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虞,度鬼成仙》 第一章 魂穿大虞,悼亡之镜 习习风割面,蒙蒙雨浸衣,冬月十五夜,风雨酿秋寒。 临江县筒子街尾有家香烛铺子,规模算不得很大,但却已经是好几十年的老字號,传了三代了。 夜深人静,铺子早关了门,货架上堆满了香烛纸钱,墙根处立著纸扎花圈,在幽幽油灯下显得阴森静謐。 铺子柜檯下边,季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拄在墙根儿的苍白纸人,打著厚厚的腮红,一动不动。 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噌一下爬起来。 环顾周遭,又惊又惑。 怎么个事?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只记得今天是星期天,和几个同事去三环外的寺庙祈福求籤。 结果碰上了个红裟和尚,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最后说季青今天会撞大运。 季青当然没当回事。 结果刚下山就被一辆失控的泥头半掛创飞了十多米,粉身碎骨,死得不能再死了。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眼前光景。 回忆起一切后,季青哑然。 ——我这是死了? 可就在这念头一起,脑袋里想起有惊雷炸响,轰隆一声,无数密密麻麻的、不属於他的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 让他明悟。 他不仅死了,还穿越了。 在被那辆泥头半掛创死后,魂魄穿越到这一方异世。 此世名为“上昊”,东土有朝,国號“虞”,下有七道三十三州,郡县若干,虞民万万,国祚千载,鼎盛繁华。 而被他占据了身子的这个倒霉蛋儿,也叫季青,是筒子街香烛铺的年轻老板,同时也是大虞临江县城的一个殮尸匠。 大虞类似於地球的封建帝制王朝时期,思想封建,信奉鬼神之说,所以尸体下葬讲究个全须全尾,仪容整齐。 殮尸匠就是给尸体殮容著衣,沐浴缝齐的行当,属於下九流当中吃死人饭的那种。 不过虽说成天和死人打交道,惹人忌讳,但这却是个能挣钱的行当——一场白事就是几钱银子,若是活儿不错,手艺好,遇上大家大户,得了个赏钱,甚至比寻常百姓一个月挣得都多。 明悟如今处境后,季青心头几分遗憾,几分庆幸。 遗憾在於上辈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庆幸在於还能重活一世——哪怕是这最底层的下九流行当,那也比真死了强不是? 既来之,则安之。 『先干著这殮尸的行当,以后有什么好去处再说……』 心头这般想著,季青开始查看原身记忆中的一些细节来。 比如……原身为何而亡。 都说穿越这事儿,一般也是穿到尸体身上,借尸还魂。 至於穿到活生生的人身上? 没听说过。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给他嚇得不轻! 话说原身不是个殮尸匠嘛,这行当比起同吃死人饭的搬尸人、看坟匠来说,却是需要些技术含量,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的。 所以临江县城几十万人口,殮尸匠的数量却不多,基本上都是一代传一代,老手艺人了属於是。 正因稀少,殮尸匠们平日里不仅要自个儿揽活儿干,更需要接受衙门的传召,替那些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犯了罪被杀头的歹人殮容缝皮。 原身今天就是去了衙门的殮事房,殮了一具被砍了脑袋的罪人的尸体。 花了好几个时辰,做完活儿已经是二更天。 回到香烛铺子,正准备洗洗睡。 出事了。 当时原身就总觉著左边从殮事房出来后,肩膀沉甸甸的,就好像压著什么东西那样。 扭头一看,当即嚇散了三魂,骇飞了七魄! 只看一道半透明的鬼影儿,正耷拉在自个儿肩膀上,脸色白如纸,眼眶流暗血,红舌吐三尺,脖颈上还有一圈儿密密麻麻的针脚! ——正是原身在衙门殮事房刚殮容缝皮的那具无头尸首! 要说这原身也是倒霉,前几天才被一个泼皮恶霸给揍了,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这么一嚇,一屁股坐地上,脑袋磕到了柜檐,竟直接一命呜呼了去。 这才让季青魂穿而来,鳩占鹊巢,借尸还魂。 也就是说…… 季青不仅继承了原身的身子和记忆,还有……趴在肩头的一条恶鬼? 这特么都什么地狱开局? 季青人都麻了,如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转过头去。 便见那恶鬼伸著个脑袋,苍白的鬼脸直勾勾盯著他,沙哑的、像是卡著十年老痰一般的声音呢喃响起! “银子……我要银子……我的银子在哪儿……” 季青听了,那叫一个又气又怕! 不是哥们,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拿了你银子你找谁去啊! 缠上我这么个殮尸的有啥意思? 也正在这一人一鬼,相互对视,气氛惊悚又尷尬之时。 季青眉心那处,竟突然窜出一道幽光,幽光里有一物件,定睛一瞧,乃是一枚黄铜古镜。 只看镜身斑驳古老,镜面混沌深邃,就那样静静悬在半空。紧接著,迷濛混沌的镜面上,灰雾蠕动,竟显出一枚枚篆字儿来。 【凡横死之人,多有所怨,使其三魂不安,七魄难瞑,化作怨鬼,扰乱阴阳,为祸人间。 此悼亡之境,可通幽冥,旨在悼丧亡魂,消解其怨,分明阴阳,隔绝生死,重定清浊。 若为此镜之主,当以度化亡魂为任,行於阴阳生死之间,亦可得亡者余寿遗泽加身,兹为奖励…… 且问眼前人,愿为悼亡主?】 愿愿愿愿愿愿! 这若是打游戏,季青早把回车键都敲烂了! 別的且先不论,他只知道今晚要么他能度了这鬼,要么这鬼害了他命! 刚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啪嘰一声又死那儿了! 心起念动。 头上三尺悼亡镜,垂下缕缕迷濛光。 那一刻,季青只感觉自个儿和这黄铜古镜之间诞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繫。 然后。 嗖一声。 一道幽光从镜面透出,將他肩膀上那恶鬼摄住,拘进了迷濛镜面里! 季青只感觉肩头一轻,那股惊悚骇然之意,缓缓消去。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悼亡镜便缓缓落在手中。 “这就……完事了?” 季青喃喃自语,一时间只觉恍惚。 这恶鬼这么轻易就被度化了? 当然没有。 只看下一刻,悼亡镜面上迷雾涌动,一幅幅画面,如跑马灯一般,浮现在季青眼前。 仔细一看,竟显化出那恶鬼的生平来。 …… 第二章 趴肩恶鬼,贪心害人 要说这趴肩恶鬼,季青並不陌生。 毕竟记忆里,就是他今天才帮人家殮了容、著了寿衣、缝了身首,然后下葬的。 可除此以外,对於这恶鬼的生平来歷,为啥被砍头,犯了啥罪,季青却是一概不知了。 但这会儿悼亡镜面上,將此人一生显化而出。 恶鬼生前姓郭名豹,年纪四十,是凉州屏山县人,距临江两三百里脚程。 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临江县漕运渔业发达,半数百姓的活计都和水有关;屏山县则背靠大屏山,因此香料、木材、草药生意尤为火热。 除了一些大商行以外,也有不少脚商行走於各县村镇,贩卖货物。 郭豹就是其中之一,穿行在凉州各县售卖大屏山特有的“鹤寿香”。 前些日子,他来到临江,出售了最后一批货物,一共挣了二十两银子,用小楠花木的箱子装著,又拿布包起来,挎在肩上,时刻不离身。 可这郭豹有个臭毛病,嗜酒如命。 有天在百里香吃酒,一碗接著一碗,吃得面红耳赤,步履蹣跚。 回客栈路上,连肩上包袱遗失了,都不自觉。 没多久,装著二十两银子的包袱被本县的一名屠户拾得了,带回家打开一看,银光闪闪差点儿直接晃瞎了他眼! 当即就想昧下来! 可他家媳妇儿却是不允,说这银子可能是人家的安家费、救命钱,自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吃喝不愁,不可昧著良心拿这不义之財! 屠户长得人高马大,魁梧壮硕,却是个十足的妻管严,平日里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媳妇儿操持。 听了媳妇的话,他也觉得好生有道理,拎著包袱就又出了门,来到街上等候失主。 再说郭豹,回客栈睡了一觉,酒醒后发现包袱没了,又惊又急,连忙循著归途寻找! 没多时,就碰上了苦等失主的屠户。 这下好了,一个寻,一个等,俩人撞一块儿了。 按理来说,接下来就简单了。 物归原主,拾金不昧,本是一桩美谈。 可郭豹偏偏不倚。 他家孩儿娶亲,算上手头和家里的银钱,都还差十两银子买地皮盖房子。 现在看这屠户膀大腰圆,膘肥体壮,油光满面,想来也是有些家財。 心头便动了歪心思。 於是,他明知包袱里就二十两银子,却非说是三十两,咬定这屠户昧了他十两银子,要他还来! 屠户听了,勃然大怒,自是不肯! 俩人越吵越凶,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最后竟闹到了公堂之上。 当时县太爷正在忙著宠幸周家送来的俩胡人舞姬呢,听得有人击鼓,不情不愿上了堂。 县太爷问郭豹,丟了多少银子,郭豹咬死了三十两。 又问屠户,捡了多少银子,屠户称二十两。 这会儿县太爷满脑子都是那胡人舞姬的腰肢和臀儿,哪有心思跟著俩糙汉子耗时? 当即惊堂木一拍,坐下判决! 郭豹说丟了三十两,屠户只捡了二十两,那多简单的事儿? 说明屠户捡的二十两银子,不是郭豹的唄! 所以屠户这二十两银子,若是无人领取,便归屠户所有;至於郭豹丟的三十两银子,自己再去寻去! 这话落下,看热闹的百姓都懵了。 ——破案有时候真就那么简单? 至於郭豹,更是人都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连忙以头抢地,高声哭喊,言称自个儿记错了,他丟的银子就是二十两! 可这衙门审案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一字一句都要记录在册,归档案卷,哪儿容得他信口雌黄? 加上县太爷早就不耐烦了,压根儿不理会他。 退堂! 於是这般,不想要银子的得了银子,想要银子的反而失了银子。 真可谓世事无常。 但就这么完了? 肯定不止。 郭豹本就是贪心小人,连物归原主的屠户都想要讹一笔的主,咋可能就这样算了? 这晚又吃醉了酒,壮了怂人胆,恶念由心生,打听了屠户住址,又在集市买了把尖刀,气势汹汹去了! 想要杀人夺银,再逃之夭夭! 可他这身板儿哪是那魁梧壮硕的屠户对手,被人家一脚踹肚子上,起不来了。 屠户报了官。 捕快很快到了,把郭豹押回衙门受审。 县太爷本就对这个耽搁自个儿好事的傢伙不爽得很,依律重判——郭豹持刀闯宅,意图行凶,罪大恶极,收监下狱,择日问斩! 这不,又过了几天,某日午时三刻,临江刑场,艷阳高照,在熙熙攘攘的百姓们注视下,穿著大红褂子的刽子手吨吨吨灌下一口烈酒,噗一声往他那红缨鬼头刀上一喷!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最后郭豹的尸首被殮事房接收,殮事房又喊了原身来殮容下葬。 人死灯灭,尘埃落定。 可这阳间的事儿了了,阴间的事儿才刚开始。 郭豹本就心贪,如今不仅丟了银子还丟了命,如何能安息瞑目? 浓浓贪念,哪怕死后也无法消散,所以这才缠上了受了伤、阳气弱的原身,一路跟著他回来了。 跑马灯戛然而止。 季青明悟了来龙去脉,嘆息一声! 都是贪心惹的祸啊! 若是这郭豹在第一次见到屠户的时候就收了银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到屏山,闔家团圆了。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最后酿成大祸,丟了银子,没了性命。 季青不得不感嘆此人贪慾之甚,如今都变成鬼了,满心怨念,还是银子! 悼亡镜上,做出评判。 【鬼魂:郭豹】 【评定:人字下品】 【贪心慾念蒙双眼,死到临头惦银钱】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奖励? 季青看罢,后知后觉,心头惊喜。 ——不仅穿越了,还带了个掛!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只不过,看向悼亡镜里那一个劲儿念叨“银子”的郭豹鬼魂。 季青心头却有些犯了难。 毫无疑问,这郭豹的怨念就是银子,给他银子,便能消解其怨,度化其魂。 可原身记忆里,自个儿本身就没啥钱,这几个月还被个泼皮讹上了,最近更是穷得兜里空空,哪给他弄银子去? 思虑之间,季青抬起头,望向冷清阴森的香烛铺子。 突然瞥见货架上一物…… 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第三章 鬼魂遗泽,贪心酒壶 香烛铺子里,啥玩意儿最多? 无非是些冥钱,线香,纸扎,花圈,有些稍大点儿的铺子,若是老板有木工手艺,还会自己买木料来打造棺材售卖。 所以这会儿季青手边,给活人用的东西那倒是没有,但伺候死人的物件儿却是样样不缺! 比如纸扎元宝。 和冥钱黄纸一样,纸扎元宝就是仿照那金元宝银元宝造型,用纸扎出来的阴间货幣。 季青看了,当时就想,你说郭豹这人都死了,真要使银子应该也是使那阴间的钱幣吧? 一边寻思著,一边抓起货架上的几个金银元宝,尝试著往悼亡镜里送。 结果那镜面蒙濛雾气涌动间,竟真將一枚枚纸扎元宝吞进去了! 有戏! 季青心头一喜,继续往镜子里递纸扎。 於是那镜面之中,郭豹鬼魂所在之地,天上突然叮铃咣当下起了元宝雨! 这贪心恶鬼见了,脸上哪儿还有半分怨念,一张鬼脸乐开了花,忙不迭將地上的金银元宝捡起来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这般丑態里,他身上的怨气慢慢消散,鬼影儿也越来越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怨消魂散。 悼亡镜上,篆字浮动。 【度人字下品鬼魂】 【奖励鬼魂余寿二十七载,鬼魂遗泽“贪心壶”】 紧接著,一道幽光从镜面透出,如醍醐灌顶那般灌进了季青脑门儿。 悼亡镜上,篆字再现。 【镜主:季青】 【寿元:四十载】 【鬼魂余寿:二十七载】 【技艺:纸扎(精深),殮容(入门),缝皮(入门),厨艺(入门)……】 成为悼亡镜主后,季青早已和古镜有了气息的联繫,看著镜面上的篆字,自然明悟过来。 这所谓的奖励,第一就是郭豹的余下寿元二十七年。 季青既可以用这二十七年余寿加持在自己身上,让自个儿在无灾无难的情况下多活二十七年。 也可以用来锻炼自己拥有的某一项技艺——二十七载寿元便是实打实苦练磨礪二十七个春夏秋冬,但现实时间只过去一瞬之间。 不过季青並没有立刻使用这些寿元。 看向第二个奖励。 ——鬼魂遗泽,贪心壶。 只看那悼亡镜上,郭豹一生的跑马灯匯聚融合起来,一生涓滴数十载,圆融变化作一壶! 这郭豹生性贪婪、嗜酒如命,几十年光阴在悼亡镜里锻成了一枚酒壶,突破镜面,稳稳落在季青手里。 与此同时,还有一段“戒欲清贪诀”,跟著一同涌入他脑子里。 只看酒壶一尺高低,黄铜色泽,壶身极大。 关於贪心壶的知识,也被季青所知晓。 贪心酒壶,壶如其名,若以此壶装酒,可使酒有异香,饮之激发內心贪慾,再辅以“戒欲清贪口诀”,可磨炼心智,清心寡欲,锻炼精神。 乃是一件修心之物。 “因贪而死的贪心鬼,却化作戒贪之物,有点意思……” 季青喃喃自语,心说反正也没事,何不试上一试? 原身是不喝酒的,但原身那死了的老爹之前却泡了两坛药酒,一直搁铺子里。 季青倒上二斤多,装进贪心壶里,顷刻之间,这二斤劣酒却散发出浓浓异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浅尝一口。 季青只觉心头髮热,涌起无尽贪念,欲要將天下金银,尽收囊中! 赶紧默念那戒欲清贪口诀。 一时间,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贪念散去,只觉念头通达,心神明快! 咚咚咚!!! 正当季青体会这贪心壶之奇效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叩门之声。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个粗獷的男声,骂骂咧咧。 “姓季的!开门!滚出来!俺娘又给俺託梦了!都怪你这破手艺!” 季青先是一愣,然后才从原身记忆里,理清了来龙去脉! 先前不是说原身被泼皮讹上了嘛,前几天还挨了顿揍。 那揍他的泼皮和眼前这叩门的,是同一个人! 泼皮唤作张虎,筒子街人,三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却没个正经营生,最爱喝酒赌钱狎妓,平日里欺男霸女,坑蒙拐骗,诸多百姓都避之不及! 原本这般浑人,和原身应当没啥交集。 结果两个月前,张虎他娘死了,喊了原身去殮容下葬。 这本就是桩生意,按理来说,殮容下葬,事钱结清,再无瓜葛。 可张虎这廝,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他娘下葬后的第二天,一脚踹开了原身房门,说他娘给他託梦,梦里说原身手艺不行,损了他娘的遗体,让他娘在地底下都不得安息。 要原身赔银子。 原身当时心里那个冤啊! 他可清楚记得,张虎他娘那场白事,无论是殮容沐浴著衣,自个儿都做得完美,再挑剔的僱主都挑不出毛病。 可这人都下葬了,生死相隔,张虎咬死了託梦的说法,能咋办? 自认倒霉唄! 原身挨了顿揍,又退还了白事钱,这才把张虎这泼皮打发走了。 原以为破財免灾,这事就过了。 可张虎这泼皮,本性就是恃强凌弱,逮著软柿子就往死里捏,见原身无亲无故,又如此懦弱,哪肯放他一马? 这两个月来,隔三差五就来铺子踹门,用同样的理由勒索钱財。 一旦原身推諉,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原身前几天挨那顿揍,就这傢伙乾的。 理清来龙去脉后,季青望了望桌上的贪心壶,放下门板,开了门。 如今他借尸还魂,变成了小小殮尸匠,原身的因果自然也落在了他身上。 原身懦弱,敢怒不敢言,他却不一样。 打定了主意,今天要了结张虎这桩破事儿。 人高马大的张虎蛮横走进屋里,叉著腰指著季青破口大骂,內容无非就是他娘又给他託梦了,让季青赔银子之类的。 季青听了,也不恼,只是说他身上也没多少银子,不过明天有几个主雇会来结尾金,让张虎宽限一晚,明日拿了尾金就给他送去。 这回倒是轮到张虎愣了。 以往他来找季青,对方都怕得要死。 但这一次,却平静淡定。 他望著小小殮尸匠,总感觉对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却又说不上来。 不过……管他呢! 有银子就成! 这事儿,他吃一辈子! 末了,季青还要请他喝酒。 张虎和那郭豹一样,本就是个酒鬼。 如今闻著那贪心酒壶里传来的阵阵酒香,哪儿忍得住?也没客气,一碗接著一碗,把二斤贪心酒喝了个乾乾净净! 最后喝得踉踉蹌蹌,才扶门而出,临出门前,转过头看向季青,“记得……明早……送银子来……要不然……揍死你……” 望著张虎离开的背影,季青面无表情。 明早? 你还有明早再说吧…… 贪心壶中酒,催人心中欲。 季青刚抿了二两,心头贪念就难以控制,恨不得现在衝出家门把临江的钱庄都洗劫一空,收入囊中! 还是及时默念那戒欲清贪口诀,才熄了贪念。 而现在,张虎足足喝了两斤,又没那口诀清心解欲。 会怎样? 季青转身,关上了门。 人人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那贪字顶上又何尝不是柄悬顶利剑? …… 喝了美酒。 张虎醉醺醺地走在街上,想著季青明早给他送钱,心头美滋滋。 “不行,讹他一次也就几钱银子,太少了,下次得把那小子的铺子也搞到手……” “嗯……那香烛铺子……能值几个钱?四十两?五十两?还是少了!” “银子啊!哪才能搞到大笔银子……一千两……一万两……十万两……不不不……还是不够……” “……” 酒意正浓。 心生邪火。 此时此刻,张虎自个儿都没发现,他的眼里竟发出淡淡红光,像极了那被冲昏头脑的野兽,失了神智。 “银子……银子……哪里银子最多……抢来……都抢来……都是我的……” 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碰巧,远远望见一座铺子,灯火通明,规模极大! ——永通钱庄! 对! 钱庄! 天底下哪儿银子最多?莫过钱庄! 这会儿的张虎,早已失了理智,莫说钱庄,哪怕就是大虞国库在他眼前,他也能毫不犹豫闯进去! 於是贪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张虎回家取了柄尖刀,直愣愣朝临江最大的钱庄杀过去了! 结果不言而喻。 人家偌大钱庄养著上百护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著,例钱给著,钢刀利剑武装著……每天单单是这些支出,就抵得上十个百姓家庭一个月的吃穿用度。 这般开销不就为了今天嘛? 於是张虎在贪慾作祟下,闯进钱庄,欲抢夺银钱。 结果一个照面,就被那些个兵甲精良的护卫发现。 这些个护卫多是曾混跡江湖的狠人,如今见有人持刀抢劫,当即乐了,一拥而上,一刀接著一刀,把这泼皮生生砍成了臊子。 第四章 掮客上门,邪性尸首 这些事儿,季青是第二天清早听一个掮客说的。 当时他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在铺子后面的灶房煮了碗面,舀一小勺猪油,撒上剁椒和葱花,端著面碗坐在香烛铺子门口吸溜麵条。 筒子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穿街过巷,小摊小贩大声吆喝,买菜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窃窃私语…… 望著古色古香的青石街巷和衣著古朴的百姓们,他竟一时间觉得恍惚。 虽说昨天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可习惯了车水马龙的地球生活,要完全適应这个如古代般封建的世道,还是颇为不易。 慢慢来吧。 正这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捧著袋热气腾腾的炒栗子穿过人潮,站到了铺子前。 这人身材瘦削,远远望去像猴儿一样,穿一身褐长衫,戴顶小毡帽,面颊清瘦,留著对八字鬍儿,眼珠子不时咕嚕转著,一副机灵模样。 从原身的记忆里,季青认出了此人身份。 掮客,赵三儿。 所谓掮客,用上辈子的话来说就是中介,在大虞朝,无论是婚丧嫁娶,旧宅翻新,店铺转让……只要你能想到的买卖,掮行的掮客们都能给你找到路子。 眼前的赵三儿,就是一名专耕白事的掮客。 在原身他爹活著的时候,赵三儿就和香烛铺子关係密切,介绍了不少白事活儿过来。 后来原身老爹死了,原身继承了香烛铺子和殮尸匠的活计,这层关係也就保留了下来。 这不,赵三儿见了季青就双手一拱,直呼恭喜:“青哥儿,恭喜恭喜,大喜事啊,那总欺负你的泼皮张虎,还记得吧?你猜怎么著?” 赵三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死了!” “听说是昨个夜里,那泼皮不知道发什么疯,竟敢去抢那永通钱庄!永通钱庄你晓得吧?那可是凉州府城衙门开的,县衙都不敢惹,里边儿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直接给张虎那廝剁成了臊子!今个早上我去看了一眼,哎呦!那场面简直太下饭了! 对了,听说这泼皮临死前,还念叨著你今早会给他送银子去呢!” 季青表面露出惊喜之色,心里却没多少意外。 贪心酒的效果,他是亲自体验过的,这玩意儿能极限放大人心贪慾,做出什么荒唐事儿都不为过。 不过张虎那混帐死到临头都还在惦记敲自个儿的那笔竹槓钱,让他属实有点绷不住…… 不过也好,此间事了,张虎再也不可能找他麻烦了。 “三哥,这自然是件好事儿。”季青学著原身的称呼和说话口气,开口道:“但能让您这么个大忙人特意跑一趟,应该不只是因为那泼皮张虎吧?” 掮客掮客,为財奔波。 “青哥儿真聪明!”赵三儿眼珠子咕嚕一转,竖起大拇指:“其实咱今天来是还有第二件喜事带给你!” 紧接著,娓娓道来。 赵三儿所谓的第二件喜事,就是给季青找了个活儿。 说是方圆街的大碗茶铺宋掌柜的儿子被人害了,需要个殮尸的能人,派出管家到掮行找到赵三儿,开价五钱银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正常情况的殮容入棺,一般也就六十文到一钱银子的价。 若是要缝合断肢,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那价钱也会上涨些。 但很少超过三钱银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咱也不瞒你,宋老爷子开的价高,这事儿自然也不太好办。”赵三儿舔了舔嘴唇,“听说这宋家公子的尸首……有些邪性!” 据赵三儿说,宋老爷子找他之前,已经请了四五个殮尸匠了。 结果那些殮尸匠一去,点了炷香,都是半途熄了,更有两位说是看到了宋公子的鬼魂,吹灭了香! 嚇得那几个殮尸匠连连摆手,说做活儿做不了。 大虞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而吃死人饭的阴门行当,更是规矩多如牛毛。 比如殮尸匠在干活儿前,都得给死者上炷香,叫做“问香”——若是这炷香平稳燃完了呢,那代表死者同意殮容入棺;可若是香灭了,那这尸首是万万不能殮的。 这是阴门行当的前辈们用命堆出来的规矩。 没人敢犯忌讳。 “咱也晓得你们这行的规矩,但总归该试一试,若是成了,那可是五钱银子,哪怕不成,也不过是白跑了一趟,掉不了二两肉,青哥儿你看咋样?”赵三儿言语之间多是鼓励和攛掇,毕竟季青若真把事儿做成了,他啥都不用干就能收一笔中介费。 这若是还了原身来,多半得踌躇半天——毕竟別说是阴门行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四五个殮尸匠问香失败,那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而是宋家公子的尸首……有问题。 可对季青来说? 巴不得呢! 毕竟单纯殮个尸能挣几个钱? 而度化那些冤魂厉鬼,动輒能获得几十年的寿命和它们的生前遗泽! 这些才是季青在这个看似繁荣但暗流涌动的世道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安全问题? 郭豹的鬼魂已经证明,悼亡镜对於阴魂恶鬼有天然的威慑! 於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三哥!这活儿我接了!” “成!咱给你带路!” …… 吸溜完手里麵条,季青拎著仵工箱,锁了铺子,跟著赵三儿去了宋府。 府里漫天素縞,遍地黄纸,哀乐绕樑,前来悼念的宾客络绎不绝,宋家夫人已哭成了泪人,宋家老爷也是一夜白头,形容枯槁……一片哀伤景象。 白髮人送黑髮人,古来大悲,莫过於此。 不过真正到了干活儿的时候,却没生什么意外。 季青点燃一炷香,半刻钟后,平稳燃尽。 然后打开仵工箱,取出胭脂水粉,唇纸硃砂,缝合针线……告罪一声,开始殮起容来。 因为有原身的记忆和经验,整个过程轻车熟路,大半个时辰以后,原本苍白僵硬面无血色的宋公子尸首,脸色红润,眉宇整洁,衣装得体。 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一样。 接下来就简单了,开棺入殮,事钱两清。 季青收了五钱银子,赵三儿也得了一笔中介费,婉拒了宋家夫人老爷让他们吃个饭再走的邀请,离开了宋府。 ——这俩人可精得很,人家办白事儿,你留下吃酒,多少也得隨点礼吧?所以这顿饭他俩要是吃了,保不准还得亏! 筒子街口,临行临別,赵三儿喜笑顏开,颇为高兴,隨口道:“咱就说嘛,哪那么多神神鬼鬼,这不顺顺利利嘛!青哥儿,走了!以后有活儿第一个找你!” 说罢,赵三儿走了,匯入人群。 “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吗……” 季青望著他的背影,轻声呢喃。 侧过头,望著身旁那条半透明的身影,黑髮散乱,脸色煞白,浑身是血,脚不沾地,幽幽飘在墙根儿…… “这不就是吗?” 第五章 少年意气,衝冠一怒 季青回了香烛铺子,那脚不沾地的鬼魂也跟著他回来了。 其模样和那宋家公子,一般无二。 实际上,在走进宋府灵堂的瞬间,身负悼亡镜的季青就见到了宋公子尸首上有条晃悠的鬼魂。 只不过当时灵堂外人多眼杂,他不好施展,只能暗中催动悼亡镜,让这宋公子的鬼魂跟著他一路回了香烛铺子。 关上门窗,来到后院儿。 这香烛铺子作为那面都没见过的便宜老爹留给季青的唯一遗產,是前铺后屋的构造。前面是一间做买卖的铺子,铺子深处尽头挑开蓝碎花布帘后再走两步,就到了一座清幽小院儿,院里有一口古井和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柳树,以及两间臥房。 其中一间臥房空置著,被原身平时用来当做干纸扎活儿的工作间,里面堆满了黄纸竹条硃砂…… 季青来到这工作间,念头一动,悼亡镜从眉心钻出来。 蒙蒙镜面,混沌深邃,忽地投下三尺幽光,將宋公子的鬼魂摄入其中。 紧接著,宋公子的半生生平,便如跑马灯般一幕幕在镜面上闪烁而过。 宋公子姓宋名远,字佑之,是茶铺老板宋老爷的第三子,今年十六岁。 宋家做的是茶叶生意,虽说算不上行业里的龙头,但也有良田美宅,金银数千,宋公子就是在这种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的。 不过和那些痴迷斗虫蹴鞠、赌钱狎妓的富哥儿不同,这位宋三公子唯酷爱读那些江湖话本故事,正经书文没读两本,屋子里却堆满了各种閒书,对那些江湖故事中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心生嚮往。 稍大一些,还拜入了县里的正武拳馆,学了一套五禽拳。 按理来说,宋家產业不小,宋三公子的两个哥哥也都开始接手家里生意,哪怕宋老爷子百年之后,家里產业也续得上。 宋三公子哪怕无所事事,没个正经营生,家里积蓄也足够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可老话讲,天有不测风云。 你哪晓得,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前几天,临江茶行龙头大户刘老爷六十大寿,宋家一家子都去吃酒。 夜里,宋三公子也喝了点儿,微醺微醺。 回家路上,秋雨如酥,丝丝微凉。 路过一条巷子时,宋三公子突然瞥见,俩凶神恶煞的汉子,用尖刀抵著一娇小姑娘的脖子,將其拖进了巷子里。 不久巷子里就传来下流的淫笑和低声呜咽。 宋三公子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往巷子里一瞧! 只看那俩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正在扒拉撕扯人小姑娘的衣裳,欲行不轨之事! 宋三登时酒醒,哪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这分明是要玷污人家黄花姑娘! 那俩恶汉也发现了宋三公子,其中一个举著明晃晃的尖刀,呵斥他別管閒事,赶紧滚蛋! 宋三公子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是学过拳,可因为年头太短,加上根骨一般,对付赤手空拳的普通人还行,可面对这俩手持利刃的大汉,恐怕不是对手。 宋三公子僵在原地。 脑壳里好像有俩小孩儿在吵架! 一个说,愣著作甚?干他娘的!你拳白练了?书白读了? 另一个说,对啊对啊! 於是仅犹豫了两三个呼吸,宋三公子毅然决然衝进了巷子! 一开始,那俩恶汉似乎也没意识到眼前这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敢管閒事儿,所以被宋三公子一拳一脚打得退了几步。 宋三公子也拉著那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一把推出巷子,让她赶紧报官! 自个儿则留下来挡住那俩持刀恶汉! 那一瞬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离那话本故事中的侠客如此之近。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故事。 宋三公子也不是那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 俩恶汉身材魁梧,比宋三公子高上一个脑袋,挨了一拳一脚,也没啥大碍! 反应过来后,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怒不可遏! “小杂种你找死!” 衝上前来对著宋三公子就开始招呼。 宋三公子练过两年拳,一开始一对二不落下风,可这俩恶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手持利刃挥舞劈砍! 其中一个瞅准时机,一脚踢在宋三公子襠部,宋三公子当即吃痛,拳路变形! 另一个恶汉瞅准机会,对著宋三公子腹部就是一顿捅刺! 顿时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俩恶汉见状,也猛然清醒,丟下凶器逃了去。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宋三公子听到巷子外传来巡街捕快的怒喝声,知晓那可怜的姑娘喊来了捕快,这才鬆了口气。 一命呜呼。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姑娘得救了,捕快捉拿了凶犯,衙门通知宋家收尸,布置灵堂,殮容入棺…… 走马灯戛然而止。 季青看罢,朝镜中的宋三公子竖起根大拇指。 啥都不说了。 行侠仗义,捨己为人,是个爷们儿! “冲你这胆魄,不管你还有啥遗愿未遂,我若是能做到,都尽力替你办了!” 季青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悼亡镜上,篆字浮现。 【鬼魂:宋远】 【评定:人字下品】 【少年意气衝冠怒,死后喟嘆无良缘】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宋三公子不愿瞑目的怨念,也被季青所清晰感知。 对於宋家而言,宋三公子的死无异于晴天霹雳,白髮人送黑髮人,古来大悲。 可实际上,对於宋三公子自个儿来说,他这算是死得其所,哪怕再给他选一次的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巷子里去! 虽然一番死斗,自个儿命丧黄泉,可那姑娘得救了,那杀人凶手也被衙门捉了。 再加上他家里还有俩哥哥,所以哪怕他没了,俩兄长也能为爹娘送终尽孝。 可谓是身前事了,无甚牵掛。 那他还有啥怨念,致其死不瞑目,无法安息呢? 悼亡镜里,宋三公子鬼魂,好似梦囈般嘀咕念叨。 “媳妇儿……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抱著媳妇儿睡觉是啥滋味啊……” 季青:“……”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行侠仗义的宋三公子,死后最大的怨念竟然是活了一辈子,还没娶到媳妇儿,没享受过那鱼水之欢! ——他想討个婆娘! 第六章 余寿苦修,纸人通灵 季青哑然,哭笑不得。 这捨己为人的宋三公子,最后的怨念竟是这个! 人死了,还没討成婆娘! 一时间,跑马灯里那个行侠仗义的宋三公子,在季青印象里多了几分人味儿。 可问题来了。 若是宋三公子还活著,討个媳妇儿自然不是问题,甚至都不用季青干啥,以宋家的家財,说门亲事还不是简简单单? 但他已经死了。 咋办? 结阴婚配冥偶? 先別说季青去哪儿能搞到一具女尸,单这法子就有伤天理人伦,不成不成。 那就只能…… 季青看向满屋子的木架竹条黄纸硃砂,心头一动。 既然那郭豹能接受纸扎元宝,您这宋三公子为何不能討个纸人媳妇儿? 依葫芦画瓢,说干就干。 原身本就將纸扎的技艺练到了【精深】的程度,季青扎起纸人来自然是轻车熟路。 按照宋三公子的生平和怨念,他喜欢的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黄花闺女,而是行走江湖、英姿颯爽的江湖女侠。 季青就按照上辈子印象里那些电视剧里江湖女侠的装扮和模样,给他扎出个女侠媳妇儿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具栩栩如生的纸人,在他手里成形。 將纸人送入悼亡镜里。 镜面沉沉蠕动,似不见底之深渊,將一具纸人吞了进去。 可还没等季青高兴呢。 咻一声,纸人又从悼亡镜里被拋了出来。 与此同时,季青感受到宋三公子的念头。 ——太假。 咱们这位宋三公子还觉著这纸人太假了,根本不像有血有肉的真媳妇儿。 给季青都整懵了。 不是哥们,你还挑上了? 这纸扎的人偶,咋有血有肉? 不过懵归懵,活还得干。 “罢了罢了,先前说了,我尽力为之!” 嘀咕之间,他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心念一动,悼亡镜落在手中。 先前那一具纸人,已是原身达到“精深”程度的纸扎技艺能够扎出来的最栩栩如生纸人了。哪怕季青再扎一具,最多也是差不多水平,入不了宋三公子的眼。 所以他没招了? 那不能! 悼亡镜上,篆字浮动。 【镜主:季青】 【寿元:四十载】 【鬼魂余寿:二十七载】 【技艺:纸扎(精深),殮容(精深),缝皮(入门),厨艺(入门)……】 二十七载鬼魂余寿,乃是先前度化郭豹鬼魂以后所得。 这些余寿,不仅可以加持在自身寿元之上,活得更久,更能够用来提升自身的技艺和武功! 这是季青先前就晓得的。 於是,心念一动! 耗费鬼魂余寿,锻炼纸扎技艺! 那一瞬间,一阵幽光自镜面投来,季青只感觉一阵地转天旋! 再睁眼时,悼亡镜仍在身旁,只不过身周一片迷茫混沌,而镜面之中却显出香烛铺子工作间的景象。 季青心头明悟。 这是他自个儿来到了悼亡镜里! 紧接著,混沌深邃的雾气涌动间,一张长桌出现在眼前,桌上摆著剪刀,黄纸,硃砂,竹条,木架,浆糊,画笔,顏料……都是用来干纸扎活儿的材料。 然后,就好似进入了某种空灵奇异的状態一样。 季青忘却了时间流逝,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忘却了一切外物干扰。 开始做起纸扎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周而復始,永不停歇。 他不需要吃喝拉撒,永不疲惫,桌上的各种材料也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一年,他日復一日,扎出一具又一具纸扎,纸扎技艺,稍有精进。 第二年,循环往復,日夜苦练。 第三年,夜以继日的深耕与磨炼,他的纸扎技艺愈发成熟,达到【登堂入室】,他所扎出的纸扎,远远望去,已难辨真假,超越了市面上大部分纸扎匠的手艺。 第四年,循环往復,日夜苦练。 第五年,循环往復,日夜苦练。 …… 第八年,八年耕耘终有收穫,他的纸扎技艺已【登峰造极】,所扎纸人纸马,无论远观近看,皆与实物没有任何区別! …… 第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的磨礪苦练后,他的纸扎技艺已【完美无缺】,寻常的竹条、黄纸、硃砂顏料在他的手中已能化腐朽为神奇,他扎出的纸扎物件,哪怕亲手触摸感受也与原物没有任何区別,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 …… 第二十五年,他的纸扎技艺臻至化境,达到【出神入化】之境,其凡技却近乎於道,走到纸扎技艺尽头,领悟“点睛”之法,以血点睛,纸人通灵。 二十五载光阴,一晃而过。 季青自那种空灵奇异的状態中退出,数千日夜的苦练磨礪,好似一场幻梦,消散无形。 但在那日夜苦练中所得到的记忆,却深深烙印进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血肉! 嗡—— 地转天旋。 季青重新回到香烛铺子的工作室里,如梦初醒。 悼亡镜上,篆字浮动。 【镜主:季青】 【寿元:四十载】 【鬼魂余寿:二载】 【技艺:纸扎(出神入化),殮容(精深),缝皮(入门),厨艺(入门)……】 二十五年鬼魂余寿,瞬间耗尽,他的纸扎技艺,已达到巔峰极限。 这並非传统意义上的二十五年苦修。 若是在现实中磨炼技艺,一天十二时辰,除去吃喝拉撒睡,各种杂事耽搁,真正能够锻炼的时间也就三四个时辰。 可季青在悼亡镜里,却是实打实日夜不輟锻炼了二十五年! 真要换算,抵得上现实中磨礪锻炼的百年光阴! 方才达到出神入化之境! 而真正现实时间,却只过了一瞬。 季青转过头,看到了“二十五年前”他扎给宋三公子的那具栩栩如生的纸人媳妇儿。 只感觉……太过於粗製滥造,像是小孩儿隨手为之! 几乎本能一般,再度取出黄纸竹条,硃砂顏料,双手似那幻影一般舞动起来,木架为骨,竹条成筋,黄纸作皮,浆化血肉,硃砂画笔勾画五官眉眼…… 一刻钟后,功成落笔。 纸扎人偶,新鲜出炉。 不,她根本不像是纸扎的人偶! 只看一位俏佳人,立在季青身前! 她容貌极美却並不柔媚,媚如远山含黛透著英气,眼似天边明星清冽透亮,一头黑髮扎起,干练颯爽!穿一身月白劲装,腰束玄色革带,身形挺拔修长,腰挎一柄长刀,修长五指搭在腰间刀兵之上,英姿勃发! 真好似一位驰骋江湖的女侠! 季青伸手一触,无论是其衣物肌肤,皆如真实质感,全然无半点纸扎之象。 这便是……出神入化! 悼亡镜一照,幽光投射,將纸扎女侠收入镜中。 镜中,女侠客从天而降,策马而来,一把將宋三公子拉上骏马,疾驰而去,马蹄踏雾,双宿双飞,最终消散不见! 季青见状,鬆了口气。 宋三公子的怨念,终是消散,死而瞑目了去。 他低下头,看向桌上剩下的纸扎材料。 先前他扎的那出神入化的女侠客纸扎,仅是用到了【完美无缺】程度的技艺。 而纸扎技艺【出神入化】后,自然而然所领悟的“点睛法”,並未使用。 现在,他想一试。 於是再度扎出一具女子纸偶。 半刻钟后,一身青色长衣,眉眼如画,黑髮如瀑温婉动人的美丽女子形象,跃然而出。 只不过在最后一步点睛时,季青放下画笔,割破指尖,以血点睛。 剎那间,一缕幽幽红光笼罩纸人整具躯体,最后没入肌肤皮肉,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幽幽红光转瞬即逝后,温婉女子看起来与点睛之前並没有什么区別。 但下一瞬间,那如秋水一般的幽幽眸子里,漆黑的眼珠……动了。 第七章 五禽拳戏,英雄侠胆 纸人通灵,宛如活物! 原本纸扎这门手艺,说白了还是以竹条黄纸等凡物模仿活人扎出的“物件”。就像是画匠作画一样,没什么太大区別。 哪怕再像,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那也只是物件,是死物。 可在纸扎技艺出神入化,领悟以血点睛之法后,季青扎出纸人作为死物却通了灵,成了活物。 阴门行当中,扎纸匠这行素来有“扎纸不点睛,点睛必生邪”的说法。 可现在季青明白了,以那些纸扎匠的水平,別说点不点睛,哪怕真塞俩眼珠子进去,该是死物也一样是死物! 他们的技艺,远达不到让纸人通灵的水准! 季青低头,看向眼前眉眼如黛,温婉动人的女子,只感觉自身和她之间,有种奇妙联繫。 他心念一动,便能对其发號施令,让纸人做出简单的动作。 “走两步?” 下一刻,纸人听令,莲步轻移,一顰一笑,一举一动,宛如真人。 季青颇感奇妙,心头略喜,暗赞这纸扎技艺不愧於【出神入化】之名! 平復心境,让纸人女子退到一旁,他重新看向悼亡镜。 度化那宋三公子鬼魂的奖励,还没领呢! 且看那镜面之上,一枚枚篆字浮现。 【度人字下品鬼魂】 【宋远】 【得余寿四十八载,遗泽“五禽戏”,遗泽“英雄胆”】 紧接著,那宋三公子的一生走马灯开始扭曲融合,最后化作一本泛黄的秘籍和一枚拇指大小的褐色木质胆雕,穿越了镜面,稳稳噹噹落在季青手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青看向这所谓的英雄胆,轻嘆一声。 这宋三公子终其一生,数千日夜,无不对那话本故事里的英雄侠客憧憬嚮往,最后效仿,路见不平,怒而相助,丟了性命。 这般少年意气,风骨气节,便化作这枚英雄胆雕。 