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尊墨术》 第1章 冒名墨家子弟 “长安城!” 看著面前巍峨的古城,墨復深吸一口气,神色振奋! 不错! 墨復穿越了! 他乃是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一觉醒来,穿越到古代! 当他好不容易打听到当朝皇帝是谁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汉朝, 汉武帝时期。 汉武帝啊,卫青霍去病啊,封狼居胥啊,这可是英雄辈出的大时代! 他以为自己能凭藉后世的知识大展拳脚,建功立业,封侯拜將。 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是个黔首。 黔首,就是最底层的平民,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门路。 在这个时代,门第决定一切,他这样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这个时代,就算是大將军卫青,年轻时也只能当个骑奴。 他有什么资格出人头地? 他想过凭藉诗词,考取功名,可这个时代用的是察举制,做官靠的是地方官员推荐。 他一个黔首,连官员的面都见不到,写再好的诗又有什么用? 他想回家种田,用后世的良方培育出良种,扬名天下,可他根本没有地! 他想经商,可是没有本钱。而且商人的地位极其低下,稍微有点权势的人都能隨意欺压,挣再多钱也是任人鱼肉。 他甚至想过学医,靠后世的医术成为一代名医。 更別说他已经十八岁了,想从头学医,哪里还来得及? 条条大路通长安,可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墨復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甘心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只当一个籍籍无名的黔首。 直到半个月前,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长安城传来消息,天子採纳董仲舒的建议: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这个消息传到墨復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独尊儒术,这意味著儒家成为正统,其他诸子百家的学说都是陪衬。 他顿时灵光一现。 儒家的確是厉害,然而並非没有对手。 墨家! 战国时期,墨家何其辉煌! 非儒即墨,当世两大显学! 可是到了现在墨家却已经彻底沉寂,传承断绝,再无弟子行走世间。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他可以冒名墨家弟子! 一个已经断了传承的学派,谁能说他不是墨家子弟。 而百家传人的身份,足以让他摆脱黔首的桎梏,再加上他后世几千年的知识,难道还不能让墨家重现辉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墨復心里疯长。 对,他就要冒名墨家。 不,从今天起,他就是墨家子弟! 一个孤身入长安,立志復兴墨家的墨家子弟! 毕竟穿越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长安,我来了!” 墨復在心里大吼,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他早就准备好了。 墨復从怀里掏出旗帜,抖开,绑在马车上竖起的一根竹竿上。 旗帜呼啦一声展开,白色的布面上,用墨汁写著一个大大的“墨”字。 他要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墨家重新出世。 他昂著头,目光坚定,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笑意,等著周围的人投来惊讶、好奇、探究的目光。 然而 一个挑著青菜的老汉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牵著驴子的商贩从旁边挤过去,驴子差点撞到马车,商贩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挡什么路!” 几个穿著华丽锦衣的年轻人骑著马过来,其中一个看了墨復一眼,目光在他那面旗帜上扫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倒是多看了两眼,可他不识字! 没有人惊讶,没有人好奇。 风吹得旗帜啪啪作响,那个大大的“墨”字在风中抖动著,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挥手,却根本没有人注意。 墨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保持著昂首挺胸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扫著周围的人群。 没有人在看他。 一个都没有。 墨復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耳根子都红了。 “嘎嘎!” 一阵乌鸦飞过,场面很是尷尬。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旗杆从马车上拔下来,慢慢地捲起旗帜,塞回怀里。 “咳咳。” 他又咳了一声,昂起头,傲然地赶著马车朝城门走去。 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长安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热浪,人声,还有各种各样的气味。 街道宽敞得不像话,並排走四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街上人流如织,有穿著绸缎的富人,有穿著粗布的平民,还有穿著官服的吏员脚步匆匆地走过。 偶尔有贵族的马车经过,前后都有骑士护卫,行人们纷纷避让。 墨復站在街边,看著这繁华的景象,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这就是长安。 他来了。 然而激动过后,现实的冷水很快就泼了下来。 长安城居大不易。 这里最便宜的客栈都要十文钱一天。 想要租民房,可是最偏僻最破旧的屋子,一个月也要百文钱。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只剩下不到二百文钱了。 “二百文!”墨復苦笑。 这点钱,就算只吃饭不干別的,也用不了多久。 他必须儘快找到门路。 墨复眼神一闪,最终掉转马头,朝著西市而去。 刚进西市, 一片繁荣的工商业景象扑面而来。 东市和西市乃是长安城的商业中心,东市贵,西市富。 墨復打听清楚了,西市集结了长安城大量的工业和匠人,而这些人天然和墨家亲近。 墨復並没有急著行动,而是大致转了一圈,寻找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 前方的一阵喧譁,引起了墨復的注意。 “赵木匠,这一次,你可是打眼了!”一个粗嗓门在喊。 “什么?不可能!我花了大价钱买的紫檀木!”另一个声音又惊又怒。 这是一个木匠作坊,院子里堆著不少木料,还摆著几张做了一半的桌子和柜子。门口围著几个看热闹的人, 墨復挤进去一看,院子里站著两人。 其中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著一身半旧的褐色深衣,腰间繫著一条皮围裙,上面全是木屑和刨花。 老者头髮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指粗短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人。 此刻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正是这间作坊的主人赵木匠。 另一个也是个老者,年纪跟赵木匠差不多,穿著一身青色的长袍,袖口卷得老高,露出两条满是肌肉的胳膊。他腰里別著一把木尺,手里还拿著一块木头,正翻来覆去地看。 这位是鲁木匠,隔壁街的同行。 鲁木匠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看,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树杈,却不知道这是一个虫洞,是被人故意树杈楔进去!偽装成树杈!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个木材外面看完好无损,內部已经腐朽了。” 赵木匠接过木头,凑近了仔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木头。 “这可是紫檀木,要是內部腐朽,恐怕整个木料都废了!” “这一次,赵木匠可损失惨重了!” “紫檀木价值很是昂贵,这一次,赵木匠恐怕要倾家荡產了。” 赵木匠颤抖,依旧不敢置信,道:“不是说,紫檀木不易生虫么?” 鲁木匠冷笑道:“是不易生虫,而不是不会生虫,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买这块木料的时候,恐怕价格很便宜吧!” “的確,比市场价低了一半,他说自己急用钱,急售!而且的確是货真价实的紫檀木!”赵木匠脸色一变,心虚道。 周围人一片譁然! “贪小便宜吃大亏!” “这可是紫檀木,怎么可能会缺少市场!便宜一半,赵木匠被鬼迷了心了吧!” …………………… 周围人看著赵木匠一阵摇头,很明显赵木匠贪心冒进,最终中了圈套。 墨復看了一会,微微摇头。 “果然骗局不分时代,只要有贪心之人,就会有骗局存在。” 很明显,赵木匠中了贪心之局,心急想要拿下这便宜的紫檀木料,结果中了计。 “不!” “或许只是外表一点,里面木料完好!” “对!一定是这样!” 赵木匠不甘心,当下拿起大锯,直接將这紫檀木锯开。 “轰!” 厚重的紫檀木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的树心。 “啊!” 所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紫檀木料重心已经被腐蚀了一个大洞,贯穿大半个木料! “废了!” “这紫檀木是彻底废了!” “根本不能用了!里面都腐朽了!” “这一次老赵赔惨了!” 周围人纷纷摇头,用怜悯的目光看向成为废料的紫檀木! 这可是顶级木料,而且都是从南方运回来,价格昂贵,任谁都要伤筋动骨,搞不好要倾家荡產。 赵木匠看到这一幕顿时瘫倒在地。 这一次,他彻底绝望! 他原本以为只是少量的腐朽,还可以挽回一部分价值。 现在整个木料都废了!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就此破灭。 “还等什么,赶紧报官,去找人呀!” “对!把那个人抓起来!” …………………… 眾人纷纷出主意道。 鲁木匠冷笑道:“人恐怕早就跑了!谁还等著你去抓,而且依我看,老赵买这紫檀木恐怕根本没有经过中人吧!” 中人就是中间人或者担保人!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中人在各项交易中,可是起著巨大的作用,承担著说合交易、见证过程、担保履约、调解纠纷等多种作用。 而赵木匠!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很显然,他绕过了中人交易。 而对方很显然也不会傻傻的等著他,恐怕早就远走高飞了。 赵木匠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理亏,买木料的时候他没仔细验货,贪便宜急著付了钱,现在木已成舟。 鲁木匠嘆了口气,看了一眼腐朽的紫檀木,拍了拍手说道:“老赵,我劝你认栽吧。这根紫檀木料已经废了。” “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 赵木匠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腿一软,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一张木桌才没摔倒。 他全部身家都砸在这根紫檀木上了,如今这根紫檀木废了,他就彻底倾家荡產了。 周围人也摇头嘆息。他们虽然同情赵木匠,但是却无能为力。 唯有墨復心中一动,他在长安扬名第一站,或许就在这根腐朽的紫檀木料上。 第2章 化腐朽为神奇 想到这里,墨復拨开眾人,走到赵木匠面前。 “等一下,我有办法帮你挽回损失。”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顺著声音看过去。 眾人一愣,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个少年,不由眉头一皱。 西市大多都是手艺人,每一个都是经过多年苦学手艺,自然是越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越手艺越高超。 而墨復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然会得到轻视。 “阁下莫非认识那做局之人!”鲁木匠眼睛一亮道。 墨復摇了摇头道:“非也,在下今日刚进长安城,自然不认识做局之人。” 赵木匠原本希冀的眼神顿时消散。 不能找到骗子,他的损失怎么挽回。 墨復话语一转道:“不过我有方法把你的这个腐朽的紫檀木卖到完好的紫檀木料价格,甚至更高!” “什么,这怎么可能?” 眾人一片譁然。 紫檀木很稀少,再加上运费昂贵,价格本就不菲,如今这根紫檀木料已经废了,想要卖到完好的紫檀木价格根本不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子,你未免太口出狂言吧!” “莫非你是陛下皇宫的神仙不成,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將虫洞消失不成?” “还能赚得更多?简直是一派胡言!” 眾人纷纷嗤之以鼻道。 “在下自然不是神仙,更不会法术!” 墨復摇了摇头道。 鲁木匠也转过头来,皱著眉头上下打量墨復,问道:“你是谁?” 墨復郑重道:“在下墨復,墨家子弟。” “墨家?”鲁木匠愣了一下,隨即嗤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如今的墨家已经消亡,早就没有墨家子弟行走了。 鲁木匠冷哼一声,说道:“我当是什么主意,你想把这腐朽的木头当成好木材卖出去?还不是继续骗人!” “非也,別人没有办法,只有我墨家可以帮你渡过难关!”墨顿正色道。 赵木匠却顾不上这些,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几步衝到墨復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墨復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鲁木匠转向赵木匠,语气严厉:“老赵,你可別犯糊涂!我大汉律令,卖假货可不是小罪!要是被抓住了,可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 赵木匠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鲁木匠继续说道:“《汉律》有明文规定,凡市贾欺诈,以假充真,以次充好者,笞五十,货物没官,另罚金十两!若是货值巨大,更要黥面流放!老赵,你可想清楚了,为了这批木料,值不值得把自己的老命搭上!” 赵木匠的脸彻底白了,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滚下来。他看著院子里那堆花了全部家当买来的紫檀木,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批木料废了,他就要倾家荡產。拿去卖,要是被抓住,那就是牢狱之灾,甚至可能被流放。” 就在这时,墨復开口了。 “谁说我要售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墨復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若是我把这紫檀木做成物件,做成之后它確实值完好紫檀木的价格,那还叫售假吗?” 鲁木匠一愣,皱起眉头。 墨復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根木材,如果当柴火烧,不过十文钱。如果打造成家具,就能卖到百文。如果做成马车,可以价值千文。同样的材料,不同的人来做,做出不同的东西,价格自然天差地別。” 他看向鲁木匠,目光平静却透著一股篤定:“我墨復,身为墨家子弟,自然有把握把这腐朽紫檀木做成值钱的物件。到时候它值完好紫檀木的价格,那就是它的真实价值,怎么能叫售假?” 鲁木匠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当了半辈子木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同样的木头,不同手艺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价格確实能差几倍甚至几十倍。 一个普通木匠打的柜子只能卖几十文,但要是名家出手,几百文都有人抢著要。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一身破烂衣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他有什么本事? 鲁木匠上下打量著墨復,眼睛里满是怀疑,问道:“你说你是墨家子弟?就算真是,那又如何?这根紫檀木已经內部腐烂,可用的並不多,根本不可能成材!” “墨某只有妙计,就看赵师傅的决定!” 墨復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赵木匠。 赵木匠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院子里花了全部家当买来的木料,又看看墨復。 这个年轻人穿得很普通,但他说话时那种篤定的神態,那双发亮的眼睛,又让人觉得他和那些夸夸其谈的骗子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赵木匠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相信这个年轻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信,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一咬牙,猛地抬起头,说道:“好,我就信你一回!” 鲁木匠吃了一惊:“老赵!” 赵木匠摆了摆手,嘴唇哆嗦著说道:“我信他。反正我已经是死路一条了,赌一把又何妨?” 说完,他转向墨復,拱手作揖,姿態恭敬:“墨公子,请进!请进!” 墨復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木匠作坊。 鲁木匠站在院子里,看著墨復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木匠把墨復请进屋里,又是倒水又是搬凳子,紧张地看著他。 墨復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作坊里的工具和那批腐朽紫檀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转过头,对赵木匠说道:“叫两个学徒过来,我说,你们做。” 赵木匠连连点头,跑出去喊了两个年轻学徒进来。 经过一夜的忙碌。 第二天, 墨復接过赵木匠递来的盒子,走出赵家木匠行。 “小墨,这东西真的能成?” 老赵一脸担忧地说道。 他做了一夜的东西根本没有见到过,自然心中忐忑。 墨復郑重道:“放心,赵伯,如果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你以为你那腐朽的紫檀木还能卖上高价么?只有没有见过的奇物,才能一举翻盘!” 赵木匠一咬牙,眼下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只有信墨復一次了。 第3章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当下,墨復抱著盒子骑著老马朝著城南而去。 今日长安城天气极好,春末夏初,日头还不算毒辣,街上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做工的匠人,也有穿著绸衫的富户。 他走在人群中,不时打量著这座天下第一城。 长安城很大,大到寻常百姓走上一天也未必能从东头走到西头,街道宽阔,两旁种著槐树柳树,绿荫遮天,坊市分明。 但墨復今日要去的地方,不是坊市,不是酒肆,而是大风台。 大风台! 是为纪念刘邦大风歌而修建。 是长安城地势最高的一处台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 每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长安百姓便喜欢登台踏青,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一处名胜。 台高三丈有余,台阶宽阔,青石铺就,台上建有几座亭阁,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倒是气派。 台下游人如织,有卖茶水的,有卖点心的,有杂耍卖艺的,热闹非凡。 墨復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的盒子,拾级而上。 台阶上人不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家老小,都是趁著好天气出来游玩的,墨復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 上了大风台,眼前豁然开朗。 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坊市屋舍,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皇城的宫殿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远处便是连绵的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墨復站在台边看了片刻,心中感慨万千,这座城,便是天下的中心。 台上人多得很,但墨復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这大风台上的人,虽然都是游玩,却隱隱分出了层次,外围的多是寻常百姓,穿著布衣草鞋,有的领著孩子,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但越往台中央走,人的穿著便越是体面,绸衫锦袍,玉带金冠,身边跟著丫鬟小廝,一看便知是有家底的人家。 而台中央最精华的那几座亭阁,则被一群人占据了。 那群人约有二三十个,大多是年轻人,穿著儒生服饰,头戴方巾,身穿宽袖长袍,一个个神情倨傲,正在高谈阔论。 这些人都是儒家子弟。 自打当今皇帝刘彻採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便水涨船高,成了天下第一显学,儒家弟子走到哪里都是高人一等。 那些儒家子弟占据了位置最好的一片区域,亭中摆著案几,案上放著茶壶茶杯,还有棋子棋盘,一眾年轻儒生正围坐著品茶下围棋,吟诗品文,好不愜意。 墨復站在人群外围,默默看著。 “儒家!” 墨復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 他若要发扬墨家,儒家將会一道难以避开的大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声。 墨復转头看去,只见凉亭前有一个年轻男子正被几个儒生拦住,似乎起了爭执。 被拦住的那个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著一身黑色劲装,皮肤黝黑,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 拦住他们的是几个士子,领头的一个瘦高个,脸上带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抄著手说道:“这亭阁之地,乃是我儒家学子清谈之处,还请阁下另寻他处。” 那黑衣年轻人眉头一皱,说道:“这大风台是长安百姓的踏青之地,凭什么你们占了去?” 爭执声,顿时引起了一眾儒生的注意,为首的儒生看了过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失期將军李广家的公子李敢么?”为首的儒生冷笑一声道。 “哈哈哈!李將军屡次失期,看来已经遗传到家人。” “李敢,你是也找不到路了吗?专门跑到我们这里来。” 其他儒生闻言,也纷纷耻笑。 皇帝刘彻正在北征匈奴,各路大军可谓战功赫赫,成绩斐然! 而李广却屡次闹出笑话,屡屡失期,大好时机,被群臣弹劾,刘彻斥责。 其他同期的將军都被封侯,李广却虽然是將军,却依旧没有爵位,成为朝野的笑话。 “李广,李敢!” 墨復闻言眼神一闪,他没有想到竟然遇到了后世的名人。 “董成!” 李敢看向为首的儒生,顿时眼神一冷。 他父亲被弹劾,原本定好的爵位被取消,这一切都是董成的爷爷董仲舒的手笔。 董成却冷冷一笑,他的爷爷如今正被刘彻器重,而李敢的父亲李广正在失去帝心,他今日就算是欺辱李敢又有何惧。 “李敢,你还不服?也罢,我还给你一个机会。”董成话语一转道, “今日董某和诸位儒家学子在此以文会友,吟诗作赋,品茗下棋,这是雅事,总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放吧?要进去也简单,要么吟诗一首,过得去,便请上座。” 听到董成的话,李敢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他乃是武將家的子弟,哪里懂得什么诗词歌赋? 董成这哪里是给机会,简直是羞辱他。 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见状有人说道:“可不是嘛,如今这世道,武將的功劳再大,也比不上读书人一支笔,谁让陛下重用儒家呢?” 李敢听在耳中,脸色更加难看,拳头都攥紧了,可他確实不会吟诗作赋,也不擅长棋艺,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董成坐在亭中,远远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旁几个儒生也跟著笑了起来。 “依我看,李敢,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回去晚了,说不定和你父亲一样,定一个失期之罪!” ……………………… 一眾儒生极尽讥讽,再次拿李广失期之罪嘲讽! 李敢咬牙切齿,他乃武將之后,想要衝上去教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很轻易。 然而他父亲刚刚被定下了失期之罪,他若是再衝动,恐怕会连累父亲! 一旁的董成冷眼旁观,坐视李敢被羞辱! 他就要激怒李敢,趁机把李广拉下马,让文臣压过武將一头。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將军未能封侯,並非其战功不显赫,只不过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 就在李敢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兀传来。 “嗟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第4章 墨家一人出山! 李敢眼睛一亮, 对呀! 他的父亲之所以没有被封侯,並非是没有战功,而是时运不济。 毕竟在茫茫大草原,一望无际都是草场,想要找到刻意隱藏的草原部落,本就极为艰难。 失期本就是常理! 只不过他的父亲李广倒霉!失期的次数多了一些罢了! 並非是战功不行,而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董成心中一动,看了一眼墨復,心中凛然。 冯唐! 他自然清楚,乃是大汉的三朝老臣,名望很高,可惜怀才不遇,刘彻也曾经请他入朝为官,可惜他已经垂垂老矣!引为一段佳话! 而眼前之人,竟然把李广和冯唐相提並论! 竟然还能说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经典言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下子让李广的失期之罪当成时运不济的无奈之过,这其中的罪名可大大减轻。 “一派胡言!简单一句时运不济,就能抵消失期之罪,简直是荒唐!”董成怒喝道。 他可是知道儒家要打压武將,自然不允许李广的失期之罪简单地用时运不济来推脱。 李敢神色一冷。 他自然知道一句时运不济不能抵消失期之罪,否则他的父亲也不会失去封侯,更面临收回兵权的可能。 可茫茫大草原中,寻找敌人本就极为困难,他的父亲李广也是情有可原。 墨復摇了摇头道:“当然不能抵消失期之罪,但是我等也不能因为冯唐已老,就否定其治国才华,更不能因为失期,全盘否认李將军的功劳。” 董成冷哼一声道:“按照阁下的说法,仅仅一句时运不济,就能让失期之罪一言而过?” 墨復郑重点头道:“非但如此,我更相信,李广將军更能知耻而后勇。” “在下有一言相赠二人: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我相信,李广將军定然能够一雪前耻,越挫越勇,日后一举击破匈奴,封狼居胥!” 李敢闻言顿时眼睛大亮。 “好一个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终有一日,我李家必將攻破匈奴王庭。”李敢闻言大喝。 眼前的少年简直是李家的救星,这两句诗句一出,不但让李广的失期之罪降到最低,还来了一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更是为李广的復出打下了基础。 “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在场的都是儒家顶尖的人物,听到如此膾炙人口的名言,忍不住眼睛一亮。 “此人有大才!” “不知是师从哪位大儒!” 眾人对视一眼,都透露出茫然,很显然他们都不认得此人。 董成眉头一皱,看向墨復,冷声道:“阁下是谁?我看你也是文人,为何会帮这群武夫!” 这一次,就连李敢也看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帮助李家的竟然是一个文人。 墨復不慌不忙,对著眾人拱手道:“墨家墨復!见过诸位!” “墨家!” 眾人一愣,先是茫然。 隨即反应过来,墨家,诸子百家的墨家! “墨家?” “先秦墨家?” “已经消失的墨家?” “墨家出世了!” 一眾儒生一片譁然!纷纷不可思议地看著墨復! 谁也没有想到眼前才华横溢的少年,竟然不是儒家学子,而是墨家子弟! “墨家?”董成口中咀嚼这两个字,看向墨復冷冷的说道, 看来祖父在朝堂推崇独尊儒术,就连消失的墨家也坐不住了,竟然连传说消亡的墨家竟然也出世了。 “墨家!” “哈哈哈!这天下还有墨家么?” “墨家还有传人么?” 一眾儒生反应过来,纷纷大笑道。 “看来墨家也坐不住了,不知墨家这一次出山的多少人?”董成问道。 墨復却正色道:“墨某一人出山足矣!” “一人出山!” 眾人一愣,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朝堂之上独尊儒术,儒家万人入京可谓是声势浩大。 而墨家竟然只有一人出世,简直是蚍蜉撼树! 一旁的李敢看到墨復被一眾儒家学子嘲笑,顿时感同身受,毕竟刚才他也是同样的待遇! “墨家一人出世又如何,以墨兄的学问,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復兴墨家,重现先秦墨家的辉煌!”李敢傲然道。 “多谢李兄吉言!” 墨復回礼道。 李敢冷冷地看向董成等人道:“如今这大风台也不是儒家之地,也不是你们的私人之地,墨兄的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可谓是当世警言,足以证明其学问,这下可以入內了吧!” 儒家眾人不让他等大风台,他偏偏要去,故意噁心这些人。 董成看到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念头一转道:“大风台的確不是我等私人之地,今日我等儒家学子再次聚会,尔等想登台並无不可,只不过你们二人,还需再吟诗一首方可。” 他此举一方面是故意刁难二人,另一方面则是想要真正测试一番墨復的才学。 李敢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低声道:“你们这是在故意刁难。” “条件我已经开出来了,能不能登大风台看你的本事!” 墨復转过头,看向亭中那些吟诗作乐的儒生,又看向坐在正中央的董成,忽然朗声说道:“墨某刚到长安城,看到长安城宏伟的布局,倒也有些感触,赋诗一首,还请诸位指点!”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露出嘲讽的眼神! 墨家不过是精通奇技淫巧之人,竟然还敢班门弄斧,在儒家面前写诗,这一次他们定然要让墨家顏面扫地。 墨復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亭前,抬眼望了望远处的长安城,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大风台台,然后缓缓开口。 “百千家似墨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两句一出,眾人的脸色变了一些,却依旧不以为然,毕竟又是棋局又是菜畦,的確有些小家子气。 董成得意一笑,他就说墨家小家子气,怎么能写出好诗词来,刚才的那两句不过是侥倖罢了。 墨復遥看远处的巍峨的皇宫若隱若现,一字一顿道:“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四句念完,全场一片寂静。 第5章 《登大风台望城》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从大风台远望,可以看到官员们上朝时所持的灯火,宛如天空中的一条星宿,直指大汉皇宫的西门。 这是何等的恢弘诗句! 那些儒生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消失了。 董成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沫微漾,他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凝固。 这首诗他之前还认为是小家子气,现在看来,前两句奇喻天成,后两句意境苍茫,將这脚下长安的繁华与秩序写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把这大汉的气魄装进了短短四句之中。 方才还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儒生,此刻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百千家似墨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李敢站在墨復身后,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虽不通文墨,但耳朵灵光,这首诗的境界,比刚才这群儒生咬文嚼字的酸诗,高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好诗!不知此诗何名!” 李敢兴奋道,看到一眾儒生吃瘪,简直比他写出这等佳作还要高兴。 墨復神色淡然,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墨某这首拙作《登大风台望城》,还请诸位指点。” 指点? 