,沈恪也没有耽搁,直接开口:“下官不才,既然譙公在朝堂上讲起了《仇国论》,下官就想问譙公几个问题。” 譙周收了收笑脸,点了点头:“请说。” 沈恪拱了拱手,继续说道:“譙公说以小图大,歷来难成。 但高祖起兵时,项羽手里的兵马是高祖的十倍不止,后来怎么样,譙公比我清楚。” 面对沈恪詰问,譙周丝毫不慌,脸上神情冷静。 “高祖有关中为依託,有萧何治理后方,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岂可一概而论。” “那我们就说说地利,我们季汉坐拥汉中与陇右,譙公以为这是魏国的地利,还是我们的地利?” “陇右已是魏境,段谷一败,今后更难再图。”譙周没有反驳,只是提及了前段时间姜维兵败,丟了陇右的事情。 沈恪点了点头,语气不变:“段谷是败了,可这究竟是因为北伐本身走错了路,还是因为打法有问题?” 譙周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兵败是果,穷兵黷武是因。屡战屡败,难道还要屡败屡战?” “譙公所言屡战屡败实在不妥,即是抹杀了诸葛丞相曾经的功绩,又是寒了姜维大將军和一眾死伤將士的心。” 听到沈恪这话,殿里有人轻吸了口气。 譙周眉头微皱,沉声道:“诸葛丞相五出祁山,皆无功而返,如何不算屡败?” 沈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譙公,你说五出祁山皆无功而返,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丞相第一次北伐,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传檄而定,天水城里还有人出来投奔,敢问譙公,这叫无功?” 譙周脸色阴沉,厉声反驳:“街亭一败,三郡尽失,终究是无果。” “街亭是马謖战败,不是丞相失败。” 沈恪仍旧不退,一字一句不卑不亢:“丞相隨即挥师收退,秩序井然,带数千户西县百姓全须全尾撤回汉中。 一场败仗打成这个样子,譙公觉得换了別人,能做到吗?” 他没等譙周回答,继续往下说。 “第四次北伐,卤城一战,丞相正面击溃司马懿,斩首三千,缴获鎧甲、弩机不计其数。 司马懿闭门不出,任丞相在陇右割了麦子从容撤军。 这一仗,是胜是败,譙公心里没数吗?” 沈恪的话,让殿里骤然安静,直到譙周继续开口。 “纵有小胜,终归未能寸进中原,此乃大势使然……” “譙公,您又绕回大势去了。” 沈恪直接出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我问的是屡战屡败四个字,譙公用终归未能寸进来回答,这是偷换了说法。 小胜算不算胜? 没有丟城失地,算不算守住了? 丞相在时,我们打一仗,至少回得来,带得走人,带得走粮,带得走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一分。 “丞相治军二十年,北伐五次,益州从未因北伐而生民变,百姓从未因战事而饿殍遍野。 这不是屡战屡败,这是以弱击强,寸土必爭,每一仗都没有白打。” “譙公把这二十年说成屡败,敢问一句……” 沈恪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譙周脸上。 “难不成譙公真的觉得丞相无能,还是觉得把北伐说成一败涂地,这篇仇国论才有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殿內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譙周脸色陡然一沉,盯著沈恪。 “听沈令史这话,是要和老夫抬槓?” 沈恪摇头,语气稍缓:“这不是抬槓,只是想把譙公的论点说清楚。 《仇国论》里说季汉应当休养生息,下官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我们休养,魏国是不是也在休养?” “此乃两国常理,休战自然各自恢復。” “所以……” 沈恪沉吟一番,继续说道:“魏国底子比我们厚,人口比我们多,恢復得自然比我们快。 等我们养好了,魏国已经更强。 请问譙公,那个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打? 譙公的文章里,没有写这一步。 从休养,到时机成熟,中间那一段怎么走,文章里也没有写。” 沈恪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开始替譙周帮腔:“沈令史,譙公的意思是以和为主,非是要坐以待毙。” “以和为主??” 沈恪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那么请问,司马昭会给我们握手言和的机会吗?” 他这句话出口,再也没人说话。 见无人再来搭话,沈恪继续抒发见解:“譙公文章里还有一处,说魏承汉统,天命有归。 但下官想问譙公,曹氏的天命如今在谁手里? 高平陵之变,曹爽一族是什么结局? 譙公口中的天命,指的是曹氏,还是司马氏?” 譙周的表情已经不那么从容了,沉默了片刻:“天命之说,乃是大势所趋,非一家一姓之事!” “那就更应当打了,魏国自己都乱成这样,司马氏还没坐稳,正是我们动手的时候,怎么反倒是我们要去递降表?” 这句话说完,殿里静了一阵。 譙周盯著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没有继续说话。 沈恪对著御座再拱了拱手,语气没什么起伏:“臣学识有限,只是觉得,《仇国论》里有几处没讲透,说出来请陛下和诸公参详。 若有不当之处,譙公尽可指正。” 说完,他退回到殿边站好,低下头,不再看其他人。 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刘禪坐在上面,没有表態,只是摆了摆手让人继续议事。 第2章:陈祗这边掛了名 沈恪的话,在蜀汉各位朝中重臣来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等到下朝以后,沈恪继续回到尚书台忙自己抄书小吏的差事。 正当他提笔研磨,准备抄撰文书的时候。 旁边一个叫张恭的同僚凑过来,窃窃私语:“你今日那番话,台里都传遍了。” “哦?” 沈恪头也没抬,只是轻笑一声:“消息传的这么快,整个尚书台都知道了?” 同为令史的张恭笑了笑,凑上前:“你也的確是够大胆,那可是譙公,在整个益州士子们心中地位尊崇。 你今天竟然敢直接驳斥,现在已经不止尚书台,整个朝堂上下都传遍了。” 看著张恭一副八卦的样子,沈恪只是微笑回应,並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什么。 实在是自己也不想和譙周起衝突,只不过譙周的理论著实有些离谱。 他要想避免未来的五胡乱华,避免三国归晋,就必须把譙周带起的这股投降风气遏制住。 正在沈恪和张恭閒聊的时候,一个小吏一路小跑过来,站在门口叫了沈恪一声。 “沈令史,令君找你。” 果然如此,沈恪心中瞭然,自己今天在朝堂上当眾驳斥譙周,肯定会引起尚书令陈祗的注意。 他赶紧將手中的笔放下,自己部门一把手召见,他可不敢怠慢。 理了理袖子,起身去见陈祗。 …… 没走多远,沈恪就来到了陈祗的房外。 陈祗的值房並不大,案上摆著一只白玉镇纸,他人正坐在案后翻阅一卷竹简。 听见门外脚步声,陈祗头也没抬,隨意吩咐了一句:“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面对陈祗礼遇,沈恪自然也不会见外。 三国这个时间,君臣与官员上下级之间的关係,还不像明清时期那么阶级分明。 跟主官问对的时候,自然不用动不动就五体投地的跪下。 下属和主官相对而坐问话,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沈恪没有多客气,自己找了个位子,坐在了陈祗的对面。 等到陈祗翻阅结束,把竹简捲起来。 这才抬起头,看向了沈恪这边。 “沈恪,沈敬初。 今日朝上的话,是你自己所思所想,还是有人授意,让你这么说的?” “回稟令君,早朝上的这番话,不过是属下一番狂悖之言。” “我怎么记得,你自从进了尚书台,一直以来都是默默无闻,从未有过大的差错,也未曾有过出彩的地方。 今天怎么敢当面和人家譙周这位儒家大贤直言辩驳,还敢说没有人指示? 依我所见,你背后的主使应该是姜维,姜伯约吧!” 看著面前陈祗脸色阴晴不定,沈恪心底要说没有紧张是假的。 自己说到底,穿越前也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学生,生平见过的最大官员,不过是大学校长,还不是211以上的大学,说到底无非是个厅级干部。 这会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可是蜀汉堂堂尚书令。 自诸葛亮去世以后,刘禪不再单设丞相职位,行政权力最大的人就是尚书令。 正儿八经的当朝第一行政主官,今天自己引起了陈祗的注意,拿不准这是自己的机缘,还是自己的危机。 儘管他的心里有些波澜,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令君说笑了,属下不过是个小小令使,出身益州寒门,怎么可能会认识大將军这等人物。 至於今天当朝与譙公爭辩,说到底也不过是属下无奈之举。 譙公的威望在益州士子心中人尽皆知,属下同样也敬仰譙公的学识,只不过今天譙公上书的这篇《仇国论》,在属下看来实在不是谋国之道。 这篇《仇国论》一经出现,我们益州上下恐会人心惶惶,到时都不用魏国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已经不败而败。” “你这话倒是在理!” 陈祗脸色原本阴晴不定,听到沈恪这番话,隨即放声笑了起来。 “你今天这件事做的不错,譙周这个老匹夫,前段时间就跟本官爭辩过,张口闭口就是止战止戈休养生息,不要继续北伐。 当时他没有辩驳过本官,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上朝的时候,当眾上书自己写的那篇文章。 你今天这件事,也算是为我们尚书台爭了一口气,狠狠杀了下譙周这个老匹夫的威风。 你也不用怕,你是我们尚书台的人,就算得罪了譙周那也没什么。 不过……” 陈祗沉吟一番,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几下:“你可知道,譙允南背后代表著什么?” “属下自是知道,譙公背后是整个益州派。 杜琼和譙公,再加上几家大姓,都是益州望族。” “本官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既然你知道就好。” 陈祗收敛笑容,淡淡开口:“我记得你本身就出自益州,虽说是益州寒门,不过总归是益州人士。 你今天这样驳斥了譙周,就没想过,今后自己的仕途该怎么走?” 面对陈祗询问,沈恪没有丝毫迟疑,他知道现在就是自己表明立场的时候。 “卑职没有多想,卑职只是想著,今天不站出来,整个季汉在这篇文章的肆虐下,那真就完了。” 沈恪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实际上心里也在打鼓。 自己今天跟譙周爭辩,儘管譙周表面上不会对自己一个小吏进行打压,可譙周手下门生故吏无数,隨便来一个人给下绊子,就够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今天要是不傍上陈祗这艘大船,他今后在蜀汉的政治生命,真就可以宣布结束了。 沈恪拱手说完话,一直没有听到陈祗说话,等他抬起头,就看到陈祗正似笑非笑的盯著自己。 “行了,本官也不知道你是个忠贞諫言,无惧无畏的直臣,还是个什么別的人,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只要有我在,譙周就对你做不了什么。 况且譙允南一介堂堂大儒,自是不会以大欺小,至於他手下的徒子徒孙,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陈祗说完这句话,再次隨手翻开一卷竹简,不再言语。 沈恪心里识趣,起身朝陈祗拱手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等沈恪回到房外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张恭,以及跟著的几个尚书台小吏。 看到沈恪出来,尾隨的几人立刻跟著张恭凑了上来。 “敬初,令君怎么说,没有训斥你吧!” “训斥?这话从何谈起?” 沈恪脸上露出不解神色,一脸正气的开口:“你们把令君想成什么了,令君明察秋毫,对我等日常关爱有加,岂会因为这种小事斥责我们。 难不成在你们的心中,令君就是这样一个没有雅量,不会照顾下属的主官吗?” 沈恪带著心中恶趣味,隨口就是一顶顶大帽子,扣在了张恭他们头上,嚇嚇他们,免得他们一整天看自己的好戏。 张恭还想再说什么,可面对沈恪的一顶顶大帽子,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跟一群小吏作鸟兽散。 第3章:我说姜维是外行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沈恪回到值房,旁若无人,继续抄写手头文书。 一整个下午,尚书台里总有人有意无意,朝他这边瞟两眼,沈恪全当没看见。 到了申时末,台中散值,眾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恪把最后一卷抄完的文书放好,起身正要往外走。 一个三十出头的校尉迎面走来,穿著便服,脸生得很,不像尚书台的人。 对方也不多话,到沈恪跟前只说了一句:“沈令史请留步,大將军请沈令史一敘。” 沈恪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引起姜维的注意。 今天朝上驳斥了譙周,陈祗把他叫去问话,姜维那边居然也在同一天就派人过来相请。 他没有多问,点了个头,就跟著校尉往外走。 张恭恰好从旁边经过,看到沈恪跟著一个军中的人离开,张了张嘴想问一下,不过沈恪只是朝他摆了下手,示意没事。 跟著校尉上了马车,在城南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座宅子不大,门口甚至都没掛匾额,看著像寻常人家。 校尉在前引路,进了二门,到一处偏厅,掀帘让他进去。 沈恪一眼就看到了这位蜀汉大將军,蜀汉最后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尊严。 以前上朝的时候,沈恪见过姜维,这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姜维正坐在房內,不过此时已经换上便装,案上摆著一壶酒,两只青铜酒樽。 “坐!” 姜维说话简练,朝沈恪指了一下,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沈恪给自己壮了壮胆气,面对这种著名的歷史人物,他心里的確是有些紧张。 儘管刚才已经面前过陈祗,但现在面对的姜维不同於陈祗,姜维是歷史上真正家喻户晓的人物。 看著这位后世褒贬不一的天水麒麟儿,沈恪心中情绪颇为复杂。 坐在他对面的姜维,全然不知沈恪此时心中所想。 看著这个敢於在朝堂上,为主战派仗义执言的年轻人,姜维心中还是颇为高兴,最起码在他看来沈恪的確是仗义执言了。 姜维甚至亲自给沈恪斟了一杯,推了过来:“今日朝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面对姜维夸奖,沈恪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接过酒,连连谦虚回应。 “大將军过奖了,不过是卑职一番狂悖之言。” “过奖不过奖,你自己心里有数。” 姜维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口,“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姜维放下杯子,眼睛直直看过来:“你今番驳斥譙周老匹夫,想必也是赞同本將北伐,为了支持本將北伐吧!” 沈恪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不是!” 姜维挑了一下眉,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出乎自己预料:“不是为了支持本將北伐,那是为了什么?” 面对姜维目光灼灼的询问,沈恪声音顿了顿,隨即开口:“为了季汉,也为了卑职自己。” “你自己?” “不错!” 沈恪点了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番说辞:“卑职这个令史位子虽然不高,可却也是季汉臣子。 要是譙公那篇文章让益州军民动摇了意志,等到司马氏一统天下,哪怕是我等寒门的日子,同样不会好过多久。” 对於沈恪的话,姜维並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沈恪虽然是个小官,但也只是益州寒门。 魏国早在曹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施行九品中正制,距离现在都已经过了几十年。 要是以后魏国统一天下,益州当地的这些寒门士子,今后的仕途未见的有在蜀汉的时候顺畅。 按照九品中正制的规矩,很多人此生恐怕都將止步於小官吏。 看著沈恪,姜维笑了一下:“你倒是说得直率,同本將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我问你,《仇国论》你既然敢当眾反驳,对於本將北伐这件事,你也不赞成,那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在姜维脸上巡视一番,这才轻声开口:“卑职不知,將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你们这些文人说话就是墨跡,本將自是想听真话。” 沈恪放下酒杯,郑重说道:“对於北伐这件事,卑职自然是支持。 就像以前诸葛丞相北伐一样,对於我们季汉来说,这件事可以放在首位。 但是……属下也有一句话想对將军说,大將军这些年打仗,著实是个外行。” 沈恪的话,让姜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偏厅里静了几息,姜维这才沉声开口。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將军这些年的打法,是个外行。” 沈恪语气没什么变化,一板一眼的继续说著:“卑职不是说將军不会打仗,將军自然是会打仗,而且比朝里九成的人都会打仗。 但將军打的不是仗,而是在消耗益州国力。” 姜维盯著他,没说话。 沈恪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丞相五次北伐,目的是什么? 取陇右,断关中之臂,徐图中原。 丞相每一次出兵,都奔著一个明確目標去,打不下就回来,绝不在外面拖。 將军这些年呢? 段谷之前出兵过几次,每次打到了哪里? 每次回来的时候,战场斩获也不多。 將军每一次出兵,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损耗一次比一次重。 陇右的城没攻下来几座,蜀中的兵和粮倒是耗了七七八八。 这不是北伐,这是和魏国比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魏国地盘比我们大,钱粮比我们富,人口比我们人多。 要是比消耗,將军必输。” 沈恪这番话说完,姜维半天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朝里有多少人想过?”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敢在將军面前说的倒是没有。” 姜维冷笑了一下,说话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来,你倒是敢当这个第一人。” “卑职没有私心,今日能在譙公面前驳斥仇国论,自然敢在將军面前直言不讳。” 姜维脸色先是不悦,但他也並未对沈恪这个小吏发怒,只是反问起来。 “你说的倒是一套又一套,按照你的说法,那你觉得本將应该怎么打。” “两年之內不出兵,的確是需要让益州先休养生息。” 沈恪的话,让姜维眉头拧了起来:“停止北伐,魏国就不来打我们了?” 沈恪笑了下,继续徐徐说道:“最起码,魏国短期內打不了我们,司马昭刚平了诸葛诞,淮南三叛之后,他急需稳住內部,没工夫西顾。 这两年是难得的空当期,將军应该用来练兵、屯田和修筑关隘,而不是再出去打一仗,把仅有的家当也耗掉。 等將军练好了兵,安心等待魏国时局大变之际,就是我们季汉再次出击之时。” 这一句说完,姜维沉默了很久。 外头天色暗了下来,有下人进来点灯,又无声退了出去。 灯火映在姜维脸上,明暗不定。 “沈恪。”沉默良久,姜维终於开口。 “卑职在。” “你这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今日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但看在陈奉宗的面子上,本將就不计较你的狂悖之言。” 姜维的话让沈恪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姜维口中说的陈奉宗就是陈祗,他知道姜维和陈祗的关係,二人一文一武都是朝中的主战派。 自己身为陈祗的下属,严格来说跟姜维还算是自己人。 姜维话音刚落,但又话锋一转。 “你虽然年少狂悖,但你所说的事情也算有可取之处。 段谷之后,我也想过这些。 只是我要是停了北伐,朝里就要说我畏战。 譙周那一派正等著逼陛下议和,我停一年,季汉就要人心惶惶一年。” 沈恪明白姜维话中的意思,姜维必须要不断北伐,这既是他实现自身理想的手段,同样又是蜀汉维持正统性的需要。 “所以將军自然要变换一下思路,不是说將军今后就不北伐,而是將军今后出兵,不必每次都倾举国之力。 沈恪將自己的想法,一口气说了下去:“以小规模的袭扰和试探为主,三五千人出去转一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 对外能堵住投降派的嘴,对內能让將士保持战备。 同时把真正的精力,放在练兵和屯粮上头。 等到两三年后兵精粮足,一旦魏国內部再生变故,將军再倾力一击,那才是真正的北伐。” 姜维听完,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酒喝了一口。 “你一个抄文书的令史,懂的倒是不少。” “將军过誉,卑职只是旁观者清。” 姜维把酒樽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这些,有些道理,但也只是纸上谈兵。 你知道为什么,丞相当年能做到进退自如? 因为丞相手里有十万精兵,粮道从汉中直通前线,后方有蒋琬费禕替丞相稳著。 本將现在有什么? 兵不满五万,粮道时断时续,朝里还有人天天盼著我战死了事。” 这话说得直白,沈恪也没接茬,因为姜维说的是实情。 姜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你说的那些,本將会琢磨。 但你记住一件事,今日你我之间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陈奉宗也保不了你。” “卑职明白。” 沈恪站起身,朝姜维行了一礼。 姜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恪转身出了偏厅,那个校尉已经在外头等著,领著他原路出去,又坐上马车送回城中。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一阵,沈恪靠在车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一天,先是朝堂上驳了譙周,接著被陈祗叫去谈话,最后又被姜维请过去喝酒。 三件事连在一起,让他这个小小令史,算是彻底进入了蜀汉高层的视线。 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確定,姜维今天虽然嘴上没鬆口,但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段谷大败之后,姜维心里未必没有反思过,只是他身边没人敢说这些话,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台阶下。 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台阶递过去。 至於姜维怎么做,那就看接下来的局势了。 第4章:暗流 第二天一早,沈恪照常去尚书台点卯。 什么都没变,案上还是那堆抄不完的文书,旁边还是打哈欠的张恭。 好像昨天朝堂上那场驳论、陈祗的试探、姜维的深夜对谈,都跟今天没什么关係。 沈恪也不在意,仍旧开始做抄写文书的小事。 看到沈恪坐下,一旁的张恭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散值后,你和那个校尉去哪了?” “昨天啊,走亲戚。” 张恭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上午过了一半,尚书台主簿冯泽端著一摞竹简走过来,往沈恪案上一放。 “沈令史,这几份是广汉郡今年的赋税匯总,下午之前要誊抄完送去核验。” 沈恪看了一眼那摞简牘的厚度,抬头看了冯泽一眼。 冯泽面无表情,语气冷淡:“这是急件。” 沈恪没接,也没动那摞竹简,只是语气平常地开口:“冯主簿,这批件昨天还压著没动,怎么今天忽然变急件了?” 冯泽脸色微变,嘴上还是强词夺理:“急不急是上面定的事,你照办就行。” “那行。” 沈恪点头,但没伸手去拿,“不过按台里的规矩,赋税匯总是两人分抄,时限一天半。 冯主簿要改规矩也行,麻烦您在派件签上批个字,註明是您把双人件改成了单人急件。” 冯泽愣了一下,沈恪这个要求完全合理。 尚书台的派件签是要存档,谁改了规矩就得谁签字,將来出了紕漏才能追责。 但这个字他签不了,因为这批件根本不是什么急件,就是他临时改动,目的就是给沈恪压活。 如果签了字留了档,將来被人翻出来,那就是他公报私仇的证据。 旁边几个吏员抄著文书,耳朵却全竖著。 冯泽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恪看著他,语气甚至还带著点,为对方著想的意思:“冯主簿,您要是不方便签,那就还是照老规矩来吧。 双人分抄,给一天半,我这就开始。” 冯泽脸色绷了几息,最后轻哼一声:“那就照规矩办。” 说完这句话,冯泽扭头就走了。 这时沈恪才按照规矩重新分了件,和另一个吏员各抄一半,午后就交了。 …… 下午的时候,沈恪去送审的路上,刚走到走廊拐角,旁边就传来一道声音。 “敬初,请留步!” 他回过头一看,这人长了一张跟譙周有五分相似的脸。 对於这个人他也不陌生,正是譙周的长子譙熙。 如今在尚书台做郎官,比沈恪高了两级。 今年莫约三十来岁的年纪,平时在台里做事中规中矩,不算太出挑,但有他老子的招牌在,旁人都给几分面子。 以前沈恪跟他没什么交集,但昨天朝堂上的事一出,两人之间的关係就微妙了。 沈恪看得出来,自己今天在这里碰到譙熙,应该不是偶遇。 “敬初。” 譙熙叫著沈恪的字,脸上带著笑容,“听说今天的件有点赶,辛苦了。” 沈恪站住,拱了拱手:“分內之事,不辛苦。” 譙熙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閒聊一般:“昨日朝堂上的事,台里都在说。 敬初年少有才,直言敢諫,这是好事。 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温和。 “家父毕竟年逾花甲,学问做了一辈子。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这把锐气使得太早,怕是容易夭折。” 沈恪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譙郎说的在理,不过卑职有一事不明,譙郎是替令尊传话呢,还是自己关心卑职?” 譙熙没想到沈恪这么不识抬举,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沈恪没给对方接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譙郎要是替令尊传话,那卑职得说一句,昨天朝堂上的话,卑职对事不对人。 譙公是蜀中大儒,卑职素来敬重。 但譙公既然写了这篇仇国论,那卑职身为季汉臣子,发表一些不同见解应该没有问题吧。 想来这也是每一位季汉臣子,应该为陛下尽的本分。 如果是譙郎真关心卑职……” 沈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上几分真诚,“那卑职就多谢了,不过卑职命硬,暂时夭折不了。” 譙熙的笑意淡了下来,但到底是大儒之子,面上的修养还在,点了点头:“敬初果然是位拗君子,今天这番话,就当我隨口一说。” 譙熙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开。 沈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交完文书,回到自己座位上,沈恪继续干著手头上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时旁边的张恭,又一脸贱兮兮的凑了过来:“敬初,刚才譙熙找你说什么?” “给我答谢,说我昨天朝堂上一番话讲的真好。” 张恭撇了撇嘴,嘁了一声:“他老子被你当朝驳了面子,做儿子的能有这么大度?” 沈恪只是笑了笑,没接张恭的话。 …… 接下来的两天,沈恪在日常抄写文书的时候,又出了一档子事。 誊好的一份公文,在送审时被退了回来,理由是格式有误。 退件的是核验处的老吏,照本宣科,说上面要求严格把关。 沈恪没有爭辩,接过退件,转身去了文档库房。 尚书台的库房里,存著近三年所有经手公文的底档。 沈恪的原身在这里抄了三年的文书,哪个柜子里放什么东西,他比库房管事还清楚。 仅花了一刻钟的功夫,就从底档里翻出了六份,过去半年內的同类公文。 六份文书里,有四份文书的格式,跟他被退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这四份里头,有两份经手人是譙熙。 沈恪把这六份底档的编號抄在一张纸条上,拿著退件和纸条,直接去找了冯泽。 “冯主簿,我这份件被退了,说是格式有误。” 冯泽正低头写东西,头也不抬:“格式有误,那就改了重抄。” “冯主簿,我看不急。” 沈恪没有动怒,面带笑意,把纸条放在冯泽案上。 “卑职查了一下底档,这半年里同类公文的格式,有四份跟我这份一样,而这四份当时都通过了核验。” 听到沈恪的话,冯泽的笔停住了。 沈恪继续平静开口,说话不卑不亢:“如果我这份格式有误,那这四份也都有误,是不是也该追溯退回? 其中两份曾是譙郎经手,要不要也退给譙郎?” 冯泽慢慢抬起头,看著他。 沈恪脸上表情不变,语气十分诚恳:“卑职不是为了推諉,实在是不想以后,再因为標准不统一来回返工。 冯主簿要定个统一標准,卑职举双手赞成,往后严格照办就是。” 冯泽当然不可能真的去退譙熙的文书,那是譙周的儿子。 可沈恪手里拿著底档编號,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他要是坚持只退沈恪的文书,那就是摆明了双重標准。 “哼!” 最后冯泽还是拗不过沈恪,冷哼一声,將文书收了下来。 “这份不用退了,照原样存放。” 沈恪拱了拱手,轻声开口:“卑职多谢冯主簿。” 沈恪这次过关后,但这类的事情,往后仍旧不少。 到了月底考评的时候,冯泽给沈恪的评语里擬了一句“勤勉有余,细谨不足”。 但沈恪在考评之前,就去找了冯泽。 “冯主簿,细谨不足这四个字,是因为上次那份文书? 还是因为哪些具体事情,要是卑职的確有不妥的地方,冯主簿不妨直言讲出来。” 沈恪的话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都签了字认可了我的件没问题,转头又在考评里说我不够仔细?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打脸的是你自己。 在沈恪的据理力爭下,最后那条评语被改成了“勤勉任事,堪以驱用”。 这几天下来,台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沈恪一连串的横衝直撞,让整个尚书台都知道,这个执拗令史不好惹。 譙熙那边也暂时收了手,不是怕了沈恪。 只是他们觉得犯不著,沈恪一个区区八品令史。 自己对其上了几次手段,还都被沈恪顶了回去。 面对这种不要文人脸面的小吏,自己要是继续针对,传出去反倒丟了譙家的人。 沈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目的不是让对方怕自己,而是让对方觉得折腾自己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只要他们觉得“不值当”,就会把注意力从自己这里挪开。 不过沈恪在库房里翻底档的时候,並不是只查了格式。 他顺带翻了一下譙熙过去一年,经手的几份粮草调拨文书。 仔细对了一遍数字,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广汉郡报上来的粮草数目,和实际调拨的数目有出入。 虽然差额不大,只是几百石的级別。 放在別的时候,这种差额可能就是各地报帐的惯例虚浮,没人深究。 但沈恪把这三份文书的底档编號记了下来,放回原处,什么都没动。 六百石粮食的亏空,不大不小。 往大了说,战时贪墨军粮是杀头的罪。 往小了说,可以推成地方报帐误差。 现在拿出来没有意义,他一个令史,拿著这个去告譙周的儿子? 且不说能不能告倒,光是“小吏挟私报復大儒之子”这顶帽子,就够他吃一壶。 但留在手里就不一样,这是自己防身的底牌,最起码能做到以防万一。 第5章:蜀地寒门的生活 散值后,沈恪没有急著回去。 他顺著尚书台门前的大街,往南城的方向走。 成都街面上,还算热闹。 毕竟是蜀中腹地,没有直面魏军兵锋。 这些年虽说北伐不断,但后方的日子比起前线好歹能过得下去。 可要说好,也算不上好。 沈恪路过南市,停下来看了几眼。 市面上卖粮的铺子倒是不少,但米价比他脑子里的记忆又涨了一截。 原身的记忆里,去年斗米还是四十钱出头,如今已经快逼著五十钱了。 这个“钱”还不是普通铜钱,是蜀中流通的直百五銖。 当年刘巴替先帝主持经济,铸直百五銖、开官市、平物价。 那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確实在短时间內,把蜀地的財政从崩盘边缘拉了回来。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百五銖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一枚铜钱强行当一百枚花。 刘巴活著的时候,靠官府信用还压得住,百姓虽然心里不乐意,但好歹物价稳定。 刘巴死了之后,后面的人没他那个手腕。 加上这些年北伐军费开支越来越大,朝廷又接著铸了更轻更薄的钱出来。 如今蜀中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拿在手里轻飘飘,跟当年刘巴时期的那批没法比。 商贩们不傻,钱不值钱了,粮价就得涨。 而如今蜀地的財政和经济,名义上归尚书台管,实际上是陈祗在总揽。 沈恪在尚书台干了三年,看过的帐目不少,心里有本帐。 陈祗这个人管钱有个特点……不折腾。 他不像刘巴当年那样大刀阔斧搞改革,也不像诸葛亮执政时那样事无巨细亲自盯。 他就是维持现状,確保军粮供应不断、官俸按时发放、市面上不出大乱子。 说好听点叫稳健,说难听点叫得过且过。 但平心而论,沈恪觉得陈祗未必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能维持住就已经不容易。 北伐是国策,姜维年年要打,打仗就得要粮、要钱、要人。 陈祗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姜维的军费和老百姓的承受力之间,走一条勉强还能维持现状的路。 沈恪走出南市,沿著窄巷往西拐。 路两边的民居越来越旧,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土坯。 巷子里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旁边蹲著个六七岁的小孩,脸上一层灰,在地上拿树枝划著名什么。 沈恪扫了一眼,没停下步子。 这就是如今蜀地底层百姓的日子,虽然没有战火,也没有饥荒,但也就是刚好饿不死。 又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院子前头。 土墙围著个小院,院门由两扇木板拼成,门上没有漆,木头裂了几道缝,用麻绳绑著。 这就是沈恪穿越过来后,这一世的家。 他隨手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拢共三间屋子。 正中一间是堂屋,左右两间住人。 院角有口水缸,旁边搭了个灶棚,灶上架著口黑了底的陶锅。 “阿恪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头髮已经灰了一半,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这是沈恪原身的母亲,也是他这一世的母亲周氏。 原身的父亲沈平,原本是荆州南郡人,当年跟著刘备入蜀,在军中做过一阵子小吏。 后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那年,沈平在后方转运粮草时染了疫病,没撑过去,留下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从那以后,周氏就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把沈恪拉扯大。 沈家不是本地人,在成都没有田產和族人,连祖坟都在荆州老家。 要说沈恪是“寒门”,那还算抬举了。 严格说起来,这就是个军中小吏的遗孀之家,连寒门都够不上。 寒门好歹还有个“门”字,沈家在成都连像样的宗族都攀不上。 所以之前陈祗在询问沈恪,他一个益州人,为什么敢直接驳斥譙周的面子时,沈恪並非绝对出於大公无私的心理。 另一个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他只是个新益州人,自己的祖籍並不在益州。 就算自己父亲跟隨刘备来了益州,但到了这一代,还是不被益州氏族接纳。 他自然对这些益州本土势力,也就无所畏惧,毕竟自己又不靠益州本土势力生活。 沈恪推门进来以后,正在灶棚下面生火的周氏,隨口问了一句。 “娘记得你们散值挺早,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们今天散值也挺早,我刚才就是在路上走了走。” 沈恪把外面的官袍脱下来,搭在院里的木架上。 “没啥事就好,饭还要一阵子。” “嗯!” 沈恪应了一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外加一个矮案和一个书架。 木製书架上,放著十来卷竹简和几册帛书。 这些都是他在尚书台抄文书时,偶尔求到的旧简。 原身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小时候记事起到如今二十四五。 墙角有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沈平留下来的东西。 一把生了锈的环首刀、一块军中的竹符,以及几件旧衣裳。 这就是沈平给这个家,留下的全部东西。 沈恪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木箱,心里没什么波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沈平活著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比现在稍好一些。 军中小吏虽然品秩不高,但好歹有稳定的俸禄和口粮配给。 沈平死后,朝廷给了一笔很少的抚恤,之后就再没管过。 周氏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娘家在南郡也是普通农户,远在千里之外指望不上。 她能在成都把沈恪养活,还供他识字。 最后走通关係进了尚书台做抄写小吏,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沈恪从记忆里知道,为了让他进尚书台,周氏当年求了好几个人。 最后是託了一个,当年跟沈平同在军中做事的旧识,辗转搭上了关係,才把他塞进去做了个最末等的令史。 进去之后就再没人管,在尚书台三年,沈恪一没升迁,二没得过什么赏赐。 只有每个月领一份,堪堪够两人吃饭的俸粮,周氏偶尔还接些缝补的活贴补家用。 这就是蜀汉底层小吏的真实处境,不仅沈恪如此,绝大多数的蜀汉小吏,现在过的生活也就这样。 沈恪坐在矮案前面,展开一卷竹简,上面是他最近正在写的一篇屯田策论。 他最近在尚书台里,面对譙周儿子带人刁难的时候。 不仅仅是极力反抗,同时还在准备一些能够让他翻身的东西。 这份策论,就是他要在陈祗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除了这一层原因以外,另一个直接原因,则是他知道蜀汉现在这套经济模式撑不了太久。 刘巴当年那套办法,核心就是两个字:透支。 用虚高的货幣,透支民间財富来充实国库,短期有效,长期一定出问题。 而诸葛亮时期之所以能撑住,不是因为经济好,是因为诸葛亮治理严明,官吏不敢贪墨,民间虽然困苦但不至於变得混乱。 如今诸葛亮死了二十年,官吏的手脚早就没那么乾净。 陈祗能压住大面,但下面的蛀虫他管不过来,况且他也不想全管。 要是管的多了得罪人就麻烦了,他还要靠手下人办事,毕竟他又没有诸葛亮那么高的威望。 所以一直粮价在涨,百姓生活日渐困苦,但朝堂上没人提这个事。 譙周那篇《仇国论》说蜀汉不该北伐,要休养生息。 道理对不对另说,但他看到百姓疲敝的现实,確实不是瞎编的东西。 沈恪提起笔,又在这份屯田策论上添了几行字。 他写的不是什么宏观大论,就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 成都平原的水利沟渠,有哪些年久失修,哪些荒地可以重新开垦,军屯和民屯怎么配合,怎么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多產粮食…… 这些东西他一个令史写出来没用,但如果能递到陈祗手上,再由陈祗推到朝堂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阿恪,吃饭了。” 正在沈恪奋笔疾书的时候,这时外面周氏喊了一声。 沈恪这才放下笔,把草稿收好,出了屋子。 院子灶棚底下,陶锅里仅仅煮著一些稀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以及半块粗饼。 娘俩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吃饭,两人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说。 吃到一半,周氏却突然开口:“隔壁王婶今天问我,你在尚书台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升一升的指望。” “娘,这个不急,我现在才干了三年。”沈恪嚼著粗饼,语气平淡。 周氏没再说什么,但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恪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儿子已经二十四了,还是个最底层的小吏。 不升迁就意味著俸禄不涨,俸禄不涨就意味著日子得一直这样过。 至於成家,那就更不用提了。 成都的士族大户,看不上他这种没根底的穷吏,普通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也是跟著吃苦。 周氏嘴上不催,但心里著急。 沈恪自然知道母亲想让自己成家立业的心思,但现在他的心思並不在这上面。 用不了几年,蜀汉都快灭亡了,到时候晋朝建立,司马氏一大家子人没安静几年,就又会开始作妖。 到时候大家的日子更加难过,还谈什么成家立业。 心里暗自琢磨著,沈恪直到把碗里的粥喝完,这才放下碗,隨口给周氏回了一句。 “娘,再等等,快了。” 周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儿子神色平静,也没多问。 沈恪帮著收拾了碗筷,回屋继续写他的草稿。 第6章:锦官城內,万家烟火 灯油不便宜,他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笔。 躺在木榻上,沈恪盯著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思路转回到白天的事情上。 譙熙暂时消停了,冯泽那头也不好再明著为难他。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手里这份屯田策论写完,找个合適的时机递上去。 这个时机不能太早,他刚在朝堂上出了风头,现在又递策论,恐怕会被人觉得他急功近利、恃宠而骄。 但也不能太晚,毕竟陈祗的耐心有限,一个下属如果只会顶嘴不会办事,很快就会被放弃。 不过最近他倒是可以先休息一下,因为明天就是他五天一轮的休沐,让沈恪难得有一天不用去尚书台上班。 …… 第二天一大早,沈恪刚起床。 周氏就让他去南市买些盐和豆酱,顺带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粗布。 家里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再不补就撑不到明年。 沈恪拿了几枚直百钱,便出了大门。 此时清晨的成都街面上,已经陆续有人开始摆摊。 各类货郎行商络绎不绝,有不少卖菜和卖柴的人。 沈恪一边溜达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草鞋的人,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南市是成都最大的民市,什么都有卖,但价格也都不便宜。 沈恪先去盐铺买了盐,只是官盐的价钱又涨了,一斤比上个月多了三钱。 盐铺老板一脸无奈,说是上面调了价,他也没办法。 沈恪没多说什么,付了钱走人。 盐铁专营是蜀汉財政的老规矩,诸葛亮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 只不过那时候官盐质量好、供应稳,百姓虽然买不到私盐便宜货,但好歹不缺。 如今嘛,质量差了,价钱还涨了,两头吃亏。 沈恪隨后再去豆酱摊子,买了半罐豆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广汉郡口音,自吹自擂在成都摆了十几年摊。 “小官人,今天要不要带点醋? 自家酿的,比市面上的强。” “不了,就酱。” 沈恪付了钱,正要准备走,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妇人围在布铺门口,扯著嗓子在跟铺子里的伙计讲价。 卖的是最普通的麻布,一匹要价两百四十钱。 “去年才两百钱一匹,今年怎么又涨了?” “大姐,这是今年的新价,我也做不了主啊。” 沈恪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那匹麻布。 质地粗糙,织工一般,放在以前最多值一百五六十钱。 但这就是眼下蜀地的物价,钱越来越不值钱,东西越来越贵。 他没在布铺停留,继续往前走。 南市再往里,就是锦坊集中的地方。 成都的锦坊从秦汉时就有了,到了蜀汉这一朝,更是被朝廷当成命根子来经营。 沈恪站在一家锦坊的门面外头,看了几眼里面掛著的样品。 五彩蜀锦花样繁多,每一件都色泽饱满。 即便在这种年月里,蜀锦的质量依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货色。 锦坊伙计,看见沈恪穿著打了补丁的麻衣,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恪也不在意,看了两眼就走了。 蜀锦这东西,跟他这种底层小吏没什么关係。 一匹上好的蜀锦,够他一年的俸禄。 但蜀锦跟蜀汉这个国家的关係,那就大了去了。 诸葛亮当年说过一句话,“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意思很明白,打仗的钱从哪来?就靠蜀锦。 蜀地偏居一隅,地盘小、人口少、矿產有限。 能拿来换钱的硬通货,就是这一样东西。 从老刘入蜀开始,朝廷就在成都设了锦官,专门管蜀锦的生產和贸易。 城南那条锦江边上,最多的时候有上千张织机同时开工。 织出来的锦,一部分供朝廷自用,一部分卖给东吴,还有一部分通过各种渠道流入魏国境內。 是的,即便是敌国,魏国的士族大户照样买蜀锦。 洛阳和鄴城的豪门贵妇,以穿蜀锦为时尚。 这不是沈恪瞎猜,他在尚书台见过相关的贸易文书。 蜀锦通过东吴转手、或者经由汉中边境的商道,大量流入魏国。 但这几年,情况有些变化。 沈恪记得,他在尚书台看到的文书內容。 前年开始,从魏国方向回流的锦款明显少了。 原因並不复杂,魏国为了在经济上击垮蜀汉,让魏国上层人少用些蜀锦。 最近开始有意识地,扶持自己的织锦產业。 鄴城、洛阳的官坊这几年大量招募工匠,仿製蜀锦的花样和织法。 虽然质量还比不上正宗蜀锦,但价钱便宜,又省了跨境贸易的风险和成本。 魏国不少小士族,也慢慢开始接受本地產的锦帛。 更关键的是,曹魏朝廷对蜀锦贸易的態度也在变化。 以前士族们花自己的钱买点好东西,朝廷也懒得管。 但如今魏国的有识之士已经看明白了,你花真金白银去买蜀锦,等於是在给敌国输血。 蜀汉拿这笔钱去养兵,接著去北伐,回头打的还是你。 所以这两年,魏国边境对蜀锦商道的管控越来越严。 虽然没有明面上下禁令,毕竟那样会得罪国內一大批喜欢蜀锦的权贵。 但暗地里设卡盘查、提高关税、查扣商队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沈恪在尚书台就见过东吴那边转来的商报,说从荆州方向走货的蜀锦商队,去年被魏军扣了三批。 这就是一场古代的,经济贸易战。 蜀锦的外销量在萎缩,但成都锦坊的產能还维持在原来的水平。 產多了卖不出去,锦价就跌。 锦价跌了,织工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工钱发不出来,人就散了。 沈恪走过锦坊那条街的时候,注意到好几家铺面关著门。 有的是歇业,有的门上贴著转让的布条,风吹得一晃一晃。 三年前他刚进尚书台的时候,这条街还是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蜀汉如今面临的困境,支柱產业被人掐著脖子,又找不到新路子。 北伐要花钱,百姓要吃饭,锦坊要维持,三头都要顾,但钱就那么多。 沈恪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城西的时候,正好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说书人。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在路边的矮台上,拿著根竹棍比划,讲的是武侯北伐的故事。 “话说丞相六出祁山,七擒孟获,一生鞠躬尽瘁……” 围著的百姓有二三十人,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人讲到诸葛亮五丈原病逝那一段,几个老人甚至红了眼眶。 沈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太久。 武侯死了二十年了,成都百姓还在怀念他。 不是因为他北伐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大家日子过的也公道。 官不敢欺民,吏不敢贪墨,赋税虽重但说得清楚明白。 老百姓知道自己交的粮去了哪里、为了什么。 如今呢? 粮还是照交,税还是照收。 但交上去的钱粮到底花在了哪里,底下人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沈恪走回家的路上,又路过了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妇人还坐在那里编草鞋,旁边多了两个帮忙的小孩。 一双草鞋卖五钱,一天编五六双,挣个二三十钱,够买半斤粗米。 沈恪到了家,把盐和豆酱递给周氏。 “布呢,你没买布?” 周氏看到沈恪只带回了盐和豆酱,不禁面露疑惑。 “粗布都太贵了,改天再说吧。” 周氏嘆了口气,也没多问,转身去灶棚忙活。 沈恪回屋坐下,把矮案上的策论草稿摊开。 他在“屯田”两个字后面,又加了一条“兴锦”。 蜀锦的问题不在於质量不行,在於销路被人卡住。 魏国那边的路越来越难走,那就得想別的办法。 南中那边的蛮族对蜀锦的需求一直有,东边的东吴也会购买蜀锦,只是价钱压得狠。 毕竟江东杰瑞,办事情一点儿都不留情。 另外还有一条路,就是成本上下功夫,想办法降低成本。 成都锦坊现在的织法费工费时,一匹上好的蜀锦,需要一个熟练织工忙上大半个月。 如果能改良织机、提高效率,同样的人工產出更多的锦,即便单价降了,总量上来也能把帐做平。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写在纸上。 一个八品令史,说这些话没人会听。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沈恪写了一阵,搁下笔,把草稿卷好塞进矮案下面的暗格里。 院子外面传来隔壁人家的说话声,有男人在骂孩子不好好干活,有女人在叫吃饭。 夕阳从院墙上慢慢滑下去,这就是蜀汉延熙末年,一个普通寒门小吏的日常。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金戈铁马。 只有抄不完的文书、涨不停的粮价,和一间透风的土屋。 但沈恪並不著急,他要想改变现状,就得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第7章 调令来袭 最近沈恪的屯田策论,已经写了五天。 他白天在尚书台抄公文,晚上回去写策论,偶尔还得应付时不时丟过来的急件。 日子过得不算轻鬆,但也还撑得住。 第六天早上,他刚进尚书台大门,张恭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对。 “敬初,出事了。” 沈恪脚步没停,语气隨意:“大白天的,能什么事?” “今天一早,主簿那边出了一份调令草稿,要把你外放到越嶲郡去做功曹书佐。” 沈恪的脚步顿了一下,越嶲郡?? 那地方在蜀中最南边,连年有南蛮骚扰,穷山恶水,去了等於发配。 功曹书佐,品秩跟令史差不多,属於平调。 但从成都的尚书台,平调到越嶲郡的穷衙门,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恪没有慌,只是隨口问了一句:“调令到了哪一步,目前在谁哪?” “还在冯泽那里,没送去令君签批。”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封调令出自谁手?” 张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听说是……尚书僕射那边递的话。” 蜀汉现在的尚书僕射,是吕乂的儿子吕辰。 吕家虽然不是益州大族,但和譙周那圈子歷来走得近。 沈恪点了点头,没有在意:“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案前坐下,照常开始抄文书。 张恭跟过来,急得不行:“都要被流放了,你就不急? 这要是令君一签,你下个月就得走。” “令君不会签。” “你怎么知道?” “想想前天的事。” 沈恪没抬头,笑道:“令君过问了我的考评,但没表態。 如果他想放弃我,那时候直接认了冯泽对我的考评结果就行了。 令君没承认,说明他还要留著我。” 张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恪蘸了蘸墨,语气平淡:“这份调令,到不了令君案头。” 张恭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訕訕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恪低头继续抄文书,手上没停,脑子已经转了几圈。 吕辰要动他,动机不难猜。 前些日子冯泽在考评上做了手脚,被令君当面过问,虽然没有追究,但面子上掛不住。 冯泽是吕辰的人,打狗还看主人,这件事等於让吕辰觉得被人扫了脸面。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份调令,不追究考评,换一种方式直接把你调走。 你人都不在成都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就没有了。 手段不算高明,但对付一个小令史绰绰有余。 问题在於,这份调令本身有一个致命漏洞。 沈恪三天前,抄过一份吏部的人事匯册,里面记载著各郡县的空缺岗位匯总。 他记得很清楚,越嶲郡的功曹书佐,在册状態是“已补”,上个月就补了人了。 也就是说,这份调令对应的岗位根本不存在空缺。 要么是冯泽做调令的时候没查清楚,要么是故意糊弄,想赶在令君签批之前,先把他嚇跑。 这种事在官场上也很常见,调令草稿一出来,当事人往往自己先慌了,主动请辞或者托人说情。 等你一低头,对方就知道你好拿捏了。 不过,沈恪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没有去找人说情,也没有去主簿那边打听消息。 仍旧正常抄文书,正常交件,到点走人。 倒是旁边几个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消息已经传开。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沈恪对这些看法,全都视若无睹。 到了下午申时,尚书台来了一批新的文书要归档。 沈恪照例去文书房领了自己那份,其中有一份是吏部送来的南中各郡吏员核定小册。 上面盖著吏部的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沈恪翻到越嶲郡那一栏,一目十行扫过。 功曹书佐:陈玄,广汉郡人,延熙十八年秋补任,在册。 果然,岗位是满员状態。 这份核定小册,按流程要抄录一份副本存入尚书台的档库。 沈恪隨即提笔,开始抄录。 抄完之后,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送去档库。 而是拿著这份副本,起身走向了另一个名叫黄穹的令史旁边。 黄穹是尚书台內,负责吏部对接的老令史。 已经四十多岁,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属於尚书台的经年老吏。 沈恪把副本放到黄穹案上,开口道:“黄兄,这份南中核定册子按例要过你那边签收,今天吏部催得急,我就顺手送过来了。” 黄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隨手翻了翻那份册子。 沈恪没走,又隨口说了一句:“对了,黄兄,我听说最近有一份外调越嶲郡的调令,已经在走流程?” 黄穹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表上移到沈恪脸上。 “你消息挺灵。” “尚书台就这么大点地方,传得快。” 沈恪笑了笑,指了指黄穹手里的核定小册,“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越嶲功曹书佐在册满编,怎么还能出调令?” 黄穹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看懂了沈恪的意思。 这份核定小册是吏部出的,盖了正式印章。 如果主簿那边的调令,跟吏部的核定小册对不上,那就是手续不合规。 轻则被打回来重做,重则谁签的字谁担责。 黄穹是个老滑头,不会替任何人出头,但他也不会让自己的手续上,出现明显紕漏。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黄穹把核定小册收好,语气平淡,“我下午去核对一下流程,到时候再说。” 沈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这一步很简单,既没有去找令君告状,也没有去求人说情。 只是把一份正常流程中的公文,在一个恰当的时间,送到了一个合適的人手里。 黄穹负责吏部对接,调令最终要经过他的审核才能往上送。 现在他手里,有一份白纸黑字的核定小册,证明越嶲郡没有空位。 他如果放这份调令过去,等於自己签了一份有问题的公文。 以黄穹的性子,他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接下来黄穹自然会拿著这份调令,去找冯泽核实。 到时候冯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自己没核实就起草了调令,这是瀆职; 要么说是上面授意的事情,这就会把吕辰推出来。 无论哪一种,调令都到不了陈祗的案头。 而且这件事黄穹不会闹大,因为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最大的可能是,冯泽悄悄把那份调令撤了,当这事没发生过。 ……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张恭就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敬初,大喜事,调令撤了!” “嗯!”沈恪面色如常,轻声回应了一句。 这下让张恭来了兴趣,他围在沈恪旁边,不由得打听起来。 “你可真神了,昨天做什么了,能让老冯把调令撤了?” “我能干什么,无非是人家主簿发现这封调令不合適,另选贤才罢了。” 张恭心情也不错,笑道:“你还跟兄弟们装蒜,算了,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沈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他心里清楚,吕辰不会善罢甘休。 调令只是第一手,试探性质居多。 被挡回去了,对方最多觉得麻烦,不会觉得丟面子。 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 巳时刚过,沈恪正在整理文书,冯泽从过道那边走过来,经过他案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冯泽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正常的同僚招呼。 沈恪也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做事。 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次冯泽他们吃瘪了,以后还有譙周的其他徒子徒孙,有可能过来找茬。 冯泽走远之后,沈恪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手虽然巧,但本质上只是防守。 一个小令史,靠著熟悉流程和胆大心细,能挡住一次两次。 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搞你,手段多得是。 今天是假调令,明天可能就是真罪名。 他需要儘快拿出那份屯田策论,找到一个能把他推到檯面上的机会。 只有站到檯面上,才有真正的护身符。 沈恪回过神来,拿出一份空白竹简,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策论的框架。 屯田、兴锦、南中商道,这三条加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东西。 还差最后几天功夫,他得抓紧了。 第8章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散值之后,沈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城南的一处茶肆坐了坐。 穿越过来,因为自己一件驳斥譙周的小事,就惹来了一堆麻烦。 身为蜀地大儒的譙周,自然不会出手寻他麻烦,但是譙周的这些徒子徒孙,也著实让沈恪烦不胜烦。 以至於他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好好感受一下三国时期的蜀汉生活。 这不他还是第一次来三国时期的茶肆,但是等茶汤上来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三国时期的茶汤,似乎和后世的清茶有所不同。 这个时代的茶汤,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茶叶和一堆东西的混合物。 看见这碗稀奇古怪的东西,沈恪这才想起来。 他后世见过的那种清水茶汤,需要到唐朝以后,经过茶圣陆羽的改良,才会出现。 现在所谓的茶汤,更像是一锅带著茶叶的浓汤。 正在沈恪皱著眉头,品味三国特有的茶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正是姜维那天派过来,接他的那个军中校尉。 上次去姜维府上,沈恪一路上也跟这名校尉攀谈过,得知这个校尉名叫霍平,其父辈和祖辈还都挺有名。 这个霍平是霍弋的侄子,霍弋又是蜀汉名將霍峻的儿子。 得知霍平的身份后,一时间让沈恪嘖嘖称奇。 霍家在蜀汉算得上是军功世家,要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霍弋在蜀汉灭亡以后,投降晋朝。 隨后还达成了平定交阯、日南、九真三郡,真正做到了功封列侯。 正在沈恪因为霍平的家世惊嘆不已的时候,对面的霍平见到沈恪也没寒暄,直接了当的开口:“大將军让我告诉你一声,他三天后回汉中,回去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姜维又来找自己,沈恪心中暗暗琢磨,但是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答应了下来。 “既是大將军相邀,在下岂敢不从,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好。” 霍平起身刚准备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一下:“大將军还说了,他已经知道你在尚书台受到排挤的事情了,让我告诉你,日后要是在尚书台乾的不爽利,隨时可以来军中任职。” 沈恪笑了一下,拱了拱手:“在下晓得了,替我谢过大將军关心。” 霍平离开以后,沈恪又在茶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回走。 他边往回走的时候,边在心里暗暗想著。 姜维要回汉中了,这说明他暂时接受了不出兵的建议,打算回去整顿军务。 但回去之前要再见一面,应该是想听听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沈恪回到住处,把屯田策论的草稿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五天写的初稿,框架已经有了,但细节还差些数据支撑。 不过给姜维看不需要那么完整,只要让他明白思路就行。 沈恪点著油灯,把策论摊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屯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蜀汉不是没搞过屯田,诸葛亮北伐期间,就在汉中搞了大规模的军屯。 问题是诸葛亮死后,汉中的屯田体系逐渐荒废。 加上姜维多次出兵,粮草消耗巨大,如今汉中的存粮已经捉襟见肘。 沈恪的思路不是简单恢復旧制,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一个问题,钱粮从哪里来。 他的策论中主要包括三个大方向,其中包括在汉中恢復屯田,让官营蜀锦扩大產量,以及开闢南中商道的事情。 汉中復屯这件事好办,完全可以利用现有的军屯基础,重新整编驻军中的老弱士卒,划归屯田序列。 这些人打仗不行,但种地还是可以。 这一步不需要额外花钱,只需要姜维一道军令就能办。 至於蜀锦官营的扩產问题,倒是得让沈恪多费些心思。 成都的锦官城,一直是蜀汉的財源命脉。 蜀锦卖到东吴和曹魏,一匹能换几十斛粮食。 但现在锦官城的產能已经多年没有扩大了,织机数量不够,原料供应也有瓶颈。 如果能扩大规模,光靠蜀锦的利润,就能养活一支万人规模的屯田军。 还有最后的这个南中商道,这条从成都经越嶲、建寧到交州的商路,自诸葛亮平南中之后就一直存在,但规模很小。 南中所產的铜铁矿產,以及丹砂和象牙这些东西,运到成都转手就是暴利。 如果能把这条路做大,不光能增加国库收入,还能稳定南中各族的归附之心。 这三条线,互为支撑。 屯田解决粮食问题,蜀锦解决军费问题,南中商道解决长远的財源问题。 这是一个三五年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 可一旦成形,蜀汉就不再是那个,仅靠一州之地硬撑的穷国了。 整理完屯田策论,沈恪又把其中的关键数字核对了一遍。 汉中现有驻军约三万人,其中能战之兵大概两万出头。 剩下的那些年纪大,以及伤残的人,编入屯田最合適。 按一人耕田二十亩算,五千人可以耕十万亩。 一年两季,產出足够供给前线大军三个月的口粮。 这些数字不算精確,但大框架没有问题。 沈恪搁下笔,把策论卷好。 他得让姜维觉得这件事能做,能从中获益。 姜维是大將军,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北伐。 所有不能服务於北伐的方案,在姜维眼里都是浪费时间。 所以沈恪必须让姜维明白,屯田不是放弃北伐。 恰恰相反,这是为了下一次北伐做准备。 粮草充足,后方稳固。 再出兵的时候,就不会像之前那样,打到一半断粮撤军。 这个角度切进去,姜维大概率会听。 捋顺了这些细节,沈恪这才吹灯睡下。 第9章 相谈甚欢 第二天白天,沈恪照常在尚书台做事。 冯泽那边倒是难得安静了下来,那出调令的闹剧再也没有人提过。 到了傍晚散值,沈恪换了身乾净衣裳,揣上策论小册子,出了门。 还是上次那条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城北的那处宅院。 校尉霍平,这时候已经在门口等著,见到沈恪过来,直接领他进去。 这时候姜维没在正堂,而是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案桌上只摆著一壶米酒,旁边放著两只小碗。 姜维正坐在案后看军报,听到脚步声抬头,轻轻冲沈恪摆了摆手:“坐,不必多礼。” 沈恪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姜维放下军报,给他倒了碗酒:“尚书台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帮人做事越来越没下限,陈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没有出面把譙周的那帮徒子徒孙处理了。” “不妨事,只是些小事,卑职已经解决了。” 沈恪语气恭谦,朝姜维拱了拱手。 他的话倒是让姜维眼前一亮,抬头看了沈恪一眼,也没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你能自己应付最好,我毕竟不方便插手文官们的事。” 沈恪心里明白,这话是实在话。 姜维是大將军,管的是军务。 如果他出面,帮一个小令史摆平尚书台的人事调动,那性质就变了。 等於军方伸手干预文官体系,朝中那些人能把这件事说成大將军专擅。 所以姜维只能给个態度,不能给实际的帮助。 沈恪也没指望姜维替他出头,开门见山道:“卑职听闻,大將军后天回汉中?” “嗯,待了快半个月了,该回去了。” 姜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沉声开口:“朝中这帮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 钱粮却是一文都不想多给,跟他们耗下去没意思。” 沈恪听出来了,姜维这次回成都,应该跟朝中爭取过军费粮草,但没拿到满意的结果。 姜维此番无功而返,这正是他要切入的好时机。 “大將军,在下正好有一件事打算向您稟报。” “有话直说就行,本將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縟节。” 沈恪从怀里取出策论小册,放到案上推过去:“这些天卑职写了一份屯田方略,请大將军过目。” 姜维挑了下眉,伸手拿过来翻开。 沈恪没有干坐著等他看完,同时开口说出自己思路。 “汉中现有驻军里,能战之兵不到七成。 剩下那三成,留著是负担,裁掉又伤士气。 不如编入屯田,既省军餉,又能產粮。” 姜维一边看一边听,没有打断沈恪的话。 “第一年如果能开出十万亩军屯,按最保守的估算,年產粮至少够大军三个月补给。 如果连续搞三年,汉中的粮草储备就能支撑一次全面北伐,不用再看朝中那些人的脸色要钱要粮。” 很明显,沈恪这句话,直接引起了姜维的注意。 姜维放下策论小册,看向沈恪,道:“能够支撑大军三个月补给,你所言不虚?” “回稟大將军,这已是最保守的数字。 实际操作中如果配合水利修缮,產量还能再高三成。” 姜维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屯田小册上的数字。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你的思路没问题,但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这些老弱士卒编入屯田,谁来管理? 军中將领不愿意管种地的事,地方官员又插不进军屯的手。” 姜维的话的確是个问题,实际上沈恪先前也想过。 此时面对姜维询问,沈恪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 “大將军,我们可在军中设立一个专门的屯田都尉,隶属大將军府,不归地方管辖。 屯田兵平时种地,战时转为輜重兵,负责粮草转运。 这样既不影响战兵编制,又能让屯田自成体系。” 姜维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两下,沈恪的话不由得让他陷入沉思。 他早就想过,如何能不依靠朝廷里的文官体系,为大军北伐募集更多粮草。 想了一会儿,姜维再次开口。 “屯田都尉这个想法不错,难得你一介小吏,还有这等见识。 本將再问你,人选方面你有什么打算?” 面对姜维的询问,沈恪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得大將军定,卑职只管出方案,具体用人我说了也不算吶。” 姜维笑了一声,显然对沈恪的回答很满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做到出主意不爭权,提策略不越界,这等政治敏感度,比很多朝中老臣都强。 姜维再次將注意力放在了屯田小册上,看著后面两条方略,轻声询问。 “我看你这小册里还提到了,蜀锦和南中商道的事,这两条跟军务又有什么关係?” “大將军,蜀锦扩產的利润可以直接充作军资,南中商道的税收一部分拨给汉中前线。 说白了,这三条合在一起,就是一套独立於朝中拨款之外的军费来源。” 沈恪说得很直白,姜维瞬间就听懂了。 沈恪的这个方略,毫无疑问是要將军务与朝政进行分开。 进而避免朝中的益州派文官,干扰军中的北伐大业。 每次北伐最大的掣肘不是兵力不够,不是將才不足,而是粮草断供。 而粮草的调拨权握在朝中的益州派手里,他们不点头,前线就得饿肚子。 如果真能搞出一套自给自足的体系,姜维都不敢想,自己北伐会多么如臂使指…… 他隨即又沉默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这份策论,你没有给陈祗看过吗?” “回稟大將军,这份屯田策论目前只是一些想法,具体执行还需要再打磨,我打算等写完以后,再递给令君。” 姜维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陈祗这个人,做事稳当,也不冒进。他虽然支持本將北伐,但你这策论里讲述的內容未免会让朝中君臣紧张。 你將这份屯田策递给他以后,他大概率会转呈给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这一点卑职明白,所以卑职还需要大將军,在汉中军方这边进行配合。” “怎么配合?”听到这话,姜维立刻来了兴趣。 要论搞事情,弄谋划,他可最喜欢了。 “等策论递上去以后,大將军从汉中上一道奏表,说前线粮草吃紧,请求朝廷扩大汉中屯田规模。 到时候朝中正好有一份现成的方案摆在那里,两边一对照,顺理成章。” 姜维看著沈恪,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还真挺打算,这是让我跟你唱双簧,一起矇骗陛下。” “卑职不敢,大將军言重了。” 姜维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可真把沈恪给嚇到了,赶忙开口辩解:“属下所做一切,也都是想要为陛下分忧,毕竟北伐这件事,是我们季汉的立鼎所在,更是陛下能坐稳皇位的核心所在。 而且这件事对大將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算朝中不批,大將军也只是上了一道正常的军务奏表,谁也说不出什么。” 姜维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行,你把完整版写好,递上去之前先让霍平送一份给我看看。 时间上不著急,我回汉中以后先做些摸底,看看前线到底有多少人適合编入屯田,实际的耕地情况怎么样,这些我让人先查清楚。” 沈恪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卑职,多谢大將军。” 姜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谢什么,你也是明珠蒙尘,一介小书吏能有这般见识,足以超出朝中袞袞诸公许多。” 话说到这里,沈恪和姜维的正事算是谈完了。 姜维又给他倒了碗酒,聊了几句汉中那边的近况。 从言语间沈恪得知,汉中目前的守备比想像中还薄弱。 魏国那边的钟会正在练兵,邓艾在陇西屯田养兵,两路压力都在增加。 姜维不是不知道局势紧迫,但他也確实没有足够的资本,再发动一次大规模北伐。 这也是他愿意听沈恪方案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沈恪说得好听,而是他確实需要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隨后,沈恪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霍平送他到巷口,递了一块竹牌给他:“这是大將军府的令牌,日后有什么急事,拿这个去找城北驛站的值班校尉,能直接把信送到汉中。” 沈恪接过来收好,再次拱了拱手:“在下不尽感激,替我谢过大將军。” 霍平点了点头,脸上罕见露出几分笑意:“你也的確对大將军有功,今后跟著大將军干,前途不可限量。” 沈恪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对霍平的话带著一点儿腹誹。 要是没有自己,全靠姜维的思路,未来真是“前途无亮”。 到时候,无非是跟著姜维一起,搞反间计,企图让汉室幽而復明。 但沈恪知道,那只不过是姜维的妄想。 第10章 破格晋升 姜维走后的第三天,沈恪把屯田策论完整版写好。 一共八页竹简,字字斟酌,该有的数据全补上了,不该有的废话一句没留。 按照和姜维的约定,他先让霍平把一份抄本送往汉中,然后才正式通过尚书台的流程,將策论递交给尚书令陈祗。 递上去的时候,沈恪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他只是一个令使,越级上书本就有些僭越。 好在自己先前替陈祗驳斥过譙周,又在姜维那里掛了名,想来陈祗这种大人物应该会理会自己。 策论递上去以后,连著三天没动静。 沈恪也不急,每天照常当差,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冯泽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疑惑自己这个愣头青,怎么忽然变得安分了。 等到第四天傍晚,快散值的时候,一个陈祗身边的书佐过来传话:“令君有令,请沈令史去一趟。” 沈恪放下笔,跟著那书佐穿过两道迴廊,进了陈祗的公房。 陈祗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抬头看了沈恪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沈恪行了礼后,便落座了下来。 陈祗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把那份屯田策论拿出来,摊在桌案上。 “这东西是你所写,皆是出自你手?” “回令君,是卑职所撰。” 陈祗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写得还行,不过我好奇的是。 你一个尚书台令史,整天跟文牘打交道,怎么会去琢磨汉中屯田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沈恪也没有丝毫犹豫,坦然作答:“卑职先前整理军务档案时,看到了近几年,汉中粮草调拨的记录,发现缺口逐年增大。 恰巧卑职对农事略知一二,便斗胆写了这份方略。” 陈祗盯著沈恪看了一会儿,隨即笑出声。 “你倒是实诚,同时也很大胆。” 陈祗的笑声让沈恪有些摸不准,感觉对方不像是在纯粹夸奖自己。 果然,陈祗的下一句话,就直接印证了沈恪的猜想。 “大將军前几天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年少有才,做事也有分寸。” 沈恪面色不变,心里却是暗暗叫了一声好。 姜维果然提前给陈祗打过招呼了,姜维的这番助攻,的確是让他在陈祗这边的分量重了一些。 但他也不敢洋洋得意,赶紧拱了拱手,说话谦虚。 “这都是属下应尽的义务,令君过誉了。” “你果然像姜伯约说的那样,年纪轻轻却是个小狐狸,说话严丝合缝滴水不留,你也不用谦虚,这不是我过誉。” 陈祗把策论合上,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了一点,“我记得,你在尚书台待的时间挺久。” “回稟令君,属下从进入尚书台到现在,已经三年有余。” “不错!” 陈祗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说道:“你这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找到了譙周上奏《仇国论》的时机,让你在益州顷刻间名声大噪,现在不仅朝堂,就连民间都知道有一个叫沈恪的小吏,驳斥了当世大儒的文章。 隨后的两个月时间,在冯泽那帮人的打压下,还能坚挺下来,又搭上了大將军的线,现在还递上来一份像模像样的屯田策。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个本事。” 沈恪没接话,只是微微低头。 陈祗也没指望他接话,直接进入正题:“你这份策论,我会递给陛下看。 但在那之前,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令君请讲。” “目前尚书台缺一个主管屯田文牘的尚书郎,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到军屯的实际事务,你有没有兴趣?” 沈恪心头一跳,尚书郎,虽说只是六百石的小官,但跟令史比起来,那可是质的飞跃。 令史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文员,尚书郎却是正式的朝廷命官,有独立署事之权。 更关键的是,主管屯田文牘,这等於把他自己写的方案,交给他自己去执行。 沈恪没有耽搁,立刻拱手行礼。 “多谢令君拔擢,卑职愿意任职。” 陈祗点了点头,语气仍旧平淡:“你愿意就行,明天我让人把任命文书发下去,你手上令史的活交接一下就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以后,沈恪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陈祗为什么要提拔他。 一个非益州派的年轻人,既有能力又有野心,在朝中没有根基,也没有退路。 像他这种人,是最好用的武器。 陈祗正是需要一个开路先锋,去跟譙周那帮益州派的人对著干。 而沈恪恰好需要一个,能往上爬的台阶。 各取所需,大家自然是心照不宣。 任命下来以后,尚书台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冯泽看沈恪的眼神,已经由先前的不屑一顾,转变成了如今的忌惮。 他想不明白,像沈恪这样狂妄的一个人,在招惹了譙周以后,还能在朝廷里乾的风生水起。 现在甚至入了陈祗的法眼,被破格提拔为尚书郎。 而像以前同为令史的黄穹等人,现在见到沈恪的时候,態度自然是变得恭敬无比。 沈恪心里也清楚,朝中的这帮人,向来认的都不是个人品行,而是谁的官帽子高。 对於以前的那些破事,沈恪暂时也懒得跟冯泽计较。 他上任第一天,就立刻扎进了屯田相关的档案堆里。 现在他要搞清楚一件事,蜀汉现在的铁器產能到底有多少。 屯田不是光有地就行的,还得有农具。 犁、锄、镰,这些东西全是铁打的工具。 要开十万亩地,光农具就得几千件。 沈恪翻了两天档案,心里凉了半截。 蜀汉的铁器產量,比他想像中还低。 成都附近虽然有几处冶铁作坊,但规模都不大,主要供应军器所的兵器锻造,民间的农具大部分还是铜器甚至石器。 现在铁器太少,这可不行。 沈恪放下档案,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是现代人,虽然不是冶金专业,但基本的炼铁知识还是有。 现在蜀汉用的还是块炼铁法,就是把铁矿石直接放进低温炉里烧,出来的是海绵铁,杂质多,硬度差,还得反覆锻打才能用。 如果能改成高炉炼铁,用鼓风机提高炉温,直接出生铁,然后再脱碳变成熟铁或钢,產量能翻好几倍。 高炉炼铁的原理不复杂,但实操还需要懂行的人来配合。 沈恪想了想,叫来一个手下的小吏,询问道:“城里有没有出名的铁匠,不是那种打菜刀工匠,而是能铸造大件铁器的人。” 那小吏想了想,隨即提了一嘴:“回郎官的话,南城有个叫蒲元的人,早年给诸葛丞相造过兵器。 不过那人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 蒲元?? 听到这个名字,沈恪也有了一些印象。 蒲元那可是三国时期,蜀汉最有名的铸造大师。 诸葛亮南征的时候,蒲元给他打的钢刀號称“神刀”,削铁如泥。 没想到诸葛亮死后二十年,这位大师现在还活著。 “这位浦元大师,他现在还在打铁吗?” “应该是吧,听说在南城开了个小作坊,专给人打造农具。” 给人打农具,这让沈恪有些绷不住。 这就好比是,让米其林大厨去路边摊炒蛋炒饭。 “走,带我去看看。” 那小吏愣了一下,疑惑道:“郎官,你是要现在找那位浦元大师?” “不错,现在就走。” 沈恪起身就走,脑子里已经在想计划。 自己如果能说服蒲元,配合自己改良炼铁工艺,那后面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铁器產量上去了,农具的问题就解决了。 农具解决了,屯田才能真正铺开。 而且不光是农具,那些兵器、甲冑、工程器械,哪样不需要铁? 蜀汉跟曹魏比,最大的差距不在兵力和將才,而是在国力。 所谓国力的根基,放在如今这个三国时代,就是耕地的面积,以及人口的多少。 但是身为工业社会的人,沈恪还清楚的知道。 影响国力的根基还有一个方面,那就是生產力的提升。 要知道工业革命的开端,就是英国这个小国掀起的。 英国凭藉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一跃成为全球霸主,甚至建立起了全球性的大帝国。 这些都要仰赖於生產力和科技水平的替身,自己现在所处的蜀汉是个小国,单纯论耕地面积和人口数量,自然是无法与魏国相提並论。 可自己要是將蜀汉的科技和生產力提上来,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与生產力,未必不能以小胜强,弯道超车。 第11章 什么叫老铁匠实现了財务自由啊!! 沈恪跟著那小吏出了尚书台,一路往南城走。 成都的南城是手工业聚集区,铁匠铺、木器坊、陶窑…… 沿著街巷两边排开,叮叮噹噹的锤击声,老远就能听见。 沈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腹稿,琢磨著等会儿见了蒲元该怎么开口。 等到小吏领著他,拐进南城一条巷子深处时,沈恪的表情逐渐凝固。 眼前这宅子,虽然称不上豪宅。 但占地少说也有两三亩,院墙齐整,大门漆得鋥亮,门口还立著两尊石狮子。 “这里……就是蒲元的宅子??”沈恪不禁疑惑发问,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他此前一路上的想法,现在的蒲元可能是个年迈的老铁匠,一个人住在破败的小院里,靠给人打几把锄头勉强餬口。 毕竟诸葛亮都死了二十多年,当年的功臣没几个还能被人记得。 何况蒲元只是个工匠,又不是士族出身。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时代,手艺人再厉害,也不会有什么社会地位。 可是没想到,眼前的这座大宅子,都快晃瞎了他的氪金狗眼。 “回郎官的话,正是此处。 蒲元大师的作坊就在后院,前面是住宅。” 沈恪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看了看那宅门上方掛著的匾额,“蒲氏铸坊”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本以为蒲元是个需要自己去拉一把的落魄老匠人。 结果人家住的宅子,比自己那个小院气派十倍不止。 沈恪在门口站了片刻,脑子转了一圈,隨即也就想明白了。 蒲元是什么人? 那是给诸葛亮打造过三千口钢刀的人。 传说中,诸葛亮北伐时用的木牛流马,虽然是丞相亲自设计。 但实际铸造和组装,多半也有蒲元的参与。 这种级別的大匠,当年跟著丞相府做事,赏赐能少得了? 而且蒲元的手艺摆在那里,就算丞相死后没人重用他。 凭他“神刀蒲元”的名號,光接私活都能接到手软。 蜀中那些世家大族,谁不想要一把蒲元亲手锻的好刀,掛在书房里充门面? 沈恪嘴角抽了一下,暗暗把刚才准备好的那套“老先生跟我干,给您高薪”的说辞,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一身短褐,手上还沾著炭灰。 看到沈恪穿著官服,愣了一下:“你是……” “在下沈恪,尚书台尚书郎,有事想拜访蒲元大师。” 那学徒打量了他两眼,转身跑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学徒才跑回来,面带为难:“师祖说了,不见。” 虽然早有预料,但沈恪还是有些不爽。 自己好歹现在也是个郎官,堂堂尚书令的新晋手下。 他浦元二话不说,直接就给自己吃闭门羹。 这下让他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都变得有些不善:“你家祖师没说,为何不见本官?” “师祖说了,当官的来找他,不是要他铸刀,就是要他铸剑。 铸刀一把二十万钱,铸剑一把三十万钱。 要铸就把钱留下,不铸就走人,不用见面。” 沈恪听完差点没绷住,现在蜀汉的直百五銖虽然贬值的不像话,但二十万钱怎么说,也够买两千石粮食了。 这价格换算一下,都快赶上自己好几年的俸禄了,难怪人家住得起这么大的宅子。 “你回去跟你师祖说,我不是来找他铸刀的人。” 沈恪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跟他说,我是过来跟他討论冶铁技术的高低。” 那学徒半信半疑,又跑了进去。 这回等的时间更长,沈恪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又要拒客了。 结果没过多久,院门直接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出现在沈恪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 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双手粗大厚实,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穿著一件皂色短衣,腰间繫著皮围裙,上面还沾著铁屑。 虽然年纪看著有六十往上,但那双眼睛极其锐利,打量了沈恪一番。 “你就是那个,最近盛传的沈恪?” 蒲元的声音粗哑,开口就是直来直去:“就是你,当廷驳斥了譙周那个酸儒?” 沈恪拱了拱手,笑著回话:“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蒲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哼了一声:“年轻人倒是有胆子,不过你说来跟我聊炼铁? 你一个当官的儒生,懂什么炼铁?” 这话里透著明显的轻蔑,不过沈恪也不生气。 工匠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何况蒲元这种级別的大匠,人家有资格傲气。 沈恪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蒲大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现在成都的冶铁作坊,一炉铁料出炉以后,废铁率大概是多少?” 蒲元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恪张嘴就问技术问题。 “三成到四成,矿石品相好的话能低一些。 但大多数时候,十斤矿出不了三斤好铁。” 沈恪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如果我说,有一种办法能把废铁率压到一成以下。 同时把出铁量提高三倍,大师信不信?” 蒲元没有立刻回答,眼睛却是明显亮了一下。 作为一个终日浸淫冶铁技术的巨匠,沈恪的话毫无疑问,將他的求知慾勾了起来。 这时候看向沈恪的目光,已经由先前的將信將疑,变成了稍带著郑重的样子。 