和贪心壶一般,这英雄胆也是一件奇物。 若是將其佩戴於身,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可温养出英雄侠气。 而这英雄侠气妙用无穷,可震宵小,慑奸佞,涨拳脚势,利刀兵锋。 用大白话讲,除了能震慑宵小外,將其施加在拳脚和刀兵之上,还能增加攻击力! “不错不错……” 季青低声嘀咕,收起英雄胆,拿起另一件遗泽,“五禽戏”的秘籍。 宋三公子当初在正武拳馆,修习的便是这门拳法。如今身死,这门拳谱同样也化作遗泽,到了季青手里。 见状,季青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微动。 这不是一个安稳的世道,他心中早已知晓。 无论是先前张虎三番五次欺压,还是郭豹鬼魂纠缠不休,亦或是宋三公子被那俩恶汉一刀接著一刀捅成筛子…… 都在明晃晃地警告季青。 这个世界,充满危险。 所以想要安稳活下去,提升实力迫在眉睫。 毫无疑问,眼前的五禽戏便是一个机会。 於是没有犹豫,季青打开拳谱,细细翻阅。 转眼就是两个时辰过去。 季青心头对这门五禽戏,也有了个初步了解。 不同於话本故事里那些个专注搏斗格杀的功夫,五禽戏是一门养生功。 何为养生功? 便是通过练习功夫,强健体魄,增长气力,强韧筋脉,调理臟腑。 五禽戏通过模仿五禽之形,可让修炼者如细水涓涓般提升体魄。 如模仿虎之勇悍可强健骨骼,模仿鹿之安舒可增强耐力,模仿猿之灵敏可加快反应,模仿熊之威猛可增长气力,模仿鹤之轻灵可身轻如燕、飞檐走壁…… 但同样的,这也是一门水磨功夫。 如那宋三公子练习五禽戏至今已四个年头了,虽说体魄比一般人强些,但面对俩人高马大手持利器的恶汉,却也是落了下风。 按拳谱所述,五禽戏想要大成,需日夜苦练,模仿五禽形神,十余载方能小有所成。短时间想要有所成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季青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方才度化宋三公子,得其余下四十八载寿元。 季青此时身负的鬼魂余寿,已经达到了五十载之多。 他唤出悼亡镜,镜面篆字浮动,五十载鬼魂余寿显化眼前。 那还有啥好说的? 直接充满! 心隨念动,悼亡镜投出一道幽光,將他和五禽戏一同摄入镜中。 浓浓嵐雾,混沌翻涌。 五禽戏的秘籍悬浮在季青身前,无风自动,翻开书页。 季青再度进入那种奇异空明的状態,忘却所有,隔绝一切,一心练拳。 第一年,他研读秘籍,拙劣模仿五禽之势,空有其形而无神,但水滴石穿之下,心头有所明悟。 第二年,略有进步,但仍不得要领。 第三年,他將整本秘籍完全吃透,调整自身模仿之形,逐渐向真正的五禽之形靠近。 第四年,他已能分毫不差地模仿五禽之形,虎之勇悍,鹿之安舒,熊之威猛,猿之灵敏,鹤之轻灵……他的骨骼、血肉、筋络、臟腑变得更加坚韧。 第五年,五禽戏达到【入门】水准,隨著模仿五禽之形,他的气力、反应、气血、耐力、防御……缓慢提升。 第十年,十年苦修,终有所成,他的五禽戏达到【登堂入室】之境界,体魄强横,身子轻敏,远超常人。 第二十年,依旧苦修。 第二十八年,日夜苦练,终得其法,他的五禽戏达到【登峰造极】之境界,骨如樑柱,皮似金铁,血若洪流,臟腑更似沸腾熔炉,已超越一般江湖高手! 第三十年,依旧苦修。 第四十年,先得其形,再得其神,他的五禽戏达到【圆满无缺】之境,作虎形有虎啸之声,作鹿形可恢復精力,作鹤形能飞檐走壁……五禽之道,他已走到前人开创之绝巔! 第四十一年,他停止苦练,盘膝而坐,要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第四十二年,似有灵光一闪,但仍如雾里看花。 第四十三年,他有所悟,作五禽之形,筋络气血中诞生出一缕无形劲力。 第四十四年,继续苦修。 第四十五年,他的五禽戏达到【出神入化】之境,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已被无形劲力所充斥,其劲力蕴於內里可使躯体如金铁坚不可摧,透於指尖犹如春雷炸响开砖裂石,他將其称之为【五禽內劲】。与此同时,藉助內劲,洗筋伐髓,完成蜕变!超越一流高手,成就內劲宗师! 第八章 內劲宗师,死人叩门 內劲宗师是个啥? 这问题季青原本不晓得,原身记忆里也没半点儿头绪。 可好就好在,宋三公子不是拜入了正武拳馆嘛? 正好,正武拳馆的馆主武沧海就是个內劲宗师。 对於武学之路上的一些玄虚,宋三公子多少有所耳闻。 看了他走马灯的季青,自然也就晓得了。 简而言之,习武这个东西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外功和內功。 老话讲,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 外功就是通过扎马步、梅花桩、挑水劈柴打沙包,锻炼自个儿的皮肤、筋肉和骨头,中途保持充足的肉食摄入和药浴沐身,最后把体魄练到远超常人的地步。 厉害的外功高手,可以一跃丈高,踏檐而行,拳断砖石,要是再练上几门拳法功夫,一个人打十来个普通人轻轻鬆鬆。 至於內功,那就困难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內练一口气,这里的“气”指的就是內劲。 当一个一流的外功高手已经把自个儿的身子骨锤炼到极限的时候,血肉筋络里就有可能產生一种无形劲力,江湖里的练家子將其称为“內劲”。 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著,但流经血肉筋络骨骼臟腑时却能剔除其中的杂质污秽,再一遍遍將人的身子骨锤炼打磨。 这个过程叫“洗筋伐髓”。 完成洗筋伐髓后的高手,就可以称作“宗师”。 到了这个阶段,他们那经过內劲毒打过后的身子骨已经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跃三丈,五感敏锐,飞檐走壁,踏雪无痕,都是基操勿六。 更重要的是,內劲不止可以锻炼体魄,更能用来防御和伤敌! 將內劲凝於肌体,寻常刀兵已经破不了防,甚至刀刃都给你砍出豁口来。 將內劲凝於拳头,更是能轻飘飘地打碎一面砖墙。 所谓举重若轻,就是这么个说法。 你看著內劲宗师轻飘飘一掌拍过来摁你胸口上,衣裳都没破,但內里暗劲儿已经把五臟六腑全绞成了臊子。 季青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原本吧,这幅身子骨是弱得可怜,加上三番五次被泼皮张虎揍,更是留下了暗伤,比之寻常百姓犹有不如。 可悼亡镜里四十多年的苦修,让他一跃成为了內劲高手。 见猎心喜下,得试试吧? 季青就试了,对著那张用来做纸扎活儿的沉木老桌轻飘飘来了一掌。 结果嘛,他这会儿在思考啥时候抽空去集市里买张新桌子。 可桌子的事儿先不急。 他饿了。 肚皮咕嚕咕嚕响。 他没想到的是,异世界也得遵循能量守恆定律。 悼亡镜是厉害,让他沉入镜中好几十年不吃不喝不睡觉,还能摈弃他心头杂念,让他轻轻鬆鬆练功四十多年。 可回到现实,强横的体魄也好,深厚的內劲也罢,还有那拍碎桌子的一掌,都是实打实的消耗。 就好像他的肚子在抗议。 以前一顿饭你咸菜配豆腐一碗葱花面就对付过去了,我不挑你理。 但这会儿你特么都铜皮铁骨开山裂石了还当我小鸟胃呢? 啪嘰一声死给你看信不信? 季青当然得信,赶紧跑到灶房,煮了二斤米饭两大块腊肉十几个鸡蛋,然后风捲残云吃了个乾乾净净。 这才罢休。 “照这么个吃法……殮尸挣这点银子还填不饱五臟庙……” 原身留下的银钱只有可怜二两银子,按这个吃法撑不了半个月。 季青寻思著是得去找点儿副业挣点外水了。 要不然堂堂穿越者哪天饿死了才真是闹笑话。 不过有一说一,以他如今的武学水平,无论是投身官府还是入驻富家,哪怕加入帮派,都能得到极好的待遇——毕竟整个临江数十万人,內劲宗师一直都没超过五十个。 可季青並不打算这样干。 原因太简单了。 你个前两天还被泼皮摁在地上摩擦的小小殮尸匠,转眼就成了內劲宗师? 谁猜不到里边儿有什么猫腻? 引人注目,就是麻烦的根源。 更何况內劲宗师,厉害是厉害,但远远没达到不吃牛肉的程度。 季青现在身负悼亡镜,度化冤魂恶鬼就能得到许多奖励,苟著发育不香嘛?真没必要冒著风险出这些风头。 一边想著,他打算先把碗筷洗了。 但眼睛一瞥,看见那纸人女子,立在墙根处,一动不动。 心头一动。 “你能洗碗吗?” 女纸人抬头,空洞清澈的眼眸里露出迷惑的神色。 纸人已通灵,但不会说话,智商也不算高。 “跟我来。” 季青拿著锅碗瓢盆进了灶房,取出个碗洗了,给女纸人打了个样。 后者学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锅碗瓢盆打扫得妥妥帖帖。 然后跟个乖乖巧巧的小丫鬟一样重新立回了墙角。 季青见状,心头一喜,他知道在纸扎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下,哪怕是黄纸糊皮的纸人,也不怕一般的水浸高温了。 所以要是调教一番,以后家里的琐碎事儿都能交给她来,自个儿不清閒多了? 说干就干。 像什么扫地整理,生火做饭,洗衣刷碗的杂活儿,纸人小丫鬟一学就会。 学完了一切后,她又像个乖巧的小丫鬟一样,安安静静立回了墙角,安静如兔,一动不动。 季青心头极为满意,心血来潮,还给眼前这具温婉乖巧的纸人丫鬟取了个名字,唤作“春桃”。 只是有些遗憾。 因为维持“点睛通灵法”,需要消耗季青自身的心神精力,以目前季青的心神,只能维持一具纸人通灵。 要不然直接扎个千百具纸人壮汉统统拉去城南码头干活儿,纸人又不用吃喝拉撒,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都不是问题,季青躺在床上都能直接財富自由! 咚咚咚! 殮尸匠这边正在发白日梦呢,屋外门响了。 他先让春桃小丫鬟回到后院儿,才站起身取下门板,开了门。 来人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穿一身葛布长衣,肤白如玉,容貌美艷,身段儿丰腴,一双眸子如秋水般荡漾。 “小季掌柜,可以帮帮姐姐吗?” 柔美的声音从女子口中传出,婉转淒哀,带著丝丝恳求之意,让人难以拒绝。 可面对这般,季青的脸色,却沉沉如水。 因为这个女子,他认识。 或者说原身认识。 女子姓甚名谁,其实鲜有人知,不过街坊邻里都喊她豆娘子,因为她就在香烛铺子斜对面开了家豆腐店,好事者都称豆腐西施,豆腐嫩,人更嫩。 原身以前还经常到她店里买豆腐。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三天前衙门捕房的吏目在豆腐店的后院井里,捞出了她的尸体。 第九章 贞洁烈女,色心酿祸 豆娘子是个寡妇,一年前就死了男人,后来一直一个人操持著铺子过活。 眾所周知,未亡人在一些閒客浪荡子心里是妥妥的加分项。 加上豆娘子虽然三十来岁,可容貌极美,身段更是一绝,身上兼顾了未亡人的清冷和熟妇特有的嫵媚,更是惹得不少男人眼馋。 可人家却恪守妇道,哪怕男人死了也没想过改嫁,更別提和野男人度春宵了,平日里就是开铺子做生意,一打烊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给那些浪荡子丁点儿机会。 前几天,豆娘子娘家人来看她,敲了好久门都没人应。 娘家人怕出了什么意外,翻墙而入,屋里院里一通找。 好消息,人找到了。 坏消息,在井里。 豆娘子的尸体泡在水里,只露出一截发白髮涨的手浮出水面。 娘家人赶紧报了官,捕快和吏目很快来了,把尸首捞起来,仵作一验,做出了意外溺水身亡的判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盖棺定论。 然后豆娘子的娘家人就近请了豆腐铺子对面的原身给人殮容著衣,上山下葬。 后来消息传开,附近不少眼馋豆娘子的閒客老光棍儿听了,都捶胸顿足,直呼可惜,暴殄天物。 言归正传。 豆娘子死了,还是原身亲手给她殮容入棺的。 但现在,她却叩响房门。 佳人? 非人! 白日撞鬼,若是换了原身来,定已嚇得三魂乱飞,七魄窜散。 可季青身负悼亡镜,本就以度化鬼魂为业,自然不怕,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姐请进来一敘。” 豆娘子进了铺子,坐在柜檯前。 季青关上房门,开口问她:“姐姐需要我你做甚?” 豆娘子听罢哀怨一嘆,娓娓道来。 原来她知晓自己早已死了。 俗话说,安息瞑目,转世投胎。 可豆娘子有怨,死不瞑目,无法安息,被困在那口水井附近,化作地缚灵,断了投胎路。 原以为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可近两日望向季青香烛铺子方向,莫名有感,感觉铺子里有能消解她怨念,使她瞑目安息之缘。 思索再三,这才显化阴魂,前来叩门。 季青听罢,心头瞭然。 他身为悼亡镜主,对於怨鬼冤魂,本就有莫名的吸引,先前那宋三公子的鬼魂,也是这般跟隨著他回到铺子。 如今豆娘子也受到牵引而来。 “瞭然。”季青点头,“那便先让我瞧瞧姐姐究竟有何忿怨。” 话音落下,取出悼亡古镜,幽光递出,笼罩鬼魂。 走马灯跑了起来。 说这豆娘子,姓孙名蔷,小名知儿。 本是隔壁屏山县人士,后结识临江筒子街的豆腐铺子老板,二人郎才女貌,皆是年轻,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快便暗生情愫。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男子请了媒人,备了聘礼,將豆娘子娶回了临江。 一开始,二人郎情妾意,恩爱有加,豆腐铺子生意红火,衣食无忧。 本是一段佳话。 可上天作弄,造化弄人,也许是夫妻二人太过恩爱,惹了天妒。 一年前,豆娘子的夫君患了恶疾,上吐下泻,没两天就一命呜呼。 豆娘子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料理了丈夫的丧事后,便一人撑起了豆腐铺子,成了閒客们口中的豆腐西施。 豆娘子长得极美,待人接物也得体大方,年纪也才过三十,正是娇艷欲滴的岁数,活脱脱一个俏寡妇。 不少媒人上门说亲,但皆被满心都是死去夫君的豆娘子所婉拒,言称无论生死,从一而终。 除此以外,一些浪荡閒客也动了心思,整日扒在墙头,想一渡露水情缘。但豆娘子並非水性杨花之辈,他们也无一得逞。 可那句话咋说来著?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豆娘子这般贞洁做派,反而让一些浪荡子更是眼馋。 如隔壁栗子街有位风流公子,那日闻讯而来,一见豆娘子,惊为天人,只觉误了终身,百般追求,终是不得。 心痒难耐下,遂生邪念,动了歪心思。 他在掮行找了个“暗媒”。 所谓媒人,分明媒暗媒,明媒无需赘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的“媒”便是指明媒,是正儿八经做媒婆生意的行当。 但暗媒却是暗八门里的灰色行当,做的也是一次性生意。 比如要是有人看上了哪家小媳妇儿、大闺女、俏寡妇,暗媒便会收取银子,然后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帮他们牵线搭桥,促成一段露水情缘。 风流公子找的那个暗媒,在掮行里唤作李二娘,接手的生意,从未失手过。 半个月前,风流公子与李二娘商议过后,开始了行动。 那一夜风大雨急,电闪雷鸣,二更天过,县城里便已没了人烟。 暗媒李二娘扮作寻常老妇,拎著一盒老母鸡汤,来到筒子街敲开了豆腐铺子大门。 对豆娘子称她自个儿乃是隔壁县人,今日来临江看望出嫁的女儿,但奈何女儿一家去了州府游玩,至今未归。 而她自个儿身上银钱不够,住不了店,如今风大雨急,秋寒煞人,希望能在豆腐铺子借宿一晚。 豆娘子当时不知晓李二娘的身份,只以为她是个可怜妇人,遇上狂风骤雨,无处歇脚,心生惻隱。 又觉著李二娘同为女子,应当並非什么歹人凶徒,便让她进了铺子,帮她生火烤衣,熬了薑汤。 李二娘佯装感激涕零,取出那食盒中早已下了药的老母鸡汤,言称权当感谢。 豆娘子不知李二娘早在鸡汤中下了药,推辞不过,只得喝了。 夜里,李二娘言称怕雷畏电,央求与豆娘子合衾而眠,豆娘子想著都是女子,也就应了。 在药效之下,豆娘子沉沉睡去。 李二娘试探一番,这才起身,打开了铺子大门,让苦等在外的风流公子进了门,睡上了豆娘子的床。 一番云雨,不多赘述。 原本按风流公子和李二娘商量好的,在豆娘子清醒前,办完了事心满意足的风流公子就得悄悄离开,再换李二娘上床去。 如此一来,偷天换日,天衣无缝。 豆娘子或许一辈子都不晓得自个儿在梦中遭人玷污了去。 ——这也是李二娘这些暗媒的一贯做法,规避风险。 可坏就坏在这风流公子办事儿时太过劳累,云雨之后,竟在豆娘子肚皮上沉沉睡去。 李二娘也因为淋了雨,染了风寒,睡过了头。 结果第二天一早,豆娘子一醒,见了枕边陌生男子和睡在地上的李二娘,登时脑袋发懵! 如何还不明白? 自个儿已遭人玷污! 两行清泪,覆了面颊。 哭声惊醒了李二娘和风流公子,二人暗道不好! 只得巧言令色,劝豆娘子,说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不如让豆娘子就跟了风流公子。 原来来说,豆娘子本就是寡妇,如今木已成舟,顺水推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俩低估了豆娘子的贞洁刚烈,无论如何也不依,穿上衣裳就要去报官! 风流公子和李二娘顿时脸色煞白! 在大虞朝,骗奸女子,那是要受流放之刑的! 二人对视一眼,惧由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竟直接將豆娘子制住,扔进了院里的水井里,活活淹死! 仓皇逃离。 第十章 月黑风高,厉鬼索命 跑马灯,戛然而止。 季青眉头,紧紧皱起。 悼亡镜,跑马灯,娘子恨,感同身。 虽是局外人,季青却能清晰感受到豆娘子的满腔怨恨。 只觉得那李二娘和风流公子,太过畜牲! 悼亡镜上,依旧做出评定。 【鬼魂:豆娘子孙蔷】 【评定:人字下品】 【香消玉殞空余恨,要叫歹人受极刑】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篆字浮动,季青心中也明悟了如何度化这可怜的豆娘子。 豆娘子的怨念,来自於那污了她清白,害了她性命,还依旧逍遥法外的李二娘和风流公子。 唯有让那李二娘和风流公子罪行大白天下,人头落地,受万人唾骂,方才能度化怨念,使其瞑目安息。 平復下心境后,季青眉头一挑。 这风流公子和李二娘杀人害命乃是事实,按理来说直接报官就能让衙门捉了他们,下狱受刑,依律问斩。 可衙门办案讲究个什么? 大部分情况下,都讲究个证据。 人证,物证,口供,仵作验尸记录,都算证据。 但这会儿的季青和豆娘子,啥都没有。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晚风大雨急,街巷行人稀少,根本没人看到李二娘和风流公子进了豆腐铺子。 这个世道又没有上辈子的dna检测技术,想要提取豆娘子床上的痕跡证明风流公子犯案,同样天方夜谭。 至於口供,只有豆娘子这头孤魂野鬼的诉说,哪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大部分正常人,甚至压根儿都看不到阴神鬼魂。 还有那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假酒的仵作,出具的验尸记录已经判断豆娘子乃是意外坠井而亡,编入卷宗了。 可以说,豆娘子的死已盖棺定论,几乎没半点翻案的可能了。 所以如今季青虽然知晓了真相。 但也只是知晓真相而已。 思虑之间,季青看到了正在陪著豆娘子鬼魂的纸人丫鬟春桃。 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春桃,出门走走?” 嗯? 小丫鬟脑袋一歪,一脸迷惑。 . . 夜深。 临江城里又下起了蒙蒙秋雨,呼啸的冷风好似鞭子一样鞭笞著寂静的街巷。 月黑风高,风雨袭人,街上行人稀少。 只有打更人敲著梆子穿街过巷,夜香夫推著五穀轮迴物辛苦奔忙,偶尔还能见到三两个巡街捕快挎刀而过…… 城南,栗子街,就在筒子街隔壁。 街口,一家三进大宅,门头朱红色的牌匾上写著两个大字儿。 ——宋宅。 栗子街的百姓们都晓得,这宅子属於那位出了名的败家风流公子,宋时迁。 几年前,这宅子的主人还是他爹宋老板,宋老板是开赌坊的,家財万贯,后来死了,他儿子宋时迁就继承了家財,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浪子。 要说这风流公子也是个奇人,他爹娘几年前得病死了,他却没半点儿丧气,反而继承了万千家財以后,整日流连在勾栏青楼,极尽享乐。 如今已把家產嚯嚯地差不多了,赌坊也卖了去,只剩下这座宅子。 此时,宅內,客厅。 屋外风雨呼啸,厅里却暖意融融,一尊兽首香炉青烟裊裊,縈绕不散。 红檀木桌旁,风流公子和那李二娘相对而坐,桌上摆著些精巧的小糕点和米酒。 原本来说,这僱主和暗媒,本该是一锤子买卖。 僱主出钱,暗媒办事,僱主享受完了,事钱两清,再无纠葛。 可风流公子宋时迁和李二娘却不一样。 俩人现在手里各自都握著对方的把柄。 ——杀人大罪。 那天早上,豆娘子清醒过来,发现了他们的勾当,如何劝告都听不进去,非要报官。 二人心一横,把人杀了,扔进井里,逃之夭夭。 这段时间,都是心惊胆战,吃不香,睡不好,生怕衙门查到他俩的勾当。 直到三天前,豆娘子的尸首被娘家人发现,报了官,最后衙门拖了两天,终以意外身亡结案。 一直关注此事的李二娘,这才鬆了口气,连夜跑来宋宅告知和庆贺。 “还是公子聪慧!”李二娘喜笑顏开,抿了一口米酒,“当时我这老婆子都慌死了,就想著打杀那小贱人再扔井里,现在一想,若真如此行事,恐怕衙门就不会以意外坠井结案了。” 原来那天早晨,豆娘子软硬不吃,坚决报官。 俩人动了杀心,制住豆娘子后,李二娘恶从心起,打算直接把豆娘子打死拋尸。 可风流公子反应过来阻止了她。 他说,若是打死后再扔井里,衙门的仵作定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从而把豆娘子的死往杀人害命的方向查。 但若是直接扔井里,使其溺水而亡,便很容易矇混过关。 於是,他俩直接把还活著的豆娘子投进井里,活生生淹死! 后来事情也如其所料,仵作判断,豆娘子意外溺水而亡,以意外结案。 “那可不?”风流公子嘴角勾起,面露得色,旋即嘆了口气:“只是可惜了那小婊子,咱都还没玩尽兴,人就没了,唉……” “公子何必可惜,三条腿的蚂蚱不多见,两条腿的女人可多了去了!”李二娘摇头笑道:“如今,咱们可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公子再看上哪家大姑娘小媳妇儿,儘管来照顾老婆子生意……” 顿了顿,她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老婆子啊,这后半辈子还就指望著公子手缝里落点儿银子过活呢!” “放心,银子少不了二娘的!”风流公子哈哈大笑,“乾杯!” 李二娘也举起酒杯。 砰! 响声清脆。 可就在二人打算將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时。 咳咳—— 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响起。 二人皆是一愣,看向对方。 “公子,你府里还有谁?”李二娘脸色一变。 他俩今晚搁这儿商量杀人害命的事儿,若是让人听去了,转头报官,那咋整。 “没人!最后的几个下人三个月前都遣回去了!”风流公子也是面露疑惑。 就在俩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时候。 咚咚咚—— 斜风细雨里,响起叩门声。 风流公子和李二娘都是心头一惊! “老婆子我去看看!” 李二娘蹭一下站起来,目露凶光。 她虽是女流之辈,但作为暗媒咋说也是在市井江湖里混的,晓得今个儿夜里谈的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 走到房门前,猛一拉开门。 呼—— 冷风寒雨呼呼拍在脸上,漆黑院里,一片静謐,无甚异常。 这才鬆了口气,转过身来,看向风流公子,笑道:“公子,没人,兴许是飞鸟麻雀撞门上了。” 可那风流公子,这会儿浑身绷得梆硬,提著酒杯的手不住战慄,脸皮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一片煞白! “公子?”李二娘不明所以。 “二……二娘……你……你后面……”风流公子好似见了什么极端恐怖之物般,牙关打颤,手里酒杯砰一声摔落在地上,炸得粉碎! 李二娘浑身一僵,转过头去! 就见那漆黑的夜里,风雨之中,一条鬼影儿直愣愣立在她面前! 一身鲜红长裙,肌肤冷白如纸,黑髮凌乱落下,那毫无血色的鬼脸上,漆黑的眸子里滑落两行血泪,三尺红舌轻轻摇晃…… 那一瞬间,一股森森寒意,从李二娘脚跟窜上后脑! 这张脸! 她如何不认识? 正是那被他们亲手扔进井里的豆娘子! 紧接著,沙哑的、好似卡著陈年老痰般的声音,好似带著无尽的怨恨与痛苦,迴荡在李二娘耳畔。 “还我……命来……” 第十一章 真凶伏法,报应不爽 李二娘虽说是一介女流,但毕竟是干暗媒这活儿的,整天就和三教九流廝混,早年时还干过江湖暗八门当中的燕门行当。 可谓是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前些天才被他们活活溺死在水井里的女人,这会儿眼睛流著血贴到她面前喊“还我命来”。 这谁遭得住? 那一瞬间,李二娘只觉自个儿心臟砰砰砰跳得厉害,身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窒息一般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身心。 然后,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下,浑身跟羊癲疯一样抽抽,嘴角溢出来白沫子来。 没一会儿,脸色发青,没动静了。 竟生生嚇昏了过去。 房里的风流公子早已嚇蒙了,见这一幕,更是惊恐万分,手足无措! 然后就看到那女鬼把目光投向了他——流著血的眸子漆黑恐怖,伸出纸般苍白的双手缓缓飘过来,口中不住呢喃。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风流公子嚇得浑身都在发抖,一拳锤在自个儿发软的大腿上! 死腿! 快跑啊! 战战慄栗爬起来,翻过客厅窗户,夺路而逃! 哪怕逃到院子里,也丝毫不敢停歇,一路狂奔,跑到隔壁的筒子街上! 心说我回头看一眼吧? 那恶鬼追上来没? 扭头一瞧。 黑暗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物,只有淅淅沥沥的风雨飘摇。 风流公子鬆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跑,结果回过头来,就见一张鬼脸面对面贴他脸上! “为什么杀我……” 森森寒意瞬间笼罩了风流公子全身! 一股暖流从裤襠里窜出! 竟是硬生生嚇尿了! 他浑身是汗,四肢颤抖,两腿一软,再也控制不住,噗通一声跪下来,砰砰往地上磕头! “豆……豆娘子!我错了!错了!” “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我错了!我是畜生!我不该姦污你!我不该杀你!” “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 极度惊恐之下,风流公子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脑袋都磕破了,鲜血淌淌,也不敢停! 直到半晌过后,没半点儿动静,他这才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却见那豆娘子的鬼魂,早已消失,不见了踪影。 风流公子这才鬆了口气,浑身一软,竟直接在冰冷潮湿的青石街上瘫坐下来。 可还没等他放鬆一会儿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说你杀了谁来著?” 风流公子浑身一僵,扭过头去,就见一个身穿皂衣、腰挎长刀的年轻巡街捕快正直勾勾盯著他。 风流公子脸色一白。 完了。 . . 陈三笑是个苦命捕快。 前些年苦练功夫,一腔热血,加入了衙门的城南捕房,一心想要破大案子,抓大贼! 结果加入捕房一看,才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些个老捕快们欺压他这个新人就不说了,还跟市井江湖的三教九流眉来眼去,暗中勾连。 赌钱,喝酒,狎妓逛花楼是样样精通,但缉拿捕盗、为民撑腰的正职却基本不干。 陈三笑性子直,昧不住自己的良心,也融不进这座大染缸,逐渐遭受捕头和同僚的排挤。 像夜里巡街的苦差事儿,天天晚上都落他头上;而查案立功这种机会,他边都沾不到。 他也发过牢骚。 但人家捕头咋说来著? 爱乾乾,不爱干就脱下这身衣裳滚蛋! 这不,陈三笑今个又被安排出来巡街,冷风吹,夜雨淋。 愁啊! 既愁前路无光,又愁城南捕房之歪风邪气。 可那句话咋说来著? 运气到了,挡都挡不住的。 这不,陈三笑正巡著街呢,突然看见前面街道上有个人影跪地上对著空气哐哐磕头,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陈三笑愣了。 心说这人怕不是有啥毛病吧? 走近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姦污? 杀人? 豆娘子? 这不前几天城南闹得沸沸扬扬的豆腐西施坠井案嘛? 眼前这人是凶手? 风流公子望著好似猎人一般、眼珠子都在发亮的捕快陈三笑。 “官……官爷……我要说我刚才犯病了……胡言乱语…… 您信吗?” 陈三笑不语,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风流公子咽了咽口水,寻思要不我跑吧? 可他那早已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儿,哪能跟二十多年童子身加日夜苦练的陈三笑比? 没跑出两步就被摁住,一条拇指粗细的麻绳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拉回城南捕房去了。 风流公子宋时迁,最威猛的时候得属床榻上,下了床那纯粹就是软蛋一个。 再加上才被豆娘子鬼魂嚇懵了。 所以被陈三笑带回捕房后,还没上刑呢,就嚇唬了一下,全招了。 从他找暗媒李二娘开始,到俩人设计玷污豆娘子,再到事情败露,杀人灭口…… 一五一十,没一点儿隱瞒。 陈三笑一听,乐了。 哟!还有第二关! 赶紧带人把宋宅里嚇昏了过去的李二娘也一併捉了。 连夜审讯,將案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个清清楚楚。 直到东边天际泛白,风雨渐歇,风流公子和李二娘对罪行供认不讳,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办成铁案! 尘埃落定! 很快,这案子就从几个嘴不把门的捕快同僚嘴巴里传出去了。 城南市井,颇为震动。 要说老百姓茶余饭后最喜欢嘮的八卦,无非就三样,杀人,闹鬼,风流事。 豆娘子这案子一下占全了。 再加上筒子街豆娘子,栗子街风流公子,那都是颇为出名的人物,一个是出了名的贞洁烈女,一个是风流成性的败家公子。 那可不是相当精彩的谈资嘛? 没两天,人尽皆知。 还有写话本的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桥段讲给大伙儿听。 说是李二娘和那风流公子丧尽天良,玷污寡妇,事情败露后竟还杀人害命! 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豆娘子含怨而死,化作厉鬼勾魂索命,风流公子求饶之时,被衙门捕快撞见,这才让一切真相大白,罪人伏诛! 末了醒木啪一拍,批了句,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另外说句题外话。 城南的百姓听了豆娘子的案子,倒是觉得厉鬼索命,真凶落网大快人心。 可那些曾经骚扰豆娘子的风流子浪荡客却是嚇破了心胆,生怕豆娘子的鬼魂也找上他们,因此纷纷去豆娘子的坟头上香叩拜。 第十二章 来龙去脉,永贞玉牌 风流公子和李二娘被捉后的第三日,正午。 难得的深秋艷阳天,天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香烛铺子里,小丫鬟春桃坐在柜檯后,柜檯上摆著几炷香,缓缓燃烧,青烟裊裊,钻进纸人丫鬟的鼻子,小丫鬟露出舒服的神色来。 通灵纸人,本就是阴物鬼物,喜食月华与烛蜡香火。比如这几天夜里,季青半夜爬起来解手,就发现这小丫鬟一直在院子里晒月亮。 而铺子门口,季青就搬了个小马扎,捧著袋瓜子坐在香烛铺子门口,竖起耳朵,白嫖对面同福茶楼外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述著豆娘子冤魂索命的桥段。 每每讲到高潮处,都引得围观的老百姓们一阵喝彩,纷纷慷慨解囊赏之。 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却是一阵哑然失笑。 哪有那么多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罢了。 三天前,他应下了豆娘子的遗愿,要让风流公子和李二娘伏诛认罪。 思虑片刻,看到一旁呆呆的纸人丫鬟春桃,心头有了计策。 ——没证据证明风流公子和李二娘杀人? 没事。 让他们当著衙门捕快的面儿亲自说出来就行了吧? 那晚入夜,季青就开始了计划。 他首先给小丫鬟春桃画了妆。 小丫鬟本就是通灵阴物,纸人之身,纸扎技艺达到“出神入化”的季青想要改变她的容貌,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他暂时將小丫鬟化妆成豆娘子的模样,又扎出一套红衣,画上黑瞳红血,满头乱髮,还给嘴里加了个发声的小装置——这在纸扎行当里並不是什么难事,临江城几个高明的纸扎匠都能扎出能哭丧的纸人,只不过都是藉助精巧的木工小结构,通过摩擦来发出固定的类似呜咽哭泣的声音而已。 等到夜深,季青掐准时辰,就拎著小丫鬟穿街过巷,来到宋宅,让小丫鬟扮作鬼魂索命而来。 筒子街和栗子街本就相邻,从宋宅客厅正大门进入,这样一来,面对厉鬼索命,风流公子只能从后窗逃跑,跑到筒子街上。 可他慌乱之下的速度哪儿跑得过內劲宗师的季青? 季青使出五禽戏的灵鹤飞天之形,飞檐走壁,踏雪无痕,早就拎著小丫鬟在街上等著他了。 上去就是个贴脸杀。 逼迫风流公子承认罪行。 至於那突然出现的捕快是咋回事呢? 这话问的。 季青作为筒子街老住户,自然知道每晚捕快巡街的时辰。 他那是眼看著捕快出现在街口,这才展开行动,让小丫鬟扮鬼嚇人。 等捕快靠近了,再拎著小丫鬟,踏檐而去。 接下来就是风流公子和捕快的对手戏了。 总而言之,一通操作后,风流公子和李二娘成功被巡街的捕快捉去了。 街坊邻里间,也就多了个冤魂索命的传闻。 而那豆娘子真正的鬼魂,眼看真相大白,真凶伏法,一身怨气,消散而去。 最后朝季青鞠了个躬,真心道谢后,缓缓消散,了无痕跡。 季青不知道她这是真转世投胎去了,还是直接消散於天地之间。 不过见到对方最后那发自內心的一抹欣慰笑容,季青心头也感到一阵舒坦。 第一次感受到度化鬼魂这件事的背后,除了“奖励”以外其他的一些意义。 作为悼亡镜主,他的这些作为虽不见得能让这世道变得多好,但能度化一些这天地间的心不甘意难平,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心情舒泰之下,这三天季青又接了几个殮尸的活儿,只不过这几具尸首,並没有化作阴魂怨鬼。 季青却並不失落,虽然不度鬼魂就没有奖励,但这些尸首死而瞑目至少证明他们没什么太大怨念,算是善终。 唯一让他有些不爽的是,这几天他碰上几个原先关係还行的同行殮尸匠,季青隨口和他们打招呼呢,但人家见了他就像是见了瘟神一样绕著他走。 不过想想,也不多在意。 人生在世,有些人本就是过客,萍水相逢罢了,自个儿过好自个儿的日子,比啥都强。 比如,领取奖励。 让季青没想到的是,除了悼亡镜的奖励,还有意外收穫。 他一番策划,使李二娘和风流公子认罪伏诛,竟让佩戴的英雄胆养出了半缕英雄气。 季青试了试,半缕英雄侠气,无形亦无质,缠绕指尖,可外放三尺,气所过之处,开金裂铁,不在话下。 別问季青咋知道的,他得抽个时间再买把菜刀了。 除此以外。 季青胸口处,衣裳覆盖下,一枚寸许大小的白玉牌,发出淡淡光晕。 ——永贞牌。 度化豆娘子的鬼魂以后,这位苦命寡妇的涓滴一生和她寧死不屈的刚烈贞洁,化作遗泽“永贞牌”,到了季青手里。 和英雄胆一样,永贞牌也是件奇物,作用是“脏尘不染,污秽不沾,阴邪辟易,孑然清静”。 换成人话,就是无论黄泥脏污,阴邪鬼物,屎尿汗屁……各种意义上的不乾净的东西,都贴不上季青的身子。 说极端点,戴上这牌子后,哪怕季青现在拉裤兜子里了,那腌臢之物都只会顺著裤管落地上来,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污渍。 当时季青就寻思著,他这辈子是不是都不用洗澡了? 除此以外,豆娘子剩余的四十年寿元,也加到了季青身上。 此时他的鬼魂寿元,已经有四十五年了。 只不过没啥好的技艺需要提升,所以暂时搁置著,等后边儿得了別的什么本事再用。 正这时,伴著一阵车軲轆声,掮行的赵三儿带著几个力夫,拉著几大板车的全新物件儿驶来了。 打眼一看,有新床,被褥,置物货架,红木柜檯,还有一些绿植盆栽…… 都送到香烛铺子门口来。 “来来来,弟兄几个再出把力,把东西都给季掌柜搬屋里去!”赵三儿大声喊道。 然后才掏出个小小算盘,笑眯眯来到季青面前,“青哥儿,这些都是你点名要的物件儿,咱托关係从坊市里拿的,都是实在价,一共八两二钱银子,咱再给你抹个零,八两银子!” “麻烦三哥了。”季青让开路,让力夫们把东西都扛进铺子:“对了,那些置换下来的老物件,也都送给三哥处置了。” “这哪儿成!” “没事,就当是感谢三哥辛苦奔忙了,还有这些兄弟几个也辛苦了,请他们喝碗茶。” “那……咱就不推辞了!”赵三儿喜笑顏开,里面的力夫听了,也更加卖力了起来。 望著正在被重新布置的铺子和后院新家,季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来这世道,是来好好过日子的,香烛铺子和后院的家那是得天天住著的。 而原身又穷又怂,作为市井底层一天到晚奔忙生计,还被泼皮欺负,自然是没心情也没精力去布置铺子和家里。无论是货架,柜檯,床,被褥,锅碗瓢盆……都又旧又破,又脏又乱,连铺子后清幽的小院儿也几近荒废。 季青看不太惯,这几天花了点时间剷平了后院,收拾了一大堆垃圾扔出去,然后又找到赵三儿,请他帮忙置办了些新家具物件。 赵三儿奔忙了两三天,今个终於是给送来了。 拢共花了八两银子,都是好料,足够让铺子和家里都焕然一新。 嗯?你问银子哪来的? 先前季青不是扮鬼嚇唬风流公子和李二娘吗? 等风流公子被捉了以后,被嚇晕了李二娘还躺在宋宅里。 季青一不小心从李二娘和宋宅里搜出一些银钱,一共三百多两银子和票据。 望著这些不义之財,季青深恶痛绝。 批判! 必须带回家狠狠批判! 第十三章 贵客上门,有缘无分 一番狠狠批判以后,季青就准备放这些银子离开。 可您猜怎么著? 这些银子竟赖上他了! 待在桌上,一步也不肯挪! 季青这人心软,见不得银子们无家可归,才好心收留了它们。 閒话至此,言归正传。 几个力夫吭哧吭哧卖力干活儿,季青和赵三儿搁门口閒聊嘮嗑。赵三儿当然第一眼就看到了温婉动人,美丽异常的小丫鬟,好奇发问:“青哥儿,这位小娘子是?” “她啊,小名春桃,是家里一个远亲,前些日子家里遭了难才投奔而来,暂时住我铺子里。”季青回答道。 香烛铺子是做生意的,人来人往,小丫鬟的存在早晚得被人知晓。与其藏著掖著,不如大方一点,说成是远方亲戚,以后铺子来人,小丫鬟也不用躲著了。 至於信与不信,那和季青何关? 你若是信了,她就是季掌柜的远方亲戚;你若是不信,人家一没偷二没抢,你还能报官抓人啊? “这样啊……”赵三儿点了点头,“可令妹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这四个字儿,赵三儿最后也没说出口。 “小时候撞树上过,脑子不太好。”季青扼腕。 “真造孽。” “是啊!” ……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一个时辰功夫,原身留下的一堆旧物件儿就全部被置换。 最后,钱货两清,收留了不少银子的季青还多给了他们每人一些银钱当小费。赵三儿就乐呵呵带著几个力夫兄弟,拖著那些老物件走了。 转头一望,原本破旧沉闷的香烛铺子焕然一新;荒废的后院儿也摆满了生意盎然的绿植;臥房的床、衣柜、桌椅板凳,灶房的锅碗瓢盆……同样被换了个新。 心情也跟著舒畅起来。 中午,小丫鬟春桃烧了个红烧肉,炒了个青菜,季青美滋滋吃完,又给她点了几炷香,让她自个儿去后院晕去了。 季青刚准备躺柜檯上眯一会儿。 来活儿了。 只看一个二十多岁的斯文男人敲了敲门框,有些犹豫著走进来。 季青抬头一看,见此人一身锦衣长袍,腰系美玉,脚踏华靴,手握一把摺扇,一身书生气。不过却是眼眶黝黑,脸色苍白,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 季青总感觉有点眼熟。 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他去给宋三公子收尸殮容,在一些悼念的宾客里就见到过这位公子。 “公子,可有什么需要?”季青起身招呼。 “敢问掌柜的是前些日子给宋三公子入殮之人吗?”年轻公子望著季青开口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季青点头。 冲他来的? 那多半不是买香烛纸钱,而是请他办事儿的了。 年轻公子眼中一喜,收起摺扇,拱手道:“季掌柜,小生刘函,曾在宋三公子葬礼上有幸见过掌柜一次,这几日遇上些……怪事,特来请掌柜的解惑!” 然后坐下,娓娓道来。 原来这刘函,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先前季青不是从宋三公子记忆里看到过吗,他出事儿那天,就是在临江茶行龙头大户刘老爷子的寿宴上吃了酒回来时,捨生取义,从俩恶汉手里救下那可怜姑娘。 而眼前的刘函,就是茶行龙头刘老爷子的第四子,不仅家世显赫,更有朝廷的秀才功名在身。 按理来说,这种人和季青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关係。 可今个为啥特意来找他呢? 原来刘函公子最近遇上件烦恼事儿。 一言概之,他撞鬼了。 后来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来看,各种做法,银子花了不少,效果一点没有。 后来那天在宋三公子灵堂上,见到了季青,又听闻宋老爷说,先前好几个殮尸匠都殮不了宋三公子的尸,结果这位季掌柜一来,轻车熟路! 当时宋老爷就说,这位筒子街的季掌柜是真有本事的能人。 刘函公子听了,记在了心里,这才抱著试一试的態度,来找季青,驱邪避鬼。 “其实……我也不是怕鬼。”刘函公子摇了摇头,开口道:“至少……不怕缠上我的这位。” 刘函公子小时候有位青梅竹马。 那女子姓龙,是临江县天顺鏢局一个鏢师的女儿。 刘函公子小时候因为家財被人绑架,就是这女子將他救了出来。 美救英雄。 从此一见倾心。 而龙妹妹也被刘函公子的温润纯良打动,二人曾相知相恋,花前月下,约定终生。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个世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当。 门不当户不对,俩人最后也没走到一起。 有缘无分。 最后,刘函公子在他爹的逼迫下,娶了现在的娘子,同为茶行龙头大户的苏家嫡女。 而龙妹妹伤心泪断,远走江湖,终日奔波在行鏢路上,至今未嫁。 有情人没走到一起,甚是遗憾。 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足为道。 若无意外,刘函公子与龙妹妹,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出意外了。 龙妹妹死了。 前不久,她同一眾鏢局同僚,护送押鏢,结果途中被一头人羆袭击,香消玉殞。 远在临江的刘函公子听闻消息,欲哭无泪,只觉著心肝儿上好像永远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但从那以后,他便经常梦见龙妹妹,对方身躯残破,被人羆啃食得支离破碎,却还强撑著痛苦与绝望,对他说话。 