在场的儒生们面面相覷,连董成都沉默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诗无论格律还是立意,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更妙的是应景至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写在这大风台上,就写在这长安城前。 良久,一个身穿蓝袍的儒生猛地站起身来。这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头紧锁,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大声说道: “阁下此诗虽妙,却有一处谬误!你道『百千家似墨棋局』,为何不是『围棋』?你竟然犯下如此常识性错误,还敢作诗?” “对呀,这墨棋写错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眾人纷纷附和,目光如炬,盯著墨復。 这首诗的確是佳作。 唯独这个“墨棋”二字,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围棋,却没有听说过什么墨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墨復身上,想听墨復解释。 墨復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篤定地说道:“没有错,就是墨棋。” 那蓝袍儒生追问道:“何谓墨棋?从未听闻!莫非是我等孤陋寡闻!” 其他儒生也纷纷讥讽的看著墨復。他们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墨棋! 墨復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不起眼的木盒上,隨即抬起头,环视四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此乃墨家先辈,观楚汉爭霸之兴衰,融兵法、谋略、阵势於一体,所创之新棋——墨棋。” “哗——” 四周顿时一片譁然。 墨棋! 墨家也有棋,而且是根据楚汉爭霸所创! 亭中,董成忽然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墨復,眼神中满是轻蔑,开口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玉带,头上戴著一顶黑色儒冠,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身材頎长,面容白净,只是此刻眉眼之间满是倨傲之色。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董成踱步至栏杆旁,手中茶杯重重一放,冷声道:“简直一派胡言!墨棋?区区墨家旁门左道之术,怎能与孔子推崇的围棋相提並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正是正是!”周围的儒生们立刻狗仗人势,纷纷出言讥讽。 他迎著董成那傲慢的目光,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朗声道:“百闻不如一见。在下这里正好备有一副墨棋,不如请诸位亲眼一观?” 说罢,他將怀中木盒取出,轻轻置於案几之上,掀开盒盖。 眾人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盒中整齐排列著三十二枚棋子,紫檀木色,圆润光洁,入手极佳。棋子分红黑二色,每一枚上都刻著不同的古篆—— 帅、將、车、马、炮、士、象、卒。 这模样,与围棋的黑白二子截然不同! 不错,墨棋就是后世的象棋。 也是墨復想要化腐朽为神奇,帮助赵木匠把腐朽紫檀木卖到高价的方法。 无论是现在还是后世,紫檀木都是珍品!若是做成这充满兵家和墨家智慧的象棋,定能卖出天价! 蓝袍儒生凑上前,满眼疑惑:“这……就是墨棋?怎么下?” 李敢也凑了过来,挠挠头:“这玩意儿怎么玩?” 墨復拈起一枚红棋,嘴角微扬:“简单。只需记好这一句口诀。” “什么口诀?” 墨復朗声念道,声音鏗鏘有力: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將边,小卒一去不回还。” 隨著他手中的演示,那简单的规则瞬间具象化。在场的读书人皆是聪慧之辈,一听便懂,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沙场征伐的画面。 墨復看向李敢对他拱了拱手,说道:“李兄,可愿与在下手谈一局?正好也让大家看看,这墨棋的妙处。” 李敢大笑道:“好!李某倒要领教这新奇的墨棋!” 他本是兵家子弟,一看这规则中暗含兵法,顿时热血上涌, 更別说这其中还包含了兵法、谋略,极为对他的胃口。 再加上口诀极为简单,可比那围棋简单多了。 从今以后,他也是会下棋的人了。 董成眉头紧锁,想要出言阻拦,却觉得此刻插嘴显得自己心虚,只得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席位。 墨復与李敢相对而坐,铺开绢布画就的棋盘,楚河汉界,黑白分明。墨復一边摆子,一边简述规则——攻城略地,围魏救赵,连环马,双炮当门! 不过几句话,便將这墨棋的妙处讲得清清楚楚。 李敢听得入神,眼中精光闪烁。 开局! 墨復礼让,李敢执红先行。 “当头炮!”李敢大喝一声,伸手抓起一枚红炮,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中央。 “马来跳!”墨復不紧不慢地应了一手。 “车出横线!”李敢不甘示弱,又落一子。 李敢虽是初学,但胜在通晓兵法,竟也下得有模有样,攻势凌厉,步步紧逼。 墨復则气定神閒,以不变应万变,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第6章 墨棋初现,眾人惊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局进入中盘廝杀。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连台下的百姓都踮脚张望。 墨棋很好学!他们看了一会,就已经懂了规则,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红车这样走,岂不是要被黑炮打掉了?” “你看你看,那黑马踩著日字过去了,红方要小心了……” “这比围棋可简单多了,一看就懂。” “而且这墨棋很有意思,可比黑白两子的围棋好玩的多了。 围棋虽然高雅,但是需要很多脑力算计,普通人根本玩不懂。 而墨棋则不然,非但玩家乐在其中,就连围观者也能参与其中,七嘴八舌地討论,简直是有趣得多。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把墨復和李敢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那些原本站在董成身边的儒生,也忍不住好奇,偷偷往这边张望。 李敢到底是新手,走棋还是急躁了些。 片刻之后,墨復一个“臥槽马”配合“直车”,绝杀! “將军。” 墨復轻轻落子,声音平淡。 棋局结束。 李敢盯著棋盘,愣了好半晌。 他伸出大手挠了挠后脑勺,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推枰认输,拱手赞道:“妙哉!这墨棋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兵法韜略,攻守进退,虚虚实实,真乃神物!” 墨復拱了拱手,谦虚地说道:“李兄承让,是墨某占据了先学的优势,胜之不武。” 李敢摇了摇头说道:“墨兄手下留情了,这墨棋果然不负墨家之名,看起来倒是简单,可真要琢磨透了,可是不容易呢,更难得的是老少咸宜,寻常百姓也能上手。”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连连点头。 围棋虽然风雅,但门槛极高,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非文人雅士不能为之,寻常百姓连棋盘都看不懂,更別说下了。 可这墨棋不一样,规则简单,棋子上的字也都是常用字,哪怕不识字的老百姓,只要记著那几句口诀,也能下上几盘。 在这个娱乐匱乏的时代,这墨棋简直就是一样了不得的宝贝。 “不知这墨棋哪里有卖,简直是太好玩了!”一个商人怦然心动道。 他刚刚看了片刻,就已经学会了墨棋规矩!当下心痒难耐! 墨復正等著这句话,当下拱手道:“此墨棋刚刚出世,唯有西市赵木匠那里有卖!” “西市!” “距离我家不远!” “等下去买一副!” 不少人怦然心动,毕竟这墨棋太好玩了,哪怕是普通人也能轻鬆上手。 亭中,董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著那被眾人簇拥的墨復,他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啪!” 他重重地將茶杯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儒生们如梦初醒,纷纷收回目光,重新聚拢到董成身边。 一个身穿灰袍的儒生凑到董成耳边,低声说道:“董公子,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墨家余孽,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如今儒家如日中天,太学之中学子数千,天下郡县皆立学宫,大势已成!” “墨家?墨家现在出山,木已成舟,晚了。”蓝袍儒生也冷笑道。 董成深吸一口气,脸色稍霽,淡淡说道:“一个跳樑小丑罢了,且看他能蹦躂几日。” 然而墨復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话,他正与李敢谈笑风生。 “今日与李兄一见如故,这副墨棋,便赠与李兄。”墨復见时机成熟,顺势送出这幅“紫檀象棋”。 他深知,以李敢的身份地位,今日这一战成名,这墨棋定能在长安城迅速风靡。届时,墨家扬名,赵木匠的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李敢郑重地接过墨棋,肃然道:“多谢墨兄厚赠!改日墨兄若有空,不妨来李府一敘,在下也好多学几招。” 墨復拱手道:“一定一定。” 当下墨復和李敢联袂而去,看也不看儒家眾人一眼。 李敢身材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墨復身量清瘦,但步伐沉稳,两人並肩而行,很快就消失在大风台的台阶尽头。 二人走后,整个大风台气氛尷尬。 那些儒生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董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他伸手拂了拂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扫了一眼墨復离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儒生们说道:“走吧,今日这大风台有些脏了。” 一眾儒生心中明白,董成这是在指桑骂槐。 不过他们乃是儒家子弟,自然站在董成这边。 一群儒生簇拥著董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亭阁,下了大风台。 只不过来时趾高气扬,走时却有些灰溜溜的味道。 墨復乘著老马离去。那匹老马毛色斑驳,四条腿却还稳健,驮著墨復慢悠悠地走在长安城外的官道。 墨復转身回望大风台。那座高台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心中默默想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大局已定。墨家再出山,在旁人看来,自然是自取其辱。 墨復却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不过我来了,那墨家就不会消亡。” 墨復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事。赵木匠那边还有一批紫檀木等著处理,今日这一场棋局,消息很快就会传遍长安城。 到时候,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子弟,都会对这墨棋生出好奇之心。 甚至儒家为了知己知彼,恐怕也会私底下研究墨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且今日结交了李敢,也是一桩意外之喜。李敢此人虽是武將,但在长安城中颇有势力,为人又豪爽仗义。 有他帮忙,墨棋的推广就更容易了。 墨復想到这里,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老马穿过城门,重新走进了长安城的街巷之中。 墨復骑著马,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到达西市! 这里才是他的真正主场! 一段化腐朽为神奇的传奇即將上演! 第7章 「失期將军」李广! 李敢和墨復分別后,迫不及待的朝著將军府飞奔而去。 他骑的是军中快马,四蹄翻飞,不到半个时辰,將军府那两扇斑驳的黑漆大门便撞入眼帘。 自从李广战场失期之后,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两尊石狮子蹲踞在阶前,鬃毛缝隙里塞满了灰扑扑的尘埃,像两个被遗忘的老兵,在斜阳惨澹的余暉下透著股深入骨髓的苍凉。 “少爷,你回来了!” 门房是一个断一只手的残疾老兵,断袖在风中空荡荡地晃荡。 看到李敢回来,立即上前。 李敢没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將韁绳隨手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怀中那副紫檀墨棋被他护在胸口,坚硬的棋子稜角硌著胸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不仅是棋,更是李家即將翻盘的筹码。 后堂门扉虚掩,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渗出。 “吱呀”一声,李敢猛地推门,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堂內迴荡。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父亲李广端坐於案前,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正死死抵在咽喉处,刀锋压进皮肉,渗出的一丝殷红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只需轻轻一送,便是鲜血涌出,神仙难医! “父亲!不可!” 李敢目眥欲裂,嘶吼一声扑了上去。 李广手腕一沉,刀锋堪堪偏离,在李敢扑到的瞬间横刀胸前,挡住了儿子的手。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双目赤红如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不甘与屈辱,仿佛一头被困在绝境中、即將自毁的雄狮。 “敢儿,你让开!”李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为父征战一生,却屡屡失期,成为朝野笑话,更貽误军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李敢死死扣住父亲那布满老茧与旧伤的手腕,凭藉著一身蛮力硬生生將短刀夺下。 “哐当”一声扔出老远,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入阴影深处。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颤声道:“父亲,您这是何苦呢?” “何苦?我李广的一生简直是一个笑话!”李广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四溅。 “张騫、公孙敖!这些和我同期的將领都已经封侯!更別说卫青一介骑奴出身之人都已经封侯,甚至位居我之上。” “唯独我李广!打了四十年仗,身上三十多处伤疤,到头来却落得个『失期將军』的骂名!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怎么说我吗?说我有负皇恩,不配领兵!”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堂中迴荡,带著锥心刺骨的悲凉。 “董仲舒那帮儒生,上书弹劾,字字诛心!说我耽误国事,遗失战机!” 李广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听得人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李敢脑海中灵光一闪。 今日在大风台,那个叫墨復隨口吟出的诗句,此刻却如同刻在他的脑海里。 李敢猛地站起,脱口而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父亲失期,不过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並非您战功不行!” 李广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李广喃喃重复,眼神逐渐涣散,仿佛在咀嚼这八个字的千钧之重。 “那又如何?谁会在乎,他们只认为为父失期,貽误战机,为父还不是朝野笑话!”李广悲愤道。 李敢见状,趁热打铁,大声道:“父亲!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您难道忘了当年从军时,要踏破匈奴王庭的宏愿了吗?” “轰!” 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李广心口。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李广低声念著,声音从颤抖变得鏗鏘有力,“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李广呆在那里,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原本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缓缓挺直,仿佛那柄被折弯却未曾断裂的利剑,重新焕发了寒光。 良久之后。 缓缓坐下,双手撑膝,腰杆挺得笔直。 “是啊。” 李广长嘆一声,眼中重新燃起久违的战火,“越是穷途末路,越要咬牙坚持。当年投军,为的便是封狼居胥。如今志向未酬,岂能轻言生死?” “时运不济,我就不信我李广一直都时运不济!”李广咬牙切齿道。 李敢见父亲重拾斗志,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李广反覆咀嚼这几句话,突然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著李敢,眉头微皱:“敢儿,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为父还不清楚?刚才那几句话,绝非你能道出。从实招来,是谁教你的?” 这几句话文采飞扬,气势磅礴,怎么看都是饱学之士的手笔。 可是儒家正在集体弹劾他,怎么可能会替他解围。 李敢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父亲英明。孩儿今日去大风台,正好碰见了一位是墨家传人,是此人所言。” “墨家传人!”李广不由一愣。 他自然知道墨家,兼爱非攻,机关术数冠绝天下。 然而墨家已经销声匿跡了,如今竟然突然出现了,还给他带来如此至理名言。 “你將所有的经过都给我一一道来。”李广凝重道。 李敢连忙將怀中紫檀墨棋置於案上,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大风台的经过。 从墨復替他出头,写出《登大风台望城》,到和他下墨棋,以及那精妙绝伦的“臥槽马”绝杀,李敢说得眉飞色舞。 “墨家墨復!” “墨棋!” 李广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那副紫檀棋上。 棋子在透过窗欞的阳光下泛著深邃的紫金色光泽,纹理细腻如绸。 “父亲,这就是墨棋!” 李敢当下把紫檀墨棋一一摆了出来,楚河汉界,涇渭分明。 他拿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著那细腻的纹路,按照李敢所述的规则,试著在棋盘上推演。 这一走,李广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顿时亮了。 “当头炮,马来跳,车走直路,炮翻山……”李广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棋盘上纵横捭闔,越来越快。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將领特有的专注与锐利,仿佛眼前不是棋盘,而是千军万马的沙场。 第8章 穷且益坚,李广的顿悟! “好!” 李广忽然一拍大腿,大声叫绝, “此棋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兵法杀机!车马炮各司其职,將帅居中调度,攻守进退,虚虚实实,这不正是排兵布阵。” 李敢连连点头:“父亲慧眼!儿子也是这般觉得。” 李广站起身,在堂中踱步,神色凝重:“这个墨復,不简单。墨家沉寂多年,如今突然出世,创此精妙之物,必有深意。” “那父亲的意思?”李敢恭敬请教道。 李广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著墨棋散发出的淡淡木香:“墨家出世,定然是和陛下独尊儒术有关!先秦时期,墨家和儒家並称当世显学,又岂能坐看儒家独大。” “这一次,有人能对付那群酸儒了。”李敢恨恨地说道。 李广失期,满朝將领都在为李广求情,毕竟谁都知道这不是李广有意的,而且失期在军中並非罕见! 只不过李广倒霉了一些,失期的次数有点多,然而哪个將领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期。 然而儒家却天天拿规矩说事,专门拿李广立威。 他转身看向李敢,郑重道:“今日多亏了他那几句话,才把你爹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是我李家的恩人,你和那墨復要好好交往,他以后就是我们李家的朋友。” “父亲所言甚是!”李敢欣然点头道。 李广不说,他也准备找机会去和墨復下墨棋。 李广继续道:“至於墨棋,墨家拿出墨棋,定然是想要扬名,既然如此,我们就助他一臂之力,彻底为墨棋扬名!” “这幅墨棋暂且留在为父这里,你明日再买一批墨棋,送给李家的故交,为墨棋扬名!” 李广眼神一闪,他乃是兵家之人,虽然不懂什么文采,然而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既然墨家和儒家是对立的,那就是他李家的朋友,更何况,墨復这一次帮了他大忙,让他的名声得以挽回。 “是!父亲!” 李敢恋恋不捨地放下手中的墨棋,领命离去。 而李广看到手边的紫檀木墨棋,深吸一口气,拿起竹简,写上请罪摺子!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李广一边写,一边念道,“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臣李广,定然不负皇恩!” 当然李广最重要是加上『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这一句。 他要让刘彻看到他的决心,看到他不屈不挠的意志,才能再次得到刘彻的信任。 在竹筒上写完奏摺,李广又看向了一旁的墨棋,当下心中一动。 他將两物一起用锦缎包裹好,唤来亲信:“速速送往皇宫,不得有误!” …………………… 与此同时,西市。 赵木匠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翘首张望。 他一会儿踮脚看看街口,一会儿又低头嘆气,两只粗糙的大手搓来搓去,满脸焦急。 铺子里堆满了那批烫手的紫檀木,若是卖不出去,他这铺子就得关门大吉。 远处传来悠悠的马蹄声。 赵木匠猛地抬头,只见墨復骑著那匹毛色斑驳的老马,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墨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赵木匠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拽住马韁,殷勤道。 赵木匠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自从墨復拿著那副紫檀墨棋离开,他就一直在这里等著。 墨復翻身下马,看著赵木匠那副紧张模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成了!我已经和李广將军之子李敢相交,紫檀木墨棋定然会在达官显贵流传。” “成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般在赵木匠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呆立当场,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將这些日子积攒的绝望与压力尽情宣泄。 在朝堂之上,李广是人人耻笑的失期將军,然而在民间,李广可是大名鼎鼎的名將,有了李广的名號,这一次,赵木匠对墨復深信不疑。 墨復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等赵木匠情绪平復下来,墨復才开口说道:“赵伯,紫檀木的墨棋,只有达官贵人买得起。我要你做的,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赵木匠擦乾眼泪,站起身,神色恭敬:“墨公子,您吩咐。” “用最廉价的桐木,製作普通墨棋。”墨复目光深邃,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那里有挑著担子的贩夫,有摇著蒲扇的走卒, “还有下棋用的木板和桌子。我要墨棋在最短的时间內,风靡整个长安城。” 赵木匠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著墨復。 “紫檀棋是给达官贵人玩的,附庸风雅。但桐木棋,才是墨家真正的根基。”墨復淡淡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豪情, “我要让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楼,甚至贩夫走卒手中,都能看到墨棋。我要让普罗大眾玩得起。” “好!”赵木匠用力点头,“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转身大步走进铺子,扯开嗓门喊道,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底气:“全都给我停下!停下!” 伙计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脸上带著疑惑。 赵木匠指著满院的木料,语速极快地说道:“把所有的紫檀木都挑出来,继续做墨棋。剩下的桐木,全部分出来。从今天起,一半人跟我做紫檀墨棋,另外一半人赶製桐木墨棋和棋盘!” 一个老伙计犹豫道:“东家,这桐木便宜,做出来能卖几个钱?” 赵木匠还没说话,墨復走了进来。 “就是要便宜。”墨復说道,“桐木墨棋,一副卖五个铜钱就行。棋盘和棋桌,价格也要压到最低。” 老伙计愣住了:“五个铜钱?再加上人工,恐怕赚的太少了吧!” 墨復笑了笑,目光穿过木屑飞扬的作坊,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盛景:“薄利多销,五个铜板的確赚得少,但等长安城里人人都玩墨棋的时候,你觉得还赚的少?” 赵木匠眼睛一亮,是呀! 五个铜钱一副墨棋,的確赚得不多,可架不住桐木便宜呀! 再说长安城如此多的人!这笔生意可不小。 他们赵家木匠行几乎要倒闭了,哪里会嫌弃钱少。 赵木匠一挥手:“听墨公子的!现在就去办!” 伙计们不再多言,各自忙活去了。后院顿时热闹起来,锯木声、刨木声、凿子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忙碌。 赵木匠看著满院忙碌的景象,眼中闪著光。 紫檀木墨棋可以让他的腐朽紫檀木料卖上高价!这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桐木墨棋薄利多销,说不定,真的能让赵家木匠行一飞冲天。 他这一次是真的遇到了。 第9章 李敢:再来十副墨棋! 第二日清晨。 西市便如一头甦醒的巨兽,瞬间热闹起来。 赵家木匠行的铺子敞著大门,里面传出锯木声、刨花声、打磨声,混杂在一起。 铺子里瀰漫著木头的清香,地上铺满了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年轻学徒蹲在门口,手里拿著锯子,正对著一根粗大的桐木下锯。 另一个学徒负责將桐木分割成圆形,旁边一个老师傅坐在条凳上,手里拿著砂纸,一下一下地打磨著已经成型的棋子。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但打磨的动作却很细致,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棋子表面渐渐光滑起来。 靠里的位置上,另一个匠人手里握著小刻刀,正低头在棋子上刻字。 他刻的是“车”字,刀尖在木头上游走,笔画深浅一致。 刻完一个字,他吹了吹木屑,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上漆的,过来!”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年纪更小的学徒赶紧跑过去,手里端著漆碗。他把刚刻好字的棋子一个个摆好,用刷子蘸了漆,小心翼翼地在棋子表面上涂。 很快,一副桐木製作的墨棋就已经完成。 赵家木匠行前! 墨復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墨棋製作出来,若无人赏玩,终究只是死物。要让墨棋风靡长安,乃至传遍天下,必须要让长安百姓学会下棋。 “怎么才能让长安百姓学会下棋呢?”墨復眉头紧皱。 若是任由墨棋自己传播,恐怕传遍长安城不知道多久。 可墨家已经没落,整个长安城的墨家就他一人,他也是独木难支。 “棋摊!” 忽然,墨復灵光一现! 他顿时想起后世的街头小巷,每当有棋摊,往往下棋的只有两个人,周围却能围满了人。 这恐怕才是墨棋最好的宣传方法。 当下,他搬来一个棋桌,他找了块木板,拿来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墨棋口诀。 正当他筹划和谁对弈的时候,就看到鲁木匠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墨公子,老赵呢?”鲁木匠看到墨復,出声问道。 “在里面,正在做棋呢。”墨復神色淡然,指了指铺子最深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鲁木匠顺著方向看去,只见赵木匠在铺子最里面,单独占了一张工作檯。他面前摆著的是一块紫檀木。 这种紫檀木墨棋,他从不假手他人,都是自己亲手做,毕竟这可是他的翻身之本。 一套紫檀墨棋,从锯料到打磨再到刻字,前前后后得花上一个时辰功夫。 但做出来的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分量,木头本身的光泽就很好看,上了漆之后更是乌黑髮亮。 “墨公子,这幅紫檀木棋你先用著!”赵木匠擦了擦手,满是討好地將紫檀木棋恭敬地放在了墨復的面前。 鲁木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墨復,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这就是你说的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就靠製作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木头疙瘩!” “这不是木头疙瘩,而是墨棋!”墨復纠正道。 “那又如何?”鲁木匠眉头一扬道。 “行不行,你试一下不就行了?”墨復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自信。 鲁木匠一直对他心存怀疑,若是今日能趁机折服这个老顽固,他的推广墨棋计划在西市便再无任何阻碍。 “可我……我不会?”鲁木匠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摇头道。 “很简单!你看这句棋诗就会了。”墨復指了指掛著的木板,声音清朗。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將边,小卒一去不回还。” 鲁木匠读了一遍,又听墨復讲解一遍,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好,那我就试试你这墨棋有何奇特之处!”鲁木匠迫不及待地坐下,他的手粗大,布满老茧,拿起精致的棋子来显得有些笨拙。 “当头炮!” 鲁木匠把炮棋子往中间一推,动作生疏,力道没控制好,棋子滑出去老远,差点掉下桌子 墨復也不催促,耐心地等著他把棋子摆正。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下起了墨棋。 鲁木匠虽然粗手大脚,但脑子不笨,走了十几步就摸著了门道。 他先是知道了各种棋子的走法,然后慢慢明白了怎么配合,怎么进攻,怎么防守。 “连环马!”鲁木匠兴冲冲地把马跳了过去,两个马一前一后,互相照应,形成掎角之势。 “別马腿!” 墨復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 鲁木匠低头一看,形势不妙,叫道:“退马!” 他又赶紧把自己的马跳了回来,脸上有些懊恼。 果然如墨復预料的那般,他和鲁木匠在街头下墨棋,很快吸引他人来围观,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刚从西市进货的绸缎庄掌柜,有扛著扁担满头大汗的挑夫, 有附近铺子的閒散伙计,还有几个閒著无事在街头晒太阳的老汉。 他们伸著脖子,踮著脚尖,把棋摊围了一圈。 墨棋很简单,看了一会就能知道怎么下,眾人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念有词。 “上马!” “將军!” “再將!” 在墨復的刻意控制下,两人有来有往,杀得热闹非凡,棋子碰撞棋盘的啪啪声清脆悦耳。 鲁木匠一开始还占了些便宜,但下到中盘,他的棋子渐渐被吃掉,形势越来越不利。 墨復的攻势如行云流水,一波接一波,鲁木匠左支右絀,最后还是被將死了。 “我输了!” 鲁木匠盯著棋盘,许久之后,长长嘆了口气,颓然投子认输! “怎么样,这墨棋好玩吧!”墨復得意地说道。 “的確是好玩……可是,”鲁木匠眉头紧锁,指了指那副紫檀棋,“那紫檀木可是价格不菲的贡木,有一半还是废料不能用,若是卖的便宜,恐怕根本不划算。” “五百文一副!”墨復伸出一个手掌,放到了鲁木匠眼前。 “五百文一副!” 鲁木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围观的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五百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够普通人一个月的开销。 就为买一副木头棋子? 鲁木匠心里琢磨著,嘴上就说了出来:“这墨棋,真有人能花五百文买?” 话音刚落,街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得得得得——” 马蹄声如急鼓,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眾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將军骑著高头大马,正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赶来。 