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一章 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 “师父,七师弟醒了。” 洞顶不知从何处漏下一线天光,昏暗中,两点碧火闪了一闪。 “哦?那孩子慧光生出三寸,灵机通达,周身三百六十骨节皆有微光漏出,倒是下畜中的翘楚。” “既如此,便授他真法吧。” “领法旨。” 这一声领得轻快,尾音未落,只余下洞壁上一道蜿蜒湿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这里爬过。 …… …… …… 不见天日的洞中,李伏蝉痴痴看著自己手中的古籍。 至净之法,修行真功。 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这是天大的机缘,如果不是看见那个所谓的二师兄,被那张从黑暗中探出的狰狞巨口,连皮带骨,囫圇吞了个乾净的话。 现在轮到他了。 “师弟,这是用来修行的灵石,储物袋,袋中是换洗的衣物和辟穀丹,好生收著,等三月后,为兄引你入道去。” 说罢不顾李伏蝉回答,黑暗中那声音便远去了。 李伏蝉借著昏暗明光,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至净法』。 这法名唤《三光洗劫清净咒》。 认为人身污秽,伴有劫浊。 第一重叫先天宿劫,是天地初分时阴阳驳杂之气缠身所致,如附骨之蛆,与生俱来。 第二重叫凡尘业劫,源於世间恩怨牵绊,父母之恩、手足之情、爱恨纠葛,丝丝缕缕,皆是绳索。 第三重叫心念浊劫,起於自身贪嗔痴妄,七情六慾翻涌如沸,是修行路上最深的泥潭。三劫叠加,层层裹缚,如同三重铁索捆住魂魄,是修行第一桎梏 这法便教人如何洗去劫浊,每洗去一层劫浊,便能引动三光入体。 李伏蝉翻开整部功法察看,这功法没有出处,字跡古拙晦涩,每页都写著“修仙成神”几个字,他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宿,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吃人”。 “这哪里是洗劫,这不是洗乾净身子,等著被吃吗。” 李伏蝉目光中生出几分绝望。 没天理了。 这个世界的妖怪吃人,还要食物把自己洗乾净。 他左右看了看身旁黑暗中剩下的三个师兄弟。 目光微微闪烁。 “如今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那妖怪真身不明,逃也无处可逃,倒不如搏一搏。” 念及此,他心神沉浸。 一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他盘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正在修行《三光洗劫清净咒》。 周身有微光流转,三色光华自头顶透出,將他照得如琉璃般通透。 这是他在此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未来必將应验的死亡画面。 这个能力十分恐怖。 他可以坐视画面中的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预支死亡,从而获得死亡那一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修为、法宝、意识、功法。 但代价也十分巨大。 如同高利贷,利滚利,层层加码。 一旦预支死亡,他身上的劫便会骤然加重,原本或许只有一条死路,预支一次后,便衍生出两条,再预支,四条,八条,十六条……如蛛网般层层铺开,直至將他裹死在绝境之中。 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绝不会动用。 可眼下,已是悬崖尽头,退无可退了。 画面中,盘坐的李伏蝉正在修行。 他的手印变幻,吐纳绵长,三色光华在头顶缓缓凝聚。 第一个月过去,黑暗无声,石窟沉沉。 画面中的李伏蝉成功洗去了先天宿劫,第一重金光咒大成。 与此同时,他脑中一阵剧痛,关於前世的记忆渐渐模糊下去 “嘶,我是谁?” “奥对,我乃余升真人座下第七弟子李伏蝉。” 在角落里看著他的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覷。 “呵呵,他也疯了。” “等他死了,下一个该是我们了。” “哼,如果是我,定不会这么快就失守心智。” “都是牲畜,论什么高低,且等著吧。” 到了第二个月,画面中的李伏蝉洗去了凡尘业劫。 他的眉间光华一闪,周身竟生出淡淡明光,皮肉白皙如玉,骨节分明得近乎剔透,整个人宛若新生,散发著一股不属於人间的出尘之气。 明光咒大成。。 与此同时,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期间那童子又来了一次。 见李伏蝉已修成金光、明光二咒,嘖嘖称奇。 “下畜之中,从没见过你这般天资者,可喜可贺,师弟將要成道了。” 那童子离去后的第三个月,变化终於到了最后一步。 李伏蝉洗去了心念浊劫。 贪嗔痴妄,七情六慾,尽数消融。 他端坐於石窟正中,不再有恐惧,不再有不安,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要坐在这里,为何要修行这功法。 三劫尽去,宝光咒大成。 金光、明光、宝光,自气海涌出,贯通十二重楼,三光合一,照彻十方。 那光从李伏蝉的头顶衝出,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石窟中炸开,明晃晃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洞內情景,歷歷在目。 三个身形瘦弱、衣衫襤褸的少年缩在墙角,被那光照得睁不开眼,抬手遮面,恐惧的看向洞口。 而在那洞壁之上,赫然刻著几行古篆,被光华一照,字字分明。 『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 就在此刻,洞外那童子的身影终於毫无遮掩地显露了出来。 只见那洞口处,立著一条身长五尺有余的赤色长虫,周身覆著细密鳞甲,每一片都泛著噁心的油光。 它像人一般直立著,而脖颈之上顶著的,竟是一张孩童般的人脸。 那张脸正对著李伏蝉,眉眼弯弯,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口水从齿缝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石地上,滋滋作响,竟將石头都灼出了几个小坑。 “好,好,好。”那长虫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尖细如婴啼,透著说不出的狂喜与贪婪。 “真是好啊!区区一个下畜,竟然能引动三光入体。嘖嘖嘖……” 它的目光在李伏蝉周身逡巡,满意地点了点头,“只可惜,如今神智比香蕉还不如。若是三光合讳,那才是下畜中的上上品。” 像是想到了什么,它又心虚道: “不过如此就好,再高些,怕是师父也压不住,我也能吃些渣子。” 它向前凑了凑,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师弟,且隨为兄成道去。” 李伏蝉神色呆滯起身:“多谢师兄引领。” “师弟客气了。” 那蛇童在前引路,不时回首。 “师弟,跟紧了,前面拐弯多,岔路也多,走岔了可不好寻回来。” 李伏蝉跟在后面,也不答话。 他周身三光未敛,明晃晃的一团,像个会走路的灯笼,把前后三尺的黑暗照得透亮。 光从头顶泄下来,他双目半睁半闭,瞳仁里映著蛇童扭动的背影,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三劫洗尽,记忆成空。 他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惧怕,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蛇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嘖嘖两声,自言自语道:“真好,这光,透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亮。师父见了,怕是要欢喜得睡不著觉了。” 它在黑暗中七拐八绕,走得越来越深。 两旁的洞壁越来越窄,越来越湿,踩上去微微发颤,像是踩在什么巨大活物的腹腔內壁上。 空气里的腥味也愈发浓重,黏稠稠地灌进鼻腔,直往喉咙里钻。 终於,蛇童在一个洞口前停了下来。 这洞口与別处不同,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的。 一阵一阵的热风从洞內涌出来,带著腥甜的肉味和恶臭,热乎乎地扑面而来。 蛇童收了笑容,整肃了衣冠。 说是衣冠,不过是把脖子上的几道褶子捋整齐了。 然后恭恭敬敬地朝洞內行了一礼,那姿势极尽諂媚,五尺长的虫躯几乎折成了两截。 “师父。” “下畜李伏蝉,修成三光。弟子引他前来拜謁,以成正果。” “三光修成?果真吗?” 洞內响起阵阵回音。 在山腹中迴荡,轰隆隆地滚过去又滚回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速速领进来!” 蛇童连忙朝后招了招手,低声道:“师弟,师弟,快,师父叫你呢,快进去,可不敢让师父等。” 它退到一旁,躬著身子,把洞口让出来,那双眼睛里闪著迫不及待的光。 李伏蝉迈步走了进去。 踏进洞口的那一刻,一道温热的腥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洞內无边黑暗,两点碧火骤然亮了起来。 一左一右,间隔数尺。 照亮了盘踞石柱上的层层鳞甲。 与此同时,李伏蝉周身的三光不受控制地大盛。 金光从头顶衝出,明光自眉心扩散,宝光由胸腹之间涌起,三道华彩齐齐亮出,照彻整座洞府。 洞內的景象一清二楚。 那首正低垂著。 额上双角崢嶸,脸上儘是硬质骨突,仿佛扣著一副狰狞铜面。 “呵呵,好下畜,该我受著。” 说罢,那狰狞巨口猛地张开,咬向流口水的李伏蝉。 外界之中,李伏蝉猛地睁眼。 “就是此刻。” 心神具象化作一张大手,一把抓住『李伏蝉』,下一刻,画面破碎,万物寂灭。 现实之中。 李伏蝉睁开双眼,看著自己眼前浮现的文字。 “请选择要预支的奖励。” 【意识】:九十一天+你的小拇指 【法宝】:无 【修为】:外景(偽)—下畜 【功法】:《三光洗劫清净咒》 选择意识,可以获得死亡画面中的一切记忆用以增长精神,以及死后的部分身躯。 李伏蝉没有近距离观看自己尸体的兴趣。 毫不犹豫选择了修为。 下一刻,自他周身內外,迸发三光。 金光从头顶衝出,明光自眉心扩散,宝光由胸腹之间涌起。 剎那间,清净周身,超凡脱俗,如同仙人。 缩在角落中的三个少年见此,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因为已经被金手指洗了一遍,这些修为並没有立刻让李伏蝉变成傻子。 “按照蛇童的说法,我只有让三光合讳,才有可能直面那头恶蛟。” 李伏蝉心念一动。 明光覆护全身,整个人忽然消失不见。 第二章 天地大劫? “他去哪里了?” “他不会跑了吧?” “等等,师兄,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不要再吵了,小心惊动了妖物,他能逃走是他的本事,若他还在,我们这样恶了他,从此再无逃脱机会了。” 听著那三个少年的声音。 李伏蝉微微挑眉。 根据原身记忆,说话那人叫做贺六浑。 是八夷中连奴夷血脉。 “將来逃脱,此人或许能用。” 李伏蝉心想著,已经藏著身形来到洞口处。 看著那一行古篆,李伏蝉微微皱眉。 『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 明光者,灵性也,藏於魂魄之间,息於灵台之中,能照不不照之境,能明不明之理。 是故能够藏身敛息,隱匿形跡,趋吉避凶,推知利害。 “按照明光指引,我的生机竟然在这几个字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伏蝉久看无果,只得作罢。 以明光藏身之能,走出了洞外,想要一探究竟这里的地势,因为没有继承死亡画面中的意识,所以对於之前走过的路线,他隱隱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等落脚,忽然目光一顿。 缓缓又將踏出去的脚收回。 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蚯蚓翻涌,蠕动不停。 “哪里来的这么多蚯蚓?” 李伏蝉窥见这些虫子,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向后退了几步。 刷。 他头顶金光一闪。 恐惧消退。 李伏蝉这才踮著脚,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蚯蚓上跨过。 他一路根据明光指引。 来到一处坑洞外。 两条通体白色的蛇童守在洞口,相互缠在一起,吐著信子,发出喘声。 “嘶嘶,老爷这次领来七个弟子,如今只剩下四个,也不知道能不能修成一个,好让我们分食了剩下的。” “呵呵,別说吃肉,有青红二童子在,我们连血腥气都闻不著。” “只恨它们占了先机,在这洞中待的时间长,这才有了化蛇的机会。” “小声些,別让它们听见了。” “你莫心急了,我二人守著老爷的书洞,將来必定有好处可享。” 两条蛇童说话间,全不曾注意到,身旁站著一个人。 “原来这洞中,还有一条青蛇童,看来这两个童子,就是洞中除了恶蛟之外,修为最高的了。” 念及此,李伏蝉不由心中大定。 “还好我提前来此探查,否则真要是动起手来,必定被二者夹击,凶多吉少。” 趁二蛇交缠,李伏蝉悄无声息走进书洞之中。 这里的气息相比较外面好了许多,甚至还能闻到淡淡书香。 看著摆放整齐的书卷,李伏蝉嘖嘖称奇。 “这妖怪竟还是个爱读书的。” 虽然嘴上讥讽,但李伏蝉心却沉了下来。 毕竟一个混沌痴狂,只知吞血吃肉的妖怪和一个读书知礼,通晓算计的妖怪,哪个更难对付,自不必说了。 秉持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 李伏蝉拿起一本书翻看了几眼。 上面记载著一些炼丹的术语。 “奼女配金公,飞汞吞沉铅,青红並济火,三光照生黄芽儿,……坎离二气交龙虎,乾坤交媾產婴儿,如此三三百日功,始就『元婴』,吞婴化龙……” 李伏蝉看了半晌。 眉心明光一跳。 整个人后背渗出冷汗。 “那恶蛟不是在吃人,他是在炼丹。” 这个念头並非凭空而来。 根据记忆中,原身之前,除了被吃掉的几个弟子外,还有几个弟子在洞中。 按照他们的说法, 头一个被吃掉的弟子也曾修行功法。 只不过並非《三光洗劫清净咒》,而是《玄牝真奼诀》。 练到大成,身化奼女。 