片刻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做了个手势。 “小郎官,不妨进来说。” 沈恪也没有迟疑,直接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倒是和他想像中的铁匠作坊差不多。 到处堆著铁料和木炭,角落里立著两座小型熔炉,地上散落著各种锻造工具。 蒲元领著他穿过前院,到了后面一间敞亮的屋子里坐下。 有学徒端上来茶水,蒲元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然后盯著沈恪开口。 “说吧,什么办法?” 沈恪喝了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不能说得太超前,也不能用蒲元听不懂的术语。 “大师现在用的炼铁法,炉温上不去,对不对?” 蒲元点了点头,听到沈恪谈吐间,带著对冶铁的行话。 而且这个年轻的郎官,並没有其他文官儒生一样,眼神里带著蔑视工匠的情绪。 蒲元也不是傻子,他能从沈恪的眼中看出来,这个小郎官並不觉得自己身为儒生文官,就比他们这些手工业工匠高贵。 这一点在蒲元看来极为难得,毕竟现在是个极为讲究出身和门第的时代。 他们这些手工业出身的匠人,別说普通的铁匠,就算他这种干到了巨匠程度的大师,在地位上仍旧无法和一个寻常士族相提並论。 因为沈恪的態度,蒲元对沈恪的观感好了不少,没有打断沈恪的话,而是耐心等著沈恪继续往下说。 “炉温不够,矿石里的杂质就化不开,出来的铁就脆。 大师您是靠反覆锻打,进而把杂质敲出去,对吧?” “不错。”这时候,蒲元的眼神越来越认真。 看到蒲元认真了起来,沈恪微微笑了下,隨即继续说道。 “蒲大师你怎么没有想过,如果把炉子加高,再配上一套连杆式鼓风装置,连续不断地往炉膛里送风,炉温就能提上去。 温度够了以后,铁会直接变成铁水流出来,杂质浮在上面,用铁勺一撇就乾净了。” 蒲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心中推演著,思索沈恪的说法是否可行。 半晌后,蒲元这才继续开口,声音比之前郑重了几分。 “你说的连杆鼓风,是什么样的物件,能画出来吗?” 沈恪嘴角微微一翘,老鱼上鉤了。 “能画,不过画图之前,我想先跟大师谈一件事。” “什么事?” “朝廷近期准备在汉中扩大屯田,急需大量铁製农具。 我想请蒲大师出山,主持一座新建冶铁作坊的技术改良。” 沈恪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当然,这也不是白干。 具体的待遇和条件,蒲大师儘管开价。” “行,图先画出来我看看。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管用,这事我可以接。” 蒲元没有迟疑,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全都是对新技术的渴望。 这是一个老匠人,源自身心的追求。 沈恪心中鬆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能让蒲元鬆口,不是因为钱和官威。 而是他叩中了,一个工匠最在意的技术知识。 对蒲元这种人来说,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如何把铁炼得更好。 如果真有一种能让铁器品质飞跃的新工艺,哪怕只是个可能,他也不会放过。 沈恪从袖中取出隨身带的竹简和炭笔,趴在案上开始画连杆鼓风装置的草图。 蒲元就站在旁边看著,一边看一边问,两个人很快就聊进了技术细节里。 等沈恪从蒲元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怀里揣著蒲元写的一份清单,上面列著改建冶铁作坊,所需的材料和人工。 沈恪仰头看了一眼晚上的星空,长出一口气。 万事开头难,眼下至少算是把这个开头做起来了。 而接下来的事情,才真正让他头疼,因为他得去找陈祗要钱。 第12章 找领导要钱,古今中外最难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恪就带著蒲元那份材料清单,去找陈祗。 他没有走正式的文书流程,而是直接去了陈祗的公房,递了个求见的口信。 等了小半个时辰,陈祗才让人把他叫进去。 进门的时候,沈恪注意到陈祗面前堆了一摞文书,显然今天的公务不少。 “这么著急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祗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批阅。 沈恪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蒲元的那份清单呈了上去。 “令君,卑职昨日去拜访了蒲元大师,就是当年给诸葛丞相铸造兵器的那位。 他已经答应配合改良冶铁工艺,这是他列的材料与人工清单。” 陈祗这才停了笔,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清单放在案角,抬起头看著沈恪。 “你倒是快,昨天才上任,今天就来找我要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沈恪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拱手答道:“卑职想著,屯田的事越早推进越好,农具是第一道坎,绕不过去。” 陈祗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那份清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新建一座高炉,改造鼓风设备,再加上人工和原料…… 你这一开口,就是二百万钱。” 沈恪默默点头,这个数字他昨晚已经算过了。 二百万钱听起来多,但对国库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天文数字。 再说了,蜀汉现在的直百五銖贬值的厉害,二百万钱的水分相较於传统五銖钱的水分很大。 现在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於钱多钱少,而在於这笔钱现在是计划外的支出。 陈祗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知道现在国库內,是个什么情况吗?” “回稟令君,卑职略知一二。” 沈恪確实清楚,蜀汉这些年连年用兵,国库並不宽裕。 “略知一二还敢开口要二百万?” 陈祗轻笑了一声,略带玩味的开口:“你以为我这个尚书令,能给你们变出钱来,以前是姜伯约追著我要钱,现在连你这个小卒子,也跑过来找我要钱。” 沈恪也知道,自己这样空口白牙向陈祗要钱,大概率是很难成功。 好在过来之前,他早就想好了对策,隨即继续开口。 “令君,卑职有个想法。 这二百万钱,不必一次性从国库拨付。 卑职的想法是,先从中作部那边,调一部分閒置的铁料和工匠过来,这部分不用花钱,只需要走个调拨手续。” 陈祗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沈恪继续。 “剩下的缺口,大概在一百五十万钱左右。 这笔钱可以分三期拨付,第一期五十万钱用於建炉和採购矿石。 等第一炉铁出来以后,用成品铁器的差价,来填后面两期的款项。” 沈恪把话说完,观察著陈祗的表情。 过了片刻,陈祗才继续开口:“中作部那边,不归我管。 那是卫將军府的人在盯著,你要调他们的铁料和工匠,得过诸葛瞻那关。” 沈恪没有想到,这里还有“三罪大师”什么事。 他作为后世人,最熟悉诸葛瞻的那句话,就是其在殉国的时候,说的吾有三罪,未能除黄皓,制伯约,守国土。 诸葛瞻身为诸葛亮的儿子,资质平平,后世大多数人都不认识。 不过他现在倒是担任蜀汉卫將军,录尚书事。 虽说这位诸葛二代在朝中声望极高,但沈恪从史书上知道,这位仁兄的实际能力嘛……只能说是沾了他爹的光。 不过眼下,不是评价诸葛瞻能力的时候,关键是怎么把中作部的东西借过来。 “令君的意思是,需要卑职自己去找诸葛將军谈?” 陈祗看了他一眼,语气似笑非笑:“怎么,你还要某去亲自找诸葛瞻?” “这倒不是,属下就是想请教令君,卑职前去拜访卫將军,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听到这话,陈祗的语气变得隨意了些。 “诸葛思远这个人,心眼不坏,耳根子也软。 你去找他谈正事,有理有据就行,你所说的这个分期付款有些意思,这第一期的五十万钱,我给你批了。” 陈祗隨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鑑,递给沈恪。 “拿著这个去少府领钱,后面两期,等你出了成果再说。” 沈恪双手接过,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五十万钱加上军器所的调拨,第一座高炉的启动资金基本就够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祗忽然叫住了正要告退的沈恪。 “令君请讲。” “你这个冶铁作坊,准备建在哪里?” 沈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確实还没想好。 按照屯田策论的规划,最终冶铁作坊应该建在汉中,离屯田区近,方便就近供应农具。 但现在第一座实验性质的高炉,没必要直接建到汉中去,路远不说,出了问题也来不及调整。 “卑职打算先在成都南城试建一座,等工艺跑通了以后,再在汉中复製。” “嗯!” 陈祗微微頷首,沉声道:“成都南城那边归成都令管,用地的事你自己去协调,但是別打著我的旗號。” 沈恪对陈祗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万一办砸了,陈祗可以撇清关係。 要是办成了,沈恪是尚书台的人,钱又是从尚书台这边支出,功劳自然是少不了陈祗的一份。 “果然老狐狸!” 沈恪心里腹誹了一句,表面上恭恭敬敬告退。 出了陈祗的公房,沈恪直接往卫將军府的方向去了。 趁热打铁,今天能把中作部的事也谈下来最好。 卫將军府在成都城北,离尚书台不算远,走路大概两刻钟。 沈恪到了以后,递上名帖,说明来意,等了一会儿就被人领了进去。 诸葛瞻的公房比陈祗那边气派得多,掛著诸葛亮当年留下的一幅字,正中写著“淡泊明志,寧静致远”八个字。 沈恪进去的时候,诸葛瞻正在和一个中年文官说话,看到沈恪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等一等。 沈恪在旁边站著,打量了一下诸葛瞻。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和,確实有几分诸葛亮画像上的影子。 不过比起他父亲的气概,诸葛瞻就要差上许多。 等那个中年文官告退以后,诸葛瞻这才看向沈恪,笑著开口:“你就是沈恪? 最近你的名字,我听了不少回,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 “卑职沈恪,拜见卫將军。” 诸葛瞻摆了摆手,言谈和善:“坐吧,不必多礼。 听说你现在被陈祗升了职,现在已是尚书郎,不在尚书台待著,来我府上做什么? 莫不是,陈祗有什么事让你过来找我。” “回稟卫將军,这件事与令君虽有关係,但主要是卑职斗胆前来找您。” 沈恪落座以后,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诸葛瞻听完以后,没有立刻答覆,只是问了一句:“这件事,陈令君知道吗?” “回將军,卑职正是通稟过令君以后,才让卑职过来协商此事。” 诸葛瞻微微点头,想了一下才道:“军器所的铁料,主要是供兵器锻造之用。 现在前线虽然暂时没有大战,但储备不能断。 你所说的屯田製造农器的確重要,你能说服姜伯约暂时屯田休战殊为难得,说吧,你们这次想要调多少铁料。” 沈恪从袖中,取出蒲元给出的清单,徐徐开口:“生铁料三千斤,熟铁料一千斤,另外需要借调两名熟练的铸造工匠,为期莫约三个月。” 诸葛瞻听到这个数额,眉宇间犹豫了一下。 这就是远不如其父的原因,做事情畏手畏脚,犹豫不决。 但对於诸葛瞻来说,三千斤生铁在中作部不算大数,但也不是个小数目。 沉思了一番,诸葛瞻这才开口:“工匠我可以借给你,但这些铁料,我得让中造部的人核对一下库存数额,如果余量充足,你要的这些都可以调过去。” 沈恪知道,这基本就是答应了,当即起身行礼。 “多谢將军。” 诸葛瞻点了点头,隨即又问了一句:“你这个冶铁改良,具体是怎么改?” 沈恪没想到诸葛瞻会追问技术细节,隨后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高炉炼铁和连杆鼓风的基本原理。 诸葛瞻起初並不在意,隨后越听越认真,听完以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父在世时,也曾说过蜀中冶铁不如中原,要是你真能改良此术,对季汉来说也是件好事。” 沈恪明显注意到,诸葛瞻提到他父亲时语气中带著几分惆悵。 隨即拱了拱手,语气坚决:“卑职一定全力以赴改良技术,绝不辜负將军和令君的期望。” 从卫將军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 沈恪站在街上,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现在钱有了,铁料和工匠也基本到位,接下来就是选址建炉。 他得去一趟南城,找蒲元商量一下具体的建炉方案。 沈恪隨即迈开步子往南城走,同时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时间。 按他的估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第一座试验高炉,最快一个月就能建好,两个月內就能產出第一炉铁。 到时候只要铁的品质和產量达到预期,后续的钱粮和支持就不愁了。 第13章 蒲元果然有几把刷子 沈恪到蒲元宅子的时候,正赶上老头在后院锻铁。 叮叮噹噹的锤声传出来,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个之前开门的小学徒跑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蒲元见到沈恪,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沈恪也不客气,搬了个木墩子坐在炉子旁边,等蒲元把手里那块铁料敲完。 看著蒲元在这边锻铁,沈恪能看得出来,蒲元这人是个纯粹的匠人大师。 以前在书上了解到,蒲元的制刀工艺,代表了当时冷兵器锻造的巔峰水平。 其採用的七十二炼工艺,让后世人知道了百炼钢技术在三国已经熟练运用。 尤其是蒲元为诸葛亮锻造兵器的时候,创造性的提出了水质影响淬火质量的核心理论,认为汉江水淬火,容易导致刀的刃口脆裂,进而坚持从成都运输蜀江水,用於淬火的工序。 而且人家蒲元还能通过观察水纹变化,从而判断水质特性,这种技术的创新,毫无疑问领先同时期的中外一个阶段,算是古代最早的水质淬火评价体系。 这时候与这种古代巨匠相坐一处,沈恪心中同样感慨万千,静静看著这个老人年逾六十,还在自己挥舞铁锤锻造器具。 並没有因为自己已经財富自由,而纵情声色犬马。 这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百姓群眾们的生活,与上层世家大族的奢靡务虚全然不同。 但又有谁会想到,再过四五十年的时间,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以后。 那些看似风雅的世家大族,会沉浸在五石散的肉体麻痹,与谈玄论道的精神虚无中。 想到这里,沈恪心中一阵感慨。 直至过了好一阵子,蒲元將一个铁块丟进水桶,嗤的一声白烟冒起。 沈恪这才將目光转了过来,稍作停歇的蒲元,这时也用围裙擦了把手,走过来一屁股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郎官,你开建高炉冶铁的钱,筹备的如何了?” 说话间,蒲元面带笑容,打趣道:“你可別给我说,自己现在连一个直百五銖都没筹集下来,没有钱的事,老夫可不会白干。” “蒲元大师多虑了,在下已经从陈令君和卫將军那边,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隨即,沈恪把陈祗的批文和诸葛瞻那边的口头承诺,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蒲元听完,脸色带了一些惊讶:“你还挺有能力,五十万钱都能筹集到,陈奉宗和诸葛將军还真是下血本。 这五十万钱,加上三千斤生铁,建一座高炉绰绰有余。” “那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选址。” 沈恪开门见山,继续开口:“大师觉得,炉子建在什么位置最合適?” 蒲元稍加思索,便立刻作答:“当然得选距离水源地近的地方,你说的那个连杆鼓风,要是用水力来带,比人力踩要强上十倍不止。 成都南城外头有条支渠,从都江堰那边引过来,水流不大不小,正好能用。” 蒲元的话,让沈恪眼前一亮。 他昨晚画图的时候,確实考虑过水力驱动的问题。 但没想到蒲元反应这么快,一听原理就能想到用水力替代人力。 不愧是给诸葛亮干过活的人,脑子確实转得快。 “那位置我大概知道在哪儿,南城外朝阳门往西走半里地,有一片空地紧挨著那条支渠。” 蒲元摇了摇头,直接否决:“那片地不行,那是张家的地,他们轻易不会给出来。” “张家?哪个张家??” 沈恪马上来了兴趣,能占那么大一片地,到底是哪个张家神通这么广大。 “还能有哪个张家,张绍的族人唄。” 蒲元轻笑了一声:“那块地是人家的產业,虽然空了好几年没人用,但你想去用,人家也不会给,毕竟张家也不缺这点儿钱。” 沈恪皱了下眉头,这个张家的確牛逼。 张绍身为张飞的次子,现在任职侍中,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况且人家张家是勛贵,的確不差卖地的那点儿钱。 “那大师觉得,还有什么位置合適?” “再往西走一段,过了那片竹林,有块官田。 以前是少府的桑园,后来桑树死了大半就荒在那里。 那块地离水渠也不远,引一条沟过去就行。” 沈恪记下了位置,心里盘算了一下。 官田的好处是不用跟私人打交道,坏处是得走少府的审批流程。 不过他手里有陈祗的批文,少府那边应该不会太为难。 “行,就定那块地,我明天去少府跑一趟。” 蒲元嗯了一声,隨即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卷帛布摊开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样和標註。 沈恪凑过去一看,是蒲元根据昨天他画的草图,自己重新细化的高炉设计图。 “你昨天画的那个太粗糙了,好些地方根本没法照著建。” 蒲元指著图上一处,朗声说道:“你看这里,炉壁內侧得用耐火的火泥衬一层,不然烧不了三天就得裂。 还有这个风道,你画的太陡了,风进去以后会往上走,吹不到底下的矿料。” 沈恪看了看蒲元修改后的图,暗暗点头。 他毕竟只是个知道原理的穿越者,具体工程实施上的经验,自然跟蒲元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匠人没法比。 “大师改得好,晚辈受教了。” 蒲元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神色,但又很快收敛起来。 “火泥的事你得操心一下,成都本地的黏土含沙太多,烧高炉撑不住。 最好从邛崍那边运,那里的白泥耐烧。” 沈恪在心里又加了一笔,从邛崍运土,这又是一笔开销和时间成本。 “从邛崍运过来,要多久?” “快马加鞭,差不多五六天。 但运土不是运信,牛车走的话,少说半个月。” 沈恪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月运土,加上建炉至少二十天。 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才能点火,这勉强也跟他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我们儘快开工吧,大师这边先把工匠人手攒起来,等中作部的人到了以后,地一批下来就开干。” 蒲元站起身来,走到炉子旁边,往里面添了两块炭。 “建炉的活我来盯,但有件事你得想清楚。 你这个高炉一旦建起来,出铁量是以前的好几倍,到时候成都南城这些铁匠铺的生意,多少会受影响。” 蒲元回过头看著沈恪,目光颇显复杂。 “这些铁匠里头,有不少是我的徒弟、徒孙。 你要是一下子把铁价打下来,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沈恪没想到蒲元会提这个问题,但仔细一想也合理。 蒲元在成都铁匠圈子里,相当於祖师爷级別的人物。 他这些年虽然只接高端定製活,但南城一大半铁匠,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师承关係。 现在沈恪要搞的这个高炉,本质上就是產能革命。 一旦成功,小作坊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大师放心,这个炉子出来的铁,主要供军屯农具,不会投到民间市场去衝击铁匠们的小作坊。” 沈恪想了一下,又接著说道:“而且將来如果技术成熟,您那些徒弟徒孙,也可以到新作坊里来干活。 待遇只会比现在更好,不会比现在差。” 蒲元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真假,只是轻哼了一声。 “行吧,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这个小郎官,说话倒是比那些只知道动嘴皮子的士族实在。” 沈恪笑了笑,没接话。 第14章 如何搞定一块地皮 从蒲元那里出来,沈恪直奔少府。 少府管著朝廷的官营產业,那块荒废的桑园正归他们管。 来到少府衙门,沈恪递上陈祗的批文,说明要徵用南城外那块官田建冶铁作坊。 接待他的人,是少府下面一个管田產的小官,姓何,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 何主簿接过批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沈恪一番。 “沈郎官,这批文我看了,陈令君的印鑑不假。 不过这块地虽然荒著,但在我们少府的帐册上,登记的用途还是桑园。 要改用途的话,得走一个变更传文。” 沈恪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来衙门办事,从来就没有一张纸能搞定的事情。 “那这个变更传文,需要多久?” 何主簿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正常流程,三十天。” 沈恪面不改色,但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三十天走完手续,再加上半个月运土、二十天建炉,这都快三个月了。陈祗可不会有耐心,给他三个月的时间慢慢磨蹭。 “何主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些?” 何主簿似笑非笑的看了沈恪一眼,然后低头翻起了桌上的文册。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如果是军务急用,可以走紧急徵调的流程,七天就能批下来。 但这个得有卫將军府,或者大將军府的文书才行。” 看到这个奸猾老吏的样子,沈恪心中哪里不知道对方的盘算。 看来这个何主簿是料定,自己一个小郎官,拿不定姜维和诸葛瞻那边的文书。 话就这么一说,实际目的还是想从中索贿。 但他手头的钱都是修建高炉的公款,自己才当上尚书郎不久,手里也没有钱。 自然拿不出钱財,在这个主簿这边买通门路。 但自己手头虽然没钱,可巧了么这不是。 自己昨天才见过诸葛瞻,对方態度也算友善。 他再跑一趟卫將军府,让诸葛瞻补一份军务徵调的文书应该不难。 毕竟冶铁改良本来就跟军器掛鉤,说是军务急用也不算撒谎。 “行,我明天给你送文书过来。” 沈恪一口应下,这个反应倒是让这个何主簿愣了一下。 他其实只是隨口一说,在他看来,像他们这种底层的小官吏,哪里有面见姜维和诸葛瞻的机会。 自己的真实目的,就是想让面前这个尚书台的小郎官,听明白话外音,给自己一些人事。 谁知道这名小郎官,居然不假思索,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下可让何主簿有些摸不著头脑,心中暗想:“这个小郎官,莫不是某个益州世家大族的子弟,难道真有面见卫將军的机会??” 正在这个何主簿思索的时候,沈恪却是没有半分耽搁,开口应了一声后,隨即就转身出门。 虽然不知道这名小郎官到底是不是世家子弟,这会儿何主簿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客客气气將沈恪送出了门。 沈恪站在少府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跑了一整天,从尚书台到卫將军府,再到蒲元的铸坊,最后又到少府,腿都快跑断了。 但好歹事情在推进,现在钱財已经到位,材料也有了著落,就差最后一道手续。 明天再跑一趟诸葛瞻那里,把徵调文书拿到手,这个项目就算正式启动了。 沈恪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成都的街巷在黄昏时分格外热闹,沿街的食肆摊贩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卖蒸饼和卖浆水的摊主,各类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恪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隨手在路边买了两张胡饼,边走边啃。 刚到自己家的巷口时,迎面就碰上了一个妇人。 “哟,沈郎官回来了!” 看到沈恪走近,这个妇人立刻笑著应了过来。 这时候的沈恪,同样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说来这个妇人姓王,跟自己算是邻居。 这位王大娘四十来岁,丈夫早年间死在了北伐的战场上,如今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以前沈恪还是个小令史的时候,王大娘对他的態度基本就是爱搭不理,偶尔在巷子里碰见,顶多点个头就过去了。 但自从沈恪升了尚书郎的消息传开以后,王大娘的態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会儿见到沈恪以后,这位王大娘立刻放下手里的木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沈郎官今天又忙到这么晚?当了官就是不一样,这叫日什么机来著。” “日什么ji??” 沈恪嘴里还嚼著胡饼,听到对方这句话,差点儿被噎背过气去。 “王大娘,我可是正经人,可不会出去日什么ji,人家那叫日理万机!!” “哎呀,你看看,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小郎官说的话,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没听过。” 紧接著,王大娘就是一阵絮絮叨叨。 听的沈恪早就想抽身离开,但是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一步,“沈郎官,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恪心里一个警觉,这种开头一般没好事。 “你看,你现在也是朝廷的郎官,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一直没有婚配,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果然来了,沈恪差点没把嘴里的胡饼呛出来。 “我给你说啊,我那个表侄女,今年十七,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她爹是城南开布铺的……” “王大娘!” 沈恪赶紧打断,连连摆手“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公务繁忙,实在没那个心思。” 王大娘一脸惋惜,猛拍大腿:“你这孩子,公务再忙也得成家啊。 你要是嫌我那表侄女家世低了,我再帮你留意留意別家姑娘……” “真不用,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沈恪加快脚步,几步就窜进了自家院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给他说媒的人了。 前天是巷尾卖豆腐的赵老头,说他闺女贤惠能干。 上周是尚书台的一个同僚,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婚配。 搁在后世,这就是標准的“你有房有车了,介绍对象的人就来了”。 古今同理,概莫能外。 沈恪摇了摇头,把剩下半张胡饼塞进嘴里,看到母亲周氏没在院內,扯著嗓子叫了一声:“阿母,我回来了。” 第15章 脸变得比成都的天气还快 院子里传来周氏的应答声,沈恪进了屋,看到桌上摆著一碗粟饭和一碟醃菜。 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碗热汤:“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给你温著呢,赶紧吃吧。” 沈恪坐下来扒饭,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粟饭刨了大半。 周氏在旁边看著,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恪儿,王大娘今天又来找我了。” 沈恪放下筷子,颇感无奈:“我猜,她今天肯定给你说,她有一个表侄女多么贤良淑德,宜室宜家……”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知道那家姑娘?” “阿母,我刚在巷口已经拒她一回了。” 听到沈恪的话,周氏嘆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別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出门买盐巴了。” 沈恪嘴里塞著饭,含糊道:“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周氏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这事,转而问道:“你这最近天天早出晚归,到底在忙什么?” “给朝廷办差,建一座冶铁的炉子。” 周氏听不太懂,但知道是正经事,便不再追问,只是嘱咐沈恪早点睡。 沈恪把饭吃完,也就回屋躺了下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隨后就沉沉睡下了。 ……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沈恪就早早起床。 成都的清晨薄雾浓云,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准备摊位。 沈恪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巷口有一个老头,在支锅煮浆水。 这种浆水是用大麦发酵而成,口味酸酸甜甜,算是成都坊间最常见的早间饮品。 沈恪摸出两个小钱,买了一碗灌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 “沈郎官,今天这么早?”卖浆水的老头,笑著跟沈恪打招呼。 “这不是有要事,得赶早办了。” 沈恪抹了下嘴,快步出了巷子,直奔卫將军府。 卫將军府在城北,沈恪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因为昨天来过一次,门口的守卫认得他,通报了一声就放他进去。 不过此时,诸葛瞻还没到公房,沈恪就在廊下等了一阵。 等到辰时初刻,诸葛瞻才从后院出来。 跟昨天相比,今天的诸葛瞻穿了一身常服,看起来没有正式办公的架势。 见到沈恪在廊下候著,诸葛瞻微微挑了下眉:“沈恪,汝怎的又来了?” “卫將军!” 沈恪起身行礼,直接开门见山:“下官昨日去少府,办理建设高炉所需的官田徵用传文,少府那边说得有卫將军府的军务徵调文书,才能批准使用这块官田。” 诸葛瞻站定了脚步,看了沈恪一眼。 “汝倒是不客气,昨天答应给你钱財和材料,今天就来要文书了。” 沈恪没有接茬,只是据实相告:“冶铁改良本就与军器相关,写军务徵调也不算牵强。 將军这边若是方便,在下好儘快推进后续的工程。” 诸葛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进了公房坐下来,示意沈恪也进来。 “你说的那个高炉,我昨晚想了想,有个问题。” 沈恪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显露出来,只是开口询问。 “將军有何疑虑,下官愿闻其详。” “你这个高炉建起来以后,出铁归谁管? 是归尚书台,还是归我卫將军府?” 诸葛瞻此话一出,沈恪瞬间听懂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利益分配问题。 诸葛瞻出了钱和材料,自然要过问產出归属。 陈祗那边出了批文和资金,同样也会要一份话语权。 这两边要是撞上了,夹在中间的就是自己。 但这个问题,还好沈恪此前已经想过。 “回將军的话,高炉出铁以后,在下的想法是按比例分配。 军器所需的生铁,优先供给將军府,农具所需的部分,由尚书台调拨。 具体比例,可以等第一炉铁出来以后,再作商议。” 诸葛瞻沉吟了一番,没有立刻表態。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行,汝的这个办法暂且可行。 文书我让人给你写,你在外面且等一会。” 沈恪鬆了一口气,拱手道谢后退了出来。 他在廊下等了大约一刻钟,这才有一个文吏,拿著一份盖了卫將军府印鑑的文书出来,递了过来。 沈恪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军务急用,徵调南城外少府荒田一处,用於冶铁军器”。 拿到文书,沈恪立刻出了卫將军府,马不停蹄往少府赶。 到少府的时候,之前见过的那个何主簿,正在他那间小房里喝茶汤。 见到沈恪进来,先是一愣,隨即堆起了一脸假笑。 “沈郎官,今天怎的又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新打算……” 话没说完,沈恪已经把那份文书,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何主簿低头一看,先是看到了卫將军府几个字,然后目光移到印鑑上,確认无误,这是卫將军府的印章。 “这……” 何主簿抬起头,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他真没想到,这个看著年轻的小郎官,居然真能从诸葛瞻那里拿到文书。 “何主簿,这份文书应该够了吧?” 沈恪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带了点笑意。 何主簿的脸色变化极其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尷尬,最后迅速切换成了殷勤。 “够了够了,绰绰有余!” 何主簿站起身来,双手把文书捧著,態度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沈郎官稍坐,我这就去走流程,保证七天之內把传文送到您手上。” 沈恪看著何主簿前倨后恭的样子,思之令人发笑。 果然不管哪个朝代,基层办事员见到大领导的签字,反应都是前倨后恭。 “如此最好,那就有劳何主簿了。” 沈恪客气了一句,转身要走。 何主簿追到门口,赔笑道:“沈郎官慢走,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沈恪笑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出了少府大门。 站在门外,此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看著炫目的太阳光,沈恪仍旧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穿越三个月后,仅仅几天时间。 就搞定了高炉建设的启动资金,以及材料、技术和土地这些基本要素。 虽然自己都快跑的应接不暇,但结果最起码是好的。 现在起步是有了,接下来七天等批文的时间也不能閒著。 还得安排人去邛崍运白泥,隨后跟蒲元那边確认工匠名单。 沈恪心里边盘算著,边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这位兄台,请留步。” 第16章 邂逅课本上的歷史名人 沈恪回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少府门口的廊柱旁边。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气质倒是不俗。 “敢问这位兄台,你是在叫我?” 那人走上前来,拱手一礼:“在下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 方才在少府里面办事,听到兄台跟何主簿那番对话,冒昧一问,兄台就是最近,名声正盛的沈恪,沈敬初?” 沈恪一听这个名字,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李密??写《陈情表》的那位仁兄。 自己在课本上学过“臣以险衅,夙遭閔凶”的那个李密,如今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不过沈恪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回了一礼:“正是在下,李兄可是在少府当差?” 李密苦笑一下,失落的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家中祖母年迈多病,密生活拮据,故来少府打探一下,有没有合適的差事可做。 可惜跑了三趟,每次都是让在下回去等消息。” 沈恪听完,心中瞭然。 李密如今还没有出仕,在歷史上他是在蜀汉灭亡之前,才当上尚书郎。 而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来做官,正是因为祖母刘氏年老多病,无人照料。 不过眼下李密来少府找差事,说明他的生活確实不宽裕。 一个奉养祖母的读书人,没有收入来源,日子肯定紧巴。 想到这里,沈恪心中灵光一闪。 既然李密现在无事可做,自己提前將他纳入麾下,让他跟自己做事,岂不是妙哉!! 想到这里,沈恪毫不耽误,直接开口。 “没想到李兄还是至孝之人,正好在下最近从陈令君和卫將军那边领了一份差事,现在正缺些人手。 李兄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做事,到时候也能赚上一笔酬劳。” 他最近確实缺人手,后续筹建高炉的时候,免不了要和少府的人打交道。 还有去邛崍联繫运输白泥的事情,以及后续工地上各种杂务协调,仅靠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李密是正经读书人,能写会算,在歷史上又是个实诚人,用起来肯定比那些油滑小吏靠谱。 沈恪的话,让李密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多谢沈兄抬爱,不知是何事宜,密且先思索一番,以免无法胜任。” 听到李密的话,沈恪感觉有机会,隨即说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最近奉陈令君和卫將军之命,准备筹建一座冶铁作坊,需要一个帮我协调各方事务的人。 事情不轻鬆,但报酬也绝不会亏待你。” 李密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在下家中祖母需要照顾,若是要长期外出,恐怕不太方便。” 果然是个孝顺孩子,沈恪笑了笑:“放心,就在成都城里跑动,不用出远门,每天申时之前保证你能回家。” 李密这才露出笑意,欢欣拱手:“如此,在下愿意一试。 密在这里,多谢沈兄。” “別客气,明天辰时,到南城的阳城门外找我,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沈恪看著李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出来办个手续,还能捡到一个未来的大文豪当助手。 这运气,属实不错。 …… 第二天辰时,沈恪准时到了阳城门外。 李密比他还早,已经在城门洞子旁边站著。 李密今天换了一身稍微乾净点的麻衣,虽然还是旧衣服,但看得出来特意拾掇过。 “沈兄。” 看到沈恪到来,李密赶忙拱了拱手。 “没想到,李兄今天来得这么早。 走,咱们这就去看看冶铁工坊的选址。” 沈恪招呼了一声,也不废话,直接带著李密往西边去。 两人沿著官道走了一阵,越过一片稀疏竹林后,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便出现在眼前。 这片地的面积不算大,仅仅只有数亩,但建一座高炉作坊绰绰有余。 旁边能看到一条水渠的痕跡,渠里还有细流,只是淤了不少泥沙。 “就是这儿。” 沈恪站定,环顾四周,“以前是少府的桑园,桑树死了以后就荒在这里了。” 李密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质倒还结实,地基应该撑得住。” 沈恪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李兄,你还懂这个?” 李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在下祖母的宅子翻修过两回,多少知道一些。” 沈恪点了点头,李密看著也算个知行合一的人,不是那种只会谈玄论道的高门士族。 “走,我们去看看水渠。” 两人走到渠边,沈恪观察了一下水流量和落差。 蒲元说得没错,这条从都江堰引过来的支渠水流不大不小,用来驱动水力连杆鼓风,应该够使。 但渠道淤塞严重,得清理一遍才能用。 “李兄,你帮我去找少府管水利的人,问问清渠要走什么流程,费用多少。 另外再打听一下,从邛崍运白泥到成都,走官道的话,哪家车行最便宜。” 李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简和一支短笔,刷刷记了下来。 沈恪看到这一幕,再次暗暗点头,李密看著比自己想像的还靠谱。 “还有一件事,蒲元大师那边,我下午要去一趟。 你跟我一起去认个脸,以后跟他那边对接工匠名单的事,就由你负责。” “好。” 两人在荒地上又转了一圈,沈恪大致规划了一下高炉的位置,以及引水沟渠的走向。 虽然他不是工程专业出身,但好歹后世见过工地,基本的布局逻辑还是有一些。 从荒地回来,两人在城门口分开。 李密去少府那边打听清渠和车行的事,沈恪则回了一趟尚书台。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尚书郎,不能天天不去坐班,否则传出去不好听。 在尚书台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等到了午后,沈恪才从尚书台出来,在约定的地方等到了李密。 李密效率很高,半天时间,已经把两件事都打听清楚了。 “清渠的事,少府那边说可以派徭役来干,但得排队等几天,因为还有其它地方需要徭役。 如果自己僱人干,大概需要二十个壮劳力,五天就能清完,工钱大约三万钱。” 沈恪心里明白,与其等少府那边的徭役,不如自己直接僱人,三万钱对於自己来说,实际也並不算多。 毕竟自己现在手头,有五十万钱的公款。 “自己僱人干,不等少府那边的徭役。” 李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从邛崍运白泥,我问了两家车行。 便宜那家要价八千钱,贵的那家要一万二,但贵的那家保证十天之內送到。” “走贵的。” 沈恪果断拍板,“我们的时间,比钱財更重要。” 李密把竹简上的信息又核对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收起来。 沈恪看著他做事的样子,心说这一千钱的月俸,花得的確值。 “走吧,去蒲元大师那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蒲元的宅子走去。 路上经过南城的铁匠铺一条街,叮叮噹噹的锤声不绝於耳。 李密走在旁边,忽然开口问道:“沈兄建这个高炉,真能比这些铁匠铺的炉子强?” 沈恪侧头看了他一眼,信心十足:“何止强一点,简直是强十倍都不止。” 李密眉头微动,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若真如此,沈兄日后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沈恪微微一笑,他明白李密话中的意思。 李密是个聪明人,他听到沈恪说高炉炼铁比常规技法,產出的铁料强十倍不止,立刻就能想明白其中关键。 如果新高炉的產铁能力,碾压现有的传统铁匠铺,那官营冶铁体系里,吃惯了旧饭的那些人,利益全都会被动摇。 技术革新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它会重新分配利益链条上,每个环节的蛋糕。 再加上蜀汉的冶铁经营,本身涉及官府管控,盐铁歷来是朝廷专营或半专营。 沈恪搞出一个效率远超现有体系的东西,不管最后这个高炉,是归卫將军府,还是归尚书台,都会让原来那些,旧有体系的人感到威胁。 李密能瞬间想到这一层,看得出来,这位不愧是后来能以“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阴阳司马炎的人。 其政治嗅觉和社会洞察力,比一般儒生士子要高出不少。 这些沈恪同样知道,他只是轻笑一声:“得罪人的事,以后再说。 咱们要想干实事,哪能不得罪人呢,俗话说得好,不遭人妒是庸才。” 李密没再多言,但他再看沈恪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意外。 等两人到了蒲元宅子门口,沈恪熟门熟路地敲了门。 那个小学徒又跑出来开门,看到沈恪,二话不说就把人往里领。 蒲元今天没在锻铁,而是坐在院子里拿著一把小銼刀,在修整一柄短刃的刃口。 见到沈恪身后多了一个人,蒲元抬起头,目光在李密身上扫了一圈。 “沈郎官,你领的这位是?” “蒲大师,这是我新找的帮手,李密,李令伯。 以后工匠名单和材料对接的事,由他跟大师这边联络。” 蒲元上下打量了李密一番,开口问道:“看你的样子,像是个读书人,会识数和算帐吗?” “密不才,对识数和算帐一道,略通一二,虽然不敢说有多么精深,但也……” “行了行了,会算帐就够了,跟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 蒲元从旁边抽出一份竹简,递给李密。 “这是我擬的工匠名单,十二个人,你照著上面的地址,明天挨个去通知,让他们后天到这里来集合。” 李密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点头收好。 沈恪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暗暗偷笑。 一个未来的大文豪,给一个铁匠祖师爷跑腿。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魔幻,简直是魔幻现实主义。 第17章 古人搞基建,一样得加班 第二天一早,李密就拿著蒲元给的那份竹简,开始挨家挨户通知工匠。 十二个人,分散在成都城內外各处。 李密跑了整整一上午,才通知到十个人。 等到下午,李密满头大汗地找到沈恪,把情况如实报告。 沈恪表面没有说什么,只是沉声开口:“十个人就十个人,我们先干起来,十个工匠相较於十二个工匠,基本也没有什么差別。” 李密点头应下,隨即两人便开始分头行事。 由李密去找蒲元,沈恪则是先去建造高炉的那片荒地处。 没过多久,沈恪正在勘察地形的时候。 李密和蒲元两人,带著一眾工匠前来。 沈恪一眼望去,跟在蒲元身后的十个工匠年龄不一,最大的看著有五十多岁,最小的也就十八九岁出头。 但这些人个个手上都有厚茧,一看就是干了多年铁匠活计的熟练工匠。 这时候蒲元正站在最前面,一板一眼的给眾人训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归这位沈郎官调度,活怎么干听我指挥,钱粮由他发放。 谁要是偷奸耍滑,我蒲某人的脾气你们都知道。” 十个工匠齐齐点头,看得出来对蒲元颇为敬畏。 沈恪走上前,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简单交代了一下,在自己手头干活的规矩。 大体上无非是每天早上到这里上工,傍晚散场回家。 期间还会管一顿午饭,所有人的工钱都是按天结算,不会拖欠任何人的工钱。 沈恪的话音刚落,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匠人便出声询问:“沈郎官,您和蒲公召集我们过来,到底是要建什么东西?” 沈恪想了一下措辞,正准备给这些工匠讲述高炉冶铁的原理时。 一旁的蒲元,却已经接过话头,开口向眾人介绍起来。 “不瞒各位,我们这次是要创建铁匠史上的一次革新。 这位沈郎官,前段时间向蒲某讲解了一种冶铁新技术,並將其称之为高炉冶铁,我们这次前来,要建设的就是一座这样的高炉。 这座高炉一旦建成,我们以后冶炼出铁料的数量,是现在的十几倍都不止。” 蒲元这番话,立刻在匠人群体里引起轩然大波,一眾匠人也顾不上规矩,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跟沈恪站在一起的蒲元,见到眾人都在低声议论,他可不惯著自己手底下的这帮工匠,直接开口命令起来。 “一个个都別在这里偷偷说话,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大可以直接给我说,犯不著大庭广眾下窃窃私语,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蒲元在工匠群体中,果然是威望十足。 他直接发话后,底下的工匠们立刻噤声,大多数人脸上儘管还有些好奇,但都不再小声说话,扰乱工地秩序。 这一幕让沈恪有些咋舌,真要是让自己,面对这群不太听从管教的工人,还的確不好处理。 反倒是蒲元这种直接的做法,以及其在工匠群体的崇高威望,才能压得住这些大老粗工匠。 有蒲元在旁边从中协助,事情很快就做了起来。 当天上午,工匠们就开始平整地面,以及划定建造冶铁高炉的范围。 蒲元对建造冶铁炉的经验早就已经纯熟,手中拿著的还是沈恪先前画的那张简陋图纸,但是图纸上面有他修改过的痕跡。 经过蒲元修改后的图纸,很明显比沈恪先前画的更加合理,上面很多具体的细节,蒲元都標註了起来。 现在蒲元按照图纸上的標註,便开始指挥工匠,在地上用石灰粉划出了高炉主体、鼓风渠道和储料棚的位置。 划完之后,蒲元自己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炉子的肚量,確实比寻常的大了不止三倍。” 蒲元的嘀咕,没有逃出沈恪的耳朵。 但见沈恪凑过去,低声说道:“蒲师过奖了,等到白泥运过来,咱们將这高炉建好以后。 才能知道这座高炉到底是否可行,这座高炉要是不行,恐怕陈令君第一个饶不了我。” 蒲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而李密这边也没閒著,他上午去雇来了二十个壮劳力,开始清理旁边那条淤塞的水渠。 二十个人拿著锄头铁锹,下到渠里挖淤泥,泥浆飞溅,场面颇为壮观。 李密站在渠边上,拿著竹简一边记工一边监工,活脱脱一个古代版的项目经理。 沈恪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李密袍子下摆已经溅满了泥点子,但他浑然不觉,还在认真核对人数。 “李兄,辛苦了。” 李密抬头笑了笑,没有传统儒生士子的做作,反倒是一脸兴奋:“辛苦倒是谈不上,能跟沈兄一起做些事实,密就已经甚是喜悦。 密在这边,也没有出什么力气,只是动一动嘴皮子,主要是这些劳力们在辛劳。” 沈恪对李密颇为满意,在这个等级观念深重的时代,李密能体会到广大劳苦大眾的辛劳,已经是殊为不易,他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去工地那边盯著。 到了午饭时间,沈恪让人从城里,叫了两担饭菜送过来。 工匠们和清渠的劳力们一起,蹲在地头上吃饭,场面有点像后世工地的露天食堂。 沈恪和李密两个人,也没有一点儿儒生高高在上的架子,两人各自端著一碗麦饭,低头猛吃。 蒲元端著碗走到沈恪旁边,蹲下来:“沈郎官,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蒲师请讲便是,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跟我们不必太客气。” “就是那个鼓风装置,你之前说的水力连杆,我琢磨了两天,觉得光靠水车带动可能力道不够。” 沈恪停下筷子,语气稍显疑惑:“蒲师何出此言?” “水渠的落差我目测了一下,比我预估的要矮。 单靠水流推动,水车转速上不来,鼓风量不够的话,炉温就达不到要求。” 沈恪心里一沉,蒲元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鼓风是高炉炼铁的核心环节,风量不够炉温上不去,出的铁就是废铁。 既然蒲元提到了这个问题,沈恪也不敢耽搁,当即询问起来。 “依照蒲师所言,我们应该如何改动?” 蒲元用筷子顶端,隨手在地上划了几道:“可以加一级齿轮,把水车转动的速度提上来。 或者加宽水渠入口,增大水量。” 耳边听著蒲元的建议,沈恪稍加沉吟。 “要是加宽水渠的话,工程量就大了。” “哈哈,这是自然!” 蒲元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某既然能给沈郎官提这个问题,自然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我们还是得选择再加一级齿轮,將水车转动的速度提升。 不过这东西,得用硬木来做,成都附近能找到合適木料的地方,还得劳烦沈郎官另外去打听一下。” 沈恪想了想,转头看向正在吃饭的李密,唤了一声:“李兄,成都周边,哪里能找到上好的硬木?” 李密嘴里正嚼著饭,听到沈恪的话,想了一会儿。 “硬木的话……广都那边的山上有青槓木,专门做车轴和磨盘的那种,不过要砍的话得找当地里正批准。” 確定真有硬木,沈恪便立刻拍板。 “这是自然,那边的山地归当地里正管辖,我们要砍伐別人的木头,自然得付些钱。 那就劳烦李兄,明天跑一趟广都,把木料的事落实了,顺便问问价格和运输时间。” “好!” 李密没有推諉,直接一口应下。 …… 他们吃完饭后,工地上继续开干。 下午的重点是挖地基,蒲元对地基深度要求极高,认为高炉那么重的东西,地基浅了日后恐怕会坍塌。 十个工匠轮流上阵挖坑,挖了一下午,才挖出一个三尺来深的方坑。 蒲元跳下去踩了踩坑底,摇了摇头:“还得再往下挖两尺,而且底下要铺碎石和夯土。” 沈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著工期。 按这个进度,光地基就得挖三到四天。 加上等白泥运到、后续一系列,做耐火砖、砌炉身、装鼓风装置的事情…… 乐观估计,也得一个月才能完工。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关键是这中间不能出任何岔子,一旦有环节掉链子,工期就得往后拖。 等大家干到傍晚的时候,沈恪便宣布收工。 工匠们领了当天的工钱,三三两两散去。 清渠的劳力们,也扛著工具走了。 工地上只剩下沈恪、李密和蒲元三个人。 蒲元把工具归拢好,简单交代了一下明天开工的事情,隨后便转身离去。 沈恪和李密最后收拾了一下工地现场,两人也一前一后往城里走。 此时已经暮色渐沉,城门方向都传来了收市的锣声。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泥巴,忽然觉得,古人搞基建跟后世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一样灰头土脸,干活的时候各种意外状况,最后还得加班到天黑。 唯一的区別,就是没有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想到这里,沈恪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密看了他一眼,好奇道:“沈兄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开心的事情。” 沈恪收起笑容,加快脚步,朝著自家方向走去。 第18章 初代基建狂魔的养成之路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上的进度稳步推进。 地基挖到第四天的时候,终於达到了蒲元要求的深度。 蒲元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还是跳下坑底,亲自检查了一遍,確认土质够硬,这才让人往里铺碎石。 碎石是从城南的河滩上拉来,用牛车装了七八趟才铺满。 铺完碎石后再上夯土,十个工匠轮班用石夯砸实,一层一层往上垒。 光这个夯土的工序,就又干了两天。 蒲元站在坑边,看著底下的工匠抡著石夯反覆锤击地面,嘴里念叨著:“再来三遍,不够实的话日后炉子一热,地面就会开裂。” 沈恪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感嘆。 蒲元做事极其严谨,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稍有不满意就让人返工。 这种態度放在后世,绝对是甲方最头疼的那种总工。 但正因为如此,沈恪反倒觉得放心。 这座高炉是自己在蜀汉立足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开工第六天傍晚的时候,李密也已从广都返回。 他比预计的多花了一天时间,但带回来的消息还不错。 “青槓木已经谈妥,广都那边开价五千钱,甚至都不用我们去砍伐,那边的里正会组织人手將树木砍好,但是怎么运过来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李密办事果然高效,沈恪心底颇为满意,脸上带著明显的笑意,轻声开口。 “运输不是问题,关键在於他们的木料,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李密也不耽搁,直接讲了起来:“广都那边砍伐加上修整,大约需要六七天。” 沈恪算了算时间,从砍伐到运输,加在一起差不多十天左右。 到时候白泥应该也运到了,两边正好能衔接上。 “行,就按这个办。 你明天把钱財送过去,让他们儘快动手。” 李密隨即应了下来,他最近在沈恪这边做事,日子过得还挺充实。 …… 等到三天后,从邛崍运来的白泥,终於到了工地上。 沈恪正在工地,跟蒲元討论炉壁结构的时候,远处官道上就驶来了两辆牛车。 车上堆著满满当当的麻袋,每个麻袋里装的都是白泥。 赶车的是个黑瘦汉子,到了工地边上就喊:“哪位是沈郎官,白泥送到了!” 沈恪立刻迎上去验货,白泥的品相看著还不错。 色泽纯白细腻,捏起来手感绵密,没有掺杂太多砂石。 蒲元也凑过来看了看,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隨即点头道:“成色还行,比我以前用过的那批好一些。” 沈恪给赶车的汉子结了余款,让工匠们把麻袋卸下来,堆放到事先搭好的储料棚里。 白泥一到,蒲元就开始琢磨製作耐火砖的事。 当天下午,蒲元带著两个手最巧的工匠,在工地旁边支了一个临时的小窑。 这个小窑主要用以烧制耐火砖,先把白泥加水和成泥坯,塑成砖形晾乾,然后放进小窑里低温烘烤,让砖坯彻底脱水定型。 蒲元蹲在小窑前面,一边调整火候,一边跟沈恪解释。 “这个耐火砖不能烧太猛,火候大了砖会裂,火候小了砖不够硬,得慢慢来。” 有蒲元这个老手在,沈恪的事情轻鬆了不少。 最近一天连续干下来,他才知道穿越到古代,想要高点儿发明也不是那么容易。 真要是没有蒲元,全凭自己一个人,就算是將这座冶铁高炉建起来,恐怕也是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毕竟理论和实践之间,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这就是为什么,那位伟人曾经说过,要將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这会儿看著蒲元在地上写写画画,沈恪心中感慨之余,便继续问道:“蒲师,你说这一窑能出多少块耐火砖。” 蒲元也没有卖关子,出声解释:“沈郎官,我这个临时窑太小,一窑顶多出三十来块。 按照你那图纸上的尺寸,整座高炉的內壁大概需要四百块左右。” 沈恪算了一下,四百块砖,一窑三十块,得烧十三四窑。 每窑从和泥到出砖算两天,光耐火砖这一项,就得將近一个月,这个时间太长了。 “能不能多支几个小窑,同时烧?” 听到沈恪的话,蒲元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是可以,但需要人盯著火候。 我一个人盯一个窑还行,要是同时盯三四个,难免顾不过来。” 沈恪想了想,再度询问:“蒲师手下的铁匠们,应该懂得如何观察火候吧!” 蒲元点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我明白沈郎官的意思。 我们的確可以再支三个窑口,我让其余两个铁匠各盯一个窑口。 这样一窑出三十块,三窑同时烧,十天左右就能把砖凑齐。” “好,那就这么定了。” 沈恪拍板之后,立刻让李密去安排材料。 多支两个窑需要的砖石和柴火,都得赶紧备齐。 李密二话不说,拿著竹简就开始列採购清单。 就这样又忙了几天,工地上的格局逐渐成型。 地基已经完全夯实,蒲元开始指挥工匠在地基上砌外墙。 三个烧砖的小窑同时运转,每天都能產出將近一百块耐火砖。 水渠那边的清淤工作也已经完成,二十个劳力撤走了,渠里的水流明显比之前大了不少。 休息之余,沈恪再次和蒲元提起了进度。 “蒲师,照这个进度,再有二十天左右,炉子就能封顶。 而且广都的硬木后天就到了,齿轮的事,您这边有何打算?” 蒲元放下碗,用筷子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齿轮这东西我以前没做过,但原理我最近琢磨明白了。 无非就是大轮带小轮,把转动的速度提上来,关键是齿轮的咬合得精准。” 沈恪想了想,在蒲元划的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顺便提了一个建议。 “蒲师,我们將大轮装在水车轴上,小轮连著鼓风的连杆。 大轮转一圈,小轮转三圈,这样风量就能翻三倍。” 蒲元稍加沉思,隨即面露喜色。 “沈郎官的奇思妙想果真不少,这样一来风量的確会提升。 但是我们做的木质连杆的材质,可能会支撑不住,只要我们將木质连杆,换成铁製连杆,你的这个构想就能成为现实。” “蒲师过奖了,在下只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沈恪笑著谦虚的回应了一声,两人吃完饭后,又开始忙碌起来。 第19章 高炉冶铁的优势 一连整个月,沈恪都和蒲元、李密两人,忙碌在建设冶铁高炉的工地上。 直到三十天后,这座经由沈恪改良后的高炉终於建成。 蒲元站在高炉前面,仰头打量著这座,比寻常冶铁炉足足高出两倍的庞然大物,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干了大半辈子铁匠活计,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炉子。” 沈恪站在旁边,同样仰头看著这座高炉。 炉身由耐火砖砌成,外面裹著一层厚重的黄泥做保温层。 炉子底部留了出铁口和排渣口,侧面开了进风口,连接著水力鼓风装置。 水车装在渠边,通过木质齿轮和连杆,带动两个大型风箱交替鼓风。 渠水一衝,水车便转动,风箱跟著一推一拉,呼呼地往炉膛里灌风。 这套装置蒲元调试了好几天,总算把风量稳定住了。 李密在旁边看了半天,一阵感慨:“敬初兄,蒲师,密还是第一次见识冶铁高炉建成,这座新建的高炉,比我以前见过的冶铁炉都要气派不少。” 沈恪笑著点了点头,他对这座高炉也颇为满意,转头看向蒲元。 “蒲师,炉子也建好了,水车也试运行了,铁矿石和木炭也备好了,您看今天能否开炉?” 蒲元没有立刻作答,他绕著高炉又转了一圈,拍了拍炉壁,俯身看了看出铁口的位置,最后才点了点头。 “可以了,让人装料吧。” 沈恪心里一阵激动,这一刻终於来了。 成败在此一举,这座高炉行不行,今天就能见分晓。 要是炉子出了问题,他这三十多天的功夫就打了水漂。 更关键的是,陈祗那边对他的看法,恐怕也会出现变化。 正在沈恪思索的时候,蒲元已经开始指挥工匠,往炉膛里交替装入木炭和铁矿石。 一层木炭,一层矿石,中间还夹杂著蒲元特意配好的石灰石,用来吸附矿渣。 这个配比是蒲元根据沈恪讲解的原理,加上自己几十年的冶铁经验,反覆斟酌后的决定。 装料完毕后,炉底的引火口被点燃,火焰迅速窜起,炉膛內的木炭开始燃烧。 与此同时,水车旁边的闸口被打开,渠水衝击水车叶片,水车缓缓转动起来。 连杆带动风箱一收一放,大股的风涌入炉膛,火势瞬间猛了起来。 从炉顶冒出的烟,由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 炉壁外层的温度也在急速上升,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就已经能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热浪扑面而来。 十个工匠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好奇的望著炉身。 蒲元则是站在出铁口旁边,紧盯著炉壁的顏色变化。 这是他日积月累下来,判断炉温的方式。 可以通过耐火砖表面的色泽变化,来推算內部温度。 等半个时辰以后,炉膛內部的温度持续攀升,炉壁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亮红。 蒲元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沈郎官,火候到了。” 蒲元低声说了一句,隨即蹲下身子,用一根铁钎捅开了出铁口下方的封堵泥塞。 一股明亮的铁水,从出铁口流了出来。 这股铁水泛著橙红色,流动性极好,悉数流入事先挖好的沙模里。 沈恪盯著那股铁水,心中大定“成了!” 铁水的顏色和流动性,说明炉温已经达到了足够高的温度。 这比传统冶铁炉的半熔融状態完全不同,传统炉子温度上不去,出来的大多是海绵铁,得反覆锻打才能使用。 但眼前这座高炉直接出了液態铁水,这意味著铁料的纯度和可塑性,都远超目前,蜀汉任何一座冶铁作坊的產出。 蒲元同样盯著那股铁水,双手微微发颤。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见过最好的铁水也不过如此。 但那是用十几个壮劳力轮流拉风箱,耗费整整一天才能达到的效果。 而眼前这座高炉,从点火到出铁,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好铁,这是好铁!” 蒲元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沙哑。 旁边的工匠们也围了上来,看著沙模里逐渐冷却的铁水,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蒲公,这齣铁的速度,比咱们以前的炉子快了五倍不止。” 工匠们看著这座高炉,脸上的震惊一览无余。 五倍是什么概念? 以前一座冶铁炉,靠人力鼓风,一天能出个一千斤铁料就算不错。 现在这座高炉用水力鼓风,一天下来出个两千多斤,恐怕都不成问题。 而且关键是省人工,以前需要十几个壮劳力轮流拉风箱,累死累活一整天。 现在只要水渠里有水,水车就能给风箱提供动力,炉子可以从早烧到晚,根本不需要人去拉。 这等於是把冶铁这件事情上面,最耗费人力的一个环节,直接用水力替代了。 蒲元蹲在沙模旁边,用铁钎敲了敲已经冷却成型的铁锭表面。 声音清脆,不闷不哑。 “含渣少,质地均匀。” 蒲元抬头看向沈恪,眼中带著远超六十岁老人的神采,“沈郎官,你这座高炉,远胜蒲某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冶铁之术。” 沈恪鬆了一口气,心情畅快。 “蒲师谬讚了,这高炉能成,全靠蒲师和工匠们这些日子的操持。” 蒲元摆了摆手,罕见的神色谦虚。 一旁的李密这时候凑了上来,看著沙模里那几块铁锭,神情同样兴奋。 “沈兄,第一炉出铁成功,你得先向陈令君稟报才是。” 沈恪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之前李密提醒过的事情。 自己身为下属,做出了成绩,自然是得优先让顶头的大领导知道才行。 “明天一早,我去一趟尚书台,把出铁的消息报上去,顺便说明后续安排。” 沈恪扫了一眼沙模里的铁锭,心中快速盘算。 按照今天的出铁速度来估算,一旦產能稳定下来,这座高炉每天能產出的铁料。 够打制至少三十把环首刀,或者六十个枪头。 放在蜀汉目前军备紧缺的局面下,这个產能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雪中送炭。 当然,沈恪更清楚的是,单纯產量大还不够。 高炉出的铁,因为炉温足够高,含碳量可以通过后续的炒钢工序来精確控制。 这就意味著,同样一批铁料,既可以做成硬度更高的兵器,也可以做成韧性更好的农具。 自己改良后的高炉,远不是传统土炉可以比擬。 想到这里,沈恪看向蒲元。 “蒲师,等高炉出铁稳定后,在下想请蒲师试著用高炉出的铁料,锻造一些兵器出来。” 蒲元摸了摸下巴鬍鬚,语气轻快:“看来沈郎官已经等不及了,想要看看锻造出的铁器效果。” “不错,要是锻造的兵器品质能大幅提升,那咱们这座高炉对季汉的意义,就不仅仅是產量翻几倍这么简单。” “好!最近几天,就由老夫亲自指挥,命匠人锻造出一批环首刀,让沈郎官看看成色。” 沈恪笑著拱了拱手,开口说道:“那就有劳蒲师了。” 第20章 为北伐出一份力 此间事了以后,第二天一早,沈恪天刚亮就起身。 穿戴整齐后,直奔尚书台。 到了陈祗的公房门口,直接递了求见的口信。 门口守著的吏员看了他一眼,接过口信便转身进去通报。 沈恪站在廊下等著,心里盘算著等会儿怎么跟陈祗匯报。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名吏员才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沈郎官,陈令君请你进去。” 沈恪整了整衣冠,跟著吏员穿过前院,径直到了陈祗的门口。 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陈祗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案上摞著厚厚一叠竹简,看得出来最近公务不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看到这一幕,沈恪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以为自己起来的已经够早,没想到陈祗非但比自己起来的更早,而且都已经开始工作。 在他记忆里,陈祗死的比较早,估计跟这样的办公强度有关係。 陈祗听到响动,抬起头看向沈恪,语气仍旧平淡。 “你倒是来得早,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月底才来稟报。” 沈恪心里一动,看来陈祗虽然嘴上没催,心里对高炉的进度一直惦记著。 沈恪上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回稟令君,高炉昨日已建成开炉,第一炉铁水已经產出。” 陈祗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快了几分:“哦?出铁品相如何?” “含渣极少,质地均匀,蒲元蒲师亲口认定,不逊於他此前见过最好的铁料。” 得到沈恪的確定回答,陈祗脸色明显喜悦了不少。 “这就好,你修建的这座高炉,產铁量如何?” 沈恪早就料到陈祗会问这个,当即娓娓道来:“从点火到出铁,不到一个时辰便有铁水流出。 依照昨日的出铁情况估算,这座高炉每日可產生铁两千斤以上。” 陈祗微微一愣,脸色稍显狐疑。 “你修建的这座高炉,一天能產出两千斤生铁? 你莫不是在口出狂言,虚报產量!” “回稟令君,属下不敢。” 沈恪拱了拱手,缓缓解释起来:“令君有所不知,传统冶铁炉日產千斤上下,需要十几个壮劳力轮流拉风箱,人歇炉就得歇。 下官这座高炉用水车带动风箱,只要渠里有水,就能从早鼓风到晚,中间不停。 炉温比人力鼓风高出一截,出铁速度自然也跟著上来了。 而且这座高炉的容量和高度,都比益州以往建造的任何一座冶铁炉都大。 令君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前去询问蒲师,他当年为丞相锻造神刀,所言应该做不得假。” 看著沈恪言之凿凿,陈祗逐渐打消了心中疑虑。 產出生铁数量多少,这不是沈恪一个小小尚书郎可以作假。 蒲元当年跟隨丞相,自然不会口出狂言弄虚作假。 得到沈恪的保证,陈祗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他作为尚书令,蜀汉国库里有多少铁料、各处冶铁作坊的產出几何,他比谁都清楚。 目前成都官营的冶铁作坊总共五座炉子,每座日產千余斤,但那是靠大量人工轮换撑出来的。 沈恪这座高炉,產量比单座传统炉子翻了一倍,人力消耗却只有传统的零头。 省下来的壮劳力,搁到別处去,能干多少事? 尤其是北伐,姜维此前一直抱怨军队武器不足,难以支撑长久北伐。 这次有了沈恪的技术革新,姜维的北伐大业,看著好像又有了几分希望。 思索间,陈祗看向沈恪,目光锐利。 “沈恪,你可知道,大將军这次前去汉中屯田,为的是筹备下一次北伐?” “大將军这次临走前,同下官提及过此事,下官略有耳闻。” 陈祗转过身来,看著沈恪,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大將军每次北伐,除了头疼粮草以外,还有兵器甲冑。 咱们季汉的冶铁產出,跟占据中原和北方的魏国无法相提並论。 他们中原人力物力庞大,建造起的冶铁炉,一座可以日產四千多斤生铁,咱们就算拼了整个益州的老命,都难以望其项背。 以至於每次出征,將士们有三成,用的还都是丞相时期製造的老旧兵器。 枪头钝了磨一磨继续用,盾牌裂了拿铁丝箍上接著扛。” 陈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重,沈恪听得出来,这是蜀汉目前实打实的困境。 蜀汉偏居一隅,人口不过百万,铁矿和人力资源远不如中原丰富。 中原那些大型冶铁作坊,动輒成百上千壮劳力工匠建造巨炉进行冶铁。自己在后世的时候,也知晓南阳出土的瓦房庄汉代冶铁遗址里,一座最大的高炉,一天可以產出五千多斤生铁。 这个数量极为恐怖,已经不逊色於近代时期一座高炉的冶铁数量。 这个庞大人力、物力支撑下的成果,蜀汉根本学不来。 而沈恪这座高炉的真正意义,恰恰就在於让蜀汉节省了人力,还提高了冶铁质量和数量。 沈恪心里,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不由得出声宽慰。 “令君所言不错,我们仅凭一个益州,的確无法和魏国比拼国力。” 沈恪这番话,让陈祗满意的点了点头。 沈恪此前驳斥《仇国论》的时候,他只以为这个小吏是有些大胆,现在看来,沈恪在局势对比上,同样有些独到看法。 这让陈祗在心里,又对沈恪高看了一眼。 “你说的不错,咱们季汉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力。 你修建的这座高炉,等於是拿水力替了不少人力,这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沈恪心中暗嘆,陈祗不愧是尚书令,一眼就看到了核心。 这座高炉的產量,本身不是最大的亮点,省人才是。 蜀汉就这么点人口,既要种田又要打仗,能匀给冶铁的壮劳力本就捉襟见肘。 水力鼓风把人从风箱前面解放出来,这些人可以去屯田,或者是当兵打仗,能为北伐提供不少助力。 陈祗话音落下后,又紧接著说道:“我打算向朝廷建议,把你的这个高炉列为军备重点,后续扩建费用由国库拨付。” “令君这番打算再好不过,下官不胜感激。” 沈恪脸上同样露出笑意,陈祗打算扩大高炉规模,这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等於是认同了自己的功绩,这让自己在蜀汉又站稳了一步。 陈祗同样难掩喜色,沉吟片刻后说道:“如果我们日后修建五座这样的高炉,一天就可日產一万斤生铁。 按照每把环首刀用铁三斤来算,刨去锻造时候的损耗,一个月能打出六七万把刀。 到时候,姜维北伐的兵器问题,就可得到极大缓解。 而且省下来的人力,还能补充到別处去。” 说话间,陈祗又看向沈恪,讚嘆一声:“你这次立功不小,我会向朝廷如实稟报你的功绩。 陛下仁爱宽厚,想必会对你有所奖赏,你且先回去,静候陛下赏赐吧!” “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面对沈恪询问,陈祗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沈恪明白陈祗的意思,拱手行礼后,隨即出门离开。 第21章 譙公,你用过高炉冶铁吗,这可是蒲元的代言!! 隨后几天,陈祗没有让沈恪等多长时间。 仅仅三天后的朝会上,就直接向刘禪正式提出修建高炉,沈恪都没有想到陈祗速度这么快。 陈祗將沈恪改良的高炉冶铁术列为军备重点,请求国库拨款,在益州境內增建五座同类高炉。 陈祗的奏表写的並不复杂,但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事情重点。 “启稟陛下,臣属下的尚书郎沈恪,今日改良了高炉冶铁技术,新修建的高炉,一座可以日產生铁两千余斤,是传统冶铁炉的两倍以上。 这种新式冶铁炉,还著重採用水力鼓风替代人力,每座炉子能省下十余名壮劳力。 並且,產出的铁料品质远超旧法,可直接用於锻造兵器和农具。” 陈祗这番奏表念完,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禪坐在主位御座上,原本对朝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听到这话,倒是难得露出几分兴趣。 “陈卿所言,当真如此? 一座新修建的什么冶铁炉,就能日產两千斤生铁?” “回稟陛下,千真万確。” 陈祗压低身子,拱手回话:“这座冶铁炉由蒲元大师亲自参与督造,建成以后臣也派人前往查验,所言的確不虚。” 刘禪点了点头,面露喜色。 “陈卿所言甚好,新建造的冶铁炉,能让我季汉获得生铁两千余斤,比此前多获两倍有余,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应当推……” 正在刘禪准备说话的时候,殿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沈恪站在殿边,听到这声年迈的声音,他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一个月前他才在朝堂上,把譙周的《仇国论》进行了一番驳斥。 虽然遏制住了《仇国论》在益州境內的大范围传播,但这篇文章,还是给益州军民心中埋下了一颗钉子。 毕竟益州是有厌战的基础存在,整个益州加起来,不过九十多万人,人口要远远少於占据中原的曹魏。 加上姜维近几年,多次北伐,导致整个益州民生凋敝的厉害,这才为《仇国论》的诞生埋下了基础。 但好在如今有沈恪这个变量存在,经过他的一番驳斥,最起码让《仇国论》大范围蔓延的趋势得到了一些遏制。 如果今后自己能对蜀汉民生经济进行提升,让蜀汉老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人心自然就会回来,这篇《仇国论》的影响就会隨之消散。 他现在和蒲元一起改良的高炉冶铁技术,只是最开始很微小的一个方面。 没想到就在这个起步阶段,就遭到了譙周的再次反对。 沈恪的目光,隨著声音移向了譙周。 譙周也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手持笏板从人群中走出,朝刘禪拱手行礼后,隨即开口。 “陈令君方才所奏,老臣有些疑虑。” 陈祗面色不变,微微侧头看了譙周一眼,语气平淡:“看来譙公又有高见,既然譙公有不同看法,请讲便是。” 譙周环顾殿中,隨即缓缓开口:“新炉冶铁之术,老臣並非反对。 一座已成,效果如何,且让时日来验证便是。 但陈令君张口便要修建五座冶铁高炉,这笔开销又从何而来?” 陈祗正要回话,譙周却没给他机会,紧接著又说了下去。 “老臣算了一笔帐,修建一座新炉耗费约二百万钱,五座便是一千万钱。 如今国库岁入折合直百五銖,不过五千万钱而已。 军费、官俸和賑济等各项支出,均已捉襟见肘。 要是再挤出一千万钱修高炉,咱们益州百姓的日子恐怕更为艰辛。 如今益州百姓已经是三家养一兵,七家养一官,负担极为沉重,恳请陛下,莫要再让益州百姓受苦了。” 譙周话音刚落,旁边的吕雅立刻跟上。 “譙公所言极是,况且这新炉之术尚属初创。 第一座炉子才刚出铁几日,便要大肆扩建,是否操之过急。 万一后续出了问题,这一千万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吕雅身为此前蜀汉尚书令吕乂的次子,如今在朝中担任謁者僕射一职,其兄长吕辰更是担任目前的成都令。 整个吕家身为南阳大族,如今在蜀汉的威势不可谓不重。 有他和譙周一起前后默契配合互相帮腔,让大殿上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两人这番话,让陈祗脸色微沉。 但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把目光扫向了站在殿边的沈恪。 沈恪心里明白,这事自己躲不过去了。 上次他当廷驳了譙周的《仇国论》,譙周那边一直没找到机会还手。 今天这个高炉的事情,譙周明面上反对的是花钱,实际上针对的就是自己。 既然躲不过,那正面应下便是了。 他如今得到陈祗和姜维的赏识,如今被提拔为俸禄六百石的尚书郎,这时候不替陈祗出面驳斥政敌,实在说不过去。 沈恪隨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陛下,臣沈恪有话要稟。” 刘禪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示意他说下去。 譙周转过身来,看著沈恪,脸上表情略显不快。 上次譙周信心满满的上奏《仇国论》,原本是想从精神上瓦解蜀汉合法性,让刘禪趁早放弃北伐的念头,不要在蜀汉瞎折腾,安安心心等著魏国统一天下就行了。 没想到横空插出一个不知名的小卒子,不仅胆大包天敢当廷驳斥自己。 而且还巧舌如簧,让自己在言语中落於下风。 这次自己出言反对陈祗建造的冶铁高炉,听说也是这个沈恪搞出来的东西,已经让譙周对沈恪的態度极为恶化。 此时看到沈恪再次站出来,譙周虽然没说什么,但他隨即扭头,冷哼一声的低沉音调,还是让殿上的不少官员听见了。 不乏好事的官员,已经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个叫沈恪的愣头青,这次又要搞出什么么蛾子。 得到刘禪授意以后,沈恪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譙公方才说建五座高炉需要一千万钱,下官以为,譙公说的这个数字不对。” 听到这话,譙周微微皱眉:“哦,此话怎讲?” 沈恪脸上带著微笑,继续朗声开口:“譙公有所不知,我们修建第一座高炉花了二百万钱,那是因为一切从头开始摸索。 其间对耐火砖的配比,鼓风连杆的设计和炉壁的结构,全都需要反覆尝试,找到最合適的度量,其中的废料和返工的损耗不小。 但现在却不同,如今我们修建高炉的工艺已经成熟,蒲元大师也有更低成本的修建方法。 后续再建新炉,不需要从头开始,材料和人工都能大幅节省。 按照蒲师的估算,第二座炉子只需要一百二十万钱,第三座以后还能更低。”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譙周。 “五座高炉全部建成,总耗费不会超过七百万钱,而非譙公所说的一千万。 譙公方才的算法,是拿第一座的成本乘以五,恕下官直言,这个算法不太严谨。” 第22章 朝堂爭辩,我说譙公不懂算帐!! 沈恪的话,让譙周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又很快恢復如常,冷声开口:“纵是七百万,亦非小数。” “譙公说得对,七百万不是小数。” 沈恪没有反对譙周,而是点头称是:“但譙公有没有算过,这七百万花出去以后,能省多少钱?” 这次仍旧不等譙周接话,沈恪就继续往下说。 “目前成都共有五座传统冶铁炉,每座配有十五名壮劳力轮班鼓风,五座就是七十五人。 一年光是付给劳工的酬劳,折合直百五銖就要四十余万钱。 而新高炉用水力代替一部分人工,五座炉子总共只需看守工匠二十人,一年不到十五万钱。 仅这一项,每年便能省下二十五万钱以上。” 沈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隨之继续开口。 “我们再说说所產的生铁数量,传统炉子五座加起来,一天產铁五千斤出头。 要是新修建五座高炉,一天可產铁过万斤。 所获足足翻了一倍,但人力支出只有原来的三成。 多出来的铁料拿去打造兵器,最起码也能让大將军在北伐前线,有足以使用的更多兵器。 要是用来打造农具,我们在汉中的屯田开垦速度,更是能快上一大截。” 沈恪说话间,目光扫了一圈殿中群臣。 “譙公算了花出去的钱,却没有算省下来的钱和赚回来的利。 只看支出不看收益,这笔帐怎么能算得清呢?” 沈恪的话,让殿里一时安静,不少官员面面相覷。 譙周沉默了几息,隨即换了个角度出言驳斥:“沈郎官,你这是强词夺理,就算帐面上说得通,但大兴土木终究劳民劳力。 修建高炉其间,所需的採矿、运土和徵调民夫,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和盘剥。 如今益州民力已竭,再添这些负担,恐怕民间会生出怨气。” 譙周的话,让沈恪在心底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譙公此言差矣!!” 沈恪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下官修建第一座高炉时,全程未征一人徭役。 所有劳力皆按日给钱,钱货两讫。 匠人也好,运料的车夫也好,没有一个是被强征而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的目光看向譙周,笑了笑。 “修建高炉不但没有劳民劳力,反而还给南城周边百姓提供了一个月的僱工收入。 工地上干活的那些壮劳力,领了工钱回去买米买布,摊贩们的生意也跟著好了一截。 请问譙公,难道这叫劳民吗?” 譙周嘴唇动了动,他一时间,竟然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倒是旁边的吕雅见势不对,赶紧接过话头。 “沈郎官说得好听,但僱人做工也是花钱,这钱还不是从国库出? 归根到底,花的还是百姓的赋税。” 沈恪微微一笑,语气轻鬆。 “吕僕射说得对,钱確实是国库出。 但下官想请教一下,这笔钱花出去以后,是消失了,还是流到了百姓手里?” 吕雅愣了一下,对沈恪的这番话,还没转过弯来。 沈恪没等他想明白,直接往下解释起来。 “国库拨款修建高炉,工钱给了工匠和劳力。 工匠拿著工钱去买粮食,买布匹和盐巴一类的生活所需品。 卖粮食、卖布以及贩卖其它货物的商贩们,也有了更多收入,他们拿著这些多获得的钱財,又可以去其他人手中买別的货物。 我们支付出去的钱財,在益州市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让百姓们手里活干,而且有钱花,自然能更加促进百姓们生活富足。 况且这座高炉建成以后,每天產出的铁料又能变成兵器和农具,充实军备和耕作。 花七百万钱出去,换回来的是年產数百万斤的铁,还有几十名壮劳力的节省。 吕僕射若是觉得这笔买卖亏了,那下官实在不知,什么买卖才算划得来。” 沈恪的话,让朝堂上部分官员眼前一亮,仔细一琢磨,好像的確是这么个道理。 將这些钱財通过修建高炉的方式,从国库里重新流入益州百姓手中。 益州百姓拿到钱財后,自然会投入市场上进行花销,钱財经过兜兜转转,最后又能通过赋税,回到朝廷手中,这样岂不是一举多得。 吕雅被沈恪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官当廷驳斥的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涨红,但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回懟。 一旁的譙周则是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阵才徐徐开口。 “沈郎官果然巧舌如簧,但老夫要提醒一句。 蜀汉立国以来,大兴冶铁者,唯丞相一人而已。 丞相尚且只在临邛设炉数座,量力而行。 如今你一个区区尚书郎,张口就要修建五座高炉,比之丞相还要激进,未免太过狂妄。” 譙周这一手学的还是沈恪,此前沈恪就把诸葛亮搬出来过压自己,今天譙周找到机会,又把诸葛亮搬来施压沈恪。 倒还真应了那句话,有时候死人比活人还有用。 因为譙周提到诸葛亮,让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连陈祗都微微皱了下眉。 在蜀汉,诸葛亮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谁都不敢说自己比丞相强。 沈恪的確也不能说自己比诸葛亮强,但他还有別的说法。 他声音仍旧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譙公所言,下官不敢苟同。 丞相当年在临邛设炉,是因为当时的冶铁工艺只能做到那个规模,再多也铺展不开。 但技术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丞相活著的时候也在改良连弩、改良运输器械,从未固步自封。 如果丞相今天看到新的高炉工艺,譙公觉得丞相会说够了不用再建,还是会儘快推广?” 譙周面色阴沉,没有接话。 倒是一直高坐在御座上的刘禪,这时候突然发话。 “诸位爱卿,皆是为国分忧,朕心甚慰。 但同时修建五座高炉,步子迈的確实略大了些,譙公审慎也不无道理。 依朕所言,不如折中一二,暂且先修建三座高炉。 待到所获生铁稳定,成效显现后,再议后续扩建之事。 如此既不过分靡费,又能及时为大將军的北伐提供军备,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禪说完话后,目光掠过沈恪,最终停在了陈祗和譙周之间。 他也知道,沈恪这个被新提拔上来的小小尚书郎,不过是被陈祗推到台前的小卒,真正与譙周交锋的人,实为站在沈恪背后的尚书令陈祗。 他从继位到现在,也当了三十四年的皇帝,已经不是以前刚刚继位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幼主。 现在面对朝中以陈祗为首的主战派,和以譙周为首的益州派,还得儘量做到两派之间的平衡。 所以这样折中一下,既不得罪主战派,也不让益州派觉得被完全压制。 刘禪这番话一出,譙周还是面色沉重,正想出言劝諫的时候,一旁的陈祗却率先站了出来,拱手应承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陛下諭旨。” 有陈祗起头,殿上的大臣们也纷纷应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朝中的大多数官员,以及刘禪本人都敲定了注意,譙周这时再反对,未免就有些成为眾矢之的的嫌疑。 他也只好甩了下官袍大袖,黑著脸,捏著鼻子承认了下来。 刘禪看到双方都达成共识,不禁抚掌笑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赞同此举,那就先修建三座冶铁高炉。 至於后续的具体用度,就交由尚书台核定,最后报少府拨付。 诸卿若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 刘禪一言既出,殿上眾人齐声应诺。 朝会散了以后,沈恪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沈恪回头一看,是张恭那张贱兮兮的脸。 “敬初,你今天怎么又懟了譙公一顿,我等站在殿外廊下听著,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沈恪倒是没有觉得什么,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我与譙公讲道理罢了。” 张恭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你上次驳斥了譙公的仇国论,这次又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反驳譙公,你就不怕譙公记仇,再找他的一些徒子徒孙为难你?” 沈恪笑了笑,没回话。 记仇就记仇吧,反正譙周那边本来就不待见自己,多一次少一次也没什么区別。 况且他现在已经被焊死在了主战派这一边,只能全力支持姜维,跟紧陈祗的脚步。 第23章 也不是谦虚,我一个尚书郎怎么就挑大樑了 沈恪甩开张恭,快步往尚书台走去。 三座高炉的旨意下来,他就得开始忙选址和筹备了。 一座放在成都南城,跟现有的那座凑成一对。 一座建在临邛,那边有现成的铁矿。 最后一座放到汉中,直接服务於姜维的军屯。 他得赶紧把方案擬出来,递给陈祗过目。 走出宫门的时候,沈恪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诸葛瞻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似是在等人。 见到沈恪出来后,诸葛瞻立刻示意他前来,脸上带著几分欣慰的笑意。 “沈郎官,今日朝上那番话,说得果真是滴水不漏。” 见到诸葛瞻,沈恪没有托大,立刻拱手行礼:“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事情,诸葛將军过奖了。” 说话间,诸葛瞻走近一步,將声音压低:“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譙允南输了两次嘴仗,面子上过不去是小事。 