那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如锦缎,跑起来四蹄翻飞,捲起一阵尘土,很快勒马停在墨復的棋摊前。 “墨兄!” 少年將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几步就走到棋摊前,正是李敢。 墨復站起身,有些意外:“李兄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敢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一打听就知道了。墨家传人在西市可不是什么秘密。” 墨復这才恍然。 以李家的能量,找到他也是正常。 “李兄今日来,可是技痒了?”墨復问道。 李敢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技痒是一方面,主要是还想再买十副紫檀木墨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第10章 墨棋火了! 十副紫檀木墨棋!一副五百文,十副就是五千文,折合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匠做一年活,也就挣个三四两银子。而现在,就凭这一点点木头,就卖出了五两银子。 哪怕是紫檀木也是天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墨復,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当墨復说出紫檀木墨棋五百文一副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墨復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可现在李敢当眾下了这么大的单子,这可不是假的。白花花的银子掏出来,那才是真本事。 赵木匠本来在铺子里做活,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看。正好听到李敢说十副紫檀墨棋的话,他眼睛猛地一亮。 他虽然相信墨復,但是墨棋卖不出去了他也一直在发愁。 现在李敢这一开口,他总算是看到了希望。 “不敢,既然是墨公子的朋友,打八折,四两银子即可!”赵木匠连忙从铺子里跑出来,满脸堆笑地说道。 李敢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五两重的银元宝,隨手扔给赵木匠,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不用!五两银子算什么。墨兄为家父写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一句,让我李家在朝堂上重新抬起头来做人,这份恩情,区区五两银子根本不算什么。” 眾人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 原来墨復是帮过李家的大忙,人家李家这是在投桃报李。 鲁木匠站在人群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的更多一些。 李家这是为了报恩,才一下子买了这么多紫檀墨棋。 可报恩这种事,一次两次也就够了,以后呢?以后还会有人花这么多钱买墨棋吗?靠恩情做的买卖,能长久吗? 然而看著喜出望外的赵木匠,他心里犯著嘀咕,但嘴上没说出来。 “李小將军稍等!小人这就给你去拿!”赵木匠喜滋滋地进铺子去准备墨棋。 趁著赵木匠准备的功夫,墨復和李敢在棋摊上又摆开了一盘。 李敢已经会下墨棋了,落子乾脆利落,颇有几分將军的杀伐之气。墨復走一步,他很快就应一步。 两人下得比刚才鲁木匠那盘快多了,棋子啪啪地落在棋盘上,节奏紧凑,让围观的观眾看得热血沸腾。 下到一半,李敢忽然走了一步妙棋,把自己的马跳到了一个关键位置。 “怎么样?我可是想了一夜的妙招!”李敢得意道。 “不错!”墨復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 “抽车!” 但李敢毕竟是新学,下到后面,急於求成,被墨復抓住一个破绽,连消带打,连吃了他几个大子,形势急转直下。 李敢看著棋盘,挠了挠头,最后嘆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投子认输。 他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说道:“今日我还有事,得把这副墨棋给朋友送去。改天再来和墨兄请教!” 赵木匠这时候已经把十副紫檀墨棋都准备妥当了。 每副棋子都装在特製的紫檀木盒子里,盒子上还雕刻著精美的花纹,可谓是精美至极。 李敢让隨行的僕人把棋盒搬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墨兄告辞!” 他冲墨復抱了抱拳,一抖韁绳,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围观的眾人还站在原地,议论纷纷。 “一点点木头,竟然卖了五两银子!” “这可比卖木料强多了!” “那可是五百文一副棋,达官贵人才能用,我们哪里用得起。” 眾人摇头嘆息,毕竟五百文的天价,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墨復看著李敢离去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面对著围在棋摊前的眾人,朗声说道: “赵家木匠行,除了紫檀墨棋之外,还有桐木墨棋,只要五文钱一副。诸位刚才也看到了,这墨棋確实好玩。閒暇的时候,和亲朋好友下上一盘,也是趣事一桩!” “桐木墨棋!” “五文钱一副!” 围观的眾人听了这话,心里的算盘瞬间活络了起来。 西市本就是繁华之地,来来往往的人兜里都不差这几个钱。 五百文的紫檀墨棋,他们会觉得贵,会觉得不值当。 可五文钱?五文钱算什么呢,买几个炊饼也就这个价了。 他们刚才站在旁边看墨復和李敢下棋,看得心里早就痒痒了。那棋盘上的廝杀,你来我往的较量,看著確实有意思。 现在听说只要五文钱就能买一副,哪里还忍得住! “给我来一副!” “我也要一副!” “来两副,回头跟我家那小子一起下!” “我现在就下,谁跟我来一盘!” 眾人纷纷慷慨解囊,从怀里掏出铜钱来。五文钱叮叮噹噹地落在桌上,声音清脆好听。 赵伯一边收钱,一边给眾人拿墨棋,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也有人心疼钱,心中犹豫。 墨復见状心中一动,再度吩咐道:“赵伯,来者是客!再搬一些棋桌过来,让大家免费下棋。” 赵木匠眼睛一亮,这些人学会了下墨棋,还会吝嗇五文钱买一副桐木墨棋么? 当下让伙计搬出几张棋桌来,摆在铺子外面的空地上,让周围的围观百姓免费下棋。 不一会功夫,整个赵家木匠行门口,到处都是下棋的人。 然而依旧人多棋少,很多人都找不到位置。 “墨公子,要不要再多搬几个棋桌来。”赵木匠询问道。 墨復摇了摇头,眼中精光一闪道:“都有棋下,谁还会买你的棋!” “可是…………。”赵木匠皱眉看著眾人,已经有人为了下棋而爭执起来。 墨復见状朗声道:“胜者继续下,败则让给下一个。如此循环往復!” 眾人一听,纷纷点头,如此也公平,他们也有下棋的机会。 “可是要是有人一直贏呢?”有一个棋友高声道。 墨復顿了顿道:“连贏十局者下,可以来紫檀木棋桌,挑战墨某!” 眾人闻言,顿时精光一闪。 他们可知道眼前的墨家传人可是墨棋的创造者,如果他们能挑战,那必將是让人吹嘘的盛事。 当下,眾人纷纷坐定,开始有秩序地下棋。 还有暂时找不到对手,就站在別人旁边看,一边看一边出主意。 “吃卒!你的车吃他的卒啊!” “別马腿!当心他的马!” “出车!快点出车!” “將军!哈哈,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这局是我大意了!” 整个木匠行门口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下棋的声音,到处都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 任何时代的国人都爱看热闹!路过的行人被这阵势吸引,也纷纷停下来看。 看著看著就学会了,当下掏钱买一副墨棋。 赵木匠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额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手脚麻利些,赶紧製作墨棋!” 赵木匠意气风发,对著伙计吩咐道,完全没有之前的颓废! 今天这架势,做多少都不够卖的。 墨復坐在棋摊上,看著眼前这番景象,神色平静,心中却振奋: “墨棋火了!” “从今日起,墨家將隨著墨棋彻底扬名长安城。” 第11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二天,刚刚日上三竿! 平日里冷清的赵家木匠行却已经围满了人。 门口的棋摊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將军!” “出將!” “再將!” “我再將!” …………………… 棋摊上杀声震天,落子声清脆,“啪、啪”作响。 墨棋的魔力尽显无疑,让人沉迷其中,废寢忘食! 人气的火爆,自然也带动了墨棋生意的爆火! “赵木匠,来一副桐木墨棋!” “给我也来一副!” 那些没抢到棋摊位置,或是在刚才的对弈中败下阵来心有不甘的棋友,此刻满脸通红,挥舞著铜板,急切地催促著。 “五文钱一副!” “多谢惠顾!” 赵木匠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他一边飞快地收钱,一边將包装好的墨棋递出去。 他昨天熬夜赶工,眼眶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久违的精光,精神好得嚇人。 墨棋的爆火,让他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掌柜的,一上午已经卖了五十副桐木墨棋。”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却笑开了花,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 赵木匠抬起头,咧嘴笑了:“五十副?全卖了?” 伙计用力点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这一次,不光是西市的人购买,周围坊市的也来买。” 墨棋太好玩了。 昨天的买过墨棋的人,或者在棋摊学会墨棋的人回到了家中,和亲朋好友讲述墨棋的妙处。 於是,墨棋开始病毒式传播,一传十,十传百! 第三天,墨棋已经传遍了长安西城。 “掌柜的!外面有人来了!”伙计跑过来喊。 赵木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走到前院。 铺子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赵掌柜,再来一副墨棋!”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汉子喊道,从怀里掏出五文钱。 “我也要一副!” “我要两副!” 赵木匠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拿货。 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铺子,身后跟著两个僕人。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里有紫檀墨棋?” 赵木匠抬头一看,这人穿著绸缎,腰间掛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连忙迎上去:“有有有,客官里面请。” 中年男人走到柜檯前,拿起一副紫檀墨棋仔细端详。 他打开棋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棋子。棋子打磨得光滑圆润,透著紫檀木特有的光泽。 “五百文一副?”中年男人问道。 “是的,五百文。” “给我来两副。” 中年男人二话不说,直接丟下一两银子,提著棋盒满意离去。 角落里的墨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般手笔,这般气度,定然是李敢在那些达官显贵之间推波助澜的结果。 隨后越来越多的客人上门,虽然大多都是买五文钱一副的桐木棋,然而却胜在量多。 第四日! “我要一百副桐木墨棋,二十副紫檀木棋!” 一个从东市来的王姓商人专门求合作。 “东市!” “这墨棋已经传到了东市了?” 墨復眉头一扬,讶然道。 “那可不!前天就有人从西市带了一副回去,在坊里摆开下棋,围了好几十人看。现在整个东坊都知道墨棋了,纷纷求购!王某看到了商机,这不立即前来合作!”东市王姓商人坦然道。 墨復心中暗嘆,果然无论在哪个朝代,商人对金钱的嗅觉永远是最敏锐的。 赵木匠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既然是谈合作,我也不能亏待你。给你打八折,至於你出去卖什么价,那是你的本事。” “成交!” 王姓商人点头道。 当下他就付了钱,把一百二十副墨棋装上马车就走了。 第五日,隨著东市的加入,墨棋彻底地在长安城铺开! 东市和西市不同,这里住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墨棋一传过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王姓商人尝到了甜头,直接再次派人来进货,一口气要了二百副桐木墨棋,五十副紫檀木墨棋。 这几乎搬空了赵家木匠行的所有存货! “神了!” 赵木匠激动得不已,前几天他还因为腐朽的紫檀木寢食难安。 如今终於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才是东市和西市,长安城那么大,一百多个坊,要是都传开了…… 他不敢再想了。 “东家,现在人手有点不够了。” 一个老师傅放下手中的锯子,喘著粗气说道。 铺子里现在有六个伙计,从早忙到晚,做的墨棋都已经供不应求了。 “再去招人!”赵木匠对身边的伙计说道,“会木匠活的,不会的也要,来了现学。” 伙计应了一声,跑出去找人。 墨復看到陷入狂热的赵家木匠行,笑著摇了摇头。 让一个濒临倒闭的木匠行起死回生,甚至焕发新生,或许,这就是墨家“兼爱非攻,技艺济世”的真諦所在。 第六日! 墨棋在长安城彻底杀疯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隨处可见楚河汉界,黑红廝杀的棋摊。 墨棋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玩具,它成了长安市民最热衷的社交工具。 眾多商户闻讯而来,纷纷来赵家木匠行进货墨棋。 墨棋火遍长安城,街头小巷到处都是棋摊,成为市民最热衷的游戏。 墨棋在下层百姓中爆火,间接也促进了紫檀木墨棋的销量。 “来一副紫檀木墨棋!” “来两副紫檀木的!我送人的。” 墨復彻底见识了长安城权贵的消费能力,五百文一副的紫檀木墨棋,在他们眼中和五文钱一副的桐木墨棋没有区別,眼睛眨都不眨。 第七日! 一位来自洛阳的豪商,闻讯专程赶到了赵氏木匠行。此人一身锦袍,气势逼人,一进门便豪气干云地拍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 “给我来五百副桐木墨棋,一百副紫檀木墨棋!” 他原本只是来长安做生意准备返程,却意外撞见了墨棋的爆火。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门能让他再赚一笔的绝佳买卖。 “啊!”赵木匠闻言,心臟猛地一跳,这可是天文数字般的大生意。 然而,旁边一位老木匠却面露难色,颤巍巍地插话道:“掌柜的,桐木还够,可是紫檀木料……真的不够了!” “不够了?”洛阳豪商眉头一皱,追问道,“还能做多少?” 老木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咬牙道:“最多……最多还能做八十副!” “好!八十副就八十副!这是定钱,剩下的货我过两日来取!” 洛阳豪商毫不犹豫地將定金拍在桌上,仿佛生怕赵木匠反悔。 等到那豪商的马车轔轔远去,整个赵家木匠行死寂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成了!真的成了!” “赵家木匠行活了!我们活过来了!” “那堆烂木头终於卖完了!” “化腐朽为神奇!墨公子真是神人,神乎其技啊!” 整个赵家木匠行一片振奋。 赵木匠更是激动地泪流满面,心头的阴霾再度一扫而空。 “多谢墨公子大恩!”赵木匠对著墨復郑重一礼道,对墨復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彻底心服口服! 第12章 兵家和儒家反应! “化腐朽为神奇!” “墨家传人!” 伴隨著墨棋大火,墨家传人墨復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更是被人津津乐道。 將军府。 后院的凉亭里,李广穿著一身玄色便服,坐在石凳上。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之前的悲愤,只有眼神中的坚毅。 他面前摆著一副紫檀木墨棋。 棋盘上,红黑双方已经杀到了尾局。 李敢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枚红色的“炮”,眉头紧皱。 过了好一会儿,李敢终於落子。 李广看了一眼,笑了笑,拿起一枚黑色的“车”,直接推到了底。 “將。” 李敢一愣,低头仔细看了看棋盘,脸色变了。 “这……父亲,你这『车』什么时候……” “早就埋伏好了。”李广淡淡说道,“你只顾著进攻,后方早就空了。” “父亲高明,孩儿认输!”李敢盯著棋盘,良久之后,投子认输! 李广凝神道:“这墨棋果然玄妙,暗含兵家兵法,墨家墨守,果然不凡!” 李敢闻言顿时得意道:“那是自然,墨兄更是天才,父亲你也就能贏我,要是遇到了墨兄,哼哼!” 李广却脸色凝重道:“棋艺倒是其一,真正让为父亲惊嘆是此人布局之高明。” “一个小小的墨棋,七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更是还掺杂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那个墨復,不简单。” 他转过身,看著李敢:“此人有大才。” 李敢点头:“儿子也是这样想的。” “李家如今在朝中处境如何,你应该清楚。”李广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次,为父能够渡过难关,全靠此人那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务必要和此人交好。” “这是自然,我和墨兄一见如故!”李敢拍著胸膛说道。 李广点了点头,心中念头急转。 他在朝堂之上,被儒家落井下石,又岂能心中不恨。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自然要给儒家反击。 而帮助墨家就是对付儒家最好的武器。 董府。 书房里,一个儒雅的老者正在正在看书。 他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如水。 桌上放著一盏清茶,茶香裊裊。 而桌前正是一副墨棋!车马炮摆的整整齐齐。 “祖父,你怎么也……………。” 门被推开了。 董成快步走了进来,见状不可思议道。 墨棋可是墨家传人推出来的,他们乃是儒家子弟,又岂能下墨棋。 “慌什么?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不了解,又从何击败对手。”董仲舒沉稳道。 “祖父教训的是!”董成躬身受教道。 “好一个墨棋!果然有点门道!”董仲舒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桌上的墨棋,若有所思。 “把你见过墨家传人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详细道来。”董仲舒凝重的看向墨復。 董成嘴角一抽,脸上浮现出一丝屈辱,咬牙道:“孙儿当时在大风台和儒家子弟踏青………………。” 当下,董成从省略羞辱李敢,把墨復给李广的诗句,再道那首《等大风台望城》,再到墨棋大火都一一道来。”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董仲舒口中喃喃,这几句膾炙人口,然而却將他的布局全部粉碎。 如今朝野上下,对李广已经不是嘲讽,而是同情! 李广更是亲自上书,声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据说皇帝刘彻態度已经鬆动,儒家打压兵家的谋划彻底失败! “也就是说,墨家传人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堆腐朽的木头!”董仲舒心中鬱闷道。 董成无奈点头道:“如今墨棋大火,长安城皆传墨家传人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技!” 董仲舒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桌上的墨棋,嘴角一抽。 董成又说道:“孙儿,墨家沉寂了那么多年,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假以时日,墨家必將会成为儒家的心腹大患,影响儒家的大计!”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董仲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想说什么?”他问道。 董成咬了咬牙:“孙儿,要不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董仲舒放下茶杯。 “荒唐。”他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董成低下头:“孙儿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董仲舒看著他,“觉得我们应该派人去把那个墨復杀了,一劳永逸!” 董成不敢接话。 “儒家走的是光明正大之路。”董仲舒的声音平静, “若是暗杀墨復,陛下会怎么看?天下百家会怎么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墨家当年之所以衰败,是因为他们走了极端。如今墨家只冒出来一个年轻人,儒家就嚇得要杀人?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儒家,说儒家要彻底断墨家道统!” 董成脸色涨红:“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想要復兴一个诸子百家,简直是痴人说梦!墨復只不过是个打头阵的。” 董仲舒打断他,“他身后还有没有其他墨家的人在暗中布局,你知道吗?” 董成一愣,訥訥说不出话。 虽然说墨家沉寂多年,然而要是墨家彻底灭绝,他也是万万不相信的。 他拿起竹简,不再看董成:“这件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董成站起身,躬身道:“孙儿明白了。” 他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董仲舒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副墨棋上。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慢慢转动著。 墨家。 他当然不会轻视墨家。 当年墨子和儒家並称显学的时候,儒墨之爭是何等的激烈。 只是后来墨家衰败了,儒家则大兴,被陛下选中治国。 如今墨家重新冒头…… 那他就静观其变! 董仲舒將棋子放回棋盒里,合上盖子。 他重新拿起竹简,继续看书。 一切如常。 第13章 刘彻眼中的『小人物』 皇宫。 未央宫宣室殿內,铜灯里的烛火轻轻跳动,映得殿中一片通明。 刘彻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副墨棋的棋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这幅墨棋正是李广进献的,棋子是紫檀木製作,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车”“马”“炮”等字样。 他放下棋子,又拿起那张记载著墨棋规则的绢帛,扫了一眼。 “墨家也出世了?”刘彻眉头一扬! 旁边的宦者令春陀见状,低声问道:“陛下,墨家传人墨復一人入长安,长安城皆传这墨家传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春陀乃是刘彻的心腹,当下將这些趣事讲给刘彻听。 “倒也有几分趣味!”刘彻久在宫中很是枯燥,听到此事,倒也感几分兴趣。 当然他也隨口一句,他的帝国还有很多大事要处理,一个刚刚冒头的墨家传人,一副小小的墨棋,还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刘彻拿起案上的一份竹简,竹简上写的是边关军报,匈奴又有异动,看来是贼心不死,想要反扑。 “李广现在如何?”刘彻突然问道。 春陀当下低头道:“李將军失期之后,被朝野嘲讽,悲愤交加,几欲自尽。” “然前几日得到了墨家传人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之句之后,在家闭门苦读兵书,一雪前耻!” 刘彻眼神一闪,他虽然也愤怒李广失期,然而却清楚,这並非李广本意。 在茫茫大草原上,失期乃是常事!只不过李广倒霉了一些。 如果李广知耻而后勇,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不介意再给李广一次机会。 毕竟之前李广对阵匈奴还是颇有成效。 不过,现在李广正在被朝堂儒家弹劾,还不是启用的时候。 当下,他放下此事,继续看手中的竹简奏摺。 春陀见陛下已经开始批阅奏章,便悄悄退到了一旁,不再出声。 殿中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声音。 ………………………… 长安城。 西市。 赵家木匠行。 门口很是热闹!有棋摊的人,也有前来求购墨棋的市民和商户! “给我来一副墨棋!” “先给我,我先来的。” 不少市民纷纷叫嚷道。 木匠行里面,锯木声、刨木声、打磨声此起彼伏,十几个木匠忙得满头大汗。 赵木匠站在院子中间,扯著嗓子喊:“快!快!东街王老爷订的紫檀木墨棋,今天必须赶出来!” “西市刘家商行的五十副,明天也要交货!” “都给我加把劲!”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眼睛却亮得嚇人。 七天前,他的木匠行还门可罗雀,眼看就要关门了。 现在,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抢他家的墨棋。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赵木匠转过头,看向门口老槐树下,悠閒下棋的墨公子。 心中满意感激,这一次他不但起死回生,还能借著墨棋这股东风,一飞冲天! 在刘彻和董仲舒眼中,此刻的墨復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在赵木匠眼中,墨復却是犹如天神降临一般,拯救他於水火之中。 棋摊上! 李敢手里捏著一枚红色的“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著棋盘看了半天,迟迟不肯落子。 墨復也不催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墨兄高明。” 李敢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敬佩,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我认输。” 墨復將手中的棋子摆放在棋盘,说道:“李兄这几日进步很快,再练些时日,必然精通! 这几日,李敢经常来找墨復下棋,李敢性格耿直,再加上以墨棋为引子。 二人很快成为至交。 “墨兄大才!这木匠行现在可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了。”李敢感慨道。 如今墨棋只有长安城赵家木匠行一家製作墨棋,自然成了香餑餑。 更別说还有墨家传人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更是火上三分。 墨復谦虚道:“李兄过谦了,我只是出了个主意,活儿都是他们干的。”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墨公子!鲁家木匠行也想做墨棋,还望墨公子恩准!”鲁木匠上前一咬牙说道。 墨復还没有说话,赵木匠突然急了! “老鲁!你这是什么意思?墨公子是我赵家木匠行的贵客,你这是当著我的面撬墙角!”赵木匠怒不可遏道。 他赵氏木匠行好不容易翻身,竟然被好友当面撬墙角。 鲁木匠也急了:“赵木匠,你说我不仗义,那你自己呢?” 他指著赵木匠:“墨公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给了墨公子什么?你的木匠行起死回生,赚了多少钱,你分给墨公子一文了吗?” 赵木匠愣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鲁木匠后一咬牙,將手里的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排银锭,少说也有二十两。 “墨公子,这是鲁某的一点心意。”鲁木匠说道, “日后製作墨棋,利润……利润分给公子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墨復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李敢看了看赵木匠,又看了看鲁木匠,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片刻后,他抱著一个小木匣子走了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银锭,比鲁木匠的木盒子里的银子多得多。 “墨公子。”赵木匠將木匣子放在墨復面前,“这是赵某的全部家当,都给您!” “我赵家木匠行的命是您救的,这些东西,本就是您的!” 鲁木匠看得眼睛都直了。 墨復看了一眼木匣子,又看了看赵木匠,摇了摇头。 “赵伯,收起来吧。” 赵木匠急了:“墨公子……” “我帮你,不是为了钱財。”墨復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赵伯將我奉为贵客,好茶好水招待,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赵木匠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墨復这样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墨公子,您……”赵木匠声音哽咽,“您以后就是我赵家木匠行永远的贵客!只要我赵家木匠行还在一天,就永远给您留著一个位置!” 第14章 墨棋十连胜者——冯唐! 墨復站起身,將赵木匠扶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鲁木匠,问道:“鲁掌柜也想做墨棋?” 鲁木匠连忙点头:“是是是!墨公子放心,只要您点头,利润……” 墨復打断他:“墨棋你可以製作。” 此言一出,赵木匠脸色大变。 “墨公子!”赵木匠急道,“您这是要捨弃赵家而去吗?” 他以为墨復是因为他不仗义才这样做的。 墨復摇了摇头道:“墨家信奉兼爱,主张利天下。不会仅仅为一人谋私利!” 赵木匠顿时脸色黯然! 鲁木匠狂喜道:“多谢墨公子成全,小人定然奉上重金作为回报!” 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你可以製作,所有木匠行都可以製作!而且免费!” “啊!都可以製作,还免费!”鲁木匠难以置信地看著墨復。 他没有想到如此轻易的就获得了製作墨棋的机会,却也失去了成为第二个赵家木匠行的机会。 墨復看著眾人的疑问眼神,道:“赵伯,你觉得,就算你不让鲁木匠造棋,別人就不会造了吗?” 赵木匠一愣,却如实的摇了摇头。。 “墨棋並非太难的工艺!长安城里有多少家木匠行?难道製作不出来。”墨復问道。 赵木匠皱眉道:“可那是墨家的墨棋,旁人岂能隨便製作!”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版权意识,然而却很讲信义!不会隨便偷师別人的工艺,这是一种墨棋。 墨復摇了摇头道:“长安城以外呢?天下有多少木匠?难道你还能堵住天下人製作墨棋。” 赵木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墨復说的是事实,墨棋是木料刻字,天下隨便一个工匠都能製作出墨棋。 墨復继续说道:“你一家木匠行,能造多少墨棋?能供应整个长安城吗?能供应整个天下吗?” 赵木匠怔怔地看著墨復,他之前只想著自己赚钱,却没想到这么远。 墨復指著面前的棋摊,说道:“赵伯,你是第一个製作墨棋的人,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赵家木匠行是墨棋的首造之地。” “这个名號,別人抢不走。” “有这一样,你的木匠行就足以屹立不倒。” 赵木匠听明白了。 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躬身道:“墨公子教训的是,小人心服口服。” 墨復再度看向鲁木匠和一眾暗中翘首期盼的西市掌柜。 “鲁木匠,你可做墨棋。” “木匠做工,本就会有不少废料。那些边角料,以前都是当柴火烧了,或者直接扔掉。” “现在用来製作墨棋,正好可以变废为宝。” “这是利天下的好事!” 鲁木匠等人闻言大喜道:“多谢墨公子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墨棋谁都可以製作,谁都可以售卖。” “但是有一条——” 墨復的目光扫过鲁木匠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木匠铺掌柜。 “不能以次充好,不能偷工减料,不能败坏墨家的名声。” “若有人做出劣质墨棋来糊弄百姓,那就是在砸墨家的招牌,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鲁木匠和其他掌柜连忙点头:“墨公子放心!我们绝不敢!” 鲁木匠等人得到了消息,迫不及待的回去製作墨棋。 ……………… “好一个变废为宝。” “不愧是能写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的墨家传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站在人群外,正含笑看著墨復。 这老者鬚髮皆白,脸上满是皱纹。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袍,手里拄著一根竹杖,身形佝僂,看起来垂垂老矣。 他身旁站著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弱,正搀扶著老者的胳膊。 少年穿著一身淡蓝色的长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好奇地看著墨復这个墨家传人。 “多谢前辈夸奖!” 他的態度很谦虚,並没有因为老者的夸讚而露出得意之色。 “不知前辈是…………。”墨復问道。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认了出来,叫道:“这位老伯就是今天的十连胜者!” 按照棋摊的规矩,能连胜十局的人,就可以挑战墨復。 之前也出过几个十连胜的人,但都被墨復轻鬆击败了。 这个老者在棋摊上坐了一上午,连贏了十个人,早就在旁边引起轰动了。 “墨某也有私心。”墨復坦然道,“如果墨棋能传遍天下,也能让墨家扬名。此事与墨家有益,墨某自然不会藏著掖著。” 老者听了这话,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 年轻人有了本事,大多都喜欢狂妄自大,或者故作谦虚,像墨復这样坦然承认自己私心的人,反而少见。 