想到这里,李伏蝉心中一阵恶寒。 但又不禁想起自己预支的死亡画面。 “如果按照丹书上面的记载,或许我上次被它吞掉还不会死,毕竟我还需要照生出黄芽儿呢。” 到底他第一次经歷这种事情,生死关头,误判了也正常。 自他脑海中新生出的两幅画面此刻一片混沌漆黑。 这意味著新的死劫还没有触发,除非他主动跳进去。 李伏蝉又四顾看了一番。 果然发现了几部修行功法。 分別是《大品金公心经》,《玉液还汞九章》等等,正好都对上了丹书中的描述。 不过令李伏蝉疑惑的是,这些功法似乎都残缺不全,只趋向於术的层面,而无法修炼境界。 比如说外景,按照《三光洗劫清净咒》的解释,这一境界,分为四重,分別是存,显,化,真。 到了最后一重,便能號称真人,有无边神妙。 而他现在便是存景,但这些法诀上,没有记载任何修炼外景的方法。 “或许是恶蛟怕遇上个天资高的,一旦存景大成,不好控制,才斩掉了功法的一半。” 如今李伏蝉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尝试逃跑,有明光加持,或有一线生机。 二是想办法引导脑海深处两幅混沌画面之一,向自己需要的死亡方式推演,毕竟是在推演中,死了也无妨。 不过这样做的风险极大,如今已经有两幅死亡画面,要是再来一次,就有五种死亡方式了,一步踏错,就是身死道消。 李伏蝉犹豫了少许,目光便再次坚定下来。 “外掛现在不用,將来死了便一了百了了。” 念及此处, 他回到飞蚯洞中。 再次坐下,佯装修行。 贺六浑等人见他回来,一没有多问,二没有告密,只是静静看著。 李伏蝉也不管他们,自顾自修行。 不过没有后续修行功法,他只是暗自打磨三光咒,使三光护持,转换无碍。 一直到一个月后。 他脑海中一副混沌画面缓缓清晰。 “成了。” 李伏蝉心中大喜,立刻沉浸其中。 画面中是第一个月。 他第一次修成金光咒的时刻。 李伏蝉本以为会一直持续到第二个月红蛇童子出现。 没想到这一次,黑暗中一道女声突兀响起。 “没想到,你竟然只用一个月就修成了三光,真是上畜之姿。” 李伏蝉:“嘶,这人有掛。” 即便知道这次的死亡推演会不一样。 可也没想到,才刚开始就被开盒了。 李伏蝉本想装作无知,矇混过关。 那黑暗中竟然放出明光,和他同出一源。 同时也照出暗中那女声主人。 身长六尺,人首蛇身,呈石青之色,盘发高髻,工眉钢骨,面目清冷威严,眼眸噬出一道寒光。 青蛇童子。 李伏蝉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主动起身,放出眉心明光。 “果然是你。” 青蛇童子两眸惊喜。 她眉心放出明光,將那旁观的三人摄住,三人转瞬晕了过去。 青蛇童子仿佛遇见珍宝一般,紧紧盯住李伏蝉不放。 “真不敢想,竟然真的有下畜,能够短短一月,先將三光修成。” 李伏蝉身子紧绷,金光流转,覆护周身,已经准备廝杀一场。 青蛇童子见此,安抚笑道:“不必紧张,我能找上你,是因为有求於你,而且同修一法,我自能看见你的三光大盛。” 李伏蝉眼见这青蛇並没有动手杀他,便明白自己的死劫不在青蛇, 当下虽然依旧警惕,不信她三言两语,但还是主动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明光推衍,將有救世者出。” 李伏蝉眉峰蹙起。 青蛇童子解释道:“你只是凡人,才得了修为,纵然天资绝佳,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 “不错,明光所示,天地大劫,有天河倒灌之祸,太阳坠落之灾,就在六十二日之后,那头老蛟欲借天地大劫,吞婴化龙逃出。” 李伏蝉被她的话惊住了。 天地大劫,才开篇就这么刺激?后续还怎么发展? 况且,这是我能救的吗? 面对李伏蝉满脸不信的神情,青蛇童子並不意外:“若非我將修行三十载的金、宝二光餵给明光,致使明光生变,趋利避害性大增,窥见了一角天机,我也不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 她指著李伏蝉道:“在我明光示下,你就是能救世之人。” 李伏蝉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我区区下畜,能做什么?” “伙同我一起,杀了老蛟,將『元婴丹』祭给天地,以避灾劫。” “你为何不选个修为更高些的,这洞中,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修成三光的吧?” 青蛇童子闻言,毫不避讳,將红蛇童子的存在说出:“除我之外,此洞中修为最高而化蛇者,只有红蛇童子,只可惜它铁了心要跟著老蛟,而且它吞杀血食太多,劫数难逃,天地大劫之下,饶不了它。” “你就不曾吃人?” 青蛇童子轻浅一笑:“且放出金光察我一察便是。” 金者,流华之质也,隱於眉上峰,额中池,举头三尺之处。 堂皇正大,乃纯阳护身之光,能辨邪正真偽之形,能破阴秽邪魔之气。 青蛇童子这般说,要么真如她所说,从不曾害命吃人,要么就是有其他手段,能够瞒天过海。 不过有这样一个光明正大察查对方底细的机会,李伏蝉自然不会放过。 当即放出顶上金光,照向青蛇童子。 还不等细察,便见漫野明光炽亮,耀眼夺目,险些將李伏蝉双眼晃瞎。 正如青蛇童子所说,这种程度的明光,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修成三光的事实 “这青蛇童子也不曾让三光合讳,反而是將金、宝二光餵给明光,走了旁门,显然已经外景小成,到了显景的境界。” 李伏蝉心中暗想,同时收敛金光。 只覆护周身,以防青蛇暴起伤人。 青蛇童子见此,神色不变,只是问道:“怎么样?可能合作吗?若想杀你,来这一遭的,便不只是我一人了。” 李伏蝉神色变幻不停,良久,才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见你的诚意。” 青蛇童子呵呵一笑:“自无不可,今夜子时一刻,我会再来。” “好。” 等青蛇童子离开,看著角落三个陷入昏迷的人。 李伏蝉眉间戾气丛生。 什么天地大劫,什么救世者。 他半个字也不信。 他察看青蛇是否身负血煞,她以明光相抵,怎么可能心里没鬼。 青蛇不可信,先不杀他,恐怕只是因为对他还有利可图。 一切需他自己定夺。 李伏蝉重新盘坐。 不禁开始思考。 “青蛇將二光统统餵给明光,致使明光大盛,如果我將明、宝二光餵给金光,是否能趁她不备,杀出洞中呢?” 这里面变量太多。 一则那头庞大如山岳一般的老蛟会不会出手,二则青红二童子,是否还藏有什么厉害的杀手鐧。 “不论如何,得先探明这洞中地势才行。” 李伏蝉看了一眼贺六浑他们。 眉心明光放出,身形一晃消失不见。再次离开了洞中。 第三章 天水倾压,天火灭世 李伏蝉掐算著时间回来。 贺六浑等人兀自昏睡,如陷迷潭,毫无知觉。 子时一刻,昏暗中一缕幽香浮动,一道女声幽幽响起:“你果然在等我。” 李伏蝉起身,神色不动:“前辈此来,是为送诚意?” 青蛇童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说什么前辈,在我眼中,你也不过是可用可食的牲畜罢了。只可惜你天资上佳,在这满洞下畜之中,也算上上品的货色,妾身福薄,无福消受呢。” 看著眼前媚態横生的青蛇,李伏蝉只觉得脊背发凉,一阵恶寒。 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牲畜,世间又岂会有人以真心適畜? 青蛇童子也不赘言,將两部古籍递来:“这是《吞光法》与《连浊法》。” 《吞光法》,顾名思义,该是她平素驱使明光吞噬其余二光的法门。 