真正麻烦的是,以后那些益州大族,恐会將你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沈恪微微一怔,抬头看了诸葛瞻一眼。 诸葛瞻的眼神里,竟然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 “多谢將军提醒,下官心中有数。” 诸葛瞻点了点头,轻嘆一声,颇为感慨的看了一眼沈恪,没再多说什么,隨即转身离开。 沈恪站在台阶上,看著诸葛瞻的背影,心里稍微有些意外。 这位“三罪大师”虽然能力平平,一切都是靠父亲荫庇,但心肠却也不算坏,还能好心提醒自己。 诸葛瞻这话的確不是危言耸听,自己在朝堂上屡次三番驳了譙周的面子。 且不说譙周对他什么看法,但人家譙周毕竟是益州士族们的门面,这些士族能做出什么事情,这都很难说。 他们可能不敢对陈祗这种地位的人动什么手脚,但对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背景和家世的人来说,就无法预测了。 毕竟这个时代,搞刺客暗杀之类的事情也很常见。 往远了说,有孙策被江东世家刺杀。 近几年,蜀汉这边也有类似的事情。 此前一直钳制姜维的费禕,就於延熙十六年被姜维手下的一个降將刺杀。 虽然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姜维做的,但也从侧面反映了,这个时代世家大族阴养死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今天有了诸葛瞻在大殿门口的提醒,自己接下来確实需要注意点。 不过这些事,眼下还只是隱患,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目前得先把三座高炉的方案做出来,后面的麻烦,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恪收回思绪,迈步下了台阶,隨即往尚书台走去。 …… 回到尚书台,沈恪刚坐下没多久,陈祗那边就派人来叫他。 沈恪放下笔,起身跟著书佐往公房走。 进门的时候,陈祗正站在窗边活动身子,显然今天朝会上那番爭辩,让他也有些疲惫,外加上日渐变差的身体,让陈祗现在的精神状態並不好。 “坐吧!” 见到沈恪进来,陈祗转过身,轻喘一声,语气比平时隨意不少。 沈恪也不推辞,行礼后便落座了下来,等著陈祗开口。 陈祗走回案前坐下,面露讚扬:“今天朝上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能有理有据驳倒譙允南,整个益州都没有多少人有这个本事。” “幸赖令君栽培,这都是令君教导有方。” “誒,少拍马屁了!” 陈祗摆了摆手,笑骂一声:“我此番叫你过来是说正事,三座高炉的选址,你打算选在哪里?” 沈恪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令君,属下打算將健在成都南城,另一座放在临邛,最后一座就近建在汉中。” “不错,你这三个地址都选的很好。 临邛本就有铁矿,丞相曾经也在临邛冶铁。 成都作为季汉最重要的都城,也需要將一座冶铁高炉放在这边。 最后姜伯约正在屯田的汉中,就近也需要一座新改良的高炉。” 陈祗笑著頷首,夸奖了沈恪一番。 隨即陷入一阵沉思,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三座高炉的事情,某想了一下。 决定让你全权负责三座高炉的营建,统筹材料,到调人督造一干事宜,统统归你管。” 陈祗的话,让沈恪心头一跳,这等於是把整个项目实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自己一个区区尚书郎,管著横跨三个地方的军备工程,品秩虽然没升,但手里的实权已经远超同级。 “令君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嗯,放心大胆的去做,但凡有益州大族敢暗中做手脚,你尽可以向某稟报。” “多谢令君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陈祗这番话,的確是让沈恪微微宽心,自己现在替陈祗当开路先锋,他要是不护著自己,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正在沈恪答谢之际,陈祗又忽然开口道:“临邛那边的铁矿,目前归盐府在临邛的典曹都尉管理。 如今的典曹都尉是个叫杜楨的人,出自广汉杜家旁支。” 说到这里,陈祗看向沈恪。 “广汉杜家跟譙周走得很近,你去临邛建炉,绕不开这个杜楨。 他要是配合你最好,要是不配合……” 陈祗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沈恪心里明白,必要时刻,陈祗可以协助他出手,处理掉一些閒杂人等。 陈祗的话,让沈恪再度把心悬了起来。 他明白在如今这个三国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別说一般底层百姓,就连这些世家大族们,在互相爭权夺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身死族灭。 別看陈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他能跟姜维这种狠角色走到一起,肯定也绝非善类。 將陈祗的话记下来后,沈恪出了公房,便往尚书郎和一眾令史小吏的值房走去。 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见冯泽从对面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冯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主动点了下头。 “沈郎官,今日朝上辛苦了。” 沈恪也回了个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冯泽走远以后,沈恪嘴角微微一撇。 以前冯泽给他使绊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 现在看他得了陈祗的重用,马上换了一副嘴脸。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不稀奇,见风使舵是他们的本能。 回到值房时,沈恪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一旁的李密。 看得出来,李密是第一次来尚书台,整个人都有些拘谨。 “令伯兄,怎么到尚书台来了。” 相隔数米,沈恪朝著李密高唤了一声。 这时李密也看到了沈恪,立刻起身,疾步走了过来。 “敬初,听闻今日早朝,你和陈令君稟奏了陛下,要在益州扩建几座高炉,我这不是赶紧过来听听消息。” 沈恪走进后,招呼著李密坐下,把方才朝堂上的决意和陈祗的安排说了一下。 第24章 挑选人手 李密听完沈恪的陈述,沉默了一会儿。 “三座高炉,全权交给你一个人负责? 敬初,你如今只是一个尚书郎,下头既无属官,又无佐吏。 这三座高炉分布在三个地方,你一个人如何兼顾?” 李密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沈恪在陈祗公房里只顾著应承,出来之后也確实在琢磨这件事。 “成都南城的那座好办,就建在原有高炉旁边,我和蒲元大师盯著就行。 汉中那座,有大將军在,肯定也没有什么问题,没人敢在大將军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唯独最麻烦的这座,要数在临邛修建高炉。” 沈恪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临邛此前的官营冶铁工坊,听说是由临邛的典曹都尉杜楨负责管理。 他们杜家又是广汉大族,与譙周走的很近,我们这次前去新建高炉,恐怕会不太顺利。” 对於沈恪的话,李密表示赞同,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临邛铁矿那边的情况我也曾听说过,杜楨此人在临邛经营了七八年,上到矿山下到冶坊,全是他的人。 你这次带著諭旨过去,他表面上不敢怎么样,但在背地里给你下绊子,也是防不胜防。” “令伯兄所言不虚,所以我这次过去,要带些自己信得过的人。” 沈恪坐直身子,眼神锐利:“成都这座高炉建成的时候,蒲师手底下已经带出了一批熟手,我打算从里头抽一部分人去临邛。” 对於沈恪这个决定,李密没有异议,他也觉得带些自己信得过的人更好。 但是李密想了一下,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道:“不过你最多也只能带四五个人,修建高炉是个大事,你总得用到临邛的工匠。” “不错!” 沈恪笑了下,隨即说道:“我不打算用杜楨手下的工匠,不意味著我不用临邛当地的工匠。” “哦?敬初兄的意思是……” “临邛这么大,总得有些不归典曹都尉管理的工匠吧!” 李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恪的意思。 “你是想绕开杜楨,自己另外招人?” “对,这就叫两条腿走路,隨时准备备份。 典曹都尉那边该走的传文流程照走,该配合的让他配合。 但我自己手里也得有一批人,不受他拿捏。” 李密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临邛確实有不少散匠,手艺参差不齐,但其中不乏有一些当年从铁官署出来的老手。” 李密这话,让沈恪来了兴趣:“令伯兄,你认识其中的人不成?” “这些工匠,我倒是不认识。” 李密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但临邛县丞常勖跟我是旧识,他在当地多年,这些散匠的情况他应该一清二楚。” 李密的话,倒是让沈恪收穫了意外之喜。 既然李密在临邛有认识的官员,那他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不少。 这时沈恪看向李密,目光灼灼,看得李密都有些不太自在。 “敬初,你这是什么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令伯兄,到时候能否劳烦你修书一封,替我引荐一下。” “这是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李密应得痛快,隨即又嘱咐了一句,“不过常勖这人,虽然跟我交情不错,但他在临邛做官,与杜楨应该也是相熟多年,你此次前去,也不可尽信他人。” 李密的话,让沈恪马上冷静了下来,沉声开口:“我明白,我过去会多加注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李密便告辞了。 沈恪送走李密,回来坐下,铺开竹简开始写方案。 写了半个时辰,把三座高炉的选址、规模和人员配置大致列完。 隨即搁下笔,起身出了尚书台,往城南的冶坊走去。 他得先去见蒲元,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 到了冶坊的时候,蒲元正蹲在炉前看火候。 一座改良后的高炉矗在院子正中,炉壁上的热气把周围烘得人站不住脚。 蒲元却像没事人一样蹲在那里,眯著眼睛盯著出铁口的顏色。 沈恪走近的时候,蒲元头也不抬,隨口说道。 “沈郎官不在尚书台,怎么有空来冶铁坊?” “蒲师,我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一番。” 蒲元这才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沈恪。 “你每次来找我,准是又有麻烦事了。 说吧,又要让我干什么?” 沈恪把今天朝会上修建三座高炉获批的事情说了一遍,隨后又提及了陈祗让他全权负责的安排。 蒲元听完,咧嘴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一座不够使,三座才能让我季汉获铁更多,缓解现在北伐的武器锻造困难。” “所以我来跟蒲师商量一下,人手该怎么分配。” 蒲元把沈恪拉到一旁阴凉处坐下,两人就著一碗凉水说起了正事。 看著沈恪,蒲元拍著胸膛应承下来:“成都这座没问题,我亲自盯著就行。 至於临邛,当年丞相在的时候,我就在那边冶过铁。 那边的工匠,我大多也认识,归典曹都尉官署內管理的工匠我不好说,但自己做生意的閒散工匠,有我的这些徒弟在,他们或多或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有蒲师这番话,在下就放心了。” 蒲元的话,让沈恪稍微安心了一些。 毕竟蒲元铁匠祖师爷的身份在这里摆著,当年又是跟隨诸葛亮在临邛冶铁的总指挥,那些铁匠再怎么说,也得给蒲元几分面子。 有蒲元在技术上给自己支撑,让沈恪的信心变得更加充足。 隨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 等沈恪从冶铁坊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恪走在回城的路上,把接下来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把方案写完,后天交给陈祗。 成都的第二座高炉由蒲元亲自负责,不用他操心。 然后他自己带著蒲元的徒弟,动身去临邛。 到了临邛以后,先去找常勖,看看对方的態度。 隨后再去见杜楨,看对方愿不愿意配合。 要是配合最好,大家一起把高炉建起来,自己也不想多生事端。 不配合的话,他手里有陈祗的调令,也有自己的人马,不至於被拿捏。 第25章 准备启程,上任临邛 第二天一早,尚书台的值房里,沈恪顶著两个黑眼圈,將熬夜赶製出来的《三炉营建条陈》递到了陈祗的案头。 陈祗此时刚向侍从交代完事务,脸色透著几分因长年操劳,留下的蜡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由诸多草药熬製的茶汤,伸手接过沈恪递上来的竹简。 陈祗粗略扫了几眼,手指停在临邛那一段。 “你打算从蒲元那边,选他几个徒弟一同前去?” “对,蒲师那边拨了几个人给我,都是跟著建过第一座高炉的熟手。 况且成都这边有蒲师坐镇,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汉中远在前方,有大將军的军威压著,地方官吏谁也不敢在军需上动歪心思。 唯独这临邛,虽是当年丞相冶铁的地方,但如今情况错综复杂。 下官要是不亲自去督建高炉,恐怕连一杴土都动不了。” 陈祗微微頷首,轻咳几声后,才徐徐开口。 “杜楨在临邛,当了八年典曹都尉,广汉杜家更是在当地根深蒂固。” 说话间,陈祗从案头摸出一枚,盖有尚书台大印的铜製符节,递到沈恪面前。 “朝廷法度是一回事,地方私下的规矩又是另外一回事。 杜楨要是跟你来回扯皮,私下里搞些小动作,你就算有陛下的圣旨,仍旧拿他没有办法。 这枚符节你收著,必要时刻,可让临邛当地县令协助你便宜行事。” “下官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动用尚书台权柄。”沈恪双手接过符节,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陈祗这番举动,让他还是有些感动,没想到陈祗会授予他尚书令符节。 他这次前往临邛,也算是带著朝廷的尚方宝剑了。 从陈祗公房出来以后,沈恪直奔城南冶坊。 蒲元昨天答应给他几个熟手,今天得赶紧把人定下来。 此时在冶铁坊內,蒲元正指挥几个年轻铁匠,清理炉膛里的残渣。 见到沈恪匆匆赶来,蒲元笑著打趣起来:“看沈郎官的样子,娶新娘子都没有你这么著急。” “蒲师,这都什么时候了,军情如火,大將军还在前方等著生铁打造兵器甲冑,你还在这里调侃晚辈。 您先前说过,要调给我几个手艺嫻熟的弟子,今天可不能出尔反尔。” 蒲元听了,嘿嘿笑出声,回头朝著叮咚作响的冶铁工棚里吼了一声。 “周铁,雷胜,还有钱灼,你们三个给某过来。” 蒲元话音未落,就有三道粗獷的应答声音传来。 三个身高体壮、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赤著上身走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正是叫周铁的汉子,整个人长得跟铁塔似的,手里还拎著一柄粗略估计有十几斤的大铁锤。 他们三个身上都沾满了黑灰,走来以后,全都一脸茫然地看著蒲元。 蒲元努了努下巴,示意道:“周铁是我的关门大弟子,整日打熬气力,是个铁骨錚錚的好汉,有一把子力气,不论是打铁还是打什么別的东西,都是一把好手。 雷胜和钱灼,两人都精通冶铁火候,以及高炉的修建,这次跟你一起去临邛,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给沈恪介绍完了以后,蒲元又给自己三个徒弟吩咐了一声:“这位是沈郎官,最近几天你们也都见过,大家都是老熟人。 这次你们三个跟著沈郎官,一道前去临邛建造新式高炉,期间任何事情,皆听沈郎官吩咐,不得有丝毫怠慢。”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齐声应了句“是”。 沈恪打量了这三个汉子,点了点头,心底颇为满意。 这些大铁匠別的不说,但一身力气可是响噹噹,他隨即笑著开口:“蒲师大气,这三位壮士看著威武不凡,想必当年留侯在博浪沙时,手下投掷大铁锤的那位力士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愧是陈令君手下的红人,沈郎官这番话,可是夸得老朽和弟子们十分欢喜。” 对於沈恪的这番夸奖,蒲元笑著摇了摇头。 “好了,沈郎官,閒话也不多说了。 老朽的三名弟子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临邛此行一帆风顺。” “借蒲师吉言!” 沈恪对著蒲元,面带笑意的拱了拱手,隨即又神秘兮兮的凑了过去,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蒲师莫不是忘了,你之前说在临邛认识一些閒散铁匠,能不能提前替在下递个话?” 蒲元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递给沈恪。 “这是我早年打铁时候用的私印,上头刻著我的名號。 你到了临邛,找一个叫秦四的人,把这东西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我相熟。” 沈恪接过铁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块铁牌背面,刻著四个小字“斜谷蒲元”。 斜谷是当年,蒲元为诸葛亮铸造三千把军刀的地方,蒲元能把这个地名刻在自己的私印上,足以证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让他一直引以为豪壮。 “多谢蒲师相助,这份恩情,敬初记下了。” 沈恪把蒲元的铁牌收进怀里,再次向蒲元拱了拱手,这才离开冶铁坊。 现在有陈祗的符节,还有蒲元的帮助,最起码让沈恪有了些底气,自己这次去临邛,就至於两眼一抹黑。 从冶铁坊回去的路上,沈恪心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又绕道去了一趟李密在成都租住的宅院。 这座宅院並不大,相比起沈恪在成都的小院子也没好多少,两人现在住的地方,都可以被称之为陋室了。 沈恪敲开院门后,李密就直接拿出了一份,早就已经写好的书信,同时叮嘱了沈恪几句。 “常修业此人刚直不阿,在临邛极有声望。 但他只是个县丞,上面有县令压著,旁边有杜楨掣肘。 你去了之后,切不可摆出朝廷大员的架势去命令他。 得让他看到这高炉冶铁,能给临邛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生计,他才会真心帮你。” 沈恪接过信,打趣道:“令伯兄放心,我省得。 我就是个带技术下乡的空降干部,绝不可能去作威作福。” 李密无奈地笑了下,沈恪经常会蹦出一些他听不懂的新词,性子也有些不像传统士子一样沉稳,反倒是有些跳脱。 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现在看到沈恪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心里也踏实不少。 沈恪把书信收好,笑了笑:“令伯兄办事果然稳妥,多谢了。” “敬初客气了,你去临邛以后,成都这边有什么消息,我帮你盯著。” “那就有劳令伯兄了。” 离开李密住处以后,沈恪隨即朝尚书台方向走去。 第26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下马威?? 沈恪回到尚书台值房,把这两天准备的东西盘算了下。 目前陈祗的调令和符节,以及李密给常勖准备的书信都已拿到,蒲元这不边也给自己准备好了人手。 出发前还差最后一件事没有办,他得先弄清楚临邛那边目前的铁料產量,以及官营工坊內的工匠人数。 这些信息,少府这边都留有存档。 沈恪当即起身,又往少府跑了一趟。 少府的令史,见是尚书台来人调档,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翻出了临邛近三年的冶铁簿册抄本。 沈恪坐在档房里翻了小半个时辰,大致了解清楚了一些情况。 临邛冶铁工坊內,在册工匠一百二十人,矿工三百余人。 近三年的铁料上缴数目,每年基本都是四十多万斤。 沈恪把这几个数字默默记下,合上簿册还给了令史。 走出少府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到了临邛以后,不需要急著跟杜楨翻脸。 先稳住脚跟,好好调查一下杜楨在临邛,產出的冶铁数目到底有无差错。 …… 这些筹备停当,就在三天后的清晨。 一队由一辆马车,跟几辆运送基础器械的牛车组成的队伍,缓缓驶出了成都南门。 沈恪坐在马车里,掀开布帘看著沿途的风景。 此时正是蜀中的初夏,道路两旁的水稻田里泛著青色,正是忙著插秧的好时节。 然而,沿途隨处见的大多是妇人和老人稚童,正是因为由於蜀汉连年征战,导致劳动力短缺,如今在田间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 看到这一幕,沈恪不免有些唏嘘。 诸葛丞相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这小小的益州百姓,確实已经承载了太多的重负。 自己这次去临邛,表面上是为主战派抢夺冶铁的控制权。 但从深层来说,也是想通过技术改良,把更多壮劳力,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好歹给季汉这最后的百姓,留一口短暂喘息的机会。 蜀道虽难,但从成都到临邛的官道还算平坦。 经过两天的跋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密布的冶铁作坊烟囱,终於出现在了沈恪的视野中。 临邛,到了。 然而,沈恪的队伍还没进城,在临邛城外三里处的官道卡口上,就被一队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兵卒给拦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曹,他斜著眼打量了一下沈恪的马车,又看了看后面牛车上,装著的冶铁材料,粗著嗓门喊道。 “站住!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可有典曹都尉府的通行文书? 如今正值军费筹措期间,凡运送铁料、矿石及形制不明物进城者,一律扣押查验!” 坐在马车前,充当车夫的周铁眼见这一幕,手已经摸向了身旁那柄十几斤重的大铁锤上。 面对军曹们的盘问,沈恪没有丝毫慌张,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尚书郎官服,便掀开马车的帘子走了出来。 “本官乃尚书郎沈恪,奉圣意与尚书台调令,前来临邛督建冶铁高炉。” 沈恪居高临下,看著那名军曹,脸上带著漠然的笑意:“至於你说的典曹都尉府文书,本官倒是没有,就是不知道尚书台的行文,杜都尉能不能管得著?” 那军曹一听尚书郎三个字,再看沈恪那一身正经朝廷官服。 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硬著头皮跨上一步,强顏欢笑道:“原来是成都来的沈郎官,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杜都尉交代过,近来城外盗贼猖獗,常有奸细窥探冶铁工坊机要。 沈郎官虽有朝廷公文,但在下还是不敢独自断决。 烦请沈郎官在关口稍歇,待在下派人去城內稟报了都尉大人,再请大人进城不迟。” 这军曹话说的虽客气,可他手底下十几名手持长矛的兵卒,却已经隱隱將牛车围了起来,分明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沈恪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城门的方向,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杜楨的消息倒是灵通,朝会刚开完没几天,这边连拦截的藉口都编好了。 不过他杜楨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那他属实是小看了自己。 沈恪没有急著发火,反而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领头的军曹脸上。 “本官此行,奉的是尚书台公文,运送的是诸葛丞相当年留在少府的冶铁器械。 你方才说,近来城外盗贼猖獗,常有奸细窥探?” 那军曹愣了一下,只能硬著头皮开口:“正是,卑职也是为了沈郎官的安全著想。 既然这些器械是诸葛丞相当年冶铁留下来的器具,更应该细心保护,要是出了差池,卑职可担待不起。” “说得好,不愧是临邛县的精兵,当真是尽忠职守。” 沈恪微微点头,忽的面色一冷,从怀中掏出陈祗给的那枚尚书台符节,在领头军曹眼前晃了晃,厉声喝道。 “你等既知最近盗贼猖獗,见到朝廷符节竟还敢率领阻拦。 本官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们这是贼喊抓贼,莫不是匪徒冒名了临邛县的兵卒,想等一会儿天黑,通知贼寇前来劫掠朝廷军需?!” 沈恪这番话,直接让军曹愣住了。 他现在整个人都傻了,本以为眼前的年轻尚书郎,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文弱书生。 自己借著典曹都尉的名头,以及附近有匪患的事情嚇唬一下,对方怎么也得服软,在关口老老实实地等上大半天。 却没料到,这年轻郎官一开口,就直接给他扣了一顶“勾结贼寇、劫掠军需”的谋反大帽。 “沈郎官,沈郎!卑职绝无此意,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面对这顶大帽子,领头军曹额头上顿时渗出细汗,结结巴巴想要辩解。 “周铁!” 沈恪根本不给他扯皮的机会,转头断喝一声。 “在!” 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周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时听到沈恪的身影,那道铁塔一样的身躯,轰然站了起来。 右臂轻轻一扬,单手就將那柄十几斤重,平日里用来锻铁的淬火大锤拎了起来。 “嘭!” 周铁猛地將大锤,往官道的泥地里一杵,轻鬆砸出一个大坑,激起一片尘土。 他那铜铃大眼,死死瞪著围上来的兵卒,粗著嗓门怒吼:“哪个不要命的想动朝廷的军需,先问问乃公手里的铁锤答应不答应!” 雷胜和钱灼,也各自抄起了防身用的铁锹和短刃,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这三名铁匠长年累月在炉前打铁,浑身肌肉虬结,那一股子蛮横的凶悍之气,哪里是地方上这些混日子的守关兵卒能惹得起。 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士卒,被周铁这一声吼,嚇得齐齐后退三步。 毕竟一个月就那几十个直百五銖,自己卖什么命嘛,根本犯不著。 第27章 太平官办糊涂事 “沈郎官,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军曹这下是真的慌了,杜楨只是让他来刁难沈恪,自己可不想玩命。 真要是耽误了姜维北伐军需,再背上个勾结盗贼的罪名,杜家可以推得一乾二净,他的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正当关口僵持不下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一辆制式简朴的青輜车,在几名县卒的护送下匆匆赶到。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显刚毅的官员。 此人身著县丞官服,刚一下车,便对那名军曹厉声斥责:“混帐,朝廷尚书郎奉陛下諭旨督建高炉,汝等什么时候,连尚书台的符节都不认了?还不给我退下!” 那军曹见到来者,立刻躬身行礼,口中连连道饶:“常县丞,非是我等寻事,实在是杜都尉有令,说是让我们在这里检查入城人员。” 看到这一幕,沈恪已经猜到,来者应该是李密提到过的临邛县丞常勖。 这个军曹还想辩解几句,但在常勖的一道冷眼下,赶紧灰溜溜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沈恪这时候也看明白了,杜楨在临邛虽然势大,但这地方行政毕竟还是归县衙管,常勖来得正是时候。 解决了这档子事,沈恪也收起符节,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冠,笑著迎上前去。 “在下尚书郎沈恪,见过修业兄。 出发前,令伯兄便一再对吾提起,说临邛县丞常勖,乃季汉少有的刚正之臣,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常勖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沈恪口中的“令伯”便是李密。 他那原本紧绷著的脸,顿时缓和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还礼道:“原来是朝廷派遣过来的沈郎官,在下此前也有所耳闻,说是朝廷要来临邛新建一座冶铁高炉,没想到派来的沈郎官如此年轻。 吾若是猜的不错,沈郎官应该和李密,李令伯相熟吧。”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城,隨后再敘。” 看著常勖,沈恪抬了抬手,笑著开口。 常勖看了沈恪一眼,见这位年轻的尚书郎神色自若,並无半分初涉地方的惶恐,心中对沈恪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侧过身,招手唤来几名手底下的县卒,吩咐起来。 “前头开路,护送尚书台公车进城。 要是再有不开眼的人阻拦,一律以延误军机罪论处。” 有了常勖这位县丞亲自带路,沿途自然无比畅通。 沈恪一行的马车和牛车,隆隆驶入临邛城內。 进城路上,沈恪从车窗看出去,临邛城內街道不算宽敞,但往来行人还算密集。 街巷两旁,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打铁铺子的招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从各处传来。 因为有铁矿的原因,让这座小城一直和冶铁脱不开关係。 马车走了莫约一盏茶的工夫,便在临邛县廷前停了下来。 沈恪下车时,常勖已经率先一步,在台阶前等候。 “沈郎官,先到县廷歇一歇脚,我已差人去告知县令了。” “有劳修业兄。” 沈恪跟著常勖往里走,低声问了一句:“方才那些兵卒,我看是县廷的士卒,杜楨怎么能指挥得动?” 常勖思索了下,才压低嗓音,低声说了起来:“临邛因铁而兴,又因冶铁而成为朝廷重点关注的大县,盐府的典曹都尉权柄自然要高一些。 虽说典曹都尉的品秩与吾等相同,但运输盐铁这等国之重器,自然需要士卒保护。 外加上本县县令性情温和,对这些事情,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长此以往,杜楨也就能指挥得动县廷內的士卒。” 沈恪听出了常勖的言外之意,所谓性情温和,翻译过来就是这位县令不想惹事。 杜楨在临邛经营八年,县令能坐稳这个位置,多半就是靠著不得罪人。 两人进了县廷,穿过前院,到了正堂旁侧的屋內。 常勖让人上了一碗温热茶汤,沈恪坐下喝了一口,才把李密的书信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这是令伯兄托我,带给修业兄的书信。” 常勖接过书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件不长,看完之后常勖將隨即郑重收起,面色比方才又和煦了几分。 “令伯在信中提到,沈郎官此次来临邛督建高炉,是为了提升我季汉的铁料產出,减轻北伐將士的军需之困。” “不错,这便是在下此行目的。” 沈恪放下茶盏,看著常勖,徐徐开口:“蒲元大师和我一起改良的新式高炉,日產生铁可达两千余斤。 建成之后,不但能缓解前线兵器甲冑的短缺,还能省下大量壮劳力。 如今临邛矿山上,用的全是人力鼓风,一座炉子光是拉风箱,就要十几个壮汉轮换。 新式高炉改用水力,能將这些大多数壮劳力节省下来。” 常勖听到能缓解前线甲冑短缺,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沈恪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李密说的没错,常勖这个人是个在乎百姓生计和国家大义的官吏,你要是用朝廷命令压制,他未必会买帐,但要是跟他说能有利於百姓和国家,他的態度明显不一样。” “沈郎官的意思,在下大致明白了……” 常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县令官服。年约四旬出头的官员,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此人面相圆润,留著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整个人看上去和和气气,笑容可掬。 “这位便是成都来的沈郎官吧,在下临邛县令张辛,久仰久仰!” 张辛一进门就拱著手,满脸堆笑,语气热络。 沈恪也不拿著架子,隨即起身回礼:“见过张县令,在下初来乍到,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沈郎官奉旨办差,到临邛来那是我们的荣幸。” 张辛说著,就在上首坐了下来。 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汤,笑呵呵地看了沈恪一眼。 “方才听人说,沈郎官在城外遇到些不愉快的事? 都是那些兵卒不懂事,回头本官一定好好训斥。” 张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虽然承认了城外的事情,却把责任推到兵卒头上,半个字不提杜楨。 沈恪也笑了笑,顺著台阶就下:“张县令言重了,一场误会而已,不值一提。” “好好好,误会解开就好。” 张辛连连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问道:“沈郎官此番来临邛建造高炉,不知打算在何处选址? 所需人工物料,本县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沈恪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选址的事情,在下打算明日实地勘察后再行定夺。 眼下有一件事,想跟张县令確认一番。 临邛城內及周边的冶铁工坊,除了归典曹都尉府管辖的官营工坊之外,可还有其他民间铁匠散落各处?” 张辛脸色不变,说话时仍旧面带笑意。 “这个嘛……临邛自古以来就是冶铁重镇。 自然有散落在民间的工匠,不过具体有多少人,本官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第28章 什么叫四十万斤,杜楨分十几万!? 张辛说著,又把目光转向了常勖。 “修业,这些情况你比我熟悉,你来给沈郎官说说。” 常勖面色平静,点头开口:“城內外散落的铁匠,在册的大约有三四十户。 其中不少人,是当年从铁官署出来的老手,手艺精湛。 只是如今没有官营工坊的差事,平日就替百姓打些农具炊具过活。” “竟有三四十户,这人数可不少。” 听到常勖介绍,沈恪的惊讶还真不是作偽。 张辛在旁边听著,脸上仍旧掛著笑容,但没有接话。 沈恪坐在旁边,心里已经把这位县令的路数,看清楚了七八分。 这是个標准的太平官,谁也不得罪。 杜楨在临邛势大,他就顺著杜楨行事。 如今朝廷来了人,他也客客气气地配合。 但你要让他真刀真枪站队,帮你去跟杜楨对著干,那是想都別想。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中间派暂时不会扯后腿。 心里暗暗思索的时候,沈恪又继续开口:“张县令,在下还有一事相请。” “哦?沈郎官但讲无妨,本县令必將全力配合。” 张辛听到沈恪准备提要求,立刻回话,看著一副国家忠臣的模样。 对於张辛的话,沈恪也已经不大在意,只是继续提出自己的一些要求。 “在下此行带了几名工匠隨行,后续可能还要在当地徵召人手。 想借用县廷一间空置公房,作为临时的办事之所,不知可否方便?” 张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方便,县廷西边有几间空房,年久失修,但打扫一下还能用。 修业,你一会儿去安排。” “嗯!”常勖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沈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住驛馆,也不住在杜楨安排的地方,直接把办事地点设在县廷里面。 这样一来,杜楨想搞什么小动作,首先就得顾忌县廷的面子。 沈恪几句话下来,已经把今天要办的事都办了。 三人隨后在閒谈中喝完茶汤后,张辛便藉口县务繁忙,客气告辞了。 等张辛走后,屋內就只剩下沈恪和常勖两人。 这时沈恪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常勖,忽然出声。 “对了,在下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修业兄。 我来此之前,去少府查阅过近八年来,临邛每年上缴朝廷的铁料,簿册上记的是四十多万斤。 以临邛的矿脉规模和工匠人数来算,这个数字修业兄觉得是多了,还是少了?” 常勖端茶的手登时停住,抬头看了沈恪一眼。 两人对视瞬间,常勖顺手把茶盏放下,压低声音。 “沈郎官既然问到这里,在下也不瞒你。 临邛的铁矿,当年丞相在时,年產铁料不下六十万斤。 这些年矿脉虽然开採日久,產量有所下降,但四十多万斤……” 常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看到常勖这个样子,沈恪就已经明白了。 四十万斤是上缴朝廷的数额,但实际產出了多少生铁,中间的差额又去了哪里。 杜楨经手的这笔帐,恐怕不太经得起查。 “多谢修业兄,今日与恪说了这么多!” 沈恪站起身,对常勖拱了拱手,神色如常:“今天实在舟车劳顿,在下先去安顿好住处和隨行工匠。 等到明日,还想请修业兄一同去城外看看矿山和水源,不知修业兄可否有空。” “敬初说得哪里话,在下身为县丞,一同前去勘探地形,乃是在下的分內之事。” 常勖也跟著站了起来,话语中没有一点儿虚情假意的场面话,他身为县丞,协助朝廷官员办差,的確是他职责內的事情。 一番交谈结束后,常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安排人將沈恪一行,带去了县廷西边的空房。 这边的房子虽说不大,好在收拾出来还算乾净。 周铁三人把一干器械,从牛车上卸下来堆在院子里,算是暂且安顿了下来。 等一切妥当后,天色已经暗了。 一路的舟车劳顿,加上一整天的应酬,沈恪也早就疲惫不堪。 躺到木榻上以后,脑袋沾著枕头,立刻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恪就被院子里周铁搬器械的动静吵醒。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 一推开房门,就瞧见常勖早已换上了一身,適合远行的葛布便服,正负手站在院中。 “敬初兄,昨夜可睡得安稳?” 看到沈恪出来,常勖转过头,面色温和:“咱们这临邛虽小,但早间的山风,却也冷得足以令人打颤。” “多谢修业兄掛念,我昨晚倒是一夜无梦,睡得极为舒服。” 沈恪整理好穿著的便服后,招呼上周铁三人,就和常勖一同出门了。 马车出了县廷,沿著城南的官道一路往外走。 常勖坐在车內,给沈恪指了指前面的丘陵方向。 “临邛的铁矿,主要集中在城南十里处,沿著文井江上游分布。 水源倒是不缺,只是如今官营矿坑周边,大都是典曹都尉那边的人。” “官营矿坑暂时不急,我先看看水流落差。” 沈恪掀开车帘,看了看地势,“我们修建的新式高炉,採用水力鼓风,选址必须紧挨河道,而且要有足够的高低落差来驱动水排。” 常勖虽然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还是在沈恪的指引下,吩咐车夫改道,往文井江上游拐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河湾旁停了下来。 沈恪跳下车,走到河边,蹲下勘察水流。 这一段河道落差不小,水流湍急,两岸地势开阔,离官道也不远,运输方便。 沈恪站起身,回头看向常勖,问道:“这里不错,距离这里最近的矿坑有多远?” 常勖走到旁边,顺手指了指东面丘陵:“大概三里左右,翻过那座矮岗就是。” 沈恪微微頷首,隨后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荒地上,询问起来:“那边的荒地,是谁家的產业?” 常勖顺著沈恪手指的方向望去,隨口说道:“那一片是无主荒地,前些年因为爆发瘟疫,临邛城內外死了不少人。 那些田亩荒废至今都无人认领,暂时归县廷管理。” 沈恪听到“归县廷管辖”四个字,心里顿时有数。 这就意味著,只要张辛点头,他就能直接在这里动工,不需要从杜楨管理的冶铁工坊那边拿地。 “修业兄,这块地我要了。” 常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去我跟张县令说一声,走个县廷公文便是。” 有了常勖这句话,沈恪心情变得不错。 隨后他就和常勖一道,朝河对岸走去,打算实地勘察一下那片荒地。 第29章 杜楨的谋划 沈恪和常勖两人,在河对岸的荒地上转了一圈。 这片地虽然荒了几年,但地基还算硬实,没有塌陷和积水的跡象。 沈恪用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土质不错,夯实之后能承住炉体的重量。” 常勖站在旁边,顺手指了指不远处,河湾拐弯的位置:“那处水流最急,要是架设水排,引水渠从那里开挖最为省力。” 沈恪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赞道:“修业兄对本地地形,果真熟悉。” “在下在临邛待了六年,城外这些河道矿脉,经常走也就熟悉了。”常勖微笑了下,言语中带著几分谦虚。 沈恪在心里记下几处关键位置,隨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修业兄,你我今天就看到这里,回去以后我们画个草图,隨后再来丈量具体尺寸。” 常勖没有异议,两人便打道回城。 …… 与此同时,临邛城北。 典曹都尉府的后院,一间装饰颇为雅致的书房內。 杜楨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卷刚送来的消息,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此人年约四旬上下,身形瘦削,一副文人打扮,但眼神里无不透著一股精明。 他在临邛经营了整整八年,从一个小小盐铁胥吏做起,做到如今典曹都尉的地位,可不光是凭藉广汉杜家门荫。 “沈恪,尚书郎!” 杜楨隨手把竹简丟在桌案上,抬头看向对面坐著的两人。 “昨天城门口的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吧,赵广才你们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坐在左边的矮胖中年人,听到杜楨叫他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身为杜楨手下管理铁料出入库的主簿,日常也为杜楨出谋划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候轻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挤出一副笑脸:“都尉息怒,昨日那几个军曹面对这个沈恪,也只能是稍稍噁心一下对方。 可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手下人也不好办,而且,谁知道常勖竟然会去城外,刚好给沈恪解了围。” 杜楨冷哼一声:“本想让他在城外乾等半天,杀杀他的锐气。 结果倒好,常勖那个不识变通的东西,竟然亲自跑去接人。” 正在杜楨发怒的时候,一旁的矿场监工头目,粗声粗气的开口:“都尉,实在不行我私下找几个人,趁其不备,把他做了!” “我说孙虎,你什么时候能长长脑子。” 杜楨看向说话的监工头目,语气中带著一股不耐:“沈恪终究是朝廷任命的尚书郎,再说了,他背后站著的是陈祗。 那陈祗是什么人,当朝尚书令。 他派遣沈恪来临邛督建冶铁高炉,这事都是过了朝会,陛下亲自首肯的事情。” 另一边的赵广才,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既然朝廷都下旨了,这人还是陈祗的手下,都尉,那咱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忤逆朝廷吧!” 听到这话,杜楨没有说话,而是眯著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虽然不能明面上对其下手,但他要想在临邛建造高炉,我们却有的是办法坏了他的好事。” 看到杜楨一心要和沈恪作对的样子,赵广才抑制不住脸上的疑惑,开口询问起来:“都尉,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这个沈恪是遵从陛下的旨意,前来修建冶铁高炉,咱们让他建就是了,何必与其为敌。” “糊涂!” 杜楨將目光转向赵广才,叱骂一声:“现如今谁不知道魏国势大,今后魏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们如今在益州折腾,无非是负隅顽抗,终究改变不了大局。 此前咱们益州大儒,譙周譙公就曾上书过《仇国论》,详细论述了而今天下时弊。 谁知道这个沈恪,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朝会上公然口出恶言,反驳譙公。 此举不仅是冒犯譙公,更是与我们益州派为敌。 谁不知道譙公是我们益州派的魁首,我们广汉杜家向来尊重譙公。 现在沈恪前来修建高炉,完全就是在折腾我们益州本土百姓,白白劳民伤財。 为了咱们益州本土,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些主战派称心如意。 况且我杜楨也不是傻子,陛下要修建高炉,我们当然不必明面上去阻拦对方。” 杜楨的话,让赵广才和孙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疑惑仍未消散,都没听明白杜楨的话中意思。 这时杜楨语气微变,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们想想,要修建一座冶铁高炉,需要人力,需要工匠,同时还需要铁矿和土地。 这些土地他可以去找县廷要,这个我们管不著。 但修建高炉,所需的工匠人力呢? 我们在临邛经营了这么久,县城內外的工匠,有几个以前没在咱们官营工坊做过事,没有咱们的授意,谁敢给那沈恪修建高炉。” 孙虎猛拍大腿,开口称讚:“都尉高明,他就算有圣旨,没有铁矿和人手,这高炉也是个空架子!” “不错!” 杜楨眼珠子一转,眼神中泛著精明,继续说道:“从明天起,你们去城里城外,那些散落的工匠家里,挨家挨户的打声招呼。 就说官营工坊最近要扩招人手,月钱比以前多两成。 谁要是敢去给那个姓沈的干活,以后就別想在临邛这地方吃饭了。 还有从明天起,所有的铁矿外运,一律要我亲笔签发的调令,要是没有调令,一块铁矿都不许出坑外运。” 说话间,杜楨冷笑了一声:“这下让他建,没有工匠和铁矿,他就算把高炉都搭起来,也是个空架子。 等他在临邛耗上一两个月,什么成果都拿不出来。 到时候朝廷那边,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说话,一个连一座高炉都建不好的尚书郎,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 赵广才听完,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声赞道:“属下明白了,还是都尉想得周全。” 就在杜楨和手下秘密商谈的时候,沈恪和常勖已经从城外回来。 常勖因为有公务要忙,沈恪也就没有留对方閒聊。 他回到县廷西院以后,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接过雷胜递过来的凉白开灌了两口。 水要烧开再喝这件事,还是沈恪特意给雷胜他们叮嘱过的事情。 不过雷胜三人,还是不习惯喝热水,毕竟这个时代柴火也挺贵,喝热水著实挺奢侈。 再一个原因,还是有就他们几人都是铁匠,整日在炉火旁打铁,热的口乾舌燥,他们也没有那个耐心等水烧开再晾凉。 沈恪一边喝著水,一边叮嘱周铁和雷胜他们,等明天去丈量那块荒地的尺寸,好为接下来打地基做准备。 吩咐完这些事情,沈恪这才从怀里摸出蒲元给的那个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心里暗暗想著,找秦四的事情不能耽搁,得儘快把修建高炉的人手组织起来。 第30章 拿著祖师爷的招牌,全城摇人 第二天一早,沈恪就去找了常勖。 “修业兄,向你打听个人。” 正准备去县廷处理公务的常勖,被沈恪叫住以后,转过身来:“敬初请讲,这临邛城內大大小小的户籍帐目,我这里大抵都有数。” “你可知道,临邛县有个叫秦四的老铁匠? 蒲元大师临行前特意交代,若是到了临邛缺人手,便去寻这位秦老汉。” 常勖听到“秦四”这个名字,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走上前两步,压低了嗓音:“你竟然知道秦四,此人当年可是冶铁坊的老匠头。 诸葛丞相在斜谷造刀时,他便是蒲元大师身边的副手,不过此人性格刚毅。” 说话间,常勖轻嘆一声:“八年前杜楨初任典曹都尉时,私吞了工坊一批废弃铁矿倒卖,说是废弃,实际上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秦四气不过,就跑去都尉府想要核对帐目,险些被平白无故安了一个盗窃军需的罪名。 后来还是上一任的老县令出面保了他一手,这才脱了罪名,但也没了官营工坊的冶铁职位。 如今在城外的瓦窑村住著,平日里靠著编些竹篓,给乡人修补锄头勉强度日。” 沈恪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底子乾净,手艺过硬,还跟杜楨不对付。 这简直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副厂长人选。 修业兄,劳烦给个具体位置,本官今天得去见见这位高人。”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瓦窑村。 一间低矮的棚屋前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拿銼刀给一把锄头磨刃口。 “敢问,可是秦四秦老丈?” 老汉抬起头,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打量了一下沈恪几人。 “这位小郎官认错人了,这里只有个无所事事的老人,没什么秦老丈。” 秦四冷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锄头,“你们要是县廷派来,催收今年税赋的人,老朽屋里只有几担黑炭,除此之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看得出来,秦四这些在底层的手艺人,对蜀汉朝廷长年累月的搜刮,早就积怨已久,他的这番话夹枪带棒,不可谓不冲。 沈恪也不著恼,转过身,对身后的周铁使了个眼神。 周铁会意,嘿嘿一笑,走上前去。 轻鬆將右手拎著的那柄,十几斤重的淬火大锤,“嘭”的一声稳稳杵在泥地里。 正在低头磨锄头的秦四,听到这阵动静,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身为打了一辈子的老铁匠,从大锤落地时的沉闷响声中都能听出来,这柄铁锤出自名匠之手。 “这锤子……” 秦四腾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盯著周铁手中的大锤。 “秦老丈,先別著急看锤子,你先看看这个。” 沈恪跨前一步,將怀里那块刻著“斜谷蒲元”四个字的铁牌,正面朝上,递到了秦四眼前。 原本眼神中还带著戒备的秦四,看清楚那四个小字后,整个人都怔在当场。 隨即伸手接过铁牌,手掌在铁牌的凿痕上摩挲了几下,浑浊的眼眶此时竟有些泛红。 “斜谷蒲元……这是蒲师的私印!” 他抬头重新看向沈恪,语气都急促了几分:“小兄弟,你跟蒲师是什么关係,蒲师如今可还安好?” “蒲师如今在成都城南冶坊,替朝廷督造新式高炉,身子骨硬朗得很。” 沈恪笑著开口,又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 秦四听完,一拍大腿:“蒲师的事,就是我秦四的事! 当年我在斜谷跟著蒲师干活那几年,全靠蒲师教我手艺,要不然我这辈子就是个烧炭的老炭工。 你说吧,要老夫干什么?” 沈恪看著秦四的反应,心里颇为感慨,蒲元的面子在这些老铁匠中,可真是比什么都好使。 “秦老丈,事情是这样。” 沈恪蹲下身子,將整个人与秦四平视,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我奉朝廷旨意,要在城南文井江边,修建一座新式冶铁高炉。 眼下地方选好了,图纸也有了,就是缺人手。 蒲师说临邛城里,有不少从官营工坊出来的老铁匠,秦老丈在这些人当中素有威望,能不能帮晚辈把人手召集起来?” 秦四站起身,把铁牌小心翼翼还给沈恪,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原来如此,既然沈郎官跟蒲师交好,那就是我秦四信得过的人。 整个临邛县里,別的不敢说,但与老夫交好的老铁匠们可不少,最起码有二十来號人。 平日里大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靠替人修个锄头补个锅混口饭吃。 沈郎官要是给他们一份正经活计,还愁没人来?” 沈恪面色大喜,笑道:“这是自然,晚辈这次带著陛下的旨意,有尚书台陈令君亲自授予的符节。 铁匠们的工钱都是按照成都那边的工匠月俸来算,而且管饭,干得好还另外有奖赏。” 秦四听到这话,咧嘴一笑:“成,你等著,我这就去给你叫人。” 说完,秦四解下围裙,大步流星就往村子里走去。 沈恪看著秦四那利索的背影,转头对周铁笑了一句:“看见没有,这就叫群眾基础。” 周铁挠了挠头,不懂沈恪在说什么,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秦四在临邛老铁匠里的威望,显然超出了沈恪的预期。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村口就密密麻麻站了三十多个人,其中大多是年龄在四五十岁的老铁匠,但也有几个身体强健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个个皮肤黝黑,虽然穿著破烂,但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子手艺人特有的精悍。 更让沈恪惊喜的是,秦四不仅找来了铁匠,连带著还召集了村子里四十多名精壮村民。 这些村民虽不像铁匠那样有一技之长,但修建冶铁工坊、打地基的时候同样少不了这些劳力。 秦四领著这些人回来,往沈恪面前一站,朗声开口:“沈郎官,这些都是以前,跟老夫一块儿在工坊干过活的老伙计。 手艺这块没得说,不论是砌炉烧炭,还是锻打铁器,样样都行。” 沈恪扫了一眼,心里颇为满意。 有了这些人,再加上周铁三个,修建高炉的核心班底就算凑齐了。 召集到人手以后,沈恪也没有耽搁。 隨后就带著工匠和劳力们,前去江边平整土地。 一时间,文井江边这块原本荒废的土地上,竟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景象。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杜楨等人。 隔天清晨,沈恪照常去江边工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现场乱成一团。 第31章 换人管帐,阴阳帐本 秦四黑著脸站在工地边上,旁边围了一圈人。 沈恪快步走过去,出声询问:“怎么都围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秦四指了指地上,沈恪低头一看,昨天刚挖好的一段引水渠,被人连夜用碎石和泥土给回填了。 不仅如此,堆放在空地上的几捆用来搭建临时工棚的木料,也被人劈成碎片,散了一地。 看著一片杂乱的工地,秦四压低了声音:“这都是昨天晚上的事,半夜里来了一伙人,虽然他们蒙著脸,大家看不到他们的相貌,但左邻右舍心里都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这些事情。” 沈恪蹲下去看了一眼被回填的沟渠,情绪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也看不出怒气,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们猜测,这是杜楨的人所为?” 秦四点头:“八九不离十,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巷子里放话,说谁敢去江边做工,以后就別想在临邛待了。 我那几个老伙计倒是不怕,但街坊里有几户人家,怕惹祸上身,今早就没来。” 沈恪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 果然,今天到场的人,比昨天少了七八个。 周铁早就气得青筋蹦出,粗著嗓子开口:“沈郎官,要不要我带人去找他们算帐,我这杆大锤还真想试试他们的水平。” “不急!”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吩咐雷胜:“你去一趟县廷,请常县丞过来一趟。” 雷胜应了一声,撒腿就朝县廷的方向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常勖骑著马匆匆赶到。 看到被破坏的工地现场,常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修业兄,麻烦你帮我办一件事。” 沈恪走到常勖面前,整个人仍旧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失態,说话语气仍旧平淡:“修业兄,麻烦你以县廷的名义,出一道告示,就贴在铁匠巷口。 上面写明內容,文井江旁边的高炉工地,乃是朝廷钦命的工程,凡蓄意破坏者,以毁损军需论处。” 常勖没有犹豫,直接一声应下:“敬初,这是某应该做的事情,身为一县县丞,保境安民自是吾等分內之事,今天我就將这个告示张贴出来。” 沈恪微微頷首,对常勖示以谢意,隨即又將目光转向秦四,叮嘱起来:“秦老丈,那些被嚇走的人,你去跟他们说,从明天起,工钱涨三成。 另外告诉他们,这工地掛的是朝廷的牌子。 有县廷的告示在,谁敢再来闹事,那就不是我沈恪跟他们算帐了,而是与朝廷为敌,这是谋逆之举。” 秦四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成,我替父老乡亲谢过沈郎官,老夫这就去挨家挨户通知。” 解决好这些事情以后,沈恪就再次组织工匠们继续干活。 而在当天下午,常勖就派人在城內显眼处,张贴了县廷告示,盖著临邛县的大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文井江冶铁高炉工地系奉旨营建,任何人不得擅自破坏阻挠,违者以毁损军需罪论处。 有了这张告示在,等於是县廷亲自背书,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临邛城。 当天傍晚,杜楨手下的那个主簿赵广才,就拿著一份告示的抄本,急匆匆跑进了都尉府。 “都尉,那个姓沈的搬出了县廷! 告示上写的是毁损军需罪,这罪名可不小啊!” 杜楨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隨手丟在案上。 “一张告示而已,竖子嚇唬谁呢。” 他脸色仍旧不以为意,满脸不屑道:“不过沈恪这小子反应倒是快,这才三天就把县廷拉下水。 我估计这件事不是张辛那个老好人所为,应该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常勖张贴的告示。” 看著杜楨面色不善的样子,赵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都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晚上还去不去破坏工地,要是这次再去被县卒抓了个正著,咱们也著实不好收场。” “说你蠢,你还真一点聪明劲儿都没有。 同样的手段怎么能用两次,这不是等著自投罗网嘛!” 坐在案桌旁的杜楨,琢磨了一阵,隨即开口:“沈恪他们就算把高炉建起来又能如何,说到底还得有铁矿石才能投用。 明天去告诉矿场那边,从明天开始,但凡不是本官签发调令的车马,一律不准进入矿场。 我倒要看看,没有铁矿石,他沈恪拿什么冶炼生铁。” 有了杜楨的命令,赵广才心底这才有底,马上转身出去传话。 杜楨那边的动作,沈恪暂时还不知道,但他也没閒著。 现在有县廷告示撑腰,接下来几天,工地上再没出过什么么蛾子。 被嚇走的那几户人家,听说工钱涨了三成,又有县廷的大印背书,都已经陆续回来。 秦四把人手分成了三拨,一拨挖地基,一拨重新清理引水渠,还有一拨跟著周铁运土夯实炉底。 整个工地运转得井井有条,进度比沈恪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等到傍晚收工时,沈恪没有跟工匠们一起回城,而是单独把秦四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沈恪隨意閒聊起来。 “秦老丈,你当年跟著蒲师,在这官营工坊干了有些年月了吧!” “那可不!” 听到沈恪提起这茬,秦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掰著指头算了起来:“前后大概要有十二年左右,从建兴九年跟著蒲师进的工坊,一直到延熙七年被杜楨赶出来。” 得知秦四已经在冶铁工坊干了这么久,沈恪心里稍安,紧接著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事情:“实在不瞒秦老丈,我这次前来临邛,不仅仅是为了修建这座冶铁高炉,更是想將杜楨这个毒瘤拔掉。 这么多年,他在工坊应该暗中贪墨了不少铁料吧。” 秦四看了沈恪一眼,轻嘆一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杜楨背靠广汉杜家,整个临邛谁不知道杜楨贪墨,但又有谁敢向朝廷告状。 其实说是杜楨在临邛贪墨,倒不如说他是杜家派过来的一个马前卒,目的就是为杜家牟利,贪墨的大多数铁料,实际上也都进了杜家的口袋。 要知道当年老夫跟著丞相和蒲师冶铁的那几年,就算年景最差的时候,每年所获生铁,最少也有七八十万斤。 但最近几年向朝廷报备的生铁数量,想必沈郎官在尚书台里做事,也能接触到具体数额,每年最多只有四十多万斤。 就算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开採,优质铁矿数量有所下降,但一年最起码也能產出五十多万斤的生铁,但杜楨每次都只报四十多万斤,其中就有十万多斤的差额消失。” “原来如此,杜楨在临邛如此肆意妄为,难道就没人发现帐目数量不多吗?” 一旁的沈恪,不由得疑惑询问。 秦四则是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杜楨上任头两年,把工坊里的老匠头换了个遍。 凡是以前跟老夫一起管过帐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换成了他自己带来的人。 以前矿坑那边按日出矿,每天傍晚由矿场监工清点数目,登录在簿册上。 第二天一早,运矿的牛车把矿石拉到工坊,工坊这边再清点一次,两边的数对得上,才算入库。 但现在杜楨把矿场监工和工坊管帐的人,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后,两本帐变成一个人记,数字对不对,全凭他一张嘴。” 沈恪听到这话,心中瞭然,换人管帐,这套动作太眼熟了。 跟秦四交谈结束时,沈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杜楨每年报给朝廷四十多万斤,但实际產出少说在五十万斤以上。 中间差出来的那十几万斤铁料,八年下来就是上百万斤。 这些铁去了哪里,不用想也知道。 杜家要么私下倒卖给了商贾,要么流入自己手中。 不论哪一种,都是重罪。 第32章 你卡我脖子,我查你水錶 从秦四这边得到口信以后,沈恪没有急著立刻开始查杜楨的帐。 他心里清楚,贪墨这种事,光有嘴上说的不行,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摆在檯面上。 秦四的话虽然可信,但一个被赶出工坊八年的老铁匠,说出去分量不够,人家反手一个“挟私报復”就能把你顶回来。 要查帐,就得从官面上的文书入手。 第二天一早,沈恪照例先去工地转了一圈。 地基已经夯实了大半,引水渠也重新挖通,进度很顺利。 秦四带著人干得热火朝天,暂时不需要他盯著。 沈恪把工地上的事交代给周铁后,就折返回了县廷寻找常勖。 等沈恪找到常勖的时候,对方正在县丞公房內,翻看文书。 常勖看到沈恪进来后,不由得好奇询问:“敬初今日怎么来我这里,可是工地上出了什么事?” “工地倒是没事。” 沈恪在常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不过修业兄,我想查一样东西,不知道你县廷里有没有。” 常勖放下手中的简牘,看向沈恪,语气平静:“敬初但说无妨,只要在朝廷规矩以內,县廷有的东西,我可以给敬初一览。” “延熙七年以前的铁料出入库簿册,县廷这边有没有存档?” 常勖听到沈恪这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廊道,確认没有旁人,才转身回来。 “敬初,听你的意思,是打算查杜楨的帐?” 沈恪也不否认,直接点头:“杜楨每年报给朝廷四十多万斤,但以临邛矿脉的实际產能来看,这个数字著实少了。 可少的那部分去了哪里,我得有证据才行。” 常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延熙七年以前的旧档,县廷库房里確实存有一份副本。 当年上一任老县令在任时,每年典曹都尉那边的出入库簿册,都会抄送一份到县廷备案。 但杜楨上任以后,就把这个规矩废了。 所以,延熙七年之前的有,之后的没有。” 沈恪眉头微挑:“之前的就已经足够,我要的不是杜楨现在的帐,而是一个对比基准。” 常勖听懂了沈恪的意思,只要拿到杜楨上任之前的產量数据,再对比这八年报给朝廷的数字。 將中间的落差摆出来,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 “事不宜迟,还请修业兄带我去库房。”沈恪起身,拱手说道。 常勖没有犹豫,取了库房的钥匙,领著沈恪往县廷后院走去。 县廷的档案库房在后院最深处,一间半地下的石砌房子,里面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年代久远的已经发黄变脆。 常勖对这里显然很熟悉,径直走到西墙第三排架子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捆用麻绳扎好的竹简。 “这是延熙五年到延熙七年,所有铁料出入库的副本,是杜楨接手之前最后三年的记录。” 沈恪接过来,解开麻绳,一卷一卷摊在旁边的案台上细看。 竹简上的字跡工整,记录得极为详细。 从每月矿坑的出矿数量,到工坊入库量和冶炼成铁量,以及最后上缴朝廷数额和留用本地的数额,五栏分明,一目了然。 正在翻阅的时候,沈恪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一个关键数字上。 延熙五年,临邛年產生铁六十八万三千斤,上缴朝廷六十万斤,余下部分用於本地军需和民用调配。 延熙六年,年產五十五万七千斤。 延熙七年上半年,仅半年就已经產出二十九万斤。 这三年的数据摆在面前,沈恪心里已经有了底。 杜楨接手之后报给朝廷的数字,始终维持在四十到四十三万斤之间。 但杜楨接手之前,即便是年景最差的延熙六年,实际產出也有五十五万斤。 八年时间,就算矿脉有所衰减,每年少个三五万斤已经是极限了。 可杜楨报上去的数字,比实际產出整整少了十几万斤。 八年累积下来,那就是上百万斤铁料不翼而飞。 “修业兄,这些簿册我能借走抄录一份吗?” “敬初自便,这些也不是什么机密。” 沈恪笑了一声,二话不说。 从旁边取了空白竹简和刻刀,当场就开始抄录关键数据。 他不需要全抄,只需要把每年的总產量和上缴数额记下来,形成一张对比表就够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沈恪就把三年的核心数据全部抄完。 他把原件重新扎好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业兄,还有一件事。 杜楨这八年,铁料外运走的是什么路线? 临邛到成都的官道上,沿途有几个驛站关卡,有没有过路登记?” 常勖想了想:“从临邛往成都运铁,走的是西南官道,途经蒲阳、江原两处关卡。 按照规矩,凡是官营铁料外运,必须在关卡处登记数量和调令编號。 但这些记录不在县廷,在沿途各关卡的驛丞手里。” 沈恪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如果能拿到关卡的过路记录,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一对,就能知道他到底往成都运了多少铁,又有多少铁根本没走官道。 没走官道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就不言自明。 沈恪把抄好的竹简收进怀中,两人离开库房后,常勖锁好门,沿著廊道往回走。 走到半路,常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敬初,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杜楨在临邛经营八年,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 广汉杜家在益州根基深厚,跟好几个郡的大族都有姻亲往来。 你如果要动杜楨,最好做好准备,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沈恪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笑:“修业兄放心,我来之前,陈令君跟我交代过,不论是谁,但凡有矇骗陛下,贪赃枉法者,严惩不贷。” 常勖听完,脸上也露出一股欣慰神情,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两人就此分开。 回到西院后,沈恪把怀里的竹简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数据已经有了,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仍然是把高炉建起来。 只有高炉建成出铁,他在临邛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到时候再把杜楨的帐目问题,连同证据一起递迴成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在此之前,他不打算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沈恪把竹简卷好,用一块布包了,塞进木榻下面的暗格里。 隨后他起身出门,朝文井江方向走去。 第33章 千古兴亡百姓苦 接下来的十余天,沈恪吃住几乎都在文井江边的工地上。 秦四带著老铁匠们负责炉体砌筑,周铁三人有的领著几个木匠在上游架设水排,有的在打造铁质配件。 沈恪自己都没閒著,完全没有一个俸禄六百石尚书郎的自傲,每天也在各处来回跑动,哪里缺人手就顶上去搭把手。 甚至都会亲自下场搬砖和泥,一个尚书郎做到这个份上,工地上的民夫们,一开始还以为沈恪只是做做样子,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回县廷去了。 结果三五天过去了,沈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大伙一起吃早饭,吃的还是同一锅糙米粥。 最后时间久了,民夫们已经不再认为沈恪是作秀。 朝廷派来的这位沈郎官,是真的跟他们同吃同住。 ……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恪照例跟民夫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晚饭就是一碗掺了野菜的糙米饭,配上半碗盐水煮的萝卜条。 沈恪拿著筷子扒拉了两口,倒也吃得坦然。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民夫,看他吃得面不改色,忍不住开口:“沈郎官,你在成都里做官,平日里吃的应该比我们好得多吧,这饭你吃得惯?” 沈恪嚼著嘴里的糙米,含糊回了一句:“吃得惯,虽比我在成都吃的食肆少了点油水,但能填饱肚子就行。” 旁边的秦四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一声:“沈郎官,你这话可就是客气了。 你一个月俸禄能买多少石粟米,我们这些人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你在成都下一趟食肆嘞。”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民夫都笑了起来,现场平添了几分欢快的氛围。 沈恪趁著这个话头,隨口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余下多少粮食?” 这话一出,笑声就变得稀稀拉拉,直到最后逐渐停止。 几个民夫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先开了口。 “沈郎官,您真想听实话?” “当然。” 年轻人放下碗筷,掰著指头算了起来:“我家里有五口人,十亩薄田,一年到头,刨去交给官府的税粮和徭役折算,剩下的连餬口都难。 今年开春,县里又征了一批丁壮去汉中修粮道,我大哥被抽走了,到现在人还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壮劳力。 要不是沈郎官这里管饭,还给工钱,我这会儿怕是得去跟人借粮。”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民夫也接了话头:“何止是他家,咱们这一片,十户里面有七八户都是这个情形。 前几年大將军北伐,要征粮征人,县里挨家挨户的摊派。 我那二小子,去年被征去前线运粮草,到现在也连个音讯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老民夫的神情中都已经看不到悲伤,因为生活的这几十年来,大家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沈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心里莫名难受了起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吶。 秦四在旁边嘆了口气,接过话来:“敬初你在成都住著,可能感受不深。 成都到底是天子脚下,物价虽然贵,但市面上好歹还有东西卖。 可你出了成都往南走,到了我们这些偏远郡县,那日子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恪放下碗筷,转头看向秦四,询问起来:“秦老丈,听你这话,现在临邛的粮价很不容乐观?” 秦四无奈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直百钱一枚,如今在临邛集市上,只能买二斤粟米。” 沈恪眉头微皱,直百五銖,名义上一枚值一百个五銖钱,这是当年刘备入蜀时铸造的大额货幣,本意是为了筹集军费。 可几十年下来,朝廷一直在加铸,铜料越来越薄,分量越来越轻,百姓手里的直百钱,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一枚直百钱只能买二斤粟,这就意味著一个普通民夫干一天活,挣的那点工钱,买回去可能还不够一家五口吃两顿。 “去年还能买三斤。”旁边有人补了一句。 “前年是四斤。”又有人说。 沈恪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下去。 这些数字,比任何奏表上写的“民生困顿”四个字,都来得直接。 他在成都时翻阅过尚书台里的帐簿,上面写的是“益州户口殷实,尚可支撑”。 但坐在这群民夫中间,听他们算帐的时候,沈恪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尚可支撑”,不过是成都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们的自欺欺人,或许他们的生活的確可以支撑。 但真正支撑所有人生活的,则是这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底层百姓。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恪才重新开口:“你们的情况我记下了,这次在临邛建高炉只是第一步。 等炉子投產以后,铁器成本降下来,首先受益的就是你们这些种地的人。 一把好锄头能用十年,一副铁犁能多翻一倍的地。” 几个民夫听了这话,脸上倒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 他们这些年听过太多,类似“好日子还在后头”的话,早就不当真了。 但沈恪这个人,是真的跟他们一起搬砖吃糙米,这一点做不了假。 所以大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信了几分。 吃完饭后,沈恪独自走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著水面出神。 周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郎官,何故再次沉思。” 沈恪隨手丟將一块石子丟入水中,看著水面上波光泛滥:“这么多年,大將军连年北伐,可真是苦了益州百姓。” 周铁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恪会说这种话。 沈恪的语气倒是很平淡:“从军事上说,以攻代守,牵制魏军主力不南下,战略上没有问题。 可代价呢,代价全压在了这些老百姓身上。 征粮、征丁,铸大钱稀释购买力,这些手段短期內能续命,长期下去就是饮鴆止渴。” 周铁不太懂这些大道理,只是挠著脑袋隨口嗯了一声。 沈恪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正常:“算了,想这些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咱们的高炉,还有几天能完工?” 说到周铁能听懂的事上,他回答的倒是很乾脆:“水排明天就能装好,炉壁再有三天就能砌完。 加上阴乾的时间,五天以后可以试点火。” “好。” 沈恪点了点头,带著周铁,转身往工棚走去。 五天后,高炉就能点火。 到那个时候,他就得面对下一个问题,杜楨封锁了官营矿坑,铁矿石从哪里来。 不过这件事,沈恪其实早就有了盘算。 在此之前得先让高炉顺利竣工,然后再去解决矿石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工地上的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秦四这些老铁匠,到底是干了一辈子的行家,砌炉壁的手法又快又稳。 准备的水排也已经安装到位,三组木轮架在河湾最急的水流上,试转了一下,动力十足。 到了第五天傍晚,一座高约两丈的新式冶铁高炉,稳稳噹噹,矗立在文井江畔。 炉体用耐火泥和碎石砌成,外围用夯土加固,底部开了出铁口和排渣口。 旁边连著引水渠和水排,风箱对准了炉底的进风口。 整体构造跟成都城南,蒲元建造的那座试验炉,一模一样。 秦四围著高炉转了三圈,最后一巴掌拍在炉壁上,咧嘴笑了起来:“成了,这炉子稳当得很。” 周铁也从水排那边跑过来,脸上带著肉眼可见的兴奋:“水排没有问题,隨时可以点火。” 沈恪站在高炉前面,看著这座凝聚了几十號人半个月心血的建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自豪。 周围的民夫和铁匠们也都围了上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带著高兴。 既是看到高炉建起来,又是因为这几天赚了不少工钱,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宽裕了起来。 “好!” 沈恪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说话声音传来:“高炉建成了,多谢各位这些天的辛苦。 今天工钱照发,另外每人额外多发三天的工钱当奖赏。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准备起炉。”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额外三天工钱,对这些民夫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就在眾人高兴的时候,雷胜满脸焦急的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地开口:“沈郎官,出事了,杜楨那边把所有矿坑都封了。 今天有人去矿场拉矿石,被门口的守卫给拦了回来,说是没有杜都尉的亲笔调令,一块矿石都不准出坑。” 沈恪听完,脸上笑容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早就料到,杜楨会在铁矿石上搞么蛾子。 不过沈恪也不慌,正所谓邻居屯矿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矿仓。 第34章 听不懂论语,我就跟你讲抡语 文井江畔,那座高约两丈的新式冶铁高炉,正静静佇立著。 周铁听完雷胜的话,一双眼睛瞪得圆溜。 “姓杜的实在欺人太甚,这铁矿乃是我们大汉官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时候成了他广汉杜氏的私產,他这廝安敢阻之?! 沈郎官,不如我带兄弟们操起傢伙,去砸了那劳什子的都尉府,把矿石抢出来!” “胡闹,周铁,吾等是大汉守法官吏,既然是守法官吏,就得用守法的法子办。 我听闻孔老夫子说过,季氏曾经在庭院用天子乐舞,他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呢。 杜楨今天將临邛矿场据为己有,这又和季氏在庭院用天子的乐舞有什么区別呢? 我们要是连这种事都能忍受,那还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是不能容忍的呢? 今天这杜楨要是听不懂《论语》,我们一会儿就跟他讲抡语。” 旁边的秦四听到沈恪的话,不禁有些发愣:“沈郎官,老夫也曾听说过孔子的话,只是杜楨都已经听不懂论语了,我们再和他讲论语又有什么作用。” “哈哈哈哈,秦老丈,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曾听闻的论语,却是有两个版本。” “两个版本??” 沈恪没给秦四解释,只是洒然一笑,大手一挥:“走,带上工匠和民夫兄弟们一起,抄起傢伙什,咱们去矿场会会杜楨这个竖子。” …… 半个时辰后,城南十里,官营铁矿场。 此地依山而建,几处巨大的矿坑周围围著粗壮的木柵栏。 平日里负责运送矿石的牛车,此时被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县兵拦在门外。 杜楨手下,负责管理矿场的监工头目孙虎,这时正拎著一根黑乎乎的马鞭,大剌剌地坐在矿场门口。 他斜睨著门外前来运送矿石的民夫,冷著脸啐了一口:“都给乃公听好了,杜都尉有令,近日矿道坍塌,內里凶险,需要全面查验整顿。 凡无都尉亲笔调令者,擅动一块铁矿石,皆按盗窃军需罪论处。” 正在孙虎耀武扬威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他抬眼一瞧,只见沈恪坐著牛车,后面跟著四五十名面色黝黑的工匠和民夫,正浩浩荡荡地朝矿场走来。 这些民夫和工匠手里,还都拎著铁锤、锄头,以及铁锹之类的傢伙什。 等到牛车停稳,沈恪率先走了过来,周铁和雷胜两人提著手中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寸步不离跟在沈恪身后。 “原来是沈郎官当面,小的拜见沈郎官。” 看到沈恪到来,孙虎站起身,敷衍的拱了拱手:“不知沈郎官来矿场这泥污之地作甚,小的曾经听说,真正的君子是不会进厨房,並且还要远离庖厨,而今沈郎官却来到了只有黔首待得矿场,这岂不是违背了君子的道义。” “呵,没想到你这个东西,还张口闭口君子道义。” 沈恪面色平静,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怒气:“本官只听说过,古之有贤名的君子,是要懂得百姓们的疾苦,跟百姓们一起在田里耕种,一道在河岸修筑堤坝,这样才能称之为上古就有的君子。 只是不知道,今天孙监工將百姓工匠们拦在门外,又是遵从的哪位君子的话。” 沈恪话音刚落,孙虎就挺了挺胸膛,语气冲天:“这是我们杜都尉的命令,沈郎官虽是尚书台来的官员,恐怕也不好插手我们盐府下面的事情。 毕竟我曾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不会超越自己的职责,而去代替庖厨做饭。” “好一个真正的君子,照你这么说,你们杜都尉是个真正的君子嘍?” 沈恪抚掌大笑,目光盯著拦在门口的孙虎。 孙虎只是个小监工,他虽然听从的是杜楨的命令,但也真不敢对沈恪做什么。 毕竟沈恪和杜楨的级別一样,两人都是俸禄六百石的朝廷命官。 可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说是看管矿场內矿石的进出,却也只能压榨一下底层黔首,在六百石的官员面前,他也不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看到沈恪的灼灼目光,以及对方身后,手拿铁锤的两个大汉,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稍稍往后缩了缩,隨即朝沈恪拱了拱手。 “沈郎官,您和杜都尉都是君子。 我也曾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不会为难奉了上级命令的小人。 小人也只是奉命听令行事,您要是有別的看法,可以去找杜都尉。” “好一个奉命听令,既然你是奉命听令,那本官到底能不能命令。” 沈恪这句话,语调拔高了一节,嚇得孙虎一个激灵。 “沈郎官自然是能命令小人,可沈郎官毕竟是尚书台的官,小人是典曹都尉的手下。 小人也没有听说过,真正的君子是会越过自己的权柄,擅自命令他人的属臣。 要是沈郎官非要让小人违背自己的原则,那小人也只能用自己污浊的手,阻拦尊贵的君子。” “好!” 沈恪一声讚嘆,向孙虎投去激赏的目光,“好一个遵守原则的属臣,有情有义的小人。 本官今天要是强行闯入矿场,那你又应当如何。” “若是沈郎官强闯,除非剁掉小人这双污浊的手,否则沈郎官无法进入矿场半步。” 听到这话,沈恪不怒反笑,开口道:“我也曾听说过,既然有人对你提出了请求,那么身为一个真正的君子,自然是要帮助对方完成这个请求。 只不过,像你这样,请求我剁掉自己双手的要求,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本官也可以满足你的愿望,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应该做的事情。 周铁,拿刀来,帮这位孙监工完成自己的心愿。” 沈恪话音刚落,周铁就立刻抽出腰间跨刀,鋥的一声,泛著白光的刀身展露在孙虎面前。 还没等孙虎说出话来,周铁的刀就已经朝著他的手掠了过来。 多亏孙虎动作敏捷反应快,即时躲过了周铁挥来的长刀。 但也就是因为他这一躲,让开了阻拦在矿场门口的身子。 沈恪適时大手一挥,一声令下:“看来孙监工为了自己的双手,还是选择做一个违背原则的小人,既然孙监工都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那咱们要是再客气,也实在有违上古君子的道理。 进去將矿石搬出来,把所有矿车都装满了,不能违背这个小人的待客之道。” “好嘞!” 周铁兴奋的大吼一声,第一个衝到前面,一把掀开矿场门口的木柵栏。 隨后几十个身强体壮的工匠和民夫,一股脑都衝进了矿场里。 第35章 变色龙县令 周铁一脚踹开柵栏后,拎著大锤在前面开路,秦四则带著老铁匠们熟练地推起矿车。 这群平日里在社会底层,受尽白眼的工匠和民夫,此刻主打的就是一个扬眉吐气。 孙虎捂著险些被削掉手指的右手,嚇得脸色惨白退到一旁。 他手下借用的十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县兵,看著周铁和周胜手里的长刀和铁锤,以及几十名暴躁的民夫,十分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將道路让得宽宽敞敞。 毕竟,大家一个月就拿那么点俸禄,犯不著为了杜楨,去跟一群红了眼的铁匠玩命。 正当沈恪装了三车矿石的时候,官道上就扬起一阵烟尘。 事发之前,孙虎见势不妙,早就派人去通知杜楨。 这时候到来的杜楨,除了带著七八个县兵以外,后面还跟著二十多个家丁护院,直奔矿场而来。 杜楨翻身下马,看到矿场大门被暴力掀开,里面民夫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装矿石,脸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沈恪!” 杜楨大步流星走到沈恪面前,言语间已经压不住火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强闯本官辖下矿场,擅取铁矿,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沈恪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杜楨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帮家丁。 “杜都尉,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打算跟本官动手?” “动不动手,就要看你的意思,你要是让里面的那些人停下,把车上的矿石全部卸回去,本官当做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沈恪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脸上泛起笑意:“杜都尉,临邛铁矿乃是朝廷官营。 本官奉旨在临邛建造冶铁高炉,取用官营矿石,天经地义。 倒是你,无故封锁矿场,阻挠朝廷钦命工程,该给本官一个交代的人,是你才对吧。” 杜楨此时,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矿道坍塌需要整修,本官封矿是为了保全矿工安全,何来阻挠一说。” “杜都尉,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说的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杜楨被沈恪的话噎了一下,面色沉了下去。 便也不再多说,转头朝身后的家丁们怒喝一声:“都给我上前,把矿场门口围住,一块矿石都不准运出去!” 三十多个家丁和县兵一拥而上,堵在了矿场大门两侧。 周铁见状,立刻带著工匠和民夫们,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桿大锤往地上重重杵下,瞪著眼珠子:“你们谁敢拦乃公试试!” 双方人马,瞬间对峙在矿场门口,气氛骤然紧张。 双方人数都差不多,但沈恪这边的工匠民夫们,手里清一色铁锤铁锹,论打架的傢伙什硬度,比对面的那些木棍短刀强了不止一截。 就在两边人马剑拔弩张之际,官道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著就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 “都住手!”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县兵簇拥下,急速驶来。 马车还没停稳,常勖就从前面跳了下来。 紧接著,车帘掀开,一个身形清瘦的身影被扶下了车。 来人正是临邛县令张辛。 这位在临邛,当了八九年县令的老好人,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麻烦事。 