李敢在一旁说道:“墨兄,这位老伯伯贏了十局,按规矩,可以和你下一盘。”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激动起来,纷纷起鬨道: “要下了要下了!” “这老伯厉害得很,刚才连胜十局,一盘都没输过!” “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墨公子!” 墨復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道。 “前辈,可愿手谈一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老者点头道。 二人来到棋摊前,墨復郑重地伸出右手道: “墨家墨復,请。” 老者的目光落在墨復伸出的右手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墨復,有些茫然地也伸出了右手。 墨復一把握住,轻轻摇了摇。 老者愣住了。 李敢哈哈一笑,解释道:“老伯伯,这是墨家的握手礼,是和人交友的礼节。” 老者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被墨復握住的手,也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 他感受著手心传来的温度,点头道:“这个握手礼,的確让人很舒心。” 比拱手礼更亲近,比跪拜礼更平等。 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就能让人感受到对方的诚意。 老者看著墨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老夫冯唐,见过墨小友。” 冯唐!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墨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老者,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冯唐?” “冯唐!” 旁边有人惊呼出声:“冯唐易老的冯唐?” “被陛下亲自求贤的冯唐?” “天哪,是冯老!”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冯唐在整个大汉颇有名望。 他年轻时就以贤能闻名,却一直得不到重用,等到汉武帝刘彻终於想起他来的时候,他已经九十岁了。 原本冯唐已经被人淡忘,却被墨復一句。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其中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说的就是冯唐! 墨復愣在那里,他没有想到竟然亲眼见到了歷史的名人。 冯唐! 第15章 「王不见王」的典故! “你们两个人,一个把我写进了文章里,一个给冯府送去了墨棋,却都不认识老夫。”冯唐看著二人戏謔道。 李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確实给冯府送过墨棋,毕竟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句话,已经把冯唐和父亲李广相提並论。 但是他当初急著送其他家,只是报上名號,以及这句诗句,交给了冯家,他自己从没见过冯唐本人。 墨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动作一丝不苟。 “晚辈墨復,见过冯老。” “晚辈听到冯老和李將军的事跡,心中钦佩已久。今日能得见冯老,是晚辈的荣幸。” 冯唐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身形虽有些佝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著岁月沉淀下的星河。 他看著墨復,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的激动和敬意都不作假,他看得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眼就能分辨。 冯唐抬了抬枯瘦却有力的手道:“应该是老朽要谢谢你!老朽年轻的时候,鬱郁不得志,等到得到了陛下的重视,却已经垂垂老矣!” “冯唐易老!何尝不是老夫一生的遗憾。” 冯唐心中感慨,风吹过他花白的鬍鬚,带起一丝萧索。哪一个臣子不想平步青云,一展心中的抱负,年过九十才到了皇帝的欣赏,这既是他的荣幸,也是他的遗憾。 “不过,你的一句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让老夫豁然开朗,再无半点遗憾,这才决定亲自见见墨小友!” 冯唐眼睛里满是坦然,他虽然老了,但是有著不输年轻人的气度。 所以他钻研李敢送上门的墨棋,並主动出门,亲自来见一见这个解开他心结的墨家传人。 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墨復听到“小友”二字,眉头微微一挑。 能被冯唐这样的人物称为“小友”,这可是莫大的认可。 他已经从原来的无名小卒,晋升到小友境了。 “是墨某的荣幸,冯老请坐。”墨復伸手请冯唐在棋摊前坐下。 “爷爷,我扶你!” 旁边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著冯唐坐下,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冯唐已经九十多了,在任何时代都是高寿,需要有人来专门服侍。 看到墨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孙子的身上。 “这是老夫最小的孙儿,冯源。”冯唐介绍道。 墨復看向那少年,只见他眉眼清秀,透著一股书卷气,便伸出了右手:“墨復见过冯兄。” 冯源的脸色微微一红,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冯唐。 冯唐点了点头。 冯源这才慢慢伸出了手,声音如蚊蝇一般道:“冯源见过墨兄!” 墨復握住,只觉得对方的手又小又滑,皮肤细腻得不像话。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就鬆开了。 冯源却低著头,耳根都有些红了,退到冯唐身后站著,不敢看墨復。 一旁的李敢也起身对冯源伸出手道:“李家李敢见过冯兄!” 冯源连忙迴避,对著李敢拱手一礼道:“李兄不是墨家之人,无需使用墨家礼节了。” “呃!” 李敢顿时风中凌乱,只能抱拳回礼,一脸尷尬。 冯唐见状,乾咳了一声,说道:“墨小友,请。” 墨復收回目光,在冯唐对面坐下。 “冯老执红先下,晚辈执黑。” 冯唐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红色的“炮”,稳稳放在棋盘上。 “墨小友,据说墨棋是根据楚汉爭霸而创,大汉尚红,楚国尚黑!莫非是这红棋代表大汉!”冯唐问道,目光灼灼。 墨復也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上马应了一手,棋子落在木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冯老英明!所以晚辈设定红棋先走,是对高祖以示尊重!”墨復回答道。 “吃!” 冯唐下棋风格凌厉!直接炮翻山,吃掉墨復的小卒! “车是战车,马是骑兵,炮应该是是投石机!炮翻山的確有意思!只是为何是火旁,而非石旁?” 冯唐大感兴趣,投石机投掷的都是石头,用火字旁倒也有不合时宜。 墨復自然不说,他是照搬后世的象棋,一次把墨棋製作完美。 而是想了想道:“在墨某看来,投掷石头固然杀伤力巨大,但要论威力还是用投石机投掷火油。” “妙呀!” 一旁的李敢一拍大腿,想到用投石机投掷火油,既能大范围杀伤敌军,也能引燃敌人的城池。 “上马將军!”冯唐攻势凌厉! “別马腿!” 墨復直接並没有出將,而是堵住了马腿! “那这『王不见王』的设定,最为玄妙。可有什么典故?”冯唐眼睛一亮。 墨復捏著棋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冯唐,说道:“此典故出自高祖和项羽广武山对峙。” “高祖刘邦和霸王项羽对阵,项羽拿起弓箭瞄准高祖射了一箭,这一箭差点让高祖丟了性命,高祖却机智的说道:“项羽射中了他的脚趾头。”成功稳定军心。 墨復將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抬起头,目光平静。 “所以墨家在墨棋中规定,形成將帅见面的时候,轮到哪一方走子就能取胜。” “王不见王,一见面,就要分生死。” 此言一出,李敢在一旁连连点头。 “说得好!”他拍了一下大腿,“主帅都刀兵相见了,那自然是到了决战的时刻!” “而且谁能逼迫对方的主帅现身,谁就占据了上风,这確实很符合兵法!” 冯唐也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讚赏。 他身后的冯源,更是异彩连连地看著墨復,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钦佩。 冯唐笑了笑,將手中的一枚红“车”推到了底,轻声道: “將。” 墨復低头看向棋盘,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想到冯唐的棋力如此老辣,墨棋才推广没多久,这位九十多岁的老者就已经掌握了其中精髓。自己一个不留神,竟被对方占据了不小的优势。 歷史上的名人冯唐果然名不虚传! 第16章 和棋!冯唐解开心结!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在棋盘上扫过。 墨復执起一枚黑“马”,跳到一个巧妙的位置,既挡住了红“车”的进攻路线,又给自己的“炮”腾出了架炮的空间。 冯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不慌不忙地调动另一枚“车”,继续施压。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墨復心中暗暗吃惊。他本以为凭藉后世积累的棋谱经验,能轻鬆应对冯唐的攻势,可这老者每一步都透著老辣,攻守转换之间滴水不漏。 他不敢再大意,开始认真应对。 墨復调动双“马”,一前一后,形成连环之势。这是他从前世棋谱中学来的招数,双马连环,进可攻退可守,专门用来破解对方的车炮强攻。 冯唐的白眉挑了挑,显然没见过这样的下法。 他沉吟片刻,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將一枚“士”支了起来,护住了老將。 墨復趁机將“炮”架到中路,瞄准了冯唐的中卒。 冯唐看了一眼,並不慌张,將“象”飞起,挡住了炮路。 两人在棋盘上各自布局,谁也不肯轻易露出破绽。 旁边的李敢看得入神,手心都捏出了汗。他虽然是武將,但也看出了门道,这两人下棋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步都藏著后手。 冯唐身后的冯源更是目不转睛地盯著棋盘,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专注。 周围看热闹的人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这场对弈。 墨復渐渐稳住了局面。 他利用后世熟悉的各种招数,一步步扳回了劣势。双马连环之后,他又使出了一招“巡河炮”,炮在河边游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隨时可以支援各个方向。 冯唐的攻势被化解,双方重新回到了均势。 这时候,冯唐执起一枚红“兵”,轻轻推过河界。 他看著棋盘上那枚小小的兵子,忽然感慨道:“这兵子的设定当真玄妙。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过了河才能左右行走。这分明就和战场上的士兵一般处境。” 墨復点点头,也拿起一枚黑“卒”推过河界,说道:“战场上,军令如山,兵卒本就只能一往无前。” 一旁的李敢脱口而出道:““春秋战国《商君书》中有记载,『三军之中,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士卒若后退,就要受军法处置。所以在棋盘上,卒子有进无退。” 墨復点了点头道:“李兄不愧是兵家之后!所言极是” 冯唐抚掌而嘆:“妙!妙!小小一枚卒子,竟藏著如此深意。” 李敢在一旁又忍不住插话道:“冯老有所不知,这兵和卒各有五个,也有讲究。” 冯唐看向他:“哦?说说看。” 李敢挺直了腰板,认真说道:“兵法中讲究五人为伍,五伍为行,四行为卒,五卒为旅。所以一卒代表一百人,五卒正好构成一旅人马,这是基本的兵力单位。” 冯唐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冯源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小声说道:“我只当是五个小兵,没想到竟代表一旅人马。” 冯唐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墨復一眼。 如今墨家一人入长安,就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就是不知眼前的墨復是一个横衝直撞的车,还是一个一往无前的过河卒呢? “吃马!” 想到此处,冯唐直接风格一变,直接弃子搏杀! 旁边看热闹的人已经看得入了迷。有人小声嘀咕:“这冯老当真厉害,九十多岁了还能和墨公子下成这样。” 另一人接话道:“是啊,之前那些十连胜的,在墨公子手底下走不了三十步就败了。冯老这都下了一百多步了。” 墨復没有接话,而是將一枚“车”推到了冯唐的底线。 冯唐连忙回防,但墨復的攻势已经展开了。 他调动“车马炮”三路齐发,攻势一波接著一波,逼得冯唐不得不连连后退。 墨復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棋局进行到这里,他已经摸透了冯唐的棋路。这位老者固然棋力深厚,但毕竟接触墨棋的时间太短,一些复杂的变招和布局还不熟悉。 不过冯唐毕竟是前辈,墨復採取了保守的战术! 他將“车”退后一步。 冯唐抬起头,看了墨復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棋局渐渐走到了尾声。 双方的大子力几乎交换殆尽,棋盘上只剩下两枚车、一枚炮,还有几个卒子。 “將。” 冯唐轻声道。 墨復把自己的“將”往旁边挪了一步。 “再將。” 墨復又挪了一步。 “再將。” 墨復依旧轻鬆躲过! 眼下看著场面局面陷入僵局,墨復笑著看向冯唐道:“冯老,看来这盘是和棋!” “和棋。” 冯唐推了推棋盘,笑道: “墨小友,这墨棋当真是有趣。老夫活了九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博弈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攻守转换,虚实相生,小小的棋盘上,竟能演绎出千军万马的廝杀。墨家不愧是墨家,復兴之日不远了。” 墨復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冯老吉言。” 冯唐想要站起来,身旁的冯源连忙上前搀扶。 老者拄著竹杖,慢慢直起身来。他毕竟九十多岁了,坐了这一会儿,腰背已经有些酸疼,脸色也露出了疲惫之色。 冯唐看著墨復,说道:“墨小友,改日若有空閒,可来冯府做客。老夫虽已老迈,但家中还有些好茶,可以再和你手谈几局。” 墨復连忙躬身道:“晚辈一定登门拜访。” 冯唐点了点头,在冯源的搀扶下,转身慢慢离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著这位老者的背影。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冯唐虽然老了,单凭这句日后必將青史留名。 墨復站在原地,目送著冯唐远去。 李敢这才反应过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墨兄,刚才那一局……” 墨復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冯老棋力深厚,墨某佩服!” 墨復看著冯唐远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他今日不仅见到了歷史书上的名人,还和对方下了一盘棋。更难得的是,这位九十多岁的老者,专程前来见他,就是为了当面说一声谢谢。 然而他却愧不敢当! “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本就是后世写给冯唐和李广的。 他只不过將其提前带到大汉,让这两位歷史上有无尽遗憾的人,化解自己的心结。 第17章 董成陷害:墨棋是韩信所创! 长安城的消息灵通! 第二天,冯唐亲自和墨復对弈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再加上鲁家木匠行和其他木匠行加入製作墨棋,墨棋的製作成本再一次降低。 毕竟木匠行打造家具,多多少少都会剩下一些边角料,这些边角料寻常没有什么用,製作墨棋正合適! “化腐朽为神奇!墨家绝技呀!” 鲁木匠看著平时无用的边角料製作成墨棋,化成源源不断的利润,笑得合不拢嘴。 其他木匠行也是將多年积攒的边角料变成了墨棋,赚了一笔,更別说还有一些名贵的木材,製作成墨棋,价格更高。 桐木的最便宜,五文钱一副; 梨木的稍贵些,八文钱; 枣木的十文钱。 有个老木匠算了笔帐,以前一个月最多赚四五百文,现在光是做墨棋,一个月就能多赚两三百文。再加上其他活计,一个月下来能赚七八百文。 一时之间,长安城但凡会点木工活的人都坐不住了,都加入製作墨棋的行列,再一次引起墨棋降价! 而墨復的棋摊,则成为了墨棋圣地。 早已经成为了长安城最为热闹的地方,每当墨復出现,还没有摆开棋盘,周围已经围满了墨棋爱好者。 “墨公子,臥槽马可有诀窍!” “双车错!可有破解之法!” “铁门閂怎么预防!” 一眾棋局爱好者连连提问,墨復都耐心一一回答。 甚至就连马后炮这个词,就已经成了一个词语!这是让墨復哭笑不得,没有想到这个词提前了几百年出现了。 墨棋在长安城爆火,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碰!” 一个茶杯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热茶和碎片乱飞。 “那群泥腿子为什么喜欢墨棋?” 董成脸色铁青,声音尖利。 “围棋如此玄妙,讲究天人合一,胜过墨棋千百倍!他们偏偏喜欢那种粗鄙之物!” 一旁的蓝袍儒生叫孙朗,他是董成的得力助手。 孙朗苦笑道:“董公子,这墨棋通俗易懂。而且桐木墨棋才卖五文钱,围棋最便宜的也要数十文钱一副,那是文人雅士的玩意儿,百姓玩不起。” 董成脸色更加难看,孙朗说的是实情。围棋棋子都是用石头精心打磨出来的,费时费工,价格自然昂贵。 而墨棋用木料製作,成本低廉,隨便一个木匠都能做。 “还有…………” 孙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围棋讲究精算,需要长时间的围困才能分出胜负,一局棋下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费神费力。” “墨棋则不同,两军对垒,直接廝杀,哪怕换子也能拼个痛快。不费脑子也能玩,图个爽快。” 董成的嘴角抽了抽,眼中满是鄙夷。 “围棋观棋不语,是雅事。”孙朗的声音越来越低,声音有些无奈, “墨棋……一群人支招,吵闹喧譁,毫无体统。贏了有面子,输了也能怪別人支错了招,简直是市井无赖的行径。” 董成嘴角一抽,虽然孙朗所说有些偏见,但是也知道墨棋没有观棋不语的忌讳,的確让墨棋的热度大升。 同时也让墨棋传播速度飆升,这也是墨棋能够大火的原因。 “那些泥腿子也就算了!”董成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那权贵之间怎么也流传墨棋?这总不是墨棋便宜、热闹就能解释的吧!” 孙朗嘆息一声:“这就要怪李敢了。他为了给李广脱罪,到处宣扬那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见人就送墨棋。权贵们觉得新鲜,都跟著学。而且……” “而且什么?”董成眼神一凝道。 “陛下尚武,一直动兵攻打匈奴。墨棋蕴含兵家战术,他们不能领兵打仗,学会墨棋也能迎合陛下一二。” 董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我们就坐视墨家出风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坐视墨復那个黔首骑到我们头上?若是让他成了势,我儒家独尊的大计何时能成?” 如今法家已败,道家黄老之学已经被陛下摒弃,诸子百家中,儒家已经再无对手。 可谁曾想到原本几乎消亡的墨家竟然横空出世,还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 他身为董仲舒之孙,又岂能坐看祖父的数十年筹划被人破坏。 孙朗犹豫了,眼珠乱转。 “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只是……” “儘管说!”董成眼睛一亮,声音狠毒道,“只要能阻止墨家大兴,什么事情都好说!哪怕是用些非常手段。” 孙朗咬了咬牙,凑到董成耳边,低声道:“那就给墨棋泼脏水。既然它是靠兵法盛行,那就让他死在兵法上。” “怎么泼?”董成追问。 孙朗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阴惻惻地说道:“谋逆罪。” “谋逆罪?”董成豁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著孙朗。 孙朗低声道:“如果用其他手段,则需要证据,唯独谋逆罪不需要罪证的。只要沾上边,就是万劫不復。” 董成心中一动,呼吸急促起来,示意孙朗继续。 孙朗继续说道:“墨棋蕴含兵法,非熟读兵法之人创不出来。公子想想,楚汉爭霸之时,谁的兵法最为厉害?谁又犯下了谋逆之罪!” 董成眉头一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淮阴侯韩信!” “不错!”孙朗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他人, “我们放出风声,就说这墨棋是淮阴侯韩信在狱中所创,被同情他的狱卒私藏下来。” 董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看到猎物濒死时的兴奋。 韩信谋逆,满朝皆知。当年韩信被吕后和萧何设计斩杀於长乐宫钟室,牵连甚广,至今仍是朝廷的禁忌。 如果把墨棋和韩信扯上关係,朝野上下岂会对墨棋避如蛇蝎? “妙!” 董成一拍大腿,激动得站起身来, “就这么办!韩信在狱中推演兵法,以木块为子,以地为盘……这故事编得天衣无缝。而且韩信確实精通兵法,墨棋蕴含兵家之术,正好对得上。” 第18章 三人成虎,墨棋无人问津! 孙朗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加一些细节。比如韩信在狱中每日推演兵法,用木块刻成棋子,在地上画出棋盘。狱卒被他的才华折服,才偷偷藏下了这副棋。那狱卒,便是墨家之人。” “好!” 董成满意地点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这么传出去。儒家掌控了喉舌,这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由不得別人不信。”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立即安排人,把风声放出去。记住,要从不同的人口里传出来,让人查不到源头。最好是茶楼酒肆,那些市井閒汉最爱传这种秘闻。” 孙朗躬身道:“公子放心,这事交给我。不出三日,定让他墨復身败名裂。” 不过两三日功夫,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墨棋是韩信创的!” “韩信?哪个韩信?” “还能有哪个韩信?就是当年被高皇帝处死的那个淮阴侯!” “什么?墨家是韩信的后人?” “不是墨家是韩信的后人,是当年有个狱卒同情韩信,偷偷藏下了棋谱,那狱卒是墨家的人。” “怪不得墨棋里全是兵法,车马炮的,原来是韩信所创!” “嘘,小声点!这可是谋逆之罪!你想死別拉上我!”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最后几乎传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韩信在大汉犯的是谋逆罪,然而谁也不会质疑韩信的兵法。 那可毕竟是一人决定楚汉爭霸胜局的绝世军神。 与其说他们相信墨棋是墨家或者墨復所创,他们自然更加愿意是淮阴侯韩信所创。 有人说墨復是韩信的后人,隱姓埋名潜伏长安,图谋不轨。 有人说墨棋里藏著韩信当年的行军布阵图,是藏著韩信的兵法。 还有人说墨家早就投靠了韩信,一直暗中积蓄力量,意图推翻刘家天下。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原本在长安城街道上原本一堆堆热闹喧譁的棋摊早就不翼而飞,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墨復的棋摊更是门可罗雀。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照不暖墨復棋摊前的寒意。 然而墨復照常摆开棋盘,將棋子一颗一颗摆在上面,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偶尔有路过的人,也是低著头匆匆走过,连看都不敢看棋摊一眼,仿佛那里站著的是瘟神。 赵木匠的铺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墨公子,你……” 赵木匠坐在门槛上,看著墨復欲言又止。 墨復看著赵木匠,嘆息道:“赵伯,认为我真的是韩信同党?” “当然不是,墨公子宅心仁厚,不忍心看我受骗,为了製造墨棋,怎么能是谋逆余党呢?” 赵木匠连连摇头道。 “是我帮了你,但也確实是利用你製造墨棋来弘扬墨家。”墨復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可惜,你恐怕无法再靠墨棋谋利了。” 墨復站在铺子里,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墨棋。紫檀的、梨木的、桐木的,五顏六色,此刻却像一个个烫手山芋。 赵家木匠行想要凭藉墨棋大赚一笔,如今墨棋无人问津。 这一次赵家木匠行囤积如此之多的货,恐怕又处於破產边缘。 “墨某並非故意赖在这里,如果有人来抓我,你儘管直言,將所有都推脱到我身上,不会牵连与你。”墨復平静道。 “墨公子,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了!”赵木匠的眼睛有些发红,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像是一块倔强的石头,“若非公子相助,我早就倾家荡產了,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风,我怎么会陷害恩公。” 墨復深深地看了赵木匠一眼。 这个方脸阔口的木匠,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亮得惊人。在这趋炎附势的世道,这份信任显得尤为珍贵。 “既然你信我,”墨復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我就再给你一个墨技。你现在拿出剩下的钱財,大量收购锯末。等你我过了这一关,保你再次渡过难关。” “锯末?”赵木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说的是……锯木头剩下的那种碎末?” “不错。”墨復点了点头道。 赵木匠的脸色变了变。 锯末这种东西,连边角料都不如,边角料还能烧火,还能做墨棋。 锯末这种东西,连烧火都费劲,烧起来火苗大,一呼隆就没了! 是木匠行彻彻底底的垃圾。 “公子……”赵木匠欲言又止,满脸的不解。 墨復看著他,淡淡道:“信不信由你。” 赵木匠沉默了片刻,看著墨復那双深邃的眼睛,想到了墨復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技,再看看店內堆积如山的墨棋。 忽然,他咬了咬牙,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我信你!” 他心想,如果墨復真被定了谋逆罪,自己肯定也会受牵连,到时候家產充公,老婆孩子流落街头。与其被抄家抄走,还不如赌一把,赌墨復能再一次化腐朽为神奇。 “我这就去!” 赵木匠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坚定。 当天,赵木匠遣散了铺子里的伙计,把所有积蓄都掏了出来,开始大量收购锯末。 消息传开,整个木匠圈子都炸了锅,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赵木匠。 鲁木匠亲自跑来劝说,一脸恨铁不成钢:“赵老弟,你这是做什么?那些谣言过些日子就会散了,到时候墨棋还能接著卖。你何苦把家当全都砸进垃圾堆里?” 赵木匠正在往铺子里搬一袋锯末,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他闻言头也不抬,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鲁兄,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鲁木匠急了,指著那一袋袋锯末,“你是木匠,锯末这东西有没有用,你不知道?你是嫌钱多了没处花?” 赵木匠停下脚步,看了鲁木匠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坚定。 “当初墨公子让我做墨棋的时候,你们也不信,可现在呢?” 鲁木匠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木匠也不再多说,继续往铺子里搬锯末。 一袋,两袋,三袋…… 不过几天的功夫,赵木匠的铺子里就堆满了锯末。那些细细碎碎的木屑,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木屑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而墨復却依旧在门口摆著棋摊,眼神平静,哪怕门前罗雀也依旧不紧不慢! 第19章 七星聚会和大征西残局! “那是墨家传人?” “他还在那里摆棋摊!” “什么墨家传人,据说他可是韩信余孽,墨棋就是韩信所创!” “可惜他的棋艺了!我还没有十连胜和他下一盘棋呢?” “你还敢和他对弈,你就不怕被牵连!” 周围的店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著赵家木匠行门前的少年身影。 墨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猜得到。这些话这几天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不以为意,继续不紧不慢地摆弄著棋摊上的棋子。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低著头快步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沾上似的。 有个中年男子本来已经放慢了脚步,眼睛往棋盘上瞟了两眼,旁边立刻有人扯他的袖子,低声说道: “你不要命了?那是韩信余孽!”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开了。 谁能想到之前热闹非凡的棋摊,竟然门可罗雀,墨復想找人下棋都找不到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街那头传来。 “墨兄,我来和你对弈!” 墨復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正是李敢! 墨復没想到他会来,微微一愣。 李敢走到棋摊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伸手就去拿棋子。 墨復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还是我来吧!一直未能和墨兄下棋,是我的遗憾!” 声音清脆,带著不容置疑。 墨復转头看去,只见冯源从另一头小跑著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著汗。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衣,外面罩著半臂,腰间掛著一块玉佩,跑起来叮叮噹噹响。 冯源跑到棋摊前,看见李敢已经坐下了,顿时急了。 “李敢,你已经和墨復下过很多盘棋了,这次该我了!”冯源急声道。 李敢抬头看他,说道:“我先来的。” “你下了很多次了,我还没有下过呢?”冯源不依道。 “我先坐下的。” “你——”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让。 墨復看著他们两个,心里一暖。 这满长安城的人都在躲著他,像躲瘟神一样。李敢和冯源却主动跑来找他下棋,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李兄,冯兄。”墨復站起来,抱拳道,“你们还是回去吧。如今长安城里都在传我是韩信余孽,跟我扯上关係,对你们影响不好。” 李敢一拍桌子,说道:“一派胡言!你乃是墨家之后,怎么可能是韩信同党!那些人吃饱了撑的,什么谣言都敢传!” 冯源也跟著说道:“就是!韩信都死了多少年了,说什么韩信余孽,简直荒唐!墨兄你儘管放心,我才不怕那些流言蜚语。” 墨復看著他们,心中感动,但还是说道:“二位的好意墨某心领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万一牵连到你们家中……” 李敢心中一虚,隨即梗著脖子道:“你再说这种话,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李敢永远记得当时的他被一眾儒生嘲讽,是墨復出面替他解的围,也是墨復用一句诗句,让李家的风评得到好转。 这份人情怎么不报! 冯源也跟著点头:“对,墨兄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 冯源一直跟在祖父身边,又岂能不知道祖父的遗憾,他有一身的才华,垂垂老矣才被陛下想起,这是何等的遗憾! 而墨復的一句老当益壮,让冯唐彻底解开心结。 墨復看著他们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那墨某就领情了!我可以以一敌二,和二位同时下棋!” 李敢和冯源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以一敌二?同时下两盘棋? 李敢问道:“墨兄,你確定?” 墨復笑道:“试试便知。” 赵木匠从铺子里搬出一张小桌子,又拿出一副棋盘,摆在旁边。 墨復坐在中间,左边是李敢,右边是冯源。 “请。”墨復伸手示意。 李敢率先落子,炮二平五。 冯源也跟著落子,选择的截然不同的棋风,直接上马! 马八进七! 墨復看了一眼两边的棋局,不慌不忙,左边马八进七,右边是炮二平五。 三个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復的脑子转得飞快,两盘棋同时进行,却丝毫不乱。他左手还在左边棋盘上落子,右手已经伸到右边棋盘上取了棋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敢下棋凶猛,喜欢进攻,车马炮全线压上,恨不得一口气把对方將死。 冯源下棋细腻,喜欢算计,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墨復的脸色,想从表情里读出什么。 墨復应付自如,左边防守反击,右边以柔克刚,两盘棋都下得游刃有余。 渐渐地,周围的店铺掌柜都看到了这一幕,远远地站著看。 “还真能同时下两盘棋?” “那个墨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声点,別让人听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棋局渐渐进入了白热化。 