可刘函公子始终听不清龙妹妹说了什么。 后来,他甚至在清醒时,也会瞥见对方靨影,红唇微张,试图告诉他什么。 可刘函公子始终听不清。 所以他今日来,与其说是想让季青驱邪避鬼,更不如说……他想最后见一次龙妹妹,听到曾经的恋人哪怕身死,化作鬼魂,也要对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听完刘函公子的诉说,季青沉默片刻,看向刘函公子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他摇了摇头:“抱歉,刘公子,生死有別,阴阳相隔,虽然她就在你身边,但你永远都看不到她。” 刘函公子脸色一黯。 “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想对你说什么。”季青开口。 刘函公子瞪圆了双眼,浑身激动,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要告诉你三件事。” 季青嘆了口气。 “第一,你的妻子红杏出了墙。” 刘函:“?” “第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种。” 刘函:“!” 年轻公子噔噔噔后退好几步,无力地靠在墙上,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正这时,季青继续开口。 “第三,她爱你。” 第十四章 造化弄人,世间遗憾 刘函公子走了。 季青不知道他是怀著怎样的心情离开香烛铺子的。 愤怒?悲伤?遗憾?痛苦?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不过他也留下了些什么。 比如一头鬼。 季青抬起头,看向一旁浑身残缺,支离破碎的女子。 儘管样貌缺失,但从那装扮姿態来看,仍能看出一位江湖女侠客的英姿颯爽。 这鬼魂,便是刘函公子口中的“龙妹妹”。 从他踏入铺子开始,季青就看到了环绕在他身上的林妹妹,就像是情人温柔的双臂那样。 在刘函公子讲述时,季青也用悼亡镜看到了龙妹妹的一生。 那年她还很年轻,二八年纪。 那年夏天,家里鏢局接了个活儿,从一眾绿林响马手里解救茶行刘家公子。 龙妹妹一马当先,使一刀一剑,刀若惊风,剑似骤雨,杀得贼人人仰马翻,从黑漆漆的小黑屋里救出了刘家公子。 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事钱两清后,再无瓜葛。 可这文縐縐、怯懦懦的刘公子就像是缠上了她一样,不时找些笑人的藉口来鏢局寻她。 一开始,龙妹妹並不待见刘家公子,她认为自个儿的夫君必须是独当一方的江湖侠客,武功高强,行侠仗义。 可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当爱来临时,所有的標准都失去了意义。 后来的接触里,龙妹妹发现这个清清秀秀、满身书卷气的刘公子也有许多过人之处。 他没有厉害的拳脚功夫,但性子温润纯良,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他不会豪爽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他不会马踏江湖行侠仗义,但经常在城外开火施粥,亲力亲为…… 一来二去,芳心暗许。 二人本就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快便结为伴侣。 那是龙妹妹最快乐的几年光阴。 后来俩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出问题了。 龙妹妹是鏢局出身,江湖儿女。可刘函公子家里是茶行大户,更有功名在身。 门不当,户不对。 刘家老爷子坚决反对,原本谦和的刘函公子强硬爭取。 父子之间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刘函公子甚至准备带龙妹妹私奔。 他们约定在那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准备盘缠行李,离开临江,浪跡天涯。 可刘老爷子何等人物? 二人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他? 直接放话,若是刘函公子今晚敢离开刘家,那便直接將他从刘家家谱除名,摘字断亲。 无人知晓那一晚,刘函公子的內心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但总之,林妹妹在临江北门的茶酒铺子里等了他一夜,没有等到人。 自此,一段良缘尽於此。 龙妹妹伤心之下,远走江湖,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临江。 刘函公子则在几年后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苏家嫡女,两家茶行龙头大户强强联合,彻底占据了茶行市场。 后面的年岁里,龙妹妹和刘函公子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缘分已尽,小小临江,竟再无相见之时。 既如此,龙妹妹是如何得知刘函公子头顶发绿的呢? 原来就十来天前,她和鏢局同僚走完了一趟鏢,返回临江,途径秋山驛时,在一间客栈歇息吃茶。 巧合的是,龙妹妹邻桌也坐了两个风流閒客,同样也在歇息吃酒。 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位閒客不由打开了话匣子,吹嘘起来。 要说这浪荡子风流客还能聊些什么? 那自然只有女人。 其中一个风流子醉酒以后,口无遮掩,直说那临江茶行苏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刘函公子的媳妇儿早已拜倒在他胯下,还为他生了个孩儿,如今正在刘家被当做刘老爷子的嫡孙抚养,而那傻乎乎的刘家公子,却浑然不知。 另一位浪荡客自是不信。 那风流子便掏出一枚玉鐲证明,说这乃是刘家夫人给四位儿子正房夫人准备的传家之礼之一,有温养臟腑,延年益寿之效。 刘函公子和苏小姐成亲后,玉鐲就到了苏小姐手里,前些日子被他偷了出来戴著,想看看是不是真有神效。 龙妹妹扭头一看。 多年前,她和刘函公子花前月下时,刘函公子曾將这枚鐲子偷出来给她戴过,当时他发誓说,总有一天要光明正大把鐲子戴在龙妹妹手上,要三书六聘將她迎娶进门。 所以,龙妹妹一眼认出,这枚玉鐲,正是刘家夫人给几位儿子的正妻夫人留的传家之礼! 那浪荡子,所言竟为真! 龙妹妹只感觉心在滴血。 这些年来,她未曾婚嫁,便是因为忘不掉旧人。可如今她朝思暮想之人,竟被人如此欺瞒哄骗侮辱。 如何忍得? 当即不顾阻拦,將那浪荡子狠狠教训一遍,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带著玉鐲,脱离鏢局队伍,快马加鞭返回临江。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返程途中,遇上人羆袭杀,终是不敌,香消玉殞。 身虽死,愿难消。 那满腔执念无法熄灭,遂而化作阴魂怨鬼,回到临江,欲將蒙在鼓里的刘函公子点醒。 但生死有別,阴阳相隔,寻常凡人,难见鬼魂。 无论她如何努力,刘函公子皆难以听闻她之诉说。 直到刘函公子来到香烛铺子,找上季青,通过悼亡镜,季青知晓来龙去脉,將一切真相告知刘函公子。 龙妹妹这位痴情女子,方才遂了不甘之愿。 “多谢掌柜的……” 悼亡镜里,怨念消散的龙妹妹恢復了原本模样,一身劲装,英姿颯爽,向季青道谢以后,缓缓消散。 安息瞑目而去。 悼亡镜外,季青沉默无言。 良久嘆了一声,造化弄人。 第二天,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皆在谈论。 说是嫁入茶行刘家的苏小姐,红杏出墙,生下了野种。 刘函公子一纸休书,將其妻子二人逐出家门。 而后,刘函公子不顾父母阻拦,只身离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季青也再未曾见过他。 只是多年后,有个还俗的小僧人称在寺里有一个和刘公子很像的老僧。 老僧佛法精深,佛性纯厚,诵经时佛光阵阵,道行高深,仿佛早拋却了世间七情六慾,可他圆寂时,曾喟嘆一句。 平生韶华短,莫负有缘人。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小僧人方才下定决心还了俗,下山娶了那位一直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夫妻恩爱,共度余生。 第十五章 百藏脸谱,惊风骤雨 后事莫谈,自有定数。 龙妹妹瞑目安息后,她余下四十载寿元,加在了季青的身上。 如今,季青已拥有了九十载鬼魂余寿。 除此以外,龙妹妹一生涓滴,生平百態,化作了两件遗泽。 一本兵击秘籍,唤作《惊风骤雨》;一件遗泽奇物,名叫“百藏脸谱”。 惊风骤雨,乃是天顺鏢局龙家的家传功夫,分为惊风刀法和骤雨剑法,龙妹妹从小修行,颇有造诣。 惊风刀,刀如滚滚狂风,摧枯拉朽;骤雨剑,剑似磅礴暴雨,无边无尽。练至高深处,刀剑一出,如狂风暴雨,攻势极猛! 只不过龙妹妹年纪不大,还未曾练到那高深境界,要不然也不至於被人羆害了性命。 翻阅了一遍秘籍,季青当即决定,抽个时间將其修炼了——这算是他得到的第一门专注攻伐的技艺,五禽拳虽说同样也能用来攻击,可主要作用还是强横体魄,攻伐方面並不出色。 不过不急。 季青看向另一件遗泽奇物,百藏脸谱。 它形似一张苍白的贴脸面具,上面刻画著各种油彩,就像是戏剧表演中的脸谱一样。 龙妹妹从头至尾,哪怕被人羆撕碎那刻,对刘函公子的爱,都从未消退半分。 可门不当,户不对。 二人最后未曾走到一起,相忘江湖。 刘函公子最后更是娶了那苏小姐。 后来,实际上龙妹妹曾不止一次来到刘府外的巷子里,看过刘函公子,只不过刘函公子未曾发现罢了。 她的满腔爱意,只能埋藏心底。 这百藏脸谱,便是由此所化——藏心,藏情,藏身,藏面……百藏难漏,不动声色。 其作用便是戴上以后,能掩盖面貌、身形、情绪、气息和脚步,是一件用来潜行隱匿的宝贝。 季青来到铜镜前,將脸谱往脸上一戴。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不知是喜是悲,是哭是笑的苍白面孔。 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婉和诡异。 “以后若是需要隱藏身份行事,倒是方便……” 季青取下脸谱,低声嘀咕。 然后召唤出悼亡镜来,心念一动。 惊风骤雨,给我充满! 转眼之间,天旋地转,季青再度来到镜中,摒弃一切世俗杂念,沉入空明奇异之境。 左手握剑,右手持刀。 从最基础的刀法劈、抹、撩、斩、掛、压、格,以及最基础的剑法点、刺、挑、削、掛、崩、截、扫开始。 开启苦修。 第一年,他日夜苦修,每日刀剑皆出数千次,从未停歇。 第三年,他的刀剑兵击之术,达到【入门】之境。 第五年,他开始修行《惊风骤雨》秘籍。 第十年,十载苦修,他的手中刀剑已如臂指使,刀如山崩,剑似流星,达到【登堂入室】之境。 第二十年,惊风刀,骤雨剑,所有招式皆已被他完全掌控,自此出刀如狂风,出剑如暴雨,达到【登峰造极】之境。 第三十年,他的惊风骤雨刀剑之术,已达到【完美无缺】之境,刀起有狂风呼啸,剑落响磅礴雨声,龙家先祖之境,莫过於此。 第四十年,他陷入瓶颈,耗费十年,刀剑之术除了愈发成熟以外,再无分毫精进。 第四十八年,又是八年苦修,一无所获。 第五十五年,一场狂风暴雨席捲镜中世界,他停下苦修,置身於风雨之中,风催其身,雨沐其魂,似有若悟,盘膝而坐,犹如枯骨。 第六十年,枯坐五载,一朝悟道,睁眼之时,乌云压城,狂风席捲,风雨欲来。他起身提刀握剑,刀剑齐出,顿时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可收剑之时,风停雨止,一切皆好似幻梦。他领悟【刀剑之势】,惊风骤雨刀剑术达到【出神入化】之境。 六十载苦修,一朝而就。 季青睁眼,大梦初醒。 离开悼亡镜,来到后院中。 折下枯枝作刀,取来柳条成剑,刀剑起舞! 剎那间,艷阳高天,乌云密布,狂风呼啸,大雨倾盆! 可收起刀剑之时,一切纷繁幻象尽皆消散,院子里尘埃未动,泥土不湿。 季青明悟。 这就是【惊风骤雨】的刀剑势。 简而言之,並非真正下起了狂风暴雨,要不然这般异象早被街坊邻里注意到了。 所谓刀剑之势,只针对被他的刀剑术笼罩的敌人,对敌之时,敌人便真好似面临狂风暴雨,每一缕风都是刀锋,每一滴雨,皆是剑刺!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呼……” 长吐出一口浊气,季青收了功,心头甚是满意。 如今的他,有宗师之体魄,五禽內劲之巨力,风雨刀剑之势,可谓是已超越了江湖市井绝大部分的高手武夫。 在这临江县城,算是有些自保之力了。 於是心头就开始琢磨著,去哪儿搞一对锋利刀剑呢?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炊,这惊风骤雨刀剑术还是得手头刀兵才能完全施展其最大威力。 可大虞朝对刀兵管制,颇为严厉,一般铁匠铺子除了打造些菜刀农具以外,根本不敢私下替人打造兵甲。 所以,怕是得寻找別的路子了。 心里这般思索著,季青走出后院儿,跟柜檯前吸香火吸得舒服地眯起了双眼地纸人小丫鬟打了个招呼,让她看著铺子。 然后出了门。 打算去买点儿柴米油盐菜肉回来。 隨著他的体魄达到內劲宗师的水准,食量也是水涨船高,这几天原身剩下的口粮吃的差不多了,再不去採购点,那才是真要揭不开锅了。 沿著筒子街一路走,来到城南最大的坊市。 季青一路逛著呢,不知不觉就晃到了那拾金不昧的屠户和她媳妇儿的摊位前。 心说也是有缘。 直接將屠户剩下的半扇猪拿下,助这小两口提前下班回家造娃。 屠户认不得季青,但一见这般大客户,当即喜笑顏开,主动给季青抹了个零,要了地址,说待会儿把肉切割完后亲自给他送去。 季青辗转坊市,又买了些青菜和大米,各种调味料,准备一路出坊市回铺子去了。 结果刚一出来,却没想路上碰见了熟人! 第十六章 杀头好戏,深夜殮尸 街对面迎面走来五人。 一对脸色悲戚、穿著丧服的老夫妇被两个年轻公子搀扶著,身旁还有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一见面,季青就认出来了。 这对老夫妻正是宋三公子的爹娘,而那扶著他们的两个年轻公子乃是宋三公子的两位兄长。 至於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季青也在宋三公子的记忆里看到过她——就是先前宋三公子见义勇为,从那俩恶汉手里救出的可怜姑娘。 如今,她也身穿緦麻,头戴孝布,也搀扶著老两口。 緦麻,是五服中最轻的一种丧服。 五服分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緦麻,是死者的亲属按照血缘关係的亲疏程度需要穿戴的五种丧服,五服涵盖的血亲范围相当广泛,上至高祖父母,下至玄孙媳妇,左右至亲族的兄弟姐妹,都是亲族中人,所以自古以来也有“五服之內不可通婚”的礼制。 宋三公子他爹娘和两位兄长穿戴丧服,悼念亡者,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可这位被他所救的姑娘和他非亲非故却也愿意披麻戴孝,可见也是位知恩之人,宋三公子也算是没救错人。 心头感慨间,季青和他们已经照面。 两位老人虽是悲戚伤心,却也强顏欢笑,热情地和季青打招呼。 季青则有些奇怪,这宋三公子入棺闭殮都好几天了,咋他们还一副披麻戴孝的装扮,宋三公子还没下葬呢? 说到这个,老两口和两位公子都颇为不忿。 话说大虞礼制中,丧葬礼仪尤为复杂,除了需要殮尸匠为死者殮容著衣以外,还需要阴宅风水师挑选良辰吉日,寻找风水宝地,需要槓房先生抬棺,需要玄门先生通幽开路……繁琐异常。 但也不晓得宋家哪儿得罪这些个阴门行当的师傅了,宋老爷子去请他们,可无论是槓房先生,阴宅风水师,玄门先生,甚至丧葬乐师们……都称有事,让宋家另寻高明。最后宋老爷子还是花了大价钱,请了隔壁县的师傅,但还没来,宋三公子下葬的事儿就一直拖著。 可以说,临江的阴门行当里,季青是唯一肯帮宋三公子料理后事之人。 季青听了,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隨口问了句他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宋老两口儿表情一下子变得愤懣,说今个是杀死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杀头之日,他们要亲眼看到这俩畜生人头落地,方才解恨。 季青心头一动,杀头?他还没见过呢!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跟过去一起凑凑热闹唄。 临江有俩刑场,城南这边处决犯人一般是在旱桥刑场。 季青一行人到那儿的时候,临近正午,周遭百姓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都是来看热闹的。 行刑台上,监斩官巍然而坐,刽子手面无表情,俩恶汉跪倒在地,被捆成了粽子,背上插著亡命牌,记录著姓甚名谁,所犯罪状……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咔嚓两声,两枚人头滚滚落地,尺许长的血柱喷溅在暗褐色的地砖上,顺著血槽咕嚕嚕流下去。 眾人反应不一。 百姓们不明就里地喝彩;宋家老两口老泪纵横,高呼苍天有眼;季青眉头轻皱…… 他总感觉,这俩被斩首的恶汉,有些不对劲儿。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很快,砍头结束,殮事房的吏目们上来收拾狼藉。 百姓们都散了,季青也告別宋家老两口,回了香烛铺子。 屠户家的半扇猪送过来了,切成二斤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季青取出一些將其包好,放进水缸里,防止腐败;另外一些,裹上盐巴,掛在后院,烧起松枝,慢慢烤起来,打算做成腊肉…… 春桃跟在季青身后,不懂他在做什么。 季青耐心给她解释了一遍,小丫鬟自告奋勇来帮忙,季青就到前面去看铺子了。 结果春桃一下午都坐在顺风方向,烟燻火燎下,一张小脸被烤得黢黑,但她自个儿没什么自觉,一直不懂自家主人在笑什么…… 总而言之,忙活著忙活著,一下午时间很快过去了,转眼入夜。 季青刚准备洗漱一番,关铺子上床睡觉。 结果来活儿了。 殮事房的吏目提著灯笼急匆匆跑来,说是衙门送来了砍了脑袋的尸首,让季青去为其殮容。 季青本来打算明早再去的,可一听这具尸体颇为离奇邪性,心头一动,跟著去了。 原本他还以为,殮事房让他缝的会不会是今个中午被砍了头的俩恶汉。 结果不是。 听说那俩恶汉的尸首被砍了头后就被家人从衙门接回去了,衙门也少出一笔殮尸下葬的费用,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今晚让季青殮的尸体,和那俩恶汉还真有点关係。 ——就是砍了他们俩脑袋的刽子手。 刽子手名叫崔大彪,是在刑场干了十多年的老资歷了,就住在旱桥刑场旁边的高升街上。 因为这行当以杀人为业,在诸多阴门行当都属於晦气的那一种,因此这崔大彪三十多岁了自然也没娶媳妇儿,没得子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就今天黄昏时分,日落西斜,旱桥刑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寂静无人。 崔大彪出门在班房外的饭馆吃了一斤大米饭,二斤牛腱子肉,喝了一壶酒,晃晃悠悠回班房去了。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 他又拎著刀出来了。 ——那把刽子手专用的红缨鬼头大刀! 街上几个百姓和一些刽子手同行都是一愣,心说这崔大彪晚上提著砍头专用的鬼头刀干啥?也没听说过衙门挑阴气最重的夜里行刑啊? 有几个和他相熟的同僚,上前一问。 却见平日里颇为热情的崔大彪一言不发,然后举起手里的红缨鬼头刀,对著自个儿脖子就是用力一抹! 他那大好头颅便高高飞起,咕嚕嚕旋了两圈儿,重重砸在地上! 无头的脖颈上,血就像水柱那般喷溅出来,溅了几个同僚一脸! 季青听罢,也是一阵愕然。 心说好嘛,难不成这刽子手疯起来连自个儿脑袋都砍? 第十七章 斩首过百,神仙难救 阴门行当,市井江湖中的下九流,为人詬病。 但並非因为这些行当挣不著钱,而是天天都跟死人打交道,五弊三缺多多少少得沾一样。 刚入行时,尚且还好。 可隨著做活儿久了,哪怕不说阴神鬼物这些个玄虚的东西作祟,就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这一点就足以让一般人精神出问题了。 所以阴门行当的人大多晚年不详,疯的疯,傻的傻。而刽子手乾的是天天砍人脑袋的活计,更是重灾区,几乎就没个善终。 所以对於崔大彪突然发疯,当街砍了自己脑袋这事儿,大伙儿虽然觉得惊悚邪性,但却也没觉得太过离奇。 很快捕房来人,问询街坊邻里,得知崔大彪是当眾砍下了自己脑袋,很快就以自杀结案。 崔大彪的尸首被拉到殮事房,准备殮容下葬。 这才有了殮事房吏目来找季青的一幕。 言谈之间,季青跟著吏目已经到了殮事房,夜里,偌大的殮事房只剩下俩人,阴森寂静。 房里,门板上,一具满身血污、身首分离的尸首,静静躺著。 “我就在抽口烟,掌柜的你办完了事喊我。”吏目摸出根烟枪,跟季青打了个招呼,退到门外,带上房门。 殮尸行当的规矩之一,殮容之时,非至亲不可旁观,容易冲煞招邪。 季青点上香,静待燃完,这才开始清洗崔大彪的尸首,缝合脑袋,整理遗容…… 轻车熟路。 两刻钟后,完事儿。 但季青並没有离开,反而心念一动,取出悼亡镜来。 ——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他就看到了崔大彪的尸首旁,一条捧著自个儿脑袋、颇为焦急的鬼魂,悬空而立。 悼亡镜一出,幽光阵阵,將崔大彪的鬼魂摄入其中。 这刽子手粗獷的呢喃之声,缓缓响起。 “不能让那东西……继续害人……” 害人? 那东西? 季青眉头一挑,悼亡镜上,走马灯跑了起来。 说这崔大彪一开始无名无姓,无父无母,只是个在乌梢江金华桥下乞討为生小乞丐。 有次沿街乞討,碰上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那大汉上来二话不说,对著崔大彪两只胳膊就是一通乱摸,嘴里还嘀咕著“好根骨,好苗子”之类的话。 崔大彪不知道他要干啥,但又不敢反抗。 没一会儿,那大汉问他,要不要跟著他,拜他为师,跟他学艺,给他养老送终。 崔大彪问他是干什么的。 那大汉说他是专门砍人脑袋的。 崔大彪又问砍人脑袋能不能吃饱饭。 大汉说能。 崔大彪答应了。 大汉问他不怕吗? 崔大彪说怕,但饿肚子更可怕。 就这样,崔大彪跟著大汉走了。 他后来才晓得,大汉是旱桥刑场的刽子手,一生未娶,更无子嗣,想著年纪也到了,准备收个徒弟兼义子,传其手艺,百年后也好为他养老送终。 於是,崔大彪跟著大汉姓崔,大汉也给他取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儿,叫大彪。 崔大彪有了名字,也有了一把刀,从最开始练习砍西瓜开始,学习砍头术,学习各种刽子手的知识和忌讳。 一晃十来年过去,某天晚上,大汉在某天晚上突然张大了嘴,口吐白沫,死了。 崔大彪履行约定,为他送终。 然后继承了大汉的衣钵,成了旱桥刑场的一位刽子手,一颗颗罪人的脑袋,在他刀下滚滚落地。 阴门行当,各自有各自规矩。 刽子手这一行自然也不例外。 崔大彪这辈子都记得,在他第一次握刀之前,他的师傅兼养父的前任刽子手就无比凝重和严肃地告诉过他。 ——砍头九十九,千万要收手;杀人过了百,神仙也难救! 刽子手一辈子,甭管你干三十年还是五十年,最多只能杀九十九个脑袋就得金盆洗手,一旦过百,必定生邪! 许多年来,大部分刽子手都遵循这个规矩——杀到第九十九个人,立马金盆洗手不干,要么拿攒下的银子买个小宅子过日子,要么转行到殮事房处理尸首,要么收个徒弟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但那句话咋说来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崔大彪就是个实打实犟种。 他寻思著,他那便宜师傅加老爹一辈子小心翼翼,杀了九十九个脑袋金盆洗手后,肉不吃了,酒不喝了,甚至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结果呢? 还不是暴毙而亡。 我管你这那的! 继续砍! 至於什么神仙也难救? 他崔大彪的命是师傅救的,不是神仙。 崔大彪成了旱桥刑场几十年来第一个杀头过百的刽子手。 衙门当然也乐见其成——任何行当,这种有经验的老手可比那些生瓜蛋子好用多了。 杀头过百后,一开始还无事发生。 但就今个,斩了那俩恶汉,崔大彪照旧收刀回屋,烧香沐身,然后出门吃了顿饭,回家开始用刀油养护手中的红缨鬼头刀。 但突然间,那柄陪伴了他数十年的鬼头刀,嗡鸣颤动起来,那一条红缨好似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腕子!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声音。 “头……头……头……更多的头……” 一开始只是细碎呢喃,逐渐变得大声,逐渐变得狂暴,好似恶鬼咆哮! “砍头!” “砍头!” “砍头!” “……” 恐怖的怒吼声从鬼头刀里传来,迴荡在崔大彪耳畔,如洪钟大吕一般摧毁他的神智! 崔大彪这一刻才明白,所谓砍头不过百的禁忌,是因为倘若砍头过多,煞气太重,匯於刀上,极易诞生邪祟,將原本的鬼头刀,变成邪物阴刀,进而嗜主,將主人变成只知砍头杀人的魔头! 在鬼头刀的控制下,他跌跌撞撞推门而出,望见了市井烟火,街坊邻里! 一枚枚乌泱泱的大好头颅,更是激发了鬼头刀的恶念! “砍了他们!” “砍了他们!” “砍了他们!” 好似恶鬼嘶吼,迴荡耳畔! 一股杀戮血腥的欲望,填满了崔大彪的脑子,驱使著他举起屠刀,砍杀眼前的无数大好头颅! 崔大彪极力抵抗! 但收效甚微! 眼看他的理智,將完全被鬼头刀所占据和控制! 这个犟了一辈子的犟种哪怕到死也犟到了极点。 这辈子只有老子操刀的份儿,哪能有刀操老子的荒唐事? 只看他狞笑一声,拼尽最后一丝神智,举起鬼头刀,用力一刀抹了自己脖子! 咔嚓一声! 头颅翻飞。 崔大彪亲眼看著自个儿的无头尸首,重重倒下。 嘴角咧起,又看向那哐当落地的鬼头刀,冷笑一声。 ——狗日的,老子没输! 第十八章 夜探班房,驯服鬼刀 走马灯,接近尾声。 崔大彪人头落地,没了呼吸;鬼头刀失去宿主,哐当坠落。 最后班房捕快断定崔大彪自杀,其尸首被送往殮事房;而那柄鬼头刀,则被存放在了城南班房的证物房里。 悼亡镜上,篆字浮动。 【鬼魂:崔大彪】 【评定:人字下品】 【平生不信鬼神事,死后不愿留祸根】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季青从崔大彪的走马灯退出来。 看向那具被缝合身首的尸体,长吐出一口浊气。 崔大彪一辈子,就一个字儿概括。 ——犟。 年轻时对刽子手行当的忌讳,不屑一顾。 等真到了鬼头刀砍头太多、通灵生邪,操控著他欲残害无辜时,毅然决然抹掉了自个儿的脖子。 寧死,也不做那杀人傀儡。 犟种是真的犟种,汉子也是真的汉子。 原本这样的人,最是容易安息瞑目,不留遗憾。 可崔大彪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刀。 人死了,但刀还在。 此时此刻的他早已明白,自个儿那柄红缨鬼头刀早已通灵,成了邪物。 若是有人握住刀柄,缠上红缨,阴邪入体,顷刻间便会化作砍头狂魔,酿成大祸。 所以想要度化崔大彪,便要將那红缨鬼头刀妥善处置,保证它无法害人。 季青明悟,收了悼亡镜,走出殮事房。 那门口抽菸的吏目进门看了一眼尸体,满意点头,去帐房给季青支了五十文白事钱。 事钱两清后,季青提著仵工箱回了香烛铺子。 夜已深,月高悬,小纸人乖乖巧巧坐在院里吞吐月华,见季青回来,转过头来,露出询问之色。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这纸人阴物的创造主,季青能感受到她的念头。 “不用煮宵夜,我还得出去一趟。” 至於出去干啥? 那当然是完成崔大彪的遗愿,取走通灵的红缨鬼头刀。 在崔大彪的跑马灯里,季青看到鬼头刀被放进了城南班房的证物房里。 只要將其取回,然后甭管扔犄角旮旯吃灰,还是直接挖坑埋了,只要保证这玩意儿再也害不到人那就行了。 季青回忆起城南班房的配置来。 城南班房有捕头一位,捕快数十,吏目上百,但其中並没有內劲宗师的存在——最厉害的捕头张向明和那捉了风流公子的陈三笑,也不过是一流的外家高手而已。 对於季青而言,並无凶险,可以一去。 思索之间,他已回到臥房,换了一身漆黑的衣裳,戴上那百藏脸谱,轻轻一跃,上了房顶,於月下飞檐走壁,悄然无声。 城南班房位於旱桥刑场不远处,离筒子街也就几里路的脚程,算不得远。 此时夜半三更,街巷万籟俱寂,唯有乌梢江上,花船游荡,灯火通明,酒色酣醉,载歌载舞。 季青施展五禽鹤之形,如那飞天灵鹤一般,很快便来到城南班房。像只猫儿般轻轻落在房顶,揭开一片青瓦,便见灯火通明的班房里,热闹非常。 张捕头带著十来个捕快围在桌前,桌上是数不清的碎银铜钱,还有中央的一枚骰盅。 “大大大大大大!哎哟!咋又是小!” “老九!你这傢伙不会出老千吧?” “出老千?柱子,愿赌服输,你能玩玩,不能玩回家钻婆娘炕头去!” “谁说不玩了?头儿,再借我五钱!” “还不上?还不上俺把婆娘压给你!” “……” 季青无言。 这他娘哪儿有一点捕快的样子? 你说是赌场里红了眼的无赖赌徒都有人信。 也无怪市井街坊都说,城南班房自从张向明当了捕头后就烂透了根。 不过对季青而言,正好。 这些个捕快擅离职守,都在大堂里赌钱,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证物房將鬼头刀取走。 说干就干,三步两步,落入班房院子,轻手轻脚,走进证物房里。 一座座凌乱的架子上,散乱狼藉的证物里,那柄红缨鬼头刀静静躺在角落。 季青二话不说,將其拿起。 那一瞬间,刀身震颤,红缨缠绕,那好似恶鬼咆哮的声音猛地响起,一股邪念顺著红缨攀附而上,意图衝击季青神智。 季青冷笑一声,没点儿金刚钻,他敢揽瓷器活儿? 剎那间,胸口永贞玉牌白光氤氳,瞬间將那股恶念抵挡! 可即便如此,通灵鬼刀仍不老实,嗡鸣颤动,一波又一波邪念汹涌而来! 季青见状运转五禽內劲。 五禽拳戏,虎形,恶虎下山! 臻至【出神入化】之境的五禽戏瞬间发动,演那山中猛虎之精气形神! 比凶?比恶?比狠? 这红缨鬼头刀也不过砍杀了一百多人的脑袋而已,可那山中猛虎磨牙吮血,杀生如麻,甚至可奴役死者鬼魂化作倀鬼! 乃是穷凶极恶之山君也! 鬼头刀那股恶念凶狠和这完美演化的虎形凶狠相比,小巫见大巫罢了! 果然,汹涌澎湃的猛虎凶气里,鬼头刀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灭! 那懵懂的刀中邪灵,直接被冲傻了,瑟瑟发抖。 原本死死缠绕季青手腕子的红缨,也如同乖巧的猫儿尾巴一样,轻轻蹭著他的手背。 季青第一次在一把刀上感受到諂媚的情绪。 得,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將惊风骤雨刀剑术练到化境后,他一直想著在哪儿搞一对厉害的刀剑。 先前看了崔大彪的记忆后,就动了心思——崔大彪担忧的只是刀灵害人残杀无辜,而只要季青驯化了它,不存在被刀灵控制的风险,那崔大彪自然也能安息瞑目了。 而季青还得了一把通灵邪兵。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大功告成,心情大好之下,季青便准备悄然离开班房,回铺子去了。 可刚到门口,门开了。 一个挎刀捕快,推门而入,念念叨叨。 “妈的,今天运气也忒霉了点,连输十二把!” “不行,得找点损失,要不然真把婆娘输出去了……” “嗯?我记著今天证物房收了一把鬼头刀?” “嘶,看起来还挺值钱?我记著黑市有些老爷专门收藏这些杀过人的物件儿?说不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 一路嘀咕著,捕快推开了门。 和季青撞了个正著,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一个呼吸后,捕快扯著嗓子喊了出来! “有贼!!!” 第十九章 刀起惊风,削铁如泥 给季青都听乐了。 不是哥们,咱俩一个梁上君子,一个监守自盗,你哪来的脸喊有贼? 那捕快却怒了。 这辈子还没见过偷东西偷到班房来的,你说你偷別的也就罢了,还偷我看上的这把鬼头刀? 叔可忍婶不可忍! 摇人! 反正这一嗓子嚎出来,就註定今晚难以善了了。 那捕房大堂里,正常喝酒赌钱的二十来个捕快,听到声响立刻在捕头张向明的带领下一股脑儿涌出来,將证物房门口的季青围了个团团转。 “哟,小贼还挺狂啊!偷到咱班房来了?” “扒下他面具,爷们今个非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好汉!” “真稀奇啊!敢到太岁爷爷头上动土来了!今个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乾净!” “……” 一个个捕快吊儿郎当,盯著一身黑衣、戴著脸谱面具的季青,但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闭嘴!” 为首的捕头张向明,脸色颇为难看。 偷东西偷到班房来了? 这何止打他的脸? 这他娘简直就是在他嘴里拉屎屙尿! 这要是明儿传出去了,其余几座捕房的捕头不把他笑话死? 话音落下,唰地一声,腰间官刀出鞘,寒光摄人! 其余捕快也跟著拔出长刀,严阵以待! 季青望著声势浩大的眾人,嘆了口气。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只想做一回梁上君子,取了红缨鬼头刀后直接逃之夭夭,完成崔大彪的遗愿,让其安息瞑目。 可老话咋说来著,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也没办法,就算让季掌柜再计划一万遍,估摸著他也想不到城南班房的捕快会大半夜偷证物房的证物去换银子…… 这他娘谁想得到啊? 唉,季青嘆了口气,想著速战速决吧,別再生事端了。 於是举起手里的红缨鬼头刀,向诸多捕快喊话。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这话一出,捕头张向明都听乐了,一眾捕快更是笑出了声。 不是哥们,你以为你姓盖啊? 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我们被你包围了? “拿下!” 张向明冷声下令,抽刀向前! 一眾捕快,一拥而上! 可下一瞬间,季青一刀劈下! 黑云压顶欲摧城,狂风呼啸平地起,飞沙走石迷人眼! 惊风刀势! 季青將惊风骤雨刀剑书练至出神入化境界后掌握的手段! 一刀劈出,狂风骤起,万千风缕,皆为刀刃! 惊风刀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是一瞬间,狂风停歇,天地清明。 一位位捕快清醒过来,见周遭尘土未动,一切如常,心头大松! “什么障眼法也敢拿出来卖弄!弟兄们!隨我上!拿下这廝!” 捕头张向明冷喝一声,提刀就上! 可下一瞬,叮的一声。 好似金铁断裂之声,迴荡夜空。 张向明扭头看去,就见自个儿手中那柄百炼成钢的衙门官刀,砰然断裂! 半截刀身坠地,哐当响声清脆! 紧接著,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如鞭炮连绵般,二十多位捕快手中长刀,接连断裂,哐当坠地! 那一刻,庭院死寂,针落可闻。 包括捕头张向明在內的所有捕快,一动也不敢动,浑身战慄! 此时此刻,他们如何还不明白? 眼前这个黑衣白面刀客,一刀劈出,狂风掠过,就神乎其神般斩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兵刃! 试想,倘若先前他那一刀的目標並非兵刃,而是自个儿等人脖颈呢? 一念至此,一位位捕快瞬间只感觉脖子凉嗖嗖的,脊背发寒,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的脖颈可没衙门配发百炼钢刀硬! 这哪儿是什么小蟊贼! 这他娘是活阎王啊! 一时间,一个个先前还胸有成竹的班房捕快,冷汗淋漓,心有余悸。 竟真像咱们季掌柜开头说的那般,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季青见状,也是满意点头。 惊风刀的威力,他很满意。 狂风化刀势,削铁如削泥! 见诸多捕快被震慑住,不敢妄动,他也准备收手,风紧扯呼。 毕竟今个只是来取鬼头刀的,没必要伤人害命。 可有人不乐意了。 或者说,有刀不乐意了。 鬼头刀灵这个欺软怕硬的货,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儿可是正愁没机会討好季青呢。 如今感受到这些个捕快对自家主人拔刀,不正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剎那间,刀灵发威,崔大彪多年来斩杀上百人头所凝结的凶煞和恶念全数爆发! 鬼头刀上,红缨无风自动,飞舞三尺,一股无形恐怖的气息骤然爆发! 將庭院里的捕快们完全笼罩! 剎那间,一位位本就心有余悸的捕快,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脖颈丝丝冰凉,好似看到了自个儿人头滚滚落地的幻象! 嚇得那叫一个脸色煞白,心胆俱裂,浑身一软,竟齐刷刷噗通跪下来,大口喘著粗气儿,满身冷汗! 生怕眼前这位杀神一怒之下將他们脑袋砍了。 季青眉头一皱,瞪了一眼手中鬼头刀。 回去再收拾你! 鲜红长缨立刻不敢造次,委屈巴巴收了回来,蹭著季青手背。 季青这才看了一眼瘫软跪倒在地的诸多捕快,一跃而起,飞檐走壁,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城南班房捕快们,一个个汗如雨下,大口喘息。 “头……头儿……这贼……”半晌,有捕快小心翼翼问道。 “闭上你的臭嘴!哪有贼!”张向明生怕对方杀个回马枪把他们都宰了,看著一个个嚇尿了裤子的手下,一阵无名火起,“你们一个个的酒囊饭袋,脸都给老子丟完了!还不站起来!” “头儿……我……我们腿软……要不您先打个样……” “屁话!老子腿也软!” 正当一眾捕快,双腿发软,一时间站不起来的时候。 吱嘎一声,班房庭院大门被推开了。 夜里巡街回来的陈三笑,一进门就看见张向明等人齐齐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惊恐莫名。 陈三笑和张向明捕头以及他派系里的混子捕快们本来就不太对付。 顿时乐了。 “哟,爷几个搁这儿拜年呢?咱可受不起!” 张向明等人一听,脸上更是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 第二十章 望死之眼,秋山惨案 冬月二十三,上午。 临江城里,秋风瑟瑟,冷雨绵绵,深秋寒意更甚。 离季青夜探班房已经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倒没什么新鲜事儿,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最近县里开始流传一些传闻,说是秋山驛的狄秋山下有头“人羆”害人,这人羆不同於一般熊羆,狡猾异常,极为邪乎。 另外,掮客赵三儿又给季青介绍了两桩生意,殮了两具尸体,挣了三钱银子。 其中一具尸体,正是龙妹妹记忆里,那个绿了刘函公子的风流浪荡客,听说是被淹死的。只不过究竟是意外失足落水,还是刘苏两家哪家下的黑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不管如何,有句老话是说对了的,自古姦情出人命。 除此以外,季青昨个出门办事儿,还碰上了茶行刘家老爷子,也就是刘函公子的老爹。 老爷子虚弱得很,一看就是气急攻心伤了身子,看样子就是因为刘函公子和苏小姐的破事儿。 不过说句题外话,若是当初他没有狠心拆散刘函公子和龙妹妹,说不定早就儿孙满堂颐养天年了,哪能有今天呢? 只能说,昨日之因,今日之果,怪不得谁。 感慨之余,季青端了个小马扎,坐在铺子门口屋檐下,手里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慢慢喝著。 最近纸人小丫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碗粥就是她大清早熬的,咸淡適中,清香扑鼻,一口下去填了五臟庙的同时,融融暖意也能稍微驱散深秋的寒意。 这几天来,附近的街坊邻里,也晓得筒子街尾的香烛铺子进了个清秀小姑娘,是掌柜的远方亲戚。 甚至还有媒人见其容貌秀美、温婉动人,上门提亲,被哭笑不得的季青给婉拒了。 ——纸人通灵,阴神鬼物,我哪怕敢嫁,你们真敢娶吗? 晃了晃脑袋,季青捧著粥碗,看向隔壁大碗茶苑。 茶苑掌柜的姓朱,是个会做生意的,阴雨天气里,在门口支了个大棚,请了唱曲的角儿,来回唱那《芸娘冤》,一口嗓子哀怨淒绝,吸引了不少茶客,热闹得很。 季青望著这些茶客,心神一动,双目一凝。 剎那,在他的视野里。 那听曲儿嘮嗑的三教九流,甭管是下雨天閒著没事儿的老爷们儿,躲雨避风的担货郎,游手好閒的懒汉,甚至眼珠子咕嚕嚕转的荣门子弟…… 这些茶客的脖子上、胸口处、脑门儿正中都氤氳淡淡红光。 季青明白这是何意。 这些红光所在,便是他们的弱点,或者说死穴。 这是收服了红缨鬼头刀,度化崔大彪的鬼魂后,悼亡镜给出的奖励。 除了崔大彪二十年的余寿以外,他的一生涓滴,生平种种,最后化作了一双“望死眼”。 刽子手这行当,最重要的是啥? 刀快?手稳?心狠? 对,也不对。 在死去的崔大彪看来,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 作为一个成熟的刽子手,有时候需要面对不同的情况。 有的死囚,哪怕是犯罪,也情有可原,令人敬佩,就得保证一刀乾脆利落砍断皮肉筋络和骨骼,儘量减轻其痛苦。 还有的死囚家属,会给刽子手送上红包,求个全尸,就得一刀斩断,脑袋掉了,但还连著一层皮。 老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旁人眼里简简单单的一刀,在刽子手这儿学问可大著呢! 而要做到这些,除了基本功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一双如炬般的眼睛。 崔大彪无愧於其中佼佼,技几乎道。 无论是谁,只要从他面前过,哪怕裹著厚厚的棉袄,缩著脑袋,他也能“看到”对方脖子处最致命的那一点。 轻轻一刀,便可人头落地。 这般本领,化作遗泽,成了一双“望死之眼”,被季青所得。 简单来说,望死之眼能够看到一切事物的“弱点”和“破绽”,攻击这些弱点,季青就能以最小的力气,打出最大的伤害。 季青估摸著,这和上辈子那些网游里的“暴击”是差不多的意思。 心里挺满意。 虽说他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但在这个凶险的世道,这些杀人害命的本事才是让人安生的保障。 哪怕暂时用不上,也权当是技多不压身了。 最后,还有意外收穫。 那佩戴在胸口的英雄胆,在季青收服红缨鬼头刀以后,又养出了半缕英雄气,如今其中已经温养了一缕完整的英雄侠气。 季青试过一次,鬼头刀上缠绕英雄侠气,哪怕精铁,也能毫不费力,轻鬆洞穿。 一碗粥喝完,季青把碗筷放进灶房,望柜檯后一躺。 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来活儿了。 殮事房吏目冒著风雨急匆匆跑来,请季青去殮事房开工,说是大活儿。 季青倒是很好奇究竟是怎么个大活儿,拎著仵工箱跟著去了。 到了殮事房,原本冷清空旷的房里堆满了一具具悽惨的尸体,粗略一数,起码四五十人。 另外,还有不少殮尸匠,已经开工了。 明显是工作量太大,殮事房几乎把能喊来的殮尸匠都喊来了。 季青皱眉看向这些尸体,每一具身上都布满各种撕咬和爪痕,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脑袋都碎了,里边儿脑髓不翼而飞。 