可今天这麻烦,显然已经大到他不能继续装聋作哑。 张辛下了车,看到矿场门口两帮人马对峙的架势,脸色有些无奈。 尤其是看到一大帮临邛本地的工匠和民夫,纷纷站在沈恪身后,一副同仇敌愾的模样,倒是令他心底惊奇。 对於沈恪又有了新的看法,这位成都来的二十余岁尚书郎,竟能在短短月余时间,在临邛拉拢到如此多的人心,的確令他刮目相看。 只是在惊奇之余,张辛心底又有些许不屑。 如今正是世家大族们的时代,没一个当官入仕的人,哪个不是士族出来的子弟,就算是底层寒门,那都是有门第的存在。 正所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沈恪再怎么说,父辈也是跟隨刘备入蜀的寒门,如今却与这些底层黔首搅在了一起,完全是有辱斯文,有伤门第。 这一点,又让张辛对沈恪的评价低了一档。 隨著张辛下车以后,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双方中间。 他先朝沈恪拱手,再朝杜楨頷了頷头。 “沈郎官,杜都尉,二位都是朝廷命官,何至於此啊。” 杜楨率先开口,语气咄咄逼人:“张县令来得正好,你来给评评理。 这姓沈的带人强闯本官矿场,还砍伤本官手下监工,本官要参他一个逾越职权、目无王法!” 沈恪一点儿也不惯著杜楨,语气针锋相对:“杜都尉好大一顶帽子,谁砍伤你的人了,孙监工哪只手少了,让他亮出来给大伙看看。” 孙虎缩在人群后面,两只手都好端端的,根本没伤著分毫。 杜楨脸色微僵,但嘴上仍旧不肯退让:“即便未曾砍伤,持刀恐嚇朝廷吏员,这也是事实!” 张辛连忙抬手,做了个和事佬姿態:“好了好了,二位先消消气。 大家同为朝廷效力,凡事好商量。” 眼看张辛开口,沈恪就知道这个老傢伙要放什么屁。 看似是个公正的中间人,但自己要是不拿出一点儿威慑的东西,张辛绝对会看在广汉杜氏面子上,暗中倾向杜楨这边。 他也不再打算跟杜楨耍嘴皮子,直接从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陈祗亲授的令函,亮了出来。 “张县令,本官奉陛下旨意,於临邛建造冶铁高炉。 尚书令令函在此,高炉而今已成,所需矿石皆从官营矿场调取,这是朝廷明文允准之事。 杜都尉以矿道坍塌为由封锁矿场,但本官刚刚进出矿坑,並未见任何坍塌之处。” 张辛接过令函看了一眼,令函上清楚盖著尚书令陈祗的大印,相当於丞相级別的高官大印,让他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他转头看向杜楨,开口询问:“杜都尉,矿道当真坍塌了?” 杜楨还在负气,冷著脸没有说话。 张辛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杜都尉?” “小范围坍塌,已经修好了。” 杜楨知道沈恪得尚书令陈祗的重视,只是未曾想到会重视到这种地步,竟然將尚书令的令函授予了沈恪。 他只得板著脸,不咸不淡的隨口应付了一句。 第36章 夜探驛站 张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坍塌,分明是杜楨在故意为难沈恪。 但他也不会当面拆穿,乐得糊弄下去,隨即转向沈恪,轻声开口:“既然矿道已经修好,那沈郎官取用矿石,自然没有障碍。” 然后又转向杜楨,语气儘量和缓:“杜都尉,沈郎官有尚书台的令函在,按朝廷律法,钦命工程所需矿石,各处矿场应当配合调拨。 这一点,想来杜都尉也是清楚的。” 杜楨盯了张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出声。 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张辛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 尚书台的令函,加上皇帝旨意。 这两样东西摆在檯面上,杜楨要是再拦,那就不是跟沈恪较劲了,是跟成都那边过不去。 广汉杜家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和尚书台。 见杜楨不吭声,张辛赶紧趁热打铁:“如此甚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日后沈郎官取用矿石,走县廷的调拨文书即可。 由本县签章,知会杜都尉一声,大家都有据可查,也免得日后再起爭端。” 这话说得圆滑,实际上是给了杜楨一个台阶,今后走县廷的文书流程,等於在中间加了一道手续。 杜楨虽然心里窝火,但也明白今天这场面,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对方有陛下旨意,又有尚书台令函,自己手里只有一个“矿道坍塌”的烂藉口。 再僵持下去,自己只会更难看。 “走!” 杜楨面色不善,拂袖而去。 杜楨一走,矿场门口的对峙瞬间瓦解。 周铁隨即將大锤扛回肩上,朝沈恪嘿嘿一笑:“沈郎官,我还以为今天得真打一场呢,刚才已经准备好,用这铁锤敲碎那狗都尉的脑袋。” “用蒲师打造的铁锤,敲碎那狗种的脑袋,已经是玷污了这柄好锤。” 沈恪看著杜楨离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周铁让民夫们继续装车。 张辛走到沈恪面前,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沈郎官,今日之事,我做这个中间人,已经尽力而为了。 你与杜都尉,两人都是朝廷派下来的命官,本县作为临邛父母官,也实在不好对朝廷命官的事宜有所插手。” 沈恪也是打著哈哈,隨口应付:“张县令今日能来,在下已是感激,回去后自会在陈令君那里稟明功劳。”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听到这话,张辛这张老脸上都快笑开了花:“既然沈郎官还有公务要忙,本县也就不在这里继续叨扰,告辞了。” 说罢,张辛重新上了马车。 张辛离开以后,常勖看著沈恪微微頷首了下,隨即也乘车离开。 等张辛和常勖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沈恪脸上那副打哈哈的笑意就收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秦四,吩咐了一声:“秦老丈,矿石的事你来盯著,今天装够十车就收工,明天一早点火。” 秦四应下,带著人继续装车。 沈恪则把雷胜叫到一旁,压低声音:“你现在回去找常县丞,跟他说我今晚要借两匹快马,明天天不亮出发。” 雷胜虽然不明白沈恪要干什么,但也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唯”,隨即转身离开。 …… 当天晚上,沈恪回到县廷西院后,將那份抄录的铁料数据摊在桌上,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杜楨今天在矿场吃了亏,回去以后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以杜楨睚眥必报的性子,大概率会立刻修书一封,送回广汉杜家搬救兵。 书信从临邛到广汉,快马加急也得三四天。 杜家那边就算收到信,做出反应再传回临邛,前后至少七八天。 这七八天,就是沈恪的窗口期。 他要赶在杜家出手之前,把杜楨贪墨的证据补齐。 眼下他手里有延熙七年以前的產量数据,有秦四的口供,但这些还不够。 仍缺关键一环,就是杜楨这八年,到底私下运了多少铁。 这个数字,就在固驛和新津这两处关卡的过路簿册上。 只要拿到关卡记录的实际过路数量,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一对,差额就是铁证。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恪就带著雷胜,牵著两匹常勖借来的快马,悄然出了临邛城。 从临邛到固驛,走官道不过二十里路,快马半个时辰就能到。 辰时刚过,沈恪两人就已经勒马停在了固驛驛站门口。 固驛不大,前面是供往来官吏歇脚的驛舍,后面是关卡的值守房。 沈恪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径直走到值守房。 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驛人正在打瞌睡,桌上摊著一卷没写完的公文。 “咚咚咚!” 沈恪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驛人被瞬间惊醒。 正准备发怒之际,就见沈恪將尚书台令函递了过去,语气公事公办。 “本官尚书台尚书郎沈恪,奉尚书令之命,核查近年临邛铁料外运过往记录。” 刚准备发怒的驛人,整个人被嚇了一个激灵,慌忙起身接过令函。 看到尚书令的大印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自己一个小小驛人,何德何能此生还能看到尚书令的大印。 至於有没有人造假,这个根本不在他一个驛人的选项里。 毕竟尚书台令函上的大印,形制独特,见过的人本就不多。 自己也只是因为职责所在,在简牘中识別过朝廷里的各类印信。 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尚书台大印,確凿无疑,最起码在样子上没有区別。 要是真有能工巧匠,私自偽造的尚书台大印,自己也就认了。 毕竟敢偽造尚书台大印,能偽造尚书台大印的人,自己也惹不起。 还是老老实实听命行事,才是自己一个驛人应该做的事情。 “郎官请稍后,小人这就去取簿册。” 驛人动作迅速,立刻从身后的架子上翻出几卷竹简,双手捧了过来。 “这是近三年的过路登记,再往前的记录,且容小人去后面库房翻找。” “三年的先给我看看,其余的你慢慢找,我就在这里。” 吩咐下去以后,沈恪接过竹简,立刻摊开细细查看起来。 第37章 越查越惊人 沈恪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手指在竹简上一行行划过。 凡是货物类型写著“铁料”的竹简,他都逐一记下数量。 延熙十五年,经固驛外运铁料,共计四十一万六千斤。 延熙十六年,三十九万八千斤。 延熙十七年,四十二万一千斤。 沈恪盯著这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数字,跟他在成都尚书台帐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几乎不差什么。 他又翻了翻调令编號,每一笔外运都有对应的盐府调拨文书,流程完整,格式规范,甚至连字跡都工工整整。 等驛人把更早年份的簿册搬出来后,沈恪又花了小半个时辰,將最近八年的数据也全部核验完毕。 结果还是一样。 每一年,固驛关卡的过路记录,都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严丝合缝。 沈恪合上竹简,面色如常。 “劳烦了,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驛人连连点头,將沈恪送出值房。 离开固驛后,沈恪马不停蹄赶往新津。 新津渡口是从临邛往成都运送铁料的必经之路,所有过江货物都得在此登记。 到了新津,沈恪故技重施,亮出令函调取簿册。 新津的驛人比固驛那位还殷勤,不但把簿册搬出来,还主动帮著翻找年份。 半个时辰后,沈恪將新津的数据全部抄完,结果跟固驛完全吻合。 两处关卡的记录,加在一起,跟成都尚书台的帐目,三方数据严丝合缝,连零头都对得上。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 帐目对得上,说明杜楨没有问题。 可沈恪坐在新津驛站门口的石阶上,看著手里那叠抄录的竹简,反而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这些帐目太乾净了,乾净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经手数十万斤铁料的官员,连续八年,帐目上除了一些正常的火耗损耗以外,没有任何紕漏。 按照这个说法,杜楨就是一个蜀汉大忠臣,非但没有贪污问题,刘禪还得给他颁个奖。 可结合以往惯例,以及自己在临邛铸造高炉的这一个月来。 工匠们对杜楨的看法可谓是出奇的一致,这人確確实实是个小官巨贪,那杜家从中分了多少,都不为外人所知。 “沈郎官,您从这些简牘里找到了杜楨贪墨的证据了吗?” 从新津驛站出来以后,雷胜看著坐在台阶前默不作声的沈恪,不由得好奇询问。 面对雷胜的疑问,沈恪没有说话,只是默然摇了摇头。 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官道上的这两处驛站中,查到的数据都合规,临邛百姓们口中的说法也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 这些记录本身就是假的,不是杜楨这个小小典曹都尉能够造出来的假,而是系统化,合法化的造假。” 想到这里,让沈恪心里不禁一阵拔凉。 凭藉杜楨一个小小的都尉,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甚至就算杜楨背后的广汉杜家,同样没有这个能耐。 因为广汉杜家也不是势力特別大的家族,族中出仕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么能有这个能量,在背后操作这些事情的人,定然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而这个杜楨,以及杜楨背后的广汉杜家,只是这个体系中,摆到明面上的一个棋子。 想到这里,沈恪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杜楨只是一个仗著家族势力,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的小蛀虫,最多就是有广汉杜家的支持。 可如今看来,如今蜀汉这个体系內,早就形成了一个固有的利益集体,能够在铁料这个战略物资上动手脚的庞大利益集团。 要知道在蜀汉,生铁作为战略物资,私卖等同於叛国,刑罚沿用汉朝时期的鈇左趾,数额巨大的话,甚至可能会斩首弃市。 现在杜楨能將这些打理清楚,意味著这条贪污链条已经很庞大,一连串的人都能从中受益,所以帐面才会这么完美。 自己要是光看纸面上的东西,可能永远查不出问题。 沈恪把抄录的竹简收好,翻身上马。 雷胜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能看得出来,沈郎官此行恐怕没有什么收穫。 他也不再多说,同样翻身上马,一齐往临邛方向折返。 …… 与此同时,临邛城內,杜楨的宅邸中。 杜楨正在灯下,提笔写信。 “临邛杜楨,顿首再拜。 右大將军阎公,近日朝中有人清查铁料帐目,恐牵连旧事。 楨一人担之,绝不攀咬,唯恐事態失控,望公早作安排。” 这封信件不长,只有寥寥数字,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格外惊人。 要是沈恪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想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蜀汉右將军阎宇。 这人此时在蜀汉,是为数不多能够在军中和姜维形成制衡的將领。 別看阎宇出身荆州南郡,按道理应该是荆州派这边的人,但实际上阎宇与姜维不合。 更是在陈祗死后,黄皓把持朝政的时候,曲身躬事黄皓,唯黄皓马首是瞻。 后来在魏国兴兵攻伐蜀汉的时候,后主刘禪命令阎宇率兵西向救援,但是这个阎宇在救援的途中销声匿跡,不见了踪影。 由此可以看出,蜀汉到了后期,用的这些人有多么不靠谱。 现在沈恪还不知道,杜楨背后真正的贪腐巨蠹,是这位很不靠谱的蜀汉右將军。 杜楨將这封信写完后,吹乾墨跡,將竹简塞进一截掏空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隨即朝门口唤了一声,一直在门外候著的一个僕从探进头来。 “將这封信赶快送去右將军处,不要走官道,行踪儘量隱蔽。” “唯!” 那僕从应了一声,接过杜楨的书信离开。 待到僕从走后,杜楨跪坐在软榻上,长舒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沈恪如此难缠,原本只以为对方是尚书台內,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郎官。 只是因为攀上了陈祗的高枝,才被陈祗委以重任,来到临邛督造冶铁高炉。 可谁曾想到,这个沈恪只来了一个月,就跟临邛底层的那些低贱工匠和民夫勾搭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杜楨脸上都带著不屑。 这个沈恪放著大好前程不去,反倒是跟这些没有门第的黔首们混在一起,这对他的以后的名望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不屑归不屑,但让杜楨心情更加烦躁的则是,这些低贱的黔首竟然真向沈恪讲明了,自己在临邛的贪墨情况。 甚至敢冒著风险,跟隨沈恪一起来到矿场强抢铁矿石,这如何不令杜楨恼怒。 越想越气的杜楨,直接抓起桌子上的砚台砸在地上,嘴里怒斥著:“狂妄竖子,卑贱黔首”一类的谩骂。 第38章 以诚待人,以真做事 沈恪和雷胜两人,午时刚过便回到了临邛城外的冶铁工坊。 冶铁高炉那边还在正常运转,远远就能看见黑烟从炉顶冒出来,带著一股热气。 沈恪没去工坊,直接拐进了自己在工坊旁边的临时木屋內。 他把门关上,將路上抄录的那些数据重新摊开来看。 现在从纸面的帐目上查不出问题,驛站的记录、尚书台的底帐、临邛上报的数字,三方完全吻合。 这种程度的对帐,不是一个杜楨能做到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人帮他把流程打通了。 那问题就变成了,既然纸面上找不到漏洞,那还能从哪里下手? 沈恪闭眼想了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帐本会说谎,朝廷里可能有贵人参与到了这件事中。 但不论是帐本还是贵人,他们想要从临邛走私铁料的话,一定会用到他们最看不上的底层工匠、士卒和民夫。 毕竟一年要从临邛私下运出去十万斤铁料,这也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 而且还不能走官道,只能走一些山林间的羊肠小道。 其中的路途艰辛,根本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能做的事情。 真正执行的人,还是最底层的人。 自己只要从最底层入手,能找到真正参与偷运走私的工匠或是民夫,自然就有了破局的机会。 想明白了这个关节,第二天一早,沈恪就通过秦四介绍,在矿场里找到了一位姓赵的老车夫。 这人五十多岁,在临邛铁矿拉了二十年的矿车。 秦四在临邛多年,跟赵老车夫关係不错。 再加上沈恪最近一个月,在文井江畔建造高炉时,对底层民眾的丰厚赏钱和礼遇有加,让赵老车夫在內的工匠们,都对沈恪的感官不错。 有了秦四的从中牵桥搭线,沈恪在矿场的工棚里,找到赵老汉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啃著粗粮饼子。 “赵老丈。”沈恪走过去,也蹲了下来。 看到沈恪以后,赵老汉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沈郎官,秦四给我说了,您今日前来,是有事找我。” 沈恪也不墨跡,从怀里摸出一个热气腾腾,还包著肉馅的小麦麵饼递了过去。 看到这枚肉饼的时候,赵老汉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沈恪知道,跟最底层这些卖苦力的百姓交流,真诚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要是真给对方什么丰厚的银钱和报酬,说不定赵老汉反而会心生忌惮,不敢將其收下。 反倒是带上一些实实在在,能让底层民眾吃饱肚子,尝尝鲜的东西,他们才敢將其收下,双方之间的关係也能活络起来。 见到沈恪递过来的肉饼,赵老汉也不客气,口中一边道著谢,一边小心翼翼的將肉饼收下。 但是让沈恪意外的是,赵老汉收下肉饼以后,並未自己吃掉,而是小心翼翼的將其揣进了自己怀中。 似是看到了沈恪的目光,赵老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带回家给小孙子,他今年才八岁,家里穷,好几年没吃上肉了。” 赵老汉这话语气虽轻,但让沈恪心里咯噔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心中一时间有些发闷。 是啊,蜀汉是有蜀汉的浪漫,刘皇叔和诸葛武侯都有自己的壮志难酬。 但是蜀地百姓也有自己的生活,从前汉到后汉这么多年,再到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战乱四起。 哪怕是有天府之国美誉的蜀地,经过连年的天下动盪,以及后来刘备入蜀,诸葛亮、姜维的多次北伐。 让蜀地百姓的物质生活,很明显有了极大的下滑。 以至於,现在最底层的百姓,就连吃一口肉饼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看到赵老汉收下肉饼,沈恪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询问了起来:“赵老丈,我听秦丈说您在这个矿场里拉了十几年的车?” “不止,快有二十年了,从建兴年间就开始拉,那时候丞相还在呢!” 说起这个,赵老汉一下子来了精神:“沈郎官有所不知,丞相那会儿在的时候,铁矿场虽然管得严,但大家日子过得还行。 丞相律法严明,那些矿场监工的人,还有典曹都尉,没有人敢在丞相手底下贪墨矿產。 但是现在,自从丞相走了二十年后,唉……” 赵老汉虽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沈恪也知道他的意思。 自从诸葛武侯去世后,蒋琬费禕在的时候,武侯以前定下的律法还有人遵守,没有太多人敢顶风作案,贪赃枉法。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不仅蒋琬费禕两人都死了,就连武侯在蜀汉制定的律法也逐渐开始废弛,出现了人亡政息的局面。 想到这里,沈恪心中也是颇感惆悵。 诸葛武侯是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武侯的北伐同样消耗巨大,可武侯的个人威望,以及他在蜀地进行的各项治理,让蜀地百姓还能支撑下来。 那时候官员不敢贪墨,胥吏不敢虐民,大家的生活看似也很有奔头,好像兴復汉室就在眼前。 可最终还是天不遂人愿,武侯未竟之业,后来人更加难以完成。 以至於折腾的蜀地现在经济凋敝,人口稀少,底层百姓们的生活也每况愈下。 听到赵老汉提及武侯,沈恪也是轻嘆一声:“是啊,我虽然年幼,对武侯没有多少印象。 但是我也常听闻,武侯那个时候的律法严明,官吏清廉,大家的生活也没有现在这么糟糕。 所谓三皇五帝神圣事,距离我太远,不知道传说中的上古人皇们是否俱是贤人。 但武侯治理蜀地的这么多年,却让我知道了,曾经这块土地上確有贤人。 只可惜,如今斯人已逝,蜀地各项律法已经废弛,贪墨的官员和胥吏们也开始横生,百姓们的生活又陷入到了难以为继的境况。 甚至杜楨一个小小的都尉,都敢在临邛贪墨如此多的铁料,其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听到沈恪提及杜楨的时候,赵老汉的嘴皮动了动,一声“谁说不是”刚准备脱口而出,隨即他的眼神又往左右瞟了瞟,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老丈,看您的样子,想必您也是有话要说吧。 不要怕,大胆的说出来,这里没有別人,只有我和你。” 赵老汉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了沈恪一眼,又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热腾肉饼,最终还是长嘆一声。 “沈郎官,我也就不瞒您了…” 第39章 顺藤摸瓜 赵老汉压低声音,“沈郎官,杜楨这些年往外运铁料,自然是不走官道。 他走的是矿场西边那条山道,翻过一道山岭,再装船走水路,一路往南,直接绕到犍为去。” “赵老丈,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赵老汉苦笑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因为……三年前,我也被叫去拉过几趟。 三年前,矿场那个监工孙虎来找我,说有批废料要趁夜运到山那边去处理。 给了双倍工钱,让我和另外五个车夫,连著三个晚上从矿场西门出发。 当时天黑看不太清楚,但老夫在矿场干了二十年,铁矿石什么分量心里有数。 那车上装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废料。” “后来呢?” “后来拉了三趟以后,老夫心里害怕。 毕竟私运铁料是杀头的大罪,老夫就藉口腰伤復发,再没去过。 孙虎也没逼我,换了別人顶上。” 沈恪点了点头,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三个晚上,每辆车装个千把斤,六辆车同时跑,三趟下来就是將近两万斤。 这还只是赵老汉参与的那一次,杜楨干了八年,这种夜间偷运不知道搞了多少回。 “赵老丈,当时跟你一起拉车的那五个人,现在还在临邛吗?” 赵老汉想了想,沉声道: “除了两个病死的,现在有两个还在矿场干活,最后一个钱蹇,倒是没在矿场做工,整日在家无所事事。” “钱蹇?” 这个名字让沈恪一愣,觉得有些不常见,毕竟蹇一般是形容瘸腿的人,没有谁会给自己起个这名字。 “对,他本名钱石,以前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导致大伙现在都这么叫他。 钱蹇这人性子直,一喝酒就管不住嘴,所以很早就不再矿场做工了。 自他从矿场出来以后,日子过得很差。 前段时间,去都尉府討要以前欠他的工钱,还被孙虎带人打了一顿赶出来。” 赵老汉的这些话,倒是给了沈恪不少意外之喜,他恭敬地朝赵老汉拱了拱手。 “赵老丈,多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 “沈郎官,老夫跟你说这些,您可千万別跟外人提。” 看著赵老汉忐忑的样子,沈恪宽慰开口:“放心,恪向来恪守承诺,断然不会泄露是您告知的这些。” 赵老汉勉强笑了下,便不再说话。 …… 当天傍晚,沈恪就让雷胜去城北打听钱蹇住在哪里。 雷胜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找到了,城北巷子尽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那人確实是个瘸子,听说整天窝在家里喝闷酒,跟邻居也不怎么来往。” 沈恪没有急著当天就去,而是让雷胜先买了两坛好酒,一只烧鸡,外带五斤白面。 第二天下午收工后,沈恪一个人提著东西,找到了城北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敲门声响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咒骂。 “谁啊,乃公未曾欠汝钱!”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歪在门框上。 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身上的麻衣脏兮兮的,脸上鬍子拉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啊,原来是沈郎官。” 看到沈恪以后,钱蹇的目光稍稍和善了些。 这一个月以来,沈恪在临邛的善行,以及对冶铁坊那些底层工匠和民夫的態度,早就已经在整个临邛城內口耳相传。 看到钱蹇知道自己,沈恪也就单刀直入,拿著手里的酒罈晃了晃,笑道:“实不相瞒,恪今天过来,是有事想要同钱兄询问一番。” “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瘸腿的废人。” “誒,钱兄別急著拒绝。” 沈恪连忙伸手,將准备关门的钱蹇拦下。 “事关杜楨和孙虎,能让你有报仇的机会。” 原本准备关门送客的钱蹇,这时候听到杜楨和孙虎这两人的名字,脸上明显涌现一股愤恨。 手上关门的动作,此时也有些迟疑。 见状沈恪立即趁热打铁,开口道:“就算钱兄不想討要被欠工钱和报仇,这坛美酒想必也可以吃上一番吧。” 说到这里,钱蹇的目光立刻被酒罈吸引过去。 他虽然对沈恪这些当官的没有好感,但源於心底对孙虎和杜楨的恨意,以及两坛好酒外加一只烧鸡的诱惑力,显然让他心底动摇。 “那……你进来吧。” 钱蹇让开路后,沈恪便跟隨他进了里屋。 钱蹇的房子昏暗逼仄,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和一个残破的矮桌。 沈恪毫不嫌弃,把酒和烧鸡往桌上一放,自己找了个木墩子坐下。 看到酒后,钱蹇迫不及待拍开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好酒!” 他抹了抹嘴,这才看向沈恪,声音里带著畅快:“看在这壶酒,以及沈郎官这一月的贤名上,您有话就问吧,要是能给杜楨和孙虎这两条老犬带一点儿麻烦,我心里自然欢欣。” “好!” 沈恪抚掌一笑,开口询问起来:“我听说你曾在矿场做过几年工,而且晚上的时候被孙虎叫去拉过车。 你要是想让杜楨倒台,討要回你的工钱,你那次夜晚拉车的事情至关重要。” “沈郎官,你所言当真?” 对於沈恪的话,钱蹇並未全信,眼中还有几分犹疑。 “恪以文井江水起誓,这月余以来,可曾做过亏待临邛父老的事情,想必钱兄也都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恪这次来临邛,为的就是调查杜楨贪墨铁料的事情。 只可惜杜楨將帐本做的天衣无缝,恪著实无从查起。 只是偶尔听闻你们曾在夜里,替孙虎运送过废弃铁料,最终可能从犍为走水路运到了南边。” 沈恪说完后,钱蹇紧盯著沈恪看了好半天。 隨后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嘴角溢出的酒液都在往下淌,他也不擦。 洒然开口道:“不瞒沈郎官,某確实替孙虎夜间拉过车,说是废弃铁料,但某在矿场待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蹇这时候也是豁出去了,他本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光棍,以前还被孙虎这种胥吏欺压过。 不过曾经有杜楨作为孙虎的靠山,自己对孙虎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了事。 但现在都有了朝廷里的郎官前来调查这件事,况且这一个月来,这位沈郎官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知道沈郎官跟杜楨不一样,不是那种隨意欺压百姓的士族官吏。 这种根植於骨子里的阶级仇恨,让钱蹇彻底豁出去了,就算拼著不要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把杜楨和孙虎拉下马。 第40章 惊人的猜想 钱蹇將酒罈拍回桌子上的时候,震得桌子都在摇晃,强忍著发颤的声音:“沈郎官,我曾经在矿场做工的六年里,前前后后至少有四五次,在夜晚和其他人替杜楨拉过废弃铁料的牛车。 这几次都是半夜里孙虎来叫人,等到天黑再出发,第二日天亮前回来。 我们从矿场出去以后,翻过南边的山岭,一般都会在一个山沟里卸车。 这个山沟旁边就是通向岷江的一条支流,我想他们从山沟卸货以后,就会从这条小河走水路进入岷江,隨后將这些铁料运输出去,至於运输到哪里我们就不清楚了。” “这些接货的人,你可曾认识?” 钱蹇迷茫地微微摇头,开口道:“我不认识,他们每次都是生面孔,但看著不像本地人,我在临邛周围的县里都没见过这些人。 而且这些人行动起来动作迅速,甚至有些令行禁止的模样,看著感觉不像是寻常百姓。” “令行禁止,不像是寻常百姓?” 沈恪敏锐抓住了钱蹇说的这几个关键点,这个年代能看出不像是寻常百姓,而且做事情令行禁止的人,除了久经行伍的军中戍卒,恐怕就没有其他人了。 对於到底是不是军中的人,沈恪没有细想,只是將这个关键信息记下来后,继续向钱蹇询问起来。 “你们接货的地点,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位置?” 钱蹇点了点头,整个人都自信满满:“这自然是能轻易找到,我在矿场拉了这么多年车,分辨方向和道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沈恪站起身来,將剩下的一坛酒和白面推到钱蹇面前。 “钱兄把这些留著,以后慢慢吃,权当是改善一下生活。 等到明天晚上,我派人来接你,你带路,咱们去那个接货地点看看。” 钱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我信沈郎官,反正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杜楨那个犬入的要是能倒,我也就豁出去了。” 从钱蹇家出来以后,沈恪走在临邛夜色渐浓的巷道里,心中已经有了完整计划。 帐本查不出问题没关係,那就去现场找证据。 只要山沟里那个接货点还在,哪怕只剩下一点痕跡,也比纸面上的东西管用。 …… 第二天夜里,月色昏暗。 沈恪带著周铁和雷胜,牵了三匹马到城北巷口,接上了早已等在门口的钱蹇。 钱蹇虽然腿脚不利索,但骑马倒是没问题。 四人一路没有打火把,借著月光沿小路往矿场西边绕去。 出城以后,钱蹇就开始辨认方向,指著前方一条几乎被灌木遮蔽的窄道:“就是这条路,以前每次夜里出来,都走这里。” 周铁提著大锤走在最前面开路,遇到横生的树枝就一锤扫开,动作粗暴高效。 走了大约两刻钟,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山脊,地势开始往下倾斜。 钱蹇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一片低洼处:“就在那边,那个山沟里。” 沈恪示意眾人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往前摸。 等走近了一看,山沟底部確实有一片被人为平整过的空地。 空地旁边紧挨著一条窄溪,溪水不深,但宽度足够行驶小型平底船。 沈恪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 即便过了许久,这片地面仍然比周围的泥土要硬实得多,明显是被重物反覆碾压过的痕跡。 “周铁,把火摺子点上。” 周铁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以后,点上了火把,昏黄的火光映出了周围的景象。 沈恪一眼就看到,空地边缘靠近溪岸的位置,有一个半塌的木棚,棚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但木架子还撑著。 更重要的是,棚子下面的地上,散落著十几块拳头大小的铁渣。 沈恪走过去捡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表面。 “这是生铁的边角料,应该是装车卸车的时候,他们不小心磕碰掉下来的碎块。” 他把铁渣揣进怀里,继续往棚子深处看去,同时对周铁他们吩咐起来。 “大家散开仔细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別的东西。” 雷胜在棚子周围翻了一圈,踢开枯叶和碎石,没有太多发现。 倒是周铁,蹲在棚子角落的石堆旁边,伸手扒拉了几下,隨后唤了一声。 “沈郎官,这里有个火堆灰烬,好像有人在这儿歇过脚烤过火。” 沈恪走过去,借著火把的光。 看到石堆旁確实有一圈烧焦的痕跡,应该是接货的人等待时,搭的临时火塘。 火塘边上散落著一些吃剩的残渣,大部分已经腐烂看不出原样,但有几颗硬邦邦的果核,在泥土里格外显眼。 沈恪捡起来两颗,放在掌心里就著火光仔细端详。 果核呈椭圆形,表面有明显的纵向纹路,比寻常枣核要大一圈,顏色发灰发白。 他皱了皱眉,一时没认出来。 倒是周铁凑过来瞅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我见过。” “你在哪儿见过?” 周铁挠了挠后脑勺:“以前替蒲师给大將军送兵器的时候,军中有几个从南中调过来的兵,隨身带著这种乾果当零嘴,说是嚼著能解渴提神。 那果子吃著先涩后甜,他们管这东西叫庵摩勒,说是只有南中那边才有。” “南中?” 沈恪没有在意这个庵摩勒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又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但既然周铁都说了,这个叫庵摩勒的果子,只有南中南边才有。 而且那边的军中士卒在行军的时候,会经常揣一把,用来提神。 也就是说,在这个接货点等著装船运铁料的人,是从南中来的。 沈恪又在火塘附近仔细翻找了一遍,陆续又捡出了七八颗同样的果核,甚至还有一小截被折断的竹籤。 竹籤上隱约能看到刀刻的痕跡,像是某种计数標记。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回去。” 四人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 回到县廷西院时,已经快四更天了。 沈恪將今晚找到的铁渣,和那一把庵摩勒果核,全部摊在桌案上,盯著看了很久。 铁渣能证明,这个接货点確实长期用於转运铁料,而且规模不小。 但真正让沈恪在意的东西,则是那几颗庵摩勒的果核。 这种果子是南中特產,能从南中派人千里迢迢,跑到临邛来接货运铁料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商贾。 南中地处偏远,道路难行,从犍为走水路入南中,光是路程就要走大半个月。 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偷运铁料的人,一定在南中有大量用铁需求,同时又有足够人手和船只来完成运输。 再结合钱蹇所说,那些接货的人“令行禁止,不像寻常百姓”。 沈恪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庲降都督,阎宇。 庲降都督府设在建寧郡味县,统管整个南中军政事务。 阎宇手底下有数千驻军,要从南中派一批兵卒扮作商队北上接货,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南中本身就是蛮夷杂居之地,铁器在那边既是军需,也是硬通货。 阎宇若是把偷运来的铁料,在南中私自贩卖给各部蛮族,换取金银铜鼓,获利之丰厚远非中原可比。 怪不得杜楨有恃无恐,怪不得帐本做得滴水不漏。 他背后站著的人,是手握南中军政大权的庲降都督。 沈恪深吸一口气,將桌上的东西用布包好。 这下事情棘手了。 杜楨只是个典曹都尉,拿下他不难。 但阎宇是庲降都督,朝廷正式任命的方面大员,要动他,光凭几颗果核远远不够。 何况阎宇跟黄皓走得近,这在朝中几乎不算什么秘密。 这也就意味著,自己將要面对的人,是整个蜀汉所掌握军力,仅次於姜维的右將军阎宇,跟深得刘禪喜欢的黄皓?? 第41章 各写各的小作文 建寧郡,味县。 庲降都督府坐落在城北,院墙不高,四角的望楼上有甲士值守。 阎宇坐在正厅里,手上拿著一卷刚拆开的竹简。 这是杜楨递来的书信,经过二十天时间,终於从临邛送到了味县。 看著信中的內容,阎宇心底暗暗琢磨:“朝廷派了个叫沈恪的尚书郎来临邛,名义上是搞冶铁改良,实际上到了临邛以后就在到处打探消息。 杜楨觉得这个尚书郎名义上是冶铁,实际上来者不善,可能会危及走私生铁的事情。 尚书台的尚书郎,陈祗的人。” 阎宇放下竹简,嘴里喃喃了几句。 这位庲降都督,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相倒不像武將,反而有几分文官的精明相。 阎宇思索了一阵,眉头越皱越深。 陈祗是尚书令,掌管朝中日常政务,也是目前蜀汉朝堂上权势最盛的人之一。 他跟姜维走得很近,坚定支持北伐。 而北伐最需要什么,则是粮食和盐铁。 阎宇心思转得很快,几乎瞬间就把事情串了起来。 陈祗让自己的人去临邛搞冶铁,顺便暗查贪腐。 顺便將临邛的冶铁权力,从盐府的手中拿走,好支撑他们北伐? “可惜……” 阎宇沉声念叨了一句:“陈祗想要冶铁权不重要,杜楨只是个无名小卒,同样不甚重要。 但我在私自倒卖临邛生铁这件事,可不能被朝廷调查出来,不然祸事矣。” 正在阎宇思索的时候,一旁的幕僚適时开口:“都督,依在下所见,这陈祗恐怕並不知道您和杜楨的联繫,他们主战派可能只是想借著杜楨贪腐的事情,將冶铁权控制在手里。” “不错。” 阎宇微微頷首,赞同道:“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暗中和杜楨联繫,陈祗要是知道这件事,早就会在陛下面前藉此攻击我等。 他这次应当是不知道我和杜楨的关係,但他要是將杜楨查透了,难免会找到我的头上,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阎宇说话间,隨即將杜楨的信件丟进了火盆里。 竹简在火里噼啪作响,很快化为灰烬。 一边烧信件的时候,阎宇一边向幕僚吩咐下来。 “杜楨那边不用管他,告诉他稳住別慌,我们的帐做得很乾净。 一个刚入仕的小小寒门,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祗,只要陈祗那边被人牵制住了,下面这些小卒自然就翻不起风浪。” 说完话,阎宇拿起桌案上的毛笔,迅速在一卷帛书上写起字来。 等书信写完,阎宇將其递给幕僚,说道:“將这封信送到成都,譙周府上。 譙周为人虽然清廉,但他向来反对姜维无休止的北伐。 我们投靠益州派以后,怎么说他都得给我们一点儿报酬。 到时候就告诉譙周,陈祗拿临邛的冶铁一事做文章,说到底还是为了支持姜维穷兵黷武。 到时候譙周不会坐视不理,他定然会从中牵制陈祗。” 拿到信后,幕僚还是有些犹豫,“譙周为人迂腐,要是知道我们倒卖临邛的生铁,恐怕不会助我们。” “我们肯定不能让譙周知道,我们跟杜楨在临邛倒卖生铁。 这件事你要儘量隱瞒起来,就说杜楨曾与我有过旧识。 陈祗借著改良冶铁的名义,把手伸进了益州本地的矿务,临邛的官员被陈祗的人架空,地方事务被朝中主战派越俎代庖。 陈祗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是想將手插到益州本土派的势力中,想要对益州本地官员动手。 譙周是益州本土学派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布蜀地各郡。 他虽然为人死板,但反对外来的荆州派压制本土势力。 只要让譙周知道,这是荆州派故意打压益州派,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卑职明白了。” 阎宇面带笑意,隨即又吩咐起来:“这封信加急送走,赶在二十日內送到成都。” “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邛。 沈恪坐在县廷西院的屋子里,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帛书,手里握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从山沟回来已经两天了,他反覆推演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事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杜楨好办,一个典曹都尉,只要证据坐实,上报朝廷就能拿下。 但杜楨背后如果真的是阎宇,那就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 阎宇是庲降都督,右將军,手里握著南中数千兵马。 更关键的是,阎宇跟黄皓的关係,在朝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自己要是贸然动手,別说扳不倒阎宇,连杜楨都可能被人保下来。 到时候,自己反而成了那个“查无实据、无事生非”的人。 沈恪嘆了口气,最终还是落笔了。 等將送给陈祗的书信写完以后,沈恪吹乾墨跡,將帛书卷好装进竹筒里,朝门外的周铁唤了一声。 周铁没有耽搁,听到沈恪的话后立刻进来。 “这封信,你亲自跑一趟成都,直接送到尚书台陈令君手上。 事关重大,不要耽搁。” “唯!” 周铁接过书信,郑重的应了一声。 雷胜走后,沈恪站在门口,看著院內久久不语。 原以为自己这次到临邛建造冶铁高炉,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无非就是有杜楨可能从中阻挠,但只要利用杜楨贪墨的罪证,將其革职查办以后,这件事就可以解决。 但没想到,杜楨背后不仅是杜家,更有阎宇这位手握数千兵马的军中大员。 这件事处理起来,那就有些棘手了。 自然得藉助陈祗的力量,不然仅凭自己一个小小的尚书郎,根本难以应对。 想到这里,沈恪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起初没想过打这么难的怪,还想著来临邛搞基建,谋发展。 赶紧趁著魏国没打来之前,將蜀汉的生產力拉上去。 到时候才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没想到竟然在无意间,得知了蜀汉的这么一个大秘密,阎宇竟然已经开始在私下大规模走私生铁,中饱私囊。 不过想到这里,沈恪也觉得並不意外。 毕竟在原本的歷史上,最后在灭蜀之战中,阎宇就在奉命救援姜维的途中遣散军队不知所踪。 现在看来,阎宇应该早就已经对蜀汉不抱希望。 开始暗中为自己积攒家业,等到天下有变的时候,自己带著这些钱財退隱,到时候仍不失为富家翁。 第42章 譙周:我们对人不对事 成都,尚书台中。 陈祗正在公房批阅文书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属吏的声音。 “令君,沈恪从临邛遣人送来急件。” “沈恪?”陈祗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恪会派人给他送来急信。 脸上神情稍微有些不满,摇头暗嘆一声。 “这个沈恪终究是寒门,还是不堪大用,一个小小的杜楨都处理不了,还要派人送来急信。” “让他进来,咳咳!” 伴隨著几声咳嗽,陈祗心中儘管对沈恪不甚满意,但他还是让周铁进了房內。 这两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隔三差五就要咳上一阵,陈祗也已经感觉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 但他越是知道时间不多,越是抓紧时间处理公务。 毕竟要赶快未雨绸繆,趁著自己还在的时候,做好防范魏国的事。 他要是倒了,朝堂上的平衡就会被完全打破,到时候朝中可能无人支持姜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得赶在自己死前,帮姜维提供更多支持。 等周铁被门外的属吏引进来时,陈祗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 他从属吏手中,缓缓接过竹筒,抽出其中帛书。 起初看得时候还漫不经心,等看到后面“庲降都督府”几个字的时候,陈祗立刻郑重了起来。 等第一遍看完以后,陈祗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第二遍。 终於確定不是沈恪无能,处理杜楨还需要派人送信给自己。 而是这个小小的杜楨背后,竟然还藏著阎宇这条大鱼。 陈祗执掌尚书台多年,对朝中事务再清楚不过,从临邛倒卖铁料的人来自南中,而且疑似军中士卒。 这根本就不用想,基本就已经可以確定这事和阎宇脱不了关係。 况且阎宇也不是什么清廉的人,他现在看自己身体逐渐不行,已经开始跟黄皓眉来眼去,这在朝中都不是什么秘密。 心中沉思之余,陈祗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等咳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让周铁先回蒲元那里休息。” 属吏隨即带著周铁离开,等公房內只有陈祗一人后。 陈祗拿著信件,攥在手中摩挲良久。 阎宇虽然人品存疑,但镇守南中这些年,蛮夷没闹过什么大乱子。 可现在沈恪告诉他,阎宇在私下走私临邛铁料,贩卖给南中蛮族牟利。 这就不是小事了,铁料是国之命脉,尤其是在北伐消耗巨大的当下,每一斤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阎宇倒好,一年从临邛偷运十万斤,拿去换金。 陈祗皱著眉头沉思了良久,终於下定决心。 这件事不得不重视起来,否则等到自己驾鹤以后,阎宇恐怕会给季汉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 陈祗这边,决定调查阎宇的时候,五天以后,譙周也收到了南中这边的来信。 譙周现在掛著一个光禄大夫的散职,平日里不怎么上朝,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中著书讲学。 阎宇的信件送来时,譙周正在书房里校订自己写的《古史考》,他的次子譙贤在一旁帮忙整理竹简。 门外僕人进来稟报,说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指名要交到譙公手上。 譙贤將信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印记。 “父亲,建寧郡来的信。” 譙周放下手中的笔,接过信件拆开。 这封信確实是阎宇所写,譙周看完以后,將书信递给譙贤。 譙贤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父亲,这阎宇有些奇怪。 他是庲降都督,驻地在建寧郡味县。 临邛的典曹都尉不过是个八品小官,阎宇为何会替一个临邛的小官出头,而且反应如此迅速?” 譙周没说话,只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譙贤继续说道:“依孩儿看来,阎宇和那个杜楨之间的关係,恐怕不像信中所说,只是旧识那么简单。” 譙周讚许著点了一下头。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阎宇的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但看穿归看穿,譙周在意的不是阎宇跟杜楨,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贤儿,你说的不错,阎宇此人確实心术不正,他跟杜楨之间多半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陈祗派人到临邛去,架空本地官员,插手地方矿务,这件事本身也有问题。” 譙贤愣了一下:“父亲的意思是……” “临邛冶铁,歷来归盐府和本地都尉管辖。 陈祗以尚书台的名义派人过去,说是改良冶铁,实则把手伸到了地方。 他今日能伸到临邛,明日就能伸到犍为,后日便可伸到整个益州。 陈祗这些年仗著尚书令的权位,对我益州本土官员步步紧逼,此事不可不防。” 譙贤沉默了一会儿,试探著说:“可要是阎宇那边確实有贪墨之事,我们替他出头,日后若事发……” “我们不是为阎宇出头,而是要让陈祗知道,益州的事,不是他一个外来者说了算。 至於阎宇和杜楨之间到底有什么把柄,那是廷尉该管的事情,也轮不到陈祗的尚书郎来越俎代庖。” 譙贤听明白了。 父亲不是要保阎宇,而是要借这件事敲打陈祗。 “好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阎宇信中所说也不无道理,就算阎宇有什么违背法纪的行为,也需要將其往后放放,目前当务之急,还是遏制陈祗的势力。” 譙周將阎宇的信收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校订书稿。 …… 三日后的蜀汉朝会上,原本很少上朝的譙周,今天竟然来了。 引得周围不少官员,將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还记得,上次譙周前来上朝,就用一篇《仇国论》给整个朝堂放了一个大的。 不过上次陈祗那边也没让大家失望,竟然派出一个小小令史出来驳斥譙周。 那个名为沈恪的令史,巧舌如簧,甚至將譙周懟的说不出话来。 今天周围的官员,又看到譙周突然上朝,大家心中都隱隱觉得不对劲。 这时已经有不少官员开始交头接耳,暗中嘀咕著,谈论譙周怎么会突然上朝。 而且大多数官员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可能又有好戏要看了。 第43章 何为以退为进 譙周在益州士人中的地位极高,他一出现,那些益州本土出身的官员们,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上前问候。 “譙公!” 一名鬚髮皓然的老臣越眾上前,深深一揖,“旬日不见,如隔岁年,公身体康健,实乃我蜀地之幸。” “譙公安好,譙公安好!” 几位身穿青袍的文官看到譙周,也跟著躬身行礼。 正当几人攀谈之际,一道微弱的咳嗽声传了过来,眾人循声望去,就看到陈祗缓缓走上殿前的身影。 他今天的脸色比往常更差,走路的时候甚至微微有些喘。 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进殿时,扫了一眼譙周与眾人所在的位置,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什么话都没多说。 譙周收到阎宇的信件,比陈祗收到沈恪的信件要晚了许久。 前几日譙周一直都没有上朝,今天却是罕见的出现在了殿前,陈祗不用想都知道,譙周此番定是为了阎宇的事情。 对於阎宇此人,陈祗心中同样带著鄙夷。 阎宇本身和陈祗他们一样,都不是益州本土派,大都算是荆州派的一员。 只可惜如今季汉国力衰微,连年北伐无甚收效,导致益州当地民眾厌战情绪高涨。 以致荆州派如今在朝堂中声望大损,阎宇也是个两面三刀的骑墙派,看著荆州派实力衰落,直接跟黄皓接洽上了,身为堂堂右將军,整日为黄皓鞍前马后。 对於这种行为,陈祗心中自是不屑。 儘管陈祗自己曾经为了坐稳尚书令的位置,也曾同黄皓示好过,两人之间曾经也有过利益往来。 但陈祗自己也有话说,他什么水平,阎宇什么水平?? 自己跟黄皓搞好关係,同样跟主战派的姜维关係不错,最终为的都是支持姜维北伐。 他是极力支持姜维北伐,不惜自身在朝中落得个没有原则,立场中立的评价,这一切都是为大局著想。 陈祗到来以后,朝中大臣们也基本到齐。 朝会便正常召开,如今刘禪已经五十岁,看著头上已经有不少华发,整个人面容憨憨,身形颇为富態。 后世儘管评价刘禪是庸主,甚至有人以乐不思蜀为由,评价刘禪是昏君,但最起码刘禪没有懈怠朝政,整日还是正常上朝处理朝会,一次也都没有落下。 刘禪要是放在后世类似明朝的朝代,已经算是非常勤勉的皇帝,最起码他还愿意上朝。 无非是宠幸宦官黄皓,可黄皓也並没有將刘禪架空,刘禪还是能有自主决断的能力。 这样的执政水平,说实话,跟昏君还是有一定差別,最多算个平庸之主。 可刘禪也有话说,自己继位以后,完全是按照父亲的吩咐,重用诸葛亮,尊奉诸葛亮为相父,甚至都说出了“政由葛氏,祭则寡人”这句话,將政务完全交给了诸葛亮。 自从诸葛亮仙逝以后,刘禪也是遵从诸葛亮的安排,重用蒋琬费禕,只可惜现在蒋琬费禕也死了。 刘禪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何人可用,现在內政这边陈祗算是能主持大局,稳住荆州派和益州派双方,军事这边有姜维总览。 儘管姜维北伐损失过重,可刘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作为一个皇帝,完全放心的让手下官员和將领去治理国家。 自己从不胡乱插手,不会刚愎自用,不会在將军打仗战绩不行的时候,反手把人家处死了,自己最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最起码,刘禪比这种胡乱插手的皇帝好很多。 刘禪今日照常上朝以后,待到眾人躬身而起,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譙周,心底暗道:“不好!?” 他真是怕了譙周,这位益州精神领袖,经常不上朝,可一旦上朝,就是给自己来个大的,心里著实有些害怕。 “咳咳!” 刘禪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今日有事启奏,无事大伙就散了吧!” “陛下,等等!” 刘禪话还没说完,譙周就率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刘禪心中一直鬱闷,“这还有完没完了啊……” 率先站出来的譙周,拱手行礼:“陛下,老臣有一事启奏!” “哈哈,譙卿,您请说,您请说……” “老臣今日要参尚书令陈祗,陈令君一本。” “果然!?” 刘禪猛拍大腿,心中哀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譙周这是和陈祗槓上了吗,两人吵了多少年,简直没完了。” 刘禪看了譙周一眼,又看了看陈祗,整个人一脸茫然。 看到刘禪没了主意,譙周也不墨跡,直接朗声开口:“老臣听闻,尚书台近日遣郎官前往临邛,督办冶铁改良事宜。 临邛冶铁向来归盐府与本地都尉管辖,不知尚书台此举,可有经过盐府核准,有无知会临邛本地官员?”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祗身上。 眾人面色各异,但心里都泛出一句话,“果然,譙周今天又是来找陈祗的事。” 陈祗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譙公所言,確有其事。 临邛冶铁改良一事,乃是为提升铁料產量,以供北伐军需。 此事经陛下首肯,並非尚书台擅自行事。” “既是陛下首肯,老臣自然不敢妄议。 只是老臣听闻,那位郎官到了临邛以后,不仅督办冶铁,还对本地官员多有过问。 尚书台的郎官,何时有了监察地方官吏的职权? 此事若成惯例,日后各郡官员恐將人人自危。” 陈祗心中暗笑一声:“果然,譙周今天是为了阎宇而来,自从阎宇投靠益州派后,譙周在朝中没少替阎宇说话。 看来沈恪信中猜测並无作假,这阎宇为了一个小小的典曹都尉,竟然將话都递到了譙周这里,这廝恐怕没少在临邛捞钱。” 陈祗轻咳了一声,语气平和:“譙公多虑了。 沈恪此去临邛,职责只有一个,便是改良冶铁、提升產量。 至於地方官员的考课监察,自有朝中特使代为监管,尚书台虽无明確监察百官的职权,但也会监督考核地方官员。 我让台中尚书郎前往地方冶铁,顺便考察一下地方官员,並无不妥吧!” 陈祗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现在蜀汉並未设置御史台一职,出於约官职、精简机构的原因,蜀汉监察百官的责任,主要是由刘禪派遣特使前往地方,尚书台偶尔会作为协助配合。 但至於究竟由哪个部门监察百官,蜀汉一直以来都不明確。 第44章 陈祗远谋 譙周听完陈祗的回答,脸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陈祗说的有道理,蜀汉確实没有明確设置御史台,监察百官的职责一直处於模糊地带。 但譙周今天来,本就不是要跟陈祗辩论制度问题。 这只是个由头,他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陈祗停止调查。 “陈令君所言不差,尚书台协助监察地方官员,確无不妥。” 说话间,譙周话锋一转:“但老臣想问的是,临邛典曹都尉杜楨,其人可有被正式弹劾? 若是无弹劾文书在案,尚书台郎官对地方官员多有过问,此事恐怕於理不合吧!” 譙周这话也没毛病,蜀汉承袭两汉旧制。 虽然机构精简,但要动一个地方官员,流程上至少得有弹劾文书递上来,再由尚书台进行核查。 沈恪去临邛,是以“改良冶铁”的公差名义,確实没有正式弹劾流程。 陈祗只是微微沉默,隨即开口。 “譙公说得確实在理,沈恪此去临邛,只有冶铁改良的差遣文书,並无监察之职。 沈恪要是在临邛有逾矩之举,祗愿承担管束不力之责。” 这话一出,譙周反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祗会这么痛快认下来。 按他的预期,陈祗应该会辩驳几句。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由刘禪出来和稀泥。 结果陈祗直接认了,这就让譙周接下来准备好的话,没了著力点。 你一拳头抡出去了,对面直接躺平不接招,你这不打了个寂寞。 刘禪在上面看著这一幕,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人在朝会上,你一句我一句吵个没完。 上次《仇国论》的事情把他折腾得够呛,回去以后连晚饭都没吃好。 “好好好,陈卿既然都认了,譙卿可还有话要说?” 刘禪赶紧出来打圆场。 譙周捋了捋鬍鬚,没有就此收手。 陈祗认的太快,反而让他心里不踏实。 “陛下,老臣並非要追究陈令君之责。 只是临邛冶铁一事,关乎盐铁根本。 老臣以为,待冶铁改良之事完成,尚书台郎官便该回京復命。 地方事务,还是由地方官员主理为宜。” 这才是譙周的根本目的,既然冶铁搞完就把人撤回来,別把手放在益州派的裤腰里不拿出来。 陈祗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刘禪。 刘禪被两人的目光同时盯著,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这个……陈卿,你觉得呢?” 陈祗微微躬身:“譙公所言,合情合理。 沈恪奉旨改良冶铁,待冶铁高炉建成投產,差事自然了结。 届时沈恪当回京復命,將冶铁成果移交盐府与地方都尉接管。” 说完这话,陈祗又看向譙周,面无表情的开口:“譙公,如此可满意否?” 譙周心中一笑,自己谋划总算达成,笑著开口:“既然陈令君一言既出,老夫再无异议。” 刘禪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沈恪在临邛把冶铁高炉建造完成,就回成都復命。 散朝,散朝!” 刘禪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如今蜀汉国力逐渐衰微,荆州派又和益州派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著实让他没有什么好心情。 散朝以后,群臣躬身告退,陆续往殿外走去。 譙周走在人群中,身边围了许多益州派官员,纷纷都在开口恭维譙周,左一句“譙公雄辩”,右一句“譙公高明”。 譙周面带微笑,一一頷首回应。 他今天算是达成了目的,陈祗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诺,冶铁完成后就把人撤走。 这就意味著,沈恪在临邛的时间有限,就算他想查杜楨,也查不了太久。 等沈恪一走,临邛恢復原样,阎宇那边自然也就安全了。 至於阎宇跟杜楨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譙周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眼下朝堂上的头等大事,不是什么临邛贪腐,而是姜维北伐消耗太大,国力日渐衰竭。 陈祗支持姜维穷兵黷武,这才是譙周最反对的事情。 阎宇虽然是个墙头草,但他投靠了益州派以后,就是己方阵营的人。 政治斗爭嘛,先分敌我,再论是非。 这个道理,譙周比谁都清楚。 与此同时,陈祗走在回尚书台的路上,脸上同样看不出喜怒。 身旁的属吏小心翼翼地跟著,不敢多嘴。 等走到尚书台公房门口,陈祗才停下脚步。 “把门关上。” 属吏关好门退到一旁,陈祗缓缓坐回案前,隨即展顏一笑。 旁边属吏看到这幕颇为不解,疑惑开口:“令君何故发笑??” “我笑阎宇无谋,譙周少智。 今日在朝堂上,我不过是以退为进,这譙周便以为万无一失,当真是幼稚。 他虽是蜀地大儒,却为人天真,在仕途一道过於简单。 譙周更適合干的事情,还是回家继续写他的《古史考》。” 陈祗面带笑意,摊开帛书,便开始撰写书信。 “一会儿你下去,將这封书信送到临邛,亲自將其交到沈恪手中,让他按照我的吩咐来。” 过了片刻,陈祗將书信写完后,就將其交给了旁边的属吏。 “你儘快赶去临邛,途中不要耽搁!” “唯!” 属吏躬身应下,隨即出门离去。 待到属吏带著书信里开口,陈祗便开始在心底默默盘算起来。 自己此番在朝堂,只不过是以退为进。 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譙周如何能言善辩,而是藏在阴沟里的阎宇。 现在譙周和阎宇尚且不知,他们早就已经被陈祗和沈恪察觉,还以为陈祗不知道真正的贪腐巨蠹是阎宇。 这次派人將沈恪调回成都,只是表面上以眩譙周,实际上沈恪回来以后,就能由明转暗。 结束了冶铁事宜,不意味著沈恪就不能继续查下去,尚书台本就有监察百官是否贪腐的职权。 要是刘禪没有派出特使监察,那么日常监察的权力就在尚书台手中。 到时候阎宇这边掉以轻心,自己再让沈恪从暗中调查,效果则会更好。 陈祗在心中事无巨细的盘算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大的遗漏后,才鬆了一口气。 他这个尚书令不好当,看似在季汉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事情繁多。 经常食宿都顾不上,所谓食少而事繁,又岂能久乎,这也是陈祗为何身体每况愈下的原因。 但陈祗还不能放弃,最起码季汉还没到最后一刻,只要魏军没有进入成都,季汉就还有希望。 第45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沈郎君,成都来人了,说是尚书台的属吏,要亲手將书信交到您手中。” 自从信送出去以后,沈恪一直关注著后续动向,想知道远在成都的陈祗会如何处理。 按照他从歷史上看到的陈祗性格,其人比较圆滑,除了在支持姜维北伐上的原则比较坚定。 其余的事情上,为了维繫荆州派和益州派的关係,他整个人的身段都能柔软到去和黄皓进行利益合作。 这时候门口传来雷胜的声音將沈恪惊醒,上次自己让周铁送信去成都,现在才过去了十来天,陈祗这边回信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不少。 而且是陈祗的贴身属吏亲自送信,可见陈祗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雷胜,你去请信使进来。” “唯!” 雷胜应下后,只过了片刻,一名风尘僕僕的青年属吏被雷胜引了进来。 此人一身衣袍上沾满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 属吏见到沈恪后,没有说多余的话,恭敬將书信递到沈恪手中。 “沈郎君,这是陈令君的亲笔书信,令君吩咐,务必亲手交於您。” 沈恪接过书信,拱手道谢:“辛苦了,雷胜,先带这位兄弟去歇息,备些热水饭食。” 属吏被雷胜带去休息后,沈恪回到屋內,拆开竹筒取出帛书。 书信不长,从上面可以看得出来,陈祗的字跡瘦劲有力,言简意賅。 沈恪快速看完书信,心中豁然开朗,明白了陈祗的意思。 他没想到,阎宇为了掩盖自己的贪墨行径,竟然会去找譙周帮忙。 这个譙周也真是的,明明是个品行高洁的一代大儒,却非要捲入朝堂政治的风波中。 譙周难道真察觉不到,阎宇这么迫切维护一个典曹都尉,其中定然有很大问题么?? 沈恪相信,身为一代大儒的譙周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看不出来阎宇的异常。 可譙周明知道阎宇有问题,还是对人不对事,为了反对北伐而反对陈祗,真的在朝会上出面,替阎宇打掩护。 想到这里,沈恪无奈摇头,这就是古代的政治,对人不对事,秋后算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陈祗的应对方法,同样让沈恪眼前一亮,他没想到陈祗竟然会以退为进。 看到陈祗心中所写,“阎宇之事,非一朝一夕可办。 汝回京后,吾另有安排。 明面上冶铁差事已毕,暗中调查不必停歇。 南中商路、临邛铁料流向,皆需从长计议,回京后面谈。” 看到陈祗写的这些东西,沈恪脸上泛起笑意。 陈祗不愧是在朝堂上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以退为进这招玩得属实是出神入化。 沈恪人在临邛的时候,明面上有冶铁公差的身份,阎宇那边反而会警惕。 等沈恪回了成都,阎宇和杜楨觉得风头过了,心態一松,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 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虽然这是游击战的诀窍,但用在官场博弈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明白了陈祗的打算,沈恪没有多耽搁,当即开始安排后续事务。 …… 第二天一早,沈恪就把周铁和钱灼叫到了西院里。 第一座冶铁高炉,已经稳定运转了大半个月,日產铁料维持在两千斤上下,炉工们也已经熟练掌握了新式高炉的操作流程。 但后续的事情还有不少,高炉的维护保养、铁料的调配运输、炉工的轮班安排,这些都需要有人盯著。 周铁和钱灼都是蒲元的亲传弟子,技术上的事情交给他们没有一点儿问题。 看到两人进入院內,沈恪便直接开口,进行安排:“我过两日要回成都復命,临邛这边的事情,先交给你们二人负责。” 周铁一听这话,脸上明显有些意外:“郎君为何突然要走,高炉才运转了半个月……” “我在临邛的差事已了,该回去给令君交差。” 沈恪没有多解释,只是將一卷竹简递给周铁,沉声吩咐道:“这是高炉后续的维护章程,我都写在了上面,你照著来就行。 或者你有改进技术的想法,实际可行的话,都可以对高炉进行改良。” 周铁接过竹简,跟钱灼一起郑重的点头应下。 將临邛的事情都交代完毕后,沈恪开始收拾行装。 雷胜在一旁帮著打包行李,嘴里嘟囔著:“郎君,咱们这就回成都了? 我还以为要在临邛待上个一年半载,再说了,还没有把杜楨这个小人处理了,就这样回去著实对不起临邛这么多百姓。” “计划赶不上变化,回去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至於杜楨,他蹦躂不了多久。” “郎君,您这边是已经有了谋划??” 雷胜面色一喜,他从沈恪的话中能听出来,这件事还不算完。 沈恪瞥了他一眼,笑著开口:“回去你就知道了,我们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做。” 有了沈恪的这句话,雷胜的心情明显振奋起来,收拾行李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翌日清晨,沈恪和雷胜骑马出了临邛城。 他们离开的时候,县令张辛和县丞常勖,以及杜楨都来到城外相送。 三人脸色各有不同,张辛巴不得这尊大佛赶紧走,嘴里这是客气了几句。 常勖的心情明显有了不快,他还想要跟沈恪一起,將临邛的这枚毒瘤拔除。 没想到朝廷中竟然有人善恶不分,忠奸不辩,一代堂堂大儒为了朝堂利益纷爭,弃大义於不顾,亲自出面维护杜楨这种蛀虫。 准备离开的沈恪,看到常勖面色有异,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声说道:“修业兄,我们后会有期,烦请修业兄谨记,人间正道是沧桑。” “赶紧走吧,沈郎官,我就说过,冶铁的事还得我们盐府来。” 一旁的杜楨,此时洋洋得意,成都上层的博弈他也有所耳闻,知道这一定是右將军阎宇发力了。 此时看到沈恪离开,杜楨脸上的笑意早就掩饰不住,別提多开心。 面对杜楨这幅小人得意的模样,沈恪没有在意,只是嗤笑一声:“杜都尉,希望你以后都能像今日这般欢快。” “哈哈,那就不劳沈郎官掛心,本官一直都会这么欢欣,尤其是你走以后。” “哦?那杜都尉可要当心,千万別乐极生悲,把自己笑死了这就好玩了。” “你……” 杜楨还想还嘴,沈恪却不再与其做口舌之爭,直接招呼雷胜一声,两人拍马疾驰而去。 看到沈恪离开的背影,站在城外的常勖心情复杂,口中一直琢磨著沈恪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人间正道是沧桑,果然是正道沧桑,沈郎官这句话讲得好。” “讲得好又如何!” 一旁的杜楨听到常勖自语,不满的开口说道:“这些尚书台的官员只是能说会道,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回去了。” “哼!” 常勖没有理会杜楨这种小人,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朝城內走去。 看到无人搭理自己,杜楨心中恼怒,愤懣开口。 “就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第46章 成都有一美妇 出了临邛,沈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心中颇为感慨。 他在这里待了將近两个月,无意间揭开了阎宇走私铁料的秘密。 接下来该怎么做,陈祗信里虽然没有写得太细,但沈恪已经有了大致思路。 回到成都以后,陈祗肯定会给他新的安排。 暗中调查阎宇的走私线路,搜集更多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这事急不得,阎宇毕竟是庲降都督,手握数千兵马,又跟黄皓有关係。 要动他,得有充足的证据,还得选对时机。 沈恪心中並不著急,甩掉脑海中的杂念,继续拍马朝成都赶去。 …… 沈恪用了莫约两天时间,就和雷胜风尘僕僕地到了成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进入城內后,沈恪没有先回自己家中,而是直接奔向尚书台,面见陈祗。 此时尚书台內的大小官吏,都已经知道沈恪成了陈祗的身边红人,眾人待沈恪態度格外的好。 面对眾人恭维,沈恪只是客气的一一回应。 甩开眾人后,沈恪隨即来到陈祗的公房。 门外的属吏得到陈祗应允,沈恪隨即阔步走了进去。 正在伏案批阅文书的陈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沈恪的时候,陈祗放下手中毛笔,脸上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敬初回来了,不必拘谨,来坐在这里。”陈祗手指了一下旁边的软榻。 沈恪拱手行礼后,也不过分客气,跪坐在了陈祗所指的软榻上。 见沈恪落座后,陈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次在临邛的差事办得不错,高炉修建的很快。 新式高炉所用人力比原本的高炉少,所產铁料还比先前多了几倍,这件事你记首功。” “还要多亏令君领导有方,属下只是遵照令君命令行事,尚不敢贪慕功绩。” “你啊……” 面对沈恪的恭维,陈祗展顏笑道:“你的確是个当官的料子,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要不是你只有二十多岁,我都以为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是个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吏。 你也不用太客气,这次去临邛事情办的非常好,大大超出我的预料。 不仅是高炉建造的出色,竟然还揪出了一个藏在暗处的大蠹虫。 等到处理了阎宇以后,你的功绩我都会向陛下一一上报。” 面对陈祗夸奖,沈恪的心情自然不错,但他还是能维持住情绪,表面上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仍旧是恭敬回话。 “多谢令君厚爱,恪今后定当与台中同僚勠力同心,为陛下和令君分忧。” 陈祗盯著沈恪,越看越满意,还时不时的笑著点头。 起初沈恪还没什么,但被陈祗这样看著,沈恪心里越来越发毛,陈祗该不会有什么怪癖,这里可是成都啊?? 好在陈祗看了一会儿后,隨后收敛笑意,再次开口:“阎宇的事情信中交流多有不便,你现在当面跟我说说,你在临邛那边具体查到的详情。” 沈恪確定陈祗没有怪癖以后,隨后徐徐开口,將自己在临邛发现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从杜楨暗中剋扣铁料,到山沟里发现南中运输队的痕跡,再到那几枚味县特產的果核,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南中。 陈祗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 “我们现在虽然已经確定,杜楨背后的人就是阎宇,但证据还不够。” “属下明白,我们目前只是猜想。 要坐实阎宇的走私罪行,还需要查清运输线路,最好是要人赃並获。” “你说的不错!” 陈祗微微頷首,跪坐在主位沉思了一番。 “这件事先不急,我已经派人去临邛,一直在暗中盯著杜楨,他们要是再有异动,定然能人赃俱获。 你先回去休整几日,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差遣。” 沈恪心领神会,起身拱手:“属下明白。” 从尚书台出来后,沈恪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成都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渐疏。 雷胜早就等在外面,看到沈恪出来,凑上前问:“郎君,接下来去哪儿?” “哪都不去,回家。” 沈恪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也两个多月没著家了,先回去看看家里人,明日不用来找我,歇一天再说。” 雷胜一听,眼睛都亮了:“多谢郎君,属下就先回家去了。” 说完拱了拱手,撒腿就往家里跑去。 沈恪笑著摇了摇头,这才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自家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恪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阿母,我回来了。” 沈恪的母亲周氏,此时正在屋內缝补衣物,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恪儿!” 周氏放下针线,站起来,上下打量儿子,眼圈一红:“瘦了,都黑了不少。” “没事,不过是临邛那边天天在外面跑,晒黑了一点儿。” 沈恪扶著母亲坐下,笑著说道:“阿母放心,儿子身体好得很。”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儿行千里母担忧,周氏嘴里念叨著,赶紧去灶房给沈恪热了碗粟米粥。 沈恪端著粥一口气喝完,两个多月没吃到家里的东西,味道虽然寡淡,但胜在踏实。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沈恪简单洗漱过后,倒在榻上就睡著了。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实在,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院外传来一阵说话声,沈恪这才徐徐醒来。 “沈家大娘可曾在家?”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沈恪一听就知道是谁。 还是那个跟自家住在一条巷子,隔壁邻居家的王大娘。 上次自己碰到对方,差点儿就让自己日了什么机,没想到自己昨天刚刚回家,这位王大娘闻著味,第二天就上门来了。 沈恪揉著眼睛起身,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母亲已经把王大娘迎了进来。 而王大娘身后,还跟著一位美妇人。 这美妇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保养得极好。 穿著一身素色绢衣,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通身气度与寻常妇人截然不同,看得出来家境不差。 一觉醒来,就看到一位美艷少妇出现在家中,不禁让沈恪多看了几眼。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位二十九岁的美妇人,正含著一抹温婉浅笑,静静站在王大娘身后。 生得一张温润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皮肤白皙细腻,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子成熟端庄的气韵。 那身素色绢衣款式简单,料子却极为考究,掐腰的裁剪將她那丰腴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偏生衬托出一副丰满圆润的线条,走动间群摆微动,尽显熟透了的妇人风情。 正看美女的时候,沈恪心中一动,忽然感觉不对劲。 “不是,王大娘难不成换了路子,这次介绍的相亲对象,该不会是??” 第47章 什么叫魏武遗风啊?? 沈恪脚步一顿,上次介绍的觉得年龄太小,这次直接给自己整上了魏武遗风?? 想到这里,沈恪心中思绪颇为复杂。 如今三国后期,各地门阀观念都变得极重,凡事都要讲究个门当户对。 自己虽说已经到了尚书台的六百石尚书郎的官职,还在临邛督建冶铁高炉干了些露脸的事情,但说到底还是个无根无底的寒门。 眼前这位美妇人,不论是通身气度,还是那身低调奢华的绢衣,绝不是寻常街坊人家能养出来的闺秀。 再看她那一身素衣银簪的打扮,多半是个新寡不久的妇人,亦或是哪个落魄士族的遗孀。 按道理这等品级的士族,正常情况下,应该跟自己没有什么关係。 说不得对方真是个有些家资,却没了家中顶樑柱的美艷寡妇。 这会儿想找个有点儿潜力,但无甚大背景和官职的朝中新人作为依靠,如此一来能免得被吃绝户,还能防止女婿客大欺主。 至於年龄方面,自己如今二十五岁左右,这位美妇人二十九岁。 他们两人间的年龄也似乎不是很大,放在如今十五六岁就成婚的年纪,自己这个老光棍的年龄的確是有些大。 但要是放在后世,自己二十五岁,跟一个二十九岁的女子结婚,其实並没有多大问题,说不得还真抱了金砖。 沈恪心情复杂,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朝院中走去。 王大娘一看到沈恪,立刻眉开眼笑。 “哎呀,沈郎君回来了! 我就说嘛,咱们这条巷子里最有出息的后生就是你,如今在尚书台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 沈恪心中尷尬,只得面上乾笑两声:“都是巷子邻居,这也太客气了,王大娘您请坐,这位是……??” “哎呀,都忘了给你介绍。” 王大娘一拍大腿,拉著身旁那位美少妇上前:“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卓家的卓夫人,乃是临邛卓王孙的后人。” 卓夫人微微頷首,態度端庄得体:“沈郎君有礼了。” 沈恪没有怠慢,赶紧拱手回了一礼,隨后看向一旁的王大娘。 “我说王大娘,往日你来我们家,除了给我介绍相配的女郎,也就別无它事,想必今日也是如此吧!” “不愧是天上的文曲星,人间的尚书郎。 大娘我话都还没开口,您就已经知道了大娘的来意。 不错,我今天就是来给您说一桩良缘。” “啊??” 心里猜到是一回事,但等王大娘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让沈恪有些应接不暇。 看了一眼王大娘,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美妇人。 你別说,身段傲人,曲线婀娜,容貌姣好,风姿绰约,还真是个绝艷美娇娘。 这要是早生几年在曹魏,恐怕都没別人什么事,那位宛城战神恐怕就已经將其拿下,收入囊中。 卓夫人注意到沈恪偷偷瞄过来的目光,轻掩红唇微微一笑。 仅仅这细微的小动作,就让沈恪注意到似是有微风拂动山峦,可真是咄咄怪哉。 “不是,王大娘,虽说恪如今二十有六。 但恪却只是个六百石的小小尚书郎,养活自己与阿母已是艰辛,又如何能照拂得了阿姊良人。” 沈恪话音未落,王大娘和卓夫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双方目光颇为怪异。 王大娘更是噗嗤笑出声来:“沈郎官,看您那表情! 您想什么呢,卓夫人是来给她闺女相看的,不是她本人!” 沈恪:“……” 知晓自己想岔了,沈恪尷尬的脚趾都能在鞋內抠出两室一厅,只好在心中安慰自己。 “行吧,虽然是自己想错了,但最起码是虚惊一场。” 这位卓夫人,也被沈恪方才微妙的表情逗乐了,掩嘴笑道:“沈郎君莫怪,是妾身冒昧了。 妾身夫君早亡,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卓盈,正是將笄之年。 听闻沈郎君年少有为,又尚未婚配,便厚著脸皮请王大娘引荐。” 沈恪愣了一下,这位卓夫人说话倒是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一旁的沈母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两位坐下,去给两人准备热汤。 王大娘眼见有戏,立刻开始充当嘴替。 “沈郎君你是不知道,卓夫人家中颇有资財,她那闺女卓盈知书达礼,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好。 整条巷子的后生都排著队想上门提亲,人家卓夫人一个都没看上,偏偏就看中了你。” 耳边听著王大娘的介绍,沈恪心中瞭然,已经知道这位卓夫人的来歷。 因为其祖上是卓王孙,说起这个卓王孙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提起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这段典故就不陌生了。 沈恪自然是知道,卓王孙在西汉时期,曾在临邛经营冶铁生意,那时候盐铁还可以让商贾经营,直到后期发生盐铁论,事情才有了变化。 但凡是经营盐铁的商贾,家中基本都是巨富。 这个卓王孙的后代传到了现在,也已经过了一百多年。 只是没想到卓氏在临邛一百年前凭藉冶铁发家,后来竟然会居家搬迁到成都。 而且看现在这个样子,恐怕卓氏的家资,已经远不如当年卓王孙时期雄厚了。 否则也不会找到自己这个寒门小官,可就算家资已经不如祖上雄厚,但比起自己那肯定是绰绰有余。 就在沈恪思索的时候,一旁的王大娘也没閒著,开始给沈恪介绍起了卓夫人的家世。 原来这位卓夫人的亡夫是卓氏旁支嫡子,三年前病故,留下她和独女卓盈相依为命。 一个寡妇带著偌大家业,又没有儿子支撑门户,这日子过得並不轻鬆。 族中覬覦卓夫人家產的人不在少数,她急需给女儿找一门好亲事,既能护住家业,又不能让女婿客大欺主。 所以沈恪这种有前途,但没根基的寒门新贵,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选。 沈恪听完王大娘的介绍后,心中已经把前因后果串了个七七八八。 “卓夫人抬爱了,恪何德何能。” 沈恪拱了拱手,斟酌著措辞。 卓夫人看出沈恪有所犹豫,主动开口:“沈郎君不必急於答覆,妾身今日前来,只是想让郎君知道有这么回事。 郎君要是不嫌弃,改日可到寒舍小敘,见一见小女。” “是啊,是啊!” 王大娘在旁边帮腔,“先见见人嘛,沈郎官不必著急拒绝。” 沈恪沉吟了一下,说实话,他现在確实不太適合成婚。 阎宇的案子还没了结,陈祗那边隨时可能有新的差遣,自己接下来恐怕又要东奔西走。 这时候娶妻,的確也分身乏术,忙不过来。 但话又不能说得太死,卓夫人能亲自登门,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想了一下,沈恪还是客气回道。 “卓夫人盛情,恪铭感於心。 只是恪眼下公务繁忙,尚书台那边隨时可能有新的差遣,近日难以抽身拜访。 待公事稍歇,恪定当登门拜谢。”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直接答应。 卓夫人知晓沈恪的確没有时间,並没有继续坚持,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无妨,郎君公务为重,妾身等得起。 卓宅大门,隨时恭候郎君大驾。” 说完这话,卓夫人起身告辞,临走时又看了沈恪一眼。 那眼中的意味颇为复杂,甚至有种若有若无的风情。 等王大娘和卓夫人走后,沈母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恪儿,你怎么又推了? 卓家那是什么条件,你看看咱们这屋子,再看看人家!” “阿母別急,我没说不见,只是眼下確实忙不开。” “唉,你总是说忙,可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也已经二十六了!” 沈恪无奈,只能不断安抚母亲。 好在沈母念叨了一阵就罢了,毕竟儿子刚回来,她还是捨不得说重话。 当晚沈恪躺在榻上,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卓夫人的模样。 不对,应该想的是她女儿卓盈才是。 可问题是卓盈他还没见过长什么样,倒是卓夫人那一身风韵,先入为主占了脑子。 沈恪翻了个身,暗骂一句:“我又不是曹贼,怎么也搞起了魏武遗风。” 隨即將这些杂念甩开,闭眼入睡。 接下来几天,陈祗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沈恪难得清閒了几日。 第48章 升职加薪,怎么高兴不起来 休息了四五天,沈恪过得难得舒坦。 每天除了在家陪母亲说说话,就是自己看些竹简消磨时间。 直到第六天清晨,尚书台的属吏登门,传话让他今天去面见陈祗。 收拾利索后,沈恪直奔尚书台而去。 到了陈祗公房的时候,门口的属吏直接將他引了进去。 陈祗的精神看著比上次好了些,正在喝一碗汤药。 见沈恪进来,陈祗放下药碗,隨口说了一声。 “坐吧。” 沈恪跪坐下来后,陈祗没有寒暄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临邛那边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盯著杜楨的人,是我从台中抽调的两个精干书吏,都是跟了我多年的旧属,嘴严手稳。 他们现在以行商身份留在临邛,专门盯杜楨和那条南中运输线。 只要阎宇那边再有动作,铁料一出临邛往南中走,我们的人就能拿到实证。” 沈恪心中颇为敬佩,陈祗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暗中盯梢比明面调查好用得多,尤其是现在阎宇和杜楨以为自己已经脱险,警惕心大降,正是容易犯错的时候。 沈恪適时恭维一声,“属下明白,令君这步棋走得妙。” 陈祗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恪脸上:“我今天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尚书台当值了。” 这话一出,沈恪微微愣住。 陈祗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別著急,不是要撵你走,是给你换个地方。” “令君的意思是……” 陈祗端起药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我打算把你调到北地王府,做刘諶殿下的王府长史,品秩比千石。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北地王身边做事。” 陈祗的话让沈恪面色有些犹疑,不禁疑惑开口:“令君,据属下所知,咱们季汉並不常设王府属官幕僚。” 沈恪这话说的没错,三国时期只是刘备称帝前,在担任汉中王的时候设置过王府长史等属官。 等到后来刘禪登基,因为各位皇子並无实际封地。 就比如拿刘諶这个北地王来说,按道理他的封地应该在甘肃庆阳一带的北地郡。 眾所周知的原因,北地郡此时乃是魏国疆域,刘备的这个大汉,实力反而在魏蜀吴三家里面最小。 所以刘禪各个儿子的封地,並无实质性的地盘,只是一个爵位名称而已。 虽然蜀汉只占据益州一地,但蜀汉毕竟说的是自己承继大汉法统。 堂堂大汉,各个皇子的封地自然应该在大汉全境,想必同样是为了表明自己北伐的决心吧。 这也是此时沈恪纳闷的原因,蜀汉各个皇子因为没有封地,所以也就没有王府属官,自己又如何当这个北地王的长史。 陈祗也是看出了沈恪的疑惑,笑著解释起来:“如今我们季汉的各个王府內自然是没有属官,但因为你这次改造冶铁高炉政绩突出,事情完成的很好。 我特意向陛下请求,提升你的官职,陛下特许让你做北地王的属官。 因为如今北地王並无实际封地,陛下为了照拂你的情绪,特意將你这位特殊的王府长史的俸禄,提升至千石,算是给你一点补偿。” 这时候沈恪也回过味了,闹了半天,自己这个王府长史只是个俸禄高一些的虚职,毕竟谁都知道王府没有封地,自己这个长史去了又能做什么,完全是明升暗降嘛! 似乎是看出了沈恪面色上的不情愿,陈祗笑了一下,放下药碗,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敬初,你可能觉得这是我对你明升暗降。” “属下不敢,属下惶恐!!” “你也不用跟我这么客套,你去做这个虚职长史,的確是有明升暗降之嫌。 不过我这却也是无奈之举,你觉得你如今在尚书台的日子好过吗?” 陈祗的话,让沈恪面色凝重了几分。 说实话,陈祗虽是尚书台的一把手尚书令,但尚书台又不是陈祗的一言堂。 自从沈恪当廷驳斥了譙周的《仇国论》,以及后来在临邛查杜楨的贪腐问题,都让益州派將沈恪视为了地地道道的荆州派。 尚书台里还有不少益州派的官员,陈祗现在活著,这些人尚且不敢在明面上为难沈恪,但此前在暗中下的绊子也不少,沈恪自己心知肚明。 陈祗如今还活著,这些人尚且如此,那等陈祗去世后,沈恪该是一个怎样的境遇。 看到沈恪脸上有了变化,陈祗知道沈恪也想明白了这件事,便继续开口。 “想必你也明白,如今你在尚书台有我护著,自然没人敢在明面上动你。 可我这身子,你也知道……” 说话间,陈祗又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看著陈祗的样子,沈恪心中一沉。 他自然知道陈祗身体每况愈下,但这时听到陈祗亲口说出来,自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知道在歷史上,陈祗死於景耀元年,也就是公元258年。 现在是延熙二十年,公元257年。 也就是说,陈祗最多还有一年寿命。 这种因病去世,沈恪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又不是医学生。 况且,就算他是医学生,但凭藉现在的生產力,难不成还想手搓一整套体检设备?? 想到这里,沈恪心里也是一阵沉重,只得好言劝諫。 “令君自当要保重身体,莫要说这等话……” “罢了,罢了!” 陈祗轻轻摇手,打断了沈恪的劝慰话:“我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难以改变什么。 