李敢皱著眉,盯著棋盘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抓起一枚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上马,將军!” 那马跳到了关键位置,踩住了墨復的將,同时威胁著旁边的车,是一招凶狠的杀招。 几乎在同一时刻,冯源也落子了。 “抽车,將军!” 他的车拿掉了墨復的士,同时將军。 一时之间,墨復竟然两盘棋都是被將军,陷入了绝境。 墨復面不改色,左手抓起一枚车,往右边棋盘上一放,挡住了冯源的炮。右手同时拿起一枚象,飞到了左边棋盘上,化解了李敢的马。 轻描淡写,两招就化解了两个杀招。 李敢和冯源都愣住了。 他们刚才那一招想了很久,自以为绝妙,没想到被墨復隨手就破了。 “再来!”李敢不服气,又投入了进攻。 两盘棋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双方都损失惨重,李敢的车马炮几乎拼光了。 墨復的棋子也所剩无几,二人各胜七个棋子,但却步步暗藏杀机。 冯源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棋局已经进入了残局阶段,每一步都关係到胜负。 他有意控制著棋局,把这两盘棋往两个著名的残局上引。左边是七星残局,右边是大征西残局。 这两个残局都是后世象棋史上最难解的残局,变化无穷,陷阱重重。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冑碰撞声。 朝廷来抓墨復了! 第20章 断头诗:生当作人杰!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鸡飞狗跳。 领头的是一个穿著黑色官袍的中年人,腰佩铜印,头戴高冠,面容冷峻。 他身后跟著二十多个带刀的兵士,甲冑鲜明,脚步整齐,踩得青石板路咚咚响。 李敢和冯源也注意到了,手上的棋子停了下来。 那队兵马径直走到墨復的棋摊前,李敢看了一眼那人胸前的官印眉头一皱道:“廷尉府功曹。” 廷尉府是汉朝负责司法的部门,功曹则是 领头的功曹对李敢拱手道:“见过李少將军!在下廷尉府功曹孙敬!” 孙敬起身扫了一眼棋摊上的棋盘和棋子,目光最后落在墨復身上。 “韩信余孽,墨復,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手里拿著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盘上,嘆了口气。 “李兄,冯兄,看来我们这盘棋是註定是残局。” 他看了看两边的棋盘,继续说道:“只是可惜,这七星聚会残局和大征西残局恐怕要成为绝唱了。” “一派胡言!”李敢霍然而起,怒视著孙敬,大声说道,“墨兄乃是墨家传人,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他是韩信余孽?” 冯源也站起来,声援道:“韩信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人!” 孙敬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廷尉府办案,何须给你们解释。其他案子需要证据,唯独谋逆罪不需要证据。” “你们!”李敢气得脸都红了。 冯源更是咬牙切齿,指著孙敬说道:“你——” 孙敬打断他的话,语气生硬:“如果墨復能自证清白,朝廷自然会放了他。” 李敢怒斥道:“韩信都死了几十年了,怎么自证清白?难道还能让韩信活过来?” 墨復坐在那里,心中冷笑。自证清白,是最愚蠢的事情。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怎么证明? 冯源也冷哼道:“天牢是什么地方,进了天牢,还能活著出来么?” 墨復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不过是孔子诛少正卯的把戏罢了,儒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孙敬脸色一变,正色道:“我等只是依法行事!” 他做到功曹,自然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墨復所说的孔子诛少正卯。 据说孔子在担任鲁国大司寇期间,少正卯与孔子一样,在鲁国办学授业,拥有眾多学生。 孔子认为少正卯具有“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偽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种恶劣品性, 是“小人之桀雄”,有惑眾造反的能力,因此决定诛杀他。 那是孔子唯一的人生污点,毕竟仅凭怀疑就杀人,而且是竞爭对手,这其中的报復的嫌疑就太大了。 而如今墨復代表墨家出山,和儒家同样也是竞爭对手,如今墨復被扣上韩信余孽,谋逆的罪行,和当年的孔子诛少正卯如出一辙! 墨復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嘲讽。 “墨某出山是为了墨家復兴之大任,可惜愧对墨家先辈。”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墨某遗憾的是,先秦时期显赫一时的法家,如今竟然也成了儒家的爪牙。” 孙敬的脸色涨红了。 他当然知道墨復说的是什么意思。儒家势大,法家自从大秦灭亡之后,早就没了当年朝堂上的威风,如今朝堂上那些法家出身的官员,也只能俯首帖耳,仰儒家的鼻息过日子。 李敢冷冷地说道:“你就等著被弹劾吧!” 孙敬的脸色变了变,但隨即又恢復了冷峻。他想到了儒家在朝中的势力,那些大儒们一定会保他的。一个墨家的余孽,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根本不以为意,抬手示意兵士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墨復忽然笑了。 “你们没有证据,我可以再给你一个证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敬也是一愣,隨即大喜,没想到墨復竟然要自曝谋逆之罪。他连忙竖起右手,制止了一眾士兵。 只见墨復负手而立,仰头看著天,朗声说道:“今日墨某遭受陷害,来日恐怕要登上断头台。心有所感,这首《夏日绝句》就当是我的断头诗吧。” 他环视周围士兵,再看看李敢和冯源眼中的担忧,又看看身后店铺內惶恐的赵木匠,朗声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孙敬眼睛一亮,人杰,想当初,高祖刘邦就是称张良、萧何、韩信等贤臣良將,为人杰! 墨復生成要当人杰,岂不是板上钉钉的韩信余孽。 “糟糕!” 冯源顿时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墨復竟然主动自曝,这一次彻底洗不清了。 墨復看著眾人各异的脸色,气沉丹田,怒吼道: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诗震撼了。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项羽!他说的是项羽! 那可是大汉的死敌!当年刘邦和项羽爭夺天下,打了整整四年,死了无数人。如今墨復竟然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不是明摆著怀念项羽吗? 墨復伸出手腕,淡淡说道:“你们现在可以按照项羽余孽抓我了。 孙敬的脸色彻底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都在发抖。 孙敬站在那里,骑虎难下。 来的时候是按照韩信余孽来抓人的,现在墨復自己念了一首诗,又成了项羽余孽。那他到底是韩信余孽还是项羽余孽? 孙敬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事情大条了。 韩信余孽和项羽余孽,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韩信是在大汉朝谋逆,罪名是反叛朝廷。而项羽是刘邦的死敌,怀念项羽,那是对抗大汉正统,是大逆不道。 如果只是怀疑墨復是韩信余孽,他可以轻易將其关进天牢,哪怕最后查无实据,放了墨復,墨復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 墨家復兴的趋势自然被打断! 如果坐实了项羽余孽的罪名,那就不是他一个廷尉功曹能处理的了,要上报皇帝的。 而眼下,他再无任何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孙敬咬了咬牙,挥手道:“带走!” 两个兵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墨復的胳膊。 墨復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押著,背脊挺得很直。 第21章 残局 “你们敢!” 李敢猛地衝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挡在了眾人面前。 孙敬脸色一变,冷喝道:“李敢,你敢阻拦朝廷办事!就不怕牵连飞將军府!” 李敢顿时脸色一变,他的父亲李广刚刚失期被处罚,正处於风口浪尖,他如果衝动,恐怕会让牵连父亲。 墨復看著挡在面前的李敢,摇了摇头道:“李兄,让开吧!” 他知道李敢很衝动,不想让李敢为了他而犯错。 李敢脸色变了变,指著孙敬,双目赤红,声音如刀:“孙敬,你给我听好了!墨兄若少一根汗毛,我李敢第一个提刀上你家门槛!” 冯源紧隨其后,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我冯家。你最好想清楚,天牢里那些手段,別用在墨兄身上。否则………………。” 冯源没有说完,但是威胁的意图却让人心中一寒。 孙敬心中一跳,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挥手。 兵士们押著墨復,踩著青石板路远去,脚步声咚咚作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沉。 冯源和李敢对视一眼,当下匆匆离去,回去稟报家人,去营救墨復! 不多时! 又一队官差赶到,手持朱漆封条,將“赵氏木匠行”的大门封得严严实实。 同时也带走了赵木匠! 看著墨復被抓,周围的商户这才敢凑近,窃窃私语。 “谋逆大罪,这可是谋逆大罪。”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掌柜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道。 谁能想到他们还能亲眼见到谋逆大罪! “可先前说的是韩信同党,现在怎么变成了项羽余孽了,这墨家传人到底是哪个谋逆了。”一个粗布衣服的伙计疑惑道。 灰布短褐衣服的掌柜摆摆手道:“甭管是什么余孽,只要是谋逆罪,沾上可都是灭门的祸事。” 旁边一个锦衣商贾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幸亏咱们跟那姓墨的没来往,要不然……” 说著,他斜眼看著被封门的赵家木匠行,眼神中带著几分庆幸。 原先那些眼红赵木匠攀上高枝的街坊,这会儿全换上了幸灾乐祸的嘴脸。 灰布短褐衣服的掌柜撇了撇嘴,说道:“前几日赵木匠还得意得很,说遇到了贵人了。这下好了,到天牢里去了。” 锦衣商贾冷哼一声道:“可不是嘛,这人啊,还是安分点好,攀什么高枝,摔下来可是要命的。”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眾人感慨不已。谁能想到之前因为墨棋风光无限的赵家木匠行竟然突然被封,这比之前濒临倒闭还要悽惨。 眼见没了热闹可看,正要散去,忽然有人惊叫一声。 “你们快看这棋盘!”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蹲在棋摊前,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棋盘上的残局。 这年轻人是附近有名的棋痴,姓周,平日里就爱在棋摊下棋。 周棋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著棋盘上的纹路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有人问道:“周兄,这棋有什么门道?” 周棋痴头也不抬,说道:“別吵,这棋……这棋绝了!” 他越看越激动,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看这边,红黑双方,各七个棋子,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我看了这么多天棋,从没见过这样的残局!” 又有几个懂棋的人凑了过来,蹲在另一张棋盘前研究起来。 其中一个老者摸著花白的鬍鬚,嘖嘖称奇:“这副更绝,看似黑方占优,实则处处陷阱。妙,实在是妙!” 周棋痴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方才那墨家传人说过,一副叫七星聚会,一副叫大征西!” “七星聚会?大征西?” 眾人面面相覷。 周棋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又扯下一片衣角,趴在地上就开始抄录棋谱。 旁边的几个棋友也纷纷效仿,开始抄录! …………………… 不到半个时辰,墨家传人谋逆罪被抓的事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而跟著消息一起传开的,还有那两副惊天残局。 “妙呀!” “妙呀!” “好一个七星聚会!” “好一个大征西!” 但凡接触到两幅残局的棋友无不拍案叫绝,无论是七星聚会,还是大征西,都是后世的残局之王,让无数人为之追捧。 如今自然轻易征服一眾刚刚接触墨棋的大汉百姓。 ……………… 长安城南,飞將军府。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张著大口,怒目圆睁。 自从墨復说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之后。 飞將军府再也不负之前的低调,门前也乾净利落起来。 “少將军!” 独臂门房听到马蹄声,立即迎上前去。 李敢快马赶回,飞身下马,將马鞭扔给独臂门房!直接冲入府中! 进门是宽阔的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摆著兵器架。架上插著长戟、大槊、铁枪,刃口泛著寒光。 正堂的墙壁上掛著一张巨大的牛角弓,弓身黝黑髮亮,弦如拇指粗细。弓下面摆著一副皮甲,甲面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父亲!廷尉派人抓走了墨兄!” 李敢衝进正堂,急声道。 正堂! 李广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正在擦拭牛角弓的身形一顿,眼神中露出一丝嘲讽道:“原来向来自詡守规矩的儒家,也不过如此。” 他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居家袍子,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的箭疤,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谁去抓的人?”李广问道。 “功曹孙敬!”李敢回答道。 李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道:“儒家的走狗!” 李敢站在堂下,低著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李广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而起。 “一派胡言!” 李广霍然站起,在堂上来回踱步,声音震得烛火直晃:“能写出如此豪迈的诗句,怎么可能是韩信同党!” 李敢苦笑道:“父亲,事情更麻烦了。现在墨兄已经不是韩信同党了,而是项羽余孽了。” 第22章 营救小兵墨復! “项羽余孽?” 李广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一团,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 项羽和韩信,那可是死对头。 当年垓下之战,正是韩信布下十面埋伏,逼得项羽自刎乌江。 墨復乃是墨家传人,怎么可能既是韩信同党,又是项羽余孽? 现在还没有三姓家奴这么一说,否则墨復恐怕少不了这个污名。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敢把后两句念了出来。 李广听罢,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项羽。 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虽然人人都知道项羽是绝世英雄,但他毕竟是败了。刘邦得了天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谁敢明里暗里称讚项羽? 只有那些骨头硬的史家,才会耿直地记下项羽的英勇。 “这一次,墨兄恐怕要遭了。” 李敢的声音里带著绝望。 他抬起头,看著父亲,说道:“如果只是怀疑墨兄是韩信同党,谁也没有证据,咱们李家还可以暗中营救。可如今墨兄写了思念项羽的诗,恐怕…………。” 李敢说的是实话。 李家虽然是將门,有战功在身,但牵扯到谋逆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谁碰谁死。 李广却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摇头道:“不一定。” 李敢一愣,惊喜地看著父亲。 莫非事情还有转机? 李广看著面前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郑重问道:“你可知项羽最著名的战绩是什么?” 李敢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破釜沉舟。” 话音刚落,他眼睛猛地一亮,惊呼道:“墨兄这是在破釜沉舟,置於死地而后生!” “不错!” 李广缓缓点头。 “墨復被诬衊是韩信同党,即便查无实据,他的人生也有了污点,恐怕终身难被朝廷重用。他那復兴墨家的大业,自然也无疾而终。” 李广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写了这首思念项羽的诗。置於死地而后生,要么彻底洗清嫌疑,要么……” 李广没有说完。 李敢却听明白了。 韩信和项羽是死敌,墨復不可能同时是两个人的同党,如此一来,墨復的谋逆的罪名就有了洗清的嫌疑,彻底脱罪。 当然如果没有洗清,墨復就彻底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不死也要流放三千里。 “既然这样,父亲,我们赶紧去廷尉,为墨兄辩解!” 李敢迫不及待地说道。 李广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仅不能为墨復辩解,还要上奏请罪。” 李敢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声音都变了:“父亲,你怎么能落井下石?” 墨復可是帮助李家挽回了名声,李家怎能背信弃义,还落井下石。 李广冷笑一声,反问道:“为父若不上奏请罪,陛下又岂能知道墨家传人墨復被谋逆罪关入天牢呢?” 李敢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墨復只是一个墨家传人,在长安城里无官无职,陛下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样一个小人物。 但如果李广上奏请罪,那就不一样了。 飞將军李广,当朝名將,亲自上书为牵涉到墨家传人谋逆案请罪。 如此一来,不但陛下知道,就连满朝大臣都知道了,恐怕这件事情儒家怎么也捂不住了。 “父亲……” 李敢的眼眶有些发红。 李广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去备笔墨。” 与此同时,冯府。 冯府的正堂比李广那边雅致得多。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案几上摆著铜香炉,青烟裊裊,是上好的沉水香。 但此刻堂內的气氛,却比沙场还要紧张。 冯遂站在堂中,脸色铁青,指著跪在地上的冯源,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冯遂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人跑出去也就算了,还敢跟风口浪尖的墨復下棋!你想让冯家万劫不復么?” 冯源咬了咬牙,抬起头说道:“爹,墨兄是被冤枉的。” “冤枉?” 冯遂怒极反笑:“那首断头诗还是冤枉么?还至今思项羽,原本只是韩信同党,现在倒好,成了项羽余孽!你想把整个冯家都拉下马吗?” 说实在话,他听到这首《断头诗》之后,也是为之震撼。 可这首诗却牵涉到谋逆案,万一真的被定罪,他冯家恐怕也要被牵连。 冯家的根基本就薄弱去,全靠父亲冯唐的名望,才被陛下授官, 但父亲冯唐已经九十多岁了。就算老当益壮,也撑不了几年。 这种时候,冯家最怕的就是惹上祸事。 冯源却不管这些,他跪著往前挪了两步,急声道:“爹,墨兄对冯家有恩啊!祖父解开心结的那句『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就是墨兄写的。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 冯遂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 “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冯唐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冯源连忙膝行过去,扶住冯唐:“爷爷,您救救墨兄吧。” 冯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冯唐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你確定墨家那小子需要老夫去救?” 冯源急声道:“爷爷,您说什么呢?墨兄已经进天牢了。” 冯遂也皱眉道:“父亲,那是天牢,关的是谋逆重犯。咱们冯家……” 冯唐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救还是要救的,不过要讲究方法。” 冯遂一愣:“怎么救?” 冯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明日上奏陛下。如果李广请罪说墨復是韩信余孽,你就说墨復是项羽余孽。” “啊?” 冯遂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您说什么?” 冯唐重复了一遍:“照做就是。” 冯遂张了张嘴,想再问,却看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问,只能躬身道:“是。” 冯唐摇了摇头,心里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当真是中人之姿。只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外,这才有了当官的机会。 而墨復那一句“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已经把墨家和冯家连在了一起。 如果墨復能度过这一关,墨家崛起,或许能让冯家的根基更稳。 而且…… 冯唐不相信,那个小狐狸没有后手。 眾人退下之后,冯唐独自坐在堂中。 烛火映著他苍老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两张帛片,摊在案几上。 一张是七星聚会残局,一张是大征西残局。 这是冯源凭记忆画下来的。 冯唐盯著两副残局,久久不动。 一次下棋,连续摆出两个绝妙的残局,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不信。 他篤信,墨復定然还有后续的计划。 “墨家小子,这盘棋我给你车马炮摆好了,看你如何下。” 冯唐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23章 霸气侧漏的刘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的街道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一辆辆马车便已朝著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遂掀开车帘,看著远处未央宫巍峨的轮廓,忽然想起墨復的那两句诗,低声念道:“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念完这两句,他不由得点头。 这诗写得確实贴切。 天还没亮透,大臣们车前的灯火连成一线,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上,可不就像是一条星宿横贯五门之西么。 可隨即他又脸色一暗。 因为写这诗的人,此刻正在天牢里。 很快,百官齐聚从五门西进入,来到了未央宫前。 未央宫是大汉的大朝正宫,汉朝的政治中心和国家象徵,建於高祖七年,由刘邦重臣萧何监造,在秦章台的基础上修建而成。 它坐落在龙首原上,前殿高耸入云,殿前的台阶足有数十级。 大殿面阔百步,进深五十步,殿內立著十二根朱红色的巨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殿顶铺著黑色的瓦片,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队,鱼贯而入。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董仲舒在文官前列,而冯遂在文官之末,至於李广则在武將中间,他原本是武將重臣,只是可惜因为失期被责罚,朝堂的位置一降再降。 眾人站定之后,殿內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喊话的正是中常侍春陀,他面白无须,穿著一身黑色的宦官服饰,却无人小看这个刘彻身边的老人。 “臣等见过陛下!” 隨著他这一声喊,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刘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龙袍,袍上绣著金色的日月星辰和十二章纹。头上戴著十二旒的冕冠,玉藻垂在面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刘彻今年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稜角分明,一双眼睛锐利如刀。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所有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像是从自己身上刮过去一样。 如今的刘彻刚刚击败匈奴,威望正盛。 竇太后去世,母亲王夫人失势!朝廷大权尽在掌握,再无人能制衡於他。 可以说,他的意志就是整个大汉的意志。 “眾卿平身。” 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在殿內迴荡。 眾人直起身来。 春陀又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大將军卫青率先出列。 卫青穿著甲冑,腰悬佩剑,面容沉稳。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说道:“启稟陛下,北境军报。匈奴残部已退至漠北,边关暂无战事。各郡兵马粮草损耗已统计完毕,请陛下过目。” 春陀上前接过竹简,呈给刘彻。 刘彻展开看了看,点头道:“准。传朕旨意,边关將士各有封赏。 卫青退回队列。 董仲舒接著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刘彻看向他:“董爱卿请讲。” 董仲舒接著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刘彻看向他:“董爱卿请讲。” 董仲舒说道:“河东郡连日大雨,黄河决堤,淹没三县,灾民数万。百姓民不聊生,恳请陛下从太仓拨粮十万石賑灾。” 刘彻皱了皱眉。 十万石不是小数目。 他沉吟片刻,说道:“准。传朕旨意,令太仓拨粮十万石,由董爱卿全权督办。” 董仲舒躬身谢恩,却没有退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刘彻看著他:“说。” 董仲舒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河东水患,此乃上天示警。还望陛下止戈息兵,莫要穷兵黷武。国虽大,好战必亡!”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武將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卫青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李广握紧了拳头。 刘彻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董仲舒说的是实情。 经过连年征战,文景两朝积攒的財富已经消耗一空。 如今的大汉,確实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若不是李广失期,本该趁胜追击,再度削弱匈奴。 可惜了。 刘彻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点头说道:“董爱卿所言有理。朕自有分寸。” 董仲舒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躬身道:“陛下圣明。只要陛下休养生息,待大汉国力强盛,四夷自然皆服。”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休养生息?大汉休养生息,匈奴岂不是也休养生息?如此一来,何时才能灭匈奴!”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 他站在卫青身后,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頎长,面容俊朗,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服气的神色。 他穿著银白色的战甲,腰悬短剑,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 卫青脸色一变,转头怒斥道:“去病,莫要胡言!” 董仲舒不慌不忙道:“霍校尉此言差矣,大汉人口疆域物產皆胜过匈奴十倍,此消彼长,我大汉自然能轻易胜过匈奴。” 霍去病硬著脖子说道:“兵家凶险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再加上匈奴到处都是草原,很难找到对方王庭,失期乃是常事!” 李广闻言脸色再度一黑,霍去病这是反覆在他伤口上撒盐! 霍去病初生牛犊不怕虎,傲然道:“必须乘胜追击!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那就让我去!给我一万骑兵,我定然攻破匈奴王庭!”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这个少年,有胆魄,有锐气。 他喜欢。 可隨即刘彻又摇了摇头。 霍去病毕竟年纪太小了。 再说大汉如今確实有些油尽灯枯,经不起折腾了。 “去病勇气可嘉。”刘彻缓缓说道,“不过出兵匈奴一事,暂且搁置。” 霍去病满脸遗憾,只得躬身退下。 刘彻看向眾臣再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 一般按照这个流程,朝会是该要结束了。 李广和冯遂同时深吸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出列。 “启稟陛下,末將有罪!” 李广郑重一礼,沉声说道。 第24章 是韩信同党?还是项羽余孽? 刘彻看向李广请罪,微微皱眉。 李广之前已经上过请罪摺子了。 这老將虽然失期有罪,但毕竟有悔过之心。 刘彻说道:“李广,你之前已经上过请罪摺子。失期虽然有罪,但你能说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之言,朕希望你戴罪立功。” 他还是愿意给李广机会。 要想灭匈奴,还是需要李广这样的將才。 况且这样一来,还能顺便收拢人心,让將帅更加用命,何乐而不为。 李广苦笑道:“陛下,末將正是为此而来。此言乃是墨家传人墨復所做。然而末將实在不知道,墨復竟然是韩信同党,犯了谋逆之罪。末將死罪!”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墨家传人。 韩信同党。 谋逆之罪。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巨石扔到平静的湖面,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刘彻眼神一厉。 他身子微微前倾,千古一帝的气势陡然爆发。 满朝文武都觉得呼吸一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刘彻冷冷问道:“此言当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广低著头说道:“启稟陛下,坊间一夜之间皆传,墨棋並非是墨家所创,而是韩信在狱中所创,被狱卒带出,这才传到了墨復之手。廷尉已经派人將墨復抓到天牢了。” 刘彻眉头一扬。 墨棋是韩信所创?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一点点合乎情理。 墨復拿出来的墨棋实在是太玄奥了。 两军对阵,犹如身临其境。 连他都沉迷其中,常常批完奏摺就摆上一局。 他是帝王,颇好尚武,虽然一心想要击败匈奴,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上战场。 而墨棋,则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 如今竟然听说,墨棋是韩信所创,墨復是韩信同党,想要谋逆?一时竟然不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冯遂也躬身请罪道:“ “陛下,冯家请罪!” 冯遂的声音都在发抖,但话却说得清清楚楚。 “墨家传人墨复写了『冯唐易老,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解开了家父的心结。然而冯家真的不知道,墨復竟然是项羽余孽,想要行谋逆之事!还请陛下恕罪!” “项羽余孽!” 刘彻愣住了。 满朝百官也愣住了。 刚才不是说墨復是韩信同党么? 怎么现在又成了项羽余孽了? 刘彻皱眉问道:“等等。冯大人,你这句话可有凭证?”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韩信和项羽可是死敌。 一个水淹龙且,灭掉了项羽的主力。 一个十面埋伏,把项羽逼上了绝路。 可以说是生死仇敌! 一个人不可能既是韩信同党,又是项羽余孽。 冯遂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朗声说道:“启稟陛下,廷尉功曹孙大人去抓墨家传人的时候,墨復当场作了一首断头诗。” 冯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念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此诗一出,满殿皆惊。 霍去病眼睛猛地一亮。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两句简直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武將们也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这诗,有骨气。 