至於《连浊法》…… 不等李伏蝉开口,青蛇童子便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天下诸法,皆称『至净』。意在洁净修士身魂。毕竟人生在世,除非修成大神通,否则那三劫是洗不净的,需常修常洗。” “寻常修士不曾经歷太多,与天地联繫浅薄,三劫孱弱,修行时轻而易举就容易被『至净法』刷成白痴,纵然能够天资大增,也再修行无门,所以需要有长辈护持。” “至於修行有成者,三劫之上,还要添上四灾,避灾之法固然重要,隨著修为日深,法力愈强,引动天相,一个不小心,便会身死道消,所以需要以连浊之法,或入世,或立国,或成家,或传道,增强自身三劫与『至净法』抗衡,才能保证身净而神智不毁,直至炼就神通。” 她顿了顿,目视李伏蝉:“我不知你是如何在保有神智的情形下修成三光的。若不能与人连浊,不出月余,便要被那三光刷去三劫,沦为白痴。” 这倒是和第一幅死亡画面对上了。 他將两法接过细看,以他自身眼界来看,这两法並无不妥之处。青蛇童子这一番话,无异於为他拨开修行迷雾,指明前路,確实怀揣诚意而来。 收好两法,李伏蝉这才望向那媚眼如丝的青蛇童子:“说吧,前辈要我做什么?” “妾身果然没看错你。” 青蛇童子呵呵一笑,也不客套:“我与红蛇童子彼此提防,互相戒备。我要你去这几个地方,盗来炼丹大药。” 说著,递过一张地图。 李伏蝉目光一扫,很快便与自己这些时日走过的路径一一对应。待看清整张地图,他心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一片地界! 足足有七十二小洞,三十六大洞,交错纵横,四通八达,蜿蜒曲折。整体看去,竟有长身、四足,形如蜿蜒龙身,只是无双角。 他这些时日才走过二十八座小洞,若无这张地图,绝计不会相信这处地界竟如此广大。 他所在的洞室,在龙尾。 老蛟的洞室,在龙心。 只是任他如何寻找,也寻不见出口。想来是青蛇童子有意防范,並未將出口標识出来。 不等他再细看,青蛇童子伸指一点,指著与他所在洞室相距约十六座小洞、三座大洞远的位置,道:“奼女与金公便在此处。守洞的是些小妖物,神智不全,以你修成三光的修为,足以应付。” 李伏蝉点了点头:“既如此,我现在便出发。” 青蛇童子反倒诧异了:“你竟不多问些什么?” 李伏蝉呵呵一笑:“前辈不曾强杀我,自然也不会在我只取两药时害我,等我拿到了东西,再以此相挟,求问前辈,岂不更好?” 青蛇童子饶有兴趣地看著李伏蝉。 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性情,眉目间那股柔媚散去几分,淡淡道:“妾身恭候。” 李伏蝉离开后,並没有立刻前往青蛇童子画下的地方。 而是按图索驥,依据脑海中记下的地图,四处游走,记下地势。 两个时辰后,李伏蝉才来到青蛇童子所画之地。 洞外十三条形如蛇、又似蚯蚓的怪物交缠蠕动,腥涎粘连,看得李伏蝉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头皮发麻。 他连忙放出金光护体,这才驱散了那股翻涌的噁心。 “这些东西铺满一地,想要不惊动它们进去,恐怕不能。” 他正思忖间,目光一凝,瞥见头顶石壁上竟还掛著一条怪蛇。 “好一根把手!” 李伏蝉轻呵一声,金光咒护持周身,脚尖一点,飞身而起,抓住那滑腻腻的蛇身,借力一盪,便轻飘飘荡入洞中。 那石壁上的怪蛇被扯落下来,正砸进交缠的蛇群之中,刚要昂首查看,转眼便被群蛇淹没,强行缠了进去。 李伏蝉依青蛇童子指引,径直走进暗室。才一踏入,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洞內,竟然有人。 一老者,白袍银髮,刚正威严。 一少女,青衣绿裙,明眸善睞。 二人直勾勾望著他。 三息过后。 李伏蝉仿佛明白了什么,不顾二人目光,径直走了过去,手掌触及二者的剎那,老人和少女化作青黑二气,缩进了供台玉盒之中。 透过玉盒,能够看见金公是一枚拳头大小,形如老者的金石,显坠、定、凝、藏,不飘不浮之性。 奼女则是一颗青琉璃流珠,圆转灵动、光气游离,可飞可绕,性善游走,显游、润、散、灵,易动难定之性。 在处理奼女的那一刻,李伏蝉只觉得眉心明光,胸腹宝光齐齐晃动。 “真是宝物,如果能用明光吞了奼女,只怕会生出大变化来。” 李伏蝉压制住心中贪念。 这东西可不能轻动。 一则怕老蛟会有所感应,二则恐青蛇翻脸。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怕明光大盛,洗去劫浊,把他变成傻子。 按照青蛇童子教的方法收起两件宝物,躡手躡脚,回到洞室。 又候了一日。 子时一刻,青蛇童子如约而至。她先是放出明光砸晕贺六浑等人,这才转向李伏蝉。 “妾身来迟了。” “前辈言重。” 李伏蝉从怀中取出玉盒。青蛇童子一见,竖瞳之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好!好!有了金公奼女,便能绝了老蛟趁劫化龙的念想。” 说著便要伸手来拿。李伏蝉身子向后一躲,她那手便落了空。 青蛇童子目光转冷,面上浮出几分慍怒:“你想要什么?” 李伏蝉不紧不慢道:“窃棲飞蚯洞的地势图,前辈该不会忘了吧?” 青蛇童子闻言,眉角杀意渐消,换作笑顏:“原来如此,是妾身唐突了。请稍候片刻。” 说罢转身离去,片刻折返,將手上地势图交给李伏蝉。李伏蝉接过看了两眼,与自己走过的地方一一印证无误,这才將玉盒交到青蛇童子手中。 她接过玉盒,眼底喜色再难抑制,那明光几乎要喷薄而出。她强自按住,微微欠身,声调柔腻:“有劳郎君了。” 李伏蝉听得心头作呕,摆摆手问道:“飞汞与沉铅,我该去哪里取?” “不急。这几日红蛇童子多半要来看你。要取宝物时,我自会再来寻你。” 说罢,青蛇童子迫不及待地离去。 李伏蝉静静看她消失在黑暗中,洞室再次沉入一片暗寂。 “如此急不可耐,怕是忍不住要吞了奼女吧。” 他自认如今境界不高,眼界不够,修为不足,只能为人所用。 但他心中清明如镜。 青蛇童子所谓的救世,所谓的以“元婴丹”祭天,不过是一张幌子。归根结底,就是要借他的手偷窃丹材,强壮自身。 这反倒证明,她或许真有法子从老蛟手中逃出生天。自己只需按部就班,看她行事。若她当真能逃脱,等到预知死亡那一刻,效仿她便是。 李伏蝉便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坐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喘息声,伴隨嘶嘶低鸣,腥臭扑鼻。 “师弟身上,怎么会有那贱妇的气味?” 红蛇童子来了。 李伏蝉佯作惶恐,颤声道:“师兄……师兄什么意思?师弟不明白。” 猩红竖瞳在黑暗中猛地一缩。红蛇童子打量著眼前这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的青年,脸上隱约浮起赤红细鳞,又迅速隱去。 “这贱妇!竟敢擅自与下畜交合,夺了他的元阳。真该杀!该杀!” 红蛇童子竖瞳凶光闪烁,再对上瑟瑟发抖的李伏蝉,狞声道:“师弟好福气。只是我辈修士沉迷色相,实乃大忌。却不知师弟修行如何?若因色荒废了,师兄可不饶你。” 李伏蝉惶恐伏地,颤声道:“已……已修成金、明两光。” 红蛇童子闻言,脸上凶光骤敛,露出喜色:“果真?” 李伏蝉连连点头:“不敢欺瞒师兄。”说著放出两光。 红蛇童子见了,竖瞳之中凶光尽收,换作满面喜意,將李伏蝉扶起,温声道:“不错不错,师弟真是好天资,怪不得曾得师父称讚。修行虽苦闷,能有美人相伴,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只是莫误了修行。师兄一月后再来。” 