我现在心中所虑,不是我能活多久的问题,而是我走以后,朝堂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这里,陈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死了以后,尚书台必然要换人。 下一任尚书令是谁,我现在还不好说,但不论是谁,你都不一定能得到庇护。 到时候益州派要是反扑,秋后算帐,你一个小小的尚书郎,恐怕第一个遭殃。” 沈恪没有反驳,因为陈祗说的全是实话。 “所以,我思前想后,才决定把你安排到北地王身边。 北地王性格刚毅果决,不像陛下那般优柔。 我观察了许久,北地王心胸刚烈,对北伐之事颇为关注,將来说不定能成为一股支持北伐的宗室力量。” 说到这里,陈祗看向沈恪。 “你跟在他身边,既是自保,也是谋篇布局。 我活著的时候,可以在朝堂上替姜维顶住压力。 我不在了,总得有人继续支撑。 我看得出来,你虽然年轻,但是个有才干、有手腕的人。 每次派你做事,都能思考周密、恰当,这恰恰是季汉今后的中坚力量,你唯独只缺靠山和根基。 刘諶是皇子,只要他不犯大错,益州派再怎么折腾,也不敢动一个王府长史。” 沈恪听完以后,心中颇为触动。 他没有想到,陈祗对自己的考虑,已经周全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简单的调动,分明是陈祗在给自己安排后路,同时也在给季汉的北伐事业,埋下一颗种子,这又如何不令沈恪感到安慰。 他郑重朝陈祗行了一礼,“令君深恩,恪铭记於心。” “好了,你要是真將我铭记於心,就好好辅佐刘諶。 我不求你將来能扭转乾坤,只要季汉朝堂上,还有人能在益州派面前,挺起腰杆不投降,我死了也能瞑目。” 陈祗虽说得轻鬆,但沈恪能听出来,这是陈祗这辈子最看重的事情。 支持北伐,抵抗到底,不向曹魏低头。 这是陈祗身为荆州派核心人物的政治信仰,也是他操劳半生的根本原因。 沈恪便也直接起身,当场就念了一首诗:“令君所愿,属下定然在所不惜。 正所谓,拔剑击河洛,日收虎豹群。誓开中原北,持以奉汉君。” “好,好啊……” 听到沈恪最后念的这两句诗,陈祗拊掌惊嘆:“敬初好气魄,吾汉家儿郎当如是哉。 拔剑击河洛……誓开中原北…… 哈哈哈,拔剑击河洛,誓开中原北!! 咳咳咳……” “令君保重身体,切莫过於激昂。” 看到陈祗因为激动,面色发红,口中咳嗽不断。 沈恪赶忙上前为其捋顺气息,心中暗暗后怕,可別因为自己一首诗,让陈祗一时激动,现在就给嘎了!? 第49章 我也不是谦虚,只是做了微小工作 等陈祗缓过气来,隨即从案上,抽出一卷文书递给沈恪。 “这是调令,我已经跟陛下说过了,陛下那边没有意见。 你明日去北地王府报到,刘諶殿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 “下官明白。” 沈恪接过文书,妥帖收好。 陈祗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比如王府的人事情况,刘諶平日的习惯作息之类的。 等说完以后,陈祗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收拾收拾。 对了,比千石的俸禄比六百石多了不少,你也別再让你阿母整天给你缝补旧衣了,该添置的也添置点儿。” 沈恪笑了笑,拱手告退。 出了尚书台的门,沈恪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调令文书。 北地王府长史,比千石。 从六百石到比千石,这算是实打实的升官了。 虽然从尚书台这种中枢权力机构,调到了一个王府属官的位置,看似远离了权力核心。 但沈恪心里清楚,陈祗这步棋走得高明。 尚书台是陈祗的地盘,陈祗活著的时候自然是铁桶一块。 可陈祗一旦不在了,尚书台就是別人的地盘。 与其到时候被人赶走,不如现在主动换个更稳当的位置。 而北地王刘諶,就是陈祗给自己选的那棵大树。 这棵树眼下不粗,但根扎得深,以后能长成什么样,全看自己怎么浇灌。 想到这里,沈恪收好文书,脚步轻快的朝家中走去。 雷胜正好从巷口跑来,看到沈恪就迎了上来。 “郎君,今天怎么出去这么早?” “收拾东西吧,明天我们去新地方报到。” “新地方?郎君不在尚书台了?” “升官了。” 沈恪脸上浮现笑意,开口道:“以后咱们的主公,是北地王殿下。” 雷胜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郎君,照这么说,咱们以后就跟隨北地王,这位宗室了??” “不错,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明日跟隨我一道前去赴任。” “唯!” 沈恪看著雷胜颇为兴奋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这傢伙想得倒简单,以为跟了宗室就是攀了高枝。 殊不知北地王刘諶的性格,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按照歷史记载,北地王刘諶可是出了名的性格刚烈。 到时候自己这个王府长史,当得舒不舒服,还真不好说。 …… 第二天一早,沈恪换上一身崭新的长史官袍,揣著陈祗给的调令文书,带著雷胜,直奔北地王府而去。 到了王府门口,沈恪递上调令,僕役验看过后,让雷胜待在另一处,便將他往刘諶所在的房间引去。 走在廊下,沈恪心里把这位北地王的底细又过了一遍。 刘諶乃是刘禪的第五子,今年才十七岁。 按史料记载,將来魏军兵临成都,刘禪听信譙周之言要开城投降,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唯独这位北地王站出来死諫,要背城一战。 最后死諫不成,刘諶乾脆先杀妻儿,再到昭烈庙中自刎殉国。 可以说整个蜀汉灭亡之际,最有血性的就是这位北地王。 沈恪边走边想,能被陈祗看中,押注在这么一位宗室身上,倒也不算所託非人。 正寻思著,前头引路的僕役停下脚步。 “沈长史,殿下就在书房,您自己进去吧。” 沈恪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里,一名身著锦袍的少年正背对著门口,手里握著一柄环首刀,在空中比划。 听到动静,少年转过身来。 这位北地王生得眉眼锐利,眉宇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英气。 “你就是陛下新派来的长史?” “臣沈恪,拜见殿下。”沈恪拱手行礼。 刘諶把刀往案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沈恪几眼,开口便有些不客气。 “我季汉自先帝立国以来,诸王皆无封地,更无属官。 陛下这回特意给我设个长史,你可知是为何?”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北地王感觉对自己好像有些不待见。 “回殿下,臣略知一二。” “说说看。” “陛下设此虚职,一为褒奖臣在临邛督建冶铁高炉之功,二嘛……”沈恪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怕是想给臣寻个安身之所。” 刘諶轻笑一声,语气有些不耐:“果然如此,说白了,你这个长史,到我这来就是为了避风头。 面对刘諶有些不耐的语气,沈恪也不著急,仍旧语气平稳。 “殿下明鑑,臣来此確实为了避风头。 不过臣虽是前来避风头,却也能为殿下出出力。” 刘諶听到这话,语气微微一愣:“你能为孤出什么力?!” “殿下虽贵为藩王,可手中既无封地,又无实权,平日里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吧?”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刘諶的痛处。 刘諶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 沈恪也不等他发作,继续往下说。 “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整日在这书房里舞刀弄剑,可是心中憋著一股气,无处发泄?” 刘諶瞳孔一缩,盯著沈恪:“你想说什么?” “臣听闻,殿下素来关心北伐之事。 如今大將军姜维在前方苦撑,朝中却有不少人,想著的不是如何破敌,而是如何投降。 殿下心中所急,臣大致能猜到几分。” 沈恪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刘諶死死盯著沈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倒是会说话,不愧是当时在朝堂上,敢驳斥譙周那篇《仇国论》的拗君子。 孤听闻,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令史,如何敢在朝堂上,当眾驳斥譙周这位大儒。” “回稟殿下,臣也不是谦虚,只是自认为做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工作。 身为季汉臣子,怎么能轻言投降,臣以为如今魏国政局也並不安稳。 上有司马氏专权,下有將领反叛。 且不说前两次的淮南二叛,就说如今魏国的征东將军诸葛诞,在淮南各处笼络人心以求自保。 按照司马昭如今在魏国的权势,將诸葛诞逼反是早晚的事情。 如今只是四月底,依臣所见,恐怕在五月左右的时候,诸葛诞就会起兵造反。 到时候魏国自己都自顾不暇,我们季汉自然还有辗转腾挪的机会。” 这话也不是沈恪安慰刘諶,根据史料记载,就在今年5月,诸葛诞就会在寿春起兵造反,史称淮南三叛。 按道理这次淮南三叛,蜀汉应该要抓住机会,但姜维出兵骆谷,隨后被邓艾和司马望阻拦,丝毫没有寸进,只能眼睁睁看著诸葛诞败亡。 说到底,还是蜀汉兵力不足,魏国只用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就足以將姜维牵制住。 刘諶听到沈恪的推论,眼前立刻一亮,急切上前:“竟有这样的事,你快向孤细细说来。” 第50章 隆中对?不,这是北地王府对 刘諶急忙拉著沈恪坐下,那股急切劲儿丝毫不加掩饰。 “你说诸葛诞会反,凭什么这般篤定?” 沈恪也不卖关子,当即开口分析。 “殿下可知,淮南之地,此前已有两次叛乱。” “王凌和毌丘俭,他们此前反叛,最终一个被赐死,一个兵败身亡。” “不错,殿下对魏国局势倒是瞭然。” 沈恪竖起三根手指,徐徐开口:“淮南屯兵十余万,歷来是魏国东线重镇。 王凌反了,毌丘俭也反了,这两人为何要反?” “司马氏专权,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殿下一语中的,那臣再问殿下,如今镇守淮南的诸葛诞,跟王凌、毌丘俭相比,处境是好还是坏?” 刘諶沉吟片刻:“怕是更差,前面两人都反了,司马昭对诸葛诞恐怕早已猜忌在心。” “正是如此。” 沈恪伸手虚指,语气篤定:“臣听闻,诸葛诞此人在淮南广收死士,厚养部曲,甚至暗中联络东吴。 这些事情做得一点儿都不隱蔽,司马昭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諶点了点头,眉头紧皱。 沈恪继续说道:“司马昭如今在魏国朝中,地位跟当年的曹操如出一辙,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他要篡魏,就必须先扫清所有不服的地方实力派。 淮南是最后一颗钉子,诸葛诞不可能逃过。” “依你之见,司马昭会动手?” “司马昭绝对会动手,到时候无非是借著徵召诸葛诞入朝的理由,到时候对诸葛诞动手。” 沈恪轻笑一声,解释起来:“司马氏从洛水之誓开始,就经常干这种勾当。 王凌和毌丘俭,以及诸葛诞又不傻,都有洛水之誓的前车之鑑,他不会乖乖去洛阳送死。 等司马昭的徵召詔书一到,诸葛诞必反。 依臣推算,快则五月,迟则六月,淮南必有大变。 届时司马昭要平叛,没有二十万大军根本拿不下来,这一仗打个半年甚至更久都不奇怪。” 刘諶听完以后,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转头看著沈恪,目光发亮:“若诸葛诞果真起兵,魏国主力尽赴淮南,关中岂非空虚? 大將军若趁此良机北伐……” 沈恪知道刘諶要问什么,但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殿下先莫急著高兴,此事没那么简单。” 刘諶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这次北伐同样打不贏?” “倒也不是打不贏,而是以大將军目前的打法,恐怕很难有大建树。” “何以见得?” 沈恪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边,用手指蘸了点砚台里的墨水,在案面上比划起来。 “殿下请看,从汉中北出关中,主要有这几条道路。 走祁山道,这条路最西,从汉中出发,向西北经祁山堡进入陇右的天水、南安。 这正是丞相当年第一次北伐,以及大將军多次北伐的主攻方向。 优点是地势相对平坦,便於大军展开和补给,缺点是路途最远,適合稳扎稳打的迂迴战略。 其二则可走陈仓道,这条路比祁山道偏东,终点是陈仓。 当年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走的就是这条路。 还有一条是褒斜道,这条路是关键分界线。 它直通秦岭南北,从褒谷口到斜谷口,终点在五丈原附近。 丞相最后一次北伐就走的这里,在五丈原扎营。 它优点是路程最短,缺点是栈道年久失修,运输极其困难。 此外还有一条儻骆道,这是最险最近的一条路。 南口为儻谷,北口为骆谷。 这条路直插关中腹地,但极其难走。 最后还有一条就是子午道,这是最东边的一条险道,直指长安南大门。 当年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就是想走这条路奇袭长安。” 沈恪一边说著,一边在桌子上画出五条道路。 刘諶凑过来,仔细端详著案上的路线。 沈恪继续道:“大將军这些年北伐,打法已经基本被魏国摸透。 以臣揣度,大將军十有八九会选择走骆谷,因为此路最快,可以在魏军主力东调后迅速威胁关中。” “这不好吗?兵贵神速嘛!” 看著刘諶满脸惊喜的模样,沈恪无奈摇了摇头:“看似兵贵神速,实则正中敌手。 殿下想想,魏国虽然主力东调,但关中不可能没人留守。 安西將军邓艾,殿下可有耳闻?” 刘諶面色一凝,沉声开口:“邓艾此人,孤略有耳闻,据说颇有智谋,先前与大將军多次交手,互有胜负。” “何止是互有胜负。” 沈恪面色严肃,声音低沉:“邓艾用兵沉稳老辣,极擅长以逸待劳。 大將军走骆谷深入,战线拉长,粮道脆弱。 邓艾只需据险而守,恰好这里就有一处关隘,名为长城戍。 这里一夫当关,数万大军根本展不开,补给还困难。 拖上两三个月,大將军就不得不退兵。 到时候邓艾不需要击败大將军,只需要堵住他。 等淮南那边诸葛诞兵败,魏军主力回援关中,大將军腹背受敌,只能撤退。 最后的结果就是,轰轰烈烈出征,灰头土脸回来,寸土未得。” 这番分析下来,刘諶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不是不懂军事的紈絝子弟,沈恪说的每一条都在理。 刘諶缓缓坐回榻上,沉默了半晌。 “那依你之见,此次该如何才能建立功勋?” 沈恪等的就是这句话,隨即开口说道。 “殿下,臣以为问题出在目標上。 大將军每次北伐,目標都是关中,甚至是长安。 目標太大,魏国必定全力应对,可若是把目標放小一些呢?” “放小?” “不求关中,只取陇右。” 沈恪在案上,重新画了一条线:“殿下请看,陇右诸郡,包括天水、南安、陇西等地,地处关中以西。 这些地方跟关中之间,隔著一道陇山。 陇山道路险峻,一旦被截断,关中援军很难快速抵达。” 刘諶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趁魏军主力东调,不走骆谷去跟邓艾硬碰硬,而是绕道祁山,打陇右诸郡?” “正是。” 沈恪加重语气:“诸葛诞一旦起兵,司马昭必然抽调关中兵马东援。 到时候陇右守军本就单薄,大將军若能以迅雷之势,拿下一两座关键城池。 再据陇山之险死守,魏军便是回援也攻不进来。” “但大將军那边……” 刘諶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的开口:“恐怕不会听我们的话,你只是个长史,我只是个小小宗室。 咱们人微言轻,大將军又如何能听呢!” 第51章 收穫小迷弟一枚 “殿下所言不错,吾等目前的確人微言轻,根本无法影响大將军的战略。” 原本兴奋的刘諶,明白自身处境以后,整个人的那股兴奋劲儿也消弭了下来。 沈恪脸上神情不变,心中却微微泛起笑意。 这刘諶毕竟是十七岁的少年心性,儘管性格刚烈,对待北伐事宜也非常关心。 刚才听到自己讲述的一番预测和战略谋划,整个人的心情都已经亢奋了起来,不过待到兴奋结束,回归现实以后,刘諶马上就变得有些鬱郁。 他是刘禪第五子,年纪轻轻的宗室。 沈恪也只是个暂时依靠陈祗,凭藉一点儿改良冶铁技术的功劳,前来避祸的千石长史。 两个人加起来,虽说比臭皮匠强一点儿,可跟诸葛亮相比还是有一大截距离。 为了不让刘諶消沉下去,沈恪也没有继续打击刘諶的积极性,开口劝慰起来:“殿下也不必灰心,我们就算劝阻不了大將军,可接下来未必没有机会。” “哦??” 听到沈恪话中,似乎还有峰迴路转的机会,刘諶马上来了兴趣。 “沈卿依你所言,你有办法劝阻得了大將军??” “额……没有!?” 沈恪脸上也是一阵无奈,摊了摊手:“大將军性情执拗,当年丞相在的时候还有人能劝得了。 自从丞相走后,蒋琬费禕二公也离世后,此间再也无人能制大將军。 他一心想要北伐,且是毕其功於一役,直接拿下关中的想法。 註定了,接下来大將军定然会选择兵出骆谷,想要一举拿下关中,作为与魏国爭锋的基石。” “这可如何是好……” 沈恪的这番话,令刘諶心中忧虑更深,他自然也是知道姜维的性格,明白当今整个朝堂上,没有人能劝阻得了姜维。 既然沈恪都说了,接下来姜维大概率会率大军出战,直接兵出骆谷,想要通过一场战役的胜负,来奠定季汉入主关中的战略。 可通过沈恪方才的分析,魏將那边的安西將军邓艾也不是庸才,其军事才能甚至还在姜维之上。 驻守的骆谷又是易守难攻,註定了在这次诸葛诞將要反叛的重大机遇面前,同样做不出太大功绩。 看得出来刘諶此时的患得患失,沈恪也不逗这个年少的北地王,直接继续分析起来:“殿下尚且不必如此忧虑,我们虽然劝阻不了大將军,但却可以从別的地方入手,抓住这次魏国內乱的机遇。 一是我们可以提前秘密联繫东吴,上书陛下遣使赴吴,提前与东吴进行约定,从魏国的东西两线同时作战,东吴在合肥、寿春方向牵制,我们到时候兵出陇右,施压关中。” “此计可行!!” 刘諶面色顷刻间转忧为喜,“你我明天就去覲见陛下,你到时候当面向陛下陈述利害,提前与东吴进行联络。” “殿下,这一个准备还不够。” 沈恪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还需要提前为这次大举出兵做好后勤准备,大將军领兵向来只重征伐,而对后勤重视不足,以至於战局一旦落入下风后,往往会形成大范围溃败的情况。 而且就算大將军拿下一定战果,有时却也会因为后勤不足,导致得到的战果得而復失。 臣以为,我们可以直接前往汉中,协助大將军进行后勤调配,帮助大將军整顿屯田。 臣这边除了此前的改良冶铁技术以外,心中还有不少屯田方略,到时候能助大將军一臂之力。 这次要是能有殿下一同前往,大將军看在殿下宗室的面子上,想必也不会过於反对我们前去汉中协助於他。” “好,沈卿所言有理,既然沈卿有信心帮助大將军稳固后勤,孤陪沈卿走这一遭又何妨。” 刘諶面色欣喜,完全没有任何老谋深算的样子,对沈恪的说法极尽支持。 能得到刘諶的支持,这也是沈恪今日的主要目標。 他知道刘諶的性格,在刘禪的儿子里算是最为刚烈果决,只要自己能稍微透露一些有利於北伐的信息或技术,刘諶一定会对自己鼎力相助。 毕竟这位在未来几年后,可是敢拼著死諫的勇气,誓整个老刘家与魏国死战到底。 只可惜整个老刘家有血性的人不多,除了一个刘諶以外,大多数人还是抱著和刘禪一样的想法。 就算蜀国被灭,他们全家前往洛阳,无非是仰人鼻息生活,但也不失公侯封赏之位,富贵也能世代传承。 深知后世歷史的沈恪,自然也知道刘禪这种想法不能算错,最起码到了后来,爵位都传到了东晋时期。 不过现在,今时不同往日。 他这个后世来的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司马家一统三国以后,他们自家人开始內乱,隨后导致神州陆沉的五胡乱华事件的发生。 如今留给蜀汉,以及整个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沈恪需要让蜀汉抓住诸葛诞反叛的最后机会,最起码要在陇右站稳脚跟,然后逐步向关中进发,只有拿下了关中,而后才能以蜀地益州为后勤基地,关中为扩张前线,一点点向中原进军。 而且关中位於四关之中,如今仍旧是重要的经济中心,只是因为东汉末年的频繁战乱,导致关中人口凋敝。 但相对而言,入主关中,隨后以益州为依託,专心经营关中,是有很大可能一统天下。 后世已经证明了,南北朝以后,关中又会作为王朝的首都,开始属於中华民族的另一个辉煌盛世时代。 此时看到刘諶兴奋的样子,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隨后继续开口:“除此之外,殿下还可以多与张翼、廖化等老將接触,以学习军略的名义拜访这些老將,积极拉拢这些老將的支持。 到时候就算大將军不愿意出兵陇右,一心想要从骆谷攻下关中。 但我们有了这些老將的支持,完全可以自己率领一支军队,暗中偷袭陇右。 那时候大將军在明面上率大军攻打关中,我们再暗中偷袭陇右,说不得还有一定奇效。” “沈卿这番话,让孤茅塞顿开。” 此时,刘諶看向沈恪的表情满是兴奋,“沈卿当真是有大才,不仅敢在朝堂上,以微末之身驳斥当朝大儒,在实干和战略上同样杰出,我一定要向陛下諫言,让陛下重用你。” “殿下,暂且不必向陛下著重引荐臣,殿下只需向陛下说明情况,並且请缨去汉中屯田即可。” 面对刘諶的热情,沈恪却是冷静地出言拒绝。 这让刘諶有些不解,不禁疑惑出声:“这是为何,让陛下知道朝中还有大贤在野,岂不是一件妙事。 正如当年先帝请来诸葛丞相,一篇隆中对成就这番基业。” “嗐!!” 沈恪心中暴汗,你也不看看,你父亲刘禪的那个样子,像先帝刘备吗?? “殿下有所不知,《尚书》有言,满招损,谦受益。 臣的这番谋划能否成功尚且未知,提前向陛下邀功覲见,著实有些不妥,到时候要是事情没做好,岂不是平白遭受大祸。” “对!对!” 刘諶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沈卿想的周到,是孤大意了。” 第52章 这里太复杂,听爹一句劝,你把握不住 经过今日一番交谈,沈恪算是彻底將刘諶折服了。 原本自己这个长史前来刘諶的王府避难,让刘諶对自己有了一些不好的看法。 这会儿在听了自己的战略预言和分析以后,这个单纯中还带著刚毅的少年,已经將自己视为了诸葛亮在世一般的存在,自己也算是成功在刘諶这边站稳了脚跟。 等明年陈祗就算是去世了,自己跟刘諶站在一条线上,刘諶这种刚毅的性格,势必会倾力保下自己。 上岗北地王府长史的第一天,算是圆满结束。 第二天一早,刘諶就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宗室衣袍。 头上戴著一顶远游冠,身穿絳纱袍,腰间佩著玉綬,脚踩一双赤舄,直奔皇宫而去。 沈恪昨天走的时候交代过,让刘諶先单独去见刘禪,只谈派使者联络东吴,以及请缨前往汉中协助屯田这两件事。 至於沈恪本人,则不必再出面。 毕竟一个刚调来的王府长史,第二天就跑去覲见皇帝指点江山,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而刘諶身为皇子,跟自己老爹聊几句天下大势,那叫关心国事,传出去还是一桩美事。 刘諶到了宫门前,等候內侍通传后,没多久就被引到了刘禪日常处理奏章的偏殿。 此时刘禪正歪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简,旁边摆著几碟蜜饯果脯。 看到刘諶进来,刘禪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意。 “諶儿来了,过来坐下,今日用过朝食没有?” “回稟陛下,臣已经用过了。” 刘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刘禪对面跪坐下来。 刘禪看著自己这个第五子,心里还是颇为欢喜。 几个儿子里面,刘諶最像先帝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锐利,做事果决。 只不过这份果决,有时候也让刘禪觉得头疼。 “父皇,諶今日前来,有一事想与父皇商量。” 刘禪拿起一颗蜜饯丟进嘴里,含糊应了一声:“你说。” “父皇可知,魏国征东將军诸葛诞,近日在淮南动作频频?” 刘禪嚼蜜饯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刘諶一眼。 “你一个北地王,怎么忽然关心起魏国的事了?” “諶以为,诸葛诞恐怕不日便会起兵反叛司马昭。” 刘禪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蜜饯碟子。 “此话从何说起?” 刘諶把昨天沈恪的分析,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从淮南两次叛乱的规律,到司马昭篡魏的政治需求,再到诸葛诞广收死士、联络东吴的种种跡象。 刘禪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听不懂,他也听得很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听到这番话以后,刘禪的反应却不是兴奋,而是略微有些警惕。 “諶儿,这些话是谁给你说的?” 刘諶一愣,还是如实作答:“是儿臣王府新来的长史沈恪所言,不过儿臣反覆推敲,觉得他说得有理有据。” “沈恪?” 刘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也想了起来。 这个沈恪就是之前在朝堂上驳斥了譙周,后来改良了冶铁技术,前去临邛修建高炉的小官吏。 他记得还是前几日,陈祗特意找到自己,想要为沈恪开一条先例,让沈恪待在刘諶身边当个长史。 没想到这才一天时间,这个沈恪就为自己儿子出谋划策,並且还成功折服了自己的儿子。 看得出来,这个沈恪好像颇有几分不简单。 刘禪性格虽然优柔寡断和羸弱,但他並不是个蠢人。 相反他也是个很能看清形势的人,当年刘备去世后,刘禪也知道诸葛亮现在是整个益州,为数不多能够服眾,且有较强军事战略、后勤能力的人。 所以他也就安心將国事交给诸葛亮去做,自己绝不胡乱插手干预。 等诸葛亮离世以后,刘禪也是规规矩矩按照诸葛亮给的建议,重用蒋琬费禕这两个人。 就算是到了蜀汉灭亡,刘禪被带到洛阳以后,面对司马昭的调侃,他为了活命,同样能安然说出“乐不思蜀”这句话的人,足以证明刘禪的审时度势能力。 相对而言,东吴的最后一位君王,孙皓就有些不知好歹。 东吴灭亡以后,孙皓被俘获到洛阳,面对司马炎的时候,还口出狂言,並且顺便嘲讽了一下,贾充当街弒杀曹魏皇帝曹髦的这件事。 好在孙皓面对的是司马炎,这位性格还算“纯良”的羊车皇帝。 司马炎並没有杀了孙皓,还是將其安顿在洛阳。 这要是放在司马昭或司马师身上,孙皓要是敢说这句话,早就死得没有人样了,尤其是堪称非人的司马师。 刘禪心里,不禁对当日在朝堂上,出言反驳譙周的沈恪,心底有了几分好奇,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听你所言,今天过来找朕,想必是跟这个沈恪,已经达成了什么想法吧!” “諶不敢欺瞒陛下,那日沈恪与諶经过一番商谈。 我们最后一致认为,应该抢在诸葛诞起兵之前,提前提前派使者前往东吴,约定两线同时对魏国施压。 一旦淮南生变,东吴从合肥与寿春方向牵制,大將军从汉中出兵,东西呼应,方能有所收穫。” “你的意思是,诸葛诞不日就会反叛??” “回稟陛下,千真万確,这已经是明摆著的事情。” 对於刘諶口中信誓旦旦的话,刘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自己本身是没什么战略眼光的人,只是个庸碌无为的皇帝,但好在愿意让手下的这些能臣干將去做事。 至於事情能不能做成,会做成什么样子,那就不在刘禪的考虑之內,毕竟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帝,能不给手底下的臣子添乱,已经是远胜后世诸多皇帝了。 他此时听完刘諶的一大段预言和分析,一时半会儿还消耗不了这么多信息,整个人显得有些发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靠回了榻上,目光无神地看著殿顶横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禪才轻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諶啊,如今时局太过复杂,你恐怕把握不住……” 第53章 少年意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阿父,机不可失!” 眼见自己父亲对这件事情並不在意,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態度,刘諶当即有些著急。 “此前已有淮南一叛、二叛的先例在,司马氏行事已经在魏国失了人心。 诸葛诞不会听信司马氏的话,乖乖回到洛阳,最后结果必定是双方兵戎相见。” “諶啊,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 不过朕问你一句,诸葛诞现在反了没有?” “尚未。” “那就是说,诸葛诞会不会反,什么时候反,这一切都只是你那个长史的猜测。 咱们季汉现在联繫东吴,可要是诸葛诞他不反呢?” 刘禪坐起身来,难得面色认真地看著刘諶。 “你想想看,朕现在派使者去东吴,两国约定共同伐魏。 结果等了两三个月,诸葛诞没反,那朕怎么办? 消息要是走漏了,魏国知道咱们在背后暗中行事,司马昭会怎么想? 这样会不会让原本停战的局势,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大將军前段时间才在段谷大败,我们益州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了。” 刘禪这番话说完,刘諶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刘禪虽然被后人嘲讽为庸主,但他绝不是蠢人。 他的思维逻辑很简单,不冒不必要的险。 万一赌错了,代价太大,蜀汉赌不起。 刘諶沉默了片刻,但他还是不甘心:“阿父,正因为我们弱小,才更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倘若等诸葛诞真正起兵之时,我们再联络东吴,那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嘛!! 大將军每年都在打仗,也没见有什么大的进展,谁知道这次又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禪再次躺回榻上,语气变得隨意起来:“你那个长史,叫什么来著,沈恪是吧。 年轻人有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想法这是好事啊!! 不过汝需得谨记,兵者凶器也,这等紧要的事情,不能仅仅只凭藉猜想,我们得看到事实。 要是下个月诸葛诞真的起兵了,我们届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话一出,明显是想把事情搪塞过去。 换做一般人,看到皇帝这个態度,大概率也就知难而退了。 可刘諶不是一般人,这位北地王的性格,说好听了叫刚毅果决,说难听了就是一根筋。 歷史上他能干出死諫不成就自刎殉国的事,可见其性格有多执拗。 “阿父!陛下!” 刘諶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诸葛丞相当年在《出师表》中说过,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諫之路。 如今大將军在前方抵御敌国,朝中却无人为其做好万全准备。 臣知道,联络东吴一事,陛下自有考量。 那臣也就不再置喙,最后只想请求前往汉中,协助大將军整顿屯田后勤,这总不算冒险了吧?” 刘諶最后这句看似妥协的话,实则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在,放在以往,刘禪定然不会在意。 自己这个儿子虽说性格刚烈,但往日都不会插手国事,整日只是在府中练习武艺,打熬气力。 今日先是言必称魏国诸葛诞要造反,隨后又是想去汉中协助姜维屯田,在他看来刘諶本人应当没有这个头脑,这些话说到底应该还是那个名叫沈恪的长史所授。 这让刘禪有些皱眉,这个儿子虽说跟那个长史在一起,现在变得有些不太消停,但总归是自己比较喜欢的儿子,实在不愿意对其说重话,只是想隨意搪塞过去。 “你一个宗室子弟,从小都未曾接触过这些军中事务,更別说屯田了,你自己种过地,懂种地吗??” “諶的確不懂这些事务,但諶的长史懂得。 沈恪此前在临邛改良冶铁高炉,已经证明了他的才干。 他曾向我说过,他心中还有不少屯田方略,若能用在汉中,必定可以为大將军分忧。 况且这次他改良冶铁高炉,蒲元那边也已经让人在汉中修建了一座,据说新修建的冶铁高炉获铁数量极多,已经大大缓解了前方的兵器所需。” “你这话说確实不错,你府中的那个长史的確有几分智才。 想要前往汉中屯田也无不可,不过前方生活艰辛,你让他自己去就行,你干嘛非得跟著。” 刘禪心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他是真不想让刘諶去汉中,那里是与魏国相对的前方。 自己儿子要是去汉中屯田,万一发生点战事逃离不及,自己岂不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面对刘禪的要求,刘諶却是丝毫不让:“沈恪只是一个王府的长史,人微言轻。 去了汉中以后,无人引荐,大將军那边恐怕不会重视。 諶身为宗室,亲自隨其前往,大將军以及军中的那些骄兵悍將看到以后,总会给几分薄面,屯田的事情也能好做起来。” 刘諶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让刘禪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心中思索片刻,刘禪最终还是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你执意要去汉中也不是不行,只是朕有几个条件,你需得提前答应。” 听到刘禪语气有所鬆动,刘諶明显眼前一亮,语气都带了些急切:“只要陛下容许,諶定当遵守。” “嗯!” 刘禪无可奈何,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意已决,只得沉声开口:“你这次去了以后,只允许在汉中管理屯田和后勤的事情,不准插手大將军的军中事务。 大將军要如何打仗,你一个字都不许多嘴。 还有就是,联络东吴的事情,咱们暂时不能去做,得等到诸葛诞那边真的起兵才行,否则就是有碍观瞻,破坏和平。” 刘禪否定了提前联络东吴的事情,这让刘諶虽然心有不甘。 但他也知道不能把自己父亲逼得太急,能够让他一个宗室子弟前去汉中屯田,已经是极大让步,当下只得点头应承下来。 “諶明白,此次前往汉中,必定遵守大將军和汉中都督胡济將军的军令,不会擅自妄动。” “行吧!” 刘禪轻嘆一声,自己这第五子如今也大了,都已经十七岁,有自己想法了。 只不过蜀汉国力不济,在魏蜀吴三家里可谓最弱,就算有天大的志向也难以伸展。 想到这里,不禁让刘禪也有些意兴阑珊:“行了,去吧,去吧! 回去准备一下,过几日朕派人將任命文书给你送过去。” “唯!” 刘諶赶忙起身郑重行礼,少年心性都已经有些压制不住。 虽说联络东吴的事情被驳回了,但最起码自己这次能去汉中,自己长这么大,除了在成都以外,还没去其他地方玩过呢!! 告退以后,刘諶赶忙疾步出了宫门,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王府。 第54章 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恪虽说身为北地王府长史,可北地王並无封地,他这个长史也的確没什么事情可做。 自己一个人閒得无聊,正在书房翻阅竹简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卿,成了!” 刘諶驀然推门而入,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十七岁的少年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喜怒皆形於色。 不过从刘諶的笑脸和话中,沈恪也不难看出,这次刘諶入宫面见刘禪,应当是有不小收穫。 “看到殿下如此欢欣,想必是带回了好消息。” “与敬初所想不差,陛下同意了你我二人前往汉中屯田的事情,只可惜否决了提前联繫东吴的想法。” 刘諶说到这里,脸上的兴奋稍稍有些敛去。 “陛下还是担心,万一到时候诸葛诞未反,我们提前联络东吴,恐会触怒魏国,要是再起干戈,对我季汉的发展也是不利。” 听完刘諶的话,沈恪心中瞭然,这个结果基本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从后世史料中,很清楚刘禪的性格,这位蜀汉后主,虽说性格將国事完全交给姜维等人,但不意味著他有多么大的志向。 恰恰相反,一个对权力不贪恋的皇帝,才真是丧失了对未来的期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刘禪不是傻子,他心里也知道,凭藉益州一地,要想实现北伐,完成汉室復兴,不亚於痴人说梦。 当年自己父亲和丞相,这些英雄豪杰都没完成的事情,自己现在更加不可能,还不如得过且过。 明白刘禪心中想法,沈恪也並不气馁,反倒是出言劝慰面前这个有些丧气的少年郎。 “殿下也不必失望,诸葛诞必然造反,他造反之前也肯定会联络东吴,这次东吴必定会出兵相助。 咱们这边也不用非得联繫东吴,你我先到汉中站稳脚跟,把屯田和后勤做出成效,到时候也能让大將军打仗的胜算多上几分。” “誒,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刘諶轻嘆一声,也只好无奈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沈恪从案桌上抽出一卷竹简,平铺在了案桌上。 “这是臣方才瀏览的汉中地方志,殿下请看。 正所谓不打无准备之仗,臣想请殿下在前往汉中之前,將此番事情先提前梳理一下。” 看到沈恪一脸认真,刘諶瞬间觉得自己也有了几分做大事的感觉,立刻收起笑容,神情都认真了几分:“沈卿请讲。” 看到刘諶强压少年心性,表现出的一本正经模样,让沈恪顿觉好玩,隨即徐徐开口。 “殿下请看,汉中盆地,以南郑为中心,沔水横贯东西,两岸平原是屯田的主要区域。 丞相当年在汉中经营八年,开渠引水,开垦了大片良田,养活了十万大军。 可自丞相走后,蒋琬、费禕相继主政,汉中的屯田规模虽然还在维持,但逐年萎缩。” 沈恪的话,让刘諶也心中一沉。 他们都知道,诸葛亮之后,为何汉中的屯田规模在连年萎缩。 主要还是蒋琬费禕这两人的方略,跟诸葛亮有所不同,诸葛亮是將汉中作为前沿阵地,目的在积极进取北伐关中。 但蒋琬继任以后,他反思了诸葛亮连年出秦川,而粮运难继的困境。 认为汉中作为北伐基地压力过大,遂將主力大营从汉中,后撤到了涪城。 这直接导致汉中驻军减少,屯田规模和战略重要性,自然隨之下降。 到了费禕时期更加夸张,他经略汉中的时间更短,主要採取防御战略。 对姜维的北伐请求屡次不从,也就是所谓的“常裁製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就连用兵数量,都对姜维限制到了不过万人。 这恐怕也是后来,费禕为什么会在宴会上,被郭修、郭循所刺杀。 儘管大家都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刺杀费禕,但结合这两个人的身份来看,他们都是被姜维降服的魏国降將,为了报答姜维的恩情,前去刺杀费禕完全合情合理。 况且姜维这个人,本身喜欢豢养死士,费禕对他这么压制,恐怕姜维早就已经非常恼怒。 后来的事情也证明了,在费禕死后,姜维將立刻展开了大规模的北伐行动,这也导致了对蜀汉国力消耗过大,以至於后期乏力。 现在刘諶听到沈恪说的话,心里也不免有些沉闷。 经过姜维此前多次大规模的北伐用兵,现在季汉的国力已经大大不如从前,整个国內在册的全国人口不过九十多万人。 这个数量谁看了都得摇头,这还不如后世河南地区的一个县城人口多。 沈恪要是带姜维来到后世,向其推荐p社游戏,姜维肯定会在人口国策上选择“榨乾他们”!! 如今看著面前的汉中地方志,沈恪轻微嘆了一声:“此前的收缩汉中屯田,以及后来大將军的频繁用兵,已经让汉中的人口折损太多。 相较於丞相时期的十五万人口,如今的汉中,只剩下了不到五万人。” “如此说来,汉中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 了解到这些人口数量,不禁让刘諶也有些愕然。 沈恪脸色也很无奈,“正如殿下所言,如今汉中基本都已经被掏空,丞相以前修建的许多水利设施,恐怕都已经废弃。 我们这次前往汉中,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修缮水利,恢復汉中灌溉,其次则是改良农具,提高屯田效率,也就是屯田的速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这次前往汉中,要推广一种新的堆肥之法,能让粮食增產两到三成。” “能增產这么多,沈卿所言当真??” 沈恪的话,让刘諶眼前直放光芒。 “恪自是不敢欺瞒殿下,前段时间恪在临邛督建高炉的时候,顺带琢磨了不少农事上的门道。 具体实施方法,恪在房间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过殿下到时候看效果就行。” 沈恪脸上露出神秘笑容,他当然不会跟刘諶解释什么氮磷钾的概念,就算他想为刘諶解释,但这个时代的人也听不懂。 这次前往汉中,他想做的改良堆肥技术,实施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无非是绿肥沤制和草木灰配比这些东西,等到了北魏时期,《齐民要术》中就已经有绿肥沤制这类技术的记载。 沈恪这话,让刘諶听得大喜:“如此甚好,到了汉中以后,一切听从沈卿安排。” 刘諶的积极反应,让沈恪心里也有了不少底气。 说到底整个蜀汉皇室中,恐怕就是这位北地王,最为关心復兴汉室的理想。 接下来,自己与刘諶在汉中,定然能有一番重大作为。 第55章 解放技术才能拯救大汉 看到刘諶满脸兴奋,沈恪心中也颇为高兴。 当前整个蜀汉,都瀰漫著一种投降的绝望气息,自己反倒是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北地王身上,看到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 沈恪盯著刘諶微微頷首,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臣想劳烦殿下一趟。” “沈卿何必客气,諶在所不辞。” 看著饱含激情的刘諶,沈恪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次殿下在与臣一同出发前,可否以宗室的身份,前去拜访一下右车骑將军廖化。” 沈恪的话,让刘諶愣了一下:“让我前去拜访廖老將军,沈卿是打算让我拉拢廖將军?” “也不算是拉拢,只是让咱们在军中多些盟友,臣曾听过一位贤人说过,要將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要將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沈恪面带笑意,对有些不明白的刘諶解释起来:“廖老將军如今虽然年事已高,但他此前就跟隨关侯在军中领兵,如今在军中威望极高。 更关键的是,廖老將军和大將军关係比较微妙,他既不是纯粹支持大將军,又不是会主动与大將军唱反调的那一派。 咱们这次前往汉中之前,提前和廖老將军通通气,等到诸葛诞反叛的时候,需要军中助力时,廖老將军就能帮上忙了。” 沈恪將话说得比较明白,刘諶隱约间也听明白了,他和沈恪两人都清楚,如今军中的局势。 整个季汉军中的派系並不简单,姜维虽然是大將军,但並非能让所有將领都能服眾。 蜀汉现存的著名老將,比如张翼就曾经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姜维北伐。 廖化也曾在私下抱怨过姜维北伐用兵过於频繁,没有確凿准备就贸然出兵,最后结果肯定不会太好。 这些老將打了一辈子仗,对姜维那种不计代价的北伐策略颇有微词。 但这不代表他们反对北伐本身,而是反对姜维的冒进打法。 这些老將的想法,恰恰跟沈恪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沈恪自然不会反对北伐,但他和姜维不同。 清楚歷史走向的他,深知仅凭益州这么一点儿人口,用姜维那种打法和魏国死磕,纯粹是出去送人头。 他得首先在蜀汉提升技术,正所谓“人口不够,技术来凑”。 身为一个从小就生活在工业时代的人,沈恪自然清楚技术和生產力的提升,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有多么重要。 君不见工业革命的时候,英国这么一个小小的岛国,凭藉技术和生產力的提升,都能暴打全世界,將自己打造成为日不落帝国。 他如今在三国时期,自然没有工业革命初期的技术,但並不意味著他做不到一定程度的技术提升。 有了这些一定的技术提升以后,他们所在的蜀汉,才有和魏国一战的本钱。 此前改良冶铁技术,提升蜀汉的生铁產量,以及接下来他要去汉中屯田,改良堆肥方法,提升蜀汉的粮食產量也是这个道理。 现如今的古典中国打仗,粮食和铁器以及人口,还是占据主导地位。 明白了沈恪的意思后,刘諶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应允了下来:“沈卿放心,此事並不难。 廖老將军为人忠厚,我身为宗室前去拜访廖老將军,他应当不会拒绝。” “如此便好。” 说话间,沈恪將手中的汉中地方志,递给了刘諶,嘱咐了一句:“这份汉中地方志,殿下最近几天閒了可以抽空看看。 最起码也能提前知道,咱们这次要去的汉中地理如何,管理起屯田来,心里也能有个数。” 沈恪对刘諶的叮嘱也不算逾越,他身为王府长史,本身就有监督和教导藩王的职责。 现在教导刘諶多读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刘諶这时候,正是满心怀揣著建功立业的想法,自然不会拒绝沈恪的好意。 他立刻接过竹简,笑著开口:“还是沈卿想的周到,这等细节都已经想的一清二楚,提前准备了解汉中情况。” “殿下过奖,臣只是怕殿下到时候两眼一抹黑,以免被底下人糊弄。” 说完这些事情,沈恪隨即拱了拱手:“殿下您且先在王府看书,臣还得去趟尚书台,跟陈令君那边最后稟报一些事务,等陛下的任命到了,我们不日即可启程汉中。” “无碍,尚书台那边你想去就去。” 面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的刘諶,沈恪拱手行了一礼,便出了书房,叫上在外面等候的雷胜,两人一道往尚书台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沈恪的思绪却不在这里。 他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思索,到了汉中以后,如何开展屯田,如何能在短时间內,在有限的人口下,提升蜀汉军队的战斗力。 正在沈恪思索的时候,旁边的雷胜不禁问了一句:“郎君,咱们已经决定,过段时间真要去汉中,那地方距离魏国近的很,咱们是不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雷胜的话將沈恪惊醒,他转过头,笑道:“怎么?你怕打仗了?” “郎君说得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会怕打仗,只是……” 说到这里,雷胜的声音逐渐低落下来:“我雷胜怕的不是打仗,以前我阿父就曾跟隨过丞相北伐。 那时候虽然也没有多大的进展,可跟隨丞相北伐的时候,最起码还有不少战功,大家死伤也没有这么多。 可自从大將军著手开始北伐以后,用兵过猛过重,我家周围的邻居们,哪家没有死伤在討伐魏军的战场上。 现在別说其余郡县,就是整个成都城內,几乎都已经是家家戴孝,两三个家庭就要供养一个军中甲士,负担不可谓不重。” 提到这里,雷胜这个打铁的壮汉,眼底都微微有些湿润:“真要是跟隨大將军出去打仗,大家能收服大汉失地,能逐步向魏国境內推进,那倒也无妨。 只是,大將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基本已经快把整个益州国力耗空,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实在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雷胜的话,让沈恪心中同样沉重。 他知道雷胜说的句句属实,可以说整个益州百姓能陪姜维这么卖命,除了有刘备的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以及兴復汉室的大义以外。 还要感谢诸葛亮治理蜀地,政务有方,律法严明,赏罚有道的遗留德行尚在。 否则就凭姜维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打法,益州百姓早他娘的造姜维的反了。 只是人心终究有耗尽的时候,这次譙周的《仇国论》能在季汉国內引起这么大的共鸣,就是因为民间百姓的厌战情绪已经非常严重。 否则一篇短短的文章,又如何能爆发出可以撼动物质的力量呢? 沈恪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他並没有给雷胜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同样轻嘆一声。 “你说的不错,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和北地王,一同去汉中屯田的原因。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大將军在前线把將士们的性命当做儿戏,当做他名垂千古,丰功伟绩的耗材。 我知道曾经有位贤人说过,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话。 这样一个道理,正是我们要去汉中屯田的原因。 我们不能看著大將军將身边的父老乡亲,袍泽兄弟们当成耗材。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大家都是父母生养,谁愿意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和父亲,不明不白死在前线。 我也不对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用我的方法,让益州百姓们少死一点儿,让大家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你相信我这个承诺吗?” 听著沈恪的话,让雷胜稍稍宽慰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胜自然是相信郎君的话,跟隨郎君的数月来,郎君在临邛为工匠和民夫们开高工钱,救济生计没有著落的百姓。 这些事情胜都看在眼里,知道郎君是位心怀百姓的赤诚君子。” 看到雷胜情绪稍稍平復,沈恪也没再多说什么。 说得再多,不如实实在在干一件有利百姓的事情。 让季汉的百姓们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生活会一点点变好,大汉復兴不是一句空话,是能看到曙光的实事。 第56章 什么叫我成了李密的伯乐?? 等到了尚书台,雷胜在外面一个食肆等候,沈恪则是在小吏的带领下再次来到陈祗公房门口。 这次沈恪前来拜见陈祗,得到召见的速度很快。 小吏刚进去通报,沈恪就听到里面传来陈祗的声音:“既然敬初来了,还站在门外做什么,赶紧进来一敘。” 耳边传来陈祗的声音,让沈恪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 他隨即阔步走了进去,可是等他进入房內,看到陈祗以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如今沈恪面前的陈祗,看起来气色比先前又差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深,嘴唇也泛著一层不正常的黑紫色。 沈恪心里更加沉重,就在明年,也就是蜀汉景耀元年的时候,陈祗这位蜀汉裱糊匠一样存在的尚书令,就会病逝。 陈祗身为最后为数不多,能平衡荆州派和益州派关係的尚书令,在他病逝后,接替他的將是新任尚书令董厥。 说起来董厥也不是什么昏聵的人,他当时在诸葛亮身边的时候,还得到过诸葛亮褒奖和讚扬,算是个有一定能力的人。 但是他和诸葛瞻没有制衡黄皓,导致朝政混乱,以及对姜维的过於排斥。 都在蜀汉的最后几年,造成了姜维与成都这边离心离德的跡象。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陈祗最起码还活著,见到沈恪进来以后,陈祗立刻打起精神,笑著开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刚刚得到消息,听说北地王今日去面见陛下,还破天荒的主动请缨要去汉中屯田,想来这件事是你攛掇的吧!” 沈恪不禁在心底有些感慨,陈祗这边消息可真够灵通。 刘諶上午才面见了刘禪,下午陈祗这边就知道了。 不过沈恪隨即一想,心底倒也瞭然。 尚书台本来就是所有政令的中转枢纽,刘禪那边有什么批示,第一时间就会送到台中来,陈祗早早知道这个消息也属正常。 面对陈祗询问,沈恪拱手行礼后,这才开口回答:“回稟令君,这次的確是下官的主意。” 陈祗看了沈恪一眼,脸上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是沉声说道:“你要和北地王去汉中屯田,我並不反对,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了。” “令君请讲!” “汉中都督胡济,此人跟大將军的关係你可曾知道?” 陈祗的这番话,让沈恪心中一动,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就明白了陈祗为何有此一问。 他知道史料记载过,去年导致姜维段谷大败,跟这个胡济还有些分不开关係。 当时按照约定,胡济应该在上邽接应姜维,结果其失期不至,导致姜维遭到邓艾重创,才有了这次的段谷大败。 想明白了这件事,沈恪这才开口说道:“恪明白令君的意思,自从那次段谷大败以后,大將军与胡济之间虽然面上不提,但两人实则已经生了嫌隙。” 知道沈恪明白了其中缘由,陈祗这才继续开口:“不错,自从上次段谷大败以后,大將军被连降三级,但这胡济却没有什么责罚,应当是有反战派中的董厥或是诸葛瞻在背后支持。 这次大將军去汉中屯田,期间已经跟胡济產生过不少摩擦,屡屡向朝中上书,要將胡济调离汉中前线。 虽然陛下还没同意,但胡济被调离也是早晚的事情。 时间应该在你前往汉中以后了,所以你这次到汉中去,还得被暂时夹在这两人中间,面对这种微妙的关係,你很难做到两边都不得罪。” “下官明白!” 沈恪知道,这是陈祗为自己著想,他也隨即拱了拱手,开口道:“恪这次到汉中以后,身边有北地王在,想来大將军和胡济两人,对宗室藩王不敢过於刁难。 再说我到时候也会一心屯田,不会掺和他们之间的齟齬。” “最好如此!” 陈祗说话时喘了一口气,这才將话锋一转:“你且安心去汉中,临邛那边的事情我会一直让人盯著。 杜楨这段时间非常老实,阎宇那边也没有新动作。 等到他们之间有了走私铁料的实证以后,我们便会对其採取行动。” “多谢令君!” 沈恪再次答谢一番后,趁著这个话头,赶紧说出了他今天拜见陈祗的另一个目的。 “对了令君,恪今日除了前来稟报汉中屯田的事情以外,还有个不情之请,恳请令君能够同意。” “有话就说,你跟我之间还吞吞吐吐。” 眼见陈祗心情不错,沈恪眼珠子转了一下,赶忙覥著脸继续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恪最近在民间发掘了一位人才,想向令君引荐一番。” “哦?没想到你还能发现遗乡大贤,说说看,乃是何人?” 沈恪没有耽搁,隨即向陈祗推荐了起来:“此人名叫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 听到这个名字,让陈祗心底觉得有些耳熟,隨即思索了一番。 “你说这人叫李密,家住犍为还姓李,曾经的朱提太守李光,与他是什么关係?” “回稟令君,曾经的朱提太守李光,正是李密的祖父。” “这倒是巧了,未曾想还有这种缘分,说说看,你为何要向我举荐这个李密?” 陈祗看向沈恪,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 沈恪也不墨跡,直接讲起李密此前协助自己的功劳。 “先前恪在成都,钻研督造改良冶铁技术的时候,李密曾协助恪统筹督造冶铁高炉的事务,表现尤为突出。 高炉修建期间,工匠的调配、物料统筹,民夫管理这些琐碎事情,都是李密在从中协调。 而且李密性情和善,待人宽厚,將手下工匠和民夫管理得井井有条,恪实在是觉得,如此人才尚且没有出仕,实在是有贤良遗乡之嫌。” “这李密如今年龄多大,按道理他祖父做过朱提太守,他不应该到现在都没有出仕。” “李密如今三十三岁,按照恪的了解,他此前一直在家中奉养祖母。 因为他是祖母养大,再加上祖母如今年迈,李密不愿远游,这才没有出仕。” 陈祗听到这里,微微頷首:“据你所言,这李密倒是个孝子。” 沈恪赶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正因如此,属下也不好推荐他去太远的地方。 只是李密確实有干才,放在乡野不用实在有些浪费,不如给他一个县令的职务,让他在地方上歷练一番,日后定能为朝廷所用。” “哈哈哈哈!” 听完沈恪所言后,陈祗隨即摇头大笑起来:“敬初啊,看来我选你的想法是正確的,你这才是个长史,都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琢磨班底了。” “下官不敢,恪实在惶恐。” 沈恪不敢接话,不然未免有捧杀自己的意味。 可能是因为寿命將尽,陈祗说话也不藏著掖著,只是微微摆了摆手:“你的想法我知道,你不用紧张。 你现在未雨绸繆,心中有远大志向这是好事,我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多说什么。 既然你想给李密谋划个一官半职,李密还需要赡养祖母不能离开太远,我看距离临邛不远的丰安县就挺合適,这边目前也缺一个县令。” “令君此番安排,著实高明。” “哦,说说看,高明在哪里??” 沈恪適时开口,回答起来:“这丰安县距离临邛和犍为都不远,这样一来李密不仅能顾及家中祖母,还能时刻关注到临邛那边的动向。 杜楨要是跟阎宇私下有铁料往来,定然要从丰安县这边顺游前往南中。” “不错,我正有此意。” 看著沈恪,陈祗眼中透过一股激赏,他越看越欢喜。 沈恪未来,说不得还真能给季汉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第57章 我们真要打仗了?? “下官代李密,多谢令君提携。” 沈恪心中鬆了一口气,这事儿算是办妥了。 李密此人虽说在歷史上以孝闻名,但实际上他是个很有行政才能的人。 后来在晋朝出仕以后,先后担任温县令、汉中太守,政绩都相当不错。 现在让他去丰安县当个县令,既不至於让他离祖母太远,又能替自己和陈祗在临邛附近留一个眼线,確实是最好办法。 安排完李密的事,陈祗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调侃似的笑容。 “对了,你那个卓夫人的事,我也听说了。” 沈恪没想到陈祗忽然提到这茬,嘴角不禁一抽:“啊?? 令君连这种琐事,竟然都知道了?” “成都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千石长史家里,来了个颇有姿色的妇人上门,半条巷子的人都在传,我又岂会不知?” 沈恪乾咳一声:“劳烦令君关心,恪眼下实在无暇顾及此事。” “哈哈哈,我又不是催你成婚。” 陈祗的笑意收了回去,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不过卓氏在临邛经营多年,虽然已经衰落,但在当地的人脉关係还有一些。 你要真去了汉中,远离成都,到时候有些事情需要人在蜀中帮忙周旋,有个帮手不是坏事。” 陈祗的这番话,这话让沈恪微微一愣。 陈祗的意思很明显,这不是让他去谈什么风花雪月,而是让他考虑清楚,卓氏在利益上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果然是尚书令的思维方式,任何事情的第一反应都是利害关係。 沈恪拱了拱手,语气认真:“令君所言,恪记下了,但恪还是想等到从汉中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嗯,我知道了。” 陈祗摆手示意他退下,隨后又补了一句:“到了汉中以后,经常与台中保持书信联繫,让我能及时知道你那边的进展。 另外李密那边,我这两天就把文书批下去,你让他儘快赴任。” “唯,恪明白了。” 说完这些话,沈恪隨即离开陈祗的公房。 走到廊下长出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要忙起来了。 十天之內动身去汉中,这期间得把手头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李密那边也得通个气,让他知道自己这次去丰安县,不仅仅是当县令这么简单。 时间不等人,诸葛诞那边隨时可能动手。 留给他的准备窗口期,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个月,得赶在淮南第三叛之前,先在汉中把根基扎下去。 …… 从尚书台出来以后,沈恪没有回王府,而是带著雷胜直奔李密家中。 沈恪到的时候,李密正在院子里劈柴。 听到门外有人叫门,李密放下斧头,擦了把汗走过来开门。 看到是沈恪,李密微微一怔,隨即赶紧將沈恪迎了进来:“敬初怎么来了,快请进。” “令伯兄不必多礼,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好事。” 沈恪也不客套,进了院子以后,就直接开口:“我刚从尚书台出来,向陈令君举荐了你。” 正领著沈恪往院內走的李密,听到这话不禁愣了一下。 “举荐我?” “对,给你谋了个县令的职位,不日即可前往丰安县任职。” 沈恪说完话,李密的反应倒不是非常兴奋,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 “丰安县,那边距离犍为倒是不算远。” “正是因为不远,我才跟陈令君要的这个地方。 你祖母的身体状况我知道,丰安县离犍为和临邛都不远,你到时候偶尔回家照顾祖母也方便。” 李密沉默了片刻,对沈恪深深一揖:“密多谢敬初举荐之恩,只是我一个白身,无功无绩,陈令君当真肯给这个位置?” “你要是无功无绩,我又拿什么跟陈令君开口呢?” 沈恪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笑意:“上次在成都建高炉,你替我统筹工匠和物料的事情,陈令君都知道,我不过是如实稟报罢了。 再说了,你祖父好歹做过朱提太守,李家在犍为也算有些根基,你出仕当个县令,这很合情合理。” 李密听到这里,脸上的犹豫消散了大半,神色中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如今都已经是三十三岁的人了,说不想出仕那是假话。 此前一直没有入仕,確实是因为祖母的身体不好,加上蜀汉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李密也没什么门路去找合適的机会。 如今沈恪直接把路铺好了,县令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个正经实职,能让他施展抱负。 “不过……” 说到这里,沈恪隨之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这次去丰安县,也不仅仅是当县令。” 李密的脸色也郑重起来,沉声询问:“敬初话的意思,难不成还另有深意??” “不错! 丰安县紧邻临邛,你应该知道临邛那边的情况。” 沈恪没有直接將目的说出来,但李密是个聪明人,只是几息时间便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在丰安县的时候,顺便监视一下杜楨在临邛的动向?” “嗯!” 沈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神情:“杜楨在临邛贪墨铁料的线索我已经基本掌握,只不过他最近比较谨慎,没有再和背后之人联繫。 你这次去丰安县任职,他要是想跟背后之人再次交易,他的私船定然会经过下游的丰安县范围。 你到时候不用打草惊蛇,暗中收集杜楨运输铁料的私船证据即可。” 李密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不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知道沈恪提及的这件事关係重大。 儘管沈恪没有明说,但他也能想到,敢於和杜楨一起走私铁料的人,背景定然不容小覷。 “我明白了,还请敬初放心,密知道该怎么做。” “令伯兄心中有数就行,恪相信令伯兄的能力。” 沈恪微微頷首,两人间的氛围轻鬆了不少。 正在沈恪交代完这些事情,准备离开的时候,旁边的李密再次开口,提及到了汉中屯田的事情。 “对了,敬初,我听说你这次要和北地王一起去汉中屯田,为何如此匆忙?” “令伯也知道了这件事,看来传的够快啊。” 看著沈恪面带笑意的样子,李密轻嘆一声:“汉中位於前方,一举一动都被成都这边注视。 更何况,你这次还要去带上宗室一同屯田,成都內外早就传开了,难免不会引起有心人多想,是不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令伯兄果然大才,一下就猜到了关键处。” 李密的神情有些呆滯:“啊??朝廷真要打仗了!?” 第58章 將李密折服 “差不多吧!” 沈恪收敛笑意,语气也变得有些郑重:“令伯可知道,这几年汉中的屯田情况。” 听到沈恪询问,李密想了一下,这才带著几分犹疑地开口:“听闻汉中这几年的驻军减少,屯田规模也大不如从前。 不仅比不上丞相在的时候,经营汉中的那八年,恐怕连蒋琬时期的屯田规模都大大不如。 加之大將军连年用兵,如今汉中人口凋敝,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令伯说得没错,如今汉中人口只剩下不到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同样让李密倒吸了口凉气,“听说丞相当年经略汉中的时候,可是有十五万人在汉中,这才二十多年时间,汉中就仅剩下五万人口。” “是啊,如今我们季汉国力衰微,人口凋敝,要想兴復汉室,任重而道远吶!” 说话间,沈恪也轻嘆了一声。 “所以我这次前去汉中,重点不在於要开闢多少新田地。 而是在这五万人口的基础上,將现有的水利设施修缮起来,再加之我准备改良的堆肥之法,用以提高田地的亩產粮食数量。 我们现在虽然人少,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办法。 在同等人口和田亩的规模下,將田地產出的粮食数量提升上去,同样能够供养起大军北伐,征討魏国。” 沈恪的话,让李密若有所思,轻声讚嘆:“以技补人,倒是个务实的法子。 只是方才听敬初所言,我们这次又要准备北伐了??” “我们的確是要再次北伐,这次北伐事关重要,必须获得决定性战果才行。 失去了这次机会,我们復兴大汉的愿望,將会再次变得渺茫。” “敬初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北伐有很大可能成功,这恐怕不太好说吧。” 李密看著神情郑重的沈恪,说话有些迟疑:“去年大將军不是才在段谷大败,折损了將近万余人。 这次要是再大动干戈,恐怕得不到朝中支持。” “要是魏国没有大变,自然得不到朝中支持,好在天隨人愿,魏国不日將会发生大变。” 李密看著沈恪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由得也有几分好奇。 “敬初是有了什么风声,还是猜到了什么事情?” 面对李密的疑问,沈恪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开口讲了起来:“令伯可知,魏国淮南那边,如今是什么局面?” “淮南……” 提及淮南,让李密也思索了片刻,隨后才开口道:“如今镇守淮南的是征东大將军诸葛诞,此人手握重兵,而且与司马氏似乎颇有嫌隙。” “不是似乎,是一定有嫌隙。” 沈恪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开口:“此前淮南已经反叛了两次,王凌一次,毌丘俭一次。 司马氏对淮南的猜忌越来越重,诸葛诞手里有十几万大军,又跟东吴暗通款曲,司马昭不可能放心得下。” 沈恪的说法,同样得到了李密的赞同。 “敬初所言不错,换做是任何人,坐在司马昭的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外姓將领,独自在淮南坐大。” “所以诸葛诞必反!!” 沈恪神情不似说笑,语气格外郑重:“因为有司马氏洛水之誓的前车之鑑,以及淮南前两次的反叛经歷。 司马昭一定会逼迫诸葛诞交出兵权,就像当年逼迫毌丘俭一样。 不过司马氏的信誉,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诸葛诞肯定不会乖乖交出兵权,毕竟高平陵事变还歷歷在目,诸葛诞又不是曹爽,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司马氏逼迫过甚,不出一个月,他一定会举兵反叛。” 听著沈恪的一番分析,李密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惊讶。 他在成都这段时间,跟不少人打过交道。 但像沈恪这样,对千里之外的魏国局势,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 並且能將其与蜀汉的战略布局联繫在一起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敬初,请恕密冒昧,你是如何断言,不出一个月,诸葛诞就会反叛。” 面对李密的不解,沈恪只是微微一笑:“淮南前两叛,每一叛都比上一次准备充足,反叛的规模同样更大。 王凌那次是密谋泄露,毌丘俭那次是仓促起兵。 到了诸葛诞这里,他有兵、有粮、有地盘,还有东吴做外援。 司马昭要动他,他不可能束手就擒,恐怕已经早早地就开始密谋了起来。 到时候东吴一定会出兵帮助诸葛诞,那时淮南大乱,魏国的注意力全部被牵制在东线,这就是我们在西线的机会。” 李密听完这番分析,沉默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沈恪对天下大势的把握,远超自己想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把魏国內部的权力博弈看得这么透彻,还能提前数月做出布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敬初大才,密佩服之至。” 李密起身拱手,这一拜比方才感谢举荐时更加郑重。 “令伯过誉了,恪无非是比旁人了解的东西多一些而已。” 李密的话让沈恪有些汗顏,他的確是比这个时代的人,了解的东西更多,毕竟此后一千多年的歷史走向,他都大致知道。 隨后跟李密閒聊一番后,沈恪再次嘱咐了几句。 “陈令君那边的文书,两天之內就会批下来,你做好赴任的准备。 到了丰安以后,有什么消息及时给我传信,杜楨背后的那条鱼很大,可不能放过。” “敬初放心,密明白。”李密不敢怠慢,郑重点头应下。 將这些事情都吩咐妥当后,沈恪便起身告辞,带著雷胜离开了李密的小院。 这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恪看向旁边的雷胜,出声吩咐了几句。 “你最近也准备一下,咱们不日就会前往汉中,蒲师那边要是有嫻熟的工匠,咱们可以多带一些过去,对修缮水利设施和屯田冶铁都有帮助。” “郎君放心,胜晓得事关重大,这次会向蒲师说明白,咱们多带些能工巧匠。” 看到雷胜爽朗的应了下来,沈恪心中也放下了几分。 到了巷口的时候,两人便各自分开,分別朝著自己家中方向走去。 等沈恪將要走到自己家的街道时,不远处灯火阑珊下,映出了一道婀娜多姿的风韵倩影。 第59章 一场故意的偶遇 沈恪站在巷口,看著灯火阑珊处那道婀娜身影,脚步不由得停顿。 屋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线里,那位卓夫人就站在他家门口不远处。 因为天气逐渐闷热,卓夫人只穿了一身素雅的蜀纱外衫,却更显出成熟妇人特有的丰腴韵味。 “原来是卓夫人,恪有礼了。” 沈恪回过神来,率先拱手行礼,对这位卓夫人颇有几分恭敬。 说实话,自从上次卓夫人来自己家说媒以后,他对卓夫人的那个十五岁的女儿卓盈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这位卓夫人,在他这边留下来比较深的印象。 话说回来,沈恪两世为人,骨子里是个审美和价值观,双双都在线的后世成年人。 真让他对卓夫人的那个十五岁女儿有什么想法,还真是为难沈恪了。 对方甚至连十八岁都没有,自己要是起了那种念头,那他成什么人了。 沈恪是个正常的男人,他喜欢生长成熟,风姿婀娜的成年女人。 甚至於,这位卓夫人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都比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深厚多了。 卓夫人见沈恪停在原地,便莲步轻移,款款迎了上来。 “沈郎君这是才从北地王府回来?妾听闻沈郎君过段时间,就要和北地王一起去汉中屯田。” “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就连卓夫人你都知道了。” 笑著对卓夫人回了一句,沈恪心里有些无奈,这消息传得的確是快,看来现在成都百姓对前线的动静,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虽然不知道这位卓夫人,今晚突然跑过来找自己是为什么事,但沈恪还是客客气气的侧过身子。 “夫人在此久候,想必是有要事,如今天色已晚,你我在屋外也著实不方便,不如进寒舍一敘。” “进屋怕是不太方便吧,妾是个寡居之人,传出去对沈郎君名声不好。” “无妨,恪屋里还有阿母在家,旁人说不了什么閒话。” 对於卓夫人的顾及,沈恪倒是没有丝毫在意。 现在三国时代风气远没有明清时期保守,寡妇改嫁是很正常的事情,人家卓夫人的丈夫已经去世三年,她能一直没有改嫁到现在,已经是非常仁至义尽。 现在这位卓夫人就算是自由恋爱,如今的官府也不可能说什么,相反,三国时期的官府反倒是鼓励寡妇再嫁。 因为经过东汉末年,以及三国这几十年的战乱,让整个华夏大地的人口锐减,魏蜀吴三家都想儘快恢復人口,因此非但不反对寡妇改嫁,反倒是有些鼓励。 就算像刘备这样的一地诸侯,都有迎娶刘瑁寡妻的事情,吴国的孙鲁班,魏国的蔡文姬也都改嫁过。 所以別说卓夫人想要给沈恪说媒,就算沈恪现在和卓夫人自由恋爱,放在这个时代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毕竟卓夫人如今也才二十九岁,沈恪今年二十六岁,两人相差只有三岁,本质上完全是年龄相仿的同龄人。 看到沈恪並不在意这些小节,让卓夫人心底也有些动容。 说到底人家沈恪现在官运亨通,已经是北地王府的千石长史。 未来还要与北地王一同去汉中屯田,据说还是尚书令身边的红人,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大有前途的青年,竟然能不在乎自己一个寡居女人的身份,愿意將其迎到家中说话,已经是给予了自己莫大尊重。 有了沈恪的这番话,卓夫人这才弯了弯眉眼,跟著沈恪进了院子。 沈母见到沈恪与卓夫人一同回家,目光在沈恪与卓夫人身上流转片刻,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一点儿都藏不住。 “你们先坐,我给卓夫人倒碗热汤,有什么话在家里慢慢聊。” 沈母离开时,还给了沈恪一个莫名的眼神。 察觉到自家母亲的眼神,沈恪心里有些奇怪,不知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沈母也没理会沈恪是否看懂,上次卓夫人亲自来沈家为自己女儿说媒,却被沈恪拒绝以后,沈母心中就颇为忧虑。 今天看著沈恪带卓夫人一同回家,不禁让沈母心里有些想歪。 自己儿子对与十几岁小姑娘说媒不感兴趣,今天反倒是与这位卓夫人相谈甚欢,儿子该不会是喜欢人妇吧!? 沈母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否则为何这么多年来,给儿子说媒,自己儿子都比较抗拒。 说不定儿子真就喜欢跟自己年龄相仿,二十七八岁的女子。 想到这里,沈母心里虽然对自己儿子的喜好有些奇怪,但也並没有多大的抗拒,这个时代女子改嫁非常正常。 况且这位卓夫人相貌姣好,看那身段,应该也是个好生养的女人,此前还有过生育女儿的经歷,证明这个生育方面並没有什么问题。 况且卓夫人如今也才二十九岁,真要是跟自己儿子成婚,今后再生育个一儿半女,並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沈母愈发觉得可能性极大。 虽然对自己儿子不喜欢十几岁的大闺女有些可惜,但一想到自己儿子已经二十六岁,终於有成婚的苗头。 沈母心里还是很高兴,自然也就不在意,儿子喜欢的到底是二八妙龄的女子,还是二十多岁的人妇。 沈恪见阿母去烧热汤后,便跟卓夫人在堂中榻上相对坐下。 卓夫人跪坐在对面以后,穿著的轻薄纱衫便被绷紧了起来,让傲人的身姿曲线,显的更加曼妙。 坐在对面的沈恪,不偏不倚,正好將这番美景尽收眼底。 “沈郎君,沈郎君……” “哦哦,咳咳咳!!” 一时间有点儿想入神的沈恪,听到卓夫人轻唤自己的声音,这才轻咳几声,转移注意力。 “夫人今日前来,可还是为了上次说媒的事情?” 回过神的沈恪,看著面前美妇,笑著开口:“恪此前已经说过,眼下事务繁忙,实在是无暇顾及婚娶。” “沈郎君误会了。” 坐在对面的卓夫人,听到沈恪的话后,赶忙说道:“妾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小女的婚事。” “哦?竟不是为了婚事,那卓夫人是何原因??” 听到卓夫人今天过来,竟然不是为了自家女儿的婚事,这让沈恪有些意外,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第60章 有一美妇前来献书 卓夫人没有让沈恪过多猜测,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目的。 “妾听闻沈郎君要去汉中,特来送上一份薄礼,也算是尽上自己的一点儿绵薄之力。” 说著,卓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了过来。 沈恪接过来一看,竟是一份名册。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著不少名字,旁边还標註著各人的营生和家庭籍贯所在。 “这是??” 看著这份帛书,沈恪眼中有些意外。 卓夫人抬手轻掩朱唇,徐徐开口:“这是妾身卓家在蜀中,这些年还能说得上话的人脉。 市井商贾各有各的门道,盐井上的工匠,贩马行船的商贾,还有几家在汉中开商铺的旧识,都在这上面。 沈郎君此行去汉中屯田,想必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虽说郎君有官身在,但尚且年轻,同这些人没有太多交往。 卓家在蜀中经商一百多年,与这些商贾常有贸易往来。 您带著卓氏的这份帛书,他们见了想来也就不敢轻视郎君。” 扫了一眼这份帛书,让沈恪眼前一亮,这份名册可比什么金银財宝实在多了。 卓家虽说不復当年,西汉时期卓王孙那般富甲一方。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正是他去汉中最缺的东西。 “夫人这份大礼,可真是雪中送炭。” 沈恪也不客气,直接將帛书收好,“只是恪与夫人不过两面之缘,夫人何以帮恪如此大忙。” 卓夫人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 “郎君是个磊落爽朗的君子,妾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她抬头看向沈恪,露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妾只是一个寡妇,带著个女儿,卓家这些年又日渐衰败。 世道艰难,妾总得为自己和女儿找条出路。” “沈郎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秩比千石的长史,又得陈令君赏识,北地王倚重。 妾別的本事没有,但祖辈经商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 听了卓夫人的一番话,沈恪心里也就明白了。 原本他就觉得,这位卓夫人是看好自己这支潜力股,想提前来抄底。 现在从卓夫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倒是让他对这位卓夫人更高看了几分。 虽说出自商贾世家,但待人做事都很诚恳,没有隱藏起来的阴谋算计,想要提前投资自己,也是直接出言相告。 “恪没想到,卓夫人倒是直言不讳,没有丝毫掩饰的想法。” 沈恪目光投向对面的卓夫人,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笑意。 “沈郎君说笑了,妾只是个不通经史的孤陋女子,心里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 只是想为自己和女儿,找个遮风挡雨的归宿,自然也没有什么可隱瞒的必要。 日后不论喜事能否谈成,今天妾来此也是诚心实意,想跟沈郎君结个善缘。” 说话间,卓夫人甚至娇嗔了沈恪一眼,这一眼中饱含的万种风情,看得沈恪心里都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一时间,让屋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围灯火摇曳下,卓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柔媚。 沈恪乾咳一声,赶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旖旎。 毕竟人家今天是来跟自己谈正事,前后都未曾提过,让自己当女婿的想法。 沉住心神,沈恪在手中的帛书上又反覆看了几眼。 隨即摆明態度,正色开口:“夫人的这份善缘,恪也就不多加推辞了。 只是恪將丑话说在前头,这份善缘恪领了,但恪绝不会做贪墨枉法的事情。 要是这些商贾与夫人,想让恪做一些违背法度的事情,恪的確是帮不上什么忙。 夫人要是介意的话,这份帛书还是请您收回吧。” 卓夫人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脸上笑容反倒更浓了几分。 “沈郎君把妾想成了什么人,妾只不过是一介妇人,要沈郎君为妾做那等贪赃枉法的事情干嘛! 卓家好歹也是传了百余年的商贾世家,以前享受的富贵也不少,如今只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被旁人欺辱了去便好。 妾也想跟沈郎君这样,正直不阿的人结下善缘,今日听了郎君的这番话,便知道妾没有看错人。” 卓夫人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沈恪,又表明了自己和卓家的態度。 沈恪心中暗赞,这位卓夫人果然是个聪明的妇人,难怪能在卓家败落之后,还能把这一摊子事撑起来。 明白卓夫人没有其余要求,沈恪也就不再推辞,安心將这份帛书收了下来。 隨后两人又閒聊了几句,沈恪没想到,卓夫人对蜀中各地的物產行情如数家珍。 就连汉中那边,有哪几家商铺信得过,哪条水路通商行船最多,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恪越听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寡妇,分明是个被埋没的商业人才。 要是搁在后世,这位卓夫人就是个妥妥的女强人,当个美女总裁恐怕都不在话下。 “没想到夫人对汉中竟也如此熟悉,实在让恪佩服之至。” 经过卓夫人的一番话,让沈恪对汉中情况熟悉了不少,不由得出言讚嘆了几句。 “沈郎君休要谬夸讚,卓家经商迎客,往来三江五湖,逢迎九州八方,这只不过是些微末的商贾小道。” 卓夫人谦虚摆手,谈及此处,神色间却闪过一丝落寞:“想当年卓家何等风光,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卓文君当壚卖酒,传为一时佳话。 可惜如今,也只剩下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了。” 提到卓文君,沈恪倒是来了兴致。 “说起来,夫人与那位文君夫人,可是同宗?” “正是同宗同族。” 提到这桩美谈,卓夫人压抑不住眼中的自豪:“当年文君夫人与司马相如私奔,卓王孙虽然气愤不已,但后来还是认了这门亲事,没曾想司马相如后来竟能飞黄腾达。 妾身这一支,正是卓王孙次子的后代。” 卓夫人这番话,倒是让沈恪明白了其中缘由。 没想到这位卓夫人,竟然是卓王孙儿子的后代。 看来经过这一百多年岁月沧桑,卓家的確衰落了太多,卓王孙的直系后代,如今竟然衰落成了一个中等水平的商贾。 感慨之余,沈恪也笑著恭维了一番。 “文君夫人当壚卖酒,卓夫人献策襄助贤良,看来这卓家的女子,代代都是巾幗不让鬚眉。” 卓夫人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沈郎君这话可真说得妙,巾幗不让鬚眉,形容的倒是非常贴切。” 卓夫人这样一说,沈恪这才想起来,如今还没有巾幗不让鬚眉这个成语。 这让沈恪不禁在心底暗暗想到,要是后人提起这个成语,说不定会认为是自己首创发明出来的。 卓夫人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给沈恪献上这份帛书,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倒也不好再继续留在沈恪家中。 说著,卓夫人就主动起身告辞:“天色这时也不早了,妾就不打扰郎君歇息。 此去汉中路途遥远,郎君千万要多保重身子。” “夫人且慢,现在天色已晚,还是恪去送送夫人。” 没等卓夫人拒绝,沈恪也隨即起身,顺便朝窗外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还好这会儿没到宵禁的时候,趁著宵禁之前,得赶紧將这位美妇送回家中。” 第61章 惨遭母亲催婚 刚刚入夜的成都城內,街上行人已经稀稀落落。 沈恪提著一盏灯笼,与卓夫人相伴走在巷子里。 为了避嫌,两人之间隔著小半丈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得太近。 “沈郎君不必送太远,前头转个弯就到妾的住处了。” “无妨,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送夫人到家门口便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卓夫人在路上,顺便又说起了一些,汉中商路上的门道。 沈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些知识他今后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人就到了卓夫人在成都的宅院门口。 卓夫人目前住的这处宅院,原本就是卓氏祖上传下来的老宅。 卓王孙当年富甲蜀中,在临邛和成都皆有產业,传到卓夫人这一代,虽已不復昔日光景。 但百余年的积累,仍算得上蜀汉中等商贾,说到底也是个体面人家。 沈恪提著灯笼,借著微弱的烛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宅院。 这处宅子的门楣虽然不高,用的却是整块青石凿成,两侧各立著一只石鼓。 鼓面上刻著简朴的云纹,经年风雨侵蚀,稜角已磨得圆润。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著,铜製的门环擦得鋥亮,在灯笼光下泛出暗金色光泽。 门楣上方悬著一块旧匾,上书“卓宅”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卓氏鼎盛时,请益州名士所题。 门前三级青石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 阶下左右各植一株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想来有些年头了。 卓夫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內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僕妇开了门,见了卓夫人便侧身让到一旁,恭敬开口:“夫人回来了。” 看著卓氏的这处宅院,沈恪暗暗咋舌。 虽说卓氏如今已经衰败,但这处宅院依稀能看得出,卓氏当年的辉煌。 要知道这处宅院,只不过是卓氏当年眾多宅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放眼望去,这座宅院虽不算宏伟,但前庭后院规制完整,在这成都城內已算得上,中等偏上的富贵人家。 正在沈恪打量这座宅院的时候,院內深处,传出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 卓夫人察觉到沈恪的神情,朱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郎君勿怪,这是小女盈儿在练习弹琴指法,这丫头平日里不好好做女红,偏喜欢拨弄这些琴艺。” 卓夫人口中虽说著似是责备的话,她语气里却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夫人谦虚了,卓氏女公子喜好琴棋书画,这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看著身旁姿態绰约的卓夫人,又看了一眼打开的院门,沈恪便拱手笑道。 “既然夫人已经到家,恪就不再相送。 如今天时不早,恪还得赶在宵禁之前,赶紧回家呢。” “今日多谢沈郎君相送,妾心里感激不尽。” 卓夫人回身,朝沈恪轻轻福了一礼道谢。 “夫人客气了,恪告辞。” 沈恪拱了拱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卓夫人又轻声开口。 “沈郎君此去汉中,山高路远,妾也不知郎君多久回来,待日后郎君回到成都,不妨来妾家中坐坐,妾到时再答谢郎君。” “多谢夫人美意,等到此间事了,恪定当登门叨扰。” 卓夫人闻言,这才弯眉一笑,裊裊婷婷地进了院子。 沈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位卓夫人,行为举止可不简单。 这次前来送人脉是真的,但这一番来回拉扯的手段,差点儿让沈恪有些著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沈恪觉得这倒也是好事。 如今自己在蜀中根基尚浅,正是用人之际。 卓夫人手里这份人脉,加上她对蜀中商贾的熟悉,日后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至於他和卓夫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沈恪暂时还顾不上去细想。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赶在诸葛诞起兵之前,把去汉中的用兵准备做好。 …… 沈恪回到家时,沈母还没睡,正坐在堂中,借著油灯做针线活。 见沈恪进门,沈母放下手中活计,脸上笑意根本藏不住。 “恪儿回来了,那位卓夫人,可送到家了?” “送到了,阿母怎么还没歇著。” 沈恪一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一边隨口回应。 沈母没接这茬,反倒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话里有话地开口。 “恪儿啊,阿母问你一句,你觉得那位卓夫人怎么样?” 听到这话,沈恪端著水碗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个呀,挺好的一个人啊! 懂得经商,又识大体,今天还给儿子送了一份,汉中各路商贾的名册,帮了儿子一个大忙。” “恪儿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母放下针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一脸语重心长。 “我看那位卓夫人是个標誌人儿,你先前拒绝了卓夫人女儿的说媒,你是不是对那卓夫人,有点儿意思。” 沈母这番话,差点儿让沈恪一口水呛住。 合著自己刚走那会儿,老母亲在家里,就已经把自己的这齣感情戏都编好了。 “阿母,您可別多想,人家是来谈正事的,儿子心里暂时没有別的想法。” “哦……暂时没有啊!!” 沈母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恪,脸上带著几分玩味:“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卓夫人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只来谈正事的样子。” 自家母亲的態度,让沈恪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这古代的老母亲,催起婚来,跟后世也没什么两样。 合著这天底下的妈,在操心儿女终身大事上,隔了一千多年都改不了。 “阿母跟你说,那位卓夫人看著不错。” 沈母掰著指头,开始提及自己的看法:“你看人家相貌和身段都好,能持家,又懂经商。 最要紧的是,人家年纪跟你相仿,又是生养过的女人,身子骨结实,將来给沈家开枝散叶不成问题。” 沈恪听得有些头皮发麻,感情自家母亲,已经把人家卓夫人由內到外,都已经给盘算了一遍。 “阿母,我现在要以仕途为重,暂时还不想谈婚论嫁。” “誒,你这话说的,母亲这是为你好。” 沈母嘆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恪儿,你今年都二十六了。 