可隨即眾人又回过神来。 至今思项羽? 这恐怕真的有同情项羽的嫌疑。 不过此刻,百官都是人精,也都看明白了。 李广和冯遂哪里是在请罪? 这分明是在为墨復辩解。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两句足以让李广和冯唐青史留名。 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谋逆罪人联繫在一起。 两人这是在竭力为墨復洗白。 刘彻也看明白了。 他没有点破,毕竟二人都是以请罪的姿態上奏。 只是把目光转向廷尉的队列,沉声问道:“廷尉功曹孙敬何在?” 孙敬就站在队列里。 听到陛下叫他,他浑身一颤。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头上戴著法冠,本来也是威严的打扮。可此刻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孙敬颤颤巍巍走出队列,连直视刘彻的勇气都没有。 “臣孙敬,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彻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 “李广和冯遂所言是否属实?墨家传人真的谋逆罪了?” 孙敬低头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向董仲舒。 可董仲舒垂著眼眸,看都不看他一眼。 孙敬心里一凉。 他只能咬著牙说道:“启稟陛下,的確如此。之前坊间皆传,墨棋乃是韩信在狱中所创。墨復拿出墨棋,便是韩信同党。此事牵涉到谋逆大案,臣等不敢懈怠,这才將其抓捕归案。” “等等,也就是说,孙大人並没有证据,仅凭坊间传言就按谋逆罪抓人?”李广忽然插话,言语中全是惊讶! 满朝眾臣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敬一眼。 如果仅凭谣言就能抓人,那朝堂之上恐怕人人自危。 刘彻也眉头一皱,眼神不善地盯著孙敬。 孙敬冷汗直流,只能咬牙道:“事关谋逆之罪,臣等不敢懈怠,自然全力追查!” 刘彻面无表情,並没有表態,而是继续问道:“那项羽余孽又是怎么回事?” 孙敬的汗出得更多了。 到了这一步,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只能彻底坐实墨復谋逆的罪名。 孙敬咬牙说道:“臣等在抓捕时,遇到李敢和冯家人阻拦。墨復狂傲,当场作下一首断头诗,正好坐实了他的谋逆罪名。” 他抬起头,急切地说道:“陛下请看,生当作人杰。人杰二字,正是高祖称讚韩信的话。还有至今思项羽,思念反贼,不就是谋逆之意么?” 冯遂当即冷笑一声。 他盯著孙敬说道:“孙大人,如果冯某没有记错的话,高祖是称讚张良、萧何、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这是说的三个人,並非单独称讚韩信。如果称人杰就是谋反,那孙大人是在说高祖错了?” 孙敬顿时哑口无言。 毕竟高祖可是大汉的开国皇帝,他自然不能说高祖错了! 第25章 仗义执言司马迁! 李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至今思项羽,思的是他不肯过江东。思的是他不肯苟且偷生。高祖虽然击败了项羽,但就连他也承认项羽的英雄气概和破秦功劳。” 满朝文武不由微微点头。 虽然刘邦和项羽乃是对手,但是对於项羽的功绩,刘邦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沉声道:“再说,若是项羽过了江东,恐怕高祖统一大业还要横生波澜。墨復思的是项羽不肯过江东,在乌江自刎,让大汉加速一统天下,这有什么错?” 大汉尚武,这股风气早已融入了这个帝国的骨血。 尤其是大汉奉行军功封侯,更是让满朝文武尚武,这也是墨棋大火的原因之一。 李广这番话,说到了所有武將的心坎里。 项羽更是武將中的霸王!谁人不敬,谁人不研究项羽的兵法。 如果说思项羽就是谋反,那他们研究项羽兵法,岂不是也有罪! “说得好!项羽的勇武本就是天下无双。本校尉没有看出来这诗里有哪半点谋反的意思?” 霍去病更是大声道,少年將军的声音清越激昂,带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孙敬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额头的汗水滴在地上,后背更是湿透,官服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他原本把墨復当成谋逆嫌疑,抓起了关一阵,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徐徐打算。 没有想到李广和冯遂竟然將其捅到了朝堂之上,如此一来,车马炮摆在明面上,更將他逼到了绝路。 孙敬没有退路,咬著牙,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坊间皆传其乃韩信同党,又作出思念项羽的诗词。墨復確实有谋反的嫌疑!” 冯遂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当下再度反驳道:“ “谋反?冯某没听出什么谋反之意。冯某只听到了被污衊后慷慨赴死的悲壮。墨復是墨家传人,肩负復兴墨家的大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韩信同党,又怎么可能是项羽余孽?” 孙敬急了,脱口而出:“战国时期,墨家本就不安分,经常参加各国征战,或许当初墨家就曾在项羽麾下,后来又参与韩信谋反!” 战国乃是墨家最为盛行的时期,墨家奉行的是非攻,经常帮助弱小的国家守城,本就是正义之举,如今竟然成了孙敬口中的证据。 冯遂怒斥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廷尉府就是这么办案的?没有证据,光凭猜测就能定人谋逆大罪?” 满朝大臣也是眼神一凝,盯在了孙敬的背上。 如果仅仅散播几句谣言,就能让人以谋反罪抓起来,此风一开,恐怕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你……” 孙敬还要再辩。 “好了!” 刘彻忽然出声。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孙敬也赶紧低下头。 刘彻身著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后的双眼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落在孙敬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孙敬,你说墨家传人谋逆。除了这些,可有实证?” 孙敬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刘彻,低声说道:“臣……臣还在查。” 刘彻又问,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他有多少同党?可有甲冑兵器?” 孙敬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上。 “据目前调查,墨復是一人一马入的长安城,还未发现同党。” 这话一出,满朝大臣不由得发出一阵嗤笑。 一人一马入长安,前来谋反? 这简直是大汉立国以来最荒谬的谋反案。 刘彻的脸色黑了,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冷冷问道:“那你认为墨復是韩信同党,还是项羽余孽?” 孙敬满头大汗,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硬著头皮说道:“臣……臣还在查。” 刘彻盯著孙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废物。 他没有再问孙敬。 刘彻环视四周,沉声问道:“诸位爱卿,此事该如何处置?” 百官顿时陷入了沉默。 可这毕竟是谋逆案。 谁敢轻易表態? 说墨復无罪,万一以后查出点什么呢? 说墨復有罪,可眼下这情况,分明就是诬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肯第一个开口。 就在全场沉默的时候。 一个年轻的官员忽然从角落里站了出来,朗声道:“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从殿角的书案后起身。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頜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身上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沾著几点墨渍,那是常年伏案疾书留下的痕跡。 “司马迁!” “史家之人!” 百官不由眼神一闪。 司马迁的品级很低,原本没有资格参加朝会。今日不过是奉命在一旁记录朝议罢了。 满朝文武都感觉意外,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是个小小的史官。 司马迁向刘彻躬身一礼,声音微颤却坚持道:“启稟陛下,据史书记载,墨家最后一位巨子腹?[tun],其子杀人,秦惠王“已令吏弗诛“。但他坚持“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的原则,仍处子死刑。” “忍所私以行大义“。 朝堂皆是饱学之士之人,自然知道腹?大义灭亲的典故。 司马迁继续道,语调变得平稳:“其后墨家三分,共分为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三大流派,分別对应秦墨、齐墨和楚墨。” “至秦一统天下之后,秦法严苛,墨家便已销声匿跡。楚汉爭霸时,並无墨家参与其中的记录。韩信谋逆一案,史书中同样没有墨家参与的记载。” 司马迁一口气说完,声音平静下来,史学是他司马家的立身之本,这些记载他从小都烂熟於心,此刻成为他最大的依仗。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孙敬的脸色更难看了,司马迁的一席话,让他为墨復定的谋逆罪成为了笑话。 毕竟在此之前,墨家已经销声匿跡了,谈何谋逆。 “司马大人,你竟然敢为谋逆辩解,你到底是何意图?”孙敬怒斥司马迁,妄图用谋逆罪嚇退司马迁。 司马迁却梗著鼻子道:““史家记事,讲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今日迁所言,句句出自史书记载,绝无虚言。” 第26章 法家张汤 眾人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微微点头。 史家的確都是硬骨头。 其中最有名的当数崔杼弒其君。 当时齐国大夫崔杼杀了国君,太史便在竹简上写下“崔杼弒其君”。崔杼大怒,杀了太史。太史的二弟继任,依旧照实书写,又被杀。三弟再接任,还是不改一字。崔杼终於无可奈何。 这便是史家的风骨。 如今司马迁用史书为墨家说话,自然让眾人信服。 李广看了司马迁一眼,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霍去病更是直接豪爽道:“好!史官就该如此!” 不少大臣也纷纷点头。 墨家是不是韩信同党?是不是项羽余孽?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要查证,恐怕也只有史书上才能找到证据。 既然司马迁说史书上没有记载,那孙敬的指控就成了无稽之谈。 李广和冯遂对视一眼,心中一喜。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为墨復洗清谋逆嫌疑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传来。 “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二人望去,顿时脸色一变,只见董仲舒赫然出列。 “董仲舒!” “他亲自下场了!” 李广和冯遂心中一惊,顿时如临大敌。 只见董仲舒站在文臣前列,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繫著玉带,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深邃的算计。 他向前一步,向刘彻躬身说道:“启稟陛下,墨家尚武,每逢天下大乱,確实都有墨家的身影。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確记载,但也不能排除墨家隱姓埋名,暗中加入了项羽或韩信的麾下,此事还需慎重。” 李广闻言,当即冷笑道:“按照董大人的说法,儒家难道就没有人加入项羽一方吗?就没有人在韩信麾下效力吗?” 这话一出,董仲舒的脸色顿时一僵。 李广在战场上失期,董仲舒曾对他穷追猛打,非要治他的罪。如今李广自然不肯放过报復董仲舒的机会。 李广又说道:“韩信曾做过齐王,齐国乃是儒家的圣地。韩信和儒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若按照董大人的逻辑,儒家是不是也参与了谋反?” 这话说得极重,董仲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董仲舒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道:“李將军言重了。董某並非此意。只是谋逆之罪关乎社稷安危,不可掉以轻心。还请陛下明察,如果內部生乱,恐怕会影响平定匈奴的千秋大业。” 他说这话时,特意提到了匈奴。 刘彻最大的执念就是灭掉匈奴。如今大汉为了筹备北伐,几乎掏空了国库。 如果內部真的生出乱子,那平定匈奴的大业必然横生波澜,这是刘彻绝对不能容忍的。 果然,董仲舒此言一出,刘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 “臣以为,如果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定人谋逆之罪,实在不符合大汉律法。” 说话的人是廷尉张汤。 他穿著一身黑色官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张汤对董仲舒极为不满。廷尉是法家的地盘,董仲舒却把手伸得太长了,竟然越过他直接指使孙敬办案。 张汤继续说道,声音冷硬,字字如律:“再说,韩信和项羽都是高祖时期的事,距今已过三朝。想要找到人证物证,根本不可能。仅凭一些坊间传言,就要定人谋逆大罪,这置大汉律法於何地?”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张大人说的是。” “墨家奉行兼爱非攻,怎会谋反?” “既无实据,谋逆之罪便是无稽之谈。”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说到底,就是儒家不想让墨家崛起,想要趁机打压。 董仲舒心中大呼不妙。 自从刘彻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备受重用,大量的儒生进入朝堂,在朝堂上抢占了不少位置,树敌颇多。 如今百家的反扑终於来了,他们不愿意和儒家正面对抗,但是却乐於给儒家找一个对手。 墨家就是最合適的对象。 董仲舒眉头一皱,当下用春秋笔法,避重就轻地说道:“董某並非此意。只是事关谋逆,不可掉以轻心。还请陛下明察。” 只要把墨家定死在谋逆之上,哪怕是嫌疑,也足以让墨家復兴的希望掐灭。 刘彻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扫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殿角的香炉中升起的裊裊青烟似乎都静止了。 最终,刘彻的目光落在张汤身上。 “张汤。” “臣在。” “此案由你负责,务必查清。” 张汤郑重躬身道:“臣遵旨。” 刘彻说完,起身离去,玄色的龙袍在身后拖出一道威严的弧线。 “退朝——” 满朝文武纷纷散去,一个个却心思浮动,很显然各有谋划。 张汤心事重重地走出大殿。他的脚步很快,脸色阴沉。 廷尉出了谋逆案,而他这个廷尉竟然不知道,这种超出掌控的事情,让他很不悦。 刚走到殿外不远,董仲舒便追了上来。 “张大人,请留步。” 张汤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董仲舒。 “董大人有何指教?”张汤疏离道。 董仲舒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张大人,这可是谋逆之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是事后查出此人当真牵连谋逆之事,恐怕会连累到张大人。”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很清楚。 这是让张汤让他站在儒家这一边,趁机打压墨家。 张汤冷冷地看著董仲舒,声音硬得像石头:“张某行事,一向以律法为准。如果墨家传人真的谋逆,廷尉府不会偏袒,如果墨家传人清白,廷尉府自然秉公办理。” 说完,他转身便走。 董仲舒站在原地,看著张汤远去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並非真的认为墨復是韩信同党或项羽余孽。他要的,就是让墨復洗不清这个嫌疑。 只要谋逆的嫌疑一日不去,墨家就一日威胁不到儒家。 可如今张汤的態度如此强硬,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张汤快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他的隨从连忙跟了上来。 “大人,回廷尉署吗?” “嗯。” 张汤一夹马腹,骏马飞奔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心中清楚,这件案子不好办。 若是判墨復无罪,万一以后真查出点什么,他必然受到牵连。 若是判墨復有罪,可眼下分明就是诬告,这违背他依法办事的原则。 董仲舒的目的,恐怕就是要让他左右为难。 无论如何,他得先见一见这个墨復。 第27章 尔等就不怕墨侠报復? 廷尉署的天牢在长安城西北角,紧挨著廷尉署衙门。 远远望去,灰黑色的高墙显得格外森严,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死气。 张汤在牢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门的狱卒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声音发颤:“廷……廷尉大人。” “嗯。”张汤眼皮未抬,大步流星朝里走,“今日关进来的那个墨復,关在哪里?” 狱卒小跑著跟上,额头渗出冷汗:“回大人,关在甲字號牢房。孙功曹特意交代过,说此人是谋逆重犯,要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张汤脚步猛地一顿,侧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冽如冰刃,仿佛能穿透身体,直抵心底。 狱卒浑身一颤,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半句。 “带路。”张汤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 “是,是。”狱卒连忙走在前面。 牢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锈跡斑斑。 狱卒用力推开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插著火把,火光跳动,將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张汤走进去,脚步声在甬道里迴荡。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还夹杂著血腥气。 张汤麵无表情地走著,心中默默地盘算著。 廷尉乾的是得罪人的活,他在朝堂上颇受排挤,一旦出错,恐怕落井下石的人將会更多。 而墨復谋逆案就是风口浪尖,其中夹杂著儒墨两家的爭斗,他若是处理不好,恐怕牵连自身。 ………………………… 而此时,甲字號牢房里, 墨復坐在牢房角落的草蓆上。 这间牢房很简陋,四面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著一层发黑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霉臭味。 头顶的铁窗很小,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墨復穿著一身破旧的囚服,虽然身处牢中,却盘腿坐在草蓆上,面色平静,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著,脚上戴著脚镣,只要稍微一动,铁链就会发出哗啦的声响。 “哐当”一声,牢门被粗暴推开。 牢头孙彪带著两个狱卒大步闯入。 他身材粗壮如铁塔,满脸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里透著凶戾的光,腰间掛著的钥匙串哗啦作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今天得了孙敬的暗中吩咐,要让这个墨家传人吃些苦头。 “这小子嘴硬得很,给他松松筋骨,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只要不弄死,隨便你折腾。” 想到孙敬的吩咐,孙彪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在天牢里干了十几年,什么犯人没见过。什么硬骨头到了他手里,最后都变成了软骨头。 “墨復是吧?”孙彪走到墨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语气囂张, “谋逆之罪,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墨復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如水,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孙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我告诉你。谋逆之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首车裂。你这条命,很快就要丟了。” 墨復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孙彪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朝身后狱卒摆手:“把东西搬进来!” 两个狱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两人抬著一个木架进来。木架上掛满了各种刑具,铁链、皮鞭、烙铁、夹棍,样样俱全。 那些刑具上都沾著暗红色的血跡,有些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烙铁被放在炭火里烧著,铁头已经烧得通红。 孙彪拿起烙铁,在墨復面前晃了晃。 烙铁上的热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焦灼的味道。 “看到了吗?”孙彪狞笑道,“这东西烫上去,皮肉焦烂,骨头都能烫化。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 墨復看著那通红的烙铁,面色依旧平静。 墨复目光扫过那通红的烙铁,神色未变,反而冷笑一声:“我犯的是谋逆之罪,按大汉律法,此等大案当由廷尉亲自审理。你一个小小牢头,也有资格审讯?” 孙彪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按大汉律法,谋逆之罪確实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牢头能审的。这等大案,必须由廷尉亲自审理。 他今日对墨復用刑,本就是越权行事。 但孙彪很快又镇定下来,这里是天牢,自己就是土皇帝,顿时又硬气起来:“少拿规矩压我!老子在天牢待了十几年,还没见过哪个谋逆犯能活著出去!今日老子就替廷尉大人审审你!” 墨復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潭:“我不过是墨家一枚马前卒,死了便死了。可我死了,你確定你能承受墨家的报復?” 这话一出,孙彪握著烙铁的手顿时一僵。 墨家。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心头。 孙彪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说过墨家的事跡。 先秦之时,诸子百家的两大显学——非儒即墨,墨家是何等的显赫。 墨家弟子遍布天下,墨侠之名,更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 前些日子墨棋大火,墨家的事跡又一次在长安城里传开。 那些已经被遗忘了许久的传说,重新被人们记起。 墨家矩子的风骨,墨侠的义气,都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孙彪自然也知道这些。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你少嚇唬我!”孙彪强装镇定,厉声喝道,“你不是孤身入长安吗?墨家早已没落,哪还有什么余力替你报仇!” 墨復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纵然没落,收拾你一个牢头,却易如反掌。我敢孤身入长安,岂会毫无依仗?” 孙彪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握著烙铁的手微微发抖。 是啊! 墨家曾经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只剩下一个人? 就算当年遭受重创,也总该有些底子留下。这个墨復敢孤身入长安,背后必定有人支持。 第28章 法家魁首张汤? 可想到孙敬的威逼,他又咬了咬牙,恶狠狠道:“那又如何?这是天牢,谁敢劫狱?” 墨復冷笑一声,说道:“天牢自然不能来。但你会一直待在天牢里?你不回家?不想想自己的妻儿?” 孙彪的手猛地一颤。 烙铁差点掉在地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墨家墨侠,来无影去无踪。我不过一介马前卒,死不足惜。可你一家老小的性命,你赌得起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彪心上,孙彪顿时脸色煞白。 旁边的一个狱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墨家的確有墨侠,而且很厉害。” 另一个狱卒也说道:“是啊牢头,据说这墨家传人和李广將军、冯唐都有交情。万一那两位知道了这事……咱们惹不起啊!” 孙彪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广和冯唐,这两位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人物。 李广虽然因为失期之事受了责罚,但那毕竟是当朝名將,军中的威望极高。 冯唐更是歷经三朝的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两人隨便哪一个,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可孙彪又想到了孙敬。 他在孙敬手底下做事,一家老小都指著这份差事过活。如果今日不动手,孙敬必然给他穿小鞋。到时候丟了差事,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县官不如现管。孙敬虽然比不上李广冯唐,但却是他的顶头上司。 孙彪咬著牙,左右为难。 墨復將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忽然开口:“此事並非无解。” 孙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墨復低声道:“廷尉张汤素来刚正,必会亲自提审我。你只需等他到来时,故作凶狠要对我动刑,被他喝止即可。如此,你既向孙敬交了差,又未真伤我分毫,墨家自然不会迁怒於你。” 孙彪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既能向孙敬交代,说已经准备动刑,只是被廷尉打断了。又不会真得罪墨復,惹来墨家的报復。 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廷尉张大人来了!已经进入大牢了!” 孙彪闻言,心头一跳。 来了,果然来了。 他看向墨復,只见墨復依旧盘腿坐在草蓆上,嘴角微微勾起,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孙彪心中暗暗吃惊。这墨家传人果然不简单,竟然料事如神。 他咬了咬牙,对两个狱卒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按他说的办。记住了,动作要大,但別真伤著他。” 两个狱卒连忙点头。 孙彪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烙铁,换上一副凶狠的表情。 “墨復!你到底招还是不招!”孙彪大声喝道。 墨復盘腿坐在草蓆上,挺直脊背,朗声道:“墨家兼爱非攻,从不行谋逆之罪!这是污衊!墨家是清白的。” “清白!等我这烧红的烙铁印在身上,就知道你清白不清白了。”孙彪声音冰冷地说。 “墨家从来没有软骨头,我死不足惜,墨家的名声不能污!” 墨復声音清朗,字字鏗鏘配合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迴荡,清越激昂。 “作诗?” 两个狱卒都愣住了,他们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能作诗的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孙彪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举起烙铁,大声叫道:“好小子,嘴还挺硬!我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烙铁硬!” 他作势就要將烙铁往墨復身上烫去。 就在此时,一声大喝从牢房外传来。 “住手!” 声音如同惊雷,在牢房里炸响。 孙彪的手僵在半空,连忙回头。 只见张汤大步踏入牢房,面容冷峻如霜,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刑具,最终落在孙彪手中的烙铁上。 “怎么回事?”张汤冷声问道。 孙彪连忙放下烙铁,躬身行礼:“见过廷尉大人。小人正在审问这谋逆重犯。” 他说这话时,心中却鬆了一口气。 幸好张汤来得及时,否则这戏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演下去。 张汤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道:“谋逆重犯是你能审的吗?” 孙彪嘴角一苦。 果然,和墨復说的一模一样。 他连忙低头说道:“是功曹孙大人下令,让小人先审一审。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明鑑。” “哼。”张汤冷哼一声,“从现在起,没有本廷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此人。听明白了吗?” “遵命,遵命。”孙彪连忙应道。 他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一关,他终於度过了。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有交代。这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孙彪暗暗看了墨復一眼。 这墨家传人,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么一个简单的法子,就让他完美脱身。 张汤摆了摆手:“都退下。” “是。”孙彪连忙带著两个狱卒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那木架上的刑具也抬走。 牢房里只剩下了张汤和墨復两人。 张汤转过身,打量著墨復。 墨復依旧盘腿坐在草蓆上,面色平静。 他虽然手脚都戴著镣銬,却格外平静,在这骯脏潮湿的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就是墨家出世之人?”张汤开口问道,语气缓和了几分。 墨復抬起头,看向张汤。 他缓缓站起身,铁链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向张汤拱手行礼。 “墨家墨復,见过法家魁首。” “法家魁首”四字,如重锤击在张汤心上。 法家魁首,那是韩非子。 韩非子的学问,韩非子的风骨,是无数法家弟子心中最为敬仰的存在。 他张汤自幼研读韩非子的著作,对这位先贤推崇备至。 如今这个墨家传人,竟然称他为法家魁首。 张汤乾咳两声,摆了摆手,说道:“莫要胡说。如今法家哪里还有什么魁首。这些话你在天牢里说说也就罢了,不能在外面说。” 然而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 墨復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第29章 大汉只有四百年国运? 墨復看著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廷尉,並没有丝毫的胆怯,態度恭敬道:“法家之法,在於正纲纪、明赏罚。大人执掌廷尉,秉公执法,不畏权贵,正是法家风骨的传承。这『魁首』二字,大人当之无愧。” 张汤闻言,原本阴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因为秉公执法,被朝野厌恶,而墨復此言却仿佛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不过?”墨復话语一转,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空旷的死牢中迴荡,带著无尽的遗憾, “只是让墨家失望的是,如今的法家,竟然已经失去了韩非子的风骨。文以儒乱法,如今的法家竟然成了儒家的武器,被用来打压墨家。” 张汤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原本抚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文以儒乱法。 这几个字,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是法家弟子,推崇的是严刑峻法用法家治国,最厌恶的就是儒生们那些仁义道德的虚词。 儒家处处讲人情,处处讲关係,將律法视作儿戏。 张汤冷哼一声,说道:“孙敬之流,岂能代表法家。在本廷尉这里,定罪全凭证据,绝不会因为枉法!” 墨復拱手,目光灼灼道,“我还以为如今的法家已经如孙敬一般投靠了儒家,没想到还有廷尉大人这样公正的法家之人。倒是墨某失言了。” 张汤闻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的看著墨復道:“你恭维老夫这么多,无非是想要脱罪!” “然而你牵扯的可是谋逆罪,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冤枉的,你若没有证据,恐怕也很难脱身!” 