说罢转身离去,显是去向老蛟通报此事。 李伏蝉听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却颤抖不止。那一口强撑的静气一时散尽,他独自缩到墙角,双手抱膝,不敢出声。 黑暗中,一双隱在暗处的猩红竖瞳缓缓敛成一线,彻底远去。 “化青这贱妇,近日神出鬼没,鬼鬼祟祟,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若非师父还用得上她……早就该杀了,早就该杀了。等师父炼了这下畜,我再向师父请旨,將化青那贱妇一併宰了。” 化红念念有词,愤恨而去。 如此又过十五日。 这一夜,李伏蝉正自闭目养神,忽闻一缕幽香袭入鼻端。 他睁开眼,便见黑暗中那道窈窕身影已立在面前。 化青来了。 只是今日她面上不见往昔媚態,反倒带了几分焦灼,开口便道:“时间不多了。” 李伏蝉心头一紧:“怎么说?” “老蛟近日频频闭关,周身气机紊乱,正是即將化龙之兆。若再不取来飞汞沉铅,待他炼成元婴丹,你我都得化作丹灰。” 化青语速极快,竖瞳在黑暗中闪烁著不安的光:“飞汞与沉铅藏在龙首第三大洞、第七小洞的交匯处,名曰『藏真窟』。窟中有二妖把守,俱已具蛇形,非前番那些神智不全的小妖可比。” 她顿了顿,盯住李伏蝉:“你若能取来飞汞沉铅,我便能即刻炼丹,届时救世而出,再无人可制你我了。” 李伏蝉默然片刻,点头道:“好。” 按化青所示路径,李伏蝉一路收敛气息,避开巡洞妖物的感应,足足绕行一个时辰有余,方来到那藏真窟附近。 他隱在暗处向洞口望去,只见两尊身影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左首那位,蛇身鱼首,通体青黑鳞甲,手提一柄分水刺,眼珠鼓凸如死鱼,咕嚕嚕转个不停。 右首那位,蛇形鱉身,背负一个不协调的黑壳,手持一把宣花斧,脖颈一伸一缩,活像一口活棺材里探出的老龟头。 二妖已具蛇形,长得乱七八糟,令人作呕。 李伏蝉心念电转:此二妖一左一右,互为犄角,要想不惊动一门便潜入另一门,断无可能。 念及此,他灰黑瞳孔之中,凶光一闪。 “既躲不过,那便不躲。” 他眉心明光骤然亮起,顶上金光喷薄而出。 那金光在他头顶匯聚凝实,化作一柄长约三尺的金刀,刀刃之上光华流转,杀气凛然。 “去!” 李伏蝉低喝一声,金光如电,直斩而出。 那鱼首妖物正瞪著死鱼眼四处张望,忽见一道金光劈面而来,怪叫一声便要举起分水刺格挡。 可那金刀来得太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分水刺竟被齐根削断,刀锋余势不减,从鱼首妖脖颈处一掠而过。 一颗鱼头骨碌碌滚落在地,那眼睛兀自咕嚕转了两圈,方才僵住。 鱉蛇妖大惊,脖子一缩便要钻进壳中。 金刀更快,在半空中折返而至,化作一道金虹,只听“噗嗤”一声,从那鱉壳缝隙处钻入,再从另一头穿出,带出一蓬黑血。 鱉蛇妖惨嚎一声,四脚朝天,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李伏蝉这才收了金光,面色微微发白。 这金刀之术是他近日参悟《吞光法》后自行摸索出来的手段,虽威力不俗,却极耗心神。 金光咒经此已经缩进『眉上峰』,短时间內动用不得。 他不敢耽搁,快步闯入藏真窟。 窟內比外面的洞室宽敞许多,当中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分置两件宝物。 左边那物,是一团悬浮在半空的赤金色液体,约莫拳头大小,不断收缩膨胀,如活物呼吸。 这便是飞汞,性走而不守,动而不静,有飞跃、渗透、变化之能,善入金石缝隙,无孔不入,乃炼丹术中调和阴阳、引药归经的至宝。 右边那物,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沉石,形状並不规则,却稳稳噹噹压在石台上,纹丝不动。 这便是沉铅,性守而不走,静而不动,具镇压、凝固、定魂之能,善镇心火、定神思,是炼丹术中稳固丹基、防止药性流散的关键之物。 飞汞欲飞不飞,沉铅欲沉更沉。一轻一重,一动一静,一阴一阳,正是炼丹术中调和鼎鼐、稳固丹基的两味核心大药。 李伏蝉不敢怠慢,依化青所授之法,先取出一枚玉瓶,小心將那团不住挣扎的飞汞收入瓶中,封好瓶口。 那飞汞在瓶中左衝右突,撞得玉瓶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他又取出另一个玄铁匣,运足气力才將那沉铅托起,放入匣中。 玄铁匣一合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 他將两件宝物贴身收好,轻吁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 黑暗中,一道猩红的细线骤然张开。 凶戾阴森的气机如寒潮般席捲而来,瞬间將李伏蝉整个人摄在当场。 “没想到啊没想到……” “师弟的天资,竟高到了这般地步。” “却和化青那贱妇,搅到了一处。” 刷。 眉心灵台之中,明光一晃,照破黑暗。 化红竖瞳狰狞,蛇身扭动:“好个畜生,不足三月,竟將三光修成了,只可惜你这蠢物不明天数,和化青那个贱妇搅在一起,如今正好捉了你去给师父。” 说罢,身形一动,一股腥风撞了上来。 李伏蝉口中呵气如雷,戾气滔天:“我也正要和师兄討教呢。” 胸腹鼓动,紫金宝光乍现。 宝光者,法性也,圆融造化,不落有无,涵於太虚之表,守於內窍之中,能破不破之妄,能圆不圆之果。 李伏蝉的宝光自然没有那般玄妙,但用来强激金光,却是绰绰有余。 眉心明光大盛,糊脸而去。 『眉上峰』金光如虎,呼啸而出,三分覆映身上要害,七分斩向化红。 “好畜生,你找死!” 化红咬牙切齿一吼,脸上蛇鳞一抖,蛇尾甩开,炸出漫天红雾,將他金光逼了回去,一阵刺痛,任由剩下的金光斩来,剎那毁坏了半身赤鳞,而他一双泛起细密赤鳞的手,稳稳扣住李伏蝉脖颈,只消一用力,李伏蝉便要身死当场。 只不过,化红没有再进一步。 在他身后,一柄金剑悬停。 化红喉间迸出金石交击,錚錚恨声:“化青,你这个贱妇,师父对你我何等大恩。你竟敢反叛!” 化青笑意盈盈,姿態柔媚:“师父一心化龙,你我也將入药,我自明光大盛以来,灵性大涨,为求活命,何错之有?” “你以为你能杀我?” “试试何妨?” 化红冷笑一声,折断李伏蝉双手双脚,一把將他扔在地上,转身与化青廝杀在一起。 看著二妖廝杀。 李伏蝉瘫在地上,眉心明光晃动,记忆著这一幕。 若论境界,他三光大成,是切切实实的偽外景,除了化青,化红境界上不如他许多,但肉身强悍,廝杀技法也远胜他太多。 比如方才,他若敢將十成金光斩出,化红必定不敢硬抗。 相比之下,化红比他要凶厉太多。 不过此时此刻,李伏蝉却渐渐无心思虑太多。 他將目光落在化青身上,此刻她已经被化红连连重创,眉心明光黯淡。 这让李伏蝉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忘了两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化青口口声声要祭『元婴丹』,先盗金公奼女,后偷飞汞沉铅,可要知道,最后的黄芽儿。可是要三光才能照出。 也就是说,化青口中,他这个所谓的救世主是假的,最后必定图穷匕见。 这並不重要。 毕竟即便忘了此事,他也没相信过化青的话,一直对她多加提防。 李伏蝉脑中灵光一闪。 “是那道明光!” 第一次相见,化青让他用金光察她,却以明光回应,险些晃瞎了他的眼。那並不只是混淆视听,而是用她的灵性,压制了李伏蝉的灵性,让他忽视了一些细节。 “这个贱妇。” 李伏蝉此刻咬牙切齿。 