季青想到了龙妹妹。 那位英姿颯爽的江湖女侠,被那人羆所害,也是被敲碎了脑壳,脑髓不见了踪影。 加之这两天听闻的“人羆害人”之说,难不成……这些尸体都是死在那人羆之手? 於是他多嘴问了一句,这么多尸首,到底是啥情况。 吏目说,这些是否都是狄秋山下秋山村的村民,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说是被大型猛兽所害。 狄秋山? 不正是当初龙妹妹遇害的地儿吗?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胡思乱想的閒工夫,打开仵工箱就开干。 因为这些尸体身上密密麻麻布满狰狞的伤口,脑袋都只剩下了半拉,所以相比起寻常尸体,工作量大了不是一点半点儿。 殮尸这行当里,讲究个五穀轮迴。 意思是这人都是吃五穀长出的血肉毛髮,所以尸骸缺失的部分也得用五穀之物补齐,最次也得是草木藤条,但绝不能是金铁之类。 所以缺失的脑壳,得先用稻草填充,再用麵团揉捏成型,最后才能开始殮容涤身。 至於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也有讲究,但凡需要缝皮下针,那针脚最后一定得是单数,因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若是针缝双数,容易生邪…… 如此繁琐流程之下,四十多具尸首,十多个殮尸匠忙碌了一天,直到日落西斜,堪堪收尾。 过程里,那些个殮尸匠依旧对季青讳莫如深,不愿搭理。 季青也不在意。 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具老叟的尸首殮好,关了仵工箱,正准备收拾收拾领银子回了。 啪一声。 那刚被他殮容的老叟乾枯褶皱的冰冷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第二十一章 以形补形,开智化妖 这要是换了一般人来,怕是早嚇尿了。不过季青见怪不怪,心念一动,使了悼亡镜,让那老叟鬼魂跟著自个儿走出了殮事房。 领了银子,回铺子去。 一路上,无人察觉异常。 寻常人是见不得鬼魂的。 人身上顶著三盏火,一盏在头顶叫命火,命火黯了,容易遭灾得病,命火灭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还有两盏火叫阳火,分別在两边肩膀上,一般情况下,阳火隔阴阳,正是这两盏阳火,使人瞧不见阴神鬼物。 若是阳火黯了或灭了,这种情况就是百姓们说的“阳气矮”。那才容易撞鬼中邪,轻则高烧发病,重则一命呜呼。 回了铺子,已是黄昏,天色渐暗,秋雨绵绵。 关了铺子门,来到纸扎工作室。 墙上掛著红缨鬼头刀,在这座宅子里,这个位置属於兑位,是阴宅风水中的阴位之一,最適合鬼头刀这种阴物温养。 不过,在鬼头刀旁边,小丫鬟春桃又掛了一串大蒜一串红辣椒上去。大蒜红辣椒都属阳,和身为阴物的鬼头刀正好相衝。 从季青把红缨鬼头刀带回来的那天起,春桃和这鬼头刀俩阴邪之物就不太对付。 春桃路过的时候,鬼头刀会舞动红缨,冷不丁给她脑门儿来一巴掌。作为报復,春桃也净往鬼头刀附近扔些阳火之物。 季青都习惯了,上辈子他家里养的猫狗也这样。 言归正传。 季青唤出悼亡镜来,幽光绽放,將那从殮事房带回来的老叟鬼魂摄入其中。 老叟鬼魂,喃喃自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杀了它……杀了它……” 其声怨愤,令人咋舌。 紧接著,他一生走马灯,跑了起来。 老叟名叫黄百寿,临江县秋山村人,明面上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但年轻时是个行走山间的憋宝客。 憋宝客,一般指开了“地眼”的能人,常年行於高山深林,观天相地、踩龙盘口,通过各种奇技淫巧取山河之间的天灵地宝的行当。牛黄狗宝,灵芝人参,太岁虫草……都是他们的目標。 和阴门行当一样,憋宝客用各种取巧手段取天地之宝属於是掠夺天地风水气运,一般也没什么好下场,不是暴死在山林,就是晚年不详。 黄百寿也不例外,他五十岁那年,虽然通过憋宝赚得盆满钵满,但却生了一场大病,四肢打颤,耳聋眼瞎,口眼歪斜流哈喇子…… 大夫都说找不到病因。 最后还是个老乞丐给支了招,散尽家財,救灾济难,以德化孽。 黄百寿照做了。 结果也是神了,那之后没两天,他的病莫名好了,生龙活虎,精神矍鑠。 从此他下定决心归隱,再没干过憋宝的活,安生回到秋山村养老,没事儿就上山打两头狍子,下点小酒,逗逗村里小娃,日子优哉游哉。 这不,前几天他去镇上吃一个远亲的喜酒,临了临了,主家还给他拎了两坛老酒和一副猪大肠。 黄百寿美滋滋走了,一路哼著小曲儿,到秋山村口时,已是夜色沉沉。 可隔著村子还有二十多丈时,他停下了。 他年轻时是憋宝山客,精通望气观山之道,用“地眼”那么一瞅,眉头死死皱起。 只看村子里,血光冲天,晦雾瀰漫。 显然是有大灾。 直觉告诉黄百寿,不太妙。 他刚想掉头,去镇上报官摇人。 可突然间,寂静的村落里传出一声稚嫩痛苦的啼哭! “啊!!!” 黄百寿一惊,顿时听出这是村尾王老汉家孙女儿的声音! 因为早年憋宝,坏了风水,黄百寿一生未曾娶嫁,更无子嗣,早將村里这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娃当成自个儿的亲孙女了。 当下硬著头皮,加快脚步,进了村子。 一路上,借著一副“地眼”和淡淡的月色,將村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沙土染成了血土,灰墙作成了血墙,浓郁的血腥味儿熏得他直发晕,乡亲们全都横七竖八躺著,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脑袋都只剩下半拉,脑髓不翼而飞…… 黄百寿心惊无比,回到屋里取了弓箭火油,躡手躡脚朝小女娃家的方向摸去了。 来到小女娃的房屋前,透过窗户往里面一望,却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小女娃还活著,趴在地上,噙满泪水,低声抽泣。 在她背后,还有一头人羆,盘膝坐著。 所谓“羆”,是指熊的一种,最为凶猛,皮毛棕黑的那一种。 人羆,是人们对“羆”中一些特殊玩意儿的称呼——一般情况下,除了搏斗廝杀时,熊都是四肢著地,爬行走路,而人羆就是指大多数时候都是二足站立行走,甚至会做出模仿人招手等行为的熊羆。 这种人羆比之一般熊羆而言,更加聪明,也更加狡猾。 那人羆坐在小女娃身后,伸出熊掌,小心翼翼竖起一根黝黑尖锐的爪子,隔一段时间就轻轻往小女娃背上扎一下。 小女娃因此发出痛哭声,才让准备回镇上报官的黄百寿改变了主意,回到村子。 而也正在黄百寿看到小女娃和熊羆的时候,那熊羆也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眼神,好似在说,又钓来一个。 这一幕,让黄百寿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窜到了后脑勺! 他穿行山间多年,如何还能不明白? 诱饵! 这人羆竟是將小女娃的惨叫当成了诱饵,吸引猎物来! 他黄百寿,就是猎物! “黄爷爷……丫丫好痛……救……” 小女娃看到了窗外的黄百寿,好似看到救星,带著哭腔喊。 但话没说完,那人羆咧嘴一笑,伸出手来,一拍。 啪。 扇飞了小女娃的天灵盖。 然后就像是酒馆里豪放的酒客,一巴掌拍飞酒罈上的泥封,端起酒罈咕嚕咕嚕喝起来一样。 只不过人羆喝得不是酒,是红白物。 ——猎物上鉤,诱饵已无用。 於是,那平日里最喜欢粘著黄百寿,缠著他要听山里故事的小女娃就这样眼睁睁死在了黄百寿眼前。 曾经的憋宝客痛心疾首,又惊又怒,取下弓箭,涂上火油,拉开弯弓,欲射瞎人羆双眼! 混跡深山多年,他自知晓熊瞎子的弱点。 这玩意儿,怕火,怕伤眼! 可黄百寿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低头取箭的剎那,那人羆早已失去了踪影。 紧接著,黄百寿若有所感,猛然回头。 就见那人羆丈高的身子,好似一堵高墙立在他背后,爪子高高举起,一拍! 啪! 黄百寿的天灵盖儿,也应声而飞。 黄百寿死了。 但执念不消,化作鬼魂。 他大半辈子都在山上度过。 对於豺狼虎豹、蛇虫鼠蚁的习性再清楚不过。 如今是深秋时节,狄秋山上的熊羆需要大量觅食来保证冬眠的能量,所以每年这个时候,狄秋山附近都会有熊羆下山,劫掠家禽,甚至偶有伤人害命。 附近百姓,都称其为“熊灾”。 但说白了,熊羆无论是捕杀家禽畜牲也好,还是伤人害命也罢,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无论是內臟血肉,都会吃个乾乾净净。 绝不会像眼前这头人羆一样屠戮杀人后,却只食脑髓! 更不可能压制心头嗜血的欲望,將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娃当做诱饵,诱捕更多猎物! ——这不是熊瞎子这种玩意儿的智商能干出来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黄百寿他那同为憋宝客的师傅还在的时候曾告诉过他一个传说。 如果一头猛兽,杀了人但不吃血肉臟腑,只盯著脑髓吸食的话。 那只有一个目的。 以形补形。 它要开智! 它要化妖! 第二十二章 人字中品,天价赏金 黄百寿作为憋宝客,大半辈子都在山里度过。 当初刚踏上这条路时,师傅就跟他说过,他们这种人吃山一辈子,最后的结局大多逃不过被山吃了——或沦为豺狼虎豹盘中餐,或身死於蛇虫蚁兽之毒,亦或被山魈黄皮子之类的玩意儿取了性命…… 所以若仅仅是黄百寿最后被人羆杀死,他不至於死不瞑目。 毕竟人都能为了生计上山狩猎,野兽为何不能为了果腹食人? 可这头人羆,不一样。 它不是为了果腹,它是为了化妖。 为了化妖,虐杀了整个秋山村的四十多口人。 黄百寿哪怕到死都无法忘记,那平日里扎著个丸子头、乐呵呵的小女娃在他面前被活活吃掉的画面。 那一幕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了他的魂魄深处。 使其不得安息。 走马灯看罢,黄百寿那股深深的怨念,被季青感知。 他沉默良久,心头明悟。 杀死那欲要化妖的人羆,便能让黄百寿的鬼魂安息瞑目。 悼亡镜上,篆字浮现。 【鬼魂:黄百寿】 【评定:人字中品】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季青眉头一挑。 人字……中品? 自穿越而来,得到悼亡镜后,他也超度了不少鬼魂。 可悼亡镜的评定,都是人字下品。 而如今,憋宝客黄百寿的鬼魂,竟达到了人字中品的程度? 是因为他前半身穿山憋宝,经歷不凡? 还是因为怨念太过深重? 季青不知。 但他估摸著人字中品的奖励,总比人字下品好些吧? 如此一来,更是跃跃欲试。 至於那人羆…… 虽说在黄百寿的走马灯里,他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秒了,无法看出那人羆到底可怕到了什么程度。 但可別忘了,龙妹妹也是死於它手。 龙妹妹在从秋山驛赶回临江途中,便遭遇了那头人羆,一番大战,最终不敌。 从龙妹妹的走马灯里,季青大概能够看出那人羆的战斗力。 虽说季青並没有像一般武林高手那般身经百战、混跡江湖,可一身功力也並非凭空而来,乃是实打实苦修数十载,所以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在季青的判断里,或许一流外功高手甚至弱一些的內劲宗师,都不是那头即將妖化的人羆对手。 可如今的他,五禽戏大成,內劲充盈浑身每一寸血肉筋络,惊风骤雨刀剑术出神入化,又手握通灵阴物红缨鬼头刀…… 对上人羆,並不凶险。 可以一去。 一番盘算后,季青收起悼亡镜,喝了二两贪心酒,诵念口诀后,沉沉睡下。 养精蓄锐,明日出发。 . . 同一时间,临江县城和盛街,一座六层高楼,灯火通明。 这座商楼唤作“生財”,飞檐翘角,斗拱层叠,在多是平房的临江显得极为惹眼,但却不作任何酒楼、勾栏、赌场等生意之用。 因为这生財楼乃是临江掮行的总部,数以千计的掮客都凭著这栋楼討饭吃。 而这些掮客又几乎將整个临江市井江湖串联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今天哪家死了人,明天哪家走了水,各种消息都能第一时间通过错综复杂的掮客网传到生財楼来。 自然,如此庞大的组织,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牛耳只是一盘散沙。 所以掮行一共有五位当家,大当家神秘得很,基本不露面,剩下四位当家具体领导著掮行不同的產业。 这会儿,生財楼五楼,偌大厅房,灯火通明。 房里摆了一张蒲团,蒲团上盘膝坐著个头陀模样的汉子,光头长须,脖子上掛了一串拳头大小的念珠,袍子只穿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来,古铜色的皮肤下筋肉盘虬臥龙,仿佛蕴藏著野兽般悍勇的力量。 此时,头陀闭目垂眸,好似运功吐纳,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散出腾腾热气,將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若是有懂行的武人在此,定然一眼就能够认出,这正是內劲的表现——內劲宗师在运转功力时,才会散发出蒸汽般炽热的气息。 此人,竟是一位內劲宗师!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如铜铃般的眼眸,精光摄人! 没一会儿,从房外走进来二三十个汉子,个个龙行虎步,目如鹰隼,一看就身手不凡,走到那头陀面前,为首一人,抱拳行礼:“二当家,按您的吩咐把东西都准备好了!隨时待命!” 头陀点头,站起身来。 先前那手下的称呼,也表明了他的身份——掮行二当家,人称凶头陀,邓通。 掮行五位当家,除了大当家,四位当家各自有负责的“行当”。 二当家邓通所掌管的行当,便是“请託”。 所谓请託,大白话讲,就是你今天想办个什么事儿,但自个儿办不到或者不方便,就可以找到掮行,开出赏金,签订契书,掮行收一笔中介费后,会帮你贴出告示,江湖之大,各路英雄如过江之鯽,自有能人助你完成。 而等事办成后,你出的赏金,就是那人的了。 至於请託行当的范围也是极广,无论找人,寻物,跑腿,抓贼,僱佣……皆而有之,五花八门。 邓通环顾了底下一圈兄弟,开口道:“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只要顺利宰了那人羆,刘函公子的五千两赏金都是咱们的了,到时候个个都有赏!” “是!” 底下那些个练家子,一个个跃跃欲试! 邓通见状,微微点头。 几天前,那位茶行龙头大户刘家的刘函公子休妻一事,人尽皆知。 据说在那以后,那位公子便离开临江,再无人见过。 可很多人不晓得的是,刘函公子离开之前,曾来过一次掮行,变卖了属於他的所有家当,换了五千两雪花白银,发布了个请託。 ——猎杀狄秋山下的人羆。 掮行掮客眾多,消息灵通,邓通当然晓得来龙去脉。 天顺鏢局有位女鏢师,乃是刘函公子的老相好,可惜最后因为刘老爷子阻拦,二人未成良缘。 后来刘函公子娶了苏家大小姐,结果这女人红杏出墙,连生下的孩子都不是刘家的种,刘函公子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心如死灰之下休了苏小姐。 这还没完。 祸不单行,他那位曾经的红顏知己,也死在了狄秋山的人羆手里。 应该就是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刘函公子心灰意冷,离开临江。但离开之前,他倾尽个人家財,也要为红顏报仇。 才有了这天价的请託。 邓通性子豪爽,本不太待见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但这会儿心里也不得不夸刘函公子一句性情中人。 加上这几天,听说狄秋山下又有个村子遭那人羆祸害,一村四十多口无一生还。 邓通寻思著这笔买卖既能挣银子,也算是为民除害。 一举两得。 於是火速调集了手底下的高手,备上马匹,弓弩、迷药、火油、黑火药,就要去猎杀人羆! 看了看时辰,邓通提起兵器架上一根三百多斤的降魔棍,轻若无物让肩上一扛! “弟兄们,出发!” 第二十三章 万全准备,猎杀人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金鸡破晓,梆打五更。 香烛铺子里,季青起了大早,吸溜了一大碗红烧肉麵,换了一身黑色袍衣,把红缨鬼头刀藏在袍子里,准备出门。 “春桃,我出门一趟,可能要个三五天,你好好看家。货架上有线香和蜡烛,你要是馋了就自己点几根,別捨不得,咱们有钱,但一定要吹灭火摺子。另外记得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也不要出去乱逛……” 季青拍著纸人小丫鬟的脑袋,就跟要出远门的老父亲一样叮嘱。 他主要是怕小丫鬟傻乎乎的,容易被人矇骗。加上她乃是阴物,若是出门晃悠,说不准就被哪个道士和尚当妖孽除魔卫道了。 小春桃歪著脑袋,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知道,办完事我就回来。” 季青挥了挥手,踏进了茫茫夜色。 一路出了城后,戴上脸谱,开始加快速度。 成就宗师后,他的肉体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再加上內劲辅助和五禽戏鹤之形的施展,其速度远超骏马驰骋,在黑暗的官道上如縹緲鬼影,一掠而过。 狄秋山在临江城以南方向大概四五十里的位置,是一座庞大的原始大山,山上灌木荆棘密布,还有大量的香樟树分布,香樟树干可作房屋建材,航船甲板,枝叶更是能熬製樟油,可用作香料和驱虫。 狄秋山下有一座秋山镇,因背靠狄秋山,镇上多是木材加工厂,颇为繁荣。 季青先到了镇上,取下脸谱,找了间早茶铺子,打听那人羆的消息。 结果秋山镇上的百姓,对於这人羆作乱早已是深恶痛绝。 听说至少已有数十猎户和伐木匠,惨遭毒手。 早茶铺子里,季青和一个老猎人搭上了话,从对方口中得知了那人羆最近几次害人的地点,然后买了张狄秋山的地图,这才上了山。 他凭藉五禽戏之猿形的精巧轻快,穿梭在密林当中,搜寻那人羆踪跡。 另外,季青听得老猎人提起,两个时辰前似乎就有一大队镇外来的人马也上了山,一个个气势汹汹,都武装到了牙齿,看样子也是衝著人羆去的。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季青还在沿著地图满山找那人羆踪跡的时候。 老猎人口中的大队人马,早已来到经常发生人羆害人的地点,开始了布置。 不同於季青单打独斗,二当家邓通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早已收集了足够的情报,也没打算漫山遍野地找,而是守株待兔。 只看葱鬱的密林里,一位位好汉身上抹了橡油液掩盖自身气味,藏在树丛之后,手握刀兵弩箭,布下陷阱,严阵以待。 所谓陷阱,就是他们包围圈中央的一处空地。 两个时辰前,邓通就带人上了狄秋山,在那人羆出没附近挖了一个大坑,埋入大量的黑火药,然后用火油浸透引线,一路连到邓通身边。 而在黑火药上,又盖上一层厚土,放上一个木桶,木桶里装著热气腾腾的猪血。 掮行情报,颇为灵通,所以邓通很清楚,他们要狩猎的人羆並不是一般猛兽。 於是才有了这般周密的准备——等那人羆被血腥味儿吸引,落入包围圈,他们立刻引爆黑火药,然后掮行的江湖好汉们一拥而上,先来一轮弓弩齐射,再由邓通带领出手,补上致命一击,彻底终结那人羆性命。 这种阵仗,莫说是人羆,哪怕就是一位內劲宗师来了,一个不慎,都得恨饮当场! 可谓准备充分。 没一会儿,血腥味儿顺著晨间的山风缓缓向外飘荡,侵进了那薄薄的晨雾。 邓通和一眾掮客汉子,就好似那耐心的猎人般,静静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毫无动静。 別说人羆了,就是寻常豺狼虎豹,都没一个靠近过来的。 “二爷,那人羆是不是不在这一片了?这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邓通旁边,一个胡茬汉子看著邓通嘟囔道。 邓通没有回答,眉头死死皱起。 目光沿著周遭扫了一圈,突然脸色一变,低喝一声,“不对!” 眾人一愣。 “狄秋山上,可不止那人羆一头猛兽!” 邓通的脸色难看,“如此浓郁的血腥味儿,早已散出去了,哪怕那人羆不来,也应当有其余猛兽虎视眈眈!可现在甚至一头豺狼鬣狗都不见,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话一出,掮行好汉们的脸色骤变。 山林野兽,可不讲究什么谦恭礼让,一旦闻到血腥味儿,那恨不得第一个衝上来饱餐一顿。 可如今猪血香味儿飘荡,附近却一头野兽都不见踪影,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一片深林里有一头远远比它们更加强大的存在,让它们不敢来犯! 比如……人羆? 难不成,那傢伙……早就来了? 眾人心头,悚然一惊! 突然,队伍后方,一个手持弯月刀的精瘦汉子,只感觉天好像黑了。 抬头一望。 只见庞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锋锐的利爪转瞬之间来到眼前! 嘶拉一声! 精瘦汉子立刻被撕成了两半儿,鲜血喷涌! 一位掮行好汉,就此折损! “柱子!!!” 人群中传出惊呼,所有人立刻散开,將那黑影围了个团团转,这才看清其样貌! 这是一头一丈多高的熊羆,浑身上下布满了血痂,將棕色毛髮染得暗红,黢黑的利爪滴著血,一双眸子戏謔地看著眾人! 那一刻,邓通脸色无比阴沉。 “动手!” 一声怒喝,二十多个江湖好汉抬起手中弓弩,天罗地网一般的箭矢好似暴雨梨花一般攒射而去! 可那熊羆,巍然不动。 足以轻鬆洞穿古木树干的弩箭扎在它身上甚至连皮毛都无法穿透! “都退后,我来!” 邓通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根三百多斤的降魔棍,舞得虎虎生风,以电光火石一般的恐怖速度疾驰到那人羆面前,高高跃起,浑厚的恐怖內劲灌注棍身,似开山大斧一般狠狠劈下! 又见那人羆,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可怕速度,侧身一躲! 轰隆隆! 那一棍狠狠砸在熊羆背后的花岗岩上,生生將那巨大的花岗岩砸得粉碎! 紧接著,无尽烟尘里,熊羆抬手就是一爪! 棍爪相击! 火星四溅! 邓通竟被这个恐怖巨力拍飞出去,落在空地上! 那人羆也怒吼一声,踩著那千斤往上的巨大身子,追杀过去! 但畜牲终究是畜牲。 全然没发现邓通的落点,正是那黑火药上! 被轻易引了过去。 其余掮行好汉早已和邓通无比默契,甚至无需发號施令,立刻点燃引线! 空地中央,当引线燃来,邓通一棍挡开那人羆利爪,飞身而退! 人羆刚想追击! 只看那引线燃尽,刺啦作响的火星子接触到黑火药上,瞬间宛如星火燎原!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天雷炸响! 第二十四章 五禽拳戏,熊鹤双形 邓通等人提前布置的黑火药瞬间引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迴荡,冲天的火光混杂著浓浓的黑烟炸裂,方圆三丈的丛林灌木被瞬间夷为平地! 烟雾瀰漫里,掮行汉子们没有閒著,提起弩箭,点燃火油,攒射而出!一瞬间好似无数火流星贯入滚滚硝烟! …… 良久,攻势方才停下。 邓通与诸多掮行好汉,警惕地望著那铺天盖地的尘雾。 突然间! “吼!!!” 一声恐怖的怒吼,爆发磅礴声威,捲起狂风,瞬间荡平茫茫烟尘! 在眾人骇人的目光里,被黑火药炸出的大坑里,那人羆直立而起! 浑身上下,虽是焦黑狼狈,可一点儿皮都未曾蹭破! 反而恐怖的爆炸让它吃痛,激发了那眼中凶光,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锐獠牙,森森白雾瀰漫! 那一刻,邓通和眾多掮行好汉的神色变得无比难看! 邓通身为內劲宗师,自认为面对这熊羆,早已做了万全准备——別的不说,就说那烈性的黑火药一炸,哪怕是有內劲护体的他倘若身处爆炸中心,也得瞬间被炸得粉身碎骨! 可眼前的人羆,竟只是浑身焦黑,毫髮无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野兽”能够拥有的防御! 邓通心头,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妖物? 大虞王朝,幅员辽阔,疆域广袤,除了无数奇人异士,更传闻有魑魅魍魎,妖魔鬼怪。 只是这些妖物,要么偽装成人,混入市井,从不轻易显化,要么就深居老林,极少现世! 难不成……今个被他们碰上了? 邓通心头大骇! 但仅是一愣神的功夫,那人羆再度攻来! 庞大的身躯好似小山一般,每一步都引得山林震动,朝邓通杀来! 邓通来不及思考太多,手里三百多斤的降魔棍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棍都带起恐怖的破空声,艰难抵抗! 那些个掮行汉子,也没閒著,扔下弓弩,取出刀剑,一拥而上! ——这些可不是什么土鸡瓦狗,都是一等一的外功高手,是邓通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时间,战做一团! 丛林里,火星四溅! 不知是不是先前的爆炸激发了人羆凶性,如今它的攻击更加恐怖骇人,每一爪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可怕力量,狠狠砸在邓通的降魔棍上! 若非许多掮行好汉手持兵刃,如猿猴般从旁策应,恐怕邓通早已应付不来,被切成了碎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邓通和掮行汉子们的体力,愈发不支! 而那人羆却好似不知疲倦般,攻势一如既往地凶猛! 终於在某一刻,邓通內劲消耗太大,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那人羆狠狠一爪落下,砸在降魔棍上! 砰! 一声巨响! 邓通连带著降魔棍,倒飞而出! 一路狠狠砸断七八根巨树,最后砰一声撞上岩壁! 哇一声! 口吐鲜血! 邓通胸口,那一串佛珠,光芒氤氳,寸寸断裂! ——显然这也是一件奇物,为邓通卸去了部分力道,否则方才那一爪,恐怕已经让他浑身筋骨寸断! “二爷!!!” 后面的汉子,急得瞠目欲裂,纷纷腾空而起,刀枪剑戟,往人羆身上招呼! 可那人羆颇为通灵,它很清楚这些人里最厉害的就是邓通,只要解决了他,其余人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双爪向外一挡,几名扑杀上来的汉子瞬间被撞飞! 人羆蹬地,三步两步,杀至邓通面前,高高举起熊爪,狠狠落下! 邓通有心再战,但浑身早已没了力气,动弹不得,只得怒吼一声,“快跑!” 他很清楚,他一死,他带来的那些汉子绝不是这人羆的对手! 只能拖延一些时间,让他们先撤! 那一刻,熊爪落下,腥风大作,邓通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心头,无比悔恨! 都是贪心惹的祸啊! 原本刘函公子的请託,乃是面向整个临江,无数江湖英雄好汉,掮行就是个平台而已。 可邓通被银子迷了眼,没有立刻公布,而是先组织人手,上山猎熊,想著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不算坏规矩,反正只要把主雇的事儿办了,就成。 没想到,这一贪心,竟惹出大祸,丟了性命!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然而,就在那熊爪要將邓通切成碎块儿的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 只看一道並不壮硕的黑影儿,从天而降! 横挡在了邓通和那人羆之间! 邓通看到,对方身上蒸腾起灼热的蒸汽,灼烧扭曲空气! 也是位內劲宗师! 那一刻,邓通心头一喜! 紧接著,便见那两只无比可怕的熊爪带著滚滚腥风,交叉落下! 那黑影儿双手抬起,竟手腕去挡! “这位好汉!不可!” 邓通惊呼! 人羆之爪的锋锐和恐怖,他早有体会,仅是爪风,便能撕裂巨木! 他先前与之周旋,也是依靠那金刚不坏的降魔棍! 否则以人的肉身,哪怕有內劲护体,绝不可能承受那般利爪攻击! 可下一瞬间,预想中骨肉断裂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轰!!! 两声沉闷巨响! 邓通惊骇发现,那黑影双臂,竟似定海神针,稳稳接住了人羆两爪! “吼!!!” 人羆怒吼,庞大的身躯发力,要將眼前之人彻底撕碎! 感受到人羆恐怖的力量压迫,季青体內內劲涌动,五禽拳戏,熊之形,白熊捍地! 一股沉闷恐怖的力量在他体內爆发,筋肉如盘虬臥龙般膨胀! 瞬间挡开了那人羆的熊掌! 咚咚咚! 人羆被这股巨力,震得后退两步! 那一刻,邓通愣了。 恍惚之间,他好似在那黑影儿瘦弱的身躯之后,看到一头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苍白熊羆! 紧接著,五禽拳戏,鹿之形,灵鹿蹬腿! 在人羆新力未生之际,季青施展鹿之形,一脚侧踹,狠狠踹在人羆胸腹之间! 所有內劲匯聚一点,集中爆发! 一声巨响,那人羆数千斤重、如小山一般的身躯,被一脚踹飞! 砰砰砰砰砰!! 撞碎无数古树!推出一条泥泞长道! 季青收腿,转过头来,看向目瞪口呆的邓通。 “你刚说什么?” 也正是这一刻,邓通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谱,油彩勾勒妖异五官,非哭非笑,不喜不悲,森然诡异。 第二十五章 鬼刀显威,一刀斩首 说什么? 掮行二当家邓通刚从那张妖异脸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说不出话,愣愣摇头。 他原本想说的是,绝不可以依靠肉身抵挡那人羆熊爪。 但眼下呢? 他还能说什么? 与此同时,周遭那些掮行的汉子同样目瞪口呆。 他们打量著这突然出现,一脚给那凶猛人羆踹飞十几米的黑衣白面客,只觉心肝儿都在打颤! 这哪来的好汉? 你俩到底谁是野兽啊? 眾人反应不一,那人羆却是怒了。 今个出来捕个猎,先去被一群“蚂蚁”炸得灰头土脸,刚要生撕了那最討厌的“蚂蚁”,突然又不知从哪儿跳出来另一头还算厉害的“蚂蚁”,连连吃瘪之下,它那並不算得上很灵光的脑壳,已被纯粹的愤怒充斥。 吼!!!! 恐怖的吼声捲起滚滚腥风,惊起远处无数飞禽走兽仓皇逃窜。 连邓通带来的那些汉子,都同时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然后,人羆的双目变得一片通红,就好似其中有鲜红的火焰和血在燃烧! 向著季青,扑杀而来! 一路所过,无数粗壮的樟树被一根根撞断,摧枯拉朽,捲起无数尘土木屑! 季青见状,同样迎面而上! 一人一熊,缠斗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碰撞声不绝於耳,古木炸裂,木屑翻飞,尘土飞扬! 局势,竟呈一边倒! 凶猛的人羆只会凭藉本能和凶性横衝直撞! 季青施展五禽拳戏,鹤形与猿形结合,身法灵巧,角度刁钻,辗转腾挪,使得那人羆压根儿碰不到他的衣角。 虎形,熊形,鹿形主攻,时而猛虎下山,时而白熊撼地,时而灵鹿蹬腿! 將那人羆打得节节败退! 这一幕,被邓通和许多掮行汉子看在眼里,惊骇莫名! “这是五禽戏?”邓通眼尖,认出季青的拳法,可非但没有释怀,反而难以置信,喃喃自语:“……但这他娘的不是一门养生功吗?” 但紧接著,他眉头一皱,发现了端倪。 ——別看人羆被季青打得狼狈不堪,拳拳到肉,可实际上却没受太大的伤害,哪怕被那猛虎之形利爪撕裂皮肉,但相比起数千斤的庞大身躯而言,也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而人的体力內劲,都是有限的,一旦耗尽,那就是这头吃人畜生的主场了。 『这就是养生功夫的劣势啊……』 邓通苦笑一声,但还是出声提醒道: “好汉!这畜牲皮糙肉厚,五禽戏伤不到它根本,它这是在和你拼耐力,一旦你稍有力竭,这畜牲便会疯狂反扑,届时危矣! 邓某多谢好汉救命之恩,但为今之计,还请不要恋战,待邓某拖住它,只求好汉將我那些兄弟都带下山便是,此番大恩,掮行万不敢忘!” 邓通强撑著挣扎起身,提上降魔棍,摆开架势,就要接替季青——他当然不是这人羆对手,但拼上性命也能拖它一段时间,只要季青能带著诸多掮行汉子撤离,那就能將损失降到最小! 另一边,季青一个猛虎下山再度將人羆拍飞,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邓通。 他当然看得出这位魁梧头陀已是强弩之末,此举是要以命换取其余人逃跑的时间。 这人还怪好的咧! 但季青摇头拒绝,开口:“我知道五禽戏杀不了它,我只是想试试这门功夫的极限罢了。” 话一出,邓通怔住。 还有手段? 这人虽戴著面具,但声音听著还挺年轻,將五禽戏练到如此出神入化之境已是惊人,难不成还有精力锻炼別的功夫? 什么时间管理大师? 而也正在他震惊之余,那被拍飞的人羆早已起身,一双如血般鲜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季青! 下一刻,小山般的身躯以让人绝望的速度瞬间扑杀而至! 丈许高的身躯出现在季青背后,投下庞大阴影! 一双熊掌高高举起,二尺长的漆黑利爪弹出,寒光烁烁! 交叉拍下! “好汉当心!” 那一刻,邓通和许多掮行汉子,瞠目欲裂,大喝出声! 但季青並不闪避,卸去五禽之势,伸手。 鲜红长缨如乖巧灵蛇一般缠绕上他的手腕,乌黑的刀锋自衣袍下滑落。 握住刀柄。 剎那间,乌黑刀身之上,血光瀰漫! 一股汹涌恐怖的无形煞气滚滚翻腾! 邓通与诸多掮行汉子只感觉浑身冰凉,抖若筛糠,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季青提刀,背身一挑。 那一刻,阴云密布,狂风骤然! 乌黑刀身划过一道妖异的弧线,在人羆的腕部一闪而过! 邓通和掮行汉子们,听到了声音。 就像是吹毛断髮的刀剑切割宣纸一样细微的声音。 紧接著。 吼!!!! 震耳欲聋的痛嚎从人羆口中发出,那一双布满黑毛的粗壮熊掌,应声而落! 鲜红滚烫的鲜血从断臂处喷薄而出,下起一片腥臭浓稠的血雨! 这一幕,被邓通和掮行汉子们看在眼里。 只感觉……犹在梦中,难以置信。 连黑火药爆炸都伤不到分毫的可怕人羆,这会儿就像是纸糊那般! 眼前这黑衣白面刀客,究竟什么来头? 邓通望著对方的身影,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脑袋里轰然炸响! 前面说了,掮行消息灵通,临江上下大小情报,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所以邓通突然记起,前几天城南班房向衙门呈报的消息,说是一穿黑衣戴白面的江洋大盗夜袭班房,盗走了一件鬼头刀证物、百余把官刀以及二百多两库银。 当时邓通没当回事。 还以为这不过是城南班房惯用的套取衙门银子的由头罢了。 如今一看……难不成眼前这位凶人,就是那位“江洋大盗”? 他也来自临江? 可临江啥时候多了这么一位狠人? 邓通这边还在头脑风暴。 那断了双掌的人羆,眼中凶光终於褪去,双目重新变得清澈,被浓浓的恐惧所充斥! 转身就跑! 季青看了它一眼。 跑? 再度举刀,对著人羆方向,横向一劈。 惊风刀势。 剎那间,似有一缕微风,自乌黑刀刃上洒出,轻柔地划过那人羆的脖颈。 人羆正在逃跑的躯体,戛然而止。 它的脖颈处,萌发一条极细极长的血线。 紧接著。 刺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响起,硕大的熊首轰然落地。 第二十六章 腹中之人,造畜邪术 咚! 沉重的熊首,百斤之重,砸在地上,声响沉闷! 那小山般庞大的熊尸,无力跪倒在地! 脖颈断裂处,鲜红腥臭的血喷涌而出,將方圆周遭数丈染得通红,浓郁的血腥味儿充斥林间,熏得人脑袋发昏。 季青转过头,看向惊骇的邓通等人。 这位掮行二当家和许多江湖好汉,不由心肝儿都是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无怪乎他们这般反应。 主要是在旁人眼里,这会儿的季青是个什么模样呢? 实在谈不上好看。 只见那无头熊尸脖颈处仍在喷涌滚滚鲜血,淅淅沥沥,將一切都染红。而沐浴在滚烫血雨下的刀客,提刀而立,黑袍妖异,白面阴森,仿若阴曹地府的修罗恶鬼那般,扭头投来一瞥…… 也得亏这些汉子混跡江湖见惯了大场面,要不然直接嚇尿了都不夸张。 邓通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头惊惧,一拱手:“多谢好汉救命之恩,我临江掮行绝不敢忘!” 季青收刀,摆了摆手,“我本是为这畜生而来,不必介怀。” 这话倒也没错。 他本就是为了斩杀人羆,超度黄百寿的鬼魂。 原计划里,需要三五天功夫,漫山遍野寻找人羆。 可刚上山,就被邓通等人弄出的爆炸声吸引了过来,加入战局。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邓通等人还帮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邓通听罢,再一拱手:“好汉,请稍等候。” 说罢,拉著一眾弟兄到远处去了。 季青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啥,只看见那些个汉子都开始在身上摸摸索索。 最后,邓通手里攥著一叠银票,朝季青走来:“好汉你有所不知,我们猎杀这人羆,乃是因为临江刘函公子发布在掮行的一个请託——悬赏五千两白银猎杀狄秋山人羆者。 但我等学艺不精,准备不当,差点儿被那人羆害了性命,幸有好汉出手,方才將这杀人害命的畜牲斩杀,既然如此,刘函公子的请託悬赏自然也应该由好汉收下! 这里是五千五百两银子,还请好汉莫要推辞!” 季青一听,当即乐了。 ——还有隱藏奖励? 五千两银子,可是一笔横財。 以临江的物价,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也不过一两到二两银子罢了。五千两白银足够一家人安安生生吃好几辈子了。 但悬赏这事儿,他倒是不知道的,刘函公子那天从香烛铺子离开后,他俩就再也没见过一次面。 不过…… “悬赏五千两,多出五百两又是何故?”季青问道。 邓通沉默片刻,道出缘由。 原来他已经猜到了,季青就是那一晚夜闯城南班房之人,盗取了鬼头刀证物,一百多把官刀,以及二百多两班房库银。 所以他觉著季青可能遇上了什么困难,急需钱財,所以在五千两悬赏之外,自个儿又加了五百两银子,以表心意,也算是感谢季青救了他们眾人性命。 季青听罢,眼皮直跳。 他確实夜闯班房,也確实取走了证物鬼头刀。 可一百多把官刀和二百多两班房库银又是咋回事儿? 张向明那个狗东西,这是把他当平帐大圣了! 心里一阵膈应。 但这些解释,他並未说出口,只是收了五千两悬赏银子,至於其余五百两,没收。 对他而言,银子够用就是了。 多五百两和少五百两,没差。 而且这掮行的邓通也够耿直——毕竟刘函公子悬赏请託这事儿,只要他们掮行不说,那直接把五千两银子昧了,谁也不知道。 但对方却直接掏了出来。 是个性情中人。 奉上银子后,邓通带人走了,並告诉季青,救命之恩,不敢忘记,若是季青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自可到掮行寻他。 望著掮行的汉子们离去的背影。 季青转头,看向那硕大的熊尸。 该办正事了。 只看无头的熊尸,脖颈处切面光滑,透过脖颈,看向內里。 季青没看到这人羆的五臟六腑,只看到……一个浑身通红,被剥了皮的人。 隨著人羆之死,这腹中之人也断了气。 从他身上,一条同样浑身通红、被扒了皮模样的幽幽鬼魂,缓缓钻出。 季青心念一动,取出悼亡镜来,镜面垂下蒙蒙幽光,將那无皮鬼魂摄入其中。 走马灯跑了起来。 季青看到了这无皮之人的一生。 他原本是凉州府城一家药铺的小药童,有天走在街上,被人贩子拍了花子,直挺挺昏了过去。 后来那人贩子几经辗转,將小药童卖到了一个老道手里。 老道住在大屏山深处,有一座木屋和一个地下室。 老道將小药童带到住处,关在地下室里,小药童发现,他旁边的笼子里,还有一头狂暴的熊羆。 过了好几天,老道来到地下室,剥下了小药童的皮,涂上很多药膏,又剖开了熊羆的肚子,將小药童塞熊羆肚子里。 然后,老道又是诵经又是念咒,缝上熊羆的肚子。 熊羆就成了人羆。 小药童感觉自己的血肉和熊羆长在了一起,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熊羆的所有感受和行为,却无法控制分毫。 老道喜极而泣,直呼,道爷我成了。 但正所谓,乐极生悲。 没过几天,一名美丽的女冠眼眉含煞,杀上山来,怒斥老道修习造畜邪术,违天理背人伦,要清理门户。 一剑削下了老道的头颅。 熊羆趁乱逃下了山,几经辗转,来到了狄秋山上。 失去了老道的控制后,熊羆本身的本能和凶性彻底爆发,根本不是小药童能够控制。 隨后的事,季青就不陌生了。 凶暴的熊羆,任凭本能与凶性驱使,滥杀无辜,吞噬脑髓,意图开智,化作妖物。 最后被季青亲手斩杀。 体內的小药童,也跟著一同死去。 但相比熊羆的不甘和绝望,小药童只感觉解脱——一直以来,他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虽然他无法控制熊羆的行动,但却能完全感知它的所有行为。 杀人,食髓,造下大孽。 每一桩,每一件,都亲身感受。 如今身死,实乃解脱。 可即便身死,心中亦充满愧疚悔恨。 死后遗愿,只求尸身被葬於门槛之下,任千人踩,万人踏,永生永世,偿还罪孽。 第二十七章 清点收穫,望气观山 小药童最后的遗愿,实际上是一种刑罚,民间叫“门槛刑”。 这种刑罚是前朝发明的,但如今已经被新朝所废除,可对於一恶贯满盈之辈,各地的衙门和民间仍会偶尔实行。 具体做法是,在罪人死后,將他们尸体或者尸体的一部分埋进寺庙门槛、城门口或者街巷闹市下,任千人踩,万人踏,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倘若罪人有子孙后代,那么这些子孙后代也会被人踩在脚下,翻不了身。 对身为地球穿越客的季青而言,这种刑罚算不得什么。 可在这个封建的世道,门槛刑却有莫大的杀伤力。 一些狠人不怕凌迟车裂,但一听到门槛刑仍会嚇得脸青白黑。 小药童就是希望通过这种“刑罚”,偿赎自己的罪孽。 不过,季青道最后也没对小药童的尸体实行“门槛刑”。 可即便如此,小药童的鬼魂也切实地安息瞑目了。 咋回事儿呢? 话说那黄百寿的鬼魂,不是还在悼亡镜里吗? 人羆死后,他那浓重的仇恨和怨念得以消散,即將安息瞑目。 正这会儿,小药童的鬼魂跟著也进了悼亡镜。 两条鬼魂,正好碰上了。 季青就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对黄百寿一讲。 这位金盆洗手的憋宝客听罢,沉默了良久,將跪倒在地不停请罪的小药童扶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错的不是你,是人贩子,是那老道,是那人羆。 如此一来,小药童內心深处的负罪感,方才逐渐消融。 有什么酷刑的赎罪,比得上受害者的原谅呢? 於是,一老一少,两条鬼魂,互相搀扶,並肩走向蒙蒙迷雾里,不见了踪影。 安息瞑目,成功度化。 季青也长舒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小药童没什么错,他也是受害者——无论是被拐卖,还是被塞进人羆肚子里,亦或是人羆的野性本能爆发,杀人害命……这些都不是小药童能够控制的。 相反,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直在受到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所以要是真让季青把对方的尸体埋进门槛里,他心里也有个疙瘩。 如此结果,大善。 心情舒泰下,季青就地挖了个坑,將小药童的尸首掩埋下去,入土为安。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那人羆的尸体,他並没有动。 先前邓通等人请求他,让他將人羆的尸首交给掮行处理,季青应了。 邓通等人便下山准备板车运送熊尸了。 这吃过人的熊羆,血肉自然不能入口,但除此以外,熊皮、熊骨和爪牙,仍然是价值颇为不菲的材料,可不能浪费了。 季青下了山。 