他顿了顿,盯著墨復的眼睛,说道:“墨家让你出世,並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有什么后手,赶紧拿出来,晚了,恐怕没有机会了。” 张汤这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是事实。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墨復不过是棋盘的马前卒罢了,真正的墨家还藏在暗处。 他今日来,就是要逼墨復亮出底牌,顺便看看墨家的实力。 只有知道墨家的底牌,他才能决定是否下注。 如果墨復两手空空,什么依仗都没有,那註定会被朝堂拋弃。到时候就连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摇独尊儒术的国策。 毕竟,官学已经建了,儒家的地位已经定了。墨家若拿不出足够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打动陛下。 墨復自然听出了张汤的言外之意。 他心中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墨家的支持,甚至不认识一个墨家的人。 就算墨家还存在於世,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 他这个墨家传人,根本就是冒名顶替。孤身一人入长安,身后空无一人。 但墨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穿越者的灵魂让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冷静和底气。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墨家此次出世,復不过是马前卒罢了,我死了无足轻重!只是可惜大汉万世基业將毁於一旦,可悲可嘆!” “万世基业!” 这四个字一出,张汤的眼神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著墨復,目光凌厉如刀。 上一次说要打造万世基业的人,是始皇帝。 结果呢? 大秦二世而亡,六世余烈打造的基业就轰然崩塌。 如今大汉立国已近百年,虽然国力鼎盛,但朝堂上下对先秦的教训始终心有戚戚。 正是因为这股忧虑,陛下才会独尊儒术,想要用儒家的仁义之道来维繫江山。 现在墨家传人一开口就说要为万世基业而来,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拥有后手?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张汤压低声音说道,“若是触怒了陛下?到时候,神仙也难救你!”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压迫感。 墨復心中一紧,却面色平静道:“墨家如果没有后手,又岂会轻易出山?” 张汤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墨復往前走了半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如不信,我再给你透露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张汤凝声问道。 墨復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汉的確不会像大秦一样短命。但是远远达不到万世基业,大汉最多只有三百年国运。哪怕是侥倖有明君力挽狂澜,再造大汉,也不过再续到四百年国运。” 这话一出口,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汤浑身一震。 他瞪著墨復,虎目圆睁,脸上的肌肉紧绷。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汤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想让墨家万劫不復吗?” 诅咒大汉国运最多四百年,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別说是墨復,整个墨家都將被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墨復的心头也是一颤,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强装镇定,脸上依旧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说道:“这是墨家歷代的研究成果。否则,墨家又岂会让墨某出山?墨某又岂会拿墨家的生死和信誉来开玩笑?” 他自然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唯独以墨家的名义,方可让张汤相信几分,得以传到陛下耳中。 听到墨復以墨家的生死和信誉担保!张汤冷静下来。 毕竟有史以来,墨家的信誉实在是太好了,而此刻墨家代表的就是墨家,自然也继承了墨家的信誉。 “你有什么依据?”张汤张汤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墨復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確定要听?这可是惊天秘闻。” 张汤的眼角跳了跳。 他死死盯著墨復,脑海中念头急转。 墨家歷代的研究。 大汉国运最多三百年。若遇明君再续到四百年。 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若换了別人说出来,张汤早就把他当疯子处置了。 可说这话的是墨家传人,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样篤定的语气说出来。 墨家敢派人出山,必定有所依仗。 难道……他们真发现了什么东西? 张汤盯著墨復看了许久。 墨復坦然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丝毫心虚,仿佛刚才惊世骇俗的话不是出自他之手。 第30章 张汤深夜入宫! 良久,张汤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的心中得焦躁!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牢房门口,对著外面的狱卒喝道:“来人!” 孙彪连忙跑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张汤冷冷的盯著孙彪道:“好生看牢此人,给他换一间乾净的牢房,吃食按正常供给。没有本廷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任何人不得提审他。若是有半点差池……” 话音未落,张汤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那柄象徵生杀大权的廷尉印綬,虽未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透出的寒意,比这幽深的詔狱还要刺骨。 孙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筛糠般抖了一抖,连忙说道:“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大人放心,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张汤不再多言,回头深深看了墨復一眼。 昏暗的牢房內,墨復依旧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儘管身陷囹圄,但他那双眸子却清澈得令人心惊。 张汤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大步朝牢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袍袖带风。 走出牢门,翻身上马,对著隨从喝道:“去皇宫!” “大人,现在进宫?”隨从惊讶道。天色已经晚了,到达皇宫,宫门早就关了。 “少废话!”张汤一甩马鞭,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朝著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安街头死一般的寂静,带来阵阵凉风,却吹不散张汤心中得烦躁与惊悸。 张汤伏在马背上,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脸色阴沉如水,眉头紧锁。 墨復说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迴响。 “大汉只有三百年国运。” “哪怕是再有明君力挽狂澜,也不过再续一百年国运。” 这些话太重了。 重得足以震惊朝野,重得张汤这个以酷吏著称的廷尉都不敢有丝毫擅专。 这已不再是律法能裁决的范畴,这是天道,是国运! 他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將此事原原本本地稟报。至於陛下信不信,墨復那些话是真是假,那是天子的圣断,非他臣子所能置喙。 夜色中,皇宫的轮廓越来越近。 张汤狠狠抽了一鞭子,骏马再次加速,朝著那高高的宫墙奔去。 未央宫! 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宫墙高耸,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宫门早已关闭,守门的卫兵手持长戟,身上的甲冑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张汤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宫门。 “廷尉张汤有要事求见陛下!”张汤亮出腰牌,声音急促。 卫兵验过那枚在火把下泛著冷光的腰牌,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人飞奔入內通传。 此刻,未央宫中灯火未熄。 刘彻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竹简,眉头紧锁。 案上的烛火跳动著,映照出他稜角分明的面庞。他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结实的手腕。 竹简堆了满满一案,足有数十斤重。 春陀站在一旁,看著刘彻不知疲倦地批完一卷又一卷竹简,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天晚了,该歇息了,龙体要紧啊。” 刘彻没有抬头,手中硃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批註,说道:“朕听说始皇帝每日批改奏摺一百二十斤,不览毕不寢。始皇帝能做到,朕自然也能做到。” 春陀嘆了口气,不再多劝,只是弯下腰,將灯盏里的油添满,又將灯芯拨了拨,让火光更亮一些。 刘彻继续批改奏摺。 掌控一个庞大的帝国,远非常人想像的那般风光无限,更多的是如山的政务和如焚的焦虑。 各地郡县呈上来的竹简堆积如山,每一卷都关乎一方百姓的生计,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北方,征討匈奴的大军正在集结,粮草调度的奏报一日数封,催命一般; 官学初建,周边蛮夷的安置也需要他一一批覆。 夜色更深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是霍去病。 他身材挺拔,穿著一身赤色军袍,腰间佩剑。他生得剑眉星目,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今夜是他当值守卫皇宫! 霍去病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启稟陛下,廷尉张汤在宫门外求见。” 刘彻手中的硃笔一顿。 张汤? 他今日才命张汤去审墨家传人谋反一案,这才过去还不到一天,张汤就深夜前来求见。 如此急切,必定有大事。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 莫非墨家真的谋反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沉。 为了征討匈奴,他已经下令强行徵兵。关中的青壮几乎抽调一空,国库的钱粮也消耗殆尽。 这个时候,若是墨家在后院失火,大汉將腹背受敌。 匈奴这个心腹大患,他谋划多年,如今大军已发,箭在弦上。若是因內乱而功亏一簣,他绝不甘心。 刘彻放下硃笔,面色很快恢復平静。 他是皇帝,是大汉天子,岂能因一个消息就乱了心神。 “宣。”刘彻吐出一个字,简短有力。 霍去病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不多时,张汤大步走进殿中。 他的身形有些踉蹌,额头还有汗跡,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张汤走到殿中,略显急促的躬身行礼,声音略显颤抖道:“臣张汤,参见陛下。” 刘彻看著他,凝声问道:“张汤,墨家谋反一案审得如何了?” 张汤缓缓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殿中侍立的霍去病和春陀,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说道:“臣有绝密要事稟报,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这话一出口,霍去病眼神一凛。 他负责护卫陛下安全,任何时刻都不能离开陛下身边。而张汤竟然让他离开。 春陀也站著没有动,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伺候陛下多年的內侍,是陛下的绝对心腹。张汤竟然要他也退下。 春陀心中暗自摇头:张汤啊张汤,你平日里办案树敌颇多,今日还如此不知进退?你可知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刘彻深深看了张汤一眼。 张汤此人,他是了解的。执掌廷尉多年,审过无数大案要案,绝非小题大做之人。 深夜求见,又要求屏退左右。 他要说的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都退下吧!” 刘彻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第31章 刘彻的决断! 霍去病和春陀对视一眼,面无表情退出了大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中只剩下刘彻和张汤二人。 殿內的巨烛燃得正旺,灯油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彻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著阶下的张汤。 “说罢,”刘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墨家有多少同党?” 墨家在先秦时显赫一时,门徒遍布天下。虽然自秦灭六国后销声匿跡,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暗中积蓄了多少力量。 若是墨家真的谋反,必定会纠集党羽。 然而,张汤却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同党。墨家的確只有墨復一人出世。” 刘彻一愣,敲击案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张汤为何如此谨慎,做出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张汤接著说道:“臣审过墨復並无异常,臣执掌廷尉多年,见过的犯人不下数千,不像谋逆之人。” 刘彻眉头皱得更深。 不是谋反,张汤何必深夜前来? “你为何如此篤定!”刘彻狐疑地看著张汤,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悦。 莫非这张汤也忌惮墨家? 张汤当下將天牢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刘彻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扬,敲击案几的手指彻底停滯。 张汤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能够写出如此诗篇之人,胸怀坦荡,志节高洁,又岂能会做那种苟且谋逆之事?此诗……此诗乃是墨復自证清白之作。”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刘彻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讚赏。 他推行独尊儒术,自然对诗词文章颇为精通。遇到如此好诗,简直是如饮甘霖。 “以物喻人,托物言志。这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硬气,气魄雄浑,意境高远。”刘彻目光灼灼,点头称讚道,“朕猜的不错的话,这首诗写的是石灰吧!石灰出自深山,经烈火煅烧方成。” “陛下英明!” 张汤恭维道。 这首诗不但是墨復自证清白的诗篇,而且石灰本就是墨家所擅长之物,这很符合墨家的风格。 刘彻点了点头,心中的杀意消散了不少,但隨即又想起了张汤之前的话,眉头再次皱起,问道:“既非谋逆,那墨家出世的目的是什么?” 墨家隱世多年,如今突然派人出世,总要有个说法。 张汤顿了顿,欲言又止。 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映出一丝犹豫。 “儘管说。”刘彻说道,声音平静。 张汤深吸一口气,说道:“墨復说,墨家此次出世,是为了大汉万世基业而来。” “万世基业!” 刘彻顿了顿,心中冷哼一声。 不过是陈词滥调罢了。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百家余脉前来游说,开口闭口都是江山社稷、万世基业。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墨家隱世百年,如今跳出来,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 然而,张汤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张汤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话连殿中的烛火都不敢听去。 “墨復还说,据墨家歷代研究推演,大汉不过三百年国运。即便有明君力挽狂澜,也不过再续到四百年。” 大殿中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在案上。 刘彻霍然而起。 案上的竹简被他的袍袖扫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双眼之中怒火翻涌。 “大胆!” 刘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开。 “黄口小儿,竟敢诅咒大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四百年的国运! 这话若是传出去,必定动摇国本!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大汉立国至今已近百年。文景之治积累下来的国力,到了他手中才真正发力。他正要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如今一个墨家的马前卒,就敢说什么三百年、四百年的话! 若是换作旁人,刘彻早已下令將其五马分尸。 但他毕竟是皇帝,而且对方乃是墨家百年的 怒火之后,理智很快回笼。 刘彻盯著张汤,声音冰冷如铁:“那墨復可拿出了什么依据?” 张汤连忙跪地,额头贴在地砖上,说道:“陛下息怒!臣问过此事。墨復说,此乃墨家歷代先贤推演得出,绝非虚言。但具体依据为何,他並未言明。” 他自然不敢说,自己没有敢听! “臣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即刻进宫稟报陛下。” 刘彻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汤,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墨家。 这个自秦末就销声匿跡的学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那所谓的三百年、四百年之说,是危言耸听,还是真有所凭? 刘彻缓缓坐回案后。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张汤。”他开口问道,“以你之见,那墨復的话,有几分真?” 张汤抬起头,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他斟酌再三,才说道:“臣……不敢断言。但臣与墨復交谈时,此子神色坦然,语气篤定,不似作偽。而且……” “而且什么?”刘彻追问。 张汤咬牙说道:“而且墨復说了一句话。他说,墨家若没有后手,岂会轻易出山?墨家的信誉,陛下是知道的。自墨翟以来,墨家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这话让刘彻沉默了。 墨家的信誉。 诚然,自墨家立派以来,其门人弟子最重信诺。一诺千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先秦诸子百家中,论信誉之佳,墨家堪称第一。 正因如此,张汤才会如此重视这番话。 也正因如此,刘彻才没有立刻下令斩杀墨復。 大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烛火摇曳,將刘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刘彻开口说道:“传朕旨意。墨復暂押天牢,不许任何人提审,不许任何人接近。他的饮食起居,按常例供给。” 张汤应道:“臣遵旨。” 刘彻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向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他背对著张汤,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家的事,朕会亲自过问。在此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张汤叩首应道:“臣明白。” 刘彻挥了挥手。 张汤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夜风清冷,张汤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被风一吹,凉意透骨。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出未央宫,他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 烛光依旧亮著。 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陛下,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第32章 锯末泡雨:毁掉墨復的后手。 “浑身碎骨浑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 墨家传人被抓,自然也引起无数人暗中关注,墨復的那首《石灰吟》也悄无声息地在上层之间流传。 “墨家的这个马前卒很硬气呀!” 不少人眉头一扬,他们都以为儒家出手,让墨家沾上谋逆罪的污名,墨家这个马前卒算是废了。 可谁曾想到这个马前卒竟然如此勇猛,在天牢中还能反击。 “废物!” “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密室內,一声暴喝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面前的孙朗嘆了口气道:“董兄,不是我不尽力,当时孙彪那蠢货正准备动大刑,谁知道张汤那个煞星突然就撞了进来。” 董成冷哼了一声道:“孙大人乃是廷尉功曹,连收拾一个犯人都做不到?” 孙朗无奈地说道:“如今那墨復被张汤下令单独关押,连家父都没法插手。你也知道,张汤那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董成听了,心中怒火更盛,但又无可奈何。 张汤是廷尉,掌管刑狱,位高权重。而且此人手段狠辣,雷厉风行,连朝中大臣都怕他三分。能和张汤说得上话的,只有他祖父董仲舒。 董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他设计將墨復送入天牢,本以为可以藉机除掉这个墨家传人。没想到弄巧成拙,天牢反而成了对方最大的保护,甚至让他藉机吟诗明志,博得了一身清名。 “墨家突然出世,必定会有后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董成烦躁道,如今的局面让他有些焦虑。 孙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转,压低声音说道:“董兄,你还记得赵家木匠行吗?” 董成皱了皱眉,说道:“一个老木匠而已,你提他做什么?” 他之前怀疑赵木匠是墨家暗桩,特意让人查过,结果发现那只是个长安本地的老实手艺人,和墨家並无半点瓜葛,这才放了心。 孙朗往前凑了凑,说道:“我听说,墨復被抓入狱之前,曾经让赵木匠收购了大量的锯末。” “锯末?”董成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说道,“锯末那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连烧火都嫌烟大。” 孙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低声说道:“董兄,锯末对我们来说確实没用。可那墨復不一样。你忘了他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难保不能用锯末再弄出什么东西。说不定,这锯末就是他留下的后手。” 董成闻言,眼神顿时一凝。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老木匠,但绝不能不在乎墨家的后手。 墨家在先秦时就是诸子百家中最擅长机关术的学派。 如今的墨家虽然销声匿跡百年,但谁知道他们暗中研究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墨棋已经让他们吃了一次大亏,若是再让他用锯末弄出什么东西来…… 董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说的对。”他低声说道,“不管那锯末到底有没有用,都不能留。” 孙朗脸色一狠道:“要不咱们派人去把锯末烧了?” “糊涂!”董成瞪了他一眼,“赵家木匠行里堆了那么多锯末,一把火点起来,火光冲天,全长安城都能看见。墨復刚入狱,赵家木匠行就著火了,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全城人他是冤枉的吗?” 孙朗被他一骂,也反应了过来。是啊,放火太明显了。烧了赵家木匠行,反倒坐实了有人要陷害墨復。 要是再引来廷尉张汤的关注,那就更不妙了。 “那怎么办?”孙朗急切地问道,“难道就这么干看著?万一那墨復真有什么手段……” 董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向夜空。 天上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 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董成盯著天上的乌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既然火攻不成,那就用水攻。” 孙朗一愣,不解地问道:“水攻?” 董成转过身,冷笑著说道:“马上就要下雨了。墨復既然牵扯到谋逆大案,廷尉府去搜查罪证是天经地义的事。派人去赵家木匠行,把所有的锯末都堆到院子里。让雨水把它们全泡烂了。 锯末见了水,就成了烂泥,烧不能烧,用不能用。他倒要看看,墨復还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孙朗听完,眼睛一亮,恭维道:“董兄英明!此计高明!” 董成摆了摆手,说道:“你赶紧通知你父亲,让他派人去办。动作要快,趁著今夜这场雨。” 孙朗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 他说完,快步走出了密室。 董成重新在案后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並不在意。 墨復啊墨復,他心中冷笑,你在狱中吟诗又如何?等你出来的时候,你的后手已经成了一堆烂泥。 这一次,我看你如何翻盘! 很快,廷尉府的人马已经出发了。 孙朗的父亲孙通在廷尉府任职,虽然官职不高,但调几个差役还是能做到的。 他听儿子转述了董成的话,当机立断,派了一队人马直奔赵家木匠行。 这队人马有十几个人,骑著马,举著火把,在夜色中疾驰。 领头的名叫王五,是孙通手下的一个老差役,跟了孙通十几年,办事利索。 他们很快就到了赵家木匠行。 赵家木匠行 门面不大,后院房间却颇为宽敞。房间內堆著小山似的锯末,不少都是用麻袋装著,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王五翻身下马,一挥手,,身后的差役们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去。 “官爷,这是……”一个妇人颤声问道。 这是赵木匠的女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头髮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她身后站著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正惊恐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王五一把推开她,大步走进院子,喝道:“廷尉府搜查罪证!都让开!” 役们一拥而入,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妇人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阻拦。 王五在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锯末上。 他指著那些麻袋,对手下说道:“把这些锯末都搬出来,堆到院子中间。” 差役们立刻动手,將一袋袋锯末从墙角搬到院子中央。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所有的锯末都堆在了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妇人看著这一幕,脸色煞白,哀求道:“官爷,这锯末不能这么堆啊。天要下雨了,锯末见了水就废了!” 锯末乾燥还能烧火,要是遇水,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点价值。 “闭嘴!”王五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墨家传人涉嫌谋逆,已经被下狱,再囉嗦,把你也带走!” 妇人嚇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了,只能搂著两个孩子,眼睁睁地看著。 锯末全部堆好之后,王五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雨的气息。 他走到锯末堆前,拔出腰间的刀,在锯末堆的顶端挖了一个坑,专门用来接雨水。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雨下得又急又猛,哗哗地打在屋顶上、地面上、锯末堆上。那些锯末很快就吸饱了水,变成了暗黄色。雨水顺著王五挖的那个坑往里灌,整堆锯末从里到外都被泡透了。 王五站在廊下,看著锯末被雨水浇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对差役们挥了挥手,说道:“行了,收队。” 差役们翻身上马,冒著大雨离开了赵家木匠行。 院子里,妇人跪在泥水中,看著那堆被泡烂的锯末,哭得撕心裂肺。 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也跟著哭。 锯末见水就烂,连烧都烧不了了。这一大堆锯末,全废了。 他们赵家木匠行的希望也碎了! 可她的哭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没有人听见。 而这场磅礴大雨中! 皇宫,宫门大开! 一队人马悄然驶出,朝著廷尉大牢而去! 第33章 汉武帝我的棋迷! 廷尉大牢。 墨復坐在牢房中,神色平静,面容坦然,和以往进入大牢的哭天抢地喊冤、惶恐的囚犯截然不同。 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来坐牢,倒像是一个在等客人的主人。 不错! 墨復在等! 他知道张汤一定会把他说的那些话稟报给刘彻。 他也知道刘彻一定会来。 毕竟作为一个帝王,任何事情也没有王朝社稷有关! 他没有想到刘彻会如此沉著气, 从他被关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除了张汤偶尔来巡视,没有任何人提审他,没有任何人问他话。 就好像他这个人被关进来之后,就被遗忘了一样。 墨復心里清楚,这不是遗忘。 这是帝王的手段。 晾著他,压著他,让他在这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慢慢熬。 熬他的性子,熬他的锐气。 等他熬不住了,再来见他。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乖乖听话。 刘彻不愧是千古一帝。 这手段,够狠,也够准。 墨復闭上眼,在脑海中第无数次推演著即將到来的对话。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话的语调,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关乎墨家存亡,关乎他项上人头。 他只有一次机会。 说对了,墨家还有希望,他也能一飞冲天。 说错了,不光他要死,墨家可能真就断了传承。 就在这时,天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突然被打破了。 墨復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来了!” 墨復心中暗道。 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急不缓。 这脚步声中带著一种气势,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掌控一切的篤定! 紧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的阴影中。 这人三四十岁岁,身材高大,穿著一件赤色的龙袍。龙袍上绣著五爪金龙,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透著逼人的贵气。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狭长、深邃,锐利像一柄利剑,刺破人心。 刘彻! 大汉皇帝刘彻! 未来的千古一帝,刘彻! 在他身后半步,廷尉张汤一身黑袍,脸色凝重如水。