最后一件天大的事,在化青此刻明光黯淡,无力再对他进行压制之下,浮现在脑海中。 明光者,灵性也,藏於魂魄之间,息於灵台之中,能照不不照之境,能明不明之理。 是故能够藏身敛息,隱匿形跡,趋吉避凶,推知利害。 老蛟既然敢让人修行此法。 便证明所谓的明光藏身,在它眼中是不成立的。 也就是说,当他第一次用明光藏身之法踏出洞室时,就在老蛟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了。 “吼——” 半空之中,骤然响起一声低沉吼声。 沉沉碾过四方,震得石壁簌簌发抖。 化青与化红二妖如遭电击,浑身剧颤,当即住手,伏倒在地,瑟瑟乱抖,连头也不敢抬。 李伏蝉心头一紧,勉力抬起头,向高处望去。 他看见了一团碧惨惨的光。 那光大如磨盘,幽幽悬在半空,內里竖著一道窄窄的漆黑裂隙,正冷冷地將他罩定。 那只是它的一只眼睛。 低沉的吼声再度响起,在四方山壁间来回滚动,恍若闷雷。 整座洞室剧烈震颤,四壁的昏暗仿佛潮水般退去,头一道光明,猛然衝破厚重黑暗,直灌进来。 它顶破了天。 山石崩裂,穹顶掀开,天光与烟尘一同倾泻而下。 李伏蝉呆呆望著,却不是在望那庞然巨物。 老蛟身躯之上,天昏地暗。 天河倒灌,穹顶破碎之处,无尽浑浊的洪流如天塌一般倾泻而下,挟著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大地。 炽热的无形之火从地底猛然躥起,与水相激,炸开漫天的沸滚白汽,直衝霄汉。 水与火交蒸,光与暗绞缠,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咆哮。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李伏蝉瘫在地上,耳中灌满了水火的轰鸣与那沉沉兽吼,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化青没骗我,竟然真的有天地大劫?! 第四章 连浊 在最后一刻,李伏蝉运起吞光法,將明光,金光,都餵给了宝光,隨后身死天地水火大劫之中。 现实之中。 李伏蝉看著脑海中那副死亡画面破碎,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意识】:八十六天+你的一缕灰 【法宝】:无 【修为】:外景—下畜 【功法】:《三光洗劫清净咒》《吞光法》《连浊法》 李伏蝉看了几眼,喃喃道:“那个偽字不见了,我猜的果然没错。” 宝光者,法性也,圆融造化,不落有无,涵於太虚之表,守於內窍之中,能破不破之妄,能圆不圆之果。 宝光具圆满之力,能补全修行缺陷、成就道果、圆济愿行。 这一次预支的死亡中,他以吞光法,让宝光吞了其余二光,圆满之性大增,自身修行自然也更进一步。 “我选择修为。” 话音落下,剎那之间,李伏蝉胸腹之间,紫金华光翻涌动盪,眉心,顶上二光,在宝光照彻之下,竟也丝毫不让,反而助涨了光明。 李伏蝉原来枯瘦的身躯,在这股明光照耀下,逐渐饱满精神起来,因为喝了此地污水,肚腹间那股不適逐渐消退。 “按化青所说,外景,乃是天地阳象,外光外神,对应存,显,化,真,我如今依旧在存这一层次,只修成了外光,天地阳象的修行,需要按照极苛刻的法子採气,至少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李伏蝉暗自思索著。 化青约莫还有十日就会来。 或许是那时,她才以明光侵吞了二光,看到了李伏蝉。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上一次死亡画面中,天地爆发水火大劫的景象。 “怎么可能真的有大劫?” 李伏蝉看著脑海中,处於混沌中的五副死亡画面。 没有一个主动显现出大劫的景象。 “老蛟那样庞大,修为高深,竟然会坐视天地大劫之前,化青盗宝自用么?还是说,化青盗宝,在它眼中,对於炼丹並无影响,甚至还有助益?” 李伏蝉百思不得其解,但明白,自己修成三光,对老蛟来说,不算什么太大的变数。 用来欺负欺负那些杂妖还行,对上化红,一个照面就得被拍死。 犹豫了片刻。 李伏蝉缓缓起身,走到那洞壁之前。 “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 眉心明光轻轻一晃,昭示生机就在此处。 但无论他如何尝试,都不能窥破。 就在此时,他胸腹间紫金宝光不得召令,竟然自行透体而出。 他只感觉自己周身一轻。 皮肤白皙如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刷走了一半。 “该死,宝光大盛,要把我刷成傻子了。” 李伏蝉大惊失色。 立刻想起《连浊法》,可那法在他记忆中並无留下太多痕跡。 若无原本,他也无可奈何。 李伏蝉只能强行遏制三光,一直等到十日后,化青出现。 因为李伏蝉此刻宝光大盛,遮掩两光,导致她看不透李伏蝉的虚实。 而且李伏蝉如今强遏三光洗劫的痕跡,反而让化青更放心了些。 只不过这一次李伏蝉没有和她交换吞光法,反而诈来了一个情报。 原来此处地界,是几百年前,一位仙人开闢,那老蛟也是仙人点化。 “越来越有意思了,仙人都出来了。” 外景大成称真人,內景称制大真人,內外合景,落下紫府,称制真君。 这还是死亡画面中,化青亲口告诉自己的。 如今李伏蝉望她,蛇女目光澄澈,故作媚態,一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不妥。 可是……世间怎么敢有人称仙呢。 她这副样子,叫李伏蝉想起自己明光灵性被压制的那段时间,颇有种知见障的感觉。 送別了化青。 李伏蝉带著《连浊法》,回到洞室。 看向被砸晕的贺六浑三人,犹豫片刻,才放出明光,將三人叫醒。 三人醒来,茫然四顾,没有法力在身,还看不破这片黑暗,但却清楚,有人在黑暗中看他们。 “你……” “先听我说。” 李伏蝉淡淡开口。 “我等在这洞中,或修成了仙法为人材,或不得解脱为血食,总是个逃不脱牲畜命运的下场,如今我有一搏求活的心志,要授你们仙法,为我加持,须得你们三人持刀互残,愈痛愈好,愈恨愈好,若你们能受得住,等我功成,自会带你们一起离开,若有受不住的,不愿为苟且作妖做血食的,我便现在助他解脱,好过成了妖物的粪便。” 黑暗吞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 贺六浑的声音响起:“仙长可有把握吗?” 李伏蝉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总好过成了妖物的粪便。” “如此,贺六浑愿试一试。” 他將目光又转向身旁人:“乞伏真,你呢?” 乞伏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小子有种的要命,非得扯上老子,要是当初老子不听你的,跑去边镇参军,哪里会有这番破事。” 他抬头看向黑暗中李伏蝉站著的地方:“仙长老爷,我可听说了,那丑妖怪给了你个袋子,里面有吃食,无论死活,总得让人吃饱了再上路吧?” 李伏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说著便取出袋中吃食,三人立刻围了上来,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三人一起吃著,李伏蝉顺势將《连浊法》传给他们。 这法子本来可以徐徐图之,但眼下李伏蝉快被宝光刷成傻子了,只能想法子加重这些人的浊劫为他加持。 比如互残。 这也是他看出这三人心性不同凡俗的缘故。 