你看看跟你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能满地跑。 你倒好,整日不是琢磨那个劳什子高炉,就是琢磨什么屯田,连个媳妇都不上心。 阿母不求你能封侯拜相,就盼著能在闭眼之前,抱上个大胖孙子。” 母亲这话一出,沈恪也不好再嬉皮笑脸。 他知道,母亲这是真为自己操心。 他如今二十六岁,母亲也已经四十多岁。 放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的时代,自己二十六岁都没有孩子,的確是有些过於大龄。 再说自家母亲著急,也不是没有原因。 母亲已经四十岁,万一生个什么大病,放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时代,很有可能过不去,这由不得自家母亲不著急。 第62章 蒲师別嫌贵,这都是新织的锦 沈恪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当年诸葛亮二十七岁出山的时候,也是早早就娶了黄月英。 “阿母,您的心思儿子明白。” 沈恪放下水碗,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只是儿子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紧要关头。 过几日,就要隨北地王去汉中屯田,这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这婚姻大事,总不能匆匆忙忙就定下来。 等儿子从汉中回来,仕途有了提升,再考虑成家的事,您看可好?” “你呀,总是想著往上走,阿母不好拦著你,只希望你能无病无灾过一生就行。 你答应阿母,这次从汉中回来以后,不论是找那位卓夫人,还是卓夫人的女儿,总之都要將人生大事解决。 可別等时间久了,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放心吧阿母,是儿子的她也跑不了。” 沈恪打了个哈哈,赶忙接著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您也早点歇著,明天儿子还得去蒲师那边,安排带去汉中的工匠。” 沈母见儿子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个结果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阿母不催你。 不过阿母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看上了那卓夫人,阿母並不反对。 卓夫人虽说是个寡居女人,但操持那么大的一份家业也不容易。 你要是真心喜欢,迎娶了人家以后,可別过段时间就嫌弃了。 先帝当年,还娶了刘瑁的遗孀呢。” 沈恪听得直乐,没想到自家母亲,连刘备娶吴夫人的典故都搬了出来。 不过这话倒也不假,如今这世道,寡妇再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別说寻常百姓,就连皇室宗亲、世家大族,娶寡妇的也大有人在。 当年刘备入主益州,便娶了刘瑁的遗孀吴氏,后来还立其为皇后。 魏国的蔡文姬,先嫁卫仲道,后被掳到匈奴,再被曹操赎回改嫁董祀,一生嫁了三回。 这要是放在后世,那些动輒讲究“从一而终”的朝代,简直不敢想像。 说到底,还是因为东汉末年到如今,这几十年的战乱,把天下人口折腾得十不存一。 蜀汉这边,甚至会强制安排適龄男女婚配,谁家要是有大龄未婚的子女,还得被官府上门催问。 想到这儿,沈恪不由得在心里腹誹。 这古代官府催婚,那可比自家老母亲狠多了,是真敢直接上门给你安排媳妇。 自己这要是再不成家,说不定哪天官府的人就找上门来,给自己强行分配一个媳妇。 “阿母,您说的这些,恪知道了,您快去睡觉吧。” 好说歹说,沈恪总算把母亲哄回了房。 回到自己屋里,沈恪点上油灯,將卓夫人给的那捲帛书,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头列的人脉確实不少,尤其是汉中那几家商铺,正好能帮他在汉中站稳脚跟。 看来这位卓夫人,是真下了血本。 心里感念卓夫人的帮助,沈恪又在心里思索了一会儿,自己从汉中回来以后,该不该结婚呢?? 沈恪躺在榻上,脑海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 次日一早,沈恪用过朝食以后,就径直往蒲元的冶铁工坊赶去。 沈恪赶到蒲元这边的时候,工坊院子里炉火烧的正旺,跟往常一样,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先前得到沈恪吩咐,来蒲元这边招揽人手的雷胜,早早就到了,这会儿正陪著鬚髮花白的蒲元,坐在院中说话。 “沈郎君来了。” 雷胜见沈恪进来,赶忙起身相迎。 沈恪没有因为自己如今升官,就对蒲元变了態度,他仍旧態度尊重,隔著老远就拱著手,向蒲元施礼。 “蒲师安好,数月不见,恪今日又来叨扰了。” 蒲元抬眼一瞧,看到是沈恪,脸上的褶子顿时都舒展开来。 “原来是沈长史来了,数月不见,沈长史这升官速度可够快的。” “蒲师过奖了,恪能得到陈令君器重,离不开您先前,与恪一起改造冶铁高炉的功劳。” “跟我这个老铁匠说话,就別这么文縐縐的了。” 看著沈恪满脸堆笑的样子,蒲元大手一摆,爽朗开口。 “你这次过来的目的,雷胜这小子已经给老夫说了。 怎么著,从老夫这里挖人挖上癮了,听说这次你这次,想带十几个熟练工匠去汉中??” 沈恪知道蒲元的性格,没有丝毫尷尬,只是呵呵一笑,朝身后的跑腿力夫招了招手。 这个力夫是他今天去城中,给蒲元买完礼物,商铺老板手下的小廝。 这些力夫平日里,专门以为人搬运东西,携带货物谋生。 沈恪看自己买的东西不少,就让商铺中的力夫,帮自己把东西带到蒲元这边来。 沈恪挥手將力夫招到前方后,对蒲元轻声开口:“蒲师明鑑,恪这次前来,的確是为求人之事。 不过空手登门,恪想著未免太过不像话,特意给您带了一点儿薄礼。” 说著,力夫就將手里捧著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最上面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蜀锦,锦面上织著流云纹样,在日光映照下泛著流光。 蜀锦乃是蜀汉的镇国之宝,诸葛亮以前就说过,“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如今蜀汉北伐的军费,大半都靠这蜀锦撑著,寻常人家想得一匹非常困难。 这次沈恪也是下了血本,还借著北地王府的面子,才从城內的锦里那边,买了一点儿蜀锦过来。 蒲元伸手摸了摸锦缎,眼里也露出几分意外。 “你现在升了官,倒是捨得下本钱。 这等好锦,老夫一个打铁的粗人,可消受不起。” 蒲元这话倒没有刻意谦虚,蜀锦作为蜀汉的战略物资,在这一时期还真不是一般人想穿,就能穿的东西。 就算有些商贾有钱,但是想要买到蜀锦,仍旧非常困难。 因为现在蜀汉的蜀锦,都在归属锦官管理,想要从锦里那边买到蜀锦,除非是高官或者王公贵胄。 原本按照沈恪一个千石的长史身份,自然是不可能买到这匹珍贵的蜀锦。 但谁让他这个长史不一般,身份是北地王府的长史。 这段时间北地王刘諶,都快把沈恪当成诸葛在世,对沈恪言听计从。 今天沈恪想买一匹蜀锦,刘諶自然是不吝帮忙,在刘諶的面子下,沈恪这才从锦里那边,买了短短一匹蜀锦。 面对蒲元的客气,沈恪自然知道蒲元不是作偽。 因为就算是有蜀锦,在这个时代没有一定地位的人,仍旧是不允许穿著蜀锦。 蒲元虽然是当年帮助过诸葛亮的冶铁宗师,曾经在诸葛亮身边也担任过官职,但他现在毕竟年龄大了,已经归隱市井。 按照蜀汉规定,蒲元自然是没有穿蜀锦的资格。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国沿用汉时规定,庶人和商贾虽然不能穿蜀锦做成的衣服,但不意味著大家不能佩戴蜀锦。 一些有钱的商贾,还是会將蜀锦做成护臂一类的装饰品,偶尔戴在身上。 比如据沈恪所知,后世出土的那件“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臂,就是东汉文物。 可见东汉到三国的这一时期,朝廷对民间佩戴蜀锦配饰,倒是没有那么严苛的规定。 看著蒲元想要拒绝,沈恪连忙上前,恭敬开口:“蒲师且慢拒绝,这段蜀锦也做不了一件衣服。 但做成护臂之类的装饰,让师母或家中女子穿戴並无不可。 朝廷也没有明確规定,不允许民间百姓穿戴蜀锦做的配饰。” 这话一出,蒲元看著面前的沈恪,无奈摇了摇头。 第63章 时过境迁,昔人已逝 “沈长史这嘴皮子,可真是非同一般的利索,今天让老夫也算是见识到了。” 看了一眼面前的沈恪,再看了一下这匹蜀锦,蒲元只好笑著称讚一句。 不得不说,沈恪送的这份礼物,的確是让他很难拒绝。 虽说自己如今已经上了年纪,对於物质財富的欲望低到了谷底,但沈恪说这是为自己的妻女买的蜀锦,的確是不好让他拒绝。 按照蜀锦的珍贵程度,谁又会拒绝这样一匹蜀锦呢。 要知道就算是朝廷明令规定,不允许没有官身或爵位的人穿戴蜀锦。 可在民间,仍旧有很多商贾偷偷做上一身蜀锦衣物,等著百年以后下葬时候穿。 这种情况朝廷绝大多数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到蒲元接受了自己的好意,沈恪趁热打铁,继续展示起自己剩下的一份礼物。 “蒲师,那段蜀锦是给师母她们的礼物,这坛好酒,却是恪给您特意买的东西。” 沈恪这话,让蒲元来了兴趣。 “难得你有心,还特意为老夫买了一坛酒,说说看,这坛酒又是什么来路。” “蒲师果然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这坛酒来歷不凡。” 看著蒲元面带好奇,沈恪隨即笑著介绍起来:“这一坛酒,是恪这次在临邛的这段时间,特意从临邛买的美酒。 您一整天忙著打铁,晚上没事喝两口,岂不是快意逍遥。” 蒲元一听是临邛的美酒,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眼睛变得比之前亮了几分。 蜀地多產美酒,尤其是临邛一带的酒最为出名。 不然也不会有当年,卓文君当壚卖酒的典故,沈恪这下算是送到了蒲元的心上。 “蒲师有所不知,这坛从临邛买的好酒,正是卓文君的后人所售,据说跟当年卓文君卖的酒並无不同。” “哈哈哈,还是沈长史懂老夫,有心了!” 蒲元本就是好酒之人,此时见到好酒哪里还能忍,当即乐呵呵的用手摸著这坛美酒。 沈恪送的这些礼物,让一旁的雷胜看得直咋舌。 他前段时间跟在沈恪身边,知道沈恪做事认真,心细如髮,没想到送礼物都是一把好手,自己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对於送礼这件事,经过两千多年文化薰陶的沈恪,自然是深諳送的贵,不如送的对的道理。 自己为蒲元送上金银財宝,早就在已经实现个人財富自由的蒲元,定然不会在意旁人送他的財物。 再说了,沈恪自己也没多少钱买金银財宝,他买的这匹蜀锦和这坛美酒,都已经花了自己当月一半的俸禄。 就这还是看在刘諶的面子上,锦里那边给特意进行了优惠。 所以他也没多少钱,特意挑选两样能將蒲元和其家人,都照顾得到的礼物才是正確做法。 事实也的確如此,这两样礼物让蒲元心情大好,当即爽朗开口。 “好了,沈长史今天来的目的,方才雷胜已经向老夫讲过。 你是想从老夫的弟子中,挑选几个技艺精湛的弟子,这次一同带去汉中对吧。” “不瞒蒲师,恪今日过来正是为的这件事。” 既然蒲元开门见山,沈恪自己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开口说道:“恪此番去汉中屯田,少不得要冶铁修渠,打造农具。 眼下恪手底下正缺少通晓此道的匠人,思来想去,也只有蒲师门下的高徒最是靠谱。” 蒲元捋著鬍子,沉吟了片刻。 “你想从我这里借人,这倒是问题不大,说说看,你这次打算从老夫这边借多少人过去。” 对於这件事,沈恪心底早就有了谋划,自己这次去汉中需要的人不少。 尤其是有经验的工匠,自然是多多益善。 但是他也知道,汉中屯田目前还没大规模展开,要太多工匠过去,可能用处也不大。 思索良久,这次还是要十几个工匠最好。 “既然蒲师问到这里,恪也就直说了。 这次去汉中屯田虽然刚刚起步,屯田的规模並不大。 但此次屯田事关重大,恪还是觉得,蒲师这边要是能给十几名工匠,恪已是感激不尽。” “你倒是丝毫不客气,开口就要从老夫这边要十几个弟子。” 蒲元听完沈恪的话,笑著调侃了一声。 隨即拿起石桌上的一个青瓷碗,信手打开了沈恪送来的这坛美酒。 將美酒开封后,一股清冽的香味逸散出来,蒲元凑上前轻嗅一下,隨之倒满了一大碗美酒,端起这碗美酒喝了一口。 “痛快,果然是好酒。” 这个时代还没有蒸馏酒,都是一般的低度酒,就算蒲元喝上这么一大碗酒,根本不会辣嗓子。 反倒是清香甜美的酒,让蒲元整个人都一下来了精神。 “沈长史可知道,这十几名弟子,数量已经是不少,要知道满打满算,老夫总共也就三十多名弟子,你这一下就抽走五成人手。” 蒲元的话,早在沈恪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蒲元手底下有多少徒弟,这也是他將要人的数量定在十几人的原因。 “蒲师明鑑,恪也是没有办法,汉中屯田干係重大。 自从丞相仙逝以后,汉中屯田的规模就一减再减。 如今要想將丞相曾经屯田的规模再造起来,没有这些熟练的工匠,实在是无从下手。” “丞相,丞相吶!” 听到沈恪提起丞相,蒲元这个曾经跟隨过诸葛亮的老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落寞神情。 他当年替诸葛亮打造三千多柄精练钢刀,是多么的意气风发,那时候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兴復汉室。 更何况在丞相的带领下,让蒲元他们真心觉得,汉室復兴有望。 只是没有想到天不遂人愿,先是有关羽失掉荆州,隨后又是马謖丟失街亭,这两次重大的战略失误,都让丞相的北伐计划出现重大变故。 就算之后,丞相仍旧带著他们不断北伐,但是失去了关键地理,北伐一度很难有实质性成果,直到丞相病逝。 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包括蒲元在內的老人,他们都逐渐快对北伐失去希望。 只是如今看到沈恪这个年轻人,要重新拾起丞相当年的理想,这不禁让蒲元像是看到了一点星火。 “沈长史,既然你是要为汉室大计,此番前去汉中屯田干係重大,老夫如今已经年迈无法远行,不然非得陪你走上一遭。” 蒲元语气诚恳,说话间轻嘆一声。 “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丞相已经走得太久,也不知我们能否兴復汉室。” “蒲师,不必过分感怀。” 看到蒲元脸色复杂,沈恪继续开口:“我想丞相在天之灵,会庇佑我们兴復汉室,至於我们后人能否成功,这就不是我们完全能保证的事情。 但是,恪相信,只要我们继丞相遗志,丞相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这话一出,蒲元盯著沈恪注视良久,隨后再次轻嘆一声。 “也罢,也罢! 我已经老了,恐怕过不了几年也就隨丞相去了,未来属於你们这些年轻人。 你既然要十几名工匠,老夫这边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这些工匠的工钱可莫要拖欠,他们每个人都是拖家带口,万一拖欠了工钱,或者出了点儿什么事,遭殃的是一大家子人。” “蒲师儘管放心,恪从不会拖欠工钱,这次带走多少人,同样会原原本本,將这些弟子给您带回来。” “行吧!” 有了沈恪的承诺,蒲元也放心不少,轻轻摆了摆手。 “这十几名工匠,老夫最近挑选一下,等沈长史出发去汉中那天,来我这里將人带走即可。” “多谢蒲师!” 面对蒲元,沈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位铁匠祖师爷,可没少帮自己的忙。 现在有了蒲元这边的工匠,再加上卓夫人那边给的人脉名册,自己这趟去汉中,总算是有些提前准备了。 第64章 老將军发牢骚 沈恪在蒲元这边招揽工匠的时候,另一头的刘諶也没閒著。 他还牢牢记著,前几日沈恪的嘱託,让他去和廖化、张翼两位老將打好关係,拜访一番。 刘諶就在挑了个时间,分別去拜访了一下廖化和张翼。 只是他这次去拜访两位老將,非但没有得到两位老將的支持,反倒是惹得两位老將心情不悦。 他这次,最先拜访的是右车骑將军廖化,提起廖化绝大多数人都不陌生。 一句“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让这位老將硬生生背了一千多年的黑锅,好像说的这位老將是个不入流的人物。 可实际上,廖化的从军经歷可不浅,自身的军事素养也挺高。 当年他在关羽麾下,担任的实际是主簿一职,不是演义中衝锋陷阵的形象。 而且廖化也干过千里走单骑的事情,当年关羽败亡以后,廖化被编入了东吴这边的阵营。 但是廖化一直心繫故主,终於在降吴两年后,让廖化等来了机会。 廖化通过诈死,瞒过了东吴那边的人,带著自己年迈的母亲,一路向西,秘密潜行。 终於在章武二年,刘备正率领大军东征的时候,廖化带著母亲在秭归与刘备的军队相遇。 廖化的这份忠勇,让刘备深深感动。 不得不说,东汉末年,刘备的个人魅力果然非常顶尖。 不论是手底下原本的將领,还是像姜维这样反叛过来的將领。 大多数人都对刘备忠心耿耿,从手下这些將领的忠义上,就足以看得出刘备的为人。 这次刘諶前来拜访廖化,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將,见到刘諶后也是极为开心。 “殿下年纪轻轻,竟然愿意主动请缨,前去汉中前方屯田,著实令老夫感到意外。” 廖化在府中,请刘諶到堂前坐下以后,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廖化是越看越喜欢。 他心中对先主刘备的敬仰自是不必多说,只可惜刘禪作为刘备的儿子,性格与能力上,却与刘备大相逕庭。 相较於刘备的勇略与个人魅力,刘禪只能说是平庸无奇,甚至有点儿懦弱。 反倒是刘禪的这第五个儿子,虽说能力也一般,但那股刚烈的性格,却有几分乃祖之风。 尤其是这次主动请缨,前去汉中前线屯田,这对一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来说,已经算是殊为难得。 得到廖化这位老將夸讚,刘諶难得的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廖老將军过誉了,这次前去汉中屯田,实际並非由我主导。 本王也是听了府中长史沈恪的话,才知道屯田这件事的门道,这次去汉中屯田,也是我府中的这位长史负责。” 廖化捋了一下自己花白的鬍子,说话语气和善:“事情的缘由竟是如此,殿下府中的那位名叫沈恪的长史,看来也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 只是这屯田之事,殿下可知其中的艰难。 况且汉中位於前线,我们益州要是没有对魏国用兵的想法,又何必大费周章去汉中屯田。” 面对廖化的询问,刘諶也没有什么心眼,直接把沈恪先前说的话讲了出来:“廖老將军有所不知,我们此番去汉中屯田,一来是为汉中囤积粮草。 二来嘛,也是想著將来为大將军北伐,多备些军资。” 这话一出口,廖化捋著鬍子的手就立刻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收敛,眼神中带著些许不满。 “听殿下的意思,这次去汉中屯田,主要是为大將军北伐准备军资?” 刘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还依旧兴致勃勃地接著说:“正是,沈长史说了,如今汉中屯田荒废,军粮转运全靠蜀中,千里运粮,费时费力。 我们要是能把汉中屯田重新搞起来,大將军在前线用兵,就不必处处受这粮草掣肘了。” 廖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殿下有这份为国出力的心思自然是好事,只是老夫倚老卖老,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將军但说无妨。” “殿下可知,自延熙十六年以来,大將军这几年用兵,前前后后打了多少回? 延熙十六年,费禕被刺以后,大將军就带领大军围攻南安,但围了许久也没打下来,直到粮草消耗殆尽,最后草草收兵了事。 这一仗打完后,大將军也没停手,在延熙十七年的时候,又率大军出兵陇西,这次倒是有了一些战果,斩杀魏將徐质,迁徙三县人口。 连续两年打仗,隨后大將军也没稍作停歇,紧接著在延熙十八年的时候,又在洮西与魏將王经大战。 这一仗打得的確漂亮,斩杀魏军数万,差一点儿就將狄道城攻下,只要攻下此城,整个陇西就相当於对我们敞开大门。 只可惜魏国的陈泰又急速前来救援,並假装要切断我军撤退的路线,隨后大將军担心战局出现变化,只得无奈撤军。 这一仗儘管斩杀了不少魏军,但魏国毕竟国力强盛,人口眾多,死上几万人不算什么,我们与魏国的差距並未有明显缩小。 等到来年,延熙十九年的时候,大將军兵行险招形成了习惯,又一次率领大军兵出祁山。 结果在段谷被邓艾打得大败,士卒死伤离散,益州百姓为之怨声载道。 这才过了一年不到,今年大將军又要起兵了??” 刘諶一个没有什么阅歷的少年,被廖化这一连串的举例,以及最后的反问搞得有点儿懵。 他这次虽然听了沈恪的分析,对接下来魏国大乱,诸葛诞將要在淮南反叛的事情信心满满。 已经准备著要和沈恪一起,前往汉中屯田,隨后率领大军兵出陇右,创下一番功绩。 但这时听了廖化的这一番话,才知道打仗这么复杂,前几年,每一年大將军都在大举用兵,对益州的国力消耗的確过重。 而且打仗似乎也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大將军当时大破王经,但最后也没有拿下狄道城。 这次魏国虽然將要爆发內乱,可仅凭他们益州剩下的这点儿力量,能否趁著这次机会,拿下几座关键城池也不好说。 想到这里,不禁让刘諶有些哑口无言,面对眼前这位军中老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65章 刘諶竟已无话可说 面对廖化一连串的质问,刘諶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先前只是听沈恪分析了一番,这次诸葛诞反叛对於季汉的战略机遇,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廖化的这些话,让他对北伐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北伐不是过家家,不是纸上谈兵,古人有言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出征打仗,將领策略出现问题,自己很多时候还死不了,只要不是一心求死,投降敌方那倒也无妨。 可这些跟隨將领一同出征的士卒们,他们很多时候只能被裹挟著,將领的决策出了问题,最先死伤的还是他们。 只有一些人走了运,能活到最后,跟著自己的將领一同投降。 廖化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將,一个个都见识过战败以后,这些士卒们的惨状。 这才是他们屡次反对姜维频繁出兵,大规模用兵的原因。 廖化的这些话,让刘諶沉默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中的底气已经不如先前。 “老將军的意思諶明白了,我府中的长史有过一番推测,估计魏国那边会有大乱,淮南的诸葛诞可能会不安稳。 这是我们趁机出击的好机会,没想到老將军会反对我们的想法。” “殿下,老夫並非反对北伐,同样也不是存心反对大將军。” 廖化轻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老夫跟隨先帝和丞相这么多年,四处东征北討,怎么可能会反对北伐呢?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这是大汉立国以来的生死大义,老夫至死都存有这个信念。 但北伐用兵不能没有方略,正如丞相当年出祁山,不会贸然率领大规模將士出征,而是先屯田养兵,积蓄国力,等到一切准备充分,魏国那边也有疏忽的时候再出兵。 到时候就算是没有拿下太多城池,可我们的將士死伤数量,总归不会这么巨大。” 说到这里,廖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他当年跟著刘备和诸葛亮,是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这些將领是真心相信,先帝和丞相能带著他们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先是关侯大意失了荆州,后来先帝又在夷陵大败,基本上將军队中坚力量葬送。 丞相那时候数次北伐,虽然也取得了不少战功,可最终还是没有拿下陇右,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想到这里,廖化就有些恼怒:“殿下,你也知道,並非老夫有心责怪大將军,实在是自从蒋琬费禕离世后,大將军再也无人可以约束。 最近四年他每年都率领大军出击魏国,就算偶尔能取得战果,可最终也没有將陇右全境拿下来。 別说陇右全境,就连陇右的十之有三都拿不下来。 去年更是在段谷被邓艾大败,数万益州好儿郎,数万士卒葬身荒野。 我们整个益州如今仅有九十多万人,殿下觉得,我们还能经得住几次这么折腾?” “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諶本想下意识反驳两句,但张嘴以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因为廖化说的这些事情句句属实。 廖化看著刘諶愣在当场,想到对方毕竟只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养尊处优的宗室,就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殿下如今尚且年轻,你有报国之志这是好事啊!! 况且你府中的那位沈长史,他既然能想到先去汉中屯田,而不是直接一股脑跟著大將军贸然北伐,说明此人心里还有些计较。 老夫只是好心提醒殿下一句,你们这次去汉中屯田不是坏事,最起码能將汉中凋敝的民生缓解一点。 但是你们屯田以后缓解的民生,可不能任由大將军肆意挥霍,到时候被大將军一股脑全丟在战场上,你们所做的这些事情就白费了。” 廖化的这些话,让刘諶心里有些沉重,好在他也听进去了。 老將们並非反对北伐,同样也不反对他和沈恪去汉中屯田。 廖化和张翼他们,反对的只是大將军那样不顾一切,不管益州百姓死活的贸然北伐。 其实刘諶自从记事以来,他虽然整日生活在成都,但他將蜀中百姓的生活也看在眼里。 最近这十来年,百姓们的生活的確一天不如一天。 尤其是在大將军不断出动大军北伐的近四年,就算他在成都住著,都能看到街巷內,几乎七八成的百姓家门口,不时就会掛起白幡。 成都作为蜀中最繁华的都城都尚且如此,其余地方郡县凋敝成什么样子,这真不是刘諶可以想像得出来。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廖化,沉声开口道:“諶多谢老將军今日教诲,諶知道老將军的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回去以后諶和府中的沈长史,会认真思量其中厉害。” 说完这句话,刘諶这才起身,恭恭敬敬的对廖化行了一礼。 “殿下,这是做什么,您太客气了,老夫说到底只是您的臣子。” 廖化不敢真的结结实实受了刘諶这一礼,他赶忙起身,双手將刘諶託了起来。 “老夫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是几句閒话。 就算老夫对大將军这几年大规模出兵有意见,但每次大將军要出兵北伐,真心討伐魏国,老夫基本都会跟隨大將军前去北伐。 不论是老夫,还是张翼將军,我们心中想的都是兴復汉室,只要能兴復汉室,我们这些老匹夫何惜此身呢! 我们只是不想让將士们的血白流,毕竟我们益州人口太少,经不起这么折腾,还是请殿下回去以后,好好想一下这个道理吧!” “唉……” 刘諶心头无奈,只得嘆息一声,摇头离开廖化府邸。 他刚走出廖化府邸,门口早就有王府的侍从候著,见到刘諶出来,这些侍从赶忙迎了上去。 “殿下,您拜访完了廖老將军,如今时间还早,我们还来得及去拜访张翼將军。” “不去了,回府。” 守在门口的几名侍从,听到刘諶又不想去张翼那边以后,他们都忍不住面面相覷。 刘諶毕竟是北地王,他们只是王府的侍从。 既然殿下突然改了主意,他们也不敢多嘴,只能恭敬將刘諶迎上马车,一行人隨即浩浩荡荡返回北地王府。 原本刘諶是想著,拜访完廖化以后,再去张翼老將军那边拜访一下。 现在经过廖化的一番语言攻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鬱郁。 原以为自己主动请缨去汉中屯田,怎么说在宗室子弟中都算是有想法的子弟,想著多少能让老將们刮目相看。 谁曾想,刚出门就在廖化这里遭遇挫折。 至於性格更火爆的张翼,刘諶也就断绝了这个想法,他可不想在张翼这边,再被狠狠反驳一顿。 第66章 淮南第三叛,最后的机会 刘諶这边回到王府的时候,先前在蒲元处招揽完工匠的沈恪,此时已经早早回到王府。 沈恪他毕竟是北地王府的长史,日常都要在王府待著。 既是在这里当值点卯,又是因为作为长史,他本身就有教导藩王,管教藩王的职责。 此时正在书房里整理典籍的沈恪,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马匹嘶鸣声,就知道刘諶回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刘諶回来的会这么快,这会儿尚且过了不到半天时间,没想到刘諶就已经將两位老將军拜访完了?? 还没等沈恪出门,刘諶回到王府以后,得知沈恪回来,就直奔书房这边。 刚刚放下手中竹简的沈恪,就看到推门进来,风风火火的刘諶。 只是刘諶的样子,让他有些奇怪,完全不像是先前时候,那样热情洋溢。 看到刘諶的这副模样,沈恪就知道,今天刘諶前去拜访廖化和张翼,恐怕又是在这两位老將军那边,听到了什么丧气的话。 “看殿下的样子,似乎事情並不顺利。”看著推门进来的刘諶,沈恪面带笑意,调侃著开口。 “誒!” 刘諶则是重重嘆了一声,然后径直坐在沈恪对面的软榻上,苦著脸摇了摇头。 “沈卿有所不知,孤这次前去拜访廖老將军,何止是碰壁,简直是捅了廖老將军的马蜂窝。 廖老將军一开始聊得还算愉快,但当廖老將军得知,大將军这次可能要北伐,整个人的语气都沉了下来。 从延熙十六年,一直说到延熙二十年,在孤面前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大將军这几年北伐太过频繁的事情。 廖老將军的一番说教,说得我哑口无言,原本想去拜访张翼老將军的心思,经过廖老將军的一番话,最后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和善的廖老將军,他对大將军的意见都这么大,性格火爆的张翼老將军,要是知道不久以后大將军会再次北伐,他不得在朝廷参上大將军一本。” 听著刘諶原原本本,將自己今天去拜访廖化,得到的一番说教讲出来以后,沈恪面色不改,还是带著淡淡笑意开口。 “殿下勿忧,廖老將军的这番话说得其实也在理。” “沈卿,你也觉得廖將军说的对??” 眼见沈恪这么说,让刘諶整个人更加发懵。 他小小的脑袋,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文武官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的这位沈长史,不是一直都挺支持北伐,这次还特意要去汉中屯田,提前为诸葛诞可能发动的叛乱做准备。 怎么现在这个时候,却反倒说廖化的这番话是对的。 看到刘諶满脸都是不知所谓的模样,沈恪只是淡淡一笑,徐徐开口解释起来。 “殿下你有此番困扰实属正常,其实这些箇中原因並不复杂,根本还是我们整个益州的国力太弱,人口太少。” 说到这里,沈恪又轻嘆一声:“殿下想必知道,我们益州的人口,相较於魏国来说,可能都不如中原地区两个郡的人口多。 整个魏国有五百多万人,就连占据江东的东吴都有二百多万人,可我们益州现在仅有九十余万人。 所以我们季汉输不起,廖老將军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能在保持人口不大规模下跌的情况下,做到与魏国相持不下,能保持现有的局面最好。” 沈恪说到这里,对面的刘諶却是面带疑惑,当即开口:“可是沈卿,我们做到与魏国保持现状,不就是坐以待毙吗??” “不错,魏国大,我们小,要是双方相持不下,时间久了魏国的人口会越来越多,我们与魏国的差距自然会越来越大。” 对於刘諶的疑惑,沈恪赞同地点了点头,隨即继续开口。 “这正是为何,大將军最近几年如此心急,总想著毕其功於一役,儘快占领陇右关键城池,或是兵行险招一举拿下关中的原因。 我们季汉实在是等不起了,要是不赶紧拿下陇右与关中,我们的版图根本扩张不出去,战略空间也会越来越小。 想当年高祖刘邦,退守汉中以后,同样没有等待多久。 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就趁著项羽主力大军,前去平定田荣叛乱的时候。 听从韩信的建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翻越秦岭打回了关中。 因为汉中和蜀中山地太多,平原上的人口又太少。 占据汉中和蜀地以后,大量人口可能都在山林中藏匿,周围还有眾多南蛮部落,根本难以形成有效管辖。 这才是为什么,当时高祖要在短时间內,儘快拿下关中的原因。” “可是沈卿,我们季汉自立国以来,如今已有三十六年,屡次北伐都未能攻入关中和陇右,这样的局面,对我们岂不是愈发不利。” “不错!” 面对刘諶的疑惑,沈恪讚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季汉在蜀地待的时间太久,以至於魏国在关中和陇右一带,已经形成了非常成熟的屯田和防御体系。 自从丞相北伐以来,每一次北伐的难度,都要比上一次更高。 到了大將军这边,北伐就变得更加艰难,在洮西大破王经的那一次,是我们最有希望拿下狄道城的时候。 可最后还是功亏一簣,被陈泰的谣言所惑,最终草草收兵。 这次儘管让我们將战线推到了陇西腹地,可因为没有拿下狄道城,大將军自然也很难再进一步。” 提起这次战役,沈恪脸上同样忍不住露出失望表情。 “正是因为局面对我们季汉愈发不利,所以这次诸葛诞淮南第三叛的机会,才是我们要赶紧抓住,最不容错过的时机。 不然等诸葛诞的叛乱被平息以后,整个魏国將再无制衡司马氏的力量。 司马氏会整合魏国的全部力量,对我们季汉进行疯狂进攻,到那个时候,形势才是真的危矣。” “沈卿,依你所言,那可如何是好。” 刘諶这时整个人都有些慌了神,猛地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大將军这边不听劝阻,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机,肯定会想著兵行险招,试图一举拿下关中,我们又无法劝阻大將军。 廖老將军和张翼將军他们,又因为对大將军的策略有异议,他们定然不会听从大將军的想法。 到时候他们在成都按兵不动,大將军最多带两三万人出击关中,这又如何能打得下来。” “殿下,我们目前面对的事情就是如此。” 沈恪看向有些焦躁的刘諶,语气平静:“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说服廖化和张翼两位老將军,让他们能趁著这次机会,与大將军形成协同。 那时候大將军在正面攻打关中,牵制位於关中的邓艾和司马望,我们和两位老將再率领数万人马,偷偷潜行,趁机迅速出兵陇西。 拿下陇西的郡治襄武以后,再马上切断陇山的各处隘口,切断陇右与关中的联繫。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掌握局势,变被动为主动。” 说到这里,沈恪面色郑重,再次看向刘諶,缓缓开口:“所以,殿下! 我们还得再找一趟廖化和张翼两位將军,一定要获得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正在沈恪话音刚落的时候,一阵躁动从门口传来,紧接著一个王府侍从慌张地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方才听说,譙周今晨入宫面见陛下去了。 听宫里的人说,譙周已向陛下諫言,想要阻止您去汉中屯田。” 第67章 恨不得杀了汝 听到侍从的这番话,沈恪和刘諶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又是这老匹夫,我们季汉基业迟早坏在这个老匹夫手上,孤早晚要杀了这条老犬。” 刘諶性情刚烈,这时候正是少年时期的刘諶,性情要比后来更加暴烈一些。 这时候譙周还想再次坏事,阻拦他们抓住时机北伐魏国,立刻就让他气血上涌。 “殿下慎言,譙周毕竟是益州儒生领袖!” 一旁的沈恪情绪还算稳定,说话的时候还保留理智。 “譙周本就是益州本土派的精神领袖,以前先帝和丞相在的时候,尚且能压製得住益州派。 现如今丞相都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他们这些人早都不想继续跟魏国耗著。 包括譙周在內的益州派,想的无非是早早投降魏国,到时候给自己谋个好官位。” 沈恪说话间嗤笑一声,他对譙周这些益州派的想法很清楚,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投降魏国了。 脸色稍显焦急的刘諶,听完沈恪这番话,情绪稍稍缓解。 但他也明白现在形势不容乐观,这帮益州派无时无刻不在向朝野內外传播投降思潮。 “沈卿,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得想办法阻止譙周,陛下的耳根子又很软,万一被譙周说动,不允许我们前去屯田,岂不是要白白错失这次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沈恪这时也放下手中竹简,面色凝重地缓缓起身。 “殿下说的在理,事不宜迟,我们得儘快入宫面见陛下,不能让譙周在陛下面前妖言惑眾。” “既然如此,沈卿那我们就赶快前去宫中。” 刘諶是个急性子,知道譙周要坏大事,连忙拉著沈恪就往外走。 王府门口的侍从们,早就准备好了马车,载著两人直接向皇宫方向走去。 到了皇宫以后,宫门口的守卫禁军们,大都是认识刘諶。 守门的甲士见到急匆匆的刘諶,丝毫不敢多加阻拦,只是问了沈恪几句,確定这是北地王府的长史以后,也就放行了。 因为这会儿不是正式上朝,刘禪就没有在上朝的议事大殿,而是在一处偏殿小憩。 等刘諶一路问著宫人,找到刘禪所在的偏殿时,譙周正跪坐在殿上,面对刘禪侃侃而谈。 “如今我们季汉国力衰微,百姓疲敝,去年的段谷之败更是让益州百姓元气大伤。 此时再开汉中屯田,所需人力物力又从何而来呢?? 无非又是从蜀中百姓身上徵调,臣也曾听贤明的人讲过,过分压榨百姓民力,国家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还是请陛下,好好思考一下这样的道理吧!” 坐在上方的刘禪,心不在焉地听著譙周在下首讲话,等譙周的话说完,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反应。 还是一旁垂手站著的黄皓,眼见譙周讲完了话,轻轻扯了一下刘禪的宽大袖口,他这才反应过来。 “嗯?譙卿讲完了?? 譙卿讲的好,的確是这么个道理,我们不能过分消耗益州民力,依朕看,还是得与民休息。” 刘禪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殿门口就响起了刘諶的声音:“陛下,諶有要事稟告。” 紧接著,在宫人的带领下,刘諶领著沈恪,两人火急火燎入了殿中。 原本无甚精神的刘禪,听到刘諶的声音,目光倏然投向门口,脸上露出一股喜色。 “原来是諶儿来了,快来阿父身边坐。” 刘諶和沈恪进殿以后,两人没有迟疑,先是向刘禪恭敬行礼,隨后两道不善的目光,就落在了坐在一旁的譙周身上。 对於刘禪的话,刘諶並没有搭腔,同样没有坐在刘禪身边,行了一礼后,他並未落座,而是站直身子,继续开口。 “启稟陛下,諶先前听闻譙公要否定汉中屯田大业,諶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譙公,可有此事。” 端坐在一旁的譙周,听到刘諶的话后,眼皮微微一颤,隨即目光不变,扫了一眼刘諶旁边的沈恪,隨后將目光落在了刘諶身上。 面对刘諶的詰问,譙周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而是慢条斯理地缓缓开口。 “北地王此言差矣,老臣並非反对汉中屯田,而是反对屯田背后的意图。 老臣要是猜的不错,北地王这次去汉中屯田,想必为的还是给大將军北伐囤积粮草。 此等行为,老臣觉得殊为不智。” “譙周,听你的意思,我们大汉就不该去北伐,收復失地,兴復汉室了吗?!” 当面听到譙周的话,刘諶就气不打一处来,性格急躁的他,乾脆也不对譙周用尊称,直接当面称呼譙周大名,说话毫不客气。 刘諶这番近乎怒吼的问话,让大殿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坐在上位的刘禪脸色明显有些不悦。 他喜欢这个儿子不假,但自己这个儿子未免太不懂事,当著他的面,都敢对这位益州大儒无理。 站在刘諶一旁的沈恪,心中暗道坏事,这刘諶也太衝动了,他是刘禪的儿子不假,但这季汉並非是刘禪的一言堂。 整个老刘家,说白了不过是外来者。 他们要想在蜀中坐稳皇位,不仅要依靠荆州派的势力,同样要仰仗益州本土派。 如今这个时代,还是世家大族说了算的时候。 真要是跟益州派撕破脸皮,別说你一个北地王,就算是刘禪这个蜀汉皇帝,他还能不能从益州收到赋税都是两说。 眼见情况不妙,沈恪连忙上前一步,先是向刘禪恭敬行了一礼。 “启稟陛下,臣沈恪,乃是北地王府长史,此番与北地王前来,只是听闻有人对汉中屯田存有异议。 我们只是不想大汉错失復兴大业,特此前来稟明陛下,恳请陛下听我们一言。” “沈恪,朕记得你,上次在朝堂上,你驳斥过譙卿的《仇国论》。” 沈恪这番话,让刘禪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脸上带著好奇,看著站在殿上的沈恪,轻声开口。 “陈祗先前给朕提过你,说你是个大才,年纪轻轻不仅口才了得,心里更是有几分巧思。 对蜀中的冶铁高炉进行了改良,现如今临邛、成都和汉中的冶铁高炉获铁量多了不止两倍。” “陛下谬讚,这些都是陈令君在陛下面前多有美言,臣不敢贪功。 这次高炉的改良,不仅是臣的功劳,臣只是提出了改良的思路,具体改良方法,还是蒲元大师和其弟子亲自动手。” “说到底也是你先提了这个思路,不然蒲元就算想改良冶铁高炉,同样无从改起。” 刘禪这时脸色稍缓,但语气里仍旧听不出喜怒。 “你说今天你和諶前来,为的是大汉復兴大业,不妨说说看,这次汉中屯田,如何与大汉復兴有关?” 沈恪要的就是刘禪这句话,只有刘禪对他们没有意见,他们的屯田策略才能施行下来。 第68章 甘罗之辩 看到刘禪没有因为刘諶刚才的话发怒,沈恪这才稍稍安心。 紧接著,他又对一旁的譙周拱手行了一礼,隨后才继续开口。 “譙公此言,恪有不同看法。 汉中如今人口不足五万,田地荒废,水利失修,百姓们困苦不堪。 恪此次前去汉中,当务之急就是修缮水利,改良农事,提高现有田地的亩產数额。 这本身就是利国利民之举,就算没有北伐这件事,我们修缮水利,仍旧是一件善举。” 譙周闻言,这才抬眼看了沈恪一眼,这个年轻人他仍旧记忆犹新,上次他向刘禪进言《仇国论》,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只要自己这篇《仇国论》呈上去,定然能在刘禪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为以后说服刘禪投降做好舆论准备。 本以为这次对他出言反驳的人,会是尚书令陈祗。 毕竟在写这篇《仇国论》之前,就是因为他和陈祗对於北伐问题,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分歧。 当时就和陈祗发生了激烈辩论,而且他还没有辩驳过陈祗。 隨后他回家以后,整理了一番思路,这才写下了这篇《仇国论》。 写出这篇文章以后,他都以为事情已经稳妥,没想到在朝堂上,竟然会被沈恪,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吏当眾驳斥。 他记得那时候沈恪还不是长史,只是尚书台的一个小小令史,当时就是这个小小令史,对自己进行了一番驳斥,他还没有反驳过对方。 虽然《仇国论》后续仍旧在益州產生了不小的轰动,但因为有了沈恪这个小卒从中打岔。 更多人在谈论《仇国论》的时候,重点就没有放在这篇文章中的投降意向,更多是將沈恪和自己的爭辩,当成了一桩笑谈。 谁让沈恪当时和他身份差距实在太大,从古至今,民间百姓们都喜欢听这种小人物悍不畏死,正面衝撞大人物的戏码。 今天他譙周来向刘禪諫言,为的本就是阻止刘諶去汉中屯田。 尤其是他听说,这次汉中屯田的想法,又是这个沈恪提出来的,就更让他恼怒,非要將这件事阻拦了不可。 这时候听到沈恪问到自己,譙周同样丝毫不慌,缓缓开口。 “这才几天不见,沈长史升官倒是很快,都已经从尚书台的尚书郎,升任成了王府长史,看来的確是少年英杰,颇有甘罗之风吶。” 沈恪听到这句话,丝毫不认为譙周是在夸奖自己。 相反,对方非但没有夸奖自己,將他与甘罗进行相比,其心更是险恶。 对於甘罗,沈恪自然是心知肚明。 甘罗十二岁拜相,靠的就是急智与能言善辩的口才,而非真真切切踏实的功业。 譙周这番话中,直言自己升官快,並且將他和甘罗进行对比,实际上就是在讥讽他根基浅薄,仅仅只是凭藉小聪明和投机上位。 况且甘罗是秦国人,现如今天下虽然是魏蜀吴三国並立,但蜀汉还是自称汉室正统。 这样说的话,现在还是汉朝,譙周用一个秦朝的官员进行类比,毫无疑问是带有贬义。 尤其是沈恪主张屯田,以及支持北伐,等於是在暗指他推行商鞅和张仪的那一套东西,而非儒家的仁政,根本还是在变相抨击汉中屯田和北伐的策略是劳民伤財。 再说了,甘罗虽然少年得志,但其在史书和后世传说中,往往是曇花一现。 因为甘罗虽然年幼就早早拜相,但其后来的生平却鲜少记载,直接就断档了,后来人大多猜测甘罗是早夭了或是没有得到善终。 譙周饱读诗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层含义,尤其是譙周还善於利用一些讖言来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將甘罗和沈恪进行对比,分明就是用了“早慧易折,不得善终”这个讖言的意思。 几乎是瞬间,沈恪就听懂了譙周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因此发怒,脸上仍旧带著笑意,语气平稳,继续开口说道。 “譙公实在是抬举了,甘罗十二岁拜上卿,恪今年二十有六,才堪堪做了一个秩比千石的长史,比起甘罗那可差得太远,恪实在当不起譙公的这番夸讚。” 沈恪这番话,並没有多么严肃,反倒是带著几分调笑的意味。 说完这句话,沈恪再次话锋一转。 “不过譙公既然提到了甘罗,恪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当年的甘罗之所以能在秦国崭露头角,还不是因为当时秦国朝堂上的袞袞诸公,无一人敢出使赵国,最后反倒是一个十二岁的稚童站了出来,亲自出使赵国,为秦国游说到了十几座城池。 甘罗虽然有投机取巧之嫌,但恪还是想请问譙公一句,究其根本原因,到底是朝堂上的那些大夫诸卿们尸位素餐,个个不愿意承担国家责任,还是甘罗一介稚童权谋心太重?” 沈恪这话一出,立刻让譙周脸色微微一变。 他原本对沈恪满不在乎的態度,在听到这番话以后,整个人的身子不自觉地都坐直了几分。 他浸淫官场几十年,马上就敏锐察觉出,沈恪这番话看似在讲甘罗,实际上则是把矛头指向了如今的季汉朝堂。 汉中屯田荒废了二十多年,朝中诸卿仅仅只是因为汉中位於魏国交战的前线,便束手束脚,不肯继续维持汉中的屯田规模,置汉中百姓的生计於不顾。 反倒是他沈恪这么一个小小的长史,准备前去重振汉中屯田,却反倒被人说成投机取巧。 仅仅一句话,顷刻间就將一个带著恶意的比喻,转换成了对自己有利的观点。 方才对沈恪不太在意的譙周,这时候才猛然惊觉,此子不仅言辞犀利,有几分机辩,对於谈话间的洞察能力,同样极为出眾。 这下不得不让譙周对沈恪重视了起来,先前他只是將沈恪当做一个口才不错的年轻人。 经过今天的一番言语交锋,他已经察觉到沈恪才思敏捷的程度,真要是放任这个沈恪成长几年,说不得会出现一个比陈祗更难对付的政敌。 想到这里,譙周看向沈恪的目光马上变得慎重起来。 接下来他要说话的时候,就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不能被这个年轻人抓住话中把柄。 第69章 为什么做的事情越多,受的委屈越大?? 沉默片刻的譙周,隨后沉声开口。 “沈长史果然伶牙俐齿,可有一副好口才,不等同於有屯田利农的真本事。 汉中屯田绝非儿戏,其中牵扯的人力调配,粮食运转,水利修缮,哪一样不需要多年治理地方的履歷。 沈长史提到屯田是利民之举,老夫並不反对,只是就算要去汉中屯田,沈长史是否合適,我们还得就事论事才行。” “譙公说的不错,恪的確没有实际治理地方的履歷。” 面对譙周詰问,沈恪没有直接反驳,倒是毫不迴避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但恪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经验不足,因此才在这次前往汉中屯田之前,就一直在做相关准备。 此番去汉中,恪已经从蒲师那边借调了些人手,有十几名经验丰富的工匠一同前去。 这些工匠不仅擅长冶铁,同样善於治水修渠,指导农桑一类的事务。 譙公的担心,恪的心里自然是明白。 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为陛下办事。 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做的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遭到旁人的非议就越多,想必譙公饱读经典,能帮恪说一下这个道理吧!” 说到关键处,沈恪竟然满脸动容,脸上委屈肉眼可见,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看得一旁的刘諶情绪上头,本就性格刚烈的他,现在知道沈恪为了这次屯田,竟然提前准备了这么多。 甚至跑到蒲元那里去借了这么多人,如今却还要受譙周这种人的刁难,刘諶马上就变了脸色,带著强烈歉意,凑到沈恪身边。 “沈卿,孤尚且不知,你为了这次屯田,竟然准备了如此多的东西,你这句话说得不错,我们大汉向来赏罚分明,不能让做事情越多的人,受到的委屈越大。 尤其是有些人,整日只会在朝廷里摇唇鼓舌,张口闭口都是儒家经典。 整日针砭时弊,指责真正在地方做实事的官员,可他们又何曾下到过郡县,哪怕做一丁点儿,於民有利的事情??” 刘諶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低沉的吼出来,同时目光死死盯著坐在旁边的譙周,眼中怒火迸发,几乎是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刘諶这近乎直白的谩骂,譙周自然知道是在说谁。 可他又是何人,堂堂益州大儒,將儒家经典学了一辈子的人物,又怎么会因为一个黄口少年的暗讽,而有丝毫情绪波动呢。 只见他坐在下首,还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不为外物所动容的样子。 譙周根本就不想反驳刘諶,在他看来,刘諶只是个空有一腔热血的宗室少年,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丝毫影响。 反倒是那个王府的长史沈恪,方才还是一副伶牙俐齿,机智巧辩的样子,隱隱都有些懟的自己说不出话来。 但一转眼,马上换了另一幅表情,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面对朝中阻力,忠於陛下的直臣。 刘諶能被沈恪的这个模样所动容,譙周可一点儿都不会。 身为老狐狸的他,如何看不出沈恪这幅惺惺作態的模样,目的就是以退为进,想要在皇帝面前达成自己前往汉中屯田的目標。 面对这样的沈恪,譙周这下彻底重视起来。 先前他以为陈祗提拔沈恪,为的是奖赏沈恪当时驳斥自己那篇《仇国论》的事情,现在看来並非如此,恐怕陈祗果真是有意,想要將沈恪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陈祗身体不好这件事,在朝中几乎不是什么秘密,譙周自然是知道陈祗恐怕坚持不了几年。 这也是他最近几年,为什么这么跳脱的原因,甚至敢公然写下那篇仇国论。 正因为他知道陈祗时日无多,只要一两年的时间,陈祗去世以后,姜维在朝中將彻底无人可依。 整个蜀汉的主战派,將失去一条臂膀,只有在外的姜维能苦苦支撑。 但要是没有朝中的政治力量支持,就算姜维打仗再怎么卖力,仍旧是孤木难支,到时候说服刘禪投降,自然就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可今天沈恪在殿前的表现,让譙周原本已经放下心来,再次提了起来。 沈恪如今才二十六岁,而且看对方的样子,身体格外健康。 他要是真成了陈祗的接班人,以后主战派在朝廷中的政治力量,恐怕会不弱反强。 说服刘禪投降这件事,將会再次变得困难。 譙周自然是不会容忍这件事发生,跪坐在殿前思索片刻,他再次沉声开口。 “老夫倒真是没有想到,沈长史竟已准备了这么多的事情,还特意去蒲元那边借了十几名工匠。 只是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先帝时期到丞相时期,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呢? 丞相的数次北伐,老夫也是亲眼看完了整个过程。 丞相去汉中屯田八年,看似是让汉中民生得以提升,可最后的结果呢? 经歷五次北伐以后,到头来还不是让益州百姓疲敝不堪。 难不成沈长史认为,自己的勇略比得上先帝,自己的才智比得上丞相,还是请沈长史好好思考一下这样的道理吧。” 譙周这话一出,直接將沈恪架在火上烤。 沈恪又如何敢自比刘备和诸葛亮,敢和刘备比较,那是冒犯天威的以下犯上之举,敢和诸葛亮相提並论,这就完全是不知好歹。 最起码沈恪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做出功绩的情况下,还只是个无名小卒。 无非是以前连成为棋子的价值都没有,现在可以成为这些大佬斗法的马前卒和棋子。 不过既然譙周提到了诸葛亮,沈恪根本不慌。 他执行的政策,本就是沿著诸葛亮的轨跡再走,哪怕譙周再怎么顛倒黑白,都无法否认诸葛亮治理蜀中的功劳。 等譙周说完这些话后,沈恪只是微微笑了下,隨即稳稳开口。 “譙公既然提到了丞相,恪自然是不敢妄议丞相。 至於丞相经略汉中八年,將汉中人口增加至是十五万之多,百姓安居乐业,军民皆有所养。 哪怕是在丞相北伐期间,汉中百姓的生计也未曾受到太大影响。 诚然,北伐是会消耗一些民力,但丞相的治理功绩,儘可能让百姓们受到的影响小了许多。 反倒是丞相仙逝以后,后继者未能延续丞相的治理策略,最终才导致汉中一步步衰败至今。 恪此去汉中,恰恰是要弥补这二十多年的欠帐。 譙公要是连恢復民生的举措都要反对,那恪倒是想请教一下譙公,汉中未来的百姓生计,譙公是否要置之不顾。 这五万汉中百姓,还是不是我大汉的子民??” 第70章 少康诛寒浞以中兴,大汉有何不可? 沈恪这番话说的极重,尤其是最后这句鏗鏘有力的詰问,听得譙周眼皮都有些微微颤动。 丞相是整个蜀汉的信仰,百姓心中的活图腾。 譙周自然不敢冒天下大不违,当廷否定丞相治理蜀中的功业。 他只能在北伐最后没有实际结果上著力,下功夫论证蜀汉再怎么努力,根本上也是无法和魏国相抗衡的事情。 实际上这也是个事实,蜀汉仅有九十多万人,魏国要有四百多万人,数量整整是蜀汉的四倍还多。 就算魏国那边的官员和將领都是一群猪,蜀汉抓三天三夜都抓不完。 更何况魏国那边的將领非但不愚蠢,相反现在的魏国还真是人才济济。 且不说大权独揽的司马昭,其下还有钟繇之子,从小被眾人称为神童的钟会。 这样的天才,就连远在蜀汉的譙周都有所耳闻,想到这里,譙周心里就有了计较,当即直言说道。 “沈长史这番话说的不错,老夫並没有反驳沈长史的意思,汉中的五万百姓自然是我大汉子民。 只是,汉中作为与魏国交锋的最前线,与其大费周章让劳损汉中民力,让百姓们在汉中屯田,倒不如把汉中百姓內迁进蜀中,免受前方战乱之苦,在蜀中安享和乐岂不美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真要是在汉中屯了田,到时候魏国再打过来,这些百姓岂非都遭了殃。 况且,仅仅是一个邓艾,就在去年让大將军在段谷遭受大败,折损士卒多达数万人。 我们益州如今尚存的士卒不过十万人,这次大败足以让益州伤筋动骨。” 说到这里,譙周再次看向沈恪,眼神中带著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模样。 “沈长史,且容老夫多嘴几句,邓艾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只不过是个掌管屯田的小吏,却凭藉战功,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邓艾的才智尚且不是魏国顶尖,魏国真要是派遣钟会前来攻打益州,我们到时又將如何抵御。 况且魏国除了钟会和邓艾,再往下数,还有眾多宿將。 镇东將军王基,曾在淮南二叛中,献策抢占南顿粮仓,平定毌丘俭之乱立下大功,这等人物都尚且没有出手,仅仅一个邓艾,就已然让我们应接不暇。” “譙周,汝到底是何居心,为何处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譙周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刘諶就再次忍耐不住,指著譙周的鼻子直接开喷。 “你说的那些什么钟会、王基,孤都没有听说过,你却是处处宣称魏国將领如何厉害,魏国人才如何之多,孤还真是好奇,你一个大汉臣子,为何要替魏国说话。 依孤所见,你应当是魏国细作。 老实说,汝到底收了魏国多少金,魏国给了你十万金,还是给了你五十万金??” “諶儿,不得对譙公无礼。” 许久没有说话的刘禪,看到刘諶痛批譙周的这一幕,倒是罕见地皱著眉头开口:“譙公是我大汉栋樑,更是益州儒生士子们的师长,你又岂能对譙公这样说话,赶紧向譙公道歉。” “道歉?? 諶何错之有,諶最恶向人道歉,对待这种魏国细作,只有杀,杀,杀…… 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来人,让北地王出去歇息。” 眼见刘諶油盐不进,刘禪也彻底失去耐心,直接朝殿外喊了一声,隨后便进来数名甲士。 刘諶还想挣扎一番,可他仅有十七岁的年龄,如何顽抗得过这些精壮的汉子,左右两个甲士,分別架著刘諶的胳膊,就將其带离了大殿。 看到这一场景,沈恪心里都是一阵汗顏。 这刘諶还真是少年心性,不知者无畏。 先前譙周说的这番话,提到的这些魏国名臣,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深諳歷史的沈恪,自然知道就算是到了三国后期,魏国仍旧是人才济济。 毕竟魏国的人口基数大,占领的中原地区歷来都是世家大族所在地。 这些从东汉,甚至是西汉流传下来的世家大族,数百年的知识垄断,自然能更大概率培养出优秀人才。 且不说现在已经在魏国崭露头角的钟会、王基等人,沈恪自己都知道,接下来魏国还有更为强劲的羊祜、势如破竹的杜预、楼船夜渡的王濬。 当然,那时候魏国和蜀汉一样,都已经无了,这些人算是西晋的开国名臣。 整个魏国这边的將领班子,堪称齐刷刷一排全是ssr! 而蜀汉这边,除了大將军姜维一个人打满全场以外,就再也没有几个能打的將领了。 蜀汉的那些二代里,能领兵打仗的还有谁? 诸葛瞻?? 三罪大师还是算了,虽然今后能一腔热血战死绵竹,但其打仗可谓是外行中的外行。 沈恪心里清楚,后来的確仅凭邓艾一个人偷渡阴平,將整个蜀汉一锅端了。 坐在殿前的譙周,眼见刘諶被架出去以后,沈恪还是没有说话,一个人不知道低头在想什么,他当即趁热打铁,继续开口。 “试想一下,沈长史在汉中辛苦屯田,到时候种出来的粮食,修起来的水渠,岂不是为魏国作了嫁衣。 届时敌军一到,汉中旦夕可破,沈长史觉得还有屯田的必要吗?” 不得不说,譙周这番话的確在理,真要是这个时代的人来看,面对魏国如此悬殊的兵力,汉中自然是守不住,无非是看魏国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一举灭蜀而已。 沈恪沉默片刻,没有让譙周继续打击士气,而是再次唇齿相辩。 “譙公所言,恪並不完全否认。 魏强汉弱这是事实,可正因如此,汉中屯田才更不能荒废。 方才譙公说,倘若魏国大举进攻,汉中旦夕可破。 但是恪想请教一下譙公,如果汉中田地荒芜,百姓內迁到蜀中,那时候汉中无粮无兵,我们岂不是將汉中拱手相送了。 恪曾经听闻一个道理,昔日夏朝少康,遭受后羿、寒浞之乱,整个夏室几近覆灭。 少康最后不过是凭藉一旅之眾,方十里之地,最终却能诛寒浞以中兴,光復社稷。 倘若按照譙公方才的道理,少康该如何做呢? 夏室已亡,寒浞势大,少康手中不过五百残兵,区区纶邑弹丸之地,他是不是应该连这最后一块地方都不要了,乾脆俯首称臣,以免百姓受战乱之苦? 但少康没有就此称臣消磨意志,反倒是借用最后一小块土地,种田蓄兵,积攒实力,最后一举诛灭寒浞,还於旧都。 汉中就是我大汉的纶邑,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所在。 譙公说把百姓內迁蜀中,可汉中一旦空了,魏国兵锋便可长驱直入剑阁,到时候蜀中还有安享太平的可能吗? 少康尚且可诛寒浞以中兴,而今我大汉有何不可? 这个道理,譙公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原本坐在殿上,百无聊赖的刘禪,听到沈恪这番话以后,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嗯……沈卿这话,说的倒也在理。” 第71章 让譙周无话可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禪,在听到沈恪这番少康论的时候,还没等到譙周说话,刘禪倒是先说了一句。 刘禪这看似隨口的一句,沈恪同样听在耳边,他也马上明悟了过来,刘禪这也不是彻底自拋自弃了。 譙周同样听出了刘禪这句话的意思,眉头微皱起来,他没想到沈恪这番话竟然触动了刘禪,让这个已经彻底变得庸碌的君主,此时竟然会罕见的出声赞同。 这不得不让譙周要改变自己的做法,譙周沉吟片刻,將要说的话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这才缓缓开口。 “沈长史巧舌善辩,老夫说不过你。 但老夫身为朝臣,有进言之责。 汉中屯田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绝非一个王府长史可擅自决定,此事还需陛下与朝中公卿共议方可。” 譙周心知自己说不过沈恪,倒不如以退为进,看似將决策权推到了朝堂公议,实际上还是想借益州派官员的势力,强压下这件事。 蜀汉虽说是外来政权,但毕竟是在蜀中建立,隨著这么多年过去,朝中的益州本土派官员的数量,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只要將这件事放在朝堂公议上去討论,益州派官员大都以譙周马首是瞻,大家都知道譙周的意思,那时候反对的声音绝对不会少。 沈恪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得想办法制止譙周,將这件事放到朝堂上去討论。 正当沈恪忙著想对策的时候,殿上再次传来刘禪的声音。 “这件事就暂且到这里,譙卿和沈卿说的都有道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屯田这件事,此前陈令君已经跟朕说过,朕当时既然已经准了,这件事就照常办下去,譙卿你的这些顾虑,等以后再想也不迟,还是先让沈卿去汉中屯田试试。” 刘禪看似在和稀泥,譙周和沈恪心里都明白,刘禪的这番话,已经是暗中站在了沈恪这边。 得到刘禪支持的沈恪自然是心下大喜,赶忙拱手行礼,高呼陛下圣明。 譙周知道自己再坚持下来,討不到什么好处,脸上虽然明显不悦,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草草拱手告退。 等到沈恪和譙周一同走出偏殿的时候,刚才被架出去,但一直等在殿外的刘諶,看到沈恪出来以后,赶忙迎了上去。 还没等刘諶询问,譙周和沈恪走出殿门的时候,譙周停下脚步,看了沈恪一眼。 “沈长史,老夫並非有意与你为难,只是希望沈长史能认清形势,天下大势难以改变,沈长史还年轻,希望你莫要自误。” “多谢譙公提点,恪向来相信人定胜天,未来究竟如何暂未可知,说不得我们能完成丞相未竟之业。” 这几句话从沈恪嘴里说出来,让譙周脸色变化非常精彩。 自从丞相去世二十多年以后,还没有人敢这么直白,说出想要完成丞相未竟之业。 譙周深深看了沈恪一眼,眼神颇为复杂,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 刘諶看著譙周离开,憋了许久的他,这时仍旧有些愤然。 “譙周这匹夫,整日里只会待在成都读那些什么儒家经典,夫子之言。 但他读的那些夫子书,什么时候於天下和国家有益过,整日妖言惑眾,搞那些衰败士气的占卜讖言,早晚要杀了他。” “殿下慎言,譙周在益州门生遍布,就算是陛下如今还得仰仗益州派巩固朝政,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沈恪看著刘諶满脸愤慨的模样,不禁低声劝慰了一句。 刘諶如何不知这个道理,他这不过是无能狂怒,知道自己实际上奈何不了譙周,只得一甩衣袖,收敛了些许情绪,转头开始迫切询问起沈恪来。 “沈卿,事情最后如何,陛下有没有答应我们前往汉中屯田。” “陛下方才虽未明说,最后还是默许了我们前往汉中屯田这件事。” 沈恪將方才,刘禪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简略说给了刘諶。 听到这番话的刘禪,脸上的怒气顿时散去大半,整个人都轻鬆了几分。 “孤就知道,阿父不会糊涂到底,他终究是能分清,朝堂上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沈恪没有接刘諶这句话,只是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句:“但愿你父亲能分得清楚吧!” 隨后两人一同出了宫门,王府侍从们驾驶的马车,此时就停在宫门外面。 几个侍从见到刘諶出来,赶忙掀起马车的帘子,请刘諶和沈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马车便一路平稳,往北地王府方向驶去。 车厢里,刘諶还在说譙周刚才那副嘴脸如何可恨,沈恪只是简单回应了几句,但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別的事情。 今天看似是刘禪最终开口,同意了他们这次去汉中屯田的事情。 可沈恪心里清楚,譙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人是个坚定的投降派。 早就已经准备好,让刘禪带著蜀汉去投降魏国。 前段时间,譙周甚至还给刘禪说,先主刘备讳“备”,就是准备好的意思。 刘禪讳“禪”,这就是禪让的意思,这就是天意让蜀汉准备好了送给魏国。 当时譙周的这番话,都將刘禪说得不自信了起来。 面对刘禪,譙周都敢如此大放厥词。 沈恪自然是知道,今天譙周在殿上,被自己这个后辈懟得没话说。 以譙周的做派,回去之后恐怕要在益州派官员里四处活动,给自己接下来的汉中屯田使绊子。 只要隨便在粮草调配,人手徵发上给自己使使暗招,都足以耽误他们汉中屯田的大业。 沈恪向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譙周都已经不顾顏面,能在朝堂上用那些无稽之谈的讖言蛊惑刘禪,自己一个小小长史,对方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 说不得接下来,就得给自己使绊子。 为免自己处於被动挨打的境地,沈恪还是觉得自己提前出手更好。 想到这里,沈恪不禁想起数月前,自己还在尚书台当差时,发现的一桩旧事,现在刚好能拿出来利用一番。 第72章 打击报復,谁不会啊 那时候他因为驳斥了譙周的《仇国论》,在尚书台的时候被譙周的儿子譙贤盯上,当时在台里处处刁难自己。 譙贤这人倒是比他父亲要蠢一些,刁难人的手段並不高明,无非就是把一些琐碎文书,全扔给沈恪自己处理,然后再阴阳怪气几句。 沈恪现在还记得,正是因为譙贤对自己的刁难,他刚好经手翻阅了不少尚书台的文书。 其中不少都是粮草调拨的文书,恰好让他有机会,看到其中几份来自广汉郡的粮草调拨帐目。 文书上记录,广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和实际调拨到前线的数目之间,有一些差额。 虽然这些差额並不大,三份调拨文书加起来,其中的差额最多也就是六百石左右。 这点儿数额的粮草,放在太平年间,的確算不得什么,各地报帐惯例虚浮,多报个几十上百石属於常规操作,各级官吏层层过手,总归要分润一些。 可眼下蜀汉形势紧张,还处在与魏国爭锋的阶段,譙贤隱瞒下来的这六百石的数额,自然就成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当时沈恪因为自己人微言轻,发现譙贤的这些行为以后,並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將那三份文书的编號,默默记了下来。 那时候他虽然气不过譙贤刁难自己,可自己人微言轻,要是拿著这点儿东西前去告发譙贤,不仅没有任何用处,扳不倒譙贤,说不定还会被譙周的门生们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形势不同往日,自己不仅是北地王府的长史,还有陈祗对他的充分信任。 他现在又和譙周,几乎在明面上已经撕破脸皮,接下来两人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面对这种情况,沈恪自然不会继续留手,对於譙周他肯定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针对其进行打击。 不说將譙周打击到不理朝政,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阶段譙周在整个益州,声望还算是比较高,属於益州士子们心中的大儒。 就算譙周的儿子有贪墨行径,无非是让譙周丟了面子,暂时没有脸面继续上朝。 反正譙周在蜀汉担任的是光禄大夫的职务,一般来说没有具体的政务,同样不用必须上朝。 只是譙周在想给刘禪諫言的时候,他才会偶尔去上朝,其余时间譙周大多在家里,撰写自己的《古史考》。 但这对沈恪来说已经足够,只要自己能利用譙贤的事情借题发挥,到时候只需要让譙周没脸上朝,不会再次插手自己汉中屯田的事情,他的目標就已经达成。 譙周这种大儒,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你要是跟这种人爭论政见,他可以跟你辩到天荒地老,越辩越来劲,反正他觉得自己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 但你要是打击了他的名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譙贤贪墨粮草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譙周就算自己清白,也逃不过一个“教子无方”的名头。 堂堂益州儒宗,教了一辈子圣贤书。 自己儿子却在尚书台里吃拿卡要,这话传出去,譙周在那些士子们心中的形象,怕是要大打折扣。 沈恪坐在马车里,表面上漫不经心和刘諶说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何能丝滑地將譙贤贪墨的事情捅出去,但又不能让人察觉,是自己做的这件事。 他刚跟譙周在殿前辩论完,要是转头就去告发譙周的儿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挟私报復。 最后反而会因为自己吃相太难看,將事情搞得弄巧成拙。 所以这件事,得找一个合適的人来办。 这个人要是如今还在尚书台任职,並且有一定官职,明面上跟自己没有太多往来,让人不会想到自己头上。 这个人还得跟益州派之间,存在一定的利益衝突,就算他主动揭发譙贤,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人是公事公办,不会认为是有人故意攻击譙周。 沈恪把自己以前在尚书台任职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跟自己关係不错,当时同为尚书台令史的只有张恭一人,现在张恭还在尚书台任职。 但是张恭跟自己关係太近,自己要是贸然让张恭去揭发譙贤,这件事就显得太过刻意。 况且张恭现在还只是尚书台的一介小小令史,算得上是人微言轻,就算张恭前去揭发譙贤,估计都不会有多少人在乎。 沈恪思来想去,最適合揭发譙贤的人,官职不能太小,最起码要在六百石左右,而且不可能和譙周站在同一阵营。 这样一来,適合的官职其实就是尚书台的尚书郎们。 此前沈恪就被陈祗提拔为尚书郎,前去临邛督造冶铁高炉。 尚书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三十多个尚书郎。 这些尚书郎日常要处理尚书台的各类杂事,在尚书台中算是承接上下的职务。 不仅要处理底下上报的文书,还要协助尚书令处理一些事务。 而且尚书台底下的各曹,也就是各个部门的尚书郎,分別负责的具体领域也不同。 除了一些专门负责起草文书的以外,还有管理户口、农业的尚书郎,甚至还有负责官员选拔考核的尚书郎。 像这次要让某位尚书郎,不经意间接触到譙贤贪墨的文书证据,恐怕还是得负责农事的尚书郎才行。 沈恪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在尚书台的时候,负责农事的那个尚书郎,似乎是姓黄。 但是对方的名字,沈恪却隱约有些记不起来,直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负责农事的这位尚书郎,名叫黄崇。 想到这里沈恪脑海里的记忆更加清楚,这位负责农事的尚书郎黄崇,还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说起来,这个黄崇的出身还算有名,是蜀汉车骑將军黄权的儿子。 当年刘备夷陵之战大败,黄权退路被断,无奈之下率部投降了曹魏。 但刘备对黄权並无怨恨,反而善待了他留在蜀中的家眷。 刘备虽然对黄权宽宏大量,但是不意味著其他人对黄权宽容。 除了荆州派以外,就连益州派的绝大多数人,都对父亲反叛魏国的黄崇有些许看法。 这也就造成了,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黄崇,他既不属於荆州派这边的势力,又跟益州派这边有些许隔阂。 想到这里,沈恪心底很快就有了想法。 正在沈恪思索如何引黄崇上鉤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刘諶的声音。 “沈卿,沈卿?? 咱们到王府了!” 第73章 让蜀汉癲狂起来 刘諶的声音將沈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一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北地王府门口。 “一时没注意,都已经到了王府。” 回过神的沈恪,看了身旁的刘諶一眼,笑著隨口说了一句。 因为刘禪答应他前去汉中屯田这件事,这会儿回来刘諶心情不错,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恪另有心事。 他还是一副不諳世事的少年模样,脸上还带著得胜回来的喜悦:“譙周那老匹夫,还想阻拦我们屯田大业,只能是自討苦吃,阿父心里还是想著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看著刘諶满脸高兴,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沈恪摇了摇头,对这个天真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諶跳出马车后,沈恪也紧隨其后,从马车上悠悠下来。 两人下了马车以后,刘諶还在絮絮叨叨,嘴里不住说著譙周今天的嘴脸。 沈恪跟在身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几句,他方才跟譙周的交锋已经过去,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如何让黄崇入局这上面。 两人一路走到前厅,才在软榻上分坐下来。 “来人,给孤和沈卿准备好汤茶,进宫大半天,跟譙周老匹夫辩驳,孤都已经口乾舌燥了。” “唯!” 左右侍从不敢怠慢,得到刘諶吩咐以后,没一会儿侍从就端上了两份热汤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分別放在了沈恪和刘諶面前的桌子上。 侍从端上桌的热汤茶,让沈恪没有多少品鑑的欲望,他还是习惯后世经过陆羽改良后的纯茶水,不习惯这个时代一锅草药大乱煮的茶汤。 虽说他对茶汤没兴趣,但小碟內的点心,让他眼前一亮。 碟子里放有切成小块的稻米白饵,他以前在成都街头的食肆里见过这种点心,这是一种用稻米磨成粉后,加水揉和,蒸製而成的日常点心。 一般街头的食肆內,都是將其做成实心用来果腹,但是王府的稻米白饵明显更加精致。 肉眼可见,白饵里还裹著蜜枣、栗子一类的乾果,丰富白饵的口感。 在如今这个三国乱世里,成都百姓能吃得起纯稻米白饵,已经算是生活不错。 又何谈將白饵里加上蜜枣和栗子一类的乾果,何况北地王府的白饵还不止如此,里面不仅裹著蜜枣和栗子。 稻米白饵上面还淋著一层晶亮的柘浆,这是用甘蔗汁熬製而成的糖浆,因为蜀地自古就產甘蔗,这种柘浆也就成了蜀地世家贵族日常的甜味剂。 除了柘浆以外,旁边还摆著几枚炸得金黄的粔籹。 沈恪对於这种甜点同样不陌生,他记得这是一种用蜜糖和米麵,搓成细条,扭成环状或某种形状后,油炸而成的甜点。 很像后世的饊子或麻花,这种甜点从先秦时期一直流传到了现在,沈恪曾经在视频上,看到过出土的汉代画像砖上,就描绘过这种小吃。 没想到现在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鼻尖轻嗅著散发蜜糖和麦粉香味的粔籹,以及旁边的白饵,让他食指大动。 刚才在殿前与譙周掰头的主力是沈恪,忙活了大半天,不仅刘諶口乾舌燥,沈恪此时腹中同样飢饿。 这时候沈恪同样顾不上那些繁琐的礼仪,拈起了一块白饵,蘸著上面的柘浆,咬在嘴里缓缓吃了起来。 刘諶倒是渴坏了,端起桌子上的大碗热汤茶,毫不在意汤茶那一锅烩的口感,猛猛灌了几口,才算缓解了口渴。 口渴缓解以后,刘諶才舒缓了一下,刚刚从譙周那里受的闷气,朗声开口。 “沈卿,既然陛下都已经同意了我们去汉中屯田,事不宜迟,我们何时出发?” 刘諶说话的时候,眼中都泛著精光,满脸期待的注视著沈恪。 看得出来,刘諶早就已经跃跃欲试。 这个从小到大,都窝在成都城內的少年宗室,现在能出去溜达一圈,就算没有屯田这回事,仅仅是散散心,就已经让刘諶有些迫切。 沈恪明白刘諶的兴奋,但他在这次去汉中屯田之前,还得给譙周这边找点儿麻烦才行,不然譙周总带著益州派在成都拖后腿,做起事情来同样不太爽利。 “暂且不急,殿下可以先在王府这边准备著,咱们两日后出发汉中。 恪这边,还有几位曾在尚书台共事过同僚,在此之前,恪打算先去与几位同僚小敘一番,我们再一同启程。”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刘諶连连称是,他心里对沈恪更加高看了一眼,少年心性的他,对有情有义的人自然是更加喜欢。 虽说汉朝现在已经终结,但大汉尚武好任侠的遗风还是留有几分。 整个天下,还没有变异到南北朝时期谈玄论虚,终日服散的自甘墮落模样。 刘諶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中自是嚮往自家祖父那样,结交豪侠,重义尚勇的风采。 现在听到沈恪还记著以前的同僚小吏,立刻就让刘諶抚掌嘆道:“敬初富贵不忘贫贱友,正所谓是贫贱不移,富贵不忘,这才是真有古之贤人的风范。 反倒是朝中那些,整日把仁义道德,圣人教诲掛在嘴边的所谓大儒,见了同窗升迁,恨不得踩著別人往上爬。 尤其是某些背主野犬,整日狂吠著败士气的声音,哪里比得上敬初这样真性情。 像敬初这样的士子,才是真有古人之风。 圣人云:朋友信之。 又说:君子喻於义。 依孤看,敬初这般行事,才能称得上是言而有信,行而有义。” 他说到激动处,竟直接站起身,在厅中纵情踱步。 又回头看向沈恪,眼中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热忱:“敬初儘管放心前去会友,这两日孤在府中好生准备行装,待敬初那边事了以后,咱们一同北上。 到了汉中,孤要好好跟沈卿学习一下,那些屯田的道理。 將来好好驳一驳譙周老匹夫的脸面,让他看看,大汉復兴指日可待。” “多谢殿下夸奖,殿下谬讚了。” 沈恪笑著客气地回了一句,看著面前形状近乎癲狂的刘諶,他眼神中同样带著几分欣慰。 让蜀汉癲狂起来,最起码比逐渐墮落要强。 第74章 吃著四菜一汤,心中复杂 粗略充了一下飢,沈恪隨后跟刘諶商討了一会儿,汉中屯田的准备事宜。 等到傍晚的时候,沈恪今天在刘諶王府当值的差事就算结束。 他要是在成都没有家眷的话,身为王府长史,住在王府自无不可。 不过沈恪从小生活在成都,自己家的小院和母亲都在成都,自然没有不回家的道理。 当下这个时代,孝顺甚至比忠义更重要。 沈恪出了王府,没有其他事自然不会在街头逗留,径直回到家中。 母亲沈周氏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现在沈恪已经是秩比一千石的长史,就算在整个蜀汉朝廷,都算得上是中等官员。 沈恪现在一个月的俸禄高达八十石,每月发放的粮食折合下来高达九千多斤,瞬间让沈恪全家奔向小康。 因为蜀汉现在的直百五銖不值钱,朝廷发放俸禄的时候基本以粮食、布帛替代,大多数时候发放的都是粮食。 这也让沈恪母亲如今做饭,比以前丰盛了不少。 今天沈恪回到家里,居然破天荒地看到母亲在桌子上摆了四道菜。 放在以前,他和母亲两个人吃饭,桌上最多就放一碟醃菜,一碗糙米饭,偶尔赶上逢年过节,才能见到一小碗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看到桌子上摆著的四道菜,沈恪面带惊喜,笑著开口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母怎么做得一桌佳肴。 甚至都燉了一钵鸡肉,看这样子软烂酥嫩,应该是城外农户精养的鸡。” 沈母看到沈恪回来,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回来了,赶快坐下吃饭,今天不光给你准备了鸡肉,还有一碟蜀地特產的腊肉,肥瘦相间,特意用蜀椒和茱萸醃过。” 沈恪坐下以后,看著母亲揭开被盖子罩著的碟子,里面经过柴火熏制,肉色红亮的腊肉直勾勾出现在他面前,看著就下饭。 目光在这碟腊肉上巡视了一圈,沈恪心里一阵感慨,他从以前的记忆里知道。 以前的沈恪日子过得拮据,这种在市面上並不稀奇的腊肉,沈家也就过年前后才捨得买上小半条。 哪能像现在一样,仅仅只是晚上吃饭,就特意做上一碟。 现在自己这个小家的日子,的確是在慢慢变好,可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要是司马家统一天下后,西晋开国没多久就会出现动盪。 西晋统一天下后,仅仅才过了十年,晋惠帝司马衷就因智力低下,无法理政。 皇后贾南风为了夺权,先是联合楚王司马瑋诛杀辅政的外戚杨骏,后又反手除掉司马瑋与汝南王司马亮,独揽大权。 这就已经是开始出现了乱象,等到贾南风专权以后,好不容易安稳了十年,勉强混了个元康之治的名头。 可贾南风的权力欲望太重,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没过多久又废黜了太子司马遹,並且將其杀害。 隨后赵王司马伦就以此为藉口起兵,杀了贾南风以后,其他诸王也开始不安分,什么齐王、成都王、河间王、长沙王… 一堆乱七八糟的司马开启大乱斗,將战火从洛阳蔓延全国,直接造成了一场,比三国时期更混乱的大乱世局面。 这也就是歷史上的八王之乱,这场大乱局,直接导致了汉人极大衰弱,三国时期被吊打的五胡,趁机起兵夺取政权。 让整个天下,迎来了五胡乱华的汉人至暗时刻,那时候华夏甚至都差点儿倾覆。 沈恪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食不知味,现在蜀中的百姓日子虽说过得艰难了一些。 但好歹还能有饭吃,可要是得到五胡乱华的时候,蜀中同样会发生大乱。 李雄和范长生攻破成都以后,导致原本的蜀地居民与流民武装矛盾尖锐。 为了躲避战乱,足足十万余户居民逃亡到了荆州,导致蜀地“城邑皆空,野无烟火”。 沈恪算了一下时间,自己要是活得长一些,等到七十岁的时候,甚至都能见到这种人间惨剧。 他看著桌子上的饭菜,以及碗里还冒著热气的纯白稻米,心中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更强化了他,要在这个时间做一番事情,扭转未来將要到来的大乱局。 原本看著一桌虽不算奢侈,但也能算得上丰盛的饭菜,沈恪心中多了几分愉悦,可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做任何改变,这样的日子维持不到四十年,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沈恪心里就变得有些沉甸甸,怀著心思吃完了这顿饭,他回到自己房中睡觉的时候,都还在想,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自己要从復兴大汉开始,为华夏的未来四十年做准备。 …… 等到翌日的时候,沈恪一大早就起床了,他记得今天尚书台的官吏不用去点卯当值。 因为今天是难得的休沐日,蜀汉律法规定,吏五日得一休沐。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素色深衣,就直接出了家门。 走在街头,顺便在酒铺里买了两坛產自临邛的美酒,提在手里,穿梭经过几条街巷。 成都的清晨还算热闹,沿街已经有不少商贩在支摊子,卖蒸饼和热汤的铺子门口已经有了不少人。 沈恪没有买蒸饼,而是在食肆里,买了一些切好的腊肉当下酒菜,隨即就来到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面。 直至走到巷子里一座低矮小院前,沈恪这才停住了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院门,沈恪记得这里正是张恭家中,记忆里以前的沈恪来过张恭家。 那时候沈恪还是尚书台里,不起眼的令史。 因为张恭和沈恪进尚书台的时间差不多,两人还在同一个曹部当差,一来二去就变得比较熟络。 直到后来沈恪穿越而来,不久便在朝堂上驳斥了譙周的《仇国论》,而声名大噪,整个人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张恭又没有穿越,自身也没有什么奇遇,自然就在令史的位置上一直干著,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沈恪特意过来找张恭许久,就是因为今天是休沐日,算准张恭此时应该在家里,有时间和自己閒聊。 沈恪在脑海里想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確定没有什么紕漏以后,这才空出一只手,轻轻敲了几下张恭家的院门。 没过多久,听到里面的张恭,喊了一声“谁啊!” 沈恪脸上这才露出笑意,知道自己今天来对了。 第75章 痛斥世家子弟 张恭打开院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沈恪后顿时愣住,脸上露出意外表情。 “沈兄??” 微微发愣片刻,张恭马上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拘谨不少:“现在说沈兄恐怕冒昧了,如今应该称呼沈长史。” “文舒何必如此见外,你我还是曾经尚书台中的同僚,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敬初就行。” 见到张恭对自己態度这么见外,沈恪自己同样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跟曾经友人產生一层厚障壁的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对於张恭这个性格活泼,带有几分风趣的同僚,沈恪並没有任何恶意,相反跟对方当时的相处还算融洽,並不希望两人间出现太多隔阂。 站在院门口的张恭,见到沈恪现在升官以后,並没有因为两人官职差距过大,而对自己心生嫌弃,心中意外之余,同样有些感动。 他能听出来,沈恪称呼自己的时候,叫的还是自己的字。 张恭不傻,他知道沈恪能称呼自己的字,证明对方並没有因为如今两人官职差距,就与他產生疏远。 “这……” 迟疑了一下,张恭这才展露笑容,开口询问:“听说敬初马上要与北地王前去汉中屯田,今日怎会到我这里来。” “正因为我马上要去汉中,深感路途遥远,这才与旧友一敘,毕竟这一去还不知多久以后才能再见。” 说话间,沈恪笑著晃了晃提著的两坛酒:“这是我刚才买的临邛美酒,文舒应该不会拒绝这等佳酿吧。” “自是不会!” 张恭这时也洒然一笑,侧过身子让开院门:“让敬初站在门口说话实在失礼,快快请进,寒舍简陋,敬初莫要见外。” 对於这些虚礼沈恪自然是不会在乎,摆了摆手,跟著张恭一同走进院內。 两人进了里屋以后,沈恪隨手將两坛酒放在桌案上,隨意环视了一圈。 张恭屋子陈设看著比较简陋,只有一张木桌案,蓆子上放著两块软榻,此外再无別的陈设,看著就是个標准的贫穷小吏。 这跟沈恪自己的屋內並无太大区別,令史这样的底层小吏,俸禄只有二百石,勉强能够餬口而已。 沈恪並没有在意张恭屋內简陋,隨意在一旁的软榻上跪坐了下来。 面对沈恪这位旧友,张恭赶忙收拾了一下桌案,隨即又从灶房內端出几碟醃菜,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敬初莫要嫌弃,我这里现在只有这几碟醃菜可以下酒。” “文舒太客气了,你我之间不用在乎这些小节,我除了带两坛美酒以外,还带了几斤腊肉,配上你这里的醃菜,正是下酒的佳肴。” 沈恪话音未落,就打开一个酒罈的泥封,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 “许久未见,你我二人先干了这碗。” 眼见沈恪爽利,张恭不再拘谨,端起这碗美酒一饮而尽。 两人几碗美酒下肚以后,氛围自然变得活络起来。 沈恪因为这次来找张恭,除了跟其敘旧以外,更重要的想借张恭之手,让黄崇入局,揭开譙贤贪墨的真相。 话题自然是围绕著,两人以前在尚书台当差的时候展开。 张恭说到尽情处,就忍不住开始吐槽起了尚书台的郎官们。 不知不觉就提到了譙贤,说起譙贤,不仅沈恪感觉糟心,张恭同样有些来气。 “敬初你有所不知,自从你离开尚书台以后,譙贤这廝仗著其父是譙周,整日在台里横行,为难我等这些小吏,让我等实在是有苦难言。” “谁说不是,我当时在朝堂上驳斥了譙周以后,那个譙贤就没少找我麻烦。” 说到共情处,沈恪丝滑將话题引到譙贤身上,跟著一起吐槽道:“当时譙贤暗中指使主簿冯泽,將大量文书交给我抄写,当时真是將人忙的脚不沾地。 还好当时挺了下来,不过这也让我因祸得福,看到了尚书台里的不少文书,对益州各地郡县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 “是啊,谁让人家有个好父亲。” 张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有些酸溜溜。 他出身寒门,深知不论是在蜀汉还是魏国和吴国,背后没有大世家支持,寻常寒门子弟想要往上爬是难上加难。 张恭已经在尚书台干了將近四年令史,每日兢兢业业,可时至今日,照样没有升个一官半职。 想到伤心处的时候,张恭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沈恪,眼中不禁有些艷羡。 当时沈恪在朝堂上,怒斥譙周《仇国论》的时候,他还在心底为沈恪担忧,生怕对方触怒了譙周,以后连一个小小令史的官职都会丟掉。 没想到沈恪竟然绝境逆袭,不仅没有丟掉令史的官职,还因为对譙周的一番驳斥,成功入了尚书令陈祗的眼中,这下算是彻底飞黄腾达。 隨后又因改良冶铁高炉立下大功,被陈祗提拔为尚书郎,现在又提拔成了北地王府的长史,秩比千石,日子已经今非昔比。 不过张恭自己也並不嫉妒,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机缘轮不到他的身上。 那日譙周上奏《仇国论》,他在心底同样对譙周有些不忿,但当时根本不知道如何做。 他没有沈恪这样的雄辩和远谋,就算是跳出来同样辩驳不过譙周,毕竟益州大儒的水平要远高於他。 现在他所能做的事情,无非是在沈恪面前吐槽一下譙贤,抒发一通心中鬱闷。 面对张恭的吐槽,沈恪自然是感同身受,跟著一起吐槽了几句:“谁说不是呢,像譙贤这等有家族荫庇的人,就算没有多大能耐也能身居高位。 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自然出路渺茫,除非豁出去一切,否则很难翻身。 时过境迁,我如今已经是王府属官,这些尚书台的旧事,按道理我本不应该再提。 只是此去汉中屯田,干係重大,最怕的就是后方出现差错。 我只记得当时在尚书台誊抄文书的时候,看到收录的广汉郡粮草调拨有些许误差,那时候没有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其中恐怕有些许问题。” 听到沈恪提及这些事情,张恭顿时变得有些欲言又止。 第76章 一切不过水到渠成 迟疑片刻,又喝了一口酒,张恭这才轻嘆一声:“敬初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別说广汉郡的粮草调运出现误差,我日常经手这些文书,偶尔都能发现一些郡县的粮草调拨有些许出入。 可是我这等人又能如何,农曹的几位郎官,除了黄崇以外,其余的大多是明哲保身之辈,就算遇到有人剋扣贪墨粮草,他们也根本不敢站出来向上官稟告。” “文舒说的在理,自从丞相仙逝以后,当今大汉朝政日渐懈怠,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违背律法,偷偷为各自家族谋利。” 沈恪说著,同样轻嘆一声,言语间颇有几分不愿多谈的模样:“那些出身大族的官吏贪墨,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又能如何,无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就算我们以前有心检举,最后同样不敢保证谁会主持公道,万一他们沆瀣一气,岂不平白惹上祸事。” “果真可气,寒门子弟何时能够出头!” 张恭闻言,愤愤不平地跟了一句,脸上露出几分不甘,他知道沈恪说的是实话,只得闷头又喝了一口酒。 