时辰已经是正午了,他的肚子咕咕咕开始叫了起来,隨便找了家秋山镇上的饭馆,点上肉菜应付起来。 巧的是,邓通等人也在这家饭馆吃饭,看来也是准备填饱了五臟庙再去处理那熊羆的尸首。 只不过摘下脸谱、脱下外袍的季青,他们却是认不得了。 季青还听得这群掮行的汉子说话。 虽然他们说得小声,但身为內劲宗师的季青听觉何其敏锐? 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魁梧汉子问邓通,说刘函公子悬赏的事儿掮行都没公布,那好汉自然也不知晓,何不悄咪咪將银子扣下了? 邓通反手给他一巴掌,骂他鼠目寸光,说那好汉的实力最次也是圆满宗师,若是能结交拉拢,对掮行来说可比五千两银子要珍贵多了。 季青听著,只是笑笑。 邓通对自个儿有所图,並不让他感到不適。 反而那种非亲非故还毫无来由对你好的人,才是真正要当心的。 吃完饭,结了帐,季青一路顺著官道溜达著回了临江,一路上顺便盘点悼亡镜的奖励。 人字中品的黄百寿的鬼魂超度成功后,得到了八年的鬼魂余寿,以及好几件遗泽。 一本《山野风物誌》,对应黄百寿的前半生憋宝的经歷,里面详细记载了深山老林中的各种事物,比如对各种植物的分辨,各种动物的习性,以及一些玄虚玩意儿——黄皮子,山魈,殭尸…… 一门“望气观山术”,习得此术,可观山相河,分辨祸福吉凶。除此以外,也可望见生灵之气,辨別善恶忠奸。 一门“训狗术”,训狗是统称,此术乃是调教各种禽兽畜牲,使其为己所用之法。 一门“箭术”,作为憋宝客,行走深山老林,没点儿自保手段,早就沦为野兽粪便了。 除此以外,小药童的鬼魂被悼亡镜评定为人字下品,超度过后,得了六十二年鬼魂余寿,以及两门遗泽。 其一,《百草药经》,详细记录了各种草药辨別和药方,是小药童短暂的人生中所掌握不多的技艺。 其二,那改变了小药童一生的邪术,造畜之术。 拢共加起来,得鬼魂寿元六十载,加上先前的五十载,季青如今身负一百一十载鬼魂寿元。 以及六件“遗泽”。 其中《山野风物誌》和《百草药经》属於典籍物品。 而剩下的几件则是技艺手段,都可以通过鬼魂寿元磨炼。 季青花费了三十年,將望气观山术锻炼到“出神入化”之境,睁眼看世间。 只觉天地在他眼中,变幻了一番模样,茫茫无色嵐雾,充斥在整个天地间。 山野坟地,黑雾笼罩,阴气森森,如阴云密布;青山绿水,白雾笼罩,是为生气旺气;甚至路过的商队,每个人头顶也升起不同嵐雾,商人贵气升腾,马儿劳气滚滚,力夫生气盎然…… 颇为神异。 还有那门箭术,四十年光阴点满,出神入化。 將季青的视力强化到了极限,若无阻拦,千丈开外,可察秋毫。更领悟箭术奥妙之“心瞳”,目光所致,箭无虚发! 只可惜手头没一副趁手弓箭,无法施展。 以及那门训狗术,这手段简单些,二十五年光阴直接臻至化境。达到这个境界,季青无师自通,领悟“禽语”,能听懂各种动物叫声所传达的含义,同时也能通过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向飞禽走兽下达命令。 也是一门颇为神异的手段。 比如他抬头就看见一群南飞大雁,摆成了一字型在飞,心血来潮之下,吹了一声口哨。几十只大雁便变幻阵型,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b…… 至於那造畜之术……吃灰去吧您嘞! . . 一路盘点完,季青也溜达回了临江。 刚一进南城门,还没走过一条街,就碰上个熟人! 只看那城南捕房的捕头张向明,背著双手,挎著刀,迈著外八字,心里不晓得想著什么美事儿,优哉游哉地巡街。 背后还跟著俩捕快。 季青又想起这崽种把自个儿当平帐大圣,啥屎盆子都扣过来,当即就气不打一处来! 抬头,见光禿禿的树杈上几只麻雀在嘰嘰喳喳。 季青吹了个口哨。 那几只麻雀立刻扑腾起来,围著张向明脑门儿上转圈儿。 然后,啪啪啪啪啪…… 一坨又一坨鸟屎精准落在张向明脑门儿上。 张向明大怒,大声呵斥驱赶! 可那几只麻雀儿就跟和他有仇一般,一直盘旋在他头顶,不时就屙一坨下来,啪嗒落脑门儿上…… 第二十八章 阴门行头,闹市殭尸 老有人说,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这不,原本笑呵呵美滋滋的张向明被淋了一身鸟屎,整个一行走的人形夜香车。 不仅周遭老百姓围著他看热闹,指指点点,连连自个儿背后那俩捕快手下,都不著痕跡往后退了两步,用嘴巴出气。 气得这位城南班房捕头的脸都黑了。 反观季青,优哉游哉哼著小曲儿,往自家铺子去了。 时值黄昏,日落西斜。 临江街巷上,多的是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那头干活儿回来的力工,以及准备开始夜生活的风流浪荡客…… 季青走在人群里,兴致之下,望气观山术一开。 每个人脑门儿上都浮现出一缕缕色泽各不相同的嵐雾。 锦衣华服的大官人贵气天成,却虚浮不稳,看来是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街角算命老先生的气,奸相外露,一看就是忽悠人的;穿梭在人群中的荣门高手目光逡巡,头顶上嵐雾呈贼匪之相,看准了一商人衣兜,正打算顺手牵羊,却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恶犬狂吠,对著他屁股就是一口咬下去…… 市井百態,尽入眼帘。 季青颇感奇妙。 这望气观山之术,就好似撕开了人外表的偽装,通过他们的“气”窥见其最真实的本质。 季青一路溜达著,终於到了筒子街,和相熟的街坊邻里热情招呼著,刚准备进铺子。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因为他看到一青卦道袍老叟,正在筒子街的一家肉铺买新鲜猪红。 这老叟五六十岁,身形佝僂,面颊清瘦,腰上系了个黑葫芦,右肩挎了个粗布包,里边装著枚黄杨木罗盘。 身后还跟著个十来岁的小童,一身长衫不太合身,步履僵硬。 季青眉头一挑。 这青衣老叟,原身认识。 是住在黄渠街的一个阴宅风水师,专给人看风水挑阴宅定吉时,大伙儿都喊他“周三爷”。 在临江的阴门行当里,这位周三爷那可是响噹噹的人物,诸多吃死人饭的同行都奉其为“行头”。 所谓行头,是各种市井江湖行当的黑话,就是指在这个行当最有本事的人,大伙儿都唯其马首是瞻。 周三爷就是这么个人物,跺一跺脚,临江的阴门行当就得抖三抖。 更有传闻,他原出自临江土皇帝周氏门楣,但后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和本家断了亲,干上了阴门行当的活儿。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毕竟原身性格孤僻,不曾融进阴门行当的圈子,对於这位周三爷也仅是有所耳闻,没接触过。 真正让季青多看了两眼的是,这周三爷脑门儿上的嵐雾,阴气浩荡,滚滚如盖,似黑云压顶,比季青回来时在官道上看见的几个乱葬岗加起来还要来得浓郁。 还有周三爷背后跟著的那个小童,动作僵硬,肌肤白皙的同时,在夕阳照射下隱隱有银色光泽反射,头顶更是一片死气,无一丝活人生气。 老话讲,活人死气,僵也! 再据《山野风物誌》所述,肤白若雪,坐臥僵硬,体表覆银器光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为殭尸当中的银甲尸。 这周三爷隨身带著的小童,竟是一头银甲殭尸! 季青用望气观山术看了一会儿,嘖嘖称奇。 闹市现殭尸。 当真是大千风物,无奇不有。 感嘆了一番,季青收回了目光,没多在意。 毕竟阴门行当的圈子他就没融进去过,这周三爷也好,那些阴门同行也罢,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背景板。 他只想好好生生过自个儿的日子,殮殮尸体,度度鬼魂,领领奖励。 別说周三爷带头殭尸上街,哪怕就是他自个儿变成了殭尸,那也跟咱季掌柜没啥关係。 回了铺子,关上门。 春桃坐在柜檯前,面前点了两炷香,愜意吸著。 见了季青,小丫鬟虽仍面无表情,但眼眸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似是为季青的早归感到开怀。 季青心头一动。 自打被他点化,这小丫鬟天天吸香火晒月亮,灵志越来越高,感情也越来越丰富了。 季青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颇为一种看著自家闺女长大的感觉。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季青那边愜意自在。 可咱们堂堂城南班房捕头张向明,心情鬱闷得一匹。 本来说吧,借那江洋大盗的事儿,他从衙门又薅了一百把官刀和两百多两银子,哪怕除去上下打点的好处费,他也是挣得盆满钵满。 可刚刚那几只不知道发什么癲的麻雀硬生生在他脑袋上拉了一路,搞得他连今晚去状元楼听曲儿的心情都没了,直接回了家,急匆匆冲了个澡,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鸟粪味仍縈绕不散…… “他娘的,別让老子逮到那几只臭鸟,要不活烤了你们!” 张向明用汗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骂骂咧咧走出湢室。 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捕头,何故这么大火气?” 那一瞬间,张向明浑身一震! 再怎么说,虽比不上那些个內劲宗师,但他也是个外功一流高手,室內听声辨位,只是基操勿六。 可他一路走出来,竟没发现自个儿臥房里多了个人! 惊骇之下,打眼一看。 只看一青卦道袍的老叟笑眯眯坐在桌旁,身旁还跟著个小小道童,正天真童稚地笑著。 “三……三爷?” 张向明认了出来,来人正是黄渠街的阴门行头周三爷! 当即心下剧震,连扔下手中汗巾,换上一副諂媚笑脸,“三爷您来也不通知一声,早知道您大驾光临,我便备好酒菜了,您看著闹的……唉……” 张向明一脸自责。 若是旁人看了,定会惊掉了下巴。 平日里飞扬跋扈,走路都鼻孔朝天的班房张捕头,竟对一个下九流的阴宅风水师傅这般客气。 倒反天罡了? 但只有张向明,刚洗完的澡,额头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了。 別人不晓得这位周三爷,他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他的前任,也就是上一任城南班房捕头,那位外功圆满、即將炼出內劲的高手。 就是被这周三爷带著的小道童,一口咬断了脖子。 正因此,他才成功当上了城南班房的捕头! 第二十九章 前因后果,李代桃僵 张向明清楚记得,那是两年前的事儿。 当时城南班房捕头还不是他,而是一个姓许的武夫,一身横练功夫练到了极致。 这许捕头不仅功夫硬,性子也硬,跟牛一样犟,但凡有人犯了事落他手里,管你平头百姓还是二代公子,都一个待遇。 两年前,许捕头查一桩命案,查到了周三爷身上。 周三爷来班房找过他,出言暗示说点到即止,做事莫做绝。 可许捕头咋说? 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查到底! 周三爷又找到张向明,许诺他城南班房捕头的位置,但案子的事,不能再提。 张向明当时跟著许捕头吃得清汤寡水,一点儿油水捞不著,早就满腹怨念,当即应了。 只是他疑惑,许捕头年富力强,这捕头的位子咋能轮到他呢? 在某个月圆之夜,周三爷带著他和小道童走进了许捕头的家里。 周三爷取出个铃鐺一摇。 叮叮噹。 然后,张向明亲眼看到,那外表天真稚嫩的小道童目露血光,飞身而起,一爪子洞穿了许捕头的胸膛,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最后他们放了把火,將许捕头的尸体和家烧了个乾乾净净。 此事过后,张向明继任班房捕头,压下许捕头的死,以意外走水结案。 从那时起,张向明对这阴门行当的周三爷就充满了忌惮。 甭管人家是不是下九流的行当,他身边跟著个隨时能取你性命的怪物,你怕不怕? 后来两年里,张向明就成了周三爷的人,经常帮他办事儿。 远了不谈,就说前几天市井街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宋府三公子被杀案子。 那俩欺负小姑娘、杀死宋府三公子的恶汉,实际上就是周三爷的两个义子。 ——张向明晓得,名义上说是义子,但就是他亲儿子,只是因为阴门行当五弊三缺,容易绝后,为了规避风险,周三爷才对外称那俩恶汉是义子,而非亲生。 原本出了这种事儿吧,张向明看在周三爷的面子上,肯定就把人放了,再对外称没找到凶手。 可那天正好是茶行龙头大户刘家老爷子寿辰,事儿一出,那些个宾客都跑来瞧热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临江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向明没法,胆子还没大到在大庭广之下释放杀人案犯,只能把周三爷的俩义子都先捉了。 后来县太爷断案,证据確凿,判了周三爷的两个义子砍头之刑。 张向明找到机会,在行刑前夕,將俩恶汉偷偷放了出去。 又將周三爷送来的两具化了妆的尸首顶上。 明明是两具尸首,却在周三爷的妙法之下,能说会动,偽装成他的两个义子。 最后李代桃僵,俩尸首在眾目睽睽下被砍了脑袋,无人察觉。 所以周三爷这一来,张向明下意识以为是不是自个儿没將这事儿办好,赶忙沏上茶,恭恭敬敬端上去,开口问道:“三爷,两位少爷如今可还好?” 周三爷也不客气,抿了口茶,“还成,不过最近在临江怕是没法露面了,老头子我打算等风声过去送他们去州府。” “甚好,甚好,两位少爷天资聪颖,去了州府自然能有更好的发展,说不得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张向明一个劲儿拍马屁,但实际上他也知道,周三爷的俩义子就纯草包,欺男霸女信手拈来,读书习武一窍不通。 “老头子来不是听这些片儿汤话的。”周三爷显然也晓得他那俩义子的德行,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向明的话。 “三爷请指教。”张向明一拱手,晓得重头戏来了。 “老头子在这阴门行当干了几十年,同行都给面子,称老头子一声『爷』。” 周三爷闭目垂眸,继续开口道: “所以那害老头子那俩义子遭牢狱之灾的那宋家畜牲,大伙儿都不乐意接他们的活儿,无人殮尸,无人抬棺,无人开道……” 张向明听在耳朵里,心头却是一凉。 这周三爷当真霸道! 他口中的“宋家畜牲”,自然就是见义勇为却反被那俩义子捅死的宋三公子。 人都被你家俩小畜生弄死了,你还出声不让临江的阴门行当不给人入殮下葬…… 当然,这些想法,张向明是一个字儿都不敢说出来的。 反而迎合道:“瞧三爷您说得,是那宋家畜牲自个儿活该,同行们看不下去罢了……” “但前两日有伙计给我递话。” 周三爷突然口风一转,声音低沉沙哑: “掮行有个伙计,接了宋家的活儿,筒子街有个青鉤子娃娃,殮了那宋家畜牲的尸首…… 张捕头啊,你说老头子我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这不是啪啪打老头子的脸吗?” 张向明冷汗直流,小心翼翼道:“三爷,那您看这事儿……” “那掮行伙计不是咱阴门行当的人,不知者无罪,小惩大诫就是了,让他晓得不是啥活儿都能接。” 周三爷老神在在,开口道,“至於那殮尸的青鉤子娃娃……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他活一天,老头子就要被同行笑话一天啊……” 张向明听罢,眉头一皱,默不作声。 让他一个班房捕头……去杀人? 周三爷站起来。 张向明的腰埋得更低了。 周三爷拍了拍张向明的肩膀。 “张捕头,你也不忍心看到老头子我遭同行笑话吧?” 那一刻,张向明只感觉肩头一冷,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一股没由来的恐惧缠绕上身心,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坠入阴曹地府那般。 立刻出声保证道:“三爷,您放心,我懂。” 周三爷久久没有回答。 良久,张向明才敢抬起身子。 桌旁,周三爷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 . 夜色如水。 青卦道袍的周三爷悠哉悠哉走在街上。 身旁跟著那天真烂漫的小道童,露出有些奇怪的神色,扯了扯周三爷的袖子。 周三爷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你说你去一口咬死那青鉤子娃娃?不,他活著还是死了,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向明,这两年来他作威作福,开始有些別的心思,想摆脱老头子我了。 老头子我让他亲自去杀人,就是给他警个醒,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不管爬到什么位置,他啊……都只是老头子养的一条狗。” 第三十章 姦夫淫妇,诈尸惊魂 日头东升西落,日子一天天过。 离季青从狄秋山上回来又过了好几天。 这段时间季掌柜的作息颇为规律,早上一大早起来,吃碗小丫鬟煮的粥或者麵条,然后在后院儿练会了拳法刀剑。 接下来,若是有活儿上门呢,那就提上仵工箱出去办事儿;若是没活儿,那就閒在铺子里看看閒书,逗逗小丫鬟,磨磨鬼头刀,扎扎纸人元宝,偶尔遇上说书先生在隔壁茶苑说书,就端个小马扎坐铺子门口白嫖,还能听听茶客们的市井八卦……晚上入睡前,再喝个二两贪心酒,念一段清心口诀。 小日子过得悠閒得很。 另外,也不知是因为先前在宋三公子的灵堂上打响了招牌,还是那刘函公子离开临江前顺手帮他宣传过,说筒子街的季掌柜是真有本事的。 总之这几天来找季青出活儿的人家还不少,城南一家,城西一家,甚至城外梨花镇上都有一家慕名而来。 而他殮的这些尸体大多善终,只有一个年轻厨子,怨念深重,死不瞑目。 厨子叫罗富贵,年纪不大,却已成了临江最大酒楼聚贤阁的大厨,无论凉卤热菜,红烧清燉,煎炸蒸煮……样样精通,每个月哪怕不算贵客的赏钱,也能从聚贤阁帐房里拿八两二钱银子的月钱,抵得上那码头力夫苦干一年半载了。 不仅如此,罗富贵不久前还娶了一房漂亮的媳妇儿。 可谓人生贏家。 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这春风得意时,罗富贵前几天突然摔了一跤,后脑勺磕香炉尖尖上,当场就死了。 那还能咋办? 操持后事唄。 本来这事儿也不复杂——支起灵堂,请来响器班子,叫上亲朋好友,大伙儿该烧纸烧纸,该吃饭吃饭,最后嗩吶一响,棺材板儿一盖,坟上填土,死者下葬,也就完了。 可不晓得是罗家哪个大聪明灵机一动,请到了咱季掌柜来给罗富贵殮容著衣。 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季青当时还没到,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走进灵堂,就见那罗富贵的夫人披麻戴孝哭成了泪人,声声泣血,撕心裂肺,叫人肝肠寸断,好不哀伤! 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拉著她手腕子,据说是夫人伤心过度,趁人不注意就要往门板上撞,要给夫君殉情。 季青差点信了,直到望气观山术一瞧。 那夫人头顶上桃云朵朵,喜气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嫁呢! 季青晓得有猫腻了,靠近罗富贵遗体,果然一条鬼魂幽幽浮出。 季青心念一动,鬼魂进入悼亡镜里,走马灯跑了起来。 这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夫人早就和罗富贵的堂哥搅合在一起,红杏出了墙。 那天被罗富贵捉姦在床,罗富贵心说爷们儿外挣钱,好吃好喝给你供著,你这倒好,直接给我戴上帽子了。 当即就要报官。 大虞律法,通姦入罪,男女各杖责八十,若是亲属之间通姦,罪加一等! 一百大板! 那是足以把五大三粗的壮汉打成瘫痪的刑罚! 夫人和那姦夫对视一眼,恶从心中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抄起床边一座香炉,对著罗富贵的脑袋就开了瓢! 然后布置现场,將其偽装成意外身亡,操办丧事。 罗富贵死不瞑目,要让这对姦夫淫妇付出代价! 那季掌柜咋做的呢? 也简单。 这年头,流浪猫狗到处都是,隨便以训狗术唤来街上一只黑猫,往罗富贵身上一跳。 这黑猫为阴煞之物,自古以来都是灵堂上的禁忌,特別是倘若死者乃横死之人,黑猫上身,必定诈尸! 罗富贵诈尸了,穿著寿衣直勾勾站起来,指著夫人就开骂,毒妇害我! 大伙儿哪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嚇得逃出灵堂,远远观望。 只留下那夫人瑟缩在墙角,嚇得丟了三魂散了七魄,一个劲儿磕头认错,说不该出墙,更不该杀夫…… 黑猫落地,罗富贵的尸体又倒下去了。 但这事儿彻底炸了。 灵堂外的那些看客,可都將夫人的求饶之语听得清清楚楚! 罗富贵亲朋好友,立刻有人报了官。 官府来人,捉拿凶犯,套上枷锁,把夫人和那姦夫一起带走了。 至於后面,那就是衙门的问题了。 不关季掌柜的事了。 只不过经此一事,大伙儿都不太敢进灵堂了。 只有咱们季掌柜艺高人大胆,瞥了一眼这些嚇得跟鵪鶉一样的宾客们。 嘖,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然后,照旧给那刚诈尸的罗富贵殮容著衣。 有条不紊,动作嫻熟。 这一幕被许多宾客看在眼里,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季掌柜能处! 有事儿他真上啊! 感受到眾人敬佩的目光,季掌柜骄傲得一抬下巴。 咱干殮尸这行,主打的就是一个专业。 甭管你诈尸还是闹鬼,照样给你服务到位咯! 至於为啥诈尸闹鬼你先別问。 自此,季青在白事圈子就出名了。 而那姦夫淫妇被官府捉去以后,罗富贵安息瞑目。 悼亡镜给出评定,人字下品。 余寿奖励五十五载,加上先前剩下的十五载,季青的鬼魂余寿剩余七十载。 至於遗泽,则是一本《百饈菜谱》,里面都是罗富贵这些年里精通的各种菜式。 季青拿著没用,回铺子就交给小丫鬟了。 小丫鬟学了以后,手艺又高出了几个层次,季掌柜这会儿足不出户就能吃到聚贤阁的美味佳肴了。 . . 这天夜里,门外下起了小雨,季青刚饱餐一顿,小酌二两,放了筷子。 望著站在一旁颇有些期待的纸人小丫鬟,他照旧竖起大拇指! 满分! 可正这时。 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屋外传来掮行赵三儿焦急的声音! “青哥儿!青哥儿!快开门!出事了!” 小丫鬟心领神会,走上前取下门閂,打开了门。 只看右手打著绷带,左手拄著拐杖,鼻青脸肿,脑门儿上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一样赵三儿,忙不迭跑进来! 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袋叮噹作响的银子。 “青哥儿!没时间解释了!” “是咱对不住你!害了你!” “快拿上银子,快跑,离开临江!” “永远別回来!” 第三十一章 前因后果,不速夜客(求追读!) 季青看著桌上的一袋银子,以及身负重伤、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赵三儿。 一时间如那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这刚吃饭的时候还跟小丫鬟念叨呢,说这几天都没见著掮行的赵三儿。 结果这人就跟曹操一样,一念叨就来了。 只不过,看情况好像不太对? “三哥你先別急,有啥事儿慢慢说,我咋就得跑了?还有你这身上的伤是咋回事儿?”季青开口问道。 一旁的小丫鬟也心领神会,给赵三儿沏上一杯茶。 赵三儿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端起茶水咕嚕咕嚕一饮而尽才长吐出一口浊气,长话短说。 原来就昨儿夜里三更天,赵三儿刚在生財楼办完事儿,往家里赶。 结果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几个蒙面大汉,给赵三儿团团围住。 那几个蒙面汉子二话没说,给他拖进小巷子里就开始揍。 赵三儿只是个掮客,又长得跟竹竿儿一样瘦,也没练过武,哪是那几个彪形大汉的对手? 很快就被揍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赵三儿心里那个懵啊! 他压根儿就不晓得这几个傢伙啥来头,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个儿平日里好像也没得罪啥人啊? 赶紧开口求饶,说好汉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几人一顿,喊了一声赵三儿。 赵三儿下意识应了一句。 结果对方说,没找错!揍的就是你! 打得更狠了。 直到赵三儿浑身是血、不成人样,这才停下来,扔下一句。 “宋府那小畜生的活儿你也敢接?下次眼珠子擦乾净点儿!要不然弄死你!” 扬长而去。 赵三儿浑身上下疼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站又站不起来,只能一直朝巷子外边儿喊救命。 最后还是那班房的陈三笑陈捕快巡街,听见了声音,给赵三儿送去了医馆。 赵三儿搁那医馆躺了一整天,才稍微恢復了些,手打上石膏,拄著拐杖,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但他肯定得搞清楚啊,自个儿昨天咋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胖揍。 根据那几个蒙面汉子最后离开时口中的“宋家小畜生”,他很快就確定对方揍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接了宋府宋三公子殮容的活儿。 但他实在不明白,那宋三公子到底得罪了谁? 人死了都还不让人安生下葬。 这一打听,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捅死那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是临江阴门行当行头周三爷的义子! 他俩捅死了宋三公子后,也被衙门砍了脑袋! 赵三儿当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宋三公子的葬礼上,前面几个殮尸匠都问香失败。 原来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鬼神作祟,是那几个殮尸匠都忌惮周三爷,不敢给宋三公子殮尸! 至於香为啥烧一半就灭了。 这些殮尸匠跟香烛纸钱打了一辈子交道,想要在线香上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想通了一切后,赵三儿只剩苦笑。 他觉著那周三爷太过霸道,又觉著自个儿太过倒霉。 但又能如何? 认唄! 那周三爷可是个狠人,听说这些年好多人命案子都跟他有关係,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甚至还有传闻,说那周三爷……在养殭尸! 不是他一个小小掮客能对付的人物。 这顿揍,算是白挨了。 可就在赵三儿准备认命的时候,突然一拍脑门儿! 坏了! 按那周三爷的尿性,咱这小小的一个掮客中介,都被他让人揍了个半死。 那亲手给宋三公子殮了容,並因此小有名气的青哥儿呢? 还不得被周三爷玩儿死啊! 说不准还会被做成殭尸呢! 想到这儿,赵三儿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是个掮客,胆子也不大,平日里碰上啥事儿也不敢出头。 可这件事因他而起,若是连累季掌柜也跟著遭殃,他的良心怕是一辈子也过不去! 赶紧取出家里积蓄,一瘸一拐淋著雨来香烛铺子了! “青哥儿,是咱害了你啊!” 赵三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手里的一袋银子推过来:“这里有十两银子,不多,但是咱在养家餬口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你收下,当做盘缠,赶紧离开临江,在那周三爷入土前都別回来!” 季青也听明白了。 他安抚了赵三儿,退回了银子,说自个儿攒了些钱,而且哪怕要跑路也得明天再跑,这会儿城门都宵禁了。 赵三儿一听,也是。 又是一番叮嘱季青明儿一早一定要赶紧跑路后,非要留下银子,这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夜色下,灯火幽幽。 季掌柜脸上平静,看不出表情。 他盯著桌上,赵三儿硬留下的一袋银子。 刚刚他把银子放桌上的时候,响声很碎,听得出来都是些散碎银子,是赵三儿一笔一笔买卖辛苦挣来的。 心头微动。 自个儿和赵三儿非亲非故,说白了也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但对方如今都成这样了,还愿意冒著风险过来报信,拿出积蓄给他当跑路盘缠。 嘖,好人啊。 但是…… 为什么他妈的这样一个本本分分的好人,就他妈的因为要养家餬口正正经经接了个活儿,就他妈的被人揍了个半死呢? 季青觉著心里堵得慌。 很不舒坦。 这狗屎一样的世道,狗屎一样周三爷。 他站起来。 想要去见见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周三爷。 或许只有他,能让季青堵得发闷的心头舒坦一些? 他站起身,往后院儿里走。 雨下得大了,天上阴云密布,雷鸣电闪。 轰隆隆—— 雷声震天,狂风滚滚。 刺目的雷光照亮了天地,也纸扎工作室的墙上的鬼头刀,嗡嗡作响 好似感受到自家主人那磅礴的煞气,如血一般的红缨,肆意飞舞。 就好似渴血的野兽。 . . 与此同时,狂风暴雨里,一道漆黑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穿街过巷,转眼之间就来到筒子街,香烛铺子旁。 抬头,看了一眼香烛铺子的招牌。 “没错了,就是这儿。” 黑影自顾自嘀咕一声,身形一跃,瞬间跳起一丈多高,翻越高墙,轻轻落在了季青家的院子里。 他一身黑色劲装,蒙著面,手里提著刀,刀身血亮,寒光烁烁! 杀气腾腾。 一落地,就和正要去取刀的季青,撞了个正著。 第三十二章 城南捕头,人头落地(求追读!) 张向明最近相当鬱闷。 破事儿一件接著一件。 好像从那天被麻雀淋了一脑袋屎后,就没顺过。 先是周三爷找上门来,要他杀一个坏了规矩的赶尸匠; 然后是衙门里总管稽查捕盗、狱囚治安的典史大人不晓得听到了什么风声,要重查前几天班房失窃一事; 最后又是州府发来急令,说是有个异常凶恶的通缉要犯流窜到了临江,衙门召集三班衙役秘密搜查…… 一来好几天,张向明都忙得焦头烂额。 昨个刚消停了些,才想起周三爷的事儿还没办。 赶紧找了几个手下,把那掮行赵三儿揍了一顿。 然后自个儿亲自上阵,来取那坏了规矩的殮尸匠的性命——搁平日里哪那么麻烦?直接隨便给他安个罪名,带到班房弄死得了,但最近典史大人已经盯上他了,他哪还敢徇私枉法节外生枝?这才不得已亲身上阵。 大雨滂泼,冷风如刀。 张向明往香烛铺子里一落,就见季青从铺子走过来。 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寻思著赶紧將这不开眼的傢伙宰了,自个儿也得回去清閒两天了。 於是,没有多余的言语。 俯身,抽刀,蓄势待发! 唰! 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化作一道黑影撕裂雨幕,雪亮刀身在黑夜里摄人心魄。只是眨眼之间,就已来到季青跟前! 紧接著,苍白的刀光勾勒出一道渗人的弧线,直直朝著季青脖颈斩去! 但下一刻。 叮! 一声无比清澈的金铁交击声,迴荡在淅淅沥沥的雨夜。 张向明的表情,一瞬间凝固。 因为他看到那面无表情的殮尸匠,伸出两根手指,接住了他势大力沉的一刀! 他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圆! 怎么可能?! 他虽说不是那內劲宗师,但也是將外功练到了极致的高手,曾一人独自斩杀十多位凶狠的贼匪,这毫无保留的一刀下去,人腰粗的树干也要被生生斩断! 怎么可能被一个下九流的殮尸匠用两根手指挡下来? 开什么玩笑? 紧接著! 鐺! 金铁破碎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百炼钢刀,被那殮尸匠二指一夹,寸寸断裂,一片片刀身炸碎开来! 张向明心神狂跳,脚下一垫,瞬间退出一丈之远! 手中长刀瞬间支离破碎,甚至那股恐怖的劲力,透过长刀钻进他的右手! 整只右手都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虽然他躲得快,但脸上蒙面布仍被炸裂的刀身撕裂,露出真容。 这位城南捕头的脸上,无比惊愕! 內劲! 他曾和衙门里的內劲高手切磋过,所以清楚知晓这股无形又霸道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是只属於“宗师”的內劲,举重若轻,开砖裂石! 一瞬间,张向明只觉得……荒谬! 一个小小的香烛铺子掌柜,下九流的殮尸匠,竟是一位……內劲高手? 开什么玩笑? 而正当张向明的惊讶无以復加时,对面的季青,正望著他,认出了他。 心头,烦闷更甚。 从张向明拿他当平帐大圣、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开始,他就一直觉得膈应。 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还想杀他? 难道张向明查到那天是自个儿夜闯班房了? 不,不应该。 倘若真是如此,他应该带一帮衙门的人大张旗鼓来捉人,而不是单枪匹马行刺杀之举。 更何况,张向明还从那事儿里得了贪墨了衙门不少银子,没道理揪著不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你怎么可能有內劲?!”张向明不知晓季青心头所想,只是依旧惊骇愕然,“你不可能只是个殮尸匠!你到底是谁!躲在这下九流的行当里想干什么?!” 整个临江人口数十万,內劲宗师也不过百!这种人,哪怕在衙门也是要被供起来的三班衙役教头! 咋可能干殮尸这种下九流的行当! 绝不可能。 “张捕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季青嘆了口气,戏謔妖异的脸谱在血肉之下浮现,覆盖面孔,鲜红的长缨从屋內飞出,缠绕手腕,红缨一拉,狰狞乌黑的鬼头大刀撞碎了窗户,落在手中。 脸谱之下,幽幽开口。 “现在认出来了吗?” 轰隆隆! 滚滚雷鸣由远及近,刺目闪电撕裂雨夜。 苍白的雷光照亮了那张鲜艷妖异的脸谱,照亮了血光冽冽的鬼头大刀。 倒映在张向明眼里。 一瞬间,他的脸色煞白。 天上的雷鸣像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 是他! 那个夜闯班房、一刀震慑得所有捕快不敢动弹的绝代凶人! 跑! 快跑! 张向明脑子里哪儿还有什么周三爷的嘱託? 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刚转身,下一瞬间,他只感觉一阵清风,温柔地扫过他的小腿。 砰一声! 他的身子便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夜里! 摔了个狗吃屎。 转头望去。 他看到了自个儿的小腿立在原地,光滑整齐的切口处汩汩往外喷血。 然后,剧痛才从膝盖处传来。 可他不敢叫出声。 因为那把月光泛滥的鬼头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寒意是死亡的气息。 苍白的脸谱下,传来声音。 “我问,你答;不说,死;说谎,死。” 张向明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 “为什么杀我?” “不!不是我要杀你!是……是周三爷!” “周三爷?果然是他!” “对!就是他!他俩义子因为宋三公子进了班房!而你又给宋三公子殮了尸!他容不下你!” “掮行的赵三儿也是你们揍的?” “是!但也是周三爷的主意,他说要小惩大诫,让那掮客晓得不是啥活儿都能接!跟我没关係!我不敢不听他的啊!” 说完以后,张向明赶紧求饶道:“好汉,我都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们无冤无仇!只是个误会!你答应过的,放过我,放我一命!” 然后,他看到季青举起了鬼头刀。 张向明瞳孔一缩,又惊又怒,无比悲愤:“你!你不守信用!” “我只告诉你,不说得死,说谎得死。” 妖异的脸谱俯瞰著这位城南班房的一把手,缓缓摇头, “但没答应过。” “说了,就不用死。” 唰,刀光一闪,瞪圆了双眼的头颅,凌空飞起,滚滚落地。 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鲜红的血。 小丫鬟在房檐下安静地望著发生的一切,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看到杀了张向明的季青,提著刀还要往外走时,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似是在问,要去何处? “我心头髮闷,出去散散心。” 季青看了她一眼, “顺便杀个人。” 第三十三章 来者不善,银甲殭尸 临江黄渠街上有家棺材铺子,四进的铺面,朱红的大门,铺子后面还有个偌大院子。 铺子掌柜是一位在整个县城都大有名气的阴宅风水师,大伙儿都喊他周三爷。 虽说阴宅师傅也是下九流的阴门行当,但老话说无论哪一行做到了极致,那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周三爷便是这阴门行当中的翘楚,但凡是在临江阴门混口饭吃的,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爷”。 除了因为这位周三爷的確本事过硬以外,还因为他姓周。 临江最大的氏族,也姓周。 虽有传闻说周三爷是被周氏赶出来的,但没人晓得具体情况,但只要他还掛著这个姓,哪怕是衙门也得给几分面子。 这也是这些年市井里都在传周三爷养殭尸这种邪物,衙门却没半点儿动静的原因。 这一晚,风雨交加,雷鸣电闪。 棺材铺早已打烊,但里边儿仍亮著灯。 偌大的前厅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棺材,四四方方的棺材上贴著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硃砂画著复杂的符文,灯火昏暗,摇曳不定,透出一阵阵阴森诡譎的气息。 坐在桌上的周三爷斟了一壶热茶,望著窗外边儿风雨,愜意地抿了口茶,长舒一口气。 不远处,一口棺材上,一身道袍的小道童赤脚坐著,两只小脚丫愜意地摇晃,手里还捧著个老旧的葫芦,咕嚕咕嚕喝得津津有味。 只不过,顺著他嘴角流下来的並不是什么酒液或者茶水,而是鲜红的血。 “慢点儿喝。” 周三爷看了小道童一眼, “上个月捉回来的那几个小娃娃流血太多,已经咽气儿了,赶明儿老头子再去天桥底下捉一些回来。” 小道童听罢,哼哼唧唧了两声。 “嗯?你不要男娃?男娃的血不好喝?有股子腥味?小东西还越来越挑了。” 周三爷自是听得懂小道童的话,不禁哑然失笑,“行,行,都依你,老头子给你找。” 小道童满意地眯起眼睛,咧嘴一笑,天真烂漫,但配上那嘴唇上嫣红的血,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周三爷收回目光,继续悠哉悠哉地品茶。 可正在这时,突生异变! 砰一声巨响! 铺子那紧闭的朱红色实木大门轰然炸碎,漫天的木屑翻飞,狂风夹杂著细雨如猛兽般从大门汹涌地撞进来! 周三爷被这动静嚇了一大跳,手里茶杯都炸掉了,摔得粉碎! 短暂的惊讶过后,是升腾的怒火!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三爷噌一下站起来,死死盯著门口。 烟尘散尽,木屑落定,漆黑的夜色里,走进来一条人影儿。 一身黑衣,白面妖异,手提鬼头大刀,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乌黑刀锋,直指周三爷! 来者不善! “找死!” 周三爷冷哼一声,他在这临江阴门行当干了几十年,大风大浪都见过,冷静下来后,伸手入怀掏出一把乾瘪黄豆子,往房里一洒! 一枚枚黄豆子洒在半空,突然嘭一声燃起来,化作一朵朵火星子落在那一口口棺材的封条上,將其点燃! 眨眼功夫,一口口棺材的封条燃烧殆尽。 周三爷手中掐诀,默念咒语。 那一口口棕红色的古棺突然震动起来! 紧接著,砰砰砰砰砰! 伴隨著一连串的沉闷响声,一枚枚棺材盖儿被巨力撞开! 那一口口棺材里,一具具身穿寿衣的死尸直直坐起! 他们浑身僵硬,肌肤青白,散发著铁一般的光泽,浑身散发著滚滚阴气,骇人得很! “去!” 周三爷一指那黑衣白面刀客。 那一头头尸体猛然睁眼,露出惨白的眼瞳和满嘴獠牙,死死盯著他! 然后,一个个好似接收到什么指令一般,抬起双手,三尺长的森森指甲上闪烁著金铁一般的寒光,瞬间一跃而出,朝那黑衣刀客杀去! “老头子这十二具铁甲尸,每一头都是辛苦炼製,堪比那外功圆满高手,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別走!”周三爷目光森冷。 下一瞬间,十二具铁甲尸一拥而上! 却见那黑衣刀客动了。 一瞬间化作漆黑的残影那般,在一具具铁甲尸当中穿梭,乌黑的刀光似一朵朵曇花绽放,一闪而过! 周三爷还没反应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具具铁甲殭尸的脑袋便凌空飞起,滚滚落地! 那一刻,周三爷心头一惊! 哪儿来的怪胎? 这可是十二具铁甲尸,他曾凭藉它们,一夜覆灭码头一个百人的帮派! 但现在几个眨眼的功夫,全都躺了! 这黑衣刀客,是个內劲宗师? 可此时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多想,立刻从怀中又掏出一枚黄铜色泽的铃鐺,一摇! 鐺鐺鐺—— 铃声清脆! 迴荡不绝! 剎那间,那坐在棺材上的小道童,眼中瞬间迸发猩红凶光,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十指指甲更是绽放出银白光泽! “咯咯咯咯咯咯……” 小道童发出一阵怪笑,整个身子化作残影,利爪撕裂狂风与空气,直刺向那黑衣刀客的脖颈! “宗师又怎样?”周三爷冷声道:“老头子这银甲尸又不是没杀过宗师!就拿你的尸体来补偿老头子十二具铁甲尸的损耗!” 话音落下,那道童殭尸已杀至黑衣刀客身前! 叮! 银白利爪同乌黑刀身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爆发出一连串炽烈的火星子! 这道童殭尸,不仅力气大得嚇人,更是身子灵活得宛如山间猿猴,速度也是快得令人心惊! 只看它一击不成,立刻后退! 在墙壁上一蹬,再度攻来! 於是。 叮叮叮叮叮叮!! 道童殭尸快得化作残影,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发动致命攻击! 可那黑衣刀客,一把鬼头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好似在身周构筑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將那道童殭尸的攻击,完全防住! 周三爷越看越心惊! 內劲宗师,也分强弱。 练出一缕內劲,完成洗筋伐髓,便可称宗师。 在那以后,不断锤炼內劲,使浑身每一寸血肉都蕴藏那股无形劲力,也是宗师。 周三爷很清楚,他的银甲殭尸堪比浑身被內劲充盈、最顶尖的內劲宗师! 而且其防御力,要更胜一筹! 但如今,竟只和眼前之人打了个不分上下! 这黑衣刀客,究竟什么来头! 就在周三爷心惊之时。 道童殭尸,再度攻去! 银白利爪,寒光森森! 叮! 又是刀身与利爪碰撞! 但这一次,周三爷看得清楚—— 一阵恐怖的狂风平地而起,肆虐在整个棺材铺子,最后好似百川归海般匯聚到那鬼头大刀上! 斩下! 