乞伏真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泪眼模糊:“娘希匹,有酒就好了。” 话音未落,拾起地上李伏蝉带来的刀,刺进贺六浑臂膀。 使他痛呼出声。 剎那间,李伏蝉同样也觉得自己臂膀刺痛,恍惚间血流如注。 胸腹宝光一晃,又將浊劫刷去。 此消彼长,彼长此消。 他脑海中记忆的销退停滯下来。 连浊法成了。 贺六浑也同样持刀刺向乞伏真。 二人互刺一刀,疼痛难碍。 齐齐转头看向另一个,狞笑道:“李元吉,该你了。” 李元吉將最后一口馒头吃进嘴里,咬牙切齿道:“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洞室之中,很快血气瀰漫。 李伏蝉静静看著这一幕。 不出两个时辰,这三人恐怕就会毙命。 两个时辰內,要么不顾三人,他独自逃出去,要么全都死在天劫之下。 李伏蝉心神沉浸。 看著五副混沌的死亡画面。 將来这些画面,或许能在瞬间要了他的命。 李伏蝉心念一动,毫不犹豫撞进其中一副画面。 死亡画面瞬间化为十一副。 第五章 廝杀 反正当下老蛟即便注意到了他,也没有出手的打算,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 李伏蝉一如上一次,按照化青提供的位置,前往金公,奼女所在的位置,他要截胡,宝物灵材,向来能者居之。 他开了这么大的掛,如何不是天下第一等能人? 死不死的以后再说,现在他要拼一把。 依旧是翻涌的蚯蚓,令人头皮发麻,李伏蝉看了一眼,避开妖物后,迅速远去。 进入洞室之中。 一眼就看到那老人模样的金公之气和少女模样的奼女之气。 这一次李伏蝉没有轻易惊动二气,反而站在远处,鼓动腹腔。 修成外景,已经初具能力,只看他胸腔塌陷下去,猛然张口一吸,那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化作青黑二气,交缠在一起,被他吸入腹中。 剎那间,李伏蝉眉峰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金公之气,奼女之气,二者相衝,此刻在李伏蝉体內衝撞不休。 好在他宝光强盛。 瞬间將二者压了下去。 “看来我想要强吞丹材,不能一蹴而就,否则必定身死道消,不过我是开掛来的,不必在乎。” 將金公奼女收起。 李伏蝉立刻前往藏真洞,又將飞汞沉铅收起。 而后用金光封了洞口。 二话不说开始炼化。 不久后,洞外,两道蛇影悄然掠至,正是化红与化青二蛇。 化红冷眼看著那金光封住的洞口,嗤笑一声:“哼,贱妇,你既想反叛,也不给自己挑个好些的盟友。人性贪婪,这小子这般胡吞海塞,只怕过不了片刻,便要自己把自己炸成飞灰了。” 化青瞥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冷媚,却透著几分急促:“够了。再不进去將他救下,老爷怪罪下来,你我都落不得好。” 化红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师父便是要怪罪,那也是怪罪你。这头下畜胆敢如此放肆,多半便是你挑唆的。” 二人正斗著嘴,忽听得洞室上方,传出一声闷吼。化红与化青二妖登时脸色骤变,再顾不上斗嘴,齐齐出手,攻向那封住洞口的金光。 若论贴身廝杀、搏命之术,两个李伏蝉也未必斗得过二妖中的任何一个。 可奇的是,这一道金光稳稳罩住洞口,化作屏障,二妖连番出手,爪影纷飞,一时间竟也攻它不破。 洞室之內,李伏蝉眉心明光大放,正全力炼化奼女。 奼女属阴柔之精,方一散开,便如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与他眉心明光交缠繚绕,又和金光交合,生出一种玄妙的变化 金光本来刚猛霸烈,此刻被这阴柔之气一浸润,竟渐渐向內收敛,不再是铺天盖地地向外绽放,而是缓缓聚拢,尽数朝著眉心之上匯去。 紧接著,飞汞与沉铅二物也被他引了出来。 飞汞轻灵升腾,沉铅凝重沉降,一上一下,一浮一沉,宛如天地交泰、清浊自分。 在这升降浮沉之间,李伏蝉眉心之上那一点金光寄宿之地,也就是“眉上峰”。 竟渐渐有了凝实之感。 往日那金光只是虚虚附在灵台之上处,也就是『眉上峰』,却不过是个虚指,恍惚无定,可此刻,竟如树生根,如石落基,寸寸坐实,隱隱现出稳固之象。 与此同时,他眉心却愈涨愈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颅骨之中生生顶出来。 皮肉之下金光与明光交织乱窜,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心隆起一个鼓包。 洞口之外,化红透过那摇摇欲碎的金光屏障,瞥见李伏蝉眉心高肿、七窍隱现血痕的模样,面色大变,急切叫道:“化青,別再留手了,再迟片刻,他就要死了!” 化青闻言,下意识抬头向高处望了一眼,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恐惧。旋即她再不犹豫,眉心明光骤然间大盛,如一轮小日炸开,白光洪流般涌出,瞬息间將那封住洞口的金光尽数吞没。 她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细缝,殷红血珠顺著鼻樑蜿蜒而下,血流如注。 金光方散,化红化作一道红影,率先冲入洞室之內。 恰在此时,李伏蝉霍然睁眼,缓缓站起身来。 看著眼前七窍流血,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下畜,化红脸上细鳞乍起,利齿毕露,恶气森森:“好畜生,却不知你哪里来的造化,修成三光,不期待著被师父吃了,一窥仙道,却来自害性命,实在是个蠢物。” 李伏蝉此刻神智有些不清醒,但被人骂了还是清楚的,几乎下意识触发祖安天赋。 一连串上一世的问候脱口而出。 以妈为主,以爹为铺。以亲戚为半经,再围著祖宗十八代转一圈,姥姥姥爷来助兴,宠物一旁来助阵。 贏了三代健在,输了族谱升天。 化红一时间被他骂懵了。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话,可那恶意却是实打实的。 趁此机会,李伏蝉周身刺痛传来,三光终於不再洗去他的神智。 这才有机会看向化红。 “化青和化红互相敌视,旗鼓相当,如今化青受伤,必不会坐视化红完好无损,一定会坐山观虎斗,我只要能瞬间重伤化红。便不用惧惮化青在一旁的威胁。” 念头电转间,还不等它接话,明光一晃,糊在化红脸上。 因为炼化了奼女,明光颇具神异,直直砸在化红灵性之上,將它那凶厉之气生生砸沉了下去。 化红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仿佛魂魄被人猛拽了一把,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便是这一瞬。 李伏蝉周身金光大放,十成无减,没有丝毫保留,尽数朝著化红倾泻而去。 带著摧枯拉朽之势,悍然砸落。洞室之中,仿佛炸开了一轮烈日。 化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完整的一声,硬生生吃了这一记满打满算的金光。 半边身子当场被磨成了肉泥,赤鳞混著血肉簌簌落了一地,残躯之上犹自冒著焦烟。 化红瘫在地上,痛苦哀嚎,那声音尖利扭曲。。 “好机会!” 李伏蝉目中厉色一闪,正要趁它病要它命,乘胜追击。 便在此时,一道青影裹著凛冽劲风,自斜刺里猛然杀到。 正是化青。 只见她双手各持一柄金刚剑,剑身寒光流转,锋刃之上犹带风雷之音,照著李伏蝉当头便劈了下来。 