他知道,今夜这天牢之中的谈话,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將震动朝野。 张汤上前一步,喝道:“墨復,这位是大汉皇帝,你还不快见礼!” 墨復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直直地撞进了刘彻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眸里。此刻,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曾在战国叱吒风云的墨家。 墨復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脏兮兮的囚服,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 “墨家墨復,见过陛下。” 声音不大,但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刘彻身后的春陀眉头一皱,好大的胆子,见了陛下竟敢不跪。 他正要呵斥,刘彻却摆了摆手。 刘彻看著墨復,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见过不少犯事之人见到他的表情,有嚇得瘫软的,有哭著求饶的,也有故作镇定实则双腿打颤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是真的镇定,而且有种不一样的从容。 有点意思。 “把牢门打开。”刘彻淡淡开口,“把他身上的镣銬也解了。” 负责护卫的霍去病脸色一变,急忙说道:“陛下,不可!” 春陀也嚇了一跳,尖著嗓子说道:“陛下,这犯人涉嫌谋逆,若是要对陛下不利……” 刘彻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的威压让两人瞬间噤声。 春陀立刻闭了嘴。 刘彻看了一眼和霍去病年纪相仿的年纪,摇了摇头道:“墨復,墨家復兴,能取这个名字,又怎能是来刺杀朕而来。” 张汤上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又解开了墨復手脚上的镣銬。 金属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墨復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轻声道:“多谢陛下。” 不得不说,刘彻的帝王手段確实高明。小小的一步退让,瞬间就拉近了距离,让人对他生不出敌意,反而好感倍增。 刘彻伸手一招,春陀从外面搬了两张矮几进来,摆在牢房里。 矮几上放著两副棋盘。 棋盘上已经摆好了棋子 赫然是墨復被抓入狱前留下的两幅残局——七星聚会残局和大征西残局! 墨復看到棋盘,愣了一下。 他看向刘彻,眼神里多了几分古怪。 这个威震华夏的千古一帝,竟然带著棋盘来天牢,这是要…… 跟他下棋? 刘彻大步走进牢房,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他坐得很隨意,但那种帝王的气势却一点没减。 刘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说道:“坐。” 墨復没有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然而看著刘彻伸出的右手,墨復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刘彻。 刘彻剑眉一扬道:“听说这是墨家下棋的握手礼?怎么,你不愿意和朕下棋?” 墨復心中一凛,暗道一声“老狐狸”,连忙伸手与刘彻握了一下。 “糟糕!不愧是中式顶级魅魔。”墨復心中暗呼! 刘彻的手掌宽厚有力,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这一握,竟真让人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若是换个土生土长的大汉人,恐怕此刻已经纳头便拜了。 刘彻鬆开手,目光落在棋盘上,淡淡道:“朕乃高祖之后,执红先行,理所应当吧。” 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墨復心里苦笑。 刘彻乃是高祖刘邦之后,执红先行。 而他执黑,那就是把他当成西楚霸王项羽的余孽了。 这是在敲打他。 墨復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陛下请。能和陛下下棋,是草民的荣幸。” 刘彻点点头,拿起红子,走了第一步。 七星聚会是象棋残局中有名的凶局,红黑双方互相纠缠,步步杀机。 “將军!” “再將!” 刘彻下棋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霸道,凌厉,他的车马炮如同大汉的铁骑,每一招都奔著对方的要害去。 “抽车!” “上卒!” 面对刘彻的狂风暴雨,墨復应对得却异常稳健。 他的棋路不花哨,甚至有些沉闷,但每一颗棋子都落在了最该落的位置。 没有进攻的锐气,却防守得滴水不漏,宛如墨家的机关术,精密而坚固。 两个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少。 刘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几次发起猛攻,都被墨復化解了。 刘彻拿起车,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他看了棋盘一眼,已经再无取胜的可能,摇头说道:“和棋!” 第34章 大汉真的有万世基业? “草民侥倖守住!” 墨復拱手道。 这局七星聚会,能够杀到这么多招和棋,足以见得刘彻对墨棋颇有研究。 刘彻伸手一招,春陀上前,把第一副棋盘撤下,换上第二副。 大征西残局! 这副残局比七星聚会更加凶险,双方的主力都集中在对方的一侧,刀刀见血。 刘彻依旧是红方先行。 这一次,他的攻势比上一局更猛。 “上车!” “將军!” “再將!” 墨復的棋路也变了。 他不再保守防守,而是和刘彻正面硬碰硬 “吃!” “上炮!” 双方在方寸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棋子被吃掉的啪啪声在牢房里迴荡,宛如金戈铁马。 刘彻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他喜欢这样的对手,不怕死,敢拼杀,有血性! 局势愈发紧张,每一步都可能决定生死。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拿起炮,狠狠架在中路。 “將军。” 墨復看了一会儿棋盘,抬手把自己的帅挪了一步。 刘彻紧跟著又是一步杀招! “再將!” 墨復看著棋盘,手悬在半空。 死局。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鬆开手,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高明,草民甘拜下风。” “哈哈哈哈!” 刘彻仰天大笑,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迴荡,显得格外畅快。 他心情大悦:“听说冯唐都只跟你下平手。朕倒是贏了。” 墨復说道:“草民不过是占了先学的便宜,陛下短时间能胜我,足见陛下在兵法造诣的不凡!” “马屁精!” 一旁的霍去病心中冷哼。 这墨家传人不称讚陛下的棋艺,却称讚陛下的兵法,这简直是拍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你很不错!” 刘彻盯著墨復,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当然知道墨復最后可能放了水,或者说是顺水推舟给了他面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 墨復愿意在他面前低头,这就说明墨家愿意向皇权低头。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的春陀眼皮狂跳。作为刘彻的心腹,他太清楚“很不错”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在大汉,能得到陛下这句评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像墨復这般年纪的,除了身旁的霍去病,再无他人。 “多谢陛下夸奖!”墨復坦然接受。 刘彻站起身,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出去,朕要和墨家传人亲自谈。” 霍去病脸色一变,急忙说道:“陛下不可!” 春陀也急了,尖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这犯人手无寸铁,但毕竟是墨家传人,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万一……” 张汤没有说话。 他知道墨復要跟刘彻说的话有多惊人,这种事情的確不宜传到第三个人耳朵中。 但霍去病和春陀不知道。 霍去病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陛下的安危重於一切!请陛下三思!” 刘彻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墨復,冷笑道:“ “他手无寸铁,能伤得了朕?都出去。” 墨復心头一跳,被鄙视了。 他虽然只有十七八岁,而刘彻三四十岁正值壮年,恐怕还真的胜负难分。 霍去病咬了咬牙,站起身,威胁地看了墨復一眼,这才和春陀一起退了出去。 张汤也顺势退下,这种惊天秘闻,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牢房里只剩下刘彻和墨復两个人。 火光在墙上晃动,映得两个人的影子也跟著晃动。 刘彻重新坐下,盯著墨復的眼睛。 他的目光能把人看穿,让人无所遁形! “说吧。” 刘彻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你费尽心机要见朕,现在如愿了。” 墨復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刚才的下棋不过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他说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復。 墨復郑重道:“陛下,在任何朝代,墨家都不会谋逆,因为兼爱非攻是墨家的理念,也是墨家的开宗之基。 刘彻没有接话,而是话题一转道:“墨家现在在哪里,还有多少人?” 墨復心头一跳,刘彻果然还在关心墨家的现状。 好在他早有准备,当下苦涩道:“草民也不知道墨家在哪里,甚至还有多少人。” 刘彻怀疑地看了墨復一眼道:“你乃墨家之人,竟然还不知道墨家在哪?” 墨復將早就准备好的腹稿道出:“启稟陛下,自从草民出世之后,就已经和墨家断了联繫。也许他们还在深山里隱居,也许他们就在长安城的市井之中。” 墨復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要扯起墨家的虎皮! 只要墨家一日不出现,他这个马前卒就是联繫墨家唯一方式,那他的价值將会无限大。 刘彻地盯著他,心中冷笑。 在他看来,墨家是借著墨復来试探朝堂的態度,若是墨復被重用,墨家自然会出现。 若是朝堂上,他坐视墨家被儒家打压!恐怕墨家將会捨弃这个马前卒,彻底隱藏於山野之中。 刘彻话语一转,冷不丁的说道:“可朕怎么得到消息,墨家已经断了传承?” 墨復心头一跳。 刘彻不愧是帝王,他所知道的远比想像的多。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平静地说道:“墨家是一门学说,研究的是天地至理,只要墨经还在,哪怕有一人传承,都不会断绝传承。” 他不能让刘彻知道墨家已经名存实亡。 墨家是他最大的依仗。 有墨家在,刘彻才会重视他。 若是刘彻知道他背后根本没有墨家,他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刘彻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毕竟连他也不愿相信,曾经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会如此轻易地断绝。 “大汉真的会灭亡?而且只有四百年国运?” 刘彻终於问出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最为关心的问题。 墨復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据史册记载,夏朝四百七十年,商朝五百五十四年,西周二百七十五年,东周514年,秦朝十六年,陛下认为大汉真的已经奠基了万世基业?” 第35章 狱中对! 刘彻呃然! 他很想毫不犹豫说道:“大汉能够传承万世!” 可他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也没有底气。 “那也不可能只有三百年国运,明君力挽狂澜也不过四百年,至少可以像周朝一样,传承八百年。” 墨復摇了摇头道:“周朝八百年?周朝可是分为东周和西周,西周立国不过二百七十五年,也符合三百年王朝的国运,至於东周迁到洛阳之后,诸侯就已经不再朝贡,周桓王伐郑被射伤左肩,就已经权威尽失,日后所谓周天子为天下共主更是名存实亡,所谓八百年国运不过是粉饰罢了!” 刘彻默然,隨即咬牙:“那是周朝分封诸侯的弊病,如今朕推行推恩令,大汉军政大权皆在皇家手中,大汉难道还超不过八百年国运? “不错!陛下做了这么多,只能换来三百年国运!”墨復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彻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压抑著怒火道:“给朕解释清楚。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非但是你,就连你背后的墨家,朕也决不轻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墨復听得出其中的杀意。 墨復抬起头,直视刘彻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正色道:“秦朝奋六世余烈,一统天下,结果遇到了昏庸的秦二世胡亥,短时间灭亡,大汉如何確保自己的君王代代都是明君!” 刘彻愣在原地,他怎么確保,他无法確保。 大汉从高祖刘邦传到他的手中,才不过四代君王,他也无法保证后代个个英明! “秦二世那是被奸臣赵高蒙蔽!”刘彻找了一个理由道。 “陛下如何確保大汉不会出现下一个赵高!”墨復继续追问。 “朕会下令后宫不得干政,违者杀无赦。”刘彻狠辣道。 “秦末天下皆反,诸侯爭霸,大汉如何应对。” 刘彻想了想道:“大汉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刘彻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已经不足,毕竟当年的白马之盟已经名存实亡了。 真的天下诸侯再起,能否还是刘家天下也犹未可知。 墨復继续道:“就算大汉都是忠臣良將,没有谋反,击败了匈奴再无外患,代代都是明君,没有宦官乱政,………………。” 刘彻听到这些假设,心头也是一虚,因为他知道达到这些条件很是苛刻。 然而墨復下一句更让他如坠冰窟。 “大汉也最多三百年国运!明君力挽狂澜,也不过再续百年!” 刘彻霍然而起,死死地盯著墨復:“你可知道你再说什么?” 按照墨復的意思,就算大汉做到了极致,还是撑不到四百年! 这岂不是说,大汉必亡! 他刘彻殫精竭虑、穷兵黷武打造的强汉,最后註定会像秦朝一样化为尘土? 一想到这里,刘彻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动摇大汉的江山社稷! 这个人无论是谁? 刘彻心中一沉,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刘彻死死盯著墨復,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 “告诉朕,是谁毁了大汉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意。 墨復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刘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虽然没佩剑,但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墨復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你要说不出来,可知道代价!”刘彻威胁道。 他今天亲自到这臭气熏天的天牢,就是要一个答案。 必须要知道这个威胁是谁,必须將这个威胁消灭在萌芽之中。 哪怕对方是千里之外的强敌,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发重兵將其灭杀! 墨復看著刘彻,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再强大的堡垒也能从內部攻破,推翻大汉的不是他人,而是大汉百姓。” “大汉百姓!” 刘彻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重重一击,瞬间懵了。 如果是一个人,他可以將其杀掉。 如果是一万人,十万人,他也不惜背负恶名。 然而却是整个大汉百姓。 刘彻的手从腰间垂了下来,脸上的杀意变成了难以置信。 “为什么!”刘彻怒吼道,声音在牢房里嗡嗡作响, “难道大汉对百姓真的不好么?大汉田税三十税一!就算朕征討匈奴,让百姓苦了一些,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汉的未来,大汉的百姓怎么可能会反朕,反大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刘彻再度看向墨復,眼中杀意重新凝聚:“你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你这套把戏朕见得多了。” 他双拳紧握,双目死死地盯著墨復,只要墨復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会让霍去病把这个妖言惑眾的傢伙直接斩杀。 墨復心中一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墨家所说的,並不是现在的大汉百姓,而是三百年后的大汉百姓。” 刘彻的杀意顿了一下。 三百年后。 刘彻对现在的大汉百姓有信心。 虽然他压榨百姓,但百姓崇拜他。 因为他击败了匈奴,让大汉百姓扬眉吐气。 而且他不光压榨百姓,所有的人他都一视同仁,权贵也好,王侯也罢,都同样压榨!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是儒家的理念,效果很好,虽然百姓苦了一些,但是却国內平稳。 这也是他决定独尊儒术的原因。 “三百年后的大汉百姓?他们为何会反?”刘彻得到了答案,恢復了平静。 墨復反问道:“因为三百年后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活不下去!”刘彻立刻反驳,“我大汉只收三十税一的田税,百姓只要不偷懒,自然能饱腹。” 墨復苦笑了一下,说道:“若是百姓没有土地,陛下收三十税一的田税,对百姓什么用处。?” 刘彻眉头一皱:“怎么可能没有土地?大汉开国之时,大量分发田地,朕也多次下令鼓励垦荒,五年免租,连续耕种十五年,归本人所有。” 墨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汉高祖时期,多少土地在豪族手中,多少在百姓手中?” 刘彻没有说话。 墨復自己答道:“经过墨家统计,大约一成在豪族手中,九成在百姓手中。” “如今陛下的子民,土地又是什么光景?” 刘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自然知道土地已经有不少集中在豪族手中。 墨復继续说道:“如今两成半在豪族手中,七成半在百姓手中。” 刘彻豁然抬头,他没有想到了已经如此多了。 “那百年后呢?还有多少土地在普通百姓手中。” 刘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两百年后呢?”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音。 “三百年后呢?恐怕有更多的百姓將会失去土地。” 墨復的三个问题,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进刘彻的心口。 “百姓安身立命的土地將会被连续兼併,百姓失去安身立命之所,大量百姓將会沦落为佃户,或者成为流民。” 墨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而反之占了大量土地的豪族不用交税,国库日益空虚。兵员短缺,再遇到天灾人祸……” 墨復每说一句,刘彻眼皮就跳了一下。 “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陈胜吴广旧事再起。” 刘彻的脸色刷的白了。 第36章 大汉亡於百姓! 墨復嘆息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如果大汉百姓穷者只剩下一条命。反是死,不反也是死。如果陛下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做?” 刘彻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会反。 墨復又问道:“而且陛下忘了算一件事情,高祖时期,天下人口不过千万。如今天下人口几何?” 刘彻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四千万。” “那三百年后呢?人口又几何?大汉的土地能养活如此多张嘴么?” 刘彻彻底懵了。 三百年后,大汉人口五千万,六千万,甚至更多。 然而大汉的土地是固定的。 如何养活这么多张嘴? 墨復看著刘彻,说出了让刘彻彻底绝望的事实: “三百年以后,土地兼併让大量的土地集中在豪族手中,百姓的土地日渐减少。 “与此同时,百姓的人口不断增加,百姓食不果腹,必然有一场农民起义,让天下大乱。” “届时诸侯並起,连年的战爭让百姓十室九空,大量的土地空置。” “再有明主一统天下,休养生息,进行下一轮的土地兼併,再开启三百年的轮迴。” “並非是大汉三百年国运,以后的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国运!” 刘彻愣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绝望。 这种感觉,比他面对竇太后的时候还可怕,比他小时候听到匈奴犯边的时候还要恐惧。 竇太后他可以將其熬死。 匈奴他拼尽国力將其击败。 然而面对几千万张嘴,哪怕是一生强势的刘彻,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墨復见自己的话已经让刘彻深思,当下话语一转,说道:“我相信陛下有所察觉,这才决定独尊儒术,妄图用儒家的仁义道德来约束百姓。” 刘彻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朕已经察觉了,对內抑制土地兼併,推行儒家仁义,教化百姓。” 墨復却摇了摇头:“然而陛下忘了,仓廩足而知礼仪。如果百姓食不果腹,怎么还学仁义道德?更没钱去读书识字,学习儒学。” 刘彻顿时颓然。 儒家在盛世有用,在乱世根本无用。 墨復继续道:“而且陛下犯了和始皇帝同样的错误,那就是只重用一家之说。所谓独木难支,一家之说永远不可能造就万世基业!” 始皇帝重用法家,刘彻独尊儒术,这本质上是一样的,註定只能盛极一时。 “那重用墨家就能打造万世基业?”刘彻冷笑反问道。 墨復摇了摇头:“独尊墨家自然也不能。唯有百家爭鸣,方可打造万世基业!” 刘彻摇头:“如何打造?难道墨家还能凭空造出土地,让天下百姓吃饱饭不成?” 他几乎有些灰心了。 墨復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墨家当然有办法。” 刘彻根本不信地看著墨復。 墨家! 一个衰弱的快要消失的百家,竟然还敢说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 墨復说道:“墨家最为擅长机关术,可以造出先进的农具,让百姓开垦出更多的荒地,收穫更多的粮食。” 刘彻眼睛一亮,隨即失望地摇头道:“不够!” 开垦荒地,固然能够增加粮食產量,然而荒地有限,只能人口增长却无限。 隨著百姓越来越多,哪怕全国的荒地开垦完,恐怕也不够用。 “墨家善造机关术,可以让百姓做工谋生,无需种田。” “不够!百姓做工同样也需要吃饭!”刘彻还是摇头。 “墨家可以用机关术兴修水利,造出无数良田,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还不够!”刘彻继续道。 他想要的是万世基业,而不是饮鴆止渴。 墨復想了想,一咬牙道:“三百年国运会让天下百姓死伤殆尽,既然大汉百姓的血一定要流。与其如此,不如流得有价值。” “流得有价值?”刘彻讶然地看向墨復。 墨复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道:“不错,只要永不停息的征战,用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获得土地!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土地,百姓有活路,大汉的国运就能永存!” “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获得土地!” 刘彻眼中猛地闪过精光。 他一直以来连续征战,却被朝野认为穷兵黷武。而墨復此言,却给了他最完美的理由。 他不是穷兵黷武。 他是为了给大汉百姓谋一条生路,为了大汉续上国运。打造万世基业。 这简直是最完美的理由。 墨復继续道:“陛下推行独尊儒术,不出百年朝堂皆被儒生所占据。到时候,大汉再次征战,朝堂百官只会讲仁义道德。” “说什么?国虽大,好战必亡!”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大汉將会彻底失去万世基业,歷代王朝皆深陷三百年国运的循环。” 刘彻冷笑一声道:“儒家的確满口仁义道德,墨家难道不是,墨家推崇兼爱非攻难道会真的支持大汉对他国动兵?” 墨復默然,片刻平静道:“墨家兼爱的是大汉子民,非攻的是大汉子民,墨家是大汉的墨家,其他百姓不在墨家的兼爱之中。” 刘彻愕然,难以置信地看著墨復。 他怎么觉得这素来爱好和平的墨家传人怎么和他一样激进。 “这是你一人的想法,还是整个墨家的想法?”刘彻问道。 墨復淡然道:“这有区別么?” 在墨復看来,墨家在哪还不知道,他如今代表的就是墨家的意志。 在刘彻听来,以为墨復是墨家出世之人,代表的是墨家的想法。 二人阴差阳错,达成了默契。 墨復傲然道:“墨家则会为陛下献上机关术,打造最强大的武器,最坚硬的盔甲,最强大的战马!彻底击败一切敌人,为大汉百姓获取更多的生存之地。” 刘彻听完,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这简直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帝国。 大汉的铁骑碾过诸国,大量的百姓得以安置,不但征战四方,还获得了美名。 “届时,陛下將会为大汉打造万世之基,完成始皇帝未完成的心愿,甚至超越始皇帝。”墨復对著刘彻郑重一礼道。 刘彻心中的野望腾地升起。 为大汉打造万世之基,甚至超过始皇帝。 他將会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他深深地看向墨復。他原本以为墨復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然而今天来这一趟,恐怕是他,甚至是大汉最完美的收穫。 然而他话语一转,冷笑道:“你不过是墨家的马前卒罢了,又懂得多少机关术?不过是空口白牙,欺骗於朕罢了。” 看到刘彻毫不留情地翻脸,墨復心中哀嘆一声。 这就是帝王。 伴君如伴虎。 墨復当下胸有成竹道:“復乃是墨家出世之人,自然带著墨家的诚意而来。还请陛下给草民七日时间。七日后,我將亲自为陛下献上续大汉国运的墨技,此乃墨家的诚意。” “当真?” 刘彻狐疑地看著墨復。 墨復点了点头:“墨家不会让陛下失望。若是陛下不满意,草民甘愿受罚。” 他又一次抬出墨家。 这一次,刘彻没有反驳,而是沉默片刻。 “好,朕等你七日。莫要让朕,让大汉失望。” 说完,刘彻起身。 墨復起身,躬身一礼:“草民恭送陛下。” 刘彻回头,深深地看了墨復一眼,隨即转身离开。 第37章 无罪释放! 天牢外,霍去病和春陀正如同热锅的蚂蚁一般。 霍去病身穿鎧甲,手按在剑柄上,来回踱步。 春陀站在一旁,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焦急,不时踮起脚尖朝天牢里张望。 陛下竟然和一个涉嫌谋逆之人身处一室,而且对方还是来歷神秘的墨家传人。 这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若是陛下真的有三长两短,他们所有人都恐怕都要陪葬。 “张大人,”霍去病看向张汤,“这墨家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陛下亲自来天牢,亲自见他?” 霍去病此言一出,春陀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刘彻如此反常! 张汤心中一跳,脸上却苦笑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只负责传话。” “你负责传话,你不知道?”霍去病根本不信。 春陀也尖声说道:“张大人,这时候了还打什么哑谜。” 要是陛下出问题了,霍去病和张汤或许还能继续富贵,而他將会彻底失势,他自然 张汤看了看两人焦急的样子,避重就轻:““墨家归隱多年,如今突然出现,定然有要事,陛下重视一些也不为过。” 张汤顾左右而言他。 霍去病两人问不出任何消息,只能焦急地等待。 就在三人都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一阵略显仓促脚步声传来,只见刘彻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人立即迎了上去。 等了很久,这才听到了脚步声。 “见过陛下!” 两人见到陛下完好无损,终於鬆了一口气。 却闪过一丝担忧,他们却发现陛下有些心不在焉。刘彻的眼神一直在思索,脚步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对话让他大为震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精心打造的强汉,竟然真的可能只有三百年国运。 他转头看向张汤道:“张汤,你立即护送墨家传人出狱,並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啊!” 张汤心中骇然。 一场狱中对话,竟然让陛下直接放了谋逆罪的墨復。 莫非这墨家传人说的是真的,大汉只有三百年国运,而墨家真有让大汉打造万世基业的方法? 霍去病和春陀也心中一震。 以他们对陛下的了解,很显然,墨家传人已经得到了陛下的信任。 “回宫!” 刘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平抑心中的激盪,冷声道。 “是!” 霍去病二人躬身领命。 当下,两人护送刘彻回宫。 刘彻坐上马车,车軲轆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彻坐在马车里,闭著眼睛,脑海中却不断迴响著墨復的话。 “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获得土地。”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征战,百姓的不解,想起朝堂上那些儒生们的劝諫,想起他们说的“穷兵黷武”。 如今一切都有了最完美的理由。 刘彻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墨家。 这个沉寂了多年的百家,竟然还藏著这样的秘密。 七日! 七日后! 他倒要看看,墨復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天牢! 张汤回到牢房,看到了平静坐著的墨復,心中感慨不已。 “墨復,陛下已经还你清白,你无罪释放!”张汤郑重道。 墨復站起身,恭敬地说道:“多谢廷尉传话。这个恩情,墨家记著了。” “张某不敢居功,是墨家清白,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张汤摆了摆手。 如今墨復被无罪释放,很显然墨家已经初步取得了陛下信任,那就代表陛下也相信这个结果。 如今只要他们三人知道这个惊天秘密,他在其中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承担了偌大的风险,他寧愿不掺和这件事情。 毕竟大汉四百年国运的事情,太过嚇人了。 张汤此刻还不知道,墨復这个恩情有多重,將来会救他一命,还让法家走向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然而此刻张汤只想把墨復这个瘟神送走,还廷尉府一个安静。 “墨公子请!” 张汤迫不及待道。 然而墨復却不慌不忙道:“先不急著走!” 张汤不由一愣,这墨家传人竟然还赖上天牢了。 墨復看著张汤道:“既然墨某是清白的,那一同被抓入天牢的赵木匠自然也是清白的,不知赵木匠何在!不如一起释放!” “这个自然!孙彪,还不去把赵木匠放出来。”张汤鬆了一口气,转头对牢头孙彪喝道。 “是!是!” 孙彪心头一震,连忙去释放赵木匠,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得知墨復的特殊待遇之后,並没有为难赵木匠,只是將其单独关押! “墨公子,我们在大牢外等候!” 当下,张汤带著墨復向大牢外而去。 此刻的赵木匠正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还在不停地喊冤:“冤枉呀!我只是一个木匠,就刻几个木棋,真的没有谋反呀!” 他身上的短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沾满了稻草。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满脸都是恐慌。 旁边牢房的犯人冷笑道:“別嚎了,老子就没听说过,犯了谋逆罪还能全身而退的?” 其他犯人也哄堂大笑,毕竟他们所犯的罪虽然重,但是怎么也比不上赵木匠的谋逆罪。 赵木匠却梗著脖子说道:“你们懂什么,墨公子是墨家传人,能化腐朽为神奇,定然会救我出去。” “痴人说梦!” 一眾犯人哄堂大笑,这是天牢,进来能出去的没有几个,更別说一个没有背景的赵木匠。 就在这时! 牢头孙彪大步走进来,哗啦啦掏出钥匙,打开了赵木匠的牢门。 “赵木匠,你可以走了。” 赵木匠愣住了。 旁边的犯人们也愣住了。 赵木匠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出了牢门。 见到孙彪没有阻拦,这才恍然察觉,他真的被释放了。 “这也行?” 其他犯人一看不由眼睛一亮,之前赵木匠喊冤,眾人还嘲笑他,却没有想到他真的被无罪释放了。 当下,一眾犯人纷纷喊冤。 “大人,我也是冤枉的!” “大人,我也是被人陷害的!” “大人,还我清白!” 回应他们的是孙彪的鞭子,还一连串的哀嚎。 赵木匠迷迷糊糊的走出牢房区,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墨復。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墨公子!”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老实人一辈子,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大起大落过,如今被打入天牢,竟然还能全身而退活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