沈恪看著张恭的表情,心里有了数,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话锋一转,隨口聊起了別的事情。 “文舒,你说的黄崇,可是曾经的镇北將军黄权的儿子?” “正是!” 张恭点了点头,接著说道:“当年黄將军被迫投降魏国以后,黄崇的处境就变得有些尷尬。 但这也让黄崇做事变得更加认真仔细,为人同样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真发现谁有贪墨的行径,前去稟告黄崇,他都会主持公道。 可就算如此,敢於揭露真相的小吏还是不多,黄崇不怕那些世家子弟的报復,但我们这些寒门小吏还是心有顾忌。” 对於张恭提及的顾虑,沈恪则是微微摇头:“凡事皆是祸福相依,明哲保身是处世之道,但仗义执言也未尝不好。 似我那日要是不出面驳斥譙周,恐怕不会有今天的功绩。 有时在面对那些违背律法的不公行径,敢於站出来与其相爭,同样能从中破局。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等寒门子弟无人可依,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一腔热血和胆略。” “今天听了敬初这番话,真是我豁然开朗。” 张恭此时听到沈恪现身说法,心底隱隱有些赞同沈恪的说法,笑著开口道:“我要是有敬初这般胆略,直至今日,恐怕也不会还是一介无名小吏吧!” “文舒莫要失望,只要心中存有建功立业的想法,终有一日能得到施展的机会。” “但愿如此吧!” 沈恪的安慰,没有让张恭宽慰多少,他只是无奈笑著回应了一声。 隨后两人便开始继续饮酒,等到酒过三巡的时候,沈恪这时才站起身来。 “不枉你我今日痛饮一番,我明日还得去蒲师那边联繫工匠,就不再多坐了。” 张恭也站起来,面色微红,面色有些不舍:“敬初此去汉中,山高路远,万望保重。” “文舒安心,汉中虽然靠近前方,却也不是与魏国交战的正面战场。” 沈恪满不在乎的笑了一下,正要迈步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 “光顾著饮酒閒聊,差点儿忘了正事!” 他將竹简递给张恭,开口说道:“我先前在抄录农曹文书的时候,有一卷文书带回了家中誊抄,后来一直忘了归还。 这份竹简留在我手里总归与礼不合,劳烦文舒明日当值的时候,找到对应编號的架子,帮我放回原处。 省得我再专门跑一趟尚书台,平白惹人议论。” 张恭接过竹简,並没有什么怀疑,只是爽朗开口:“这等小事何须掛齿,敬初放心,明日我当值的时候,顺手就放回去了。” “如此,那就多谢文舒。” 沈恪最后拱了拱手,告別张恭以后,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离开张恭院门以后,沈恪走到大街上,初夏的微风吹过,让他的醉意稍稍得到缓解,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今天他过来请张恭喝酒,既是为了在临別之前和张恭敘敘旧,又是想借张恭之手,將譙贤贪墨广汉郡粮草的事情捅出来。 方才他的一番言语刺激,为的就是让张恭心中,那暂时还保留几分的胆气,不要彻底消散。 希望通过他这个当事人的现身说法,让张恭面对世家子弟的时候敢於挺身而出。 他最后给张恭留下的那份竹简,的確是他有一次从尚书台拿出来的竹简。 只是上面的编號被他进行了一些修改,用刻刀將编號改为了,跟譙贤经手的那份,有问题的广汉郡粮草调运文书相邻的编號。 等明天张恭前去放回竹简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那份譙贤经手的粮草调运文书。 经过他今天的言辞激励,明天看到譙贤那份有问题的粮草文书时,希望张恭能站出来,敢於向黄崇揭发譙贤的这种贪墨行为。 如果张恭敢於揭发譙贤,沈恪自然会对张恭高看一眼,日后好將张恭调到自己身边,为张恭的升职出一把力。 可张恭要是自甘沉沦,还是没有胆量与世家大族爭锋,那沈恪自然不会揠苗助长。 到时候张恭在令史这个小吏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岁月静好的事情。 这一切全在张恭的一念之间,沈恪只是起到一个引导的作用,今后张恭的命运能否发生改变,就看张恭自己抉择。 沈恪同样不会强求,说到底张恭还是原主的旧友,他完全可以直接利诱张恭,许诺其要是揭发譙贤,沈恪会给其升官加薪的回报,但两人的关係就变了味。 张恭真要是接受了这种利诱,以后张恭还是曾经那个纯粹的令史吗,这都是很难说。 这样一个能够被利诱的人,將其调在自己身边,沈恪同样不敢太过放心。 今天对张恭的这番激励,能否成功完全取决於张恭本人,沈恪对此只能听天由命。 张恭要是想明白这件事,在胆气的激励下揭发譙贤。 证明张恭本心还未变质,届时將其放到自己身边,协助自己兴復汉室,沈恪也同样放心。 这样一来,还能给譙周找找麻烦。 沈恪实在是担心,自己去汉中屯田期间,譙周会在成都兴风作浪,有这一档子事牵绊,譙周自然没有脸面再针对自己。 將一切安排妥当,沈恪怀著对张恭决策的未知,迈步朝北地王府走去。 第77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对张恭这边留下了一手暗招以后,沈恪没有再耽误时间,两天后就和刘諶从王府出发,带著大批人马来到成都北门。 沈恪站在城门口,此时虽然是清晨,但进出成都城的往来行人已经不少。 城內暂时还没有传来譙贤被调查的消息,张恭那边应该还没有上报给黄崇,或是上报了黄崇还没有开始行动。 这件事最终到底能不能捅出来,要是捅出来会造成多大影响,沈恪自己还不確定,但他也不在乎,无非只是留了一个暗手,给譙周找找麻烦。 对於譙周这种,在益州极具盛名的大儒来说,这种问题就算是捅出来了,也根本不是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汉中屯田。 “敬初!” 正在沈恪思索的时候,旁边传来刘諶的声音。 沈恪抬头看去,就看到刘諶满脸兴奋,中气十足。 看到刘諶的样子,沈恪就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十七岁少年根本不像是去屯田,反倒像是去郊游。 北地王的车驾前后,跟了十几个王府侍从。 刘諶压根都没有坐在车里,而是骑著一匹红色骏马,跟在沈恪身旁,活脱脱像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 “孤看敬初发愣,不知可是要出远门念家了??” 刘諶的话让沈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刘諶会这样问,愣了一下后,展顏笑道:“或许吧,古人讲蜀道难,此去最少有上千里路,恪还是第一次离家遥远,纵有思乡之情,亦是人之常態。” “誒,沈卿这一点就不如孤了。 这次能出门远行,孤昨晚兴奋到三更天才睡著,今早卯时不到就醒了,哪里有这些酸腐情绪,看开些,你我此次是去建功立业,復兴大汉。” 看著刘諶那双清澈,甚至带了点儿纯真的眼睛,沈恪心中泛起一阵笑意。 这位北地王,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成都,整个人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王府和皇宫之间。 现在能出趟远门,尚且不知世事艰辛,这股兴奋的劲头,纯像是后世第一次出省旅游的高中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其实说到底,刘諶今年才十七岁,放在后世堪堪是上高中的年龄,说他是高中生出游倒是极为恰当。 沈恪並没有在意,同样暂时不想扫了刘諶的兴致,等多磨练几年,刘諶心里的那份少年气才会逐渐成熟。 现在看著满是兴奋的刘諶,沈恪只是笑著开口。 “这倒是个好兆头,殿下精神不错,路上还有好几天要赶,殿下的这股衝劲儿最好能一直保持。” “放心,孤体力好得很,小时候跟宫里的虎賁郎学过骑射,区区几天路程算什么。” 刘諶猛拍胸口,自信满满。 看著刘諶自信的样子,沈恪没有出言打击,练过骑射和连续骑马赶路完全是两回事。 沈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远的时候,同样不过是骑马从成都到临邛,这段几十里的路程。 当时仅仅是在这段几十里的路上,沈恪骑马跑了两个来回,整个人只感觉像是被摇散架了一样。 根本没有后世那些学者说的,细雨骑驴入剑门的逍遥意境。 现在这个时代又没有沥青路面,所谓的官道,路况好一点儿的平原地区,可能会铺设一些石板或是砖石,但大多数官道只不过是些夯土道路。 人真要是雨天走在这种夯土路上,別说大雨时节,就算是细雨下的时间久一点儿,道路都会变得泥泞不堪。 骑马走在这种路上,还要担心马蹄打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坠下马来,那可真有生命危险。 更何况接下来,他们要出发去汉中,走的是那条著名的金牛道。 这条穿行於秦岭和大巴山脉的道路,是唯一一条贯通汉中和成都的要道,成都到剑门关这块的南段因为地势平坦,还好一些,官道上偶尔会铺设一些砖石。 可等到了北边,因为悬崖峭壁密布,多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修建的大多是些险要的栈道。 这种路可不好走,別看刘諶现在精力充沛,到时候在金牛道的山路上顛簸两天,就知道骨头散架是什么意思了。 正在两人说话间,又一队人从城內走了过来。 领头的人身材健硕,手持一把大锤,正是带领十二名年轻工匠过来的雷胜。 沈恪大致一瞧,这些工匠背上都背著一个看著沉甸甸的包裹,看样子里面装的应该都是各种工具。 “沈郎君,这是蒲师那边调来的工匠,都是蒲师手下年轻弟子中,手艺最嫻熟的工匠。” 看到这些工匠,沈恪悬著的心也放下不少,他指了一下从王府带出来的几辆牛车,朗声开口。 “劳烦各位师兄弟不辞辛劳,跟著恪千里迢迢前去汉中,大家都先上牛车节省气力,我们不时便会出发。” “沈郎君客气!” 眾工匠对沈恪观感都不错,每次沈恪去蒲元那边的时候,见到每一位工匠都很客气,完全没有士子官员见到工匠的不屑。 这是沈恪根植在骨子里,经过后世人人平等精神淬炼的基本品质,但在这个等级观念严重,门阀林立的时代,平等对待每个人,就显得尤为可贵。 一一跟工匠们打过招呼以后,沈恪和刘諶两人一挥手,就带著浩浩荡荡的几十人一起准备出发。 就在眾人即將出发之际,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从城內缓缓驶了出来。 “恪儿,且慢……” “恪儿……” 耳边隱约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恪驀然回首,正是母亲坐著牛车匆忙赶来。 看到牛车过来,沈恪赶忙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阿母,您怎么来了,方才出门的时候,不都说了,您勿要担忧,就不必相送了。” 看到沈恪以后,沈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车上下来,手里提著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 “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路上带著乾粮和腊肉,省得饿著。” 沈母强塞著,把包袱塞进沈恪怀中。 又抚摸了一下沈恪身上的衣裳,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衽领。 “蜀中气候多变,路上恐怕要比成都冷上不少,夜里记得多加件衣服。” “知道了阿母,您在家中保重身体,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照应,就找左右邻里,我已经提前招呼过了。” 沈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最后嘱咐了一句:“莫要逞强,凡事量力而行。” “阿母,您就放心吧!” 沈恪朝母亲笑了一下,將包袱交给身旁的侍从收好,又朝母亲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回队伍当中。 刘諶见状,倒也收起了方才那副雀跃模样,难得正经一回,冲沈母所在方向,远远拱手行了个礼。 沈母看著自家儿子走回队伍里,跟著那个穿著华贵的皇室宗亲骑马站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半年前这孩子,还是个连一碟腊肉都买不起的书吏,现在居然要跟著藩王,一起前去汉中做大事了。 沈母为儿子感到高兴的时候,心里同样难免忧虑。 自家孩儿不愚蒙,也不鲁莽,能在尚书台做个小吏,她已经非常满足,只希望孩儿以后无病无灾,从未想过建功立业到公卿的高位。 可是如今看著孩儿,一步步走到秩比千石的高官,沈母明白自家孩子面对的危险也会更多。 高处不胜寒的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大家都懂,看著汉末乱糟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老人们,对此更有感触。 只是自家孩子有建立一番功业的心愿,做母亲的也无法阻拦。 站在牛车旁边的沈母,看著沈恪一行人启程以后,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便让牛车载著她回了家。 第78章 看似无法实现的不可能三角 跟著大部队一起出发的沈恪,晃晃悠悠的骑在马上。 隨手往怀中一模,就探出了卓夫人交给他的那份帛书。 他隨手將帛书掏了出来,骑在马上展开,细细端详起来。 卓夫人临行前,能交给他这样珍贵的一份人脉名册,沈恪心中感激自是不必多说。 临邛卓氏传到现在,经歷了三百多年更迭。 虽说早已不復当年卓王孙时代那样鼎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卓氏在蜀地各郡的商路和人脉网络依旧广布。 卓氏传到了现在,族中並无壮年的男子主持家业,不然卓夫人也不会下嫁给成都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世家。 无非是指望著,卓家和这个小世家一同扶持发展,只可惜丈夫去世太早,仅仅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因病逝世。 卓夫人作为卓家的人,自然不能长期待在夫家,不然自己卓家的家產,跟夫家的就不好区分。 好在卓夫人的果决,远超寻常女子,就在丈夫去世不久,她就直接放弃了夫家的族產。 拿著自己的嫁妆,带上年幼女儿,回到了卓家在成都的宅子,光速跟夫家切割,免得陷入遗產纠纷中。 粗略看了一下这份名单,沈恪能清楚看到,卓氏现在还保留的人脉著实不少。 整个蜀地二十二个郡,除了南中和川西一部分郡县没有人脉,或者是曾经有,但传到她这一代断了人脉。 以外的像梓潼郡、巴西郡等,川北与巴地的不少郡。 以及蜀地核心诸郡,蜀郡、汉中郡、广汉郡、汉嘉郡、犍为郡等都有不少人脉留存。 其中记录了,多达数十位可信赖的商户和地方士绅。 看到这些人脉以后,沈恪暗暗点头。 等他们到了汉中以后,这些人脉就可以拿来使用,能够帮助他更快打通,屯田所需的物资调配渠道,省了不少与当地人打交道的麻烦。 心中思索了片刻后,沈恪重新將帛书贴身,妥当收好。 这份帛书隱藏的价值不可估量,不仅仅是能帮他打通人脉,看著帛书上记录的这些商贾和士绅,沈恪心中隱隱有了一些想法。 当年刘备入蜀,给整个益州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画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大饼,就是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这些益州的上层们,都知道歷史上奇货可居的故事,深諳一个道理,这个世间,有什么比投资一个君王、投资一个国家和王朝还能来得划算呢? 就在刘备入蜀的初期,大家还是热情高涨,有钱出钱,有人的出人,希望能在这位刘姓豪杰身上,获得远超想像的回报。 只可惜刘备入蜀了这么多年,花费蜀中上层家族们的物资和人力不少,但兴復汉室,还於旧都的大饼,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兑现。 这个大饼非但没有兑现,甚至在刘备和诸葛亮北伐期间,益州各族跟这个大饼的距离,都没有缩短一点,反而差距是越来越大。 尤其是刘备去世以后,诸葛亮悉心治蜀多年,让蜀汉国力恢復不少。 当时又恰逢魏文帝曹丕新丧,曹叡即位不久,且魏国將军事重心放在东线防备东吴,导致西线的关中和陇右防御空虚。 这为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创造了绝佳机会。 这次为了拿下陇右和关中,诸葛亮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决定稳扎稳打,声东击西,先取陇右,再图关中。 初期战果的確辉煌,陇右的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见到诸葛亮大军北伐,纷纷望风而降。 此时,整个陇右地区几乎唾手可得,形势对蜀汉一片大好。 这些坐镇成都,在后方为诸葛亮提供物资和人力的世家大族们,都觉得距离自己的投资,快要兑现一部分的时候。 只可惜马謖丟失街亭,使得魏国援军得以畅通无阻地进入陇右。 直接导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簣,等到后来魏国政局稳定以后,就抓紧了对陇右这边的布防,同时將陇右的人心安抚了下来。 儘管后来诸葛亮又趁著益州的大族们人心还能用,接连进行了四次北伐,但这些次北伐都无法做到像第一次北伐那样,距离夺下陇右和关中那么近的机会。 最佳时机稍纵即逝,等到诸葛亮去世后,益州本土大族们,几乎已经对刘备集团画下的大饼没了耐心。 这才催生出了譙周等人,在蜀汉国內大肆宣扬投降论的土壤,这不是某一两个益州大族的心声,而是几乎所有益州本土大族的声音。 只不过譙周身为益州最有威望的大儒,这些益州大族们借譙周之口,將这件事说了出来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譙周如此直白且肆无忌惮的投降言论,以及那些为投降造势的讖言,刘禪並没有过多反应,甚至还给譙周升官了的原因。 刘禪虽说庸碌,但他不傻。 他知道蜀汉政权能留存至今,已经靠的不是刘备入蜀时带过来的那些老人。 这些人大多已经入了土,剩下的基本是一些,没有多少威望和才能的二代们。 蜀汉政权要想继续存在下去,就要对益州本土大族们进行妥协,刘禪给宣扬投降论的譙周升官,就是这个道理。 这是刘禪清楚的表明一个態度,我知道自己的这个皇位要想坐稳,靠的是你们这些益州大族。 你们宣扬投降论我也没有什么意见,等到魏国真打进了成都,大家到时候该怎么投降我也听你们的。 只是现在,还是让我先稳稳坐上几年皇位。 对於这种情况,沈恪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作为一个熟知歷史的后世人,当然更加明白刘禪集团,现在和益州本土大族们的微妙关係。 真要想北伐成功,还是得让这些益州的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能看到兴復汉室这个大饼兑现的可能性。 说白了,就是得让大家能赚到钱。 这世间谁会和钱过不去,只要能通过北伐,让这些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能赚到钱。 不再像现在这样,完全是纯消耗他们的人力和物力。 这些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自然不会对北伐有这么大的意见。 就算最终仍旧北伐不成功,但只要通过北伐,能让这些世家和商贾们赚到货真价实的钱,他们就会心甘情愿为北伐出钱出力。 想要让益州本土派掏钱出人,同时又能通过北伐让他们赚到钱,他们获得收益以后,又能心甘情愿再次投资北伐事业。 这看似是个不可能三角,最起码在刘备、诸葛亮和姜维,这些受时代局限的当代人看来,这绝对是个不可能三角。 但在沈恪这里,並非没有这个可能。 第79章 准备在汉中画一个圈 这次前往汉中屯田,就是沈恪將要实现自己心中想法的好时机。 心里怀揣著一张画好的蓝图,沈恪与刘諶眾人,不知不觉就已经出了成都地界。 队伍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他们从成都前往汉中,走的这条主干道,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牛道。 这条路从成都出发,经广汉郡的雒县、绵竹,过梓潼进入剑阁,再翻过剑门关以后一路北上,最终抵达汉中南郑。 全程接近一千二百里,以正常行军速度,大约需要十天到半个月左右。 不过沈恪这支队伍里没有大量輜重,人数也不多,加上官道维护得还算平整,预计十天左右就能抵达。 这条金牛道的来歷颇为传说化,据说是秦惠文王时期,秦国为了入蜀,编造出蜀地有能便金粪的石牛的故事,哄骗蜀王派人开山修路迎接石牛。 结果路一修通,秦军直接顺著这条道杀进了蜀地,灭了古蜀国。 从那以后,这条道就被叫做金牛道或石牛道,成为入蜀出蜀的主要通道之一。 当年丞相北伐大军从成都出发,走的也是这条路。 队伍行了大约二十里路以后,刘諶骑在马上的兴奋劲,明显还没过去。 他时不时就扭头跟沈恪搭话,对於周围的一切深感好奇,问个没完。 沈恪在一旁骑著马,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 “殿下,前面那座就是升仙桥,据说当年司马相如离开成都时,曾在桥上题字:不乘赤车駟马,不过汝下,立誓要出人头地再回来。” “当真?” 刘諶一听传说故事,立刻来了精神,好奇询问:“司马相如当年,就是从这里出成都的??” “那倒不是,当年去长安走的不是这条路,不过这座桥倒是真的,看著应该有些年头了。” 刘諶闻言,策马跑到桥头,伸长脖子看了看桥面上早就被风雨磨平的石头,没看出什么字来,有些失望地骑马回来。 “沈卿,我看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司马相如的故事,怕不是后人编造而成?” “或许吧! 就算这个传说是真的,如今过了三百多年,石头上的字恐怕早就没了。” 沈恪闻言,不禁笑出声来。 刘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司马相如留字,脸上表情有些不满,又开口询问起来:“蜀地一直流传这个司马相如的故事,说他文采斐然,赋写的非常好,他后来可曾做了什么大官?” “司马相如嘛……” 沈恪沉吟一番,想了一下司马相如在歷史上担任过的官职:“他最高做到过中郎將,后来出使西南夷回京以后,因为收受他人財物而被免职。 一年后,又被重新召为郎官,后来被任命为汉文帝的陵园令。 但这个陵园令没做多久,司马相如就因病辞官,后来一直住在关中五陵原上的茂陵直到逝世。” “就这??” 听完司马相如的生平,刘諶明显有些嫌弃,语气颇为不屑:“孤还以为,他最后能做了什么大將军,因此被后人称颂,原来最高也不过是个中郎將。”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是文人,靠笔桿子吃饭。 他又不打仗,在前汉无军功不封侯的惯例下,他也做不到太高的军中职位,汉武帝能让他做一个中郎將,已经是打破了无军功不封侯的惯例。 司马相如最为后人称道的事情,还是他写赋的水平。” “汉武帝独尊儒术,打破了无军功不封侯的惯例,这就是前汉后来逐渐倾颓的原因。” 刘諶对於汉武帝打破无军功不封侯的惯例,直接开口进行了批评。 看得出来,现在蜀汉国力衰微,北伐连连失利,让这位北地王似乎出现了一点儿奇怪的思潮。 沈恪看了刘諶一眼,並没有接这句话,这位少年藩王现在满脑子都是金戈铁马的幻想,等到了汉中,面对一片荒地的时候,他就知道打仗不是这么简单。 在战场上搏杀,只是打仗最浅显和表面的事情,一切战爭的本质,最后还是要归结到国力比拼。 等到那个时候,刘諶就知道种田谋发展,才是硬道理了。 隨著队伍继续北行,过了升仙桥以后,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从成都平原的水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因为骑马的时间太长,来回的顛簸,让刘諶的屁股有些受不了。 起初这位少年藩王还在硬撑,等到又骑了半个时辰以后,他才彻底绷不住,拉著沈恪,灰溜溜坐回了马车上。 虽然马车里面同样顛簸,但最起码比骑在马上强不少。 沈恪和刘諶坐在车里,他们一行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过了雒县地界以后,道路两旁的丘陵越发明显。 坐在车內的沈恪,回望了一眼几乎看不到成都城池,心里又把自己想的那幅蓝图过了一遍。 他这次去汉中,不仅要將屯田这件事做好,暗中想要做的事情却不止屯田这一件事。 他要借著这次屯田的机会,將汉中打造成为蜀汉改革发展的试验田。 他要將纯粹消耗的北伐战事,变成一个能正向循环,构建起一个独属於蜀汉的战爭红利分配体系。 在这个体系这下,得让益州的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看到北伐真的能有利可图,他们这些人才会继续出钱出力。 不然仅凭刘备入蜀以后,这些老將们剩下的官二代,官三代,完全是不堪大用。 就算这些官二代中,有几个比如傅僉、黄崇、霍弋这些有才干,领兵打仗能力还行的將领,但手下没有益州本土的人马支持,同样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这次沈恪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在汉中,把这个北伐改革的试验田做起来,在汉中郡先画下一个圈。 具体的想法,沈恪心里已经有了一些。 他打算將北伐这件事,变成可以让蜀汉世家大族和商贾士绅们,能够赚钱的生意。 恰好卓夫人给他的这份名单內的商贾,就可以拿来先作为试验进行尝试。 主要方法有两个,一个是借著这次屯田的机会,在汉中成立一个拓殖商社,可以让那些商贾和士绅,以钱粮、人力、骡马等折价入股。 这个商社主要能承包北伐军的后勤运输、军械恭迎、战后经营等產业。 每打下一块土地,商社就能在当地进行某些產业的专卖垄断经营,股东们能按股份进行分红。 这次在汉中屯田的时候,就可以初步试行一下,以商社的名义在汉中经营屯田、冶铁、商路等產业,每年有稳定的进项,先让这些商贾和士绅吃到甜头,吸引更多商贾用人力、物力入股。 等到吸引足够多的商贾和士绅以后,北伐就不是刘禪朝廷一家的事情,而是整个益州上层都有利可图的生意。 譙周再能宣传投降情绪,定然抵不过真金白银的诱惑。 这是人性的根源,古今皆是如此。 第80章 荒芜的汉中 沈恪和刘諶的屯田大部队,就在这样的顛簸中,走了十几天。 “沈卿,咱们还要走多久,这一路上太无聊了,除了大山就是树林,殊为无聊了。” 坐在马车里的刘諶,掀开马车窗布,看著外面疾驰而过的景色,整个人都有些百无聊赖。 沈恪心底暗暗发笑,十几天的车马顛簸,终於让这个少年心性的藩王,认清了现实,从最开始的新奇,变成了后来的无聊。 坐在刘諶身旁的沈恪,同样伸手掀开马车窗布,朝外面看了一眼。 依稀能看到,官道两旁原本应该是成片的稻田,如今却只剩下大片荒草。 看到这里,沈恪就知道距离南郑越来越近了。 “殿下勿要著急,我们此前就已经进了汉中地界,现在距离南郑城已经不远。” 沈恪的安抚,勉强起了一些作用,总算是让刘諶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没出沈恪所料,马车再走了一个多时辰以后,快到傍晚的时候,沈恪已经依稀见到南郑城的城池轮廓。 看到距离南郑城已经不远,刘諶那好玩的心性再次萌生,非要拉著沈恪下车,看看如今的南郑是个什么光景,说是要亲身体察民情。 对於刘諶的玩心,沈恪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想下车看看,现在的南郑到底是什么情况。 两人下车以后,活动了一下因为长途车马顛簸,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隨即目光巡视四周,沈恪看到原本的稻田里,草长得快接近成人的腰际,枯黄的野蒿和杂草,几乎將原先的田埂覆盖。 要不是偶尔能看到几段残存的田坎轮廓,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开垦过的良田。 下了马车的刘諶,看到眼前景象,整个人明显有些错愕。 “这就是汉中郡的治所,南郑所在?? 这里作为汉中郡最重要的城池,为何如此荒芜,怎么跟成都差了这么多。” “殿下久居成都自然不知,汉中作为与魏国交锋的前线,这里的百姓根本没有办法安心种田。 尤其是自从去年大將军段谷一败后,大將军就有意收缩战线,估计用不了多久,南郑这个汉中前线的治所,都要被大將军放弃。” 沈恪的话从耳边传来,刘諶还是不敢相信,南郑这座汉中大城,竟然会衰败至此,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何以至此……” 沈恪没有理会有些道心破碎的刘諶,而是蹲下身来,隨手扒开田地里的泥土。 原本肥沃的田地,因为长期无人耕种,表层已经呈现板结的趋势。 这时候雷胜,见到沈恪和刘諶出了马车以后,同样带著工匠们跳下牛车,走了过来。 他们看到眼前一片荒芜,同样心头沉默。 “沈郎君,我曾听蒲师说过,他当年跟隨丞相来到汉中的时候,景象跟现在完全不同。 临行前,蒲师还说汉中土壤肥沃,因为气候介於秦岭南边和北边之间,既能耕种稻田,又能耕种麦田,每年出產的粮食数量都不在少数。” 雷胜的话,让沈恪心中感慨。 他跟刘諶带著眾人,沿官道继续往南郑城方向前行。 越靠近城池,沿途的景象,就越发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路边能看到一条,明显是经过人工开凿的水渠。 但现在因为长久没用过,渠道里的泥土都已经乾涸,底部堆积著厚厚一层淤泥和落叶。 就连渠壁都有多处坍塌,不少石块散落在渠底,让这条曾经灌溉无数良田的水渠,彻底丧失了引水灌溉功能。 沈恪顺著这条渠的走向看过去,大约百余步外有一个分水口,分水口的石闸已经碎裂成了两半,旁边长满了藤蔓。 看到这条用来灌溉的水渠,沈恪心中思索片刻,大概知道了这条渠道的来歷,看著跟在身旁的刘諶和雷胜,隨口讲道。 “这条渠道,应该是丞相当年重新修建的山河堰支渠。” “山河堰??” 一旁的刘諶,明显对这个灌溉系统有些陌生,表情有些疑惑。 对此沈恪没有在意,只是耐心解释起来:“山河堰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汉初年,当时由萧何主持修建,是汉中最重要的水利工程,灌溉面积覆盖整个南郑盆地。 曹参后来也参与了山河堰的修建,民间百姓也因此將其称为『萧曹堰』。 据闻丞相北伐期间,还对山河堰进行了全面修缮和扩建,增设了大量支渠,將灌溉范围进一步扩大,当时仅汉中的粮食產出,就能供养数万大军的粮草所需。 可如今丞相已经仙逝二十多年,这些水利渠道,在没有持续维护的情况下,竟已衰败至此。” “实在可惜,没有想到汉中如此关键的地区,后来的这些官员竟然不去经略,白白看著汉中荒废,实在可恨!?” 听完了沈恪介绍,刘諶立刻愤愤不平起来,他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包括沈恪在內的眾人都能想到,如今主持北伐的是大將军姜维,经略汉中的是汉中都督胡济。 汉中的山河堰与农田衰败至此,刘諶自然对胡济和姜维有了意见。 沈恪倒是没有刘諶这么愤然,他心里清楚汉中荒废的原因,不能简单归结到姜维和歷任汉中都督的身上。 汉中作为魏蜀交锋的前线,双方甚至都会在汉中盆地打拉锯战。 在这种极不稳定的局势下,如何能让蜀汉安心经营汉中。 毕竟现在蜀汉国力已经无比衰败,完全无法和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相提並论,那时候汉中勉强还能算是北伐的粮仓和后勤基地。 可现在情况早就已经发生变化,尤其是经过去年段谷大败,蜀汉能不能继续完全掌控汉中都很难说。 沈恪熟知歷史,知道今年后半年的时候,姜维就会改变汉中的防御策略。 完全放弃诸葛亮时期,据关而守的方针,转而採用敛兵聚谷的战术。 所谓的敛兵聚谷,说白了就是把外围的兵力和粮草,都收缩到汉城和乐城,也就是后来的勉县和城固县这两个据点內,放弃大面积的外围防守。 同时將汉中都督的治所从现在的南郑,后迁到汉寿县,也就是后世的广元市昭化古城內。 这个策略本身,就是想诱敌深入,等魏军补给线拉长以后再反击。 但实际效果就是整个汉中平原的外围,基本处於半放弃状態。 沈恪心里明白,这是姜维面对军力不济,国力衰微的无奈之举。 交战的前线阵地,完全取决於一国的国力投射距离。 蜀汉现在的国力已经衰微的不成样子,益州上层世家大族和士绅们,又不肯再继续出钱出力,自然让蜀汉的战爭投射范围大打折扣。 心里理解归理解,但沈恪同样知道,要是真等半年后姜维这么做了,蜀汉完全等於是慢性自杀。 魏国到时候大举入侵蜀地,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自然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就是他如此急切,拉著刘諶来汉中的原因。 正当眾人各怀心思,继续前行的时候。 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引起了沈恪注意。 第81章 復有贫妇人,抱子在其傍 一眼望过去,看样子是一家人。 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旁边坐著一个妇人,怀中抱著一个瘦得面黄肌瘦的小孩,不远处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泥地里扒拉著什么。 刘諶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自小在成都长大,身边都是益州最上层的达官贵人,从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 近些年,直百五銖虽说越来越不值钱,在成都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但大多数成都的老百姓,好歹有口饭吃,不至於像这一家子,沦落到蹲在泥地里找食。 沈恪见状走了过去,那中年男子见到他们一行人气势不凡,赶忙站起身,本能地想要躲避。 “汝等莫怕,我们是从成都到此的客商。” 看到这一家子实在胆怯,沈恪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免得嚇著对方。 確定对方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沈恪这才再次开口:“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本地人吧。”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见沈恪语气平和,才点了点头:“回这位郎君的话,我们是南郑本地人,原先在城外种地,今天没得吃,就寻么著在地里看能不能捡拾点儿东西,我等不是歹人。” 男子这话,让沈恪和刘諶有了疑惑,耐不住性子的刘諶,直接开口询问起来。 “你们既是种地,怎会没得吃。 孤……我要是没记错,如今可是初夏,这会儿应当是收麦种稻的时节。” 男子闻言,无奈的笑了一下:“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小民原先佃种的那块地,本是军屯的田。 前几年还有军中的人管著,每年交了粮,剩下的自己留著,日子虽说紧巴,但好歹饿不死。 可自从今年以来,军中的士卒们说年底要撤走,田地就没人管了,渠道也没人修,水引不过来,这地自然没法种了。” 沈恪听到这里,心中瞭然,年底军中的人要撤走,说的就是歷史上姜维退居沓中屯田的事情。 自从段谷一败后,姜维遭受的朝中非议太多,既是为了避祸,又是为了收缩兵力,最后选择去沓中屯田。 姜维將主力转移到沓中屯田,本意是要在那边靠近前线的地方就近补给,减少从汉中向前线运粮的损耗。 但这一决策的代价就是,汉中本地的屯田体系直接崩溃。 原先负责管理屯田和维护水利的士卒,逐渐被抽调走以后,剩下留守的部队兵力有限,根本顾不上这些事情。 好在现实还为时未晚,姜维此时还在汉中,等到年底才会带领手下军队前往沓中。 沈恪心中暗道侥倖之余,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一家子人,再次询问起来。 “你们现在无田可种,靠什么过活。” “这位郎君,就像您看到的这样,我们现在只能靠著在地里挖一些野菜,或者偶尔去城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家人手头有活计,好去给人家打打短工,实在不行……” 这男子低著头,迟疑片刻,咬牙开口道:“要真实在不行,我们只好去看看哪个世家招纳僕役,卖身给世家的庄园里为奴为仆。 虽说没有了自由,但好歹还能有口饭吃,孩子们也能活下来。” 男子这番话,让沈恪心情复杂。 这的確是当下三国的现状,因为自从汉末以来常年战乱,世家大族的土地兼併严重,催生了大量无地可种的流民。 东汉末年的时候,这些流民在大贤良师的组织下,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 此外绝大多数的流民,在迫於生计的情况下,只好將自己卖身为奴,成为这些世家大族隱匿在庄园里的私人僕役。 隨著三国对峙几十年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魏蜀吴三国盖莫如是,蜀汉这边藏匿人口的现象虽说是有,但恐怕还没有魏国和吴国那么严重。 这个原因实际很好理解,蜀汉这边山地居多,山里的少数蛮夷同样数不胜数。 绝大多数流民或是活不下去,或是躲避战乱,或是不想给朝廷缴纳赋税,完全可以携家带口,往茫茫大山里一钻。 就凭现在这种古典封建王朝的组织力,去鬼地方找人家。 反倒是魏国这种世家大族眾多,人口集中,战乱频繁的中原地区。 因为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平原,一旦发生兵灾人祸,这些流民百姓根本没有地方躲避,要么跑到某个小山包上落草为寇,但这也很容易被朝廷找到剿灭。 要么乖乖顺从,成为这些世家大族隱匿在庄园里的僕役,世世代代,不论男女给庄园主为奴为婢。 日子虽说过得不自由,並且没有尊严,生杀予夺完全在主家的手中,但好过在外面没粮吃,直接饿死要好。 吴国那边更夸张,魏国和蜀国的世家大族还是遮遮掩掩隱匿人口,但吴国这边的世家大族,已经直接进化到自己带著部曲甲士,替东吴外出打仗,一点儿都不背人。 对於这种现状,沈恪目前同样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只记得,后世在网上看到过,现在官方记载魏国是五百万人左右,东吴是二百多万人,蜀汉是九十多万人。 但等到西晋开国以后,调查了一下藏匿的人口,全国在籍人口竟然有一千六百多万人。 就算如此,在学者的估算中,西晋人口最高峰的时候,全国应该是三千五百多万人,其中北方地区约为两千多万人。 按照这个推论,仅仅西晋时期,未登记的隱匿人口,总数可能在一千九百万左右。 这个数字极为恐怖,等於说皇帝看似统治著全国,实际上这些各地的世家大族们,手中掌握著全国另外一半的人口,实实在在的与皇帝共天下。 沈恪心里明白,这些世家大族,才是导致神州近乎陆沉,流民四起的罪魁祸首。 他们自从西汉以来垄断知识,锁死底层一切上升的通道,兼併土地,不仅让底层人没有阶级跃升的可能,就连当个自由民,混一口饭吃都做不到。 这些世家大族,才是寄生在这个庞大帝国上的毒瘤,直到將这个帝国的最后一滴血吸乾,让汉人实力衰弱到极致,最终酿成五胡乱华的人间惨剧。 这些人是该杀,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还需要藉助这些人的实力,让自己掌握一支军队才行。 暂时丟下心头思绪,沈恪看了这个男子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从侍从那里拿了一些乾粮,亲自递给了这家人。 男子接过乾粮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口中连声道谢。 离开那家人以后,刘諶沉默了好一阵子,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沈卿,孤虽年幼,却也看得清楚,大將军这样做,恐怕是想放弃汉中。” 沈恪有些意外地看了刘諶一眼,没想到这个年幼的藩王能想到这一点。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这才继续开口:“大將军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大汉如今国力衰微,大將军恐怕是担心这么点兵力,守不住汉中漫长的边防前沿。” “大將军他……怎可如此!”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刘諶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沈恪看了刘諶一眼,好在对方没被少年心性冲昏头脑,说出什么不智的话来。 他只是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地宽慰对方:“殿下,眼下不是追究谁的问题的时候。 不论大將军怎么想,我们都要赶在大將军率军撤离之前,將汉中荒废的这些东西重建起来。” 刘諶闷声应了一下,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一行人,大约又往前走了两里左右的路程,隔著老远,终於看到了南郑城的轮廓。 城墙不算高,目测也就三丈左右,比成都的城墙矮了將近一半。 城门口有几名甲士在值守,看到一行人过来,领头的什长立刻走了过来。 第82章 胡济的热情与姜维的已读不回 “来者何人,可有过所文书?” 沈恪从怀中取出过所文书,以及自己的官凭递了过去。 那什长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抬头看了看沈恪,又看了看后面马车上的刘諶,赶紧把过所双手奉还。 “原来是北地王殿下和沈长史,末將眼拙,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不必多礼,我们这次奉旨前来屯田,城中留守的官吏可还在?” “在的在的,胡都督前几日就已经接到了成都的文书,知道殿下和长史要来,特意让属官准备了住处。” 这个什长说的胡都督,就是当前汉中的最高军政长官,汉中都督胡济。 什长说完后,立刻派出一名甲士进城通报,自己则在城门口,殷勤地为沈恪和刘諶一行人引路。 进了城门以后,沈恪骑在马上,隨意打量著南郑城內的景象。 城內的情况比城外好上一些,至少街道两旁还有些店铺开著门,行人往来也有一些人气。 但跟成都比起来,差距肉眼可见。 街面上行人不多,且大多面色蜡黄,穿著破旧。 偶尔能看到几名巡逻的甲士经过,甲冑上的锈跡都没有打磨乾净,看著就是一副久不操练的疲態。 整座城池,都透露著一副没有生机的暮气,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完全没有诸葛亮曾经屯田时候的辉煌。 沈恪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粮铺门口排了不长的队伍,每人只买一小袋粮食就离开了,看样子像是粮草紧缺,对百姓们进行了限量供应。 刘諶同样在马上左看右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恪瞥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殿下莫急,等安顿下来再说。” 刘諶闷声嗯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什长领著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稍宽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座还算齐整的院落门前。 “沈长史,这是都督府属官提前收拾出来的院子,北地王殿下和长史的住处都已安排妥当。” 沈恪点了点头,吩咐雷胜带著工匠们先行安顿,自己则和刘諶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著,准备前去拜会胡济。 胡济说到底都是老臣,资歷甚至比廖化这些老將都要高一些。 就算刘諶是宗室子弟,面对这些老臣和老將都不敢托大,主动前去拜会,才是做后辈的样子。 汉中都督府就在南郑城北面,距离他们的住处不过几百步。 沈恪和刘諶刚到都督府门口,里面就有人小跑出来迎接,看得出来胡济已经知道他们进了城。 “殿下、沈长史,胡都督已在正厅等候,请隨属下来。” 进了都督府正厅,沈恪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主动站起身来。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两鬢斑白,穿著一身略显旧的深色官服。 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还算不错,眼里有光,看著不像是个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正是汉中都督胡济。 胡济此人,在蜀汉歷史上名气不算大,但资歷却极深。 他是丞相诸葛亮生前的密友之一,当年丞相曾对身边人说过,能够直言进諫,不留情面的,唯有徐庶、崔州平、董和与胡济四人。 能被丞相列入这个名单,足见胡济跟诸葛亮关係极为亲密。 丞相去世后,胡济歷任中典军、前將军、中监军等职,最终被任命为汉中都督,镇守这片北伐前线的核心区域。 只可惜此人打仗的本事,跟他的政治资歷完全不成正比。 去年的段谷之战,姜维约定胡济率军从汉中出发,在上邽与自己会合,两军合力夹击魏国雍州刺史王经。 结果胡济愣是没去。 至於为什么没去,说法眾多,有人说是粮草不继,有人说是路途遥远赶不及,也有人说是胡济压根就不想配合姜维。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姜维在段谷,被邓艾打了个大败,死伤无数,士卒星散。 这一战直接让姜维的威望跌到了谷底,也让姜维和胡济的关係彻底决裂。 两人现在虽然同处汉中前线,但基本处於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態。 姜维驻军在阳安关一带,后来这里被改名为了阳平关,就一直用阳平关这个名字。 阳安关距离南郑还有两百多里,日常互不通信,军事调度全靠成都尚书台居中协调。 说白了,就是已读不回,形同陌路。 “北地王殿下远道而来,老臣有失远迎。” 胡济笑著走上前来,先是对刘諶拱手行礼,態度颇为热络,隨后才看向沈恪。 “想必这位,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沈长史,果然英姿勃发,年轻有为。” “胡都督谬讚,恪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都督多多照拂。” 面对胡济,沈恪丝毫不敢托大,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毕竟这傢伙,都敢暗中摆姜维这位大將军一道。 而且段谷大败后,胡济非但没有受到责备,反倒还升了官,其中含义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胡济笑著摆手,招呼两人落座,又让侍从奉上热汤茶。 “成都的文书我已经收到了,殿下和沈长史此次奉旨前来汉中屯田,老夫自然全力配合。” 刘諶坐下以后,端起热汤喝了一口,直接开口问道:“胡都督,孤一路走来,见南郑城外荒废严重,水渠坍塌,良田尽为荒草,这是何故?” 胡济闻言,脸上的笑意霎时顿住,隨即嘆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老臣虽为汉中都督,但手下兵力不过万人,勉强够维持南郑城防。 屯田修渠这些事情,需要大量人力,可如今汉中的青壮,大多被调去了……” 说到这里,胡济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他想说的是姜维把兵力抽调走了。 沈恪心里有数,没有接这个话茬。 胡济跟姜维之间的齟齬,他不想掺和进去,自己和刘諶两人来汉中是要办实事,不是要跟这些人进行派系爭斗。 刘諶倒是满脸清澈,还想继续追问,被沈恪不动声色,轻轻碰了一下手肘,这才訕訕闭嘴。 “胡都督,敢问大將军如今驻节何处? 恪此番前来屯田,免不了要与大將军通个信,好將屯田与前线防务做个配合。” 没聊几句,沈恪就把话题平稳引到了正事上。 胡济闻言,语气淡了几分:“大將军如今在阳安关一带驻军,距此二百余里,至於通信一事……”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打量了沈恪几眼,皮笑肉不笑的动了一下脸皮,这才缓缓开口:“沈长史自去便是,老夫这边……不太方便替你们转达。”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胡济就差把我不和姜维往来贴在脸上。 沈恪微微頷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应道:“恪明白了,多谢都督告知。” 胡济见沈恪没有追问,脸色重新和缓了不少,隨即与沈恪和刘諶两人,主动聊起了南郑城內的情况。 第83章 表里不一的胡济 提及南郑近年现状,胡济不禁扼腕嘆息。 “如今城中在籍百姓不过三千余户,加上万人驻军,总共也就不到两万人之数。 城外原先军屯民屯加起来,约莫有三万余亩,如今还在耕种的田亩,已经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 刘諶几乎惊叫出声,这个数字的確惊到了他。 一旁的沈恪同样心底吃惊,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万亩的三成,也就是九千多亩左右。 现在不论是小麦还是稻米,產量都跟有化肥的后世完全无法相比,现在一亩田地,一茬最多產出二百斤左右的粮食。 汉中这边一年下来种植两茬的话,养活一万人都有些困难,更別说现在的两万军民。 想到这里,沈恪就已经明悟,姜维这是准备收缩防线,估计到年底南郑这边就剩不下多少人了。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心急,得抓紧时间,不能让姜维就此放弃汉中,不然蜀汉真就只能是慢性等死。 “敢问胡都督,现在汉中的山河堰渠道情况如何,还能不能使用?” “主渠还勉强能用,年初老夫让人疏浚过一段。 但支渠损毁严重,至少有七成以上需要重新修缮,老夫手里没有足够的工匠和人力,就一直拖著。” 胡济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似乎情况恶化成这样,跟他毫无关係似的。 实际上沈恪心里明白,要不是去年胡济为了打击姜维的威信,没有及时支援姜维,导致数万人折损在了段谷。 原本蜀汉能征战的士卒不过十万之眾,这一下就折损了数万人,对蜀汉来说完全算得上是元气大伤。 纵然姜维再能征善战,他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人来。 人从生下来,到能上战场打仗,不得需要十四五年的时间,这一下折损了数万人,姜维还拿什么防守汉中前线。 正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了姜维想要放弃汉中这一大片防线,將战线收缩在后方,以及西边的沓中。 可以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胡济此人要负很大责任。 这会儿,胡济倒是把自己搞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恪心知肚明,只是现在他想要重拾汉中屯田,还得暂时和胡济搞好关係。 虽说他知道,放弃汉中防线这个心思,不仅姜维是这么打算,就算成都的益州派同样是这个意思。 甚至於胡济等人,他们怕不是巴不得蜀汉现在放弃所有防线,就连剑阁都放弃了,直接让魏国进来平推算了。 暂时不能和这帮虫豸撕破脸的沈恪,只能是笑著回应:“都督不必忧心,此次恪和殿下,带了十几名精通水利和冶铸的工匠,他们都是蒲元大师的弟子。 此外恪在来的路上,对於重拾汉中屯田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打算先从当地和周边县城招募民夫,按照人口给粮,让他们前来修缮渠道。” “招募民夫前来修渠?” 看到胡济眼中的疑惑,沈恪隨即开口解释起来。 “就是让这些无田可种的流民百姓,前来修渠筑堰,朝廷这边以粮食支付他们的劳力。 如此一来,流民有粮可吃,水渠也能修好,一举两得。” “沈长史何必如此麻烦!” 胡济眼神一闪,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沈长史和殿下,要是想让这些民夫前来修筑渠道,直接一声令下,给他们加派一些徭役便可,何必耗费钱粮!?” “我尼玛……” 沈恪差点一句粗口爆出来,他知道汉朝的时候,百姓每年需要无偿为官府,提供一个月左右的徭役。 但胡济这话中的意思很明显,这些百姓今年的徭役恐怕都已经超额了,他打算临时摊派,提高百姓们身上的徭役。 对於这种不把民力当人的行为,沈恪自然是深恶痛绝。 他只能是面色一正,开口拒绝道:“大可不必,近年来益州百姓赋税和徭役深重,我们不能再这样倾榨民力。 我们出粮食请百姓们前来屯田,到时候百姓们吃饭用度的时候,同样会在南郑城內花销。 这样一来,城內的商铺们也就有了生意,这样一来两全其美,还能將人留在南郑,便於为前方提供人力物力。” “哈哈哈,沈长史想法倒是奇妙。” 胡济脸上虽然带著笑意,但眼神深处却能看得出来,对於沈恪的这番说辞不屑一顾。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就算再怎么微不足道,出身寒门的小官小吏,最起码还是有门第可谈。 那些终日种田的泥腿子黔首们,谁將他们当过人,朝廷让你前来服徭役,你还敢不来,是觉得世家大族的鞭子不疼了,还是士族们的刀子不利了。 看到胡济的样子,沈恪就知道跟这人没法说了。 接下来的汉中屯田,还得靠他和刘諶,以及蒲元给的十几名工匠。 不过这也是好事,没有胡济这些人的掣肘,沈恪才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隨后他们两人,跟胡济閒聊了一会儿,两人就藉故离开。 从都督府出来以后,沈恪和刘諶就一同向居所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刘諶脸色一直不善,迟疑了许久,他还是按捺不住主动开口。 “沈卿,孤怎么觉得,胡济方才的態度非常敷衍,你觉得咱们这次屯田他能靠得住吗?” “自然是……靠不住!” 沈恪直白的话,让刘諶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有些愕然:“既然胡济靠不住,我们接下来还怎么办??” “去年段谷之战,胡济都没有前去驰援大將军,导致我汉军段谷惨败,你觉得这样的人,他会愿意我们在汉中屯田吗?” “沈卿的意思是,胡济並不愿意我们在汉中屯田,那他刚才还说要替我们招募民夫。” 看著刘諶天真的样子,沈恪脸色有些无奈:“胡济能关係上万大军生死的战场上懈怠,就足以看出他的想法,恐怕跟譙周这些人一样,早就准备著让魏国前来一统天下。” “胡济竟是这等偽人,简直是该死!!” 刘諶没想到人心如此复杂,明明表面上还跟自己谈笑甚欢的忠厚老臣,隱藏的心思和面子上的表现,竟然如此表里不一。 亏他刚才,还觉得这个胡济是个做事的能臣,想著接下来屯田能让胡济提供一些帮助。 现在经沈恪这么一讲,刘諶顿时觉得,胡济此人比姜维大將军还要可恨。 儘管大將军想要放弃南郑,那也是为了在现有兵力下收缩战线,更好地防御魏国。 谁知胡济此人竟是个投降派,已经早早想著破坏大汉基业。 看著刘諶愤愤不平的样子,沈恪只是无奈摇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心复杂,世道险恶。 第84章 准备发兵器了 两人回到住处以后,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沈恪让雷胜把工匠们安顿好,眾人隨后就各自回屋歇息。 一夜无话。 等到第二天,沈恪丝毫不敢耽误时间,一大早就拉著半睡半醒的刘諶,来到院中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正在两人准备商討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个风尘僕僕的信使,被侍从带到了院中。 “殿下,沈长史,这人说是从成都来,是沈长史安排在成都的信使,有要事稟报。” 侍从话音未落,沈恪就起身走了过来。 待他看到这名信使的模样后,的確是他临行前安排的人,旨在时刻关注成都这边的动向。 尤其是张恭会不会根据他留下的线索,前去揭发譙贤的贪墨行为。 这时看到信使前来,心底大喜,估摸著大概率是譙贤这边有了消息。 “沈长史,成都急信。” 看到沈恪以后,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帛书,双手递了上来。 沈恪接过来,拆开一看,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还没等沈恪说话,刘諶听到有成都那边的消息,他也来了兴趣,歪著脑袋凑了过来。 “哦?成都有何消息,让孤也看看。” 沈恪面带笑意,直接將帛书递了过去。 “譙贤被人检举,贪墨广汉郡的粮草,尚书台尚书郎黄崇,已经將此事上报给了陈令君。” “譙贤贪墨??” 接过帛书,粗略看完的刘諶,不禁疑惑开口:“我要是没记错,这譙贤应该是譙周的二儿子,没想到整日里说自己饱读圣贤书的譙周,竟然会纵子贪污。 我看帛书上还说,陈令君已经借著这次机会,在朝廷里开始弹劾譙周,理由是譙周身为益州大儒,朝廷光禄大夫,对家人疏於管教,有失德行。” “是啊!” 沈恪装作面色忧虑,感慨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吶,你看这譙周嘴上说的多好,口口声声所做一切,无非是凝聚人心,保全陛下。 亏他还把《周易》卦象研究了半辈子,连自己儿子出事都没算出来,现在看来,他研究的圣人言、修齐治平都是狗屁,我看他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该杀,譙周这条老犬该杀。” 刘諶本就对譙周有意见,现在听到譙周被陈祗弹劾,心里別提多高兴,直接开口怒斥譙周。 “他整日攛掇陛下投降,还不是为了他们譙家的富贵。 这样一来,他恐怕就没心思找我们的麻烦,这次前来汉中屯田这件事,差点儿被譙周搅和黄了。” “正是如此。” 沈恪將帛书收入怀中,让侍从带著信使下去休息,隨后继续开口说道:“譙周现在身陷譙贤贪墨的案子里,暂时没有精力再对我们这边指手画脚,殿下,这正是我们绝佳的窗口期。” “窗口期,这是何意??” 沈恪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將后世一些词语脱口而出。 看到刘諶疑惑的眼神,他隨口解释了一句。 “就是说,我们现在能放开手脚做事的时间有了,从现在开始,最起码这几个月,譙周他是没有脸面,再到陛下那里煽风点火。” 说话间隙,沈恪和刘諶两人,重新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现在距离诸葛诞反叛,已不足二十天,这段时间,是天公留给我们的机会,是时候整军备战,谋划趁此机会进攻陇右。” “沈卿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去找大將军??” 一心想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刘諶,立刻来了精神,原先还对姜维颇有微词的他,这时候想去找姜维领兵的心愿,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面对刘諶的激动,沈恪倒是非常冷静,他微微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们现在不能去找大將军,殿下你应该能想到,陛下不是让我们来带兵打仗,给我们的旨意是来汉中屯田。 现在朝中袞袞诸公都不知道诸葛诞要造反,大將军同样不知,就算我们现在找到大將军说明缘由,他肯定不会相信。 反倒是我们若是张口就问大將军要兵,恐怕会弄巧成拙,让大將军误以为我们是前来分夺他的兵权。” 沈恪的话,並非无的放矢,自从段谷兵败以后,姜维为了维持自己的兵权,防止朝中有人暗害自己,更加看重手头剩下的这些兵力。 他不惜放弃汉中前往沓中屯田,未必没有依兵自保的想法。 “依照沈卿所言,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諶被沈恪一番说,说的几乎都快没有信心,刚刚兴奋跃起的心情,这下又迅速跌落谷底。 沈恪倒是丝毫没有情绪上的低落,他语气不变,仍旧平稳开口:“殿下勿忧,我们没法从大將军这里借到兵力,但未必不能在这次机遇里,帮我汉室夺得更大的机会。 我们虽然手头无兵,可我们却有士兵们最不可或缺的东西,那就是兵器。” “兵器??” 听完沈恪的话,刘諶马上沉吟思索起来:“沈卿的意思是……我们给大將军手下的士卒发兵器?!” “额……差不多吧!” 对於刘諶的简单思维,沈恪只能报以无奈微笑,隨即岔开这个话题:“其实事情並不难明白,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助大將军造更多威力强大的兵器。” 这句话说完后,沈恪立即起身,唤了一声正在院中百无聊赖的雷胜。 “郎君,您有事吩咐?” 原本无聊的雷胜,听到沈恪叫他,立刻屁顛顛地跑了过来。 “雷胜,此前我在成都改良冶铁高炉以后,陛下最后下旨,让在汉中也建造了一座,你知道大將军將这座高炉建造在了哪里?”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当时同样是蒲师派人前去协助大將军建造高炉,其中就有这次来汉中的工匠。 具体建造的位置,就在沔阳一带,那里紧挨著沔水,水流又大又急,最適合安装水排。 而且沔阳铁矿多,当年丞相屯兵汉中的时候,就驻扎在沔阳,在那里开矿冶铁。” “如此甚好!” 知道汉中的这座冶铁高炉建造在了哪里,沈恪便继续开口说道:“既然这座高炉在沔阳,还省去了远途运输铁矿石,我们就近能產出不少铁料,估计每天两千斤铁料不在话下。 有了这些铁料供应,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少改良武器的想法。” 说到这里,沈恪笑著看向两人,脸上表情神秘。 第85章 改良军械,势在必行 看到沈恪神秘的样子,刘諶和雷胜心下好奇,同时看了过来。 沈恪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对两人说起自己的想法:“我们大汉如今人丁不旺,单纯比拼人力定然难以和曹魏相抗衡。 虽然无法在国力和人力上胜过曹魏,但並不意味著我们就没有办法,我们可以在军械改良上下功夫。” “军械改良?如此说来,沈卿你是有办法了??” 刘諶眼中抑制不住的喜悦,目光灼灼,紧紧看著沈恪。 面对刘諶的迫切,沈恪没有卖关子,直接点头开口:“不错,我现在有几个可以显著提高军队战力的器械。 这几种器械做起来也不难,无非就是从战马、攻城器械、还有士卒武器上功夫。” 深諳器械製造的雷胜,听到沈恪说的这几个方向,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隱约间明白了沈恪所想。 “沈郎君您的意思是,想要改良军械,如果是从战马上进行改良,不知现在还有什么可改进的东西,马鐙吗?” “正是马鐙!” “可是,现在马鐙还有什么可以改良的呢?大家这么多年,不都是用一样的马鐙。” 雷胜疑惑不解,沈恪没有让对方多想,马上笑著开口:“谁说没有改进的余地,我们现在的骑兵用的都是单侧马鐙。 只有上马的时候踩一下,骑在马上以后,双脚悬空,全靠双腿夹住马腹。 这样骑兵在马上根本使不出全力,稍有顛簸就容易落马。 我打算將其改为双侧马鐙,让骑兵两脚都能踩实。 如此一来,骑兵在马上就能解放双手,不论是劈砍还是射箭,稳定性都会大幅提高。” 闻言,雷胜眼前一亮:“双侧马鐙,这个造起来倒是不难,无非是多打一副铁环,再配上皮带固定。” “正是如此,双侧马鐙的技术不难,但效果却是质变,但仅有马鐙还远远不够。” 沈恪说话间,紧接著躬身,在地上画起了一匹马的轮廓。 “战马还值得改良的地方,则是这种铁质具装马鎧。 我们现在经过改良冶铁高炉以后,大汉是不缺铁料,缺的只是人口而已。 提升人口非一日之功,既然我们在短时间內难以提高人口,好在我们有了充足的铁料。 现如今绝大多数的马鎧,都是只覆盖战马局部,多为保护马头、马颈、马胸这几处,全身覆盖的铁製马鎧甚少见到。 正是因为,绝大多数国家铁料不够充足的原因。 我们大汉现在虽说人口少,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因为我们现在人口少,铁料就显得尤为充足。 只要我们给骑兵的战马也披上鎧甲,正面冲阵的时候,人马俱甲,就算对面用弩箭射,短时间內也奈何不了我们的骑兵。 这样一来,还能减少骑兵伤亡,对於人口稀缺的我们非常重要。” “沈郎君,这样一来的话,这个耗铁量可不小。”雷胜思索了下,便微微皱眉。 “所以我才会最先改良冶铁高炉,现在高炉能持续出铁,一天两千斤,二十天就是四万斤,足够武装一支小规模的具装骑兵了,这將是我们的一支奇兵。” “还是沈卿想得周到,早早都已经想到了改良这些盔甲军械。” 明白了沈恪所说的东西,刘諶面色大喜,连忙追问:“还有呢,沈卿还有什么可以改良的军械?” “自然是有!” 沈恪智珠在握,笑著开口:“我还准备再次扩產,製造丞相曾经改良出来的元戎弩。” “元戎弩,这可是好东西!” 听到这话,雷胜立刻来了兴趣:“当年丞相改良出了元戎弩,一弩可发十支弩箭,当年就是凭藉这个东西,射杀了魏国大將张郃。 只可惜丞相仙逝以后,因为製作太过复杂,消耗人力物力太多,早些年都已经被束之高阁了。” “正是如此,既然我们还留有当时製作元戎弩的图纸,又怎能干看著而不用。” 说到这里,沈恪脸上带著惋惜的神色,继续开口:“这元戎弩对作战帮助很大,我这里正好有一套標准化生產流程,使用我这套方法,可以在短期內快速製造大量元戎弩。” 雷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沈郎君所言无需,倘若真有这种妙法的话,能快速製造大量元戎弩,我们曾经就和蒲师学过元戎弩的製作方法,郎君要是需要,我们接下来就能抓紧製造。” “如此甚好,你们要是会做元戎弩就好办了,我下去將这套標准化生產流程传授给你们,在二十天內,能造出多少,就造出多少。” 沈恪面色满意,继续说道:“仅仅有元戎弩还不够,这元戎弩因为体积太大、太重,只適合固定使用,要想提高寻常弓弩手的作战能力,依託的大多数还是寻常弓弩。 但仅仅是寻常弓弩也足够了,我还想了一种三段轮射的方法,能显著提升弓弩杀伤能力。 只需將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等第二排射完再退后,第三排上前。 如此循环往復,箭矢就永远不会断。” 刘諶和雷胜两人,听闻沈恪这话,双眼直直放光。 “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对面步兵根本冲不过来!” “没错,能形成一道,连绵不断的火力网。” 沈恪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向刘諶,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以外,我还有一样东西,能提高攻城水平。” “还有??” 刘諶和雷胜神色愈发好奇,目光直直盯著沈恪。 “不错,这东西现在还无人使用,我却是知道,这东西可以被称为猛火油,燃烧起来极为迅猛,轻易都很难用水浇灭。” 刘諶和雷胜同时愣住了,这个词他们都没听过。 见两人发懵,沈恪继续解释起来:“雷胜,你在临邛的时候,可还记得临邛的火井?” 雷胜想了想,点头说道:“確有此事,临邛盐井中,有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当地人用竹管引出来煮盐和照明。 丞相当年还曾用这种火井大规模煮盐,为北伐筹集军资。” “不错,但临邛地下不光有火井中的气体,还有一种黑色的液体,同样极易燃烧。 这种液体一旦点燃,连水都浇不灭,只能用沙土覆盖才能熄灭。 若將这种液体装入陶罐之中,用投石车拋射到敌军阵中,便可轻易杀伤敌军。” “水都浇不灭的火?” 刘諶倒吸一口凉气,面色难以置信。 “对,所以我需要派人回临邛,寻找这种黑色液体。 据我所知,这种液体通常出现在火井周围浅层地表,只要找对位置,开挖不深就能见到。” 说到这里,沈恪看了一眼雷胜:“雷胜,你手下有没有熟悉临邛火井的工匠?” “这个还真有,这次有一个跟来的李姓师弟,他老家就在临邛,对那边地形非常熟悉。” “好,待会儿让他过来,我要跟他单独谈谈。” 沈恪將手中树枝扔掉,看著刘諶和雷胜两人,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得赶紧將这些东西做出来。 等二十天后诸葛诞起兵,魏国西线空虚,我们手里就得有能打的东西了。” 第86章 提前挖掘黑色黄金 沈恪说完这些事情后,就带著雷胜,来到了工匠们歇息的厢房。 “李师弟,沈郎君找你。” 雷胜往里面喊了一声,没多久,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跑了出来。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疤痕,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打交道的。 “在下李玄,见过沈郎君。” 沈恪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工匠,笑著摆手:“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三人在院中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沈恪直接开口问道:“听雷胜说,你是临邛本地人?” “回郎君的话,正是,我家中祖上三代都在临邛煮盐为业。” “那你对临邛的火井,应该很熟悉吧?” 一提到火井,李玄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语气也跟著轻快不少:“郎君说的这个,我从小就在火井旁边长大。 临邛的火井,丞相在世的时候,还曾用竹管將地底的火气引出来煮盐。 小人家原先就在火井旁边煮盐,后来跟了蒲师学冶铁,才离开临邛。” 沈恪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在火井附近,有没有见过一种黑色的液体? 有时候会从土缝里渗出来,闻著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跟火井里冒出来的气体味道有些类似。” 李玄闻言一愣,隨后用力点头:“郎君说的这个,我知道! 我们当地人管那东西叫黑油,有时候挖盐井的时候会碰到。 那东西黏糊糊,沾到手上很难洗掉,而且很危险。” 说到这里,李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小时候我阿爷挖井的时候,碰到过一次这种黑油。 当时火井里的明火不小心溅过去,那黑油一下子就著了,火焰比普通柴火猛得多。 我阿爷用水泼了好几次都没扑灭,最后是用土盖住才灭掉。 当时把大家嚇得不轻,从那以后,我们那边的盐工遇到这种黑油,都不敢將其靠近明火。” 听到李玄描述,沈恪心中彻底確定,那就是他要找的石油。 临邛这个地方,从地质条件上来说,本身就处於四川盆地天然气和浅层石油的富集带。 当地的火井,说白了就是天然气井,从西汉开始,临邛人就已经在使用天然气煮盐。 到了诸葛亮时期,更是大规模利用火井煮盐,为北伐筹集军资。 但石油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正式利用。 按照后世的歷史记载,要到公元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西晋时期,蜀地才开始有人用石油照明。 而用石油作为武器,更是要等到唐朝时期的猛火油柜,才真正出现在战场上。 现在沈恪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时间线往前拉三百多年。 “李玄,你能不能大致记得,你小时候见到黑油的位置,在临邛什么地方?” “这自然是记得,就在我们村子西边的山坳里,那片地方有好几口废弃的盐井,井口周围经常能看到这种黑油渗出来。” 李玄说著,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大致方位:“从临邛城出去,往西走大约十里地,过了一条小溪,翻过一个矮坡就能看到。 那片地方地势低洼,周围的土都黑乎乎,踩上去很软,一脚下去鞋底都是油。” 沈恪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判断,隨即开口:“李玄,我现在交给你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 “郎君儘管吩咐,在下在所不辞。” “你即刻动身回临邛,我会让五名王府侍从和一批民夫跟著你,找到那片黑油渗出的地方,带人將这些黑油收集起来,越多越好。 不论是陶罐,还是木桶,能装多少装多少。” 李玄虽然有些不解,沈恪要这种黑油做什么,但他知道多干少说的道理。 “郎君放心,我对那边地形很熟悉,找到黑油不难。 只是怎么运过来,倒是不太方便。” 沈恪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到时候你和王府侍从们,走水路顺涪水北上,再转陆路运到汉中来,我会让人接应你们。” 从临邛到汉中,走陆路的话路程太远,但如果先走水路到梓潼,再转陆路翻过剑阁,距离就缩短了不少。 “另外还有一点。” 沈恪加重了语气,郑重吩咐:“这件事情极为隱秘,你採集和运输黑油的时候,就说是给商贾採买煮盐用的材料,隨便编个由头都行,总之不能引起旁人注意。” “唯。” 李玄乾脆利落的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恪对李玄的態度很满意,这种从小在盐井边长大的工匠,做事都很利索,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拖泥带水。 “你今天就出发,越快越好。 最好能在一个月之內,收集到至少二十罐黑油,每罐不少於三十斤。” “郎君放心,我这就收拾行装出发。” 李玄拱了拱手,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看著李玄离开的背影,雷胜凑到沈恪身旁,压低声音问道:“沈郎君,这黑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用水浇不灭的火,我还真没见过。” “比你想像的还要厉害,这东西不仅能烧,还能做成各种配方。 纯粹的黑油点燃以后,火势猛烈且持续时间长。 若是將其装入陶罐密封,再用投石车拋射出去,陶罐落地碎裂,黑油溅射开来遇火即燃。 攻城的时候,一轮齐射下去,城头上就是一片火海,就算守军拿水去泼,只会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雷胜听得浑身汗毛竖起,作为工匠出身的人,他太清楚火的威力了。 “这要是真能做出来,那简直不可想像。” “所以我才说越快越好,时间不等人。” 沈恪言语郑重,隨后话题一转:“猛火油的事情交给李玄去办,你这边也不能閒著。 明天一早,你带上几个师弟,我们一起去沔阳,看看那座高炉的情况。 要是高炉运行正常,马鐙和马鎧的铸造就可以立刻动工。 元戎弩的製造同样不能耽搁,你们做这个没有问题吧!” “郎君放心,儘管包在我身上。” 雷胜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 “那就好,今晚你把图纸画出来,我们两个先研究一下。 看看哪些部件,可以拆分成標准件批量製造。 这样就不用每把弩从头到尾一个人做,可以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最后组装起来就行。” 雷胜听到这里,眼中一亮:“郎君这法子倒是精妙,这岂不是跟造箭矢一样。 有人削箭杆,有人装箭头,有人粘羽毛,最后匯到一处组装?” “对,就是这个意思,流水线作业。” 沈恪笑著补了一句后世的说法,隨即继续开口:“元戎弩虽说构造精密,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弩臂、弩机、望山、悬刀这几个核心部件。 只要把每个部件的尺寸统一,让不同的工匠各自专攻一道工序,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我明白了,今晚就把图纸取出来研究。” 安排完雷胜这边的事情以后,看著雷胜离开,沈恪终於鬆了一口气。 第87章 诸葛诞怒了一下 安排完这些事情后,沈恪定睛一瞧,就看到刘諶正站在门口。 显然他是来找沈恪,但因为沈恪这边在安排事情,他不好过来打扰,就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到沈恪处理完这些事情,刘諶立刻迎了上去:“沈卿,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殿下儘管放心,这次我们定然会抓住诸葛诞反叛的机会。” “如此就好,不过孤方才听沈卿所言,有种水都浇不灭的黑油,也就是沈卿所说的猛火油,世上可真有这种奇物?” 面对刘諶的疑问,沈恪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殿下可知,临邛火井里冒出来的那种气,为何能燃烧?” “这……” 刘諶愣了一下,疑惑摇头:“孤只是听说过临邛有火井,但从未去看过,这东西为什么能燃烧,孤確实不知。” “道理其实很简单,火井中的气和黑油,都是同一种东西在地底下变化而来。 气轻,所以从井口冒出来。 黑油重,所以积存在浅层岩缝之中。 它们本质上都是极易燃烧之物,只不过一个是气,一个是油。” 沈恪这番解释,放在后世就是初中化学的常识。 但在这个时代,对於刘諶来说,无异於闻所未闻的奇谈。 “照沈卿如此说来,这黑油真是天赐利器。” 刘諶面色振奋,语气激动:“要是真能用在战场上,我汉军攻城拔寨,岂不是如虎添翼。” “殿下说得不错,但眼下黑油还在临邛,离我们手里还有段距离。 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明天先去沔阳,看一下冶铁高炉的情况。” 刘諶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虽对这种黑油好奇,但也得等黑油到了才能看到。 就在沈恪和刘諶閒聊的时候,三千里之外的淮南寿春城內,有一人正坐立不安。 …… 寿春。 征东大將军府。 诸葛诞站在府中正堂,手里拿著一份从洛阳递来的书信,脸色铁青。 书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朝廷体恤诸葛將军镇守淮南多年,劳苦功高,特徵调入朝,拜为司空。 司空,三公之一,位极人臣。 搁在太平年月,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 但诸葛诞很清楚,这封书信的真实用意。 六年前,王凌在淮南起兵反对司马氏,兵败身死。 两年前,毌丘俭和文钦在淮南起兵討伐司马师,同样兵败。 毌丘俭被杀,文钦逃亡东吴。 现在轮到他诸葛诞了。 淮南三叛,前两个已经死了,司马昭这是在催他交出兵权,进京当个摆设。 去了洛阳是什么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要么像王凌一样被赐死,要么被软禁到死。 手里这份书信,与其说是升迁,不如说是逼迫他做选择。 “將军,贾充前日来访,虽说嘴上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將军对朝廷的態度。 此人回洛阳以后,必然会向司马昭稟报,说將军心怀异志。” 说话的是诸葛诞手下將领蒋班,此人跟隨诸葛诞多年,对局势看得很清楚。 诸葛诞將书信摔在案上,冷哼一声:“贾充那个小人,他父亲贾逵当年好歹还算个人物,结果生出来这么个东西,给司马家当走狗。” 一旁的焦彝接话道:“將军,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凌当年犹豫不决,结果被司马懿一纸詔书骗去洛阳,饮药而死。 毌丘俭虽然起兵,但准备不足,仓促出击,半个月就败了,我们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焦彝说的这些,诸葛诞何尝不知。 他在淮南经营数年,手下掌握著十余万大军,加上淮南地区的屯田兵,总兵力接近十五万人。 比当年毌丘俭起兵时的兵力,还要多出不少,再加上这么多年,自己也没少囤积粮草,阴养死士。 但光有这些不够,司马昭如今掌控著整个中原,洛阳的中军加上各地能调动的兵马,凑出二三十万人轻而易举。 仅凭淮南一隅之力对抗整个中原,胜算几何,诸葛诞心里没底。 “將军,我们得联络东吴。” 蒋班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毌丘俭当年之所以败得那么快,就是因为他没有外援。 我们若要起事,必须得到东吴的支持。 只要东吴从东南出兵牵制,司马昭就不可能倾全力来对付我们。” 诸葛诞闻言沉吟片刻,慢慢坐了下来。 联络东吴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毕竟他诸葛诞,好歹也是堂堂大魏徵东大將军,主动跟敌国勾结,实在有失体面。 说起来诸葛诞此人,虽然姓诸葛,但跟诸葛亮、诸葛瑾之间的血缘关係,已经很远了。 当年琅琊诸葛氏一门三分天下,诸葛亮在蜀汉为丞相,诸葛瑾在东吴为大將军,诸葛诞则在曹魏为征东大將军。 时人曾评价说“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这个“狗”字评价,让诸葛诞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但不管痛快不痛快,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再继续犹豫。 司马昭的意图已经很明確,贾充来淮南走一趟,就是最后的试探。 他要是乖乖交出兵权进京,那就是第二个王凌。 他若抗命不去,司马昭恐怕马上就会出兵討伐。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联络东吴一事,你们谁去?” 诸葛诞开口了,语气沉稳下来,显然已经做出了决断。 蒋班和焦彝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开口,一旁的长史吴纲率先出声。 “將军,我去。 文钦如今就在东吴,他当年从淮南兵败后逃往建业,在吴主那里颇受礼遇。 只要我去找文钦,让他替我们从中牵线搭桥,东吴那边应该不会拒绝。” “文钦……” 诸葛诞念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文钦当年和毌丘俭一起起兵反司马师,兵败后带著两个儿子文鸯和文虎逃到了东吴。 此人虽性格暴躁骄横,但確实能打。 要是东吴能派文钦带兵来援,对於稳定军心士气都有很大帮助。 “好,你即刻动身,秘密南下建业,面见吴主孙亮。” 吴纲抱拳领命:“將军放心,我明日就走,水路南下最快三天能到建业。” 安排完遣使入吴的事情,诸葛诞面色紧张稍微缓解,再次沉声开口:“从今天起,加紧徵调淮南各郡的青壮入伍,粮草军械全部集中到寿春城內。 寿春城高池深,粮储充足,只要我们据城而守,等到东吴援军赶到,未必没有和司马昭一战之力。” “將军英明。” 蒋班和焦彝眾部將,以及吴纲等人,同时拱手应道。 诸葛诞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案上那份徵调信上。 他隨手將书信,扔进一旁的火炉里。 “司马氏欺人太甚,早知今日,当时就应该和毌丘俭一起灭了司马氏。” 诸葛诞声音发狠地同时,又有些胆颤。 淮南这片地方,已经死了两任反叛者。 王凌败了,毌丘俭也败了。 诸葛诞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就算司马昭给他带来的压迫感,远不如当年的司马师,可却也不逊色多少了。 但他没有选择,要么反,要么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大的。 第88章 贾充慌张逃窜 就在诸葛诞和手下,商议联络东吴的时候。 同天夜里,寿春城北面驛馆內,贾充正坐在灯下,神色阴沉。 说起贾充这个人,在整个三国后期的政治舞台上,绝对是个绕不过去的角色。 他爹贾逵,当年是曹魏的豫州刺史,一辈子忠於曹氏,打仗也有两下子,石亭之战时差点把东吴主力截住。 贾逵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天下一统。 结果他儿子贾充倒好,直接帮著司马家把曹魏给篡了,后来还策划了弒杀曹髦这种大逆之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眼下的贾充还没那么囂张,只是司马昭手下一条极为好用的鹰犬。 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也不是治政,而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司马昭派他来寿春,就是因为看中了他这一点。 贾充明面上,是替朝廷送那份拜诸葛诞为司空的詔书。 但暗地里,他带隨从进入寿春城以后。 就在观察寿春城內的各处动向,从城门处的守卫换岗频率,粮仓方向的车马流量,以及营房中集结操练的號角…… 通过这些事情,判断诸葛诞有没有异动。 身为司马昭的长史,更是其最信任的人,贾充常年跟在司马昭身边,自然知道正常的边防驻军是什么样子。 可寿春城这两天,粮仓方向大小马车络绎不绝。 而且大都是来自淮南各郡的车马,这种频繁的粮草调度绝对不正常。 贾充马上反应过来,诸葛诞快速调集粮草的行为,有些过於频繁。 还有今天他去拜访诸葛诞的时候,能敏锐察觉到,诸葛诞府邸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放在常人身上可能不会多想,但对於贾充这种善於察言观色的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贾充立刻朝门口唤了一声。 “来人。” 门外一名心腹侍从,立刻推门进来。 “收拾行装,今夜子时出城。” 那侍从一愣,隨即低声询问:“贾公,夜间出城,诸葛诞会不会有所警觉。” “不会。” 贾充起身,將案上的竹简收入怀中,语气平静如常:“诸葛诞这个人,我了解。 他虽然起了反心,但向来犹豫,现在说不定还在考虑怎么动手。 今夜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拖到明天,他反应过来以后,我们才走不了。” 贾充这番判断,不是凭空猜测。 白天在征东大將军府里,他观察到诸葛诞虽然对自己冷淡,但始终还维持著表面上的礼数。 说明诸葛诞还没撕破脸的决心,但从他最近看到的寿春城內的情况来说,诸葛诞反叛应该已经迫在眉睫。 自己要是现在还不赶紧走,等到明天恐怕就走不掉了,说不定会被诸葛诞拿来祭旗。 贾充可不是个不怕死的人,相反他很怕死,他还要好好活著,等到司马昭登基以后,自己享受从龙之功。 他才不想把命白白丟在寿春。 “传话下去,所有人分散行动,三人一组,从不同城门出去。 我带五人走北门,你带剩下的人走东门,出城以后在城北十里的官道匯合。” “唯。” 侍从领命退出,贾充独自坐在案前,心中默默盘算出城路线。 子时一到,贾充换上普通隨从的深色短褐,將官服和印綬塞进行囊,带著五名隨从,悄然离开驛馆。 贾充一行人压低身形,贴著街边暗处快步行走。 到了北门的时候,守门的是两名昏昏欲睡的士卒。 贾充的心腹上前,塞给了守门士卒几百枚魏五銖。 “这位上官,我们是过路的行商,因为要儘快赶路出城,劳烦行个方便。” 不论在哪里,钱还是最好行方便的东西。 几百枚五銖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个寻常士卒买十几斗粮食了。 在五銖钱的通融下,两名守门士卒懒散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从门缝里赶紧走。 贾充见到城门开了一人大小的缝隙,赶忙带著隨从疾步走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北门以后,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往北边方向赶去。 等到了十里外的官道匯合点,先前分散出城的另外几组人,也已经陆续到了。 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了几人。 贾充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直接开口:“时间不多了,赶紧上马,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必须过了潁水!” 贾充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驰了出去,身后二十几骑紧隨其后, 过了潁水,就算是出了诸葛诞的直接控制范围。 到了那里,就算诸葛诞派人来追,也追不上了。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诸葛诞的手下將领就来稟报。 “將军,贾充昨夜连夜出城,人已经不在驛馆了!” 诸葛诞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的筷子一顿,抬起头来。 “什么?” “属下一早去驛馆查看,里面空无一人,贾充的隨从全部不见踪影。 问了北门守卫,说昨夜子时,有几批人打扮成行商偷偷出城。” 诸葛诞放下筷子,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昨天他和手下部將商议完以后,就准备今天一早派人去驛馆,以宴请贾充为由,將其诱到府中,然后软禁起来。 等到起兵之日,直接把贾充拉出来祭旗。 没想到,竟然被这狗贼跑了。 “废物!” 诸葛诞一掌拍在案上,碗碟跳起老高,汤水洒了一桌。 “北门守卫是干什么吃的,明知宵禁还放人走?!” 前来稟报的將领不敢答话,他总不能说,这是手下士卒赚取养家钱的办法吧。 战乱年间大家生活都不好过,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还不能给子孙多留点钱吗?? 一旁赶来的蒋班倒是冷静些,开口说道:“將军息怒,贾充此人素来狡猾。 他能连夜逃走,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等他回到洛阳,必然会向司马昭稟报將军意图起事。” “这还用你说!” 诸葛诞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猛地停住。 “贾充已经跑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等。 联络东吴的使者,今天就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从今天开始,封锁寿春四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將军,还有一事。” 蒋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贾充这一跑,等於直接告诉司马昭,將军要反。 从寿春到洛阳,快马五六天的路程。 也就是说,六天之后,司马昭就会知道。 从那时起,朝廷的大军隨时可能南下。 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诸葛诞听到这话,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不错,我们得加快行动。” 他转身走到案前,朝著门外大喝了一声。 “传令,今日起全城戒严,徵调淮南六郡所有可用之兵,粮草器械统统集中入城!” 就在诸葛诞紧急组织人手,准备起兵的时候。 远在几千里以外的汉中,沈恪同样忙著准备。 第89章 夏侯的鹿角之缘 第二天刚初亮,沈恪就和刘諶启程出发,准备前往沔阳。 雷胜已经带著四个师弟,和王府侍从们在门口候著,旁边备好了几匹马车。 从南郑到沔阳,走官道不过大半天的路程,沿著沔水一路往西,过了定军山脚下再行十余里就到。 提起定军山,后世几乎所有人都不陌生。 当年这里不仅是诸葛亮屯兵的地方,还在这里爆发了不少经典的战役,其中最出名的应当要数,老將黄忠在这里阵斩夏侯渊,堪称是整个三国歷史上最离谱的事情。 不仅是因为他是整个三国歷史中,被阵前斩杀的將领中职位最高的人,身为堂堂魏国征西將军,西线方面军司令,曹操倚重的曹魏宗室。 更因为他的死法太过离谱,夏侯渊身为西线战区最高统帅,竟然会亲自去修补鹿角,而且自己只带了四百人。 结果被居高临下,埋伏已久的黄忠抓住战机,一鼓作气斩杀。 夏侯渊不仅死法憋屈,不是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战败,而仅仅只是因为他自己亲自带人去修补军事工事,直接导致陷入埋伏兵败身死。 跟刘諶坐在马车上,正在前往沔阳的沈恪,想起前往沔阳会途径定军山的时候,脑海里自然不由得想起了这场经典遭遇战。 沈恪旁边百无聊赖的刘諶,在马车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的以后,就有些无聊,主动开口跟沈恪閒聊起来。 “沈卿,咱们此去沔阳,沿途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算是有吧。” 稍微思索了下,沈恪提及方才自己想到的定军山,开口说道:“我们此行去沔阳途中,会经过定军山,这里距离沔阳已经不远。” 刘諶闻言,语气中立刻带著兴奋:“可是当年黄忠老將军,阵前斩杀魏国夏侯渊的地方?” “殿下所言不错,正是黄老將军阵斩夏侯渊的所在。” 提起这场战役,沈恪不由得露出感慨神情,夏侯渊死的实在是太冤了。 身为蜀汉宗室的刘諶,对这件事更是兴致勃勃,继续开口:“这夏侯渊实在太过托大,我小时候听陛下讲过,说当年先帝夺取汉中,全靠这一仗立了首功。” 沈恪微微頷首,语气感慨:“何止是立了首功,这一仗简直是整个汉中之战的转折点。 夏侯渊一死,直接导致曹操在整个汉中的防线全面崩溃,可以说是为先帝在蜀中立汉,奠定了基础。” 刘諶对此表示赞同,整个益州人几乎都知道这场战役,尤其是一想到夏侯渊的行为,他就有些疑惑不解:“不过我一直想不通,夏侯渊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宿將,堂堂征西將军。 