密密麻麻的一缕缕狂风自刀身上迸发,瞬间扫过道童殭尸浑身! 狂风一掠而过。 周三爷悉心餵养的道童殭尸,突然在半空中僵住,发出疑惑的声音。 “咯?” 紧接著,一条条整齐的、密密麻麻的黑线在道童殭尸身上浮现。 原本攻势凶猛的道童殭尸,突然碎成无数方方正正的碎块儿,散落一地。 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然后,周三爷看到,那黑衣刀客转过头,看向了他。 漆黑的衣袍下內劲涌动,灼烧得空气都扭曲,妖异苍白的脸谱下吐出蒸腾的森森白雾,声音冷得似万古寒冰。 如厉鬼索命。 “该你了。” 第三十四章 一语成讖,死无全尸 那一瞬间,周三爷只感觉一股寒意凉到了骨子里!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一直以来,凭藉著一手赶尸邪术和手底下的殭尸,再加上临江周氏的血脉。 他在临江县,可以说是横著走。 打不过他的,自不必说;打得过他的,也不想招惹他背后的周氏。 所以周三爷在临江就没吃过亏,更没体会过死亡的威胁。 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 惊慌与愕然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黑蚂蚁潮爬满了他的身心,在血肉和臟腑里酝酿出名为恐惧的烈酒! 他的一身本事全都在赶尸术上,如今他的殭尸尽数被废,那这位阴门行头就和普通老头子没多大差別。 顶多只有这不入流的小手段。 比如撒出一把豆子,变成一粒粒火星子朝黑衣刀客燃去;比如洒出一粒粒粟米,化作铁砂打去。 可这些手段,甚至还没接触到对方的衣角,就被那蒸腾的內劲所熄灭和荡平! 黑衣刀客,一步一步走来。 周三爷,一步一步后退。 砰。 直到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你……你到底是谁?临江的圆满內劲宗师……老头子都晓得,和你都不是一个路数!”周三爷背靠著墙,心臟砰砰砰跳动,声音里既有惊骇,也有绝望。 “我是谁?” 黑衣刀客声音沙哑,走到周三爷面前,脸上的苍白面具褪去一半,露出一张和那狠辣霸道的行事风格完全迥异的年轻清秀的面孔。 “认出来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一瞬间,周三爷如遭雷殛,张大了嘴,愣在当场! 眼前的黑衣刀客,和他脑海里那个夕阳下筒子街的小小殮尸匠的身影,缓缓重合。 “是你!” 周三爷惊叫出声! 实际上,他从来没將季青放在眼里过。 让张向明杀他,一是为了那可有可无的面子,二是为了敲打那位城南捕头。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小殮尸匠,竟是这般绝代凶人! “等等!你不能杀老头子!老头子我是周氏……” “你是天王老子也一样。” 季青打断了他的话。 妖异的苍白脸谱再度覆下,手中的红缨鬼头刀高高举起! 唰! 一刀落下! 周三爷的脑袋,滚滚飞起! 那死不瞑目的双眼里,有错愕,有悔恨,有绝望。 咚一声! 人头落地。 滚烫的血柱从苍老的脖颈里喷出来,下起了血雨。 至此,这位在临江阴门行当独领风骚几十年的行头周三爷,身死道消。 与此同时,那一具具铁甲尸和银甲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化成一滩滩脓水。 《山野风物誌》有记,活人死气者为僵,僵者,阴物也,金尸以下,毙后皆化脓水,闻之有恶臭。 季青望著这一切,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是他两世为人的第一次杀人。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见惯了尸首,並没有传说中上吐下泻的应激反应。 反而除了有些心惊肉跳以外。 那堵的发慌的心头,舒坦了一些。 正准备走。 那周三爷的尸首上,一条怨念极深的苍老鬼魂,缓缓升起。 张牙舞爪,死不瞑目,化作怨鬼。 嗯? 还有第二关? 季青眉头一皱。 与此同时,体內悼亡镜感受到鬼魂气息,从他的眉心飞出,幽光递出。 镜面之上,映照出周三爷的一生。 周三爷原名周朝阳,字华丰,乃是临江周氏直系血脉。 但一出生,就好像命犯煞星那般,没多久就剋死了父母和几个亲族。 周氏有能人,开坛做法,察其命格,乃是天生鰥寡孤独之命,於是无奈摘去了周朝阳的名和字,逐出家谱,断却亲缘。 那时候,大伙儿都喊失去了名字的周朝阳叫周三儿,因为他是那一代周氏的第三位嫡子。 可虽说被逐出周氏家谱,却仍有不少心怀愧疚的周氏族人护他,所以他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更没受过欺负。 反而欺男霸女,姦淫掳虐。 反正有周氏替他擦屁股。 后来临江来了位湘州西部的老道人,偶然见到周三儿,当即惊呼“天煞孤星,五弊占四,万里挑一,根骨难求”! 遂將周三儿收入门下。 周三儿便跟著老道人学艺,从赶尸三十六基本功开始,一步一步,慢慢学来。 赶尸一脉,同样也是阴门行当,其中禁忌颇多。 比如那有亲眷在世的尸首不能赶,上吊投河自尽的尸首不能赶,含怨而死的尸首也不能赶……还有最重要的,绝不可为了赶尸而杀人害命。 否则会遭报应,不得善终! 但周三儿因为周氏的纵容和保护,心性早已扭曲。 更何况,他本就是天煞孤星。 哪怕这个? 时常犯忌。 老道人也逐渐发现了自个儿这位弟子如恶鬼般的心性,悔不当初,痛下决心,清理门户。 可惜晚了。 周三儿早就瞒著他將一位死在码头帮派混战中的外功高手,炼製成尸。 对於成天约束他的老道人,早就不耐烦了。 某天夜里,趁其不备,驱尸而起,一爪洞穿了老道人的胸膛,捏碎了他的心臟。 老道人临別之际,嘆息一声,说:“老夫为你根骨所惑,不辨你心性,便收入门下,酿成恶果,老夫活该。” 又望著一脸阴狠的周三儿,嘴角淌著血,说:“但你太过乖张,违天理背人伦,终有一日將身首分离,死无全尸,不得善终,为师……在地府等你!” 周三儿操控殭尸,一巴掌拍碎了老道人的脑袋。 嘰里呱啦说啥呢? 从此以后,没了老道人的约束,更是放飞自我。 为了炼尸,百无禁忌。 一开始只是作为阴宅风水先生帮人干活儿,偶尔看到心动的尸首,便在人家下葬后將其盗出,炼成殭尸。 后来逐渐发展到看上谁的肉身,便设计將其杀死,炼製成尸。 殭尸为阴神鬼物,要快速进阶就要喝人血。 周三便经常去那天桥底下,捉那些小乞丐,关起来,每日抽血饲餵殭尸。 亦或者在集市上买那些卖身葬父葬母的孩童,取血饲尸。 若一不小心失血过多死了,也不心疼,继续去捉便是。 反正这些人的死活,无人在意。 末了,不免还要骂骂咧咧两句:“真是贱命!” 最后,周三儿兢兢业业多年,炼出十多头铁甲尸和一头银甲尸。 铁甲尸堪比外功圆满高手,银甲尸更是与宗师持平。 足够他在市井江湖横著走。 於是,他逐渐从“周三儿”,变成了老百姓口中的“周三爷”,更是成了临江阴门行当的行头。 谁要得罪了他,只要他开口,正当临江,就没阴门行当敢做这人的生意! 宋三公子,就是如此。 甚至季青不知情下为其殮的容,那些个同行都不敢搭理他,生怕被周三爷记恨! 其名之威,恐怖如斯。 转眼间,时光荏苒,几十年一晃而过。 直到今夜。 早已被周三爷忘却了的老道人临死前的预言。 一语成讖。 周三爷,身首分离,死无全尸 第三十五章 安息瞑目,就你也配 周三爷一辈子的脉络,大致便是如此。 一言概之,坏到了骨子里,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除此以外,在那一幕幕走马灯里,还有不少旁枝末节。 譬如前两天刚有一个被周三爷捉来的小乞丐,被放血而亡。 再譬如周三爷的那俩“义子”。 先前季青从赵三儿的口中得知,那晚在刘老爷子的寿宴杀了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是周三爷的义子。 但身为掮客的赵三儿,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俩恶汉,名义上是周三爷的义子,但实际上就是他亲儿子。 二十来年前,周三爷搁那街上閒逛,正巧碰上一新郎官儿接亲,高头大马,锣鼓喧天,喜庆得很。女方家兄长正背著新娘子入花轿,正巧当时刮来一阵风,將新娘子盖头掀起,露出那娇俏清美容顏。 当时还年轻的周三爷一见,心生歹念。 当天夜里悄悄摸进了新郎官儿家里,对著人家新郎一家人施了那赶尸三十六功之一的哑狗功,在人家小两口洞房花烛夜硬生生把新娘子掳走了,囚在棺材铺的地窖里,日夜玷污。 后更是以她娘家人性命要挟,逼迫那新娘子给他生了一双儿子。 新娘子本就是被掳来,受尽折磨,整日鬱鬱寡欢,生產又伤了元气,不久便一命呜呼。 周三爷浑不在意这女人死活,倒是对那俩亲生娃娃极为喜爱,抚养长大。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周三爷这种坏胚能教出什么好人来? 俩孩子长大了以后也是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打架斗殴,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但每一次都有周三爷为他俩擦屁股。 哪怕在大庭广眾之下因为杀人被捉了去,周三爷和张向明也使了手段,让两具刚死没多久的伏尸替代了那俩恶汉,被斩首示眾。 看到这儿,季青也恍然大悟。 他就觉著那天陪宋家人看杀头表演的时候,总感觉被砍头的俩人怪怪的。 原来竟是两头伏尸顶替! 真正杀死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早被掉包出来了! 至於那俩恶汉分明是周三爷的亲儿子却还被他称作“义子”,季青並不感到意外,阴门行当本就容易晚年不详,断子绝孙,有血脉子嗣的大多都这么干。 就像原身他爹还在的时候,除了祭祖,父子俩人也是以“师徒”相称。 言归正传。 走马灯算是看完了。 悼亡镜也做出评定。 【鬼魂:周朝阳】 【评定:人字中品】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与此同时,季青也明悟了周三爷的遗愿。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坏了一辈子的老东西,最后的怨念居然不是找季青復仇。 而是……他那俩同样坏到了骨子里的畜生儿子。 平日里,周三爷还活著时,大伙儿怕他,惧他。 所以那俩畜生横行无忌,无人可治。 可这会儿周三爷死了,他那俩畜生儿子以前得罪的仇家,不得找上门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幸亏在刑场李代桃僵后,他早已经联繫了凉州府城的人,给他们准备了假身份,准备送去府城避风头。 只不过府城的人,还没来接,他就被季青一刀砍断了脑袋。 所以这周三爷的遗愿也不算困难。 只想让他的俩儿子安安生生活下去,就够了。 这般期盼,被季青深切感知。 说来也巧。 悼亡镜刚评定了周三爷的怨念。 两个酒意朦朧,睡眼惺忪的汉子就从棺材铺子后院走出来。 “大晚上啥破动静,让不让人睡了?” “爹,铺子里好吵啊!到底咋啦?” 周三爷的俩儿子揉著眼睛,一边嘟囔抱怨,一边走进厅里。 刚一进来,就被劈头盖脸的夜风吹得一个寒颤。酒意和睡意都消散了不少,睁眼看世间。 而当完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俩人瞬间呆住了。 满地脓液血水,恶臭腥味扑鼻而来。 墙边,一具无头尸体,无力垂下。 脚下,他们亲爹的脑袋沾满血污,死不瞑目。 而在旁边,还站著个黑衣白面,手提鬼头大刀的身影,妖异的脸谱,投来一瞥。 那一瞬间,俩恶汉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谁?!” “你杀了我爹?!” 色厉內荏,又惊又惧! 见自个儿的俩儿子如此不合时宜跑出来,那周三爷的鬼魂更是张牙舞爪,情急之下,竟发出声音! “放……放了……他们……不要杀他们……不要断绝老头子的……的血脉……” 如此嘶吼,如此哀求。 苍老鬼魂脸上,老泪纵横。 这一刻,季青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只要他不理会俩恶汉,转身就走。 被他砍了脑袋的周三爷不仅不会记恨他,更是能够死而瞑目,安息而去。 简简单单,季青就能得到超度周三爷后的人字中品奖励。 人字中品的奖励,季青也只在黄百寿身上领过一次,颇为不凡。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这对吗? 季青突然想起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三儿,被短刀捅死的宋三公子,被周三爷掳来受尽折磨绝望而死的新娘子,以及许多被这父子仨欺负到家破人亡的百姓们…… 若是他放过这俩畜生,让周三爷安息瞑目了。 那他们又算什么? 笑话吗?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欠债,就要还钱。 杀人,必须偿命。 至少在季掌柜看来,理应如此。 於是,他没有理会周三爷的鬼魂,转身走向那俩恶汉。 安息瞑目? 就你也配? 周三爷这种畜生哪怕死了,都应该心不甘,意不平,愿不遂,死不瞑目! 那一刻,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周三爷的鬼魂厉声嘶吼! “不!!!” “住手!!!” “你不能这样做!!!” 但季青已经提著手中的红缨鬼头大刀,走到了俩恶汉的身前。 一开始,俩恶汉还色厉內荏,又惊又怒。 可鬼头刀早已把煞气散发,俩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汉,顿时嚇得浑身瘫软,尿了裤子!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对……对啊!你都杀了爹了!总不能再杀我们了吧!” 望著提刀而来的季青,俩恶汉嚇得脸色煞白,口齿不清。 下一刻。 刀光在夜色下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两枚大好头颅凌空飞起,滚滚落地。 季青收刀。 鬼头刀上,红缨飞舞,似是欢喜。 季青这才突然想起。 鬼头刀的前主人正是崔大彪。 而崔大彪正是俩恶汉的行刑刽子手。 后来俩恶汉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但自个儿又提著同一把刀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为那场杀头好戏,画上了真正句点。 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三十六章 芥子锦囊,內有乾坤 周家的俩恶汉人头落地后,季掌柜还搁那儿感嘆他俩和鬼头刀真有缘分呢。 却是忘了,背后还有一条森森老鬼,怨气滔天! 亲眼目睹自个儿的俩孩子死在眼前后,周三爷遗愿破灭,死不瞑目的他化作可怖厉鬼,张牙舞爪,怨气滚滚,朝季青扑杀而来! 若是旁人见了这一幕,保不准得嚇掉三魂七魄,屁滚尿流。 可咱季掌柜是啥人? 一面悼亡镜,克阴神鬼物。 一把鬼头刀,斩生又斩死。 还有那五禽虎形,凶猛狠戾;永贞玉牌,万邪不侵…… 堪称阴魂恶鬼最严厉的父亲。 不过这些手段,季掌柜都没动用。 他还惦记著那一缕英雄侠气呢。 如今的英雄胆里已养出来一缕完整的英雄侠气,还没真正用来对过敌! 心血来潮下,季青念头一动,那佩戴在胸口的英雄胆里便有一缕白雾递出,顺著他四肢百骸流淌到指尖。 向前一指。 剎那之间,化作厉鬼的周三爷扑杀到了季青身前,正好撞在那一缕英雄侠气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好似初春时节被烈火炙烤的残雪一样,在无尽痛苦的哀嚎里,周三爷的鬼魂带著浓浓的怨恨和不甘灰飞烟灭。 魂飞魄散。 一丝不存。 见这一幕,季青收起了英雄胆,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那阴鬱烦闷,一扫而空! 念头通达! 片刻过后,他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棺材铺子,后院臥房,周三爷尸首……通通搜了个遍。 这俗话说,杀人不摸尸,註定没肉吃。 人字中品的奖励没了,也得找补点损失不是? 反正这周三爷的物件儿也都是些不义之財,季掌柜必须带回去严肃批判。 但翻来覆去,忙活半晌。 也只在臥房里找到了几十两散碎银子,还有周三爷手里一枚驱使殭尸的赶尸铃鐺,以及腰上掛著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袋子。 除此以外,铺子里多是些阴门行当的常规材料,季掌柜既看不上眼,也懒得搬运。 最后,季青將目光放在那巴掌大小的锦囊袋子上。 眉头轻皱。 这袋子看起来灰扑扑的,颇为古旧,看起来属於那种扔街上都懒得去捡的物件儿。 但却能被周三爷隨身携带,必定不凡。 季青又回忆起周三爷的走马灯,终於在其记忆中找到关於这个灰布袋子的由来。 顿时目露惊喜之色! 这灰布袋子的名字叫芥子锦囊袋,是周三爷的倒霉师傅年轻时奇遇所得,周三爷弒师以后,袋子也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別看这芥子袋只有巴掌大小,但却內有乾坤,袋中空间足有一丈方圆大小! 这老东西居然有这种好宝贝! 季青嘖了嘖嘴,按周三爷记忆里的“口诀”,打开芥子袋。 只看其中各种各样的物件儿,堆成了一座小山! 別的且先不说,光是银票就是上千两! 难怪老话都说,人无横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这下发了。 收起芥子袋,季青打算拿回去再一一研究里边儿的物件。 又看了一眼血流遍地的棺材铺子,走了出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搜寻棺材铺子的时候,季青在铺子的地窖下发现了一条鬼魂。 ——这地窖既是周三爷当初囚禁那新娘子的囚牢,也是后来他关押活人取血的刑场。 前几天被他活活放血餵养殭尸的那个小乞丐,才十三四岁,平日里乞討为生,后来被周三爷捉走,饲餵殭尸。 因死前怨念深重,化作地缚灵,无法安息。 实在是可怜人。 万幸,如今季青杀死周三爷,使小乞丐的怨念消散,安息瞑目了去。 悼亡镜给出人字下品的评定,奖励了三十年鬼魂余寿,以及一件遗泽“打狗棍”。 是小乞丐经常和野狗抢食吃的诸多经歷所化。 倒不是什么厉害的天材地宝,只是一根直得不像话的棍子,对狗类生物有伤害加成。 季青將其收入了芥子袋里,带著走了。 . . 一夜过后,风雨渐歇。 滂沱化细雨,如柳絮纷飞。 “咚!——咚!咚!咚!咚!” “寅时五更!天寒地冻!小心著凉——” 手提灯笼、身穿蓑衣的更夫一边打著梆子,一边喊出號子,穿街过巷,声音格外洪亮,中气十足。 走到黄渠街时,更夫突然瞥见,那街头周三爷的棺材铺子,灯火通明。 似乎还有一条人影儿,从铺子走出来。 打更人一愣,凑上前一瞧。 待稍微看清模样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看这人一身黑衣,戴著脸谱一样的白色面具,手里还拎著把血淋淋的鬼头大刀! 这幅装扮,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而他出了铺子以后,脚下一踮,轻若无物一般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里。 打更人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 旋即好奇起来。 这黑衣刀客好像是提著刀从周三爷的棺材铺子走出来,他干啥了? 眾所周知,吃瓜是人的天性。 这好奇心一起,打更的就只感觉有只猫儿爪子在挠的心肝儿,实在痒痒得很。 要知道周三爷虽然名声不太好,还有人传他在养殭尸。 但恶名也是名,这位阴门行当的行头绝对算得上城南远近闻名的大人物,甚至不少人都说他身上留著那那土皇帝一般的周氏的血。 这般人物的八卦,那不得让吹牛的酒桌变成他的一言堂啊? 寻思了半晌,打更的终究是没忍住,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铺子前面,扭头一瞧。 还没等他真正看清里边到底是个啥情况,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就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腔里,熏得人发晕! 晃了晃脑袋,强忍不適,打更人终於看清了棺材铺子的景象。 只见那朱红色的厚重大门早已破碎,暗红的血像是薄薄的嫩豆腐般铺了一层,三具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 除此以外,三枚圆滚滚的人头立在大门口,满是血污,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正是那周三爷和他那俩义子!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打更人看过去的时候,那三颗死人头也正死死盯著他这个方向看呢! 嚇得打更人脸色煞白,血色全无! 噔噔噔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牙关都在打颤,声音尖细地像二八姑娘般嚎出一嗓子。 “杀……杀人啦!!!” 第三十七章 玄奇经歷,一段仙缘 打更人刚想挣扎著爬起来去报官。 可手边突然摸见一硬物,嚇了他一大跳! 仔细一看,才见是一个黄白色的布兜子,里边儿似是装著颇为沉重之物,刚刚触摸那一下,像是石子儿之类的东西。 打更人猛然想起,先前那黑衣刀客飞檐走壁而去之前,似乎特意扔下了一物。 就是这个布兜子? 怀著些许好奇,他將布兜子打开,便见其中並非什么奇怪瘮人的物件儿,而是一堆散碎银子,略一掂量,竟有五六十两之多! 打更人眼珠子瞪圆! 什么情况? . . 同一时间,季掌柜融进夜色里,飞檐走壁,早已回到了香烛铺子。 灶房里传来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看来是小丫鬟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 把一身黑衣褪下后,季青心念一动,脸上那瘮人的苍白脸谱也隱入皮肤里,露出那张人畜无害的年轻面孔。 他看了一眼黄渠街的方向,收回目光。 那打更人捡到的一袋散碎银子,的確是季青刻意扔下的。 为啥呢? 別误会,季掌柜这会儿虽然身怀巨款,但也不是满地撒幣的散財童子。 一切当然事出有因。 话术先前他不是在周三爷的棺材铺子超度了一个被放血放死的倒霉小乞丐吗? 在那小乞丐的跑马灯里,季青就看到了那个打更人。 原来小乞丐虽也沿街乞討,但因为年纪太小,身子骨弱,抢不过其他乞丐,经常食不果腹,一天到头,颗米未进。 去年一个冬夜,小乞丐染了风寒,饥寒交迫之下,差点儿就死在了寒冷的风雪里。 就是那打更人夜里打更发现了他,没有犹豫,赶紧將其送到医馆,掏钱给他抓了药,又买了吃食和热汤,这才救了小乞丐一命。 打更这个行当,同样也是下九流,一个月固定一钱银子,寒来暑往,没一天休息,挣的也是辛苦钱。 所以那打更人连自个儿都不一定顾得好,却愿意向一个非亲非故的小乞丐掏银子看病。 是个好人。 虽说这个破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但世道如此,並不就是对的。 季掌柜还是认为,好人就该过得好些。 这才將棺材铺子里搜刮的散碎银子,一共五六十两,给打更人留下了。 至於那打更的拿了银子后是上交官府?是精打细算?还是花天酒地? 那就是他的因果了。 咱们季掌柜就像是一阵风將种子带进了土里,最后无论开花结果也好,葬身虫腹也罢,都是命数。 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別人的事。 季青取出那个芥子袋来,摩挲把玩。 芥子纳须弥,以小而容大。 虽然在上辈子的小说里,这种储物法器早就烂大街了,但真算起来,已是能堪称造化的厉害手段。 所以这袋子自不可能是周三爷自个儿捣鼓出来的,而是他杀死他那倒霉师傅以后,搜颳得到。 甚至,他那湘西赶尸的老道师傅,也並非这袋子真正的主人。 芥子袋,出自一段仙缘。 在周三爷的跑马灯里,老道人曾和他讲过一个玄奇的故事。 在老道人还很小的时候,他还不是赶尸匠,只是湘西凤鸣山下的一个小娃,村里人都叫他狗娃子。 有天,年仅七八岁的狗娃子正在凤鸣山下玩泥巴。 突然看见东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云朵上站著头白牛,牛背上坐著个鹤髮童顏的老人。 老人乘云而来,在凤鸣山脚落下,端详了狗娃子一番,讚不绝口,说他根骨奇佳,是修持玄道的好苗子。 狗娃子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也明白老人在夸他,呵呵直乐。 而后那老者看向凤鸣山顶,对狗娃子说:“小娃,贫道今日访友而来,见你根骨不错,可愿拜贫道为师,修持玄奇之道,谋求长生之期?” 狗娃子一个劲儿点头。 老者笑了,拍了拍他的脑门儿,“那你且在这山下稍候片刻,贫道上山会友归来,便带你上山!” 狗娃子很听话地等著。 结果一直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到老者。 他就每天来等,日日等,夜夜等,足足等了好几个月,依旧没个信儿。 日子过去,狗娃子逐渐长大,也不再將其当回事了,只认为那是年少时的臆想。 后来,狗娃子拜了一个赶尸匠为师,学习赶尸手艺,挣口饭钱吃。 三十年后,曾经的狗娃子已经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赶尸老道,名声大噪,虽说整天和尸体打交道,但却能衣食无忧。 三十年后的某天黄昏,老道人再次路过那凤鸣山下。 见一鹤髮童顏的老者,骑著白牛,从山上下来。 老道人用力揉了揉眼睛,愣在当场! 因为这老者,和三十年前他“臆想”中见到的那位“仙人”,一模一样,完全没半点儿变化! 不是梦! 不是臆想! 那是……真实! 老道人热泪盈眶,跪倒在地! 可那鹤髮童顏的老者,见了老道人,眉头一拧,掐指一算,长嘆了一口气,“唉,贫道同友人对弈酣畅,竟忘了光阴流逝,转眼已过三十载!斯人已成,根骨磨平,泯然眾人也,可惜!可惜啊! 小娃,你与贫道……有缘无分吶!” 最后,不知是否因为愧疚,老者取出一枚灰濛濛的袋子,对老道人说:“小娃,这袋中有诸多凡俗財物,算是补偿。另还有一本引导开窍秘籍,你且收下,可尝试感悟修持,若有一日修成,开了天窍,再到白云山寻贫道,可续师徒之缘。” 说罢,骑上白牛,再度乘云而去。 从此,芥子袋落在了老道人手里。 当然,他也尝试过修持那《引导开窍秘籍》,可就像是老者所说那样,三十多岁的老道人,先天根骨早已磨平,没啥进展。 最后,老道人老老实实成了个赶尸匠,最后跨越山河,来到了临江。 手中芥子袋,几经辗转,落在了季青手里。 回想起周三爷记忆里,老道人讲述的这一段仙缘。 季掌柜一时间心驰神往。 乘云来去,对弈三十载,容顏不改……那骑牛老者,当真人间仙人也! 他打开芥子袋,一本微微泛黄的典籍,映入眼帘。 粗糲的封皮上,几个褪色的大字儿,龙飞凤舞。 ——导引开窍之法。 第三十八章 导引开窍,法力自成 老道人死后,他的所有都被周三爷所得。这《导引开窍之法》一看就不是什么凡物,自然也被周三爷反覆翻阅,试图“开窍”,踏上修持之道。 只可惜,他那天煞孤星的命格,跟尸体打打交道还行,修持玄道? 做梦! 毫无意外的,周三爷也没练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学会了其中一些不入流的小术法,比如先前对季青施展过的“黄豆引火”,“硃砂化铁”…… 真要比起来,还比不上一头铁甲尸的威力大。 总之,老道人和那周三爷试图修行这引导开窍之法,都失败了。 那咱们季掌柜呢?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才晓得。 季青来到院儿里,翻开秘籍,一字一句,细嚼慢咽。 大半个时辰后,大概也理解了所谓的“开窍”是何意味。 秘籍讲述,人生而为一整体,是为一方小天地,隔绝內外,困於晦暗,蒙蔽诸身,庸碌无为。 而想要打破这种晦暗和蒙蔽,念通天地,就要依靠三大窍穴。 三大窍穴分別是丹田气海,三寸中宫,泥丸天府。 只不过自娘胎里出来后,三大窍穴便处於闭塞状態,需后天打通,方可將其当做人体沟通天地的桥樑,领会诸般神妙。 三大窍穴,分別对应三种修持之道。 而这本引导开窍之术,所修持的便是那泥丸天府,玄门之道。 具体做法,也不困难。 人生而有气,气乃先天,散落於皮肉骨骼臟腑之间,所谓“导引”,就是通过特定的口诀和体態,將这先天之气如沧海拾珠一般重新找回,一鼓作气,衝击泥丸,开闢天府。 秘籍还说,这泥丸天宫的修持之法,修行年纪越小越好,因为年纪越大,先天之气分散得越远,导引聚气越困难,需要的时间也越长。 无论周三爷还是那老道人,基本上都是三十多岁方才开始导引聚气,这也是他们功败垂成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季青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的確算不上好的修持年纪。 不过相比其他人,季青却有一样谁都没有的优势。 ——时间。 根骨不佳?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纪太大? 无所谓,铁杵磨针,水滴石穿! 心念一动,悼亡镜现,幽光递出,將季青和那秘籍一同摄入镜中世界。 几乎剎那间,季青再度沉入那空明之境,忘却时间流逝,专注眼前之术。 按秘籍中所讲,诵念口诀,调整姿態,感应体內散落的先天之气。 第一年,一无所获。 第二年,一无所获。 第三年,冥冥之中,若有所感,好似那身体髮肤之间,流淌一股无形之气。 第五年,仍仅是能感受那股无形无质之气,却无法调用分毫。 第八年,数千日修持后,那一缕缕深藏於血肉臟腑中的先天之气,在口诀与姿態的加持下,缓缓动了。 第十二年,一缕缕先天之气开始从全身各处涌出,缓慢朝泥丸穴匯聚而去。 第二十年,所有先天之气匯於泥丸穴下。 第二十二年,季青通过口诀,將原本分散的先天之气重新凝聚为一股,衝击泥丸,开闢天府,失败,先天之气分散。 第二十六年,季青將先天之气重聚,再度衝击,失败,再度分散。 第三十年,先天之气再聚,衝击泥丸,气如大龙,平地而起,一举撞破泥丸穴宫,入驻其中! 自此开天! 清者上升,浊者下沉,混沌开闢,先天居中! 天府落成! 三十载光阴匯先天,破迷障求得一点真! 悼亡镜里,季青盘膝而坐,闭上眼眸。 这一刻,眼前所浮现的並非闭目后的一片黑暗,而是仿若来到了一处广袤无垠的空间,上有雾气云朵,下有黑暗浑浊,而那一团乳白色的先天之气,好似太阳一般悬浮在空间正中! 內景。 开窍者,闭目可视內景也! 这也是“开窍”的表现之一。 与此同时,季青明悟,这一方广袤空间,便是秘籍中记载的“泥丸天府”,是修持玄道的根基。 天府开闢以后,寿元增长,人之身沟通天地,餐风饮露,服食天地之气。 至於那天府正中的先天之气,在开窍以后,玄道修持人还赋予了它一个更加通俗易懂的称呼。 ——法力。 心念一动,季青已从悼亡镜中脱离。 回到了香烛铺子里。 时辰正值清晨,铺子窗户正对的东边天际,滚滚通红的朝阳徐徐升起。 这一幕,季青已经不晓得看了多少遍了。 但今日,他隱隱见那朝阳云霞之间,一缕紫气氤氳。 心有所感,深吸一口气,似长鯨吸水。 剎那,一缕紫气跨越千山万水,纳入口唇之间,经由四肢百骸,最后匯入泥丸天府,融进那一团法力当中。 那云靄般的法力,微不可察地增长了一分。 修持玄道者,食气而生。 自此往后,初阳紫气,九天月华,风雨雷霆,晚霞朝露……天地之气,尽可食也,匯入天府,增长法力,延长寿元。 季青心头,有所明悟。 而泥丸法力,更是神妙无穷。 季青伸出一根手指,心神念动,缕缕法力流淌而出。 嘭! 在指尖燃起一簇人头大小的赤红火苗,凝而不散,摇曳不停! 灼灼高温,烧得空气扭曲。 ——引火术。 导引开窍秘籍中的一门小术而已,在三十载的苦修之余,也被季青完全吃透。 这门术法,周三爷和季青相斗时也曾施展过,只不过他未曾开窍,並无法力,所以需要干豆作引,方能生火,而且威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开窍后的季青,却能直接以法力凭空引火。 他看向一旁的地上。 张向明就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掌柜对其表示理解,毕竟人过中年睡得沉,多大动静也吵不醒。 他心念一动,屈指一弹。 指尖火苗落在张向明的尸体上,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片刻,烧了个乾乾净净。 见状,季掌柜心头甚是满意。 开窍成功,掌握法力,踏上玄道修持之路,虽远不及那骑牛老者乘云来去、神通广大,恍若世间仙人。 但,来日可期! 小丫鬟从灶房里走出来,捧上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后,又拿起扫帚和撮箕,將那一堆灰烬扫尽,倒进后院的阴沟里,隨雨水冲刷而走, 这位城南捕头,便再没了一丝痕跡。 第三十九章 凭空引火,藏物於虚 处理张向明的尸首,只能算是个小插曲儿。 季青看都没多看一眼,目光就继续放在了芥子袋里。 周三爷当了这么多年的阴门行头,加上背后还有周氏作靠山,平日里还会去牙市接些私活儿……家底自是不菲。 咱们季掌柜就抱著开盲盒的心態,一样一样往外倒腾。 第一件,自然是永通钱庄的银票就有两千三百多两,加上邓通给的刘函公子的赏金五千两,季青身上这会儿已经有七千多两银子的巨款,哪怕从此以后一辈子接不到活儿也不必为银子发愁。 第二件,一本老道人留下来的秘籍《湘派赶尸纪要》,也是周三爷炼尸养尸赶尸的根本。可惜季掌柜对殭尸不太感兴趣,隨手扔进芥子袋最深处,和那造畜术一起吃灰去了。 第三件,一枚奇物犀角香炉,装入香灰,点燃以后,可通阴阳,使人与鬼相通,对季青来说没啥用处。 第四件,一把雷击木剑,被天雷淬炼,属至阳至刚之物,对阴神鬼物颇有克製作用。 第五件,几根鬼煞竹,坟头上长出的漆黑柱子,属阴煞之物。 第六件,一块槐木罗盘,寻龙分金,观天相地的工具。 …… 最后一件,一本《阴阳宅风水书》,这倒是周三爷自个儿的东西,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可別忘了周三爷除了是一群殭尸们的铲屎官以外,还是一位阴宅风水大师,能坐稳阴门行当的行头儿,专业能力肯定是不会差的。 季青见了,心头一动。 这玩意儿还不错。 因为小丫鬟和鬼头刀都是阴神鬼物,所以季青老早就打算將纸扎工作室的风水改一改,搞成个能温养它俩的阴煞之地。 再加上如今他已开窍,可餐风饮露,吞吐日月精华,而这风水对於吐纳修持而言也是重要的一环,风水越好,食气吐纳的效果也就越好,要不然话本中的那些个得道高人就不会长居洞天福地了。 如今,得了周三爷的风水秘籍,正好可以將这事儿提上日程。 季青取出秘籍,翻阅起来。 泥丸天府开窍以后,除了养出法力,自身寿元增长了十年以外,季青自身的悟性也得到提升,风水书里那些晦涩难明的知识,方位,禁忌……他仅需要看上一遍,便无师自通。 书中无岁月。 等他將这本阴阳宅风水书完全吃透了,一整个白天都过去了。 日落西山,星月当空。 屋外传来打更人抑扬顿挫的號子声,已是二更时分。 季掌柜不紧不慢吃了晚饭后,穿上一身黑衣,出了门去。 他这趟出门,办两件事儿。 第一是赴掮行邓通之约,那天在狄秋山上分別时,季青不是把那人羆尸体交给掮行处理了吗?当时咱掮行二当家邓通便说了,那些熊皮熊爪卖出去的银子,掮行和季青五五分帐。 不过话虽如此,但季青也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个由头,这位掮行二当家是想和自己保持往来,想必是看中了他斩杀熊羆的本事。 季青对此也不反感。 还有一件事儿,就是顺便把改换铺子风水的材料给买回来。 风水之说颇为玄妙复杂,改易风水,也不是件简单事儿,需要的材料颇为复杂。 若是季青自个儿去坊市买,大张旗鼓不说,跑遍各大坊市也不一定买得齐,费神耗力。 所以趁此机会,一併买了。 毕竟掮行除了是临江最大的中介平台,更是最大的坊市之一,只要银子足够,啥玩意儿都能给你弄来。 . . 同一时间,掮行生財楼。 二当家邓通正坐在桌案前,翻看著底下掮客们匯总起来的大大小小消息。 除了一些细枝末节以外,重头戏当然是今个发生在黄渠街的灭门案子。 那阴门行头周三爷,和他那俩早就该死了的畜生儿子,被人砍下了脑袋! 一天时间,这案子已经传遍了市井街头。 加上周三爷特殊的背景,还有他平日里性情乖张,行事凶戾,不少百姓都怨声载道。 他这一死,大伙儿无不拍手称快。 邓通和掮行一眾人心里当然也舒坦。 掮行和周三爷,或者说掮行和周三爷背后的周氏,本来就不对付。 几年前,在临江已经算是巨无霸的周氏还不知足,开始插足市井街头的中介生意,仿照掮行开了个牙市,抢去了掮行不少生意,早已让几位当家恨得牙痒痒了。 如今周三爷一死,无异於是给周氏狠狠上了眼药。 他怎能不高兴呢? 甚至,邓通还在消息里,听到了一位“熟人”。 据那报官的打更人讲,他曾和凶手有过一面之缘,凶手穿一身黑衣,戴一张惨白的脸谱面具,还拎著把红缨鬼头刀…… 听到这般描述,邓通就想到了狄秋山上,那个沐浴在血雨当中如恶鬼般的身影。 可这一次,这位好汉不猎熊,改杀人了。 在十多头铁甲尸和一头银甲尸的保护下,砍下了周三爷的脑袋。 这等实力,整个临江,怕是也不多见。 “好汉啊好汉……你到底是何许人也……”邓通站起来,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 “二当家是在问我么?” 邓通话音刚落,便听闻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本能地浑身一震! 他们这些练家子,耳通目明,別说安静室內,哪怕就是在闹市街巷,也能轻易分辨每个人的脚步声。 可如今,二当家邓通甚至丝毫没有察觉自个儿房里进了一个人! 这若是对方有什么恶意…… 邓通瞬间冷汗涔涔! 猛然转头。 便对上一张妖异苍白的脸谱,如鬼魅般出现在屋子里! 正是他刚才还在念叨的“好汉”! 虽心头惊骇,但邓通也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很快稳住心神,拱手作揖:“好汉,有感而发,切莫责怪!” 然后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好汉,请上座。” 又亲自给季青斟上茶水,表现得极为客气。 季青也不磨嘰,坐下喝了一口茶,道明来意。 据邓通所说,那熊羆身上的各种材料经掮行估价后给出了二百七十两银子的价钱,他个人给凑了个整,算是三百两,五五分帐,该给季青一百五十两。 刚要去取银子。 季青却打断了他,递出一张条子,上面详细写明了改易风水需要的各种物件儿,请邓通备好,银子就从那一百五十两银子里边儿扣,至於剩下的…… “二当家,你们掮行有位掮客叫赵三儿,家住兰花街,倒是颇为机灵懂事。” 季青开口道,“这笔银子扣完我所需物件儿的费用后,都看赏给他吧!” “依您所言。”邓通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是活络起来。 赵三儿? 是谁来著? 没听说过啊! 不过既然和眼前这位好汉扯上了关係,那日后还得好好关照才是。 两件事儿说罢,邓通立刻喊人准备条子上的各种物件儿去了。 虽说原则上掮行夜里是不开市的,但现在身为原则之一的当家发话了,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半个时辰不到,季青需要的风水物件便堆满了半个屋子——一块上好的镇宅石,一口老黄釉大水缸,几窝睡莲花,几尾金鱼,许多砖石,黏土,煤灰…… “好汉,要不您给个去处,我明个儿一早差人给您送去?”邓通试探问道。 季青摇了摇头,隨手一弹。 屋里灯火瞬间熄灭,陷入黑暗。 但下一瞬间,却又復燃,灯火通明。 只不过,那起码上千斤的各种物件儿,却是消失不见。 就好似从未出现那般。 邓通瞪圆了双眼! 只感觉神乎其技! 以及,心底发寒! 说原本吧,他还打算以这好汉口中的掮客赵三儿为起点,探一探这位好汉的身份。 但现在这个念头,彻底打消了。 凭空引火,藏物於虚……这已经不是什么內劲宗师能拥有的手段了。 唯有那传闻中的开窍修持之人,方能做到! 第四十章 改易风水,环抱阴阳 季青走了。 临了临了,邓通多嘴问了一句,周三爷是不是死在他手里。 季青晓得自个儿那黑衣白面的装扮已经被打更人看了去,多半是瞒不住的,索性大方承认了。 反正他黑衣刀客杀的人,关我香烛铺子季掌柜啥事儿? 邓通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提醒季青当心周氏的报復。 季青谢过后,离开生財楼。 拐进了一个巷子,褪下脸谱和黑袍,又恢復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殮尸匠模样,一路溜达著回去了。 大虞民风开放,除了一些特殊城池以外,大多数郡县夜里都是没有宵禁的。 所以只要不是雨雪天气,临江的夜生活也是颇为丰富。 乌梢江上,花船游荡,悠扬的曲调掠过十里烟波江面,婉转动听。 夜市街上,青楼,赌场,梨园,象姑馆……灯火通明,宾客络绎。 还有不少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小摊小贩,摆在街道两旁。 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冲淡了深秋夜里的淒寒。 季青一路閒逛著,买了一碗豆腐脑儿,一边吃一边朝筒子街去。 结果路过一家夜酒铺子时,被一阵动静吸引了目光。 几个身穿皂衣的捕快,喝得醉醺醺的,正在对酒铺老板撒泼! 引得不少閒客围观。 季青凑过去一听,原来是这几个官差喝了酒,调戏人家酒铺老板娘,酒铺老板来劝,结果被揍了个鼻青脸肿。 其中一个官差还放话了。 “这娘子今个儿要是不陪咱喝高兴了,把你店都砸了!” 那酒铺老板和老板娘,欲哭无泪。 他们哪儿招惹得起这凶神恶煞的官差? 喝酒不给酒钱就罢了,更是欺辱民女! 季青听了来龙去脉,定睛看去。 眉头一挑。 这几个官差,他竟见过。 或者说,在周三爷的跑马灯里见过,他们都是城南班房的捕快,捕头张向明的忠诚狗腿子。平日里张向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活儿,都是吩咐这几个傢伙去乾的。 ——比如前几天將赵三儿胖揍了一顿的几个蒙面汉子,当时张向明死前就交代了,就是他吩咐这几人做的。 真巧。 季掌柜心里嘀咕著。 顺手扔了个引火诀过去。 那几个恶霸官差,还搁那儿劈头盖脸逮著酒铺夫妻俩一顿骂呢。 突然,一缕缕猩红火苗从他们衣角上燃起,然后瞬间好似附骨之疽一般爬满了全身。 几个刚刚还飞扬跋扈的官差,立刻被火烧得满地打滚儿,痛呼哀嚎。 “啊啊啊啊!!好烫!救火!快救火啊!!” 可周围百姓才见证了他们欺行霸市的可恶模样,哪儿愿意伸出援手,一个个揣著手看热闹? 也就季掌柜心善,见不得这人间疾苦,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煤灰抹脸上,吆喝著就冲了出去,端起一坛好酒就往他们身上泼。 “官爷莫急!官爷莫急!水来了!” 蓬! 烈酒遇火,更是烧得旺了,痛得那几个官差惊叫唤,再也顾不得其他,挣扎著爬起来,衝出围观人群,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的乌梢江里! 这才扑灭了熊熊大火。 但也浑身烧伤,顺便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还有岸边,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都说是这几个恶差横行霸道,惹了老天爷,降下天火烧他们。 而咱们季掌柜则悄悄退出人群,回铺子去了。 深藏功与名。 一进铺子,小丫鬟的夜宵就端了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儿。 吃完宵夜后,夜色已深。 但开窍以后,季青丝毫不觉困顿,擼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儿。 他取出芥子袋里,那些从掮行买来的风水物件儿,开始布置阳宅风水。 先是在后院边缘,挖出一条弧形沟渠,再用砖石和石灰浆砌成阴沟。 