统领西线数万兵马,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自己贸然涉险,仅带四百余人前去修缮鹿角?” 刘諶的这个疑问,对於很多不了解当时战况的人来说,都有这个问题。 沈恪稍微想了一下,便出言解释起来:“这事说起来確实离谱,当时的情况是这样,黄老將军烧了曹军南面的鹿角防线。 这时候的夏侯渊,却已经分了一半兵力给张郃去守东面。 此时鹿角被烧,他可能是觉得修缮一下鹿角,不是多么大的事情,就只带了四百人前去修补。” “竟敢如此托大??” 刘諶对於夏侯渊的大意感到震惊之余,同样有些疑惑:“夏侯渊是征西將军,手下好几万人,他要去修补鹿角,隨便派个校尉去不就行了,何必要亲自涉险。”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就是夏侯渊这个人的性格问题。” 沈恪神情无奈,言语中带著感慨:“夏侯渊打仗有个特点,就是极其自信,你也可以说他是自负。 向来身先士卒,曹操之前就提醒过他,说是为將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 意思就是让他別老冲在最前面,可能是因为他前半生太顺了。 此前虎步关右,横扫西凉,打马超、灭韩遂、平宋建,一路没遭遇过重大挫折,就没把曹操的告诫听进去。 他觉得,自己去修个鹿角不是什么大事。” 沈恪说到这里,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结果黄老將军已经埋伏多时,看到夏侯渊前来,立刻率兵居高临下衝击,等夏侯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代名將,就这么窝囊战死。 夏侯渊之死对当时的战局影响极大,魏国当时举国震动,曹操直接亲自率军前来。 但先帝据险不出,曹操粮道又被骚扰,最后只能撤军,自此汉中就到了先帝手中。” 刘諶听到这里,眼中透出几分神往:“这正是再造大汉之功,一如当年汉高祖称汉中王,先帝夺下汉中以后,同样进位汉中王。 自那时起,才为后来再立大汉奠定了基础。” “不错,这一战至关重要,这块地方对兴復大汉產生了深远影响。” 沈恪微微点头,隨即看向窗外,就在两人说话间隙,不知不觉马车已经行进了一个时辰,远处定军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坐在旁边的刘諶,同样看到了逐渐清晰的定军山,忽然开口。 “沈卿,我记得丞相之墓就在定军山,我们此行可以前去祭拜一番。” “该当如此,正是恪心中所想。” 沈恪对此同样赞同,好不容易到了三国时期的定军山,不去祭奠一下诸葛武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等马车到了定军山脚下以后,眾人就下了马车,一行人开始徒步往上走。 如今距离诸葛武侯已经逝世二十多年,儘管诸葛亮临终提到对自己要进行薄葬,也就是诸葛亮当时说的仅需“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就行。 但外面的封土,经过这么多年的持续修缮,早就已经成为了一座高数米,周长几十米的较大规模墓穴。 墓穴前面还种著五十四棵柏树,这是当年刘禪亲自下詔栽种在这里的,象徵著诸葛亮享年五十四岁。 如今经过二十多年的生长,这些柏树已经蔚然成林。 同时因为蜀汉朝廷,每年都会派人前来专门祭奠,因此诸葛亮的墓穴周围维护得还不错。 只是沈恪看去,没有发现旁边的武侯祠,这才想起,这个时候刘禪还没有下达近墓立庙的旨令,如今武侯祠还尚未修建。 这同样是当年诸葛亮的遗命,不希望朝廷大兴土木。 沈恪和刘諶,来到诸葛亮的陵墓前面后,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按照礼仪对诸葛亮拜了几拜。 隨后刘諶直起身子,看著眼前的武侯陵墓,想起如今汉室衰微,朝中还有譙周这样的投降派,不断煽风点火的样子,眼眶不禁有些微红。 沈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座陵墓,脑海里不禁闪过出师表里的那句话,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在后世,诸葛亮是课本里的人物,是三国演义里近乎妖化的智者。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沈恪在心中微微嘆息一声,暗暗想到:“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在这个时间线里,並非没有可能。” 第90章 马令可有美妻,名曰李氏?? 祭拜完毕后,一行人没有久留,沿原路返回官道,重新上车继续赶路。 马车再次顛簸起来,刘諶的情绪明显比方才沉重了几分,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沈恪也没有主动找话题,两人就这样默默坐了一阵。 最后还是刘諶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询问起来:“沈卿,丞相当年五次北伐,最终未能成功,除了天不假年以外,其中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导致丞相没有北伐成功。” 沈恪想了想,还是直接给出回答:“说起来並不复杂,还是粮草和兵力的问题。 粮草不继,兵力不足,每次都是打到一半不得不退。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改良军械,提高单兵战力,其实就是在弥补人口不足的短板。 丞相当年受限於国力,能做的事情有限。 我们现在有更先进的技术,威力更大的武器,未必不能弥补丞相当年的遗憾。” “沈卿说的不错,我们这次定然能创下不世之功,以慰丞相在天之灵。”刘諶目光坚定,眼中闪烁著独属少年人的光彩。 “既然提到了改良军械,恪趁著还有一段时间,向殿下讲一下我们接下来改良军械的计划。 我们这次在沔阳,最先做的就是双侧马鐙,这东西製作简单,產出速度很快,能迅速將我们为数不多的一支骑兵装备起来。” 对於沈恪的看法,刘諶没有什么异议。 益州现在总兵力没有多少,满打满算仅有十万左右的步骑,这还是將那些驻守各郡县的杂牌士卒都算上的数字。 真正善於征战的精锐步骑,最多只有四万多人,大多数都在姜维手下统领。 这些步骑中,能够作战的骑兵数量更少,最多只有四千左右的骑兵。 这么一点儿骑兵,武装起来的速度自然很快。 正当两人在车內商討计划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住了,紧接著外面就传来了雷胜的声音。 “殿下、沈郎君,我们已经到了沔阳城外。” 此时沈恪和刘諶撩起马车窗口的布帘,朝车外望去。 马车晃晃悠悠到沔阳城外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后。 沈恪看著马车驶进城內,一眼望去,沔阳这地方说是个县城,其实更像一个大型军屯点。 当年这里就是诸葛亮军屯的主要城池,现在姜维同样在这里囤积了不少士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军屯的田垄和兵营,城池不大,但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当年诸葛亮之所以选这里,作为北伐大本营,就是因为沔阳背靠定军山,前临沔水,铁矿丰富,水流湍急,天然適合冶铁。 所以此前沈恪將高炉改良出来以后,姜维就让蒲元派人,在沔阳同样修建了一座改良后的冶铁高炉。 沈恪一行人进城以后,没有发现那座冶铁高炉。 他们找到城內沔阳令以后,才知道这座冶铁高炉是在城外建著。 沈恪看著面前,一个三十岁出头,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躬身站在他们面前,讲述沔阳地方详情的时候,隱约觉得对方的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才想起来,面前这个名叫马邈的人,好像在后世里推测是马岱的孙子。 后来奉命驻守江油,成了江油守將。 在邓艾偷渡阴平以后,马邈在江油关阻击邓艾失败投降。 按照三国演义里的描述,马邈是个没有什么功绩,生性胆怯的人,面对邓艾进攻,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投降了。 反倒是马邈的妻,名为李氏,面对邓艾进攻,马邈投降以后,对马邈的行为极度不齿,最终自縊而亡。 为此罗贯中还在三国演义里作诗称讚,后主昏迷汉祚顛,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贤。 虽说这是三国演义中,为了讽刺后主刘禪等这些投降的蜀汉君臣,还不如一名女子有气节。 但这件事,在歷史上並没有记载。 况且在三国志中,这位马邈也不是演义中描述的那么无能和懦弱。 三国志记载,马邈在邓艾大军到达前,曾派出三校兵力,大约三千人,在半路设伏阻击魏將田章,但是没有打过。 最终在伏击失败,江油关兵力受损严重的情况下,马邈面对邓艾主力和田章的军队夹击,粮草耗尽的情况下,才选择了开城投降。 对於演义和三国志里记载的这些情况,沈恪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是现在看到马邈在他和刘諶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其人也不像是太过无能之辈。 尤其对方在后来,能驻守江油关这个关键位置,就足以证明,对方最起码不是懦弱小人。 不过现在的马邈,还没有去驻守江油关,而是担任沔阳令。 这就更让沈恪做出判断,马邈並非是酒囊饭袋这样的无能之人。 因为不论是沔阳令,还是江油关守將,都不可能给一个性格软弱,毫无能力的人去驻守。 只是看著面前侃侃而谈的马邈,沈恪心头实在有个疑惑,等到对方將沔阳城內外情况介绍完毕后,沈恪这才疑惑开口:“马令,你可曾有妻??” 沈恪这话说的马邈当场一愣,隨即他便訕笑道:“沈长史说笑了,下官今年三十有二,年龄不小,自然是已经早早娶妻。” “哦?你的妻,可曾姓李??” “这……” 面对沈恪满脸好奇的询问,马邈整个人都有些宕机,他身为沔阳令,原本以为北地王和这位王府长史,前来沔阳是有要事巡察。 就在他刚才得知北地王到此以后,赶忙前来迎接,並且向北地王讲述如今沔阳內外的布防,以及冶铁高炉的情况。 他以为自己讲完这些,北地王殿下会提出什么疑问,没想到这位王府长史,主动开口。 对於这位名叫沈恪的王府长史,他今年也略有耳闻,有传言说其人狂悖,年初还只是小小令史的时候,就敢在朝堂上当眾驳斥大儒譙周。 后来因为此事,得到了尚书令陈祗的看中,被提拔为了尚书郎。 这个沈恪成为尚书郎以后,还真有几分才学,帮助朝廷改良建造了三座,日產两千斤铁料的冶铁高炉,后来一度被提拔为北地王府的长史。 现在听说是和北地王一同,前来汉中进行屯田。 可没想到,对方见到自己以后,询问的並非是屯田之事,而是问起了自己的妻。 看来传言果然不假,这位名叫沈恪的王府长史,为人的確冒失狂悖,並且有点儿无礼。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自己的妻確实姓李,只不过自己妻李氏久居家中,这千里以外的沈长史,是从何得知?? 想到这里,马邈有些不敢细想。 自己的妻李氏,虽然样貌秀丽,容顏姣好,但不至於能传到这位久居成都的沈长史耳朵里吧。 再说了,他是沈长史,又不是曹长史,询问自己的妻做什么?! 第91章 跟铁匠们直接开干 “回稟沈长史,下官的妻並未姓李。” 马邈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一句。 “哦,那没什么了!” 原来马邈的妻子並不姓李,沈恪知道自己所在的並非演义,看来这个时间线里,马邈和自己妻子,並非演义中描述的那样。 想明白了这点,又看了一下马邈和刘諶奇怪的眼神,沈恪神情镇定,笑著开口:“无妨,是我冒昧了。 我看马令將沔阳管理的井井有条,像你这样为大汉尽心尽力的官员,不能只忙於政务,有时间还要多陪陪家人。 尤其是多为我大汉繁衍子嗣,如今大汉復兴,人丁繁荣不可或缺,这正是我大汉如今的短板。” “多谢沈长史关心,下官如今已有一儿一女。” 马邈终於鬆了一口气,他还是以为这位沈长史询问自己的妻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询问自己结婚生子。 这倒也正常,季汉如今人丁稀少,鼓励整个益州生育,一直以来都是季汉迫在眉睫的制度。 自己三十多岁,只生了两个孩子,的確是有些少。 看来以后不能只將心思放在政务上,有时间还得回去多和妻与妾繁衍子嗣。 “是极,是极。” 原本刘諶还在奇怪,为什么沈恪忽然会询问马邈的妻,还以为沈恪有什么奇怪癖好。 自己心里还想,咱们这是刘汉不是曹魏,是不是得找个时间纠正一下沈恪的癖好。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的浅薄了,沈恪不愧是我大汉的当世孔明,心中所想皆是復兴汉室的伟业。 深感自己思想浅薄的刘諶,赶忙开口:“沈卿说的不错,马令將沔阳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孤方才都记在心里,看在眼里。 马令是有功之人,汉室復兴需要更多像马令这样的能臣干吏,马令的確不能只顾著政事,忽略了家中子嗣繁衍。” 面对刘諶和沈恪催生,马邈只觉得心中甚慰,自己在沔阳做的这些,朝廷是看在眼里,朝廷里的诸公是记著自己的功绩。 念及於此,马邈再次拱手,言语恳切:“多谢殿下和沈长史关心,下官牢记教诲,今后定然多多繁衍子嗣,为汉室復兴尽心尽力在所不惜。” 看著刘諶和马邈满脸恳切的样子,沈恪深感汗顏,只是自己一时好奇,差点儿引起马邈误会。 还好最后圆了回来,隨即他和刘諶,便在马邈的带领下,边閒聊著汉中的风土人情,一边出了城,沿著沔水上游走了三里地左右,没多久三人就看到了那座冶铁高炉。 高炉建在河岸边上,旁边是一架巨大的水排,靠著沔水的水流带动鼓风。 “回稟马令,沈长史,北地王殿下,这座高炉,正是前几个月,蒲元大师派遣手下弟子修建而成。” 负责看守高炉的人,是一个姓周的军需官,从马邈嘴里听说,来者是成都的北地王和王府长史,並且这座高炉还是这位沈长史亲自改良而成,立刻介绍起產量来。 “殿下,沈长史,这高炉建好以后,一直都在出铁,每天能產铁料约摸两千斤上下。 只是大將军那边,暂时没有大批量打造兵器的军令,所以產出来的铁料,大多都堆在库房里。” 沈恪一听这话,心里感到惊喜。 正需要铁料,没想到沔阳的库房里,就已经有现存的铁料。 既然直接能拿来用,沈恪立即询问起来:“沔阳库房內,现存的铁料有多少?” 这位周吏想了一下,开口道:“回稟沈长史,最近几个月都一直在囤积铁料,粗略估计,少说也有二十余万斤。” 听到这个数字,沈恪差点没笑出声来,简直是瞌睡遇到枕头。 他原本还担心高炉產量跟不上,没想到这边已经攒了这么多。 其实也不奇怪,段谷一败,姜维手里的兵力锐减,短期內的確用不上这么多铁料。 正好,这些铁料沈恪就可以拿来直接使用。 想到这里,沈恪立即吩咐下来:“我和北地王殿下,奉旨在汉中屯田,从今天开始,这座高炉及库房的铁料,由本官统一调度。” 周吏知道这件事,看了一眼旁边的北地王,眼见是宗室奉陛下的命令前来屯田,他也不再多问,只需奉命行事便可。 获得高炉调度权以后,沈恪没有丝毫耽搁。 当天下午,就让雷胜带人勘察高炉周边的地形,选定了一处紧邻库房的空地,作为军械製造工坊的位置。 “雷胜,工坊分三个区域。” 沈恪蹲在地上,用树枝划了个简易布局图,安排起来:“这一区域做马鐙和马鎧铸造,这个地方做元戎弩的部件加工,最后一块区域做最后组装。 三个区域之间用围墙隔开,工匠们各管各的工序,互不串区。” 雷胜看了一眼地上的图,马上明白了沈恪的意思:“郎君这是怕泄密?” “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恪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沉重:“我们做的东西一旦被曹魏知道了,就失去了奇袭的效果。 所以每个工匠,只需要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道工序即可,不用知道整个工序。 不过马鐙过於简单,这东西不好分开製作,只能儘可能让工匠们保密。”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搭建工坊。” 雷胜也是个爽快性子,领了任务以后立刻就去组织人手。 接下来三天,沔阳河边那片空地上热火朝天,二十多个工匠,加上徵调来的民夫,日夜赶工搭建工坊棚屋。 沈恪这边则带著雷胜,先把双侧马鐙的样品做了出来。 说是样品,其实就是两个u形铁环,底部加宽作为踏板,顶部开孔穿皮带,掛在马鞍两侧。 结构极其简单,任何一个铁匠看一眼,就能仿造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沈恪才格外要求保密。 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被人学走。 但他心里也知道,马鐙这种过於简单的东西,初期的確是能在作战中起到奇效。 可是等以后,跟魏军多打几次仗,对方获得一些双侧马鐙以后,同样就能反应过来,进行大量仿製。 所以马鐙这种过於简单的东西,想要永久保密不太可能。 他只是希望,借著这次出其不意的奇袭,能让马鐙加上其余军械,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率先拿下陇右再说。 第一批的五十副双侧马鐙,三天时间就已经做好。 刘諶兴冲冲地亲自试了一副,骑上马以后双脚踩实,在马背上左劈右砍了一通,下马时脸上满是兴奋。 “沈卿,这东西了不得! 我以前骑马,稍微一顛,人就往前栽,现在踩在上面,整个人的身子稳得很。” “殿下,这还只是开胃菜,等马鎧做出来,人马俱甲,那才叫真正的重骑兵。” 看著刘諶兴奋的模样,沈恪智珠在握的笑了一下。 双侧马鐙只是开始,等到將具装马鎧製作出来以后,最起码都能武装起一支百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看似数量不多,但具装骑兵作为一支出其不意的力量,到时候在对陇右的作战中,能起到奇效。 接下来的几天,沈恪一直在军械工坊內,跟雷胜带著工匠们率先打造大量双侧马鐙。 这东西製作简单,成本低,能迅速將姜维手下的所有骑兵都武装起来。 第92章 这马也太逊了 就在沈恪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南郑城內,汉中都督胡济的府邸里,一名部曲小校,正向胡济稟报沈恪最近的消息。 “都督,北地王殿下和那个沈恪,已经在沔阳待了数日,一直没回来。” “数日未回,他们在沔阳做什么?” “听说是徵调了高炉旁边的空地,建了个什么工坊,整天叮叮噹噹的打铁。 那个沈恪带了二十多个工匠,天天泡在里面,连北地王殿下都跟著一起。” 胡济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们从成都带来的工匠?” “是,听说是蒲元门下的铁匠。” 胡济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屑:“这个沈恪也是不知所谓,陛下让他来汉中屯田,他反倒和一帮贱籍工匠搅在一起,实在辱没士族门第。” “都督说的是,这沈恪来头不大,听说是陈令君那边新提拔上来的人。 我打听过,此前的冶铁高炉就出自此人之手,算是有些奇巧手艺。” “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身为士子儒生,不去研读经典,反而跟卑贱的工匠搅合在一起,实在有辱圣人教诲。 还有北地王殿下,终究是底蕴太低。 正如譙公此前所说,先帝不过是侥倖得到基业,命中注定已经备好,等到以后要禪让出去。” 胡济语气里带著明显轻蔑,既是对沈恪跟贱籍工匠的轻蔑,又是身为投降派,对如今蜀汉政权的轻蔑。 在他这种老派士人眼中,奇技淫巧终究是末流。 一个读书人不去钻研经义治国之术,整天跟铁锤炉火打交道,实在有辱斯文。 更何况,工匠在这个时代属於贱籍。 士农工商,工排第三,但实际地位远不如农。 世家大族的子弟,哪怕是去种地,都比跟工匠混在一起体面。 “他那个屯田长史的官职,本就是虚衔,陛下给陈祗一个面子,让他掛职在北地王身边而已。” 胡济满不在乎,语气平淡:“一个毛头小子,带著一帮铁匠在沔阳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由他们去闹吧。” “那都督,还需要让人盯著吗?” “不用,季汉如今国力衰微,凭藉他们这点儿奇技淫巧又能改变什么,终究还不是像譙公《仇国论》中说的那样,今后等著天下统一即可。” 胡济此前就已经倒向投降派,不然上次段谷之战,他为什么迟迟不去支援姜维,眼睁睁看著姜维的大批精锐葬送在邓艾手中。 就是因为他跟譙周一样,早就对兴復汉室不抱希望,说不定他那次不去支援姜维的原因,就有朝中投降派的授意。 不然的话,为什么胡济明明犯了这么大的战略失误,非但没有受到任何责罚,还在朝中益州派的庇护下,安安稳稳的当著汉中都督。 所以他对沈恪和刘諶,这次来到汉中,不抱有多大希望。 原本还以为朝廷派宗室过来,是不是想要分散自己这位汉中都督的权力,还让他对沈恪和刘諶警惕了许久。 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朝廷上,尤其是陛下,如今恐怕也是无计可施,否则为何让两个孺子小儿前来汉中跟这些铁匠,一起搞什么冶铁。 这分明就是陛下心知大势已去,便任由北地王瞎胡闹。 想到这里,胡济对沈恪这边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他现在抱著完全无所谓的態度。 这汉中守不守都跟他无关,就只等著魏国哪一天打进来,自己跟著譙周他们一起投降就行。 沈恪这边,並不在意胡济的看法,他这几天没有丝毫懈怠。 最先生產製造简单的双侧马鐙,最起码都得製造五千多幅,能將姜维手下仅有的四千骑兵武装起来。 仅仅几天时间,双侧马鐙的產量就上来了。 接下来,沈恪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將工坊重心,转向了具装马鎧的製造。 马鐙这东西虽好,但效果提升有限,只能解决骑兵在马背上的稳定问题。 要想真正能让骑兵形成碾压式衝击力,还得是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 后世南北朝时期,具装甲骑横行天下。 北魏的铁浮屠、南朝的具装骑兵,动輒数千骑冲阵,步兵方阵在这种铁罐头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沈恪的想法,就是把这个东西,提前几百年搞出来。 他心里想的很好,具装马鎧不就是堆铁料就行。 但很可惜,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具装马鎧的一部分鎧甲样品做出来以后,沈恪就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郎君,这套马鎧,有些重了吧!!” 雷胜和两个师弟花了五天时间,按照沈恪画的图纸,打造出了马鎧的一部分样品后。 雷胜掂量了一下这个具装马鎧的重量,表情就有些奇怪。 “郎君,这一部分样品都这么重,要是一整套具装马鎧,粗略估计得有一百来斤,战马恐怕顶不住。” 沈恪还真没想到重量这一点,他让人称了一下重量,结果出来以后,眾人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连同骑士身上的札甲,总重超过一百五十斤。” “郎君,我们先试试看,看战马能不能撑得住这一百五十多斤。” “行吧,先试试看。” 沈恪无奈嘆息一声,让人把一百五十斤的铁块配重,放在一匹战马身上,又让一个体格健壮的侍从,穿上库房里已有的全套札甲骑了上去。 战马刚迈出几步,眾人就看出了问题。 马的步伐明显沉重,跑出去不到两百步,速度就开始下降,呼吸急促,鼻子里喷出大团白气。 勉强跑了一圈回来,马已经浑身是汗,腿都在打颤。 “不行。” 见状,沈恪和眾人纷纷摇头。 他们原本想的很简单,只要有充足的铁料,直接堆数值,將具装马鎧完全覆盖在骑兵身上,岂不是就能创造出重甲骑兵。 真等做出来试用一下,眾人这才发现原因,他们此前想的太过简单了。 具装马鎧实在太重了,战马要是套上具装马鎧,加上骑在战马身上,穿著全套札甲的骑兵,战马跑不了几步就得累趴下。 看到这个现状,沈恪也马上明白了过来,为什么现在不论是魏国还是吴国,都没人使用具装马鎧。 这东西製造难度並没有多高,无非就是將马身上各处关键位置,都用鎧甲覆盖。 凭藉魏国如今的生铁產量,搞出几百骑重装骑兵並不难,但魏国同样没有搞具装骑兵。 此时看到眼前战马累的样子,沈恪终於明白过来,原来魏国他不傻啊!? 第93章 提前改良冶铁工艺 刘諶原本满脸期待,同样看到这个结果以后,兴奋劲一下就过去了:“沈卿,战马装备全甲,跑不了多久就会力竭,战场上恐怕不太实用。” 没有理会刘諶的失望,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沈恪心里自然知道。 但他同样肯定,具装马鎧是未来主流,南北朝时期具装马鎧发挥了巨大作用。 南北朝时期跟现在相比,差距了二百多年,不可能南北朝时期大杀四方的具装马鎧,提前到现在这个时代就无法使用。 “理论来说不应该如此,要是战马承受不住全甲的重量,那只有一个问题,全甲太重,我们只要解决鎧甲重量的问题即可。” 沈恪走过去,拆下一片马身甲上的铁片,用手掂了掂重量。 现在用来製作鎧甲的铁片,的確太厚了。 看到这一点,沈恪心头一阵明悟,他想起来了。 现在使用的灌钢法,虽然已经能生產钢材,但技术远不成熟。 所谓灌钢法,就是將熔化的生铁液浇注在熟铁上,通过渗碳,让熟铁变成钢。 但当前这个时代的灌钢法,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渗碳不均匀。 钢材內部的碳含量分布不一致,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导致韧性和强度参差不齐。 为了保证防护性能,工匠们只能把甲片做厚,用厚度弥补材质的缺陷。 甲片一厚,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沈恪拿著手中那片铁甲,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甲片的確是很厚。 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做成具装马鎧以后,会让战马不堪重负。 “郎君,要不把甲片减薄一些?”迟疑了片刻,雷胜在一旁出声建议。 “不可,现在冶铁技术不成熟,要是將铁甲厚度减薄,势必会影响到鎧甲防御箭矢和刀枪的作用。” 沈恪直接拒绝了雷胜的建议,他需要在保持甲片防御性能不降低的情况下,將甲片做的更加轻薄。 这需要的就不是简单的製造鎧甲,而是在冶铁上下功夫。 隨即他就想了起来,南北朝时期具装马鎧能够兴起,就是因为这一时期冶铁技术有了很大进步。 想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两天,沈恪自己在工坊屋內,思索如何改进冶铁技术。 他从后世看到过的冶铁知识,以及南北朝时期冶铁技术如何提升的相关记忆中,终於想到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南北朝时期,北齐的冶金大师,綦毋怀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此人对中国古代冶铁技术的贡献,堪称划时代。 綦毋怀文主要对冶铁技术进行了两项改良,一项是完善灌钢法。 当前这个时代的灌钢法,生铁液直接浇在熟铁上,渗碳全靠碰运气,碳分布不均匀是必然结果。 綦毋怀文的改进方案,是將生铁片夹在熟铁片中间,然后用泥封住,一起加热。 这样生铁融化以后,会均匀地渗入两侧的熟铁中,碳含量分布比直接浇注均匀得多。 这样改进后的灌钢法,打造出来的铁片,厚度比如今的这个时代更加轻薄,但防御性能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具装马鎧能够广泛装备到战马身上。 綦毋怀文做的第二个改良,就是发明了双液淬火技术。 普通淬火,就是把烧红的钢放进冷水里急速冷却,让钢变硬。 但这种方法容易让钢材变脆,导致的结果是一碰就会崩掉。 綦毋怀文的做法是,先把钢件放入动物油脂中冷却到一定温度,再放入冷水中彻底冷却。 油脂的冷却速度比水慢,先用油脂降温可以减少內部应力,避免开裂,同时保留足够的硬度。 这两项技术加在一起,效果立竿见影。 生產出来的钢材,强度和韧性远超当前的工艺水平,同样的防护性能,甲片厚度可以减薄三成以上。 甲片薄了,重量自然就下来了。 沈恪想通这一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研製的具装马鎧,当前的癥结所在。 找到问题的根本,沈恪立马就去將雷胜叫了过来。 “我想到了解决方法。” “啊??” 听到沈恪的话,雷胜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这才两天时间,沈郎君就又想到了技术的解决办法,这是鲁班在世?? 顾不上雷胜惊讶,沈恪直接讲起了要改进冶铁工艺的想法。 “雷胜,你明天一早,把所有工匠都叫到工坊集合,我们对冶铁工艺进行改良,只要製造出厚度更轻薄,但防御能力不变的铁甲,我们的具装马鎧就能成功。” 对於沈恪的说法,雷胜不疑有他,从最初改良冶铁高炉,到后来沈恪的各种奇异想法,都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大开眼界。 他心底一直都在思索,要是沈郎君能当个铁匠,肯定是宗师级的人物。 第二天一大早,沈恪站在工坊里,面前是二十多个集合而来的工匠。 他也不废话,直接拿起一块熟铁片和一块生铁片,当著所有人的面演示起来。 “大家看好了,只需要把生铁锻成薄片,夹在两层熟铁片中间,外面用泥封死,一起放进炉子里烧。 等生铁融化渗入熟铁,取出来反覆摺叠锻打,打造出来的铁片不需要太大厚度,就能展现出更好的防御水平。” “沈长史,我们打了这么多年铁,都没用过这个法子,这方法能行吗?” 底下眾多铁匠,面对沈恪的这个想法,大家难免有些怀疑。 因为时间紧急,沈恪並不想对铁匠们解释太多,倒不如直接展示一番,事实胜於雄辩,让铁匠们看到实在的改变,他们才会相信自己的改良后的工艺有效果。 沈恪直接让雷胜带人,按照他改良后的工艺,对第一炉铁料进行锻造。 按照沈恪的方法,雷胜將锻造好的铁条拿在手中,反覆弯折了几次,眼神从最初的怀疑,立刻转变成了惊讶,直接失声开口:“郎君,这比之前的铁片坚韧了许多,而且硬度同样没有太大变化。” “不要急,这还有下一步。” 沈恪再让人架起一口铁锅,里面倒满从军需官那里搞来的猪油,旁边另备了一桶冷水。 “把钢件烧红以后,先放进油里,数二十个数,再捞出来放进水里。” 雷胜虽然不太明白原理,但师父蒲元教过他,淬火用水的讲究极大。 蒲元当年就因为“蜀江爽烈”,专门用蜀地的江水淬刀,锻出了三千口削铁如泥的钢刀。 现在沈恪说先过油再过水,虽然闻所未闻,但既然此前的灌钢改进已经见效,他也就照做了。 隨即经过双液淬火后的甲片,雷胜拿在手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试著用锤子敲了一下,甲片纹丝不动,没有变形,更没有崩裂。 又拿了一把短刀用力划了几下,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这……” 雷胜抬头看向沈恪,一脸难以置信。 沈恪笑了笑,走过去拿起那片甲片掂了掂:“比之前的甲片薄了將近三成,重量减了至少四分之一,防护力不降反升,这样一来,我们製作的具装马鎧,重量就会减少很多。” 雷胜的脸色,由最开始的惊奇,立刻就变成了慌乱:“沈郎君,您可真是鲁班在世,按照这个方法,今后的冶铁工艺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了,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知识,我说自己有宿慧,你相信吗?!” “相信!!” 雷胜下意识点了点头,极为认真地说道:“沈郎君您要是没宿慧,我才真觉得奇怪。” “別拍马屁了,按照这个工艺,重新打造马鎧,將重量降低到战马可以承受的程度。 还有要千万记住,这两项冶铁改良的工艺,一定要进行保密。 將工匠们组织起来,没有经过允许,不能隨意离开工坊,违者斩立决,这不是开玩笑,这是军令。” “唯。” 看著沈恪郑重的样子,雷胜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回话应下。 第94章 具装马鎧成型 沈恪改良了冶铁技艺后,三天不到的时间,第二套具装马鎧就再次被製造出来。 总重从一百五十斤,降到了不足九十斤。 这个重量,对於一匹健壮的战马来说,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沈恪再次让人装备上马测试,这一回,战马跑了整整四圈,步伐依然矫健,速度没有明显下降。 刘諶站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等骑手回来翻身下马,他立刻走上去,拍了拍战马身上的鎧甲。 “沈卿,经过你改良以后,这套鎧甲重量下降这么多,战马终於能承受得住了。” 沈恪脸色同样满意,面带笑意开口:“九十斤以內的负重,战马可以维持较长时间的衝刺。 虽然比不上轻骑兵的持久力,但作为冲阵的突击力量,已经足够了。” “沈卿,按照我们现在的铁料数,能造多少套这样的具装马鎧?” 解决了马鎧的重量问题,刘諶已经按捺不住,整个人兴奋异常,他已经幻想著,组建起一支威力巨大的具装骑兵。 “库房里的铁料数量不是问题,目前已经囤积了二十万斤铁料。 按照改良后,冶铁新工艺的损耗数量,打造一百五十套具装马鎧,仅需两万斤铁料就能完成。” “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能打造一千五百套具装马鎧??” “不能!” 面对刘諶的幻想,沈恪直接出言否定:“我们现在的时间不够,仅剩的十几天里,我们最多能打造出一百五十套具装马鎧。 就算我们时间充足,但想打造出一千五百套具装马鎧,將整个沔阳的工匠都动员起来。 仍旧需要半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么庞大数量。 还有就是,库房內囤积的这么多铁料,不可能全部拿来製造具装马鎧,还需要製造兵刃、箭矢、农具等等。 这么算下来,我们一年最多只能製造二百套具装马鎧,不然铁料会不够用。” “这样啊!” 刘諶神情稍显失望,但他紧接著又很快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哪怕是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放眼整个天下,已经足以发挥奇效。 毕竟哪怕是魏国曾经的虎豹骑,都无法做到装备具装马鎧。” “殿下说的不错。” 对於刘諶的说法,沈恪同样表示赞同。 就算是魏国当年的虎豹骑,都没有装备具装马鎧。 最多就是在战马的关键部位,装备了一些鎧甲,充其量算是重骑兵,跟具装骑兵还有一定差距。 毕竟这个时期,冶铁技术还有没有攻克,想要实现全甲的具装马鎧,战马自身的耐力根本承受不住。 说到这里,沈恪很快又想起一件事,看向刘諶,脸色变得郑重,压低说话声音:“殿下,我们拥有具装马鎧的事情,你这边务必要做好保密,尤其是不能让大將军知道。” 刘諶一愣,面色不解地开口:“不告诉大將军,这是为何。 我们这次不就是来帮大將军改良军械,进行屯田,以图在诸葛诞反叛之际,为北伐出一份力。” “都是为了北伐,此话自然不假。” 沈恪面色无奈,继续解释起来:“殿下觉得,大將军要是知道我们手中有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他会拿著这些具装甲骑做什么?” “那自然是北伐。” “不仅仅是北伐,大將军会拿著这些甲骑,前去打关中。” 沈恪自然知道姜维的性格,不禁轻嘆一声:“这次诸葛诞反叛机不可失,我们虽能做出一百五十套具装马鎧,可这些具装甲骑,要是面对关中十万魏军,能起到的效果同样有限。 按照大將军的想法,他这次定然会率领大军兵出骆谷,意图直捣黄龙拿下关中。 他要是知道我们有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恐怕当天就要拉著这一百五十骑,从骆谷道直扑关中去了。” 刘諶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沈恪说的事情是这样。 姜维这个人,勇则勇矣,但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太莽了。 从延熙十六年至今,姜维几乎年年北伐,最疯狂的时候,一年出兵两次。 段谷之战,姜维兵力不足两万,面对邓艾数万大军,还敢主动进攻。 结果胡济失期不至,被邓艾打了个全军覆没。 这种人如果知道手里有了具装骑兵,別说一百五十骑,就算只有五十骑,他都敢拿去跟邓艾硬碰硬。 看到刘諶反应了过来,沈恪这才继续说道:“大將军用兵素来胆大,诸葛诞这次反叛,就算司马昭调用一部分关中兵力东进,留下来的兵力同样能有五六万之眾。 况且骆谷此地有长城关隘,易守难攻,就算是具装甲骑的作用同样十分有限。 倒不如將这件事瞒起来,由我们暗中奇袭陇右。 等到诸葛诞反叛以后,陇右的守军最多不过一万余人,並且兵力分散,我们有很大机会拿下陇右。” 刘諶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恪说的是实话,具装骑兵的优势在於衝击力,適合小规模奇袭和突破敌阵,不適合姜维那种,带数万人去正面强攻魏国五六万人。 看到刘諶想明白了这件事,沈恪隨即说起了自己这次的想法。 “殿下,这次诸葛诞反叛,魏国在陇右留下的守军,最多不超过两万人。 等到大將军带主力从骆谷道出兵,在关中方向跟邓艾、司马望对峙的时候。 我们带一支轻兵,装备一百五十套具装马鎧,快速突袭陇右。 先取天水,再下南安,拿下陇右的关键城池和关隘,方能一举实现断陇。” 断陇这个战略,对刘諶来说並不陌生。 早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断陇就是诸葛亮的核心战略。 所谓断陇,就是切断陇山以西和关中的联繫,將陇右从曹魏的版图中割裂出来。 陇右一旦被切断,那里的魏国郡县就成了孤军,粮草补给全部中断,要么投降,要么等死。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就差一点实现了断陇。 当时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风而降,如果不是马謖在街亭大败,陇右几乎就到手了。 自那以后,断陇就成了蜀汉歷代將领的执念。 姜维这些年的北伐,有好几次也是奔著断陇去的,但每次都功亏一簣。 原因很简单,纯粹就是兵力不够,后勤不济。 每次蜀汉军队,还没来得及控制陇右的关隘,魏国的援军就能从关中支援过来。 可这次则不同,因为有诸葛诞在淮南起兵,姜维又会带大军在骆谷牵制邓艾和司马望的关中主力军。 陇右这边,就暂时成了防守薄弱的点。 邓艾和司马望也绝对想不到,有人会利用超越时代的武器水平,组织一支小规模奇兵前来突袭陇右。 这就给了沈恪一个很大的机会,能够趁此时机,夺下陇右,实现断陇。 不过沈恪眼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从哪里去搞一支军队,数量不用太多,步骑兵加起来四千余人就已经足够。 第95章 如何四处借兵? 现在具装马鎧的问题已经解决,断陇的战略方向也定了下来。 但沈恪面前,还摆著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人从哪里来。 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加上轻骑五百,再配三千精锐步卒,总兵力四千出头。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放在如今,蜀汉兵力捉襟见肘的局面下,想凑出这四千人,比打造具装马鎧还难。 念及此处,沈恪隨即对刘諶开口说道:“我们如今虽然有了军械装备,但手中无兵,这是最大的问题。” “大將军手下现在有四万余眾,我们前去找大將军,从他这里匀出四千人应该不难吧。” 看著沈恪,刘諶面带犹豫地说出这句话,说实在的,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同样非常没底。 “这很难,大將军对兵权看得极重。” 沈恪直接否定了,他对姜维很了解,对方绝对不会轻易把手中的军队交出来。 別说你一个北地王,只是区区宗室,就算刘禪来了,都不可能让姜维把手中兵权交一部分出来。 刘諶想了想,再次试探著开口:“我们拿双侧马鐙去换,大將军手下四千骑兵,有了马鐙战力能翻一倍,他应该乐意交换。” “这样的確能换回一部分人,我们可以先这样去试一下。” 沈恪对刘諶的这个想法,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因为他本身也是这样想的,他製作大量双侧马鐙的原因,一方面是想提高蜀汉的军队战力。 另一方面就是想拿著双侧马鐙,去姜维这边换数百士卒回来,就说是为了便於屯田,需要一些人手。 “这的確是个办法,可除此之外,我们还得从其他將领那里,去找一些支持。 廖化和张翼这两位老將军那边,殿下上次前去打探过,他们好像对北伐的意愿並不大。” “的確如此。” 刘諶脸色无奈,有些丧气地开口:“上次去廖化老將军那边,他的意思倒不是反对北伐。 他觉得像大將军这样过於消耗的北伐不妥,更別说一直对大將军有意见的张翼老將军,从他们两个这里借出士卒的可能性都不太大。” 沈恪对此並不意外,廖化今年七十多了,早就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张翼则是明確反对过姜维这样的北伐方法,但张翼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保持被动防御,直到魏国最后偷渡阴平打进来。 从这里两人手中借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沈恪马上又想到了一个人,隨即出声:“殿下,我想到了一个人,从他这里应该能借到一部分兵力。” “沈卿的意思是,还有人能借给我们士卒??” 刘諶对沈恪的说法,有些不抱希望,他只是个十七岁少年,沈恪只是个长史,他们从哪里去搞军队。 看著刘諶不太相信的眼神,沈恪隨即开口:“这人殿下也不陌生,正是蒋琬的长子蒋斌。 他如今官拜绥武將军,驻守在汉城,他麾下应该有三千余人。” 说起蒋斌,沈恪和刘諶都不陌生。 蒋琬当年是诸葛亮钦定的接班人,主政蜀汉数年,在朝中威望极高。 蒋斌作为蒋琬长子,虽然才能比不上其父,但胜在一个忠字。 沈恪还记得,歷史上蜀汉灭亡时,蒋斌死守不降,最后被钟会乱兵所杀。 这样忠诚的人,对待刘諶这种宗室来说,態度应该还不错,让刘諶去蒋斌这里借兵有很大可能。 想到这里,沈恪隨即对刘諶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蒋斌身为蒋琬的长子,对汉室的忠诚毋庸置疑。 殿下要是以宗室的身份前去拜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他手里借一千人的可能性不小。” “从蒋斌这里借兵倒是不难,蒋斌这里借一千人,再加上我们从大將军那里,用马鐙能换来几百人,这也才一千多人,我们还差將近三千人。” 刘諶在心里算了一下,脸上还是有些颓唐,颇感失望的开口说道:“按照沈卿所言,我们使用双侧马鐙,装备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还得五百名轻骑兵,三千多名精锐步卒。 就算从大將军和蒋斌这里借一千多人,我们还差三千人才行。” 对於刘諶的困扰,沈恪同样想到了这一步。 “殿下勿忧,除了大將军和蒋斌以外,我们还能从一人手中借到不少士卒,只是距离有些远。” “距离有些远,沈卿的意思是……庲降都督阎宇??” 听到沈恪的话,刘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阎宇。 现在除了姜维手里的五万兵马以外,就剩庲降都督阎宇手中的兵马最多,只是阎宇远在南中,他能否愿意借兵,这还是一个未知数。 掌握阎宇黑料的沈恪,自然不会相信阎宇,这傢伙现在就已经在给自己准备蜀汉灭亡以后,积攒家財,哪里还会愿意千里迢迢出兵北伐。 沈恪平静地摇头否定,隨即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並非阎宇,但跟阎宇有一定联繫,同样身处南中的霍弋。” 沈恪提起霍弋,倒是让刘諶愣了一下,他怎么把霍弋忘了。 霍弋身为霍峻的儿子,当年霍峻病逝以后,刘备就將霍弋收养了起来,让其和自己父亲刘禪,一同生活。 换而言之,刘諶对霍弋非常熟悉,霍弋不仅是蜀汉的將领,更是从小看著自己长大的叔伯长辈。 霍弋跟自己阿父的年龄差不多大,现在五十岁左右,去年永昌郡蛮作乱的时候,霍弋初次领兵平叛,就展现出了较强的军事素养。 叛乱平定以后,霍弋就以监军翊军將军的身份,领建寧太守,负责南中地区的军政事务。 刘禪派遣霍弋前去南中,目的就是让其替代阎宇。 沈恪知晓歷史,自然知道就在今年年末的时候,霍弋將会正式替代阎宇,全面管理南中军政,而阎宇则將被调往巴东郡,担任永安都督。 对於霍弋,刘諶不了解其军事才能,但沈恪知道。 蜀汉覆灭,西晋建立以后,霍弋得到司马昭重用,平定交趾、日南、九真三郡,以军功受封列侯,世代镇守南中。 霍弋的军事才能,严格来说,在蜀汉如今的时期,算是为数不多能打仗的將领。 就凭藉其在西晋的时候,立下的战功来看,他的军事才能未必逊色姜维多少。 只是歷史上,面对刘禪提前投降的行为,霍弋等人也很无奈,他还没发力,水晶就爆了,他除了投降,同样没有更好选择了。 提起霍弋,刘諶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不禁出声:“沈卿所言不错,霍將军向来对陛下和朝廷忠心耿耿,立志要创建一番功业。 他要是知道,我们趁此机会拿下陇右的想法,定然会派兵支持。” 第96章 启程前往南中 对刘諶提及霍弋,完全是因为沈恪现在已经想不到,还能从哪里去借兵。 蜀汉原本就只有10万左右军队,去掉驻守在各郡县的治安兵,真正能打仗的人最多不过七万人,大多都在姜维手下。 就连仅次於姜维的右將军阎宇,手底下也不过一万多人。 至於向阎宇借兵,沈恪就没想过这件事。 阎宇已经开始准备蜀汉灭亡后的事情,为自己积累家財,可想而知他手下士卒的战斗力如何。 此外还能借兵的人,就只有去年刚刚平定永昌郡蛮叛乱的霍弋。 况且霍弋这人也算蜀汉后期,为数不多能打仗的將领。 他手里握著南中一万多人的偏军,加上南中当地的夷汉部曲,总兵力不下两万。 更重要的是,霍弋此人极其忠诚。 歷史上蜀汉灭亡后,霍弋是最后一个投降的將领。 他等了好几个月,確认后主刘禪在洛阳没有受到苛待,这才率眾归降。 这么说来,霍弋还是个心思縝密的人,知道为刘禪留下自己手中最后的一点兵权作为谈判筹码。 再加上司马昭在蜀汉灭亡后,想为自己树立一个优待亡国之君的典范,还是给刘禪封了一个公爵,这其中必然有霍弋为刘禪,做的最后一点儿努力。 等到东吴灭亡以后,孙皓的待遇就不如刘禪很多,只被封了个归命侯,多多少少有些羞辱的意味。 沈恪这才想起霍弋,打算在霍弋这边借些兵马。 但让他没想到,刘諶竟然对霍弋如此敬佩。 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霍弋从小和刘禪一起长大,跟刘禪的关係自然不一般,在刘諶这些子侄辈的眼里,霍弋就是自家人,自己的叔伯长辈,刘諶自然对霍弋態度很好。 “殿下说的不错,霍弋將军手里有兵,而且他和朝中的投降派並不对付,知道我们有北伐的机会,定然会派兵相助。 只是恪此去口说无凭,还需要殿下的印信,或者向朝廷里稟明情况,让陛下从霍弋手中调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间来不及了,沈卿据你所说,诸葛诞仅有十几天就会起兵,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成都向陛下亲自稟明情况,我们只得先斩后奏。 你此去拿著我的印信,將诸葛诞起兵的事情告知於霍弋將军,从他手中借三千兵马应该不难。 我隨即写封书信,派人送回成都,再向陛下奏请调兵旨令,这样才能在不耽搁时间的情况下,顾全前线大局。” “看来暂时也只能如此,我明天就带著陛下的印信,前去南中,从霍弋將军手中借兵。” 正在沈恪和刘諶交谈的时候,雷胜从门外急匆匆赶来。 “沈长史,我们根据您所讲的具装马鎧进行製造,发现二十天內难以做出完整的具装马鎧。” 雷胜的话,让沈恪和刘諶同时看了过来。 “说清楚,怎么做不出来?” 沈恪有些奇怪,现在有改进后的灌钢法,怎么会做不出来。 雷胜心底同样焦急,快步走到沈恪面前,简单解释了起来:“郎君,一套完整的具装马鎧,它的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和搭后。 五个部件的形状都不一样,需要单独裁剪锻打和穿孔编缀。 光是面帘上的眼孔和鼻樑弧度,一个熟手就得花两天。 更麻烦的是马身甲,战马体型各不相同,每一套都得微调尺寸,甲片与甲片之间的铆接方式也很复杂。 我们二十多个人,全力赶工,三个月时间,最多製作出十套完整的具装马鎧。” 这个数字让沈恪心底一沉,三个月时间才能製作出十套具装马鎧。 歷史上这次诸葛诞叛乱,满打满算就持续了半年多,三个月时间黄花菜早就凉了。 这下计划有些被打乱,沈恪不禁沉思起来,诸葛诞的这次机会不能错过。 一定要赶在诸葛诞起兵以后,他们在陇右这边短时间內迅速打出战果,不然越拖下去,时间对诸葛诞和蜀汉来说都会不利。 短暂思索了一下,沈恪很快做出决定。 “既然时间不够,那就不做完整的马鎧。 雷胜,你们要是將马鎧简化,只保留战马胸口和鸡颈部分的鎧甲,再加上战马身体前半部分的鎧甲,所需时间能缩短多少。” 听到沈恪的话,雷胜有些迟疑起来。 “郎君,这样一来,战马的侧面和后方就会完全暴露。” “无妨,具装甲骑本身就是用作冲阵,只需要將敌军阵型冲开,就足够了。 你算一下,这样简化后的马鎧,二十天內能做出几套?” 面对沈恪的要求,雷胜只能遵从,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隨即开口:“如果只做当胸、鸡颈和半截马身甲三个部件,工序能省掉一大半,二十天大概能做出五套。” “只有五套吗?” 沈恪心底还是有些不满,这五套简化版的马鎧,跟一百五十套具装马鎧,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沈郎君,这已经不慢了,我和十几名师弟们,都是蒲师手下最熟练的铁匠,同样是整个益州技艺最精湛的铁匠。 要是放在一般铁匠手里,两个月都做不出一套简化后的马鎧。” “要是加上我之前给你们说的,那种將工序开拆,流水线的製作方法。 一部分铁匠专门裁剪铁片,另外一部分人锻打成型,剩下的人分別负责穿孔编缀,灌钢和双液淬火。 这样一来將製造流程极大缩减,二十天內能製作出几套,这样的简易马鎧?” “我们没这样做过,但按照沈郎君您所说,这样將工序拆开,就能缩减製造时间的话,这种极为简易的马鎧,我们二十天最多也只能做出十套左右。” “十套就十套吧!” 闻言,沈恪轻嘆一声,留给蜀汉的时间实在太少,他要在这么的时间里,做出扭转蜀汉灭国的生產力提升,的確有不小挑战。 但这次只是想拿下兵力薄弱的陇右,就算做不出完整的具装马鎧也无妨,十套简易马鎧,能起到一点作用,就算一点作用吧。 “唯!” 看到沈恪做出决定,雷胜拱了拱手,便立刻转身离开,前去带领工匠,製作极为简易的马鎧。 看著雷胜走远,刘諶这才开口:“沈卿,简化后的马鎧,战场上真的够用?” “基本够用吧,具装甲骑的核心不是防御滴水不漏,而是正面衝击力。 只要正面挡得住箭矢和长矛,冲阵效果也不会有太大折扣。 况且,我们最后的杀招,也不在马鎧上面,而是李玄去临邛採集的石油,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种黑油。” “沈卿,你先前说的这种黑油,真能对攻城起到作用吗?” 看到刘諶面色稍显怀疑,沈恪满脸自信地解释起来:“这种石油能用来製作猛火油,將製作好的猛火油装入陶罐之中,点燃后使用发石车拋向敌军。 无论是焚烧敌军的营寨,还是攻城,都有惊人奇效。 这种猛火油,燃烧起来水都扑不灭,魏军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定然会军心大乱。” 沈恪的一番话,让刘諶听得心头火热,但他也知道这都是后话,还得等李玄將沈恪所说的石油採集回来才行。 “如此的话,那就依沈卿所言。 不过沈卿你所说的石油,这个称呼的確合適,据你所说,这黑油是从岩石缝和地里產出,叫做石油自是极为恰当。” 听到刘諶很快接受了石油这个称呼,沈恪脸上只是微微露出笑意,心底暗暗想到:“这个名称可是沈括起的,自然是极为合適。” 安排完製作简易马鎧的事情,沈恪也不再耽搁时间,直接向刘諶开口说道:“殿下,工坊这边有雷胜盯著,元戎弩和马鎧的製造不会有问题。 李玄去临邛採集石油还得十几天,你留在汉中,前去拜访蒋斌,看能不能说服蒋斌,让其借我们一千兵马。 我则带著殿下的印信,立刻动身前往南中。” “的確不能耽搁时间了,沈卿稍候片刻,孤这就去取印信。” 刘諶感慨著点了一下头,立刻去自己的房中取北地王印信。 没过多久,取到印信的刘諶,再次回来,將北地王印信,交给了沈恪。 看著手中这枚龟钮金印,搭配著一条紫綬,沈恪心中大定。 “沈卿別著急,这里还有孤刚才写的一封手信,霍弋將军从小看著我长大,他对我的字跡很熟悉,你带上这封书信,他定然不会起疑。” 说著,刘諶从袖中取出一封自己亲笔写的书信,递到了沈恪手中。 “信中我已经把事情大致说了,你见到霍弋將军以后,把信交给他,再將具装甲骑和断陇的计划当面陈述,他应该会答应借兵。” 沈恪接过书信,贴身收好。 “殿下,你这边对霍弋將军,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 刘諶想了想,嘱咐了几句:“霍弋將军性格谨慎,沈卿这次不妨带上两片新工艺锻造的甲片过去。 看到实物以后,霍弋將军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事情。” “我省得。” 沈恪点了点头,又和刘諶交代了几句注意工坊这边的进度,便回屋收拾行装。 当天夜里,沈恪挑了五个王府侍从,带上武器。 將北地王印綬藏在贴身夹层里,两块甲片则分开装在两个人的包裹中,分散携带,以防万一丟失。 天还没亮,六人就骑马出了沔阳。 第97章 建寧太守府,霍弋的反应? 从沔阳出发,沿金牛道南下,再从僰道转朱提,一路向南直奔建寧郡味县。 全程两千余里,沈恪一行六人,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十二天后,味县城內,建寧太守府驻地。 沈恪翻身下马的时候,大腿內侧已经磨得火辣辣疼,连著十几天骑马赶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他顾不上这些,整了整衣冠,直接走向太守府大门。 “来人止步,此乃监军翊军將军、建寧太守霍公驻所,不得擅入。” 看到沈恪带著五名侍从前来,门口甲士横矛拦住去路。 沈恪心底也不慌,从怀中取出北地王印綬,亮了一下:“北地王殿下遣使,有急务求见霍將军,劳烦通稟。” 守门甲士看清那枚龟钮金印和紫綬,脸色一变,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了进去。 等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名文吏快步出来,將沈恪引入府中。 味县地处南中腹地,太守府並不大,看得出霍弋不是什么奢靡浪费的人,在这个时代,蜀汉算是为数不多,上层大体比较清廉的政权。 沈恪进了正厅,就看到上首坐著一个中年人,面容方正,蓄著短须。 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腰间佩著建寧太守的印綬。 坐著的人是谁,不言自明,正是霍峻的儿子,刘备的养子,刘禪的髮小,霍弋。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位是含著金钥匙长大的二代,但偏偏没有紈絝子弟的毛病,反而做事沉稳老练,为人清正廉明。 看到沈恪进来,霍弋打量了几眼,率先开口:“听说你是北地王殿下,派遣而来的使者,不知北地王殿下远在成都,为何突然遣使而来?” 面对霍弋,沈恪说话还是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后,开口道明缘由。 “在下沈恪,现任北地王府长史,此前奉陛下旨意,与北地王殿下一同前往汉中负责屯田事宜。” “北地王去了汉中屯田?” 霍弋对这个消息很意外,他自从去年以来,就一直驻守在建寧,现在还不知道刘諶去汉中屯田的事情。 “北地王身为宗室,为何会前去汉中屯田,你莫不是在誆骗本將?” 对於沈恪的说辞,霍弋实在有些怀疑。 他对刘諶並不陌生,这个陛下的第五个儿子,他可以说是看著刘禪的儿子们长大,对刘諶的性格自然熟知。 刘諶儘管性格比较刚毅,跟其父性格迥异,但没记错的话,刘諶今年只有十七岁,一直都在成都生活,怎么会好端端的去汉中屯田。 一个皇族宗室,能去干屯田这种辛苦活,霍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下官身为王府长史,如何敢誆骗霍將军。” 面对霍弋的质疑,沈恪並没有太多意外,他语气平稳不变:“霍將军如若不信,这是北地王殿下的金印和书信,將军尽可查验一番。” 话音未落,沈恪就已经拿出北地王的印綬和亲笔信,一同拿出,由太守府的侍从交给了霍弋。 霍弋先验了印綬,再展开手信,逐字细读。 读完以后,他將手信放在案上,目光抬起,直视沈恪。 “殿下信中说,诸葛诞將於数日之內起兵反叛司马昭,你们打算趁此时机突袭陇右,实现断陇。” “正是。” “那我问你,诸葛诞起兵这件事,你们是从何处得知?” 这个问题,沈恪早就已经料到,霍弋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不可能听风就是雨。 沈恪面色平静,直接开口:“霍將军远在南中距离中原较远,尚且不知。 早在数月之前,诸葛诞就已经开始在淮南频繁调集粮草,这件事在魏国和成都早已不是什么秘闻。 十几天前,司马昭手下的贾充,前去寿春给诸葛诞下达旨意,想让诸葛诞交出兵权返回洛阳,一度得到诸葛诞驳斥,最终贾充连夜逃离寿春。 粗略估计,这时候诸葛诞恐怕已经起兵,再过数日就有消息传到霍將军这里。 將军应当知道,此前毌丘俭、文钦反叛的时候,诸葛诞就已经態度曖昧。 司马昭如今步步紧逼,诸葛诞除了起兵,已无退路。” 霍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凝重,沉思起来。 眼见霍弋没有反应,沈恪继续加大剂量:“诸葛诞一旦起兵,司马昭必然率大军东进平叛,届时关中空虚,陇右守军不过万余人。 大將军会率主力从骆谷道出击,牵制关中的邓艾和司马望。 我们则带一支轻兵,从祁山方向突入陇右,先取天水,再下南安。” “你们想趁诸葛诞反叛期间,出兵陇右? 此事,大將军可曾知晓?” “大將军此时应该不知,诸葛诞反叛以后,按照大將军的用兵策略,他绝对会率领大军直接出击关中,不可能在陇右徐徐图之。” 面对霍弋的质疑,沈恪並不藏著掖著,直接讲明情况:“正因为大將军用兵所图过重,就算关中一部分军队被司马昭调往淮南平叛,驻守关中的邓艾和司马望,手下最少还有五六万驻守的大军。 况且秦岭难越,大將军带著数万人马,很难有太大作为。 因此突袭陇右这件事,我们不敢告知大將军,否则此事定难成功。” 听著沈恪的话,霍弋对此没有反驳。 他同样知道姜维的性格,要是这次诸葛诞进行第三次淮南叛乱,姜维肯定会率领大军,想要一举拿下关中。 对於沈恪的身份,已经看过刘諶印綬和亲笔书信的霍弋,基本已经相信。 这枚印綬做不得假,刘諶的笔跡他也极为熟悉,刘禪的这么多儿子,都是自己看著长大,对於他们的亲笔书信,霍弋心中自是瞭然。 想了一下,霍弋便再次询问起来:“你们想要奇袭陇右,目前手下能调动多少兵力? 据我所知,大將军要是想派大军攻打关中,应该不会给你们留下多少士卒。” 面对霍弋询问,沈恪自然不会隱瞒,直接如实相告:“我们在汉中,所能调动的兵力,大约一千余人。” 霍弋闻言,整个人差点儿没绷住,嘴角微微抽动:“你们就只有一千人,想要突袭陇右,真把陇右当成了自家后院,想进就能进??” 沈恪没有在意霍弋的反应,放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自己想用一千人袭击陇右,都会是这个反应。 “霍將军明鑑,正因为我和殿下手中士卒太少,这才奉命前来南中,恳请將军借出三千兵马,我们才能趁著陇右防守薄弱之际,突袭陇右,实现断陇。” “这就是你和北地王殿下,前来南中的真实目的?” “不敢欺瞒將军,確实如此,我奉殿下命令,前来南中,正是为借兵而来。 不需要太多,仅需三千兵马足以。” “三千兵马,数量的確不多。” 面对沈恪的请求,霍弋沉吟著开口:“就算本將给了你们三千兵马,再加上你们在汉中的一千余人,想要拿下陇右同样无异於痴人说梦。 陇右再怎么防守空虚,最起码都有一两万人,你们仅凭四千人,如何拿下陇右?” 看到霍弋的反应,沈恪没有丝毫意外,他等的就是霍弋这句话。 第98章 战机稍纵即逝,岂能枯等军令 “仅凭寻常四千士卒自然不行,我们这次前去突袭陇右,除了四千人外,更重要的是还对军械进行了改良。” “对军械进行了改良,说来听听?” 身为驻守南中的將领,霍弋对军事上面的事情很上心,一听到沈恪说他们在汉中对军械进行了改良,马上就来了兴趣。 看到霍弋的反应,沈恪心知有戏,继续说道:“烦请霍將军让我手下的王府侍从进来,我们改良后的铁甲,由他们进行携带。” “准!” 霍弋微微頷首,隨后就让被留在门外的几名王府侍从进来。 侍从们进来以后,从身上背著的包袱里,取出他们携带而来的两块甲片,捧著呈给了霍弋。 “將军请看,这是我们在汉中,经过改良后的锻钢方法,使用这种方法锻造出来的甲片,不仅厚度比原本的甲片轻薄了很多,防御能力同样提高了不少。” 霍弋接过甲片,用手掂量了几下,又捏了几下。 原本不太在意的眼神,马上变得郑重了几分。 他起初对沈恪的话还不甚在意,等他掂量了几下甲片以后,敏锐发现了其中关键。 身为蜀汉镇守南中的將领,霍弋不是无能之辈,他是个能知兵用兵的將领。 他將手中甲片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下厚度,隨即抽出手边的佩刀,在甲片上用力砍了一下。 刀刃砍下,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霍弋脸上表情巨变,他知道在同样厚度下,目前其他士卒使用的盔甲和武器是什么样子。 自己手中这么轻薄的甲片,要是如今士兵身上穿著的鎧甲,一刀砍下去,最少都能留下一道深厚的刀痕,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跡。 “你们锻造出来的两块甲片,的確有些门道,说说看,你们用了什么方法,能让甲片保持轻薄的厚度下,还能有这么高的防御能力?” “回稟霍將军,这是经过我和蒲元大师手下弟子钻研,进行改良后的灌钢工艺,还有新式的淬火方法。 因为这两项技艺,现在只有我和蒲元大师手下的十几名弟子知道,出於保密考虑,实在不便向將军讲明具体方法。 但將军也能看到,使用这种工艺锻造出来的甲片,比当前的鎧甲薄了三成,防护力却不降反升。 我们已经用这种工艺,製作出了几套简易马鎧,能装备一小队重甲骑兵。 再配合其他军械,突袭兵力薄弱的陇右,胜算极大。” 看著手中的甲片,霍弋知道沈恪所说的锻钢工艺绝对不是作假,他常在军中,知道如今的锻钢工艺,绝对不可能打造出这种程度的甲片。 沈恪口中所说的要对工艺进行保密,霍弋心中同样明白,沈恪的做法不是多此一举。 身为建寧太守的他,太明白这种锻钢工艺一旦公布,会对当前局势產生多大的影响。 尤其是不能被魏国知道,魏国本身国力就是汉室的五六倍之多,要是被魏国得知了这种锻钢技术,不出几年时间,魏国就能对十几万士卒的装备进行换装。 到那个时候,凭藉魏国的强大国力,復兴汉室將会完全无望。 “你叫沈恪是吧。” 心底沉思片刻,霍弋强行压下,自己对这种锻钢工艺的好奇,再次抬眼看向站在大厅里的沈恪,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回稟霍將军,下官姓沈名恪,字敬初,如今身为王府长史,不敢对將军有半句假话。 隱瞒这种锻钢工艺实属无奈,还望將军理解,这种技艺,將对天下所有士卒的武器和鎧甲,產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再次从沈恪口中,確认这种甲片的锻造工艺不是作假,霍弋將甲片放在案桌上,目光盯著甲片,整个人沉默许久。 强行压下心中好奇以后,霍弋这才继续开口:“就算我给你三千兵马,这么短的时间,你又能锻造出多少这样的甲片? 就算有了改良后的鎧甲,你们三千人,打下拥有一两万人驻守的陇右,希望仍旧不大。” “將军所言极是,就算是有了改良后的锻钢工艺,仅凭三千人,加上我们在汉中的一千余人,能否拿下陇右,同样是未知数。” 沈恪面色严肃,没有丝毫夸大,直言不讳:“可凡事不能只讲利弊,恪虽为小小长史,但还是知道,凡事不能只论利弊。 古之先贤曾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若事事皆计较得失,则天下无可成之事。 昔者,百里奚举於市,孙叔敖举於海,皆非势利之所能夺,唯义之所在也。 如今诸葛诞起兵於淮南,司马昭倾国东征,此乃上天赐予的时机,我们又岂能错过。 如若错过时机,恐怕再无復汉希望。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理昭然。 將军若是以兵少则心生疑虑,则古之良將,未尝以兵力多寡论成败。 而要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才是用兵的真正道理。 恪虽然地位卑微,同样深知不能因为艰难就逃避大义,不能因为危险就推卸责任。 我们今天所谋划的这件事,不是为了计较一时的成败得失,而是为了延续汉室国祚,不是为了贪图利禄功名,而是为了恪守为人臣子的忠节。 至於最终是成是败,虽然难以预知,但先谋定而后行动,量力而行、適可而止,方能有所收穫。 这正是我与北地王殿下,之所以下定决心,毅然行事的原因所在。 恳请將军体察我们这片愚钝的诚意,与我等共图大计。 倘若上天不眷顾大汉,即便身死名裂,我们也绝无半分遗憾。 倘若天意垂怜、汉室当兴,那么陇右可以一举截断,关中便可窥伺,进而天下大势也可图谋,將军难道不愿深思此事吗?” “你一介小小长史,言辞倒是犀利。” 霍弋看向沈恪,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我如今驻守南中,手中所有兵力最多不过一万多人。 要是给你三千人马,南中这边的防守就会薄弱。” “將军,您手里有一万多人,还有南中当地的夷汉部曲,维持南中稳定绰绰有余。 况且永昌郡蛮刚被將军平定不久,短时间內,应当不会再生事端。” 沈恪说完这句话,又赶紧强调了一句:“再者,將军心里应当也是清楚,以汉室如今的国力,假若不趁此良机有所作为,往后恐怕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了。” 沈恪这番话,直中霍弋的心头要害。 他身为刘备的养子,从小和刘禪一起长大,对蜀汉的感情比很多人都深。 去年平定永昌叛乱,朝廷让他来南中,目的就是在今年后半年,代替尸位素餐的阎宇。 他心中一直有为汉室復兴出力的抱负,只可惜汉室衰微,国力不济,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好机会,儘管因为自身职责所限,需要驻守南中,无法前去北伐,但为沈恪和刘諶出一份力,借些兵马並非什么难事。 看著手中,刘諶的亲笔书信,霍弋沉思良久,终於再次开口:“殿下信中所说,事成以后,会向陛下奏请调兵旨令。 这件事不能耽搁,殿下得儘早向成都稟明调兵实情,否则私自调兵是宗室大忌。” “下官明白,就在恪前来南中的时候,殿下已经奏请陛下,估计用不了一个月时间,陛下的调兵旨令就会来到南中。 只是因为诸葛诞反叛在即,恪和殿下担心,等一个月后陛下调兵旨令到来,恐怕会延误战机。 毕竟战机稍纵即逝,我等也不好枯等军令,导致战机白白流失。” “好!此事准了!” 沈恪话音刚落,霍弋便直接开口,面色决绝,同意了沈恪的借兵请求。 第99章 整编丐帮大军 霍弋站起身,看向沈恪,语气平淡提出要求。 “三千人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將军请讲。” “我帐下牙门將杨稷,这次需要隨军同行。 你们若事有不妥,或者中途改弦更张,发生除北伐以外的变故,杨稷可隨时將兵马带回南中。” 沈恪没有犹豫,直接答应:“將军放心,这不是问题。” 霍弋对於沈恪的爽快,倒是有些奇怪。 一般人听到自己借来的兵马要被人盯著,多少心里会不舒服。 但沈恪答得乾脆利落,倒让霍弋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杨稷!”霍弋朝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其人身形精悍,面色黝黑,一看就是长期在南中驻守。 “末將在。” “这位是北地王殿下的长史沈恪,后日你率三千人马,隨他北上汉中,一切事宜容后交代。” 杨稷扫了沈恪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拱手应允:“唯。” 沈恪看著杨稷,心中暗自感慨。 杨稷这个名字,在蜀汉后期並不出名,但在西晋初年却是响噹噹的人物。 歷史上霍弋归降司马昭以后,派遣杨稷率兵南下,一举平定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叛乱。 当时交趾太守孙諝和九真太守董元联合作乱,杨稷领兵数千,连战连捷,斩首俘虏数以万计,打得东吴在交趾的势力几乎全面崩溃。 就凭这份战绩,杨稷的军事素养绝对不低。 与其说霍弋是让杨稷前来监军,倒不如说是让杨稷帮忙领兵北伐。 以霍弋的统兵才能,如何看不出来,就算沈恪他们有改良后的军械,但在没有一个优秀將领的带领下,同样很难取胜。 刘諶是宗室,沈恪是谋士,但他们手下缺一个,真正领兵打过仗的人。 派遣杨稷隨军监军,这就是霍弋送给他们的一员大將。 看著霍弋,沈恪心底暗暗敬佩,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將军,后天一早,恪准时前来领兵。” “去吧。” 霍弋微微頷首,隨后又补了一句:“你路上赶了十几天,先歇一歇,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明天去军营,同杨稷把三千人的编制和輜重对一遍,后天清早直接出发。” 沈恪点头称是,隨即拱手告退。 第二天,沈恪在杨稷的带领下,去了城外的驻军营地。 三千人的编制很快核实完毕,其中步卒两千五百人,夷兵五百人。 那五百南中夷兵引起了沈恪的注意。 这些人个头不高,但肌肉精悍,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林间行军打仗。 南中夷兵在蜀汉军中的地位很特殊,当年诸葛亮南征以后,大量徵调南中地区的夷人和叟人入伍,编为“无当飞军”。 这支部队以勇猛善战著称,曾经跟隨王平在兴势之战中大破曹爽,是蜀汉中后期的精锐力量。 如今无当飞军的建制早已打散,分散在各军中,但南中当地仍然保留著夷兵的徵召传统。 霍弋给的这五百夷兵,虽然不是当年的无当飞军,但战斗素养同样不差。 核实完兵员以后,沈恪又和杨稷简单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和大致计划。 第三天天还没亮,三千兵马整装完毕,沈恪带队北上。 纵然返回的时候时间紧急,但沈恪不敢催促士卒过甚。 六个人骑马赶路,跟三千步卒急行军,完全无法相提並论。 日行六十里,对於负重行军的步兵来说,已经接近极限。 沈恪不敢再多压榨,士卒要是在路上累垮了,到了汉中也没法打仗。 从味县出发,经朱提、僰道,入成都平原后转金牛道北上,过剑阁直奔沔阳。 全程两千余里,步卒急行军,最少需要三十天。 而此时的沔阳,刘諶正在经歷他这十七年来,最为焦急的等待。 沈恪走后的第五天,刘諶就按照计划,前去拜访了蒋斌。 蒋斌驻守在汉城,距离沔阳不远。 见面以后,刘諶將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蒋斌沉默片刻后,勉强答应了刘諶的请求。 “殿下放心,先父生前受丞相知遇之恩,蒋家世受国恩,这一千人殿下儘管调用。” 从蒋斌这里顺利借到一千人,刘諶稍微鬆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日子,就有些难熬。 第十五天的时候,诸葛诞起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汉中。 淮南十余万大军,举旗反叛司马昭。 当天下午,姜维那边就开始行动起来。 军令一道接一道发出来,全军集结,准备兵出骆谷。 姜维的反应比沈恪预判的还要快,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一得到消息,就恨不得立刻率军衝出秦岭。 刘諶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著蒋斌军营里的一碗糙米粥。 听完传令兵的报告,刘諶整个人都慌了。 诸葛诞已经起兵反叛,但沈恪还没回来。 “殿下,大將军已经下令,五日之內全军完成集结,届时就会兵出骆谷” 时间不等人,等到姜维兵出骆谷以后,关中方向的魏军注意力,全部会被吸引过去。 这是他们从祁山方向,突袭陇右的最佳时机。 如果沈恪不能及时赶回来,姜维迟迟打不下长城关隘,与魏军形成对峙局面的话。 时间长了,魏军这边必然会人心安定,就会有时间去考虑陇右这边的防守,这个窗口期就会白白错过。 一连等了三四天,此时距离沈恪离开南中,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时间。 终於在六月中的时候,刘諶正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此时的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殿下!殿下!” 王府的一名贴身侍从,匆忙跑进门:“南边官道上来了一支军队,少说有两三千人,打著汉军的旗號。” 刘諶猛地从榻上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城楼,扶著墙垛往南看去。 官道上尘土漫天,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快速行军,前方旗帜上一个“汉”字迎风招展。 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身形瘦削,正是沈恪。 他身旁的位置,有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將领,腰间挎著一柄环首刀,跟沈恪並排骑马。 看到沈恪回来,刘諶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於回到了肚子里。 沈恪进了沔阳,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快要发麻僵住。 连续二十天急行军,让他在马上顛簸的腿脚发麻。 看到刘諶快步迎上来,沈恪还是拱手行礼,脸上笑意根本藏不住。 “殿下,三千南中精锐,外加霍弋將军帐下的牙门將杨稷,前来协助我们领兵作战。” 刘諶满脸激动,都快要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沈卿回来就好,可是让孤好等,大將军那边已经出兵骆谷,他还不知道我们准备突袭陇右。” “大將军不知道我们手中有兵就好,突袭陇右需要保密。” 沈恪笑著开口,他回来的时间点刚好。 要是姜维还没有兵出骆谷,看到他从南中借了三千多人回来,恐怕就要把这三千多人也一起带去,整合进大军中,前去攻打关中。 沈恪转身,看向身后绵延的队伍。 三千人马虽然经过长途行军面露疲色,但队列整齐,行伍不乱。 加上蒋斌借的一千人,姜维那里换来的三百人。 四千三百人,足够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蜀汉骑兵还是太少。 原本沈恪想带上五百名轻骑兵,后来从南中那边算了一下,最多能给自己腾出一百名骑兵。 再加上这一个多月,准备好的十套简易版马鎧重骑,最多只能带出十名重骑和九十名轻骑,作用简直跟没有一样。 一想到自己东拼西凑的兵马,沈恪就忍不住嘆息,整个蜀汉跟个大號丐帮一样,除了兴復汉室的理想,简直是要啥没啥。 正在沈恪和刘諶交谈之际,杨稷也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諶面前,抱拳行礼:“末將杨稷,奉霍將军之命,率军听候北地王殿下调遣。” 刘諶赶忙伸手將其扶起,眼中带著感动:“杨將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沈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看向刘諶,轻声开口:“殿下,让將士们先休整一天。 明天我们对这四千多人进行整编,三天之內必须完成,隨后我们立刻从祁山道出兵陇右。” “好!” 刘諶同样心情振奋,脸上的激动之情根本藏不住。 第100章 姜维率军兵出骆谷 沈恪回到沔阳以后,就立刻找到了前不久,从临邛回来的李玄。 “沈长史,这是我们此前从临邛带回来的黑油,都在这里。” 沈恪看向放在工坊旁边的三辆牛车,上面装著密封的大瓮,都用厚布盖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一角,看到瓮中黑乎乎,粘稠状的石油,顿时鬆了口气。 “你们这次,总共採集了多少石油回来?” “石油??” 李玄愣了一下,隨后反应过来,沈恪说的就是黑油。 “沈长史,您用石油称呼这种黑油,这个名字倒是恰当,以后不如就將这种黑油称为石油算了。 我们这次时间不多,再加上石头缝里冒出的石油不多,我们一共採集了十二瓮,每瓮约三斗。” 三十六斗石油,沈恪估计了一下,差不多勉强够用。 沈恪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把李玄拉到一旁,开始教他製作猛火油。 说是猛火油,其实工艺並不复杂。 只需將石油加热蒸馏,去掉里面的水分和杂质,再加入少量动物油脂和松脂混合搅拌,使其更加粘稠,附著力更强就行。 最后灌入陶罐中,用麻布封口,外面再裹一层浸过桐油的布条,作为引火索。 点燃以后扔出去,陶罐破碎,里面的猛火油四处飞溅,遇火即燃,而且泼水浇不灭。 这东西的原理並不难理解,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把石油的用途,往这个方向去想。 “记住,加热的时候火不能太大,否则容易炸。” 沈恪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叮嘱:“松脂的比例大约是石油的两成,多了太稠,扔出去散不开,少了又太稀,烧起来效果不好。” 李玄是个聪明人,看了两遍就记住了要领。 但他们现在的问题,还是因为时间紧急。 加热石油的时间不多了,加热一轮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 就算他找来五六个帮手,三天之內能製作出来的成品,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斗左右。 想到这里,李玄便將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沈长史,我们三四天时间,最多製作出二十斗猛火油,能灌满七八十个陶罐,这么点东西,能有用吗。” “能做多少算多少,七八十个罐猛火油,听起来不多,但关键时刻,足以决定一场攻城战的胜负,你放心去做。” 沈恪没有在意数量多少,只是出言让李玄安心製作。 交代完製作猛火油的事情,他便起身去找杨稷,让他对拼凑起来的这四千多人,进行一下简单的整编。 杨稷办事非常干练,沈恪把四千三百人的构成跟他一说,他当天就想出了整编的计划。 最终决定,以三千南中兵为主力,编为前、中、后三部,各一千人,由杨稷统一指挥。 蒋斌借来的一千人为策应部队,负责輜重和侧翼掩护。 姜维那边换来的三百人,加上为数不多的一百骑兵,单独编为一队。 其中最重要的是,装备著十套简易马鎧的甲骑,他们作为突击力量,得在关键的时候出手,才能起到奇效。 就在沈恪和杨稷,对手下四千人进行整编的时候。 数百里外的骆谷道上,姜维正率领四万大军穿越秦岭。 骆谷道是从汉中通往关中的四条栈道之一,北起关中周至,也就是后世西安下辖的周至县,南至洋县,全长约五百余里,是几条道路中距离长安最近的一条。 当然,近归近,路也难走。 栈道狭窄,大军拉成一条长蛇,前后绵延数十里,輜重车辆在山路上走得极慢。 姜维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但他心里颇为兴奋,似乎已经看著长安在向自己招手。 诸葛诞反了,司马昭率二十六万大军东征淮南,关中兵力必然会抽调一部分。 这是他等了数年,终於等到的一次天下大变。 去年段谷之败,折了上万將士,再次让朝中投降派占了上风。 甚至將他这个大將军的身份,都短暂地降成了后將军。 这一次,他定然要一雪前耻,夺下关中。 正在姜维心中思索的时候,一旁的將领过来匯报情况。 “大將军,前方斥候回报,出谷口后约八十里,即可抵达长城戍。” “关中那边,邓艾和司马望可曾率兵赶到?” “尚未探明,但据细作回报,司马望已於五日前率军从长安出发。” 姜维心中不屑,他对司马望和邓艾很不以为然,冷声开口:“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加快赶到长城戍。” 一路缓慢行军,终於在三天后,蜀军出了骆谷口,直扑长城戍。 长城戍是关中西南方向,一处关键的军事据点,扼守著从骆谷道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 拿下长城戍,就能在关中平原上展开兵力,进可威胁长安,退可据险而守。 但姜维还是慢了一步,司马望和邓艾,已经带著关中驻军,比蜀军早半天到达长城戍,抢先据守有利地形。 姜维率前锋抵达的时候,看到对面旗帜林立,营寨已经扎好,心中略感失望,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魏国在关中的守军,抵达长城戍路途,的確比他们方便。 看著大军驻守的长城戍,姜维对手下军队一声令下。 “传令,全军扎营,就地休整,明日试探进攻。” 当晚,姜维在中军帐內召集诸將议事。 他翻看今天初次遭遇魏军的战报时,敏锐注意到,前锋骑兵在追击魏军游骑时,表现异常出色。 “今日前锋追击战,斩首十七级,己方无一阵亡?” 姜维略带惊奇,看向前锋將领。 “回大將军,確实如此。 此番换装了双侧马鐙,骑兵在马上稳如磐石,挥刀劈砍时再不必担心坠马。 追击时速度也更快,魏军骑兵明显不適应我军骑兵的变化。” 姜维放下竹简,想了想:“这双侧马鐙还真有奇效,没想到沈恪的奇异想法还挺多。 此前改良冶铁高炉,就让我大汉每日获铁数量倍增,一举解决了铁料稀缺的问题。 这次又製作出了这种双侧马鐙,看著虽然简单,未曾想在战场上还真有效果。” 姜维还记得,一个月前,沈恪和刘諶在沔阳那边,鼓捣出双侧马鐙以后,刘諶拿著双侧马鐙前来要跟自己换三百名士卒,说是方便协助屯田。 那时候姜维还觉得沈恪是带著北地王瞎胡闹,最后还是碍於北地王的宗室身份,他调了三百人派去沔阳。 就当是照拂一下宗室子弟,助其在汉中屯田时做出一点功绩。 但现在看来,这双侧马鐙好像还真有用。 心里对沈恪的印象又加深了一些,姜维隨即將这件事暂时放下,继续看地图,研究怎么打长城戍。 此时的长城戍內,司马望正在和邓艾商议军情。 司马望是司马懿的侄子,论辈分是司马昭的堂兄,此时以征西將军身份镇守关中。 邓艾此时还不是征西將军,得等他这次在长城戍,將姜维阻拦了半年以后,才因为功劳升至征西將军。 他这个时候,还只是安西將军,负责关中西线的军事部署 “士载,姜维此番率军三万余人出骆谷,看著来势不小。”司马望说话间,面色稍显凝重。 邓艾倒是不慌,他跟姜维打了多年,对这个老对手非常熟悉。 “將军不必忧虑,姜维用兵虽猛,但粮草难继。 骆谷道运粮不便,他最多支撑数月。 我们只需坚守不出,待其粮草尽绝,自然会退兵。” “那就依士载之言,坚守长城戍,不与蜀军野战。” 邓艾应了一声,隨即奇怪说道:“不过有一事,今日蜀军骑兵追击我方游骑时,似乎换了什么新装备,马上格斗时颇为凶悍,我方骑兵折了十几人。” “竟有此事,恐怕是蜀军又搞的什么奇技淫巧,不过是些小把戏。” 司马望没有在意,蜀汉以前在诸葛亮时期,就经常搞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无济於事,本质上只是蜀汉军队数量不足的表现。 想要凭藉这些奇技淫巧,缩小与大魏之间的差距。 “的確是些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邓艾对此保持同样的看法,在绝对军力面前,这些小把戏无济於事。 就在姜维跟司马望、邓艾对峙的时候,沈恪这边已经製作出了大量猛火油。 这片沔阳城外的空地上,李玄蹲在临时搭建的土灶旁,满脸黑灰,正往陶罐里灌製成品。 三天时间,他带著六个帮手,轮班倒替。 总共蒸馏出了约十八斗猛火油,灌装了七十个陶罐。 “沈长史,就这么多了,再多实在来不及。” 李玄抹了把脸上的汗,指著身后码放整齐的陶罐。 沈恪走过去看了看,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心底还算满意。 七十个猛火油罐,不算多,但在攻城中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已经足够了。 “够了,装车吧,等我们清点军队以后,明日就可出兵陇右。” 第101章 大军潜行,奇袭陇右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沈恪就已经站在校场上。 四千三百人列阵完毕,杨稷骑马从队列前方巡视了一圈,策马回来朝沈恪点了点头。 “人员齐备,輜重清点完毕。” 沈恪扫了一眼身后的物资车队,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元戎弩五百张,每张配箭矢六十支,这是蜀汉军中,最具杀伤力的远程武器。 元戎弩脱胎於诸葛亮当年设计的连弩,如今的版本,射速虽不如初代连弩那么快。 但射程和穿透力都有了明显提升,百步之內可以破皮甲。 五百张元戎弩,集中齐射的话,足以在短时间內,形成一道箭网覆盖。 七十罐猛火油,用稻草垫著固定在牛车上,防止行军途中顛簸破碎。 三十日粮秣,装了六十多辆輜重车。 这些装备和輜重已经足够,要是拿再多,他们这些人也带不动,同样会失去奇袭的效果。 “沈卿,杨將军。” 正在沈恪和杨稷,最后核对出发事宜的时候,刘諶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穿著一件盔甲,腰间还挎了把环首刀。 沈恪一看这架势,立刻就知道,刘諶这身打扮是想干什么。 “殿下,您这是……” “怎么样,沈卿,我这身装扮还不错吧。” 刘諶满脸兴奋,语气中都带著激动:“我已经做好准备,要跟各位將士同行,此乃我汉室復兴的大业,我又岂能置身事外,让將士们在前方拼命,自己安然躲在后方?” 看到刘諶满脸坚决的模样,沈恪和杨稷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產生默契,不能让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北地王去前线。 他们率领四千多人奇袭陇右,已经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就算他们这次没有拿下陇右,实现断陇的战略。 无非就是死战到底,以死报国。 但刘諶则不同,他身为刘禪的亲儿子,真要是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哪怕是拿下陇右,恐怕都无法功过相抵。 杨稷率先开口,语气乾脆:“殿下,请恕末將直言,此次殿下不宜以身犯险,前去陇右。 殿下身为宗室,若有闪失,我等万死不能赎。” 杨稷说完这句话,又將目光转向沈恪,他知道刘諶对沈恪极为信任,现在就希望沈恪赶紧劝劝刘諶。 对於杨稷的眼神,沈恪自然心知肚明,接过话头,继续劝諫道:“殿下,实在不是我等不让你去前线,实在是因为,你要是离开以后,沔阳这边谁来主持大局。” “沔阳这边有什么大局,现在的大局,正是奇袭陇右,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对於刘諶的说法,沈恪有些无语,心底暗暗吐槽,你一个宗室子弟,刘禪的亲儿子,有什么可建功立业的需求。 你只要活著,就是最大的功业了。 “殿下,莫要轻视后勤。” 沈恪脸色郑重,看向刘諶,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如今马鎧还在持续打造,李玄这边还在为前线製作猛火油,元戎弩以及各类后勤物资的生產,都不能怠慢。 你要是离开沔阳,谁来主持后勤大局。 殿下可曾听闻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年在先帝外出打仗的时候,诸葛丞相就曾长期负责后勤事宜,將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才能支撑前线作战。 你如今坐镇沔阳,主持后勤大局,才是最为关键的事情。” 沈恪义正言辞说著的同时,紧接著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陛下那边的调兵旨令还没到。 等旨令到了南中,霍弋將军给我们借兵才算合情合理。 殿下这时留在沔阳,既能稳住后方,又能隨时向成都传递消息。” 沈恪的一番话,將刘諶说得有些沉默。 他心里当然明白,沈恪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但十七岁的少年心性,还是让他渴望建功立业,像冠军侯霍去病一样,为汉室立下战功,才是好儿郎应该做的事情。 刘諶心中的不甘,经常在军中作战的杨稷,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虽对这位宗室子弟的血性,杨稷还是颇为讚赏,但他更明白,带兵打仗不是儿戏。 刘諶身为宗室子弟,现在才十七岁,根本不知道战场局势的变化莫测。 真到了危急关头,谁都不敢保证任何人的安全,就像以前曹操在宛城,战死了自己的儿子曹昂。 刘諶真要是出现了这种危险,他们全军上下都难辞其咎,赶紧借著出言劝了起来。 “殿下你有所不知,末將常年带兵打仗,深知前线若有变故,后方必须有人能当机立断。 末將斗胆说一句,沔阳这边留守之人,除了殿下,无人能担此任。” 杨稷的这番话,给刘諶戴上了一顶高帽子,才让刘諶的面色稍缓。 其实杨稷说的是实情,他们这次出兵,属於先斩后奏。 万一朝廷那边来人问责,或者姜维大军那边出了什么变数,沔阳这边,必须有一个身份够硬的人坐镇。 “好吧。” 刘諶最终还是妥协了,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看向沈恪,沉声开口:“沈卿,孤在后方等你们的捷报。 若有需要,隨时传信回来。” 沈恪拱手行礼,立下军令:“殿下放心,臣等定然不辱使命。” 有了沈恪和杨稷的劝慰,刘諶这才退后几步,站到了校场边缘。 隨后沈恪翻身上马,朝杨稷点头示意。 杨稷拔刀前指,沉声下令:“全军出发!” 四千三百人的队伍,沿著沔阳北面的小道,压低声响,迅速地开拔。 没有擂鼓,同样没有吹响號角,甚至连掛著汉字的旗帜,都收了起来。 他们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北伐出征,而是偷摸出去搞事的奇兵。 从沔阳往西北方向,走祁山道进入陇右,正常行军约十天路程。 但沈恪不敢走大道,姜维这边,虽然已经把魏军主力,吸引到了长城戍方向。 可是祁山道沿线,不可能完全没有魏军斥候。 一旦被发现,他们带著军队从祁山方向渗透,消息传到关中,他们就彻底丧失了奇袭优势。 所以沈恪的计划是,昼伏夜行,走祁山道两侧的僻径山路。 白天在山林中隱蔽休息,天黑以后再行军。 这样做的代价下,行军速度会大幅降低,原本十天的路程,可能要走半个多月。 但只要能保证隱蔽性,多花几天时间完全值得。 出发后的第二天夜里,队伍要经过武都郡西北方向,这是一片氐羌混居的地带。 这一带地形复杂,山谷纵横,是氐人和羌人聚居的区域。 自诸葛亮北伐以来,蜀汉跟这些氐羌部落的关係一直还算不错。 当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响应归附。 虽然最后,因为马謖丟了街亭,导致功败垂成。 但沿途的氐羌部落跟蜀汉之间,始终保持一种友善的合作关係。 说白了,这些部落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谁能给实际好处。 沈恪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步。 他让杨稷手下,一个懂羌语的南中夷兵什长,带著几匹布和一批盐巴,提前去联络附近的羌人部落。 第三天傍晚,这个什长返回军中,还带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羌人汉子。 此人名叫吉柯,是当地一个小部落的豪帅,手下管著百来號人。 “汉人將军,你们要从山里走,去天水那边?” 吉柯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能表达清楚。 沈恪点头说道:“不错,我们需要一条能避开大路的山间小径,从这里直通天水郡境內。 你若能派人引路,事成之后,我们会在武都开设互市,你们的牛羊皮毛,可以拿来换取盐、铁器和布匹等物资。” 互市这两个字,对於氐羌部落来说,吸引力极大。 他们不缺牛羊,不缺皮毛,但缺盐和铁器、布匹一类的东西。 长期以来,魏国对陇右地区的氐羌部落,实行限制贸易政策,尤其是铁器和盐,管控得很严。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部落更愿意跟蜀汉打交道的原因之一。 吉柯想了想,沉声开口:“三匹布,五十斤盐,给我们。 事成以后,再互市、条约。” “行,这些要求我们可以给你。” 沈恪直接答应,对方的要求的確不算很多。 当晚,吉柯就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羌人猎户,作为嚮导加入队伍。 这两个嚮导確实有本事,带著队伍走的路线,全是猎户平时打猎走的山间小道。 道路虽然崎嶇难行,輜重车队走得尤为艰难,但胜在隱蔽,魏军斥候很难发现他们。 唯一的问题,就是速度的確比较慢。 “照这个速度,到天水郡境內,至少还要十二天。” 杨稷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皱眉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沈恪在他旁边,闻言並不著急:“急不得,大將军在长城戍跟司马望对峙,短时间內打不起来,也结束不了。 只要我们能在一个月內抵达天水,就还能抓住机会。” 杨稷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在山道上,绵延行进的队伍。 四千多人在夜色中默默行军,没有火把,没有声响,只有脚步声和輜重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正在悄无声息接近陇右。 而此时的天水郡,还尚且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