弧形如弓,內侧环绕庭院,外侧正对纸扎工作室,等一下雨,阴沟积水,便布下了阳宅风水中的一凶一吉。 庭院这边,水渠环绕,大吉之相,称“玉带环腰”。 而纸扎工作室被弧形水渠相衝,看起来就像被一把弓箭正正抵住,此为大凶,称“反弓煞”。 除此以外,镇宅石立於庭院中央,保家宅平安,根基稳固,同样是大吉之相。 那口黄釉大水缸,蓄满水,摆在院子东边木位,木生水,象徵生生不息。还有睡莲和锦鲤,也是吉物,放进缸里,可增添生气。 至於纸扎工作室,季青拆了原本的大门,重新在正南位开了道小门,正好跟正北位的窗户相对,这个叫“穿堂煞”,又在门口顶上悬一把生锈剪刀,这是“悬顶煞”,再取本身就属阴的槐木,在房间头顶正中搭上一根横樑,做成了“压顶煞”…… 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季掌柜终於將自家宅子做了个彻彻底底的改造。 以那条弯弓阴沟为界,庭院这边,山石镇宅,水木相和,锦鲤求福,睡莲静心……乃是大吉大旺之相,用作季青平日里呼吸吐纳,服天地之气的修持之地。 而纸扎工作室那边,诸煞相缠,乃大凶阴煞之地,正適合温养鬼头刀和春桃小丫鬟这样的阴神鬼物。 如此,一间小小宅子,阴阳环抱,涇渭分明。 若是有外人走近庭院儿,定会觉得心情舒畅,生气盎然。 可若是跨过那弓形阴沟,来到纸扎工作室里,便只会感觉阴气森森,恶煞缠人,心肝儿打颤。 末了,季青还用周三爷留下来的一块“压棺石”,给鬼头刀做了块“养刀槽”。 以及同样是周三爷留下来的鬼煞竹,见鬼纸,阴山徽墨,染血硃砂……重新扎了一副全部由阴煞之材构筑的纸人身子。 將其和春桃小丫鬟原本普通材料扎成的纸人之身替换。 如此一来,春桃便有了两幅姿態。 阴气收敛时,如一个温婉乖巧的可爱小丫鬟。 可一旦释放体內阴煞之气,便黑髮狂舞,阴气森森,如厉鬼降世,凶狠骇人。 也算具备可观的战斗力了。 往后季青若是有事儿出门,她也能把宅子守好。 做完这些,季青来到刚布置完的庭院里。 於镇宅石下,盘膝而坐,吞吐九天月华。 月华降世,勾动风水,缓缓流淌进他的鼻息之间,匯入泥丸天府,加持增长法力。 季青惊喜发现。 在庭院吉旺风水的加持下,吞吐同样月华,他泥丸中增长的法力,几乎翻了一倍! 离那飞天遁地,神通广大的骑牛老者,似乎又更近了一步。 第四十一章 象姑头牌,金翼公子 月华既逝,紫气又生。 香烛铺子庭院儿里,季掌柜整个晚上都没睡,吞完那皎洁月华,又逢天际朝阳初升,紫气东来,服食吐纳。 待到日头完全突破远方地平,这才深吸一口气,收了功。 季青发现这吞吐日月精华,不仅能增长法力,更能使精神充沛。他这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却不觉丝毫疲倦,反而精神抖擞。 起身把布置风水后剩下的残渣收拾了一番,冲了个凉,又吃了一碗小丫鬟煮的猪脚面,季青才慢慢悠悠打开铺子门,往柜檯后一坐,开启新的一天。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临近晌午的时候,赵三儿来了。 不仅来了,还拎著东西,两只烧鸡,一斤牛肉,还有一提聚贤阁的外带食盒。 相比起上一次来时的焦虑忧愁,这回却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脸都笑烂了。 赵三儿刚一进门,把吃食摆好,就朝著季青报喜。 说是季掌柜用不著跑路了,他也用不著提心弔胆了,因为那周三爷被人砍了脑袋,死得透透的了! 末了,还搁那儿感嘆呢,说不晓得是哪位英雄好汉,干得忒解气儿了! 季青打了个哈哈,心说要是让赵三儿晓得他嘴里的英雄好汉就坐桌对面跟他一起吃菜,会是个啥反应? 而后,季青也取出那晚赵三儿留下的十两银子,要还给他。 谁知这掮客大手一摆,说是今天掮行突然请他去生財楼做干事,还奖励了他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权当给青哥儿压惊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青听罢,也不推辞了,拱手称恭喜。 心想邓通这人能处,昨个儿自己提了一嘴,他大清早就把事儿办了,而且那些风水材料的花费也没扣,直接把一百五十两分红的银子都给了赵三儿,而且还请他做了生財楼的干事。 一阵寒暄后,俩人一边吃菜,一边閒聊起来。 从消息灵通的赵三儿口中,季青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首先是那周氏。 周三爷被砍了脑袋以后,各方势力都盯著周氏,看他们的反应。 而一向以霸道出名的周氏这一次也不负眾望,据小道消息称,一位周氏大人物曾言,哪怕周三爷被逐出家门,也是流的周家的血,周氏定会找到那断头刀客,千刀万剐。 季青听了,只是笑笑。 周氏? 能给周三爷这种畜生站台和擦屁股的,能是啥好东西? 不惹到他季掌柜就算了,真惹急了,送他们和周三爷团圆去。 除此以外,最近还发生了一件令临江百姓颇为担忧的事。 听说是有个穷凶极恶的傢伙流窜进了临江地界,据说此人乃是朝廷通缉要犯,更是著名邪教归一教的成员,此人嗜杀无比,残忍冷酷,曾经屠尽一整个村落上百口人,杀得血流成河。 所以衙门贴出告示,提醒百姓们最近夜里记得关门关窗,减少夜间出门,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上报,但也不必过於恐慌,因为州府已经派出朝廷高手,千里追捕。 俩人聊著聊著,吃饱喝足,赵三儿这才说了最后的来意。 ——他今个儿来,可不只是报喜和请季青吃饭的,还带了桩生意上门。 说是那夜市街象姑馆的头牌金翼公子,今个早上从楼梯上摔下来,脑袋磕破,一命呜呼了。 所谓象姑馆也称相公馆,和青楼妓院是同一类东西。只不过是和寻常青楼不同,象姑馆多是接待女性客人,其中的角儿也多是风度翩翩、精通诗词歌赋的俊俏公子。 大虞朝曾有一位女帝执政天下,所以无论男女,民风皆是开放,女子狎优也並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据赵三儿说,这象姑馆的金翼公子就是临江狎优圈里当之无愧的头牌。 凭啥呢? 原来是这金翼公子有门厉害的功夫,让人慾罢不能。 大虞的才子们將蜜蜂称作“金翼使”,將蝴蝶唤为“玉腰奴”,金翼指的便是蜜蜂的翅膀。 传闻金翼公子的手指便如那蜜蜂震动的翅膀一般快速,被他伺候一夜,再厉害的女子第二天都下不来床。 凭藉这一手功夫,金翼公子很快便在风月圈子名声大噪,甚至有州府的夫人娘娘慕名而来,只为体验一番那金翼之名。 可惜如此奇人却遭了天妒,年纪轻轻,一命呜呼。 另外,赵三儿还讲,这金翼公子生前名声大噪,死后也不消停。 他的尸体,闹鬼! 今个早上他刚死,象姑馆的老鴇就就近请了殮尸匠,据说当时问香啥的都没问题,可就在殮尸匠给金翼公子殮容时,那尸体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子,嚇得殮尸匠扛起仵工箱就跑了。 后来老鴇听说了季青前些日子给诈尸的厨子罗富贵殮容,觉著他是真有本事的能人,这才辗转找到掮行的赵三儿,请季掌柜出马。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很快到了夜市街的象姑馆。 象姑馆老鴇是个四十多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一张脸哭丧著,看著比死了爹娘都难受。 可不嘛? 头牌摇钱树没了不说,还出了这档子闹鬼事,这要是传出去,象姑馆的生意不得一落千丈? 见了季青,这才稍微收拾仪態,领著他进馆了,一路上还嘟囔嘀咕,说若是季青也没殮成,她可不付银子。 象姑馆里,香气芬芳。 不少看热闹的小相公站在阁楼上,容貌俊俏,涂脂抹粉,好奇地望著楼下。 “这小哥儿长得真俊吶,就是穿得寒酸了点!” “人可是阴门行当的大师傅!收起你那骚劲儿!” “咋?阴门行当的师傅就不是人?就没有个七情六慾?” “……” 议论纷纷间,不少小相公还给季青拋媚眼儿。 ——象姑馆可不止接待女客,有特殊癖好的男客人也经常来,所以这儿的小相公们许多都是男女通吃。 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盯得季青浑身不自在,赶紧快步走进金翼公子的房里,打算赶紧办完事儿溜了。 一进门。 季青就瞧见金翼公子的尸体旁,站著一道半透明的鬼魂。 心下瞭然。 这必然又是有那未遂之愿的怨魂了。 不动声色催使悼亡镜,將魂魄摄入镜中。 然后照例打开仵工箱。 问香,殮容,涤身,著衣……一气呵成。 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看得那老鴇嘖嘖称奇! 第四十二章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在象姑馆老鴇百般不愿的幽怨眼神里,季青婉拒了对方让他挑一个小相公过夜来抵白事钱的要求,收了钱,拎著箱子赶紧溜了。 回到铺子,关门关窗。 心念一动,悼亡镜现。 金翼公子的走马灯,一幕幕跑了起来。 金翼公子本名金小俊,今年二十八岁,出身於临江城南的慈幼院,也就是衙门公办的孤儿院。 后来满了年纪,从慈幼院出来,去州府打拼去了。 令季青有些意外的是,金小俊並非一开始就是投身风月场,做那出卖身体的活儿。 而是在州府跟隨了一位荣门高买,拜师学艺。 世人皆知江湖八大门,金皮彩掛,平团调柳。却鲜有人晓得八大门外还有见不得光的暗八门,分別是蜂麻燕雀,花兰葛荣。 其中排在最后的荣门,便是指以偷盗为生的贼。 拜了师后,金小俊就跟著师傅学艺。开水里取肥皂,油锅里夹铜钱,舌头底下藏刀片儿……吃尽了苦头,终有所成。 一双巧手,探出幻影,转瞬之间,可出手上百次。 达到了“百绝手”的水平,算是出师。 结果还没等他大显身手呢,他那倒霉的师傅在街上行窃一位贵人被发现,当场砍成了臊子。 嚇得金小俊连夜跑路,不敢待在州府,逃回了临江。 按理来说,以他的手速,靠街头行窃,衣食无忧不是问题。 可偏偏金小俊有原则,在同行们把荣门规矩拋之脑后时,他却谨记,荣门高买四不偷——不偷穷苦人,不偷救命钱,不偷老弱残,不偷生死门。 只盯著那些贵人行窃。 可人家有钱人只是有钱,不是傻子,出门遛弯儿都是家丁护卫跟著,金小俊虽有一双快手,但別说偷了,都近不得身! 一位荣门高手,险些沦落到街头乞討! 转折,出现在某个饭馆。 那天金小俊在馆子里吃饭,听隔壁桌的一位小相公和同行吹嘘,说他那手法快如蝉鸣振翅,昨个將一位富家夫人伺候得服服帖帖,挣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金小俊愣了。 十两银子? 他这搁街上行窃,一天下来也不见得有几两银子,还得冒著被砍手的风险。 那小相公……挣钱这般容易?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他跟著那小相公到了象姑馆。 老鴇问他要公子还是佳人,他说他来找活儿干。 老鴇上下打量一番,看金小俊长得颇为標致,裙子一撩,双腿一张,就要试吧试吧他。 一刻钟后,老鴇颤颤巍巍走出房间,春色满面,当即宣布收了金小俊为象姑馆的小相公。 自此,临江相公圈子迎来了他们最严厉的父亲。 金小俊那是什么人? 一双手能在开水里取肥皂,滚油里夹铜钱,呼吸之间出手上百次的荣门高买! 和一眾小相公比起来,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诗词歌赋? 情绪价值? 房中秘术? 起承转合? 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对金小俊来说,快就是好。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从那以后,他的威名就在临江夫人们的圈子里传开了。 什么叫涌泉相报? 什么叫他一根手指把你拎起来了? 什么叫乌梢江上春潮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时间,金小俊的名气和身价水涨船高,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有夫人专程从州府来,就为了同他一度春宵。 金小俊也因此得名金翼公子,指如金翼,妙不可言。 至於什么荣门出身? 不好意思,真不熟。 不出意外的话,金小俊將在风月场上发光发热,直到哪天寿终正寢或者亏虚而死。 但出意外了。 前几天夜里,州府来了位颇为美艷的奇女子,进了象姑馆,点名要了金小俊。 金小俊观其装扮容貌气质,瀟洒飘逸,干练果决,觉著对方不像是州府那些夫人娘娘圈子的人。 但甭管来歷,客人就是客人,金小俊主打就是一个专业,绝不懈怠任何一位。 便將女子请进了房。 却没想到,这奇女子跟那些娇滴滴的贵夫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简直如狼似虎,骇人听闻。 春宵一夜,金小俊精疲力竭,一滴都不剩。 不过还好,那奇女子出手阔绰,扔下五百两赏钱,飘然而去。 金小俊收了钱,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下楼吃个早饭,补补身子。 结果因为昨个夜里太过亏损,步履虚浮,从楼梯摔下去,磕破了脑袋,一命呜呼了。 这才有了后面请咱们季掌柜来殮尸的事儿。 可走马灯看到这儿,金小俊这辈子一无仇怨,二无不甘,也不是被人谋害致死……为什么死不瞑目呢? 季掌柜继续往下看,这才得知了缘由。 金小俊出身自临江城南的慈幼院,若不是院里在他还是婴儿时便收养了他,那他金小俊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回临江当了那象姑馆的小相公后,金小俊曾回过一次慈幼院,却见院里早已破败不堪,孩童们食不果腹,院子顶上还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往里边儿灌。 金小俊愕然,一问才晓得,原来朝廷发下来的善款被各级官吏层层剥削,落到慈幼院头上根本没几个子儿,能让孩子们吃饱饭就不错了,根本没余钱修缮院子,添置衣物。 金小俊没读过圣贤书,也无学问才情,但他那荣门的老师傅除了教他一身本事外,还教给了他做人的道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果不是多年前慈幼院收留了还是孤儿的他,那他早就葬身在冰天雪地里了。 如今他有银子了,慈幼院却如此破败。 他咋看得下去? 当即取来自个儿挣的辛苦钱,给慈幼院修缮了院子,又添置了不少衣食。 还请了私塾老师。 金小俊寻思著,自个儿已经走了歪路,得让那些慈幼院的孩童读书,长大了走正道。 自此后,金小俊挣得银子,除了自个儿吃穿用度,基本上都投进了慈幼院里。 有同行问他,辛辛苦苦挣的银子,为啥这般挥霍了? 金小俊说,每次他到慈幼院去看那些个孩童,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曾经他被慈幼院所救,长大成人。 现在,轮到他去救別人了。 天理轮迴,理应如此。 后来,隨著接的活儿越来越多,金小俊也明显感受到自个儿的身子,越来越虚。 那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后,他就晓得他迈不过去这一劫了。 临死之前,对那老鴇说,看在我为你挣了这么多钱的份上,帮我个忙,把我房里剩下的银子也当做善款赠给慈幼院。 老鴇连连说好。 可结果呢? 这老鴇可是连季掌柜五钱银子白事钱都想赖帐的抠门儿货,面对金小俊留下的数百两银子,咋可能不心动? 直接昧了。 金小俊的鬼魂,亲眼看到那老鴇把他的银子锁进了小抽屉。 这才心怀怨念,死不瞑目! 如今正值深秋,马上入冬,朝廷的善款早就一如既往被贪墨了,若是没他的银子,慈幼院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第四十三章 深更半夜,厉鬼回魂 走马灯戛然而止。 悼亡镜上,做出评判。 【鬼魂:金小俊】 【评定:人字下品】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季青沉默半晌,目光看向那走马灯里半透明的金小俊鬼魂。 心头由衷升起几分敬佩。 金小俊,这个孤儿出身,走过弯路,最后沦为靠出卖身子吃饭的小相公。 临死之前,唯一掛念的是曾经救他养他的慈幼院。 很多年前,他被慈幼院所救,如今,他也去救更多的孤儿孩童。 薪火相传,莫过於此。 “我便设法了却了你这般心愿……” 季青喃喃开口。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那般,金小俊的鬼魂轻轻躬身作揖。 季青转头,看向芥子袋里,周三爷留下的诸多物件儿,目光落在其中一件身上,心头有了定计。 . . 一天时间,转眼而过。 天色入暮,星月高悬。 天色入暮前,季掌柜刚走,象姑馆老鴇就喊人把金小俊的尸首下葬了,生怕影响了她的生意。 但即便如此,象姑馆闹鬼的传闻,依旧在风月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原本这个时候,象姑馆应当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宾客络绎不绝。 可今儿个夜里,客人只来了平日的一半不到。 其中,还有好些夫人都不是来寻乐子的,而是来悼念金小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哀婉淒绝。 这也足以见得这金翼公子平日里的专业水平。 等梆打五更,象姑馆过了营业时辰。 老鴇洗漱一番以后,回了自个儿房里,躺床上准备歇息了。 黑暗的房间里,她低声喃喃自语。 “金小俊啊金小俊,你也別怪妈妈食言,妈妈虽说答应了你把这银子捐给慈幼院,可你这一走,馆里生意一落千丈,你那些个姊妹兄弟们都要吃饭,这银子妈妈先帮你收著,等哪天妈妈发了大財,再给那慈幼院盖一栋大大的房子,你就安心去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显然,对於白天金小俊尸体闹鬼的原因。 老鴇心头隱隱也有所猜测。 恐怕就是因为她违背了诺言,导致金小俊死不瞑目。 但最终,心头的贪念还是战胜了恐惧,昧下银子。 现在搁这儿自言自语,是因为做贼心虚呢! 至於什么“等发了大財给慈幼院盖房子”的鬼话,听听就得了。 老话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更何况是眼前这死人钱都要贪下的抠门老鴇? 但话刚说完。 吱嘎—— 死寂的夜里,木头的摩擦声显得极为刺耳。 老鴇浑身上下激灵灵一个寒颤,翻身爬起! 老话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可若是做了亏心事呢? 別说鬼敲门,丁点儿响动就能把人嚇破胆! 老鴇颤颤巍巍爬起身,点燃油灯,紧张地四下张望,才发现是窗户被夜风吹开了一条缝儿。 这才拍拍胸口,鬆了口气,关上窗户。 “妈妈……” 熟悉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 平日里,象姑馆的小相公们,都如此称呼她。 若是寻常时候,老鴇都要骂街了,大晚上的吵什么吵,给老娘滚去睡觉去! 但如今,老鴇只感觉全身僵硬,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金小俊的声音! 这是那早就死了的金小俊的声音! “妈妈……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再度响起,老鴇只感觉头皮发炸! 躲! 躲起来! 老鴇再也顾不得其他,往床底下一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然后,躲在床底下的她,又听到了吱嘎声。 窗户被打开了。 紧接著是脚步声,就像是有人从窗户外爬进来那样。 咚! 落地! 那一刻,借著皎洁的月光,老鴇清清楚楚看到,一双穿著寿鞋的脚,在她的房里缓缓踱步,就像是在寻找著什么那样! 金小俊! 是金小俊! 老鴇瞪圆了双眼,心臟狂跳! 她清楚记得,这双寿鞋就是她亲自拿给那筒子街的季掌柜给金小俊穿上的! 他……来了! 这一刻,老鴇一动不敢动,死死捂住自个儿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过了一会儿。 脚步声戛然而止。 那鬼东西似乎没有找到自个儿,已经离去了。 可老鴇仍不敢出来,一直躲在床底下!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確定没有任何动静以后,她才鬆了口气。 刚准备稍微从床底下探出脑袋,瞧瞧情况。 可下一瞬间,一张白森森的鬼脸就从床檐边缘,倒掛下来! “妈妈……找到你了……” 苍白的脸上,黢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被殮尸匠涂抹得鲜红的双唇向两侧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紧接著一双苍白鬼手伸进床底,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金小俊带著无尽怨气的声音,如冬夜的冷风,幽幽迴荡。 “妈妈……你答应过我的……”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 “你贪了我的银子……我就要带你下去……” 老鴇这会儿嚇得裤襠湿润,哪还顾得其他,赶紧求饶! “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妈妈明个儿就去把你的银子捐了!饶妈妈一命!妈妈把自个儿的银子也一併捐了!” 像是嚇傻了一般,老鴇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口中不停认错,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儿好似没了动静,老鴇才敢將眼睛睁开一条缝儿。 只看那金小俊的鬼魂,已然不再。 但一时半会儿,她根本不敢出来。 直到良久以后,五更已过,天际泛白。 老鴇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金小俊的鬼魂,早已消失不见。 昨夜发生的一切,好似都只是一场错觉。 老鴇甚至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一场噩梦。 但等她低头一看。 双手手腕处,那被金小俊的鬼魂抓住的位置,两枚乌黑的鬼手印,深深烙印! 嚇得老鴇一屁股跌坐在地! 真的! 金小俊昨晚……真回来过! 当即,老鴇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打开自个儿的上锁小抽屉,把金小俊留下的几百两银子还有她自个儿的存银一併带著,急匆匆跑城南的慈幼院去,尽数捐了! 她是抠门贪財不假。 但再多银子,那也得有命花才是! 第四十四章 荣门绝手,百变锦衣 老鴇经歷了惊魂一夜,嚇得魂不附体。 第二天一早就揣著一叠厚厚的银票来到慈幼院,里边儿有金小俊留下的遗產,也有她自个儿的存银。 一口气捐了。 慈幼院坐落在城南二槐街,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茶铺子,不少力工和閒客都在铺子里喝早茶。 好巧不巧,其中一位閒客,偏爱龙阳之好,正是象姑馆的老主顾了,认出了老鴇。 心头就寻思啊,这齣了名的抠门婆子一大清早往慈幼院跑干啥? 难道是因为象姑馆刚死了个头牌金翼公子,她来慈幼院买娃娃添数了吧? 慈幼院的娃娃可都没满十岁! 太丧心病狂了些! 这閒客当场正义感爆棚,茶也不喝了,跟上去一看,心里却是做了决定。 若是这老鴇真干出那丧尽天良的事儿,自个儿第一个去衙门举报她! 没成想,老鴇不是来买娃娃的,而是来捐银子的! 一口气捐了两千多两银子给慈幼院! 才匆匆离去。 给这閒客人都看傻了。 不是,这还是那个买个鸡蛋都要斤斤计较的老鴇吗? 他一爪子掐一旁同伴的大腿上,后者哎呦痛呼一声,閒客这才確定,並非做梦。 於是,借这閒客之口,那象姑馆出了名的抠门老鴇大额捐助慈幼院一事,在风月圈子里都传开了。 大伙儿一开始也是难以置信,甚至有好事之人亲自跑去慈幼院確认了实情,才不得不信,这抠门老鴇真转性了! 这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跟老鴇相熟之人,碰上了就问她啊,咋突然想著给慈幼院捐银子了? 一开始的时候,老鴇闭口不言,讳莫如深。 还是过了很久,时间冲淡了恐惧,老鴇有次跟几个老姐妹喝酒喝醉了,才吐露实情。 包括金小俊一直以来捐助慈幼院的事,死前留下遗言的事,自个儿见钱眼开被鬼魂找上门差点儿命丧当场,而捐了银子后就再也没碰上鬼魂作祟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些个老姐妹听闻这般玄奇故事,自是不信。 老鴇也是喝醉了,撩起袖子,露出俩乌黑的鬼手印。 大伙儿这才信了! 渐渐地,这离奇的闹鬼故事传开。 百姓们对於金翼公子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开始都以为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相公,后来才发现这小相公竟已默默捐助了慈幼院好多年,是位实打实的大善人! 后来,还有说书匠把金翼公子的故事编成了桥段,走街串巷讲给老百姓们听。 桥段讲罢,醒木一拍,批了一句。 ——风月场都是些假相公,象姑馆却出了个真爷们儿! 连带著,象姑馆生意也好了起来。 . .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时辰回到老鴇刚把银子捐给慈幼院那天。 二槐街上,人群当中。 季掌柜亲眼看到老鴇捐了银子,转身离去,回了铺子。 一桩事了,心满意足。 昨晚象姑馆闹鬼回魂的事儿,是他和金小俊的鬼魂商量好的。 虽说人鬼殊途,难以相见,金小俊的鬼魂哪怕站在老鴇面前,对方也瞧不著。 可季青先前不是继承了周三爷的“遗產”吗? 那芥子袋里,留著一大堆阴门行当的玩意儿。 其中一样唤作犀角香炉,以此香炉焚香点燃,青烟环绕,可模糊心臟边界,使人鬼相通。 季青便是点燃了香炉,推开了窗户,让那香炉青烟吹了进来。 然后金小俊的鬼魂出现,嚇唬老鴇,最终让她骇了心胆,心甘情愿捐了银子。 而他今早出现在此,也是为了看看老鴇是否体面。 若是这老鴇真被贪念冲昏了头,连鬼都不怕,要钱不要命。 那季掌柜就只有帮她体面了。 回了铺子。 悼亡镜里,金小俊的鬼魂对季青深深一拱手作揖,走进茫茫混沌里。 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痕跡,也完全消散。 季青望著空荡荡的镜面,颇为恍惚,良久才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一条鬼魂,被他超度,安息瞑目;又一段人生,由他见证,画上句点。 红尘市井,茫茫烟火,恩怨纠葛,人间百態,纷繁入眼,转瞬又逝。 在一段段爱恨情仇的人生里,季青便像一位赏花的过客,独坐高台,看花开花谢,潮起潮落。 他的心头升起一种奇异之感。 说不清,道不明。 与此同时,鬼魂超度,奖励自来。 金小俊剩下三十载寿元,加在他的身上。 如今他的自身寿元,八十载,其中二十载是泥丸开窍以后,延寿得来。 而鬼魂寿元,则达到了一百载之多。 同时,金小俊一生涓滴,化作两件遗泽,一本秘籍,一件袍衣。 秘籍化作《千绝手》,乃是荣门分支千绝门的手段。 荣门作为江湖暗八门之一,无论飞贼,扒手,地鼠……都是荣门弟子。 其中利害的“扒手”也称“高买”,穿街过巷,潜窃阳剽,窃取財物。 千绝门,便是其中佼佼,也是金小俊所属的师承和跟脚。 所谓千绝手,便是片刻之间,出手千次,往往目標还没反应过来,擦肩而过,钱袋子已经落在贼人手里。 是一门厉害的技艺。 可惜咱季掌柜殮尸行当乾的好好的,暂时没转行的准备。 把秘籍往芥子袋里一扔,季青看向第二天遗泽。 一件黑色袍衣。 按悼亡镜的称呼,唤作“百变锦衣”,也是一件奇物。 对一个扒手高买而言,最重要的就两样。 一个是手速,一个是偽装。 手速决定了能不能得手,偽装决定了自身安危。 扒手不像飞贼,入室行窃,得手后便遁逃千里。 他们需要混跡市井,和无数百姓摩肩接踵,说不得你今天偷了人家东西,明儿又碰上了,那不坏菜了吗? 所以“偽装”一道,是每个扒手必须学会的手段,通过更换装扮,改变步履姿態,隱藏在市井街头,过路不识。 这百变锦衣,便是由这“偽装”技艺所化的奇物,穿戴在身,可如流水一般变幻形状,顏色和样式。 除此以外,还能使浑身轻盈,提升速度。 季青心头明悟,將其往身上一披。 意念一动,百变锦衣立时如流水般变化模样,一会儿变作那夜行黑衣,一会儿变作青褂布衫,一会儿变作黄袍加身…… 毫无阻滯,隨心变化。 若是再搭配上那隱蔽面容和气息的“百藏戏面”。 实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 第四十五章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求追读!)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临江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一枚枚雪花像是柳絮般纷飞下来,气温骤降,地冻天寒。 香烛铺子,背后庭院,季掌柜盘膝坐在庭院里,任由晶莹的雪花飘落在身上。 隱约之间,似有一股无形之气自风雪里散出,被他缓缓吞进鼻息之间,服食下去。 夕霞朝露,风霜雨雪,皆为天地之气,服气者可纳而食之。 这是那本《导引开窍之法》上记载的修持之道。 当然,服气效果最好的还是那固定的三个时候——紫气东来,皎月当空,夕阳西下。 一旁,小丫鬟春桃不懂季青在做什么,只看到一缕缕透明的气被他吞入腹中。 下意识跟著做。 只不过无论她如何吐纳呼吸,那风雪之气都不搭理她。 小丫鬟就抬头望天,张大了嘴,任由一片片雪花飘进嘴里。 哎呦,冰凉! 而那红缨鬼头刀,在被布置成阴煞之地的纸扎工作室温养大半个月后,也有所成长。 那一抹红缨,如今已能延长到一丈之长,有了初步自我活动的能力,时不时就给小丫鬟后脑勺上来一下子。 然后俩阴神鬼物就掐起架来。 “呼……” 长吐出一口浊气,季掌柜无奈地看了俩活宝一眼,不作理会,长嘆一声, “修持之道,道阻且长啊……” 今天腊月初八,离象姑馆闹鬼那事儿又过了大半个月。 季青每天服食天地之气,吐纳修持,泥丸窍穴中的法力从一开始的黄豆大小,膨胀了一倍有余。 但比起秘籍里记载的,以纯粹法力將整个泥丸填满的开窍圆满之境,还差了不少。 收了功,他站起身,打开铺门,等活儿上门。 筒子街上,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风雪霏霏,大伙儿都穿上了袄子,双手揣进袖子里,哈一口气儿都是一片白雾。 半个月来,也发生了不少事儿。 比如原本那豆娘子的铺子,被一位铁匠盘下来改成了铁匠铺子。 开业那天,那铁匠还给附近的街坊邻里都送来了鸡蛋和红糖,看起来挺实诚憨厚一人。 不过季掌柜某次好奇,拿观山望气术一看。 当即直呼好傢伙! 內劲宗师! 气血如洪! 这般人物,自不可能真的只是一个铁匠。 但他到底有啥秘密,为何偽装成个铁匠,季掌柜也懒得去管,过好自个儿的日子才是正道。 除此以外,还有两件事儿值得一谈。 其一是那传闻中从凉州府城一路追杀归一教徒而来的朝廷高人,季青有次去衙门殮尸时见著了,当时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因为太他娘的巧了。 这位衙门高手是位女子,正是金小俊死前最后接待的那位奇女子。 回想到对方在床榻上狂野的模样,季掌柜也不得不感嘆了一声。 不愧是高手。 至於第二件事,则是凉州府城的五穀酒行在临江开了个分行。 而临江本地帮派天水帮垄断的天水酒行自然是不乐意。 大半个月来,两帮势力明爭暗斗,都杀红了眼。 不过这和咱季掌柜有啥关係呢? 有的。 这两边斗得凶了,死的人也多了,隔三差五衙门殮事房就能在街边捡到浑身是伤的无名尸体,让季青拎著仵工箱去殮尸。 街坊邻里都笑称季掌柜吃上公家饭了。 加上天气一冷,许多老人都相继离世。 所以季掌柜这段时间过得异常充实,不是在服食天地之气,就是在殮尸路上。 中途,也超度了几条鬼魂,得了鬼魂余寿八十载。 以及好几件遗泽,但都没什么大用,比如心算法,乘船划渡术,淮扬菜谱,解牛菜刀等生活类的物件和技艺。 季掌柜只是看了一眼,就忘之脑后任其吃灰去了。 中午,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地上都盖了白茫茫的薄薄一层,看这架势怕是等不到晚上,整个临江都得被一片银装覆盖。 季青抱著瓷碗喝了两碗腊八粥,刚放下筷子,活儿就来了。 殮事房吏目匆匆走来,颇为尊敬地一拱手,笑呵呵道:“季掌柜吃了么?稍候有空否,请衙门走一趟?” 自从穿越后,季青不断殮那些邪门儿尸体,他的名气逐渐传开,殮事房的差吏们也越发客气。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本事大了,到哪儿都吃得开。 再加上周三爷的死,阴门行当隱隱有把他当成行头的意思。 那些以前迫於周三爷淫威不敢搭理他的同行们,这些日子也经常提著酒食来请他吃饭。 季青也没揶揄刁难他们,平常对待便是。 毕竟他们当初也是害怕那周三爷,不想惹火上身。 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想让季掌柜把他们当成赵三儿那样的朋友,却是不可能了。 提起仵工箱,季青跟著殮事房的吏目去殮事房了。 “又是两大酒行火拼死了人?” 路上,季青隨口问道。 自打那俩酒行爭斗起来,这些天衙门请季青殮的尸体,十具有八具都是那俩酒行的汉子。 “这次倒不是那些不要命的主儿,而是个算命先生,点名请您给去收尸。”吏目摆了摆手。 紧接著,吏目讲出来个颇为玄奇的故事。 原来是昨个夜里,有人在天桥上发现一具断气的尸体,一身灰卦袍,年过半百,看起来像是个算命先生,立刻报了官。 衙门来人,把算命先生的尸体带回了殮事房,仵作一验,排除他杀。 那接下来就简单了,排查死者是否有亲属,若是没有,那便由殮事房安排殮容下葬。 可当天夜里,殮事房主事的做梦了。 梦里梦到这个算命先生对他说,不必寻找亲属了,他亲戚早死光了,而且一般人收不了他的尸,得请有缘人来。 主事就问啊,谁说有缘人? 算命先生哪怕死了,老毛病也还在,说话云里雾里的,只说了八个字儿。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主事一听完,猛然惊醒,不知是梦,还是其他? 可一伸手,手掌上不知何时正写著那八个字儿!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主事明白,这当真是死人给他託梦了,仔细思索了这两句话。 禾下藏子? 这应当是个“季”字儿。 月上欠收? 欠收? 丰收的“丰”字儿少半竖便是欠收,下面再加个“月”字儿,不就是“青”吗? 想到这儿,主事一拍脑袋! 季青! 季掌柜! 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殮尸大拿? 遂赶紧派了吏目,请季青过来。 第四十六章 我有一愿,得道飞仙(求追读!) 季掌柜听了这般玄虚故事,也是颇感惊奇。 跟著吏目,提著箱子,冒著呼啸风雪,一路到了衙门的殮事房。 或许是因为昨个夜里被託梦的事儿,殮事房的主事孙朝暉早早等在停尸间里。 见了季青,客气招呼。 依照惯例,季青开箱,问香,殮容,涤体,修容,著衣……一气呵成。 和他以往干活儿一样,一点儿差错没出,一点意外没生。 一旁吏目都赞,不愧是筒子街的季大师傅,信手拈来! 而那被託梦的主事孙朝暉也鬆了口气,客客气气结了白事钱,送走了季青。 只是他未曾看到的是,离开殮事房的季青,背后却跟了一条半透明的鬼影儿,亦步亦趋…… . . 回到香烛铺子后,照旧关门关窗。 转头望向那算命先生的鬼魂。 和以往遇上的冤魂不同,眼前的算命先生虽也是半透明之態,脚不沾地。 但浑身上下並没有什么浓重的怨气缠身,神色也是如平常那般。 季青顿感惊奇。 这般平静姿態,有何怨念导致无法瞑目安息? 取出悼亡镜来,幽光递出。 镜面之上,一幕幕跑马灯转了起来。 原来这算命先生姓陈名焕,字耀之,正德十五年生人,祖籍就在凉州府临江县。 看到这儿,季掌柜就愣了一下。 正德十五年? 如今是永和六十八年,在原身的记忆里,正德应该是上上任皇帝的年號。 距今……已有二百年! 这算命老头儿,整整活了两百年吗? 心惊之余,继续往下看去。 两百年前,算命先生陈焕出生在临江一个富庶家庭,生来便含著金汤匙,衣食无忧。 他爹娘老来得子,对其更是无比宠溺。 老话讲棍棒底下出孝子,慈父慈母多败儿。 小时候的陈焕自然也不例外,十多岁了,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游手好閒,骑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放浪不羈。 若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毕竟陈氏家財万贯,只要他不沾赌毒,足够他安安生生享乐一辈子。 可偏偏,家里的溺爱让陈焕颇为娇纵,横行霸道。 有次在勾栏青楼听曲儿,为了当某个花魁的入幕之宾,和另外一江姓男子爭风吃醋,失手之下,打死了对方。 陈焕当即嚇得脸青白黑,酒也醒了,一路跑回了家里,情急之下,简单收拾行囊,逃出了临江。 这一年,他才十五岁。 这一走,就是一百多年。 离开临江后,他隱姓埋名,四处流浪,吃尽了苦头。 不仅穷困潦倒,更是生了怪病。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皮肤溃破,奇痒无比,苦不堪言。 更可怕的是,每每入睡,他都会梦到那被他杀死的江姓男人,索命而来。 日夜琢磨之下,陈焕奄奄一息。 但就在他即將一命呜呼之时,碰上个赤脚老乞丐。 他寻思自个儿这般模样,怕是撑不过两天了,还不如做件好事儿,便將隨身盘缠都给了老乞丐。 老乞丐拿了银子,喜不自胜,出门买了两只烧鸡一坛酒,带回来给陈焕吃。 说来也怪。 陈焕犯病以后,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如今却是食指大动,三下五除二吃了烧鸡喝了酒,身上脓疮竟奇蹟般好了。 这一刻,他如何还不明白? 眼前的老乞丐,乃是奇人也,赶紧跪地磕头拜谢! 老乞丐却说,陈焕的怪病是因为犯了杀生罪孽,在命格上已不是人,而是禽兽。 典故里,禽兽成精以后,想要洗去妖气得道成仙,需要行走世间积德行善。 陈焕如今也是如此。 他需要做一千件善事,才能如那禽兽洗去妖气一般,洗去罪孽。 待一千件善事做完,陈焕的罪孽也当烟消云散,不仅如此,还可得道飞仙。 老乞丐话音落下,陈焕顿感天旋地转,猛然睁眼! 原来方才一切,竟是一场大梦。 可他身上的脓疮溃烂,却真如奇蹟般好了。 剩下的是一千枚黑痣遍布全身,代表著他需要行的一千件善事。 陈焕心有所感,对虚空一拜后,起身离去。 自此,名为陈焕的杀人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浑身黑痣极为丑陋的麻子,行走於大虞朝七道三十三州,积德行善。 他曾在难民营里施过粥,恶匪窝里救过人;也曾点化人生路上冥顽客,劝解风尘女子从了良;更在深山林里打过吃人虎,乌梢江畔斩了化妖鱼…… 游歷途中,他也曾结识修持之辈,得开窍之法,卜算之道,火工典籍…… 一路行来,服食天地之气,寿元涨至二百有余。 而每做完一件善事,他身上的黑痣便褪去一颗。 逐渐的,人们称他为麻道人。 二百年光阴,转瞬而过。 麻道人身上的黑痣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眉心一颗。 但他的寿元,也即將耗尽,身如江中鸿毛,命似火里野草。 岌岌可危。 生命的最后一站,他回了临江。 已修持开窍的他,冥冥中有所感,他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善,就在这生他养他之地。 一进城,入眼雪白。 麻道人记得他当初离开之时,临江乃是春暖花开。 如今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春去冬来,就如他的一生,即將走到尽头。 他站在天桥上,低头俯瞰,凝神於目,望气而去。 见县城南方某处,滚滚怨气翻涌,浩浩荡荡。 不是大怨,便是大冤! 长此以往,定因怨生恶,诞出恐怖阴神鬼物,伤人害命,此乃大劫! 需化解之,方能避劫。 可惜的是,找到了最后一善的麻道人,生命也走到了终点。 他再也没有任何余力,迈出一步。 更別提去化解滔天怨气了。 在肆虐纷飞的大雪中,他的生命气息缓缓流逝。 弥留之际,他耗尽心神,再卜一卦。 可那卦象显示,大道四十九,仍有遁去一! 山穷水尽般的绝境里,他仍有一线生机! 而那一线生机,最后化作两个四字谜题。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麻道人身死道消,却是大喜过望,藏一丝魂魄於冰冷尸体,待尸身被送到殮事房,向那主事託梦而去。 主事孙朝暉破解了梦中字谜,这才请来季掌柜,为其殮容收尸。 走马灯看罢,季青方才明悟。 心神震撼。 这算命先生的遗愿,竟是……成仙! 第四十七章 化怨之行,深巷鬼铺(求追读!) 白日羽化,得道飞仙? 好傢伙。 说点儿大家不想的呢? 季青望著悼亡镜里麻道人的鬼魂,一阵腹誹。 不过幸好,所谓的“得道飞仙”,只是麻道人自认为他“行善一千”后的结果。 季青真正需要做的,是化解麻道人在临死之前看到的“大怨”,助他行够一千善事。 对於身为阴魂恶鬼之严父的季掌柜而言,这可就专业对口了。 “老先生,我只能帮你化解那『大怨』,至於最后能否飞仙,那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季青对悼亡镜里的鬼魂开口。 “无妨。”麻道人的鬼魂口吐人言,“居士能助贫道修持最后一善,已是莫大恩惠,无论成否,贫道先行拜谢。” 说罢,无比诚恳,躬身作揖。 季青点了点头,收起悼亡镜,站起身,出了铺子。 因为麻道人死前,只是在天桥上看到,城南的某个方向,怨气滔天。 並未曾亲自去过。 所以跑马灯的记忆里,並没有那滔天怨气的真正所在之地。 季青心念一动,百变锦衣化作一套青白色大袄,出了门。 大雪肆虐,狂风呼啸,天穹低垂,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尺许厚的积雪。街巷之上,往来行人也少了许多,哪怕偶尔碰见,也是揣著双手,行色匆匆。 季青出了铺子,朝天桥上走去。 路过一处街角时,见那墙壁上贴著一张张通缉令,其中最为显眼的,正是那黑衣白面的刀客。 ——在周氏的施压下,衙门居然给杀死周三爷的凶手开了三千两银子的悬赏金,所以这会儿临江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是咱季掌柜带著脸谱的大头照。 不过他並不在意。 还是那句话,他黑衣刀客杀的人,关我季青啥事儿?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倚靠在墙边、喝得烂醉如泥、瑟缩著的一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 正是那城南班房的捕快,陈三笑。 当初豆娘子那事儿,季青还给他送了场功劳呢! 后来张向明人间蒸发以后,作为顶尖外功高手的陈三笑,也顺理成章接手了城南班房捕头一职。 季青听街坊邻里交谈,说陈捕头一上任,三把火先把那些个尸位素餐的捕快和吏目全踹了,给城南班房来了个彻底的大清洗。 深受百姓们好评。 可谓是风光无限。 现在咋这么拉了? 季青看著他,如今的陈捕头,喝得醉醺醺,明显是醉了,一副无比失意的模样,嘴里还在嘀咕著什么“官商勾结”、“该抓的不抓”、“枉为官吏”……之类的话。 季青不晓得这位颇为正直的新晋捕头身上到底发生了啥,但还是扛起他,扔进了路旁的一家茶铺。要不然在这大风雪的天气里睡一天,外功高手说不定也得生生冻死。 小插曲过后,季青来到天桥上,站於麻道人曾在的位置,施展望气观山术。 果然,在城南的某个方向,滚滚黑雾,直衝天际,縈绕不绝! 怨气滔天。 季青便一路施展望气术,朝那个方向走去。 临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季掌柜也不著急,一路溜达过去,途中还买了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吃一边走。 等到了那怨气附近以后,已是天色入暮,黑云压顶,两侧街巷都是阴沉沉的,高耸的飞檐拱顶投下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最后,季青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前,停下。 抬头。 滚滚怨气,便是从这条小巷尽头传出。 寻常百姓看不见这般怨气,但也会觉得阴冷森寒。 不过咱们季掌柜艺高人大胆,迈开步子走进了小巷。 两侧民房,灯火摇曳,缕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显然是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走到巷子尽头,一家不大的酒铺,映入眼帘。 酒铺里灯火通明,门口摆著一个大大的水缸,用来接无根水的,比起山泉,临江的酒行更推崇无根之水酿酒,也就是天上落下的雨雪,在还没落地时就用容器装著。 酒缸一旁,还竖起一根墨绿色的竹竿,杆子上掛著灰布做的招牌,写著酒铺的名字。 ——深巷酒家。 大抵是取“酒香不怕巷子深”之意,倒是颇有底气。 季青一看这名儿,突然一愣,这铺子名字……听起来竟有些耳熟? 略一思索,这才恍然。 想起来了。 原来在原身的记忆里,他的老爹是个彻头彻尾的酒痴,平日里没啥別的爱好,就是好那一口杯中之物。 老爹曾不止一次提过,这“深巷酒家”的人间酿,就是他喝了大半辈子的酒里最物美价廉的一款,比它便宜的味道没它好,味道比它好的又比它贵得多! “倒是巧了……” 季青嘀咕道。 嘟囔之间,他已经来到了酒家门口。 水缸一旁,有个七八岁的稚嫩女童正在玩皮球,穿著厚厚的袄子,扎著两个丸子头,小模样粉雕玉砌,甚是可爱。 大抵因为是生意人家的孩子,这女童看见了季青,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甜甜一笑,放下皮球就朝酒铺里边儿喊:“爹!娘!有客人来啦!” 没多时,酒家里走出个三十多岁的憨实汉子,拴著条围腰,身材壮硕,一脸热情笑道:“小哥儿打酒吧?来来来,您里边儿请!” 季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跟著汉子走进了房里。 而隨著他走进铺子,那热情的汉子也借著风大雪急的藉口,关上了铺门。 已经进铺的季掌柜没有看到,在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 就好似吃人的猛兽,合上了嘴。 一阵阴风簌簌卷过,原本古朴温馨的深巷酒家,瞬间变了模样。 那口装满了无根水的黄釉大水缸,乾涸见底,缸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墨绿色的竹竿折断倒下,写著酒家招牌的灰布变得破败骯脏,沾满了黑红色的痕跡。 大门破败,布满蛛网。 砖瓦破败,墙壁龟裂。 早已乾涸的暗红血跡,將酒铺门口完全涂抹。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血手印儿,深深烙印在门墙上…… 门口台阶,多是祭祀死人的香烛纸钱,早已燃尽……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哪儿像是活人居所? 第四十八章 与鬼同席,地缚阴灵 不同於铺子外的破败和诡譎。 铺子里却是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四周墙壁立著缸缸罐罐,散发出颇为浓郁的酒香味儿来。 “小哥儿看著挺面生啊,要来点儿什么酒?”掌柜模样的汉子笑呵呵问道。 “我不太懂,劳烦掌柜的给介绍介绍呢?” “好说!” 汉子解下围裙,带著季青走到其中一座酒缸前,舀起一勺,酒香扑鼻。 “这个叫人间酿,是咱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价钱也不贵,二十文一斗!” “还有这个醉高山,是铺子里最烈的酒,一般四五十岁的老酒虫就好这口。” “这个嘛,这叫一日香,来上一口回甘无穷,哪怕过了一天一夜也不散……” “……” 这边,汉子正兴致勃勃地介绍著呢。 铺子后面的门帘被挑开,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妇人探出头来,笑道:“老江,团团,饭菜好了!” 汉子听罢,看了看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雪,对季青道:“正好,光说不练假把式,小哥儿你若是不嫌弃这粗茶淡饭,咱让婆娘给添一副碗筷,你也上桌,咱们喝两杯,品品哪款酒適合你?” 季青想了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很快,那年轻妇人从后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菜餚,摆满了不大的餐桌。 “小哥儿,都是粗茶淡饭,你別客气,当自己家就是。”年轻妇人轻轻点头,跟季青打了个招呼。 然后白了一眼汉子,“老江,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老酒鬼是自个儿想喝了吧?算了算了,今天有客人来,就准你小酌二两。” “爹爹是酒鬼!爹爹是酒鬼!”一旁那名叫团团的女童也是跟著起鬨。 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季青:“小哥儿別见怪,咱年轻时喝酒伤了身子,有了娃后婆娘就不让喝了,今天也是托你的福才能整上两口。” 说话间,四人都上了桌。 菜色平平无奇,两盘炒青菜,一盘小煎肉,一盆豆腐汤。 “来,小哥儿,咱干了,你隨意!哦对了,尝尝这个,咱婆娘炒的小煎肉可比那馆子里还香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哥哥!团团给你夹青菜吃!爹娘都说吃了青菜长个子!” “团团!你是自己不想吃青菜吧!”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外天色,已完全漆黑一片。 铺子里,汉子已经喝得有些微醺,古铜色的皮肤有点发红;年轻妇人回身去灶房盛来两碗热汤,递给季青和汉子;那小女童团团给了季青两块胶牙餳,说这糖很甜,请他吃…… 咱们季掌柜来到这一方世道,大多时候都是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如今却在这一家三口身上,体会到些许人情之暖。 只是可惜…… 季青放下筷子,站起身,“掌柜的,嫂子,该上路了。” 有些微醺的汉子站起身来,在酒缸里舀了好几壶酒,乐呵呵递给季青:“行,小哥儿,咱俩投缘,今天就不收你酒钱了,要是喝著不错再来照顾生意。” 那年轻妇人也道:“小哥儿別推辞,我也好久没见我家这口子这般高兴了,往后有空记得常来。” 季青静静地听著他们说完。 然后。 “掌柜的,嫂子,我的意思是……你们该走了。”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阴阳不可逆,切莫……流连人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呼—— 阴风颳过。 铺子里暖意融融的灯火熄灭。 所有一切,都变了。 原本杯盘狼藉的桌子,缺了一条腿倾倒下去,桌面上空空如也,布满一层厚厚的灰尘。 装满酒水的缸缸罐罐,酒液乾涸,支离破碎,巴掌大的陶片散落四处。 横平竖直的樑柱倾倒下来,布满裂纹,同样被灰尘笼罩。 整间铺子,都布满密密麻麻的蛛网,大门破落,窗户破碎。 一片荒凉破败。 哪有半点儿繁华。 更可怕的是,温馨的一家三口,也变了一副模样。 憨厚的汉子只剩下了大半拉身子,像是被某种野兽生生撕裂的创口处布满密密麻麻的蛆虫; 年轻温婉的妇人,浑身赤条条,布满狰狞伤痕,脸上眼珠子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窟窿; 还有那粉雕玉砌的女童团团,只看她抱著的哪儿是什么气球?分明就是她的脑袋,两行血泪从眼里渗出来,哭唧唧的,不停喊“团团好痛”、“团团好痛”…… 浓浓的怨气,化作黑雾,缠绕他们的全身。 哪儿是活人? 分明就是一家三口鬼魂! “小哥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半拉身子的汉子似在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声音沙哑缓慢。 “从一开始。” 季青回答。 咱们季掌柜是什么人? 往小了说,一个平平无奇的殮尸匠而已;往大了讲,那是以超度天下鬼魂为任的悼亡镜主。 他从看到这间深巷酒铺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便是麻道人所看到的滔天怨气的源头。 更是早已看透了所有温馨的假象,窥见眼前这恐怖的真实景象。 那他既然发现了不对劲儿,为啥还要跟个愣头青一样闯进来呢? 这话问的。 季掌柜本身就是衝著这一家三口的鬼魂来的。 进门之前,他心头就有了定计。 若这一家三口是恶鬼,杀人害命,那他不介意掏出雷击木剑给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但倘若这一家三口並非恶鬼,便可以尝试以悼亡镜超度他们。 如今看来,这一家三口,除了请他吃了顿“不存在的饭”,並没有任何恶意,也没企图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当属后者。 “我们何尝不想……瞑目安息……”半拉汉子声音痛苦。 “但……我们恨啊……我们怨啊……”眼眶空洞的年轻妇人鬼魂喃喃,透著无法言喻的愤怨。 执念捆住轮迴身,嗔怨断了往生路。 是为地缚阴灵也。 季青已然明悟。 和那豆娘子一样,眼前的一家三口,正是因为死时的浓浓怨念,困在此地,不得超生。 他取出悼亡镜来,幽光大放。 徐徐走马灯,幽幽转起来。 且看一生,何冤何怨? 第四十九章 酒行狗爷,灭门血案 汉子姓江,叫江澈。 年轻妇人是他的媳妇儿,叫李惠容。 俩人因酒结缘,相知相恋,遂以三书六礼,吉日成婚,喜结良缘。 江澈家里一直都是做酿酒生意的,一个小作坊已经传了好几代人。 李惠容嫁进来后,小两口儿一起操持著深巷酒铺,不说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后来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娃娃,取名江团团。 日子过得平淡幸福。 江澈这汉子,或者说江家几代人都没什么野心,从没想著把酒铺生意做大,劳心费神;只求养家餬口,自在安定。 但江澈爱酒如命。 不止爱喝酒,更是爱酿酒。 他平日里除了酿酒,就喜欢钻研各种古法,推陈出新,这是江澈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这会儿深巷酒铺在售的十多种酒,都是江澈在老一辈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 就像原身老爹说的那样,深巷酒铺的酒可能算不上让人叫绝的极品佳酿。 但胜在一个性价比,比它好喝的,没它便宜;比它便宜的,没它好喝。 因此哪怕铺子开在幽深巷子里,但酒香不怕巷子深,许多年来也积累了不少回头客,生意稳定。 两个月前,江澈钻研出一种新的酿酒法子。 以这种法子酿造出的酒液成本极其低廉,只有寻常酿酒成本的六成不到,但成品却是入口醇香,下喉柔顺,回味无穷。 丝毫不落下风。 这若是换了常人,定然维持酒价,闷声发大財,赚得盆满钵满。 可江澈这人实诚,也可以说傻。 酿酒成本降了,他就把酒价也跟著降。 像“人间酿”这种平价口粮酒,价钱直接从三十文一斗降到了二十文一斗。 要知道,市面上那些差不多味道层次的口粮酒,一般售价都是三十五文左右一斗。 而二十文,甚至比这些口粮酒的成本还低了。 因此,深巷酒铺又红火了一把,不少新客,慕名而来,开口一尝,皆是讚不绝口。 有老主顾也隨口问起,掌柜的,你这二十文一斗做慈善啊! 江澈挠头傻乐,说就是挣得少点儿,但还是有得赚,养家餬口不成问题。 这市井街头消息传得本来就快,就是这番无心对话,最后却给江澈带去了大麻烦。 对一般人而言,听了这话,只会觉著江澈这人酿酒厉害,但人也忒实诚了点。 可对一些行內人而言,却如晴天霹雳那般。 比如,几乎垄断了整个临江酒业的天水酒行老板。 ——狗爷。 狗爷姓朱,养了两条恶犬,分別唤作“黄丸”,“太苍”,平日里对其颇为宠溺,养得膘肥体壮,经常牵著上街招摇过市,横衝直撞,因此得名“狗爷”。 狗爷在酒行的地位,堪比刘函家老爷子在茶行的地位,属於那种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据说背后还有“周氏”的背景。 更是无人敢惹。 言归正传。 十来天前,大概周三爷被砍头后那阵日子,狗爷不晓得从哪儿听说了江澈的平价口粮酒卖二十文还有赚的事儿。 当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小子要么是在吹牛,要么就是另闢蹊径找到了新的酿酒法子或酒麴。 若是平时,狗爷听听也就得了。 毕竟整个临江的酒行都在他的垄断之下,哪怕江澈有新的酿酒法子,但他也只有一家小作坊,就算是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酿出的酒对於整个临江的需求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 不足为虑。 可这会儿,不是平时。 狗爷得到消息,说是州府的五穀酒行即將要在临江开个分行。 他对五穀酒行有所了解。 那可是整个凉州酒行里都排得上號的大商贾! 如今入驻临江,明摆著是要和他们抢生意了! 而做生意,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搞死对手的法子是啥? ——价格战。 狗爷心头就寻思,要是他搞到江澈手里的酿酒法子,应用到天水酒行的工厂里,哪怕耗费大量银子重建生產线,只要造出性价比够高的平价口粮酒,那定能把五穀酒行摁在地上摩擦啊! 於是,他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著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江澈的深巷酒铺。 狗爷手底下有四大金刚,说白了就是四个厉害打手,这些人都是外功圆满的高手,平日里帮狗爷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 那天夜里,江澈看著气势汹汹的狗爷牵著两条膘肥体壮的恶犬、带著四个杀气腾腾的壮汉杀到他酒铺门口。 心说,坏了。 狗爷也不客气,先是扇了江澈两个耳巴子,来了个下马威。 然后开口就要江澈的酿酒法子。 江澈虽说心头一百个不愿意,但狗爷他可惹不起,只能给了。 原本吧,这事儿到这也就结束了。 无非就是行业恶霸抢夺小商贩商业机密的狗血故事,老百姓茶余饭后谈到这事儿,也只会低声骂一句“无耻”。 可狗爷不肯啊! 俩原因。 一是他见了江澈的媳妇儿李惠容,惊为天人,这女子虽不说多么倾国倾城,但有种温婉良家的味道,狗爷就好这一口。 二嘛,现在几乎临江酒行的所有人都晓得江澈手里有成本极低的酿酒法子,到时候五穀酒行一来,要是同样从江澈这儿拿到了酿酒法子,咋办? 天水酒行的价格优势,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是白忙活了? 要解决这顾虑,也不难。 ——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更不会交出酿酒法子。 种种原因之下,狗爷带著两条恶犬和四大金刚,闯进深巷酒铺,关上了门。 四大金刚制住江澈和他女儿,狗爷先是欺负了李惠容。 但过程里,这小娘子始终不肯求饶,只是骂他,还拿一对招子死死盯著他,就好像要记住他的脸,做鬼都不放过他那样。 狗爷心底又是发怵,又是恼怒,生生扣下了她的一双眼睛。 江澈在挣扎咒骂,指甲都抓进掌心里,声音也喊哑了,但他哪儿挣得脱几个外功高手的钳制? 江团团在放声大哭,不满十岁的幼童,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突然就来了坏人伤害娘亲。 四大金刚嘻嘻在笑,说待会儿狗爷玩够了让他们也爽爽。 狗爷说好。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狗吠得很欢,人哭得很惨。 直到天蒙蒙亮。 神清气爽的狗爷和四大金刚从铺子走出来,挥了挥手。 两条恶犬一拥而入,撕扯著三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深巷酒铺,一夜灭门。 第五十章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那一晚风大雨急,呼啸的狂风和磅礴的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哀嚎惨叫。 加上酒铺处於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平日里人烟稀少,所以狗爷自认为没人瞧见他作的恶。 可那句话咋说来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当天夜里,有个乞丐搁巷子深处的角落里躲雨。 亲眼看见狗爷带人进了酒铺,第二天一早,又从铺子里出来。 因为隔得太远,风雨也大,所以乞丐不晓得这晚到底发生了啥,加上狗爷也是做酒水生意的,他下意识认为两边多半是在谈生意上的什么事儿。 等到第二天早上,狗爷走了,这乞丐也饿了,飢肠轆轆下,当时还寻思去找那位乐善好施的江老板討一碗早粥喝呢。 结果一推开门儿,就看见那如修罗炼狱般的场景,嚇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去班房报了官。 接手案子的是城南班房新任捕头陈三笑,这个一上任就烧起三把火,清退了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的年轻捕头,听了乞丐的报案,怒不可遏! 立刻带人来了深巷酒铺,勘验尸首,收集证据。 然后气势汹汹衝到了狗爷住处,直接把人捉走了。 若是事情到此结束,狗爷被衙门问罪斩首,那也就罢了,江澈一家三口还不至於死不瞑目。 可陈三笑显然低估了天水帮的实力。 就在他把狗爷捉来班房的第二天,刚准备审一审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 衙门里那位统领著几大捕房,掌管整个临江缉捕监狱事务的典史大人就挺著个大肚子,急匆匆来到班房,劈头盖脸对著陈三笑就是一通臭骂! 说人家天水酒行举报他欺压百姓,胡乱捉人! 陈三笑都懵了。 说人证物证俱在,什么叫乱捉人。 典史大人就问他证据在哪儿。 陈三笑带著典史大人去了证物室,结果发现那些昨个夜里才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包括狗爷作恶时被李惠容撕下的衣角,那两条恶犬留在现场的几撮狗毛……全都不翼而飞! 陈三笑又带上典史大人还有狗爷,去寻那个亲眼看到狗爷闯进铺子的乞丐。 当面指证! 可忙活了一大圈儿后,只在巷子深处找到乞丐早已冰冷的尸体。 又是一条无辜人命。 物证没了。 人证暴毙。 典史大人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陈三笑脸上,勒令扣他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然后低眉顺眼地给狗爷解开了枷锁,当场释放。 狗爷这廝,还杀人诛心,说深巷酒铺灭门案子或许是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窜在临江的归一教恶贼乾的,他心下愤懣难平,愿意出五两银子悬赏真凶。 然后,大摇大摆走了。 陈三笑回到班房,气得头昏。 直到夜里有人悄悄给他递话,说是当天夜里天水酒行就请了典史大人吃饭表示感谢,似乎还赠了他许多金银。 那一刻,陈三笑如何还不明白? 狗爷和典史早就已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证物室里证物不翼而飞的事儿,和他这位顶头上司恐怕脱不了干係! 而那倒霉的乞丐,估计也是被天水帮灭了口! 这还没完。 等陈三笑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发现自个儿的房子不知为何起了火,付之一炬。 不知是报復,还是警告。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跑到酒铺门口倾诉,又是哭,又是磕头,说城南的衙门已经彻底烂了,说自个儿没本事,没法帮他们討回公道。 这才让江澈一家三口,知晓了他们死后发生的事儿。 与此同时,怨气更甚。 他们一家三口,本本分分,从不与人结怨,待人和善,生意公道,只求和安安生生过日子。 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实人就活该被人欺负到死? 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 浓浓怨气,越积越浓,縈绕不散,化作地缚阴灵。 走马灯跑罢,悼亡镜上,作出评定。 【鬼魂:江氏一家三口】 【评定:人字中品】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和麻道人的鬼魂评定一样,都是人字中品。 季青沉默,收起了悼亡镜。 然后望著江澈的鬼魂。 这个老实巴交的憨厚汉子,此时只剩下半拉身子,环抱著妻女的鬼魂,血泪从眼眶里渗出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季掌柜一向觉得,好人就应该过得好好的。 就像他给那个打更人银子,让掮行的邓通照顾赵三儿。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所以理应活得舒服一些。 可惜江澈一家三口,还有那个可怜的小乞丐,都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復生。 哪怕手握悼亡镜的季掌柜,也无法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但是,幸好。 虽然他不能让死者復活,但可以让活人去死。 “掌柜的,嫂子,今晚的饭菜很好吃,酒也好喝,还有团团的胶牙糖也很甜,多谢款待。” 季掌柜拱手做了个揖, “所以,我来替你们討这个公道。” . . 季青返回香烛铺子的途中,风雪依旧呼啸不停。 月黑风高,天穹低垂。 厚厚的积雪已经將整个县城覆盖,宛如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 等他刚走到筒子街时。 还看到被他扔到筒子街茶铺里的陈三笑仍在呼呼大睡,店小二还贴心地给这位名声颇好的捕头盖了件棉衣,生怕他冻著。 只是不晓得陈三笑梦到了什么,哪怕睡著了也表情愤懣,眼角有眼泪淌出来。 季青此时也大概明白,这位年轻捕头为何如此失意了。 他是捕头,是当差的,他必须恪守律法,秉公办事。 所以人证物证没了,哪怕他怒火滔天,哪怕他房子都被烧了,也拿狗爷没办法。 但季掌柜不一样。 君不见,他的大头照都还在大街小巷的衙门悬赏公告上贴著呢。 他並不是遵纪守法的那一款。 季青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了。 这一天都快要过完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儿没做,比如吃饭,洗漱,修持,睡觉,杀人…… 因为季掌柜打上辈子起就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喜欢把复杂和麻烦的事留到最后来做。 所以他决定先去杀人。 第五十一章 风雪之夜,杀人之夜 临江地处大虞北方,每年一到冬天就下大雪,冷得出奇,一连得下好几个月,直到来年开春才会稍微暖和些。 今年的风雪更是来得凶猛,腊八当天就下了一天一夜,凛冽的寒风像是鞭子一样抽打著大地。 所以这鬼天气一入了夜,整个县城都好像睡下了,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但也有例外。 城南天水街,天水宅,灯火通明。 作为天水酒行狗爷的宅子,天水宅飞檐斗拱,尽显富贵,气势磅礴。 天水宅的隔壁就是天水酒行,一栋六层大楼,既是平日里酒行伙计和主事干活儿的地方,也是天水帮的数百名帮眾平日里睡觉和落脚的地儿。 这天,夜深,天水宅里灯火通明。 因为要接待贵客,所以狗爷让那些五大三粗的守门帮眾都去隔壁的酒行歇息了,只留下四大金刚,也就是天水帮的四位当家陪著自个儿。 宅子里,灯火通明。 开阔高敞的厅堂里,数十盏灯火將房子映照得宛如白昼,厅堂四角摆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神兽造型的香炉,裊裊青烟从炉子里飘出来,带来融融暖意的同时,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厅堂正中,一张黄花梨木桌上摆著各色的糕点和水果。 桌子两旁,摆著两张太师椅,但只有其中一张上坐了人。 狗爷身穿紫黑色锦袍,脖子,手腕和手指上都戴著名贵的首饰,显得颇为贵气。 只不过和这番贵气不太搭的是,他的模样实在生得不太喜人——肥头大耳,虎背熊腰,圆滚滚的脑袋留著个寸头,满脸横肉,目如熊狼,凶神恶煞。 而狗爷也不愧是狗爷。 在他脚下,趴著一白一黄两条恶犬,看模样上百斤重,抱著骨棒子安然酣睡。 但惊悚的是,这骨棒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猪骨牛骨,更像是人的大腿骨…… 除此以外,狗爷背后还站著四人,个个都是蜂腰熊背螳螂腿,標准的练家子,正是那狗爷时时刻刻隨身带著的四大金刚,也是天水帮的四位当家。 “老二,什么时辰了?七爷还没到呢?”狗爷手里把玩著两枚核桃,皱眉开口。 “爷,这才二更呢。”背后那被称为老二的汉子俯下身子,低声道。 狗爷点了点头。 若是换了別人,敢让他等。 他早就把人拆了餵狗了。 可那位七爷不一样。 他可是自个儿的提携恩人,更是他背后真正的大老板! 正是因为有七爷和他背后的家族支持,狗爷才能从一个刀口舔血的混混儿变成如今天水酒行的大老板! 甭说让他等几个时辰,就是让他等一个通宵,狗爷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就在狗爷等得昏昏欲睡时。 吱嘎—— 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狗爷猛然惊醒,便见宅子大门似被狂风吹开了,肆虐的风雪灌了进来,冻得他浑身上下一个哆嗦。 “老二,关门。”狗爷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吩咐道。 那壮硕的汉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前。 却迟迟没有半点儿动静。 狗爷怒了,“老二?老二!你死球啦?” 依旧毫无动静。 正当狗爷忍不住站起来骂人时。 四大金刚之一的二当家,僵硬地转过头来,嘴里吐出血沫,低声唤了句,“爷……” 下一瞬间,一缕微风颳过。 二当家的脑袋掉了下来,咕嚕嚕滚了几圈,一双眼珠子死死瞪圆! 与此同时,那脖颈处喷出滚烫炽烈的鲜血,好像一场猩红的大雨! 砰! 二当家的无头尸体,无力坠地! 然后,狗爷和其余三位当家方才看清。 门口,漆黑的风雪夜里,站著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身漆黑的锦衣长袍,一张诡异的苍白脸谱,一把红缨飞舞的鬼头大刀……如地狱索命的恶鬼那般,沐浴在血雨里,静静矗立。 三千两! 那一刻,狗爷和剩下三大金刚脑子里,骤然冒出这个念头! 半个月前,阴门行头的周三爷被人砍下了脑袋,据目击之人所说,凶手正是这般黑衣白面鬼头刀装扮!衙门悬赏三千两,捉拿此人! “老子管你三千两还是五千两!敢犯到老子头上!老子就把你拆了餵狗!” 狗爷和三大金刚並不知晓周三爷养银甲尸的事儿,只当他是个有点阴门手段的风水先生,所以对这杀了周三爷的凶手,並不惧怕。 在狗爷的怒吼下,剩下三位金刚一拥而上! 他们亲眼目睹一位弟兄被人砍了脑袋,早已瞠目欲裂! 且看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钢刀,一跃三丈之高,高高举起,对著这不速之客的脑门儿劈去! 另一人手持双手大斧,跑起来撼天动地,仿佛整个宅子都在颤抖,百斤大斧被他耍得虎虎生风,抡圆了就朝其腰部斩去! 最后一人手腕一翻,两柄淬毒匕首落在手中,好似灵猴儿那般一跃而起,在墙壁和壁板间来回跳跃,行跡刁钻,乌黑匕首如毒蛇吐信一般,直取来人双目! 还有两条恶犬,同样也被惊醒,狂吠著一左一右冲了上来,森森白牙咬向季青脖颈! 三位外功圆满高手,两头吃人恶犬,同时攻来,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季青看著他们,脑海中闪过江澈一家三口的走马灯。那一幕幕无比痛苦的记忆里,眼前的三人二狗,都是凶手。 於是他举刀斩下。 那一瞬间,红缨起舞,狂风骤起! 攻势凶猛的三人二狗,顿时只感觉脖颈一凉,然后视野不受控制地旋转飞起! 他们看到了富丽堂皇的大堂,看到了摇曳明亮的灯火,看到了惊骇欲绝的狗爷。 也看到了他们倒地的无头尸体。 砰砰砰砰砰! 响声沉闷。 三人二狗,人头落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人血混杂著狗血汩汩淌出,將整个大堂染得通红。 狗爷脸上的满腔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惊骇! 他的三大金刚,他的两条恶犬,仅是眨眼之间便被彻底击溃! 而那黑衣白面,宛如恶鬼般的身影,踩著血,提著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第五十二章 恶犬噬身,狗爷之死 要不说这人大多是欺软怕硬的呢? 天水酒行的狗爷平日里何等人物? 那是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稍不如意就要把人拆了餵狗的狠人! 可这会儿呢? 四大金刚和两条恶犬一死,狗爷那虎背熊腰的庞大身子就嚇得瑟瑟发抖,心胆俱寒!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狗爷也清楚,眼前这黑衣白面的煞星定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他逃! 咋办? 心念一动,看向了大堂的一间侧门,脑子里有了主意! 只看他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那侧门,狠狠一脚將其踹开! 砰一声巨响! 大门背后,黑暗当中,一只只散发著幽绿光芒的眼睛,好似嗜血的猎手! “呜呜呜呜……” 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嗥声传来。 紧接著,一条条百斤重、淌著涎水、爪牙锋利的恶犬,迈著步子,从那房里缓缓走出来! ——狗爷这人是出了名的喜欢狗,自然不可能只养了两只黄丸太苍,实际上在他的天水宅里,一共养了十多只烈性恶犬,平日里都是吃生肉长大的,狗爷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把人扔进恶犬群里,演上一出人狗廝杀的恶戏。 所以这些个恶犬和那黄丸太苍一样,凶性十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乖娃娃们,上!” 狗爷咬著牙根儿,发號施令! ——平日里的消遣和爱好,这会儿竟成了保命的底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当然,他也没想著能靠这十几头恶犬就能杀死对面的煞星,不过只要它们拖延一些时间,自个儿就能逃出去,只要逃到了隔壁的天水酒行,喊来手底下数百个天水帮眾,一人一刀也能给眼前这该死的傢伙砍成臊子! 一声令下后,狗爷头也不回,朝著窗户的方向狂奔而去,浑身赘肉一颤一颤的! 十多头恶犬,目露凶光,狂吠著衝杀向季青。 这对於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威胁,一式惊风刀,就足以轻易解决。 但望著夺路而逃的狗爷,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妙的点子。 他不是喜欢养这种吃人恶犬吗? 如他所愿。 下一刻,季青吹了声口哨。 尖锐刺耳。 出神入化的训狗术,瞬间施展。 这来自黄百寿赶山憋宝的驯化技艺,原本来说,並不能短时间让凶猛的有主恶犬倒戈相向。 可经过数十载岁月锤炼至出神入化境的训狗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超越了凡俗手段! 只听尖锐的哨声撕裂空气,那一头头先前还凶光毕露的恶犬突然停住,眼瞳里泛起淡淡的红光。 紧接著,季青朝那狗爷一指。 十几条恶犬好似发了狂一般,调转方向,一拥而上! 这边,狗爷的双手刚扒拉上窗户,准备翻窗而出。 突然感到一阵腥风从背后袭来! 扭头一看,自个儿养了好几年的恶犬,一口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用力一拽! 狗爷便被硬生生拉了回来,砰一声摔倒在地! “肥熊!你个狗日的!发什么疯!” 狗爷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那头恶犬! 却见平日里唯命是从的狗儿,如今目露红光,一副全然不认识他的模样! 还没等他说更多。 剩下十多条恶犬一拥而上,將狗爷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恶犬,全都目露红光! 似被什么巫术操控了一般! “你……你这是什么手段……” 狗爷惊骇欲绝,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声! 一条条恶犬便衝著他浑身上下除了脑袋和脖子的每一处,张开了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痛嚎声响彻整个大堂! 狗爷的衣裳,皮肤,血肉……都在这一刻被他亲自养的恶犬们一寸一寸撕碎! 原来……这么痛的吗…… 狗爷突然想起,曾经他让他的恶犬生生撕咬別人,当时听著那些人的哀嚎惨叫,如此悦耳动听。 可如今,落在自个儿身上,却是浑身上下钻心般疼,恐怕不亚於那传闻中的凌迟处死! 半晌。 季青再吹了一声口哨。 一头头恶犬宛如机械被摁下了暂停键一样,纷纷停嘴,一步一步后退,离开了狗爷。 而此时此刻的狗爷,哪还有曾经的凶狠和意气风发? 浑身上下的衣袍早已被完全撕裂了,整个人除了脑袋以外,再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甚至露出白森森的骨骼,极为悽惨骇人。 仅剩的那一颗尚且完好的头颅,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低声哀嚎,无力呜咽…… 季青走到面前,望著无比狼狈的狗爷。 “你……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我们应该无冤无仇?”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的狗爷,瞪著双眼,望著那张苍白妖异的脸谱,由衷地发出疑问。 他这辈子得罪过的人不少。 但多半已经被他餵了狗。 剩下一些,也因为天水商行背后的背景,不敢动他。 除此以外,他自认为,自个儿没有得罪眼前这个煞星的地方。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 “难道……你是五穀酒行雇的人?他们给了你多少钱?狗爷我……双倍给你……” 季青摇头。 狗爷愣住,“那到底……为什么?” “深巷酒铺,有一家三口,我曾和他们见过一次。” 自走进这大堂后,季青第一次开口。 那一瞬间,狗爷眼珠子瞪圆,愣住。 就好像完全没有想到今晚的这场杀戮,会是因为这档子早已被他忘之脑后的事。 “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请我吃饭,请我喝酒,请我吃糖,还没收我钱。 但我不喜欢欠人情,所以作为回报,我也想帮他们做点小事,比如……” 季青低头看向狗爷,妖异的脸谱让这位天水酒行的老板浑身发冷! “把害了他们一家的畜牲,全部宰了。” ? “就……这?” 那一刻,狗爷打出问號,他甚至暂时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恐惧,只是满脸不可置信,以及……荒唐! 因为一顿饭,就要杀他大名鼎鼎的狗爷? 因为一顿饭,就要把天水宅屠个精光? 因为一顿饭,就要得罪整个天水帮甚至背后的周家? 开什么玩笑?! “当然,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有一些別的原因。” 在狗爷错愕和不甘的目光里,季青的声音却畅快而满足。 “——我乐意。” 唰,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第五十三章 幕后之人,无影剑客 狗爷的人头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咚。 伴隨著沉闷的响声,一夜的杀戮画下句点。 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堂,如今已经被一片鲜红铺满,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著,瞪圆的头颅咕嚕嚕滚落在地,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儿充斥在整个房间,哪怕屋外滚滚风雪从大门席捲而来也无法將其吹散。 但就是在这幅人间炼狱般的画卷里。 季青却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自打看了江澈一家三口的走马灯以后,他心里就憋著一股恶气儿。 很不舒坦。 现在,舒坦了。 当然,並非因为这血腥残酷的场景。 毕竟咱季掌柜也並不是啥变態。 而是因为,他眼前的世界终於变成了他认为对的样子。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狗爷和他的四大金刚,逃脱了朝廷律法的制裁,却终究死在了季青的刀下。 但,也有人……或者说也有鬼魂,对於眼前这般结果,並不满意。 比如。 狗爷那残破不堪的躯体上,升起一条怨气滔天的阴魂恶鬼。 模样和他死前一般无二,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的皮肤,看起来狰狞骇人。与此同时,悼亡镜受到感应,镜面里记录下他一生的走马灯。 “老子会宰了你!” “老子做鬼都要缠著你!” “老子下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老子要一直纠缠你到死!” 狗爷的鬼魂,怨气滔天,好似滚滚阴云,无比狰狞地对著季青咆哮! 季青见状,收起了鬼头刀,取出雷击木剑。 这柄剑是从周三爷芥子袋里翻出来的,通体焦黑,未经打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黑黢黢的烧火棍子。但其属性至阳至刚,对於阴神鬼物之流,有威慑克制之能。 季青將其握在手中,向前刺出。 “被我杀死的人,做不成鬼,也没有来世。” 骤雨剑势,瞬间绽放! 无形的剑势裹挟著雷击木的至阳至刚之气,好似漫天暴雨倾盆而下,將狗爷的鬼魂打成了筛子,灰飞烟灭。 至此,狗爷身死,魂飞魄散。 他的怨念,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非要说的话,就是给悼亡镜增添了一段狗爷记忆的走马灯。 只不过隨著他鬼魂的破灭,这走马灯也保存不了太久。 季青定睛,粗略一看。 狗爷一生,没什么值得说道,不过就是一个街头的地痞流氓,机缘巧合之下被“贵人”赏识,后来得势,成了天水酒行的老板。 从此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最后被季青一刀砍下了脑袋。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 狗爷名义上说是这天水酒行的老板,但实际上就相当於一个高级打工仔,真正掌控酒行的是曾提携他的那个“贵人”,而整个酒行的利润大头都流向了那个贵人。 巧合的是,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背后的家族,和咱们季掌柜还有点缘分。 当然是孽缘。 还记得那放话要把季掌柜碎尸万段的周氏吗? 对咯! 狗爷背后的人就是周氏,准確来说是周氏第七房当今的话事人,周一舟。 外边儿人也喊他七爷,市井江湖则称他为“无影剑客”,临江內劲宗师之一,听说见过他拔剑的人都死了。 从血缘上讲,七爷周一舟,还算是周三爷的侄儿。 这些年天水酒行能够垄断临江酒水行业,都是他和周家第七房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酒行这么多年的利润,九成都落入了周家第七房。 更巧的是,当初准备夺取江澈手里的酿酒法子时,狗爷一开始的意思是隨便找几个弟兄抢过来就是,这种小事儿压根儿不需要他出场。 但七爷给了他一巴掌,骂他蠢笨如猪,说如果江澈真有低成本酿酒法子,既然他能降低天水酒行,自然也有可能交给即將进驻临江的五穀酒行。 七爷说,不仅要酿酒法子,更要杀人灭口。 一个不留。 也就是说,这位七爷,才是导致一家三口灭门的元凶。 更更更巧的是,今个夜里,狗爷已经约了七爷到天水宅子里商谈下一步对五穀酒行的动作——他大晚上在这天水宅子里等著,既不睡觉也不玩狗,就是在等七爷。 也许下一刻,周家七爷就会从大门走进来。 看完走马灯。 季青收起了悼亡镜,没急著走。 毕竟来都来了。 他坐在狗爷原本的位子上,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一咬,汁水四溅,果肉细嫩。 嘖,真甜! 季掌柜看了一眼地上狗爷的脑袋,越想越不得劲儿。 这狗东西也配吃这么甜的葡萄? 抬腿就把狗爷的脑袋踢出去,圆滚滚的脑袋咕嚕嚕滚到大门口。 砰。 一只穿著软革乌皮六合靴的脚,踩在了狗爷的脑袋上。 冒著风雪,走进来。 只看来人四十来岁左右,容貌俊逸,白面无须,身形瘦削,笔挺如竹,穿一身玄色圆领宽袖绸袍,系一条白玉鎏金腰带,束髮成髻,背负双手,腰间挎剑。 仅是站在那里,便好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剑,锋芒不露,寒意自生。 季青一看,就认出来。 此人正是狗爷幕后之人,天水酒行实际的老板,周家第七房话事人,周一舟。 此时,周一舟面无表情地一脚踢开狗爷的脑袋,眸子扫过尸横遍地的大堂,最后落在稳坐太师椅的季青身上。 那一瞬间,季青只感觉好似有千柄利剑跨越虚空,洞穿而来! 心中讚嘆。 不愧为江湖人称“无影剑”之人,这股冰冷寒意,恐怕也是和他一样领悟了剑势之辈。 试探一番。 只看他轻轻一敲桌面。 咚咚。 那十几头吃人恶犬,好似同时收到什么指令一般,目露凶光,一拥而上! 却见那七爷周一舟,垂下眼帘,將手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迈出一步。 下一刻,森冷寒光一闪。 十几头凶性大发的吃人恶犬,突然在半空中一滯,哗啦一声,裂成了两片儿,坠落下来。 血呲乎拉的五臟六腑,淌了一地。 七爷周一舟看著季青——黑衣,白面,红缨鬼头刀。 不会错了。 “是你,杀了三叔。”周一舟的声音比外边儿的风雪还要森冷,“我找到你了。” “不。” 季青站起来,纠正他,“是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