李伏蝉不得不撤了追击之势,侧身避过。 那两柄金刚剑擦著他的肩头斩落,剑气划过之处,石壁如豆腐般被切开两道深痕,碎石四溅。 化青一剑逼退李伏蝉,脚下不停,縴手一扬,一只青瓷药瓶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化红残躯之旁。“快將药服下。” 旋即再次攻向李伏蝉。 化红见此,又痛又恨。 “贱妇!贱妇!贱妇!若非你坐山观虎斗,与我一起出手的话,这头畜生必定心存顾忌。怎么敢以全部金光射我。” 哪怕知道化青此举,就是为了让他受伤,好削弱他的实力,但有师父看著,他怎么敢不出全力。 目光恶毒看著和李伏蝉斗在一起的化青:“等师父功成,自有杀你的时候。” 她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伏蝉,那眼神柔媚之下,藏著蛇一般的冰凉。 此刻洞室之中,剑光与人影交错翻飞。 李伏蝉毫不示弱,眉心明光频晃,再度当面砸去。 这一招曾將化红灵性生生砸沉,教人恍惚失神。 可糊到化青脸上,却如泥牛入海,她那眉心明光微微一亮,竟是滴水不漏地接了下来,面上笑意依旧盈盈,手上杀招愈发凌厉。 “这妖孽修行年久,金、宝二光必定强盛,用明光吞了,受伤之下,竟然还能和我已经吞了奼女的明光相持” 李伏蝉心中暗惊。 索性放开了手脚,金光专主攻杀,拳掌之间金芒吞吐,化作一道道凌厉无匹的光刃,一次次轰向化青。 胸腹处紫金氤氳,如深渊含珠;『眉上峰』金光灿灿,仿佛大日熔铸。二光交相辉映,此起彼伏,吞吐不定,明灭不尽。紫光沉时如龙潜渊,金光起时如日跃海,一呼一吸之间,將他周身映得气象万千。 晃得四面石壁彩光四射,明暗交错。 这一幕看得化红心惊不已,都怀疑这捉来的下畜,是某个仙宗世家的真传子弟。 强行將碎肉聚在一起,用药將伤势稳住,化红身化一道红光撞去:“不要再斗了,这畜生快要炸开了,快合力將他拿住交给师父。” 化青察觉到头顶一道视线降下,不敢怠慢,答道:“我来策应,你速拿他。” “好。” 二妖合力,李伏蝉节节败退。 “来得好!” 他不惊反喜,三光齐放,交错辉映,纵横战场。 仗著一时血涌,又占了上风。 直到眉心愈加鼓胀,几乎要裂开。 化青,化红见此大喜,正要拿他。 心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声音:“该死,来不及了。” “师父!?” “老爷!?” 还不等二人疑惑出声,只觉得血脉之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涌出。 “好热,怎么回事?” “是这畜生的手段么?” 二妖停下了攻势,相互喊著热煞了,脸上皆是惊疑之色。 李伏蝉倚在洞壁一角,心有余悸地看著二妖。 这两妖身上,竟凭空腾起两团火焰,一青一红,一冷一热。 皮肉在火中扭曲变形,滋滋作响,二妖惨嚎著倒地翻滚,可那火势非但不减,反而愈发旺盛。 “原来这就是青红並济火。” 洞穴內热浪滔天,李伏蝉被逼在角落退不出去,青红二焰很快蔓延开来,终于波及到他身上。 才一接触,便觉体內三光骤然翻涌,如沸水般剧烈动盪,根本不需要他自己掌控,三道光芒便齐齐衝出身躯,在青红二火之下燃烧起来。 就在这熊熊大火之中,他眉心处猛然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一株淡金色的黄芽破开皮肉,缓缓长出,嫩叶舒展。 三光照生黄芽儿…… 天空中,沉闷的吼声阵阵传来,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就是此时!就是此时!”那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狂喜与癲狂,“仙人,你看得见吗?我成了,我成了!” 那声音震得李伏蝉昏昏欲死,脑中嗡鸣一片。 他体內的三光竟齐齐撞出身躯,刷过他全身,將他所有的劫数、意识洗涤一空,他的意识渐渐变成一片空白,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痴痴呆呆地立在原地。 而那三光裹挟著他眉心长出的那株黄芽,在青红二火的煅烧之下,渐渐化作一物。 那物说圆也不圆,说方也不方,飞沉不定,虚实交换。 婴者,元朴之质,未凿之真也。 这就是元婴丹。 老蛟撞破了那层石壁。 剎那间天水倒灌,天火降世,一头庞然大物破壁而出,身形绵延不知几百里,鳞甲如铁,双角参天,它顶著天地大劫,周身缠绕著雷光电火,吼声如雷:“哈哈哈哈。水火大化,吞婴化龙,就是此时!” 那婴丹受到牵引,朝著天际飞升,丹身周围光华流转,眼看就要衝出天际,落入那巨物口中。 就在这一刻。 一只手稳稳地伸出,五指合拢,將那枚婴丹握在掌心。 “尔敢!” 天地雷霆滚滚,化作怒吼。 窃棲飞蚯洞中,贺六浑跪坐在地上,他身旁是两具已经失血而亡的尸体。 他抬头看了眼仿佛灭世一般的场景。 “终还是信错了。” 说罢,倒转刀尖对准自己的眉心,自裁而死。 李伏蝉眉心痛楚,將他最后一丝神志生生拉扯了回来。 看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元婴丹, 又看向天上那庞然巨物,目光再无一丝敬畏和恐惧, “我终於知道你是个什么了。” 他顿了顿,语气漠然: “畜牲都不如。” 第六章 水火降世 【意识】:十一天 【法宝】:金公、『元婴丹』 【修为】:外景—下畜 【功法】:《三光洗劫清净咒》《吞光法》《连浊法》 “化红侍奉老蛟,称为师父,好不衷心,化青暗中算计,窃宝偷丹,以为独她能逃,却不知,自己也是畜牲丹材而已,青红並济火,早就註定了。” 李伏蝉感嘆一声,看著变成十一副处於混沌中的死亡画面。 只恨自己没有继承老赖系统,他实在是太想当老赖了。 不过唯一的安慰便是这一次他看破了生机所在。 只是看著毫无变化的境界一栏,不禁升起疑惑。 “按理来说,我宝光大涨,又侵吞炼化了奼女,飞汞,沉铅,怎么会修为毫无寸进?” 如今他三光如此: 金光碟踞『眉上峰』,因为吞了飞汞沉铅,『眉上峰』仿佛真的座落在灵台之上,从无形之物,化为有形,其色苍青,巍峨挺拔,金光如蛇盘踞,又被强行压著。 是对他造成影响最小的一光。 明光守在灵台,熠熠生辉,因为吞了奼女,形如银白明珠,又微长些,如一颗无瞳的眼,一旦放出,摄人心魄,有砸沉灵性之能。 宝光最盛,晃人眼目,是生来本有之性,勘破虚妄之所,能融不融之果,统摄二光,是保证二光不盈不溢,不亏不损的中央之光。 李伏蝉读过老蛟的藏书,又几次和化青纠缠。 所以知道,自己修成的三光其实不正常。 按照化青和《三光洗劫清净咒》上说,最先出现的应该是宝光才对,毕竟宝光是自性的光明,內藏於內府,外通於太虚,能破虚妄、圆融造化。 宝光修成,於是引动明光,明光修成,於是照出金光。 这才是正常的修行次第。 他却反了过来。 先修成金光,再修成明光,而后才是宝光。 如此一来,便破了宝光自性,从原本的『我本具足』,逆反了『外求』。 致使宝光不圆,明光不全,金光不稳。 “看来这就是老蛟留下的后手,怪不得它不怕有人修成三光后逃脱,它不仅把道变成了术,斩去了三光合讳的部分,而且还逆反了修行次第,这才叫三光洗劫变得如此厉害,我稍微动用,就会被刷成痴呆,要是换个人来,一旦修成三光,便也成了瓮中之鱉。” 他以《吞光法》,叫宝光吞二光,使宝光圆融,自性显发,用明光吞奼女,使明光补全,炼化飞汞沉铅,座实『眉上峰』,稳住金光。 虽然破了老蛟逆反次第的手段,如今即便不用《连浊法》,也不会动輒被刷去三劫,变成痴呆,起码有个缓衝的时间,依他估算,不动用三光,最少六个月才会失控,如果频繁动用,最多三个月才会失控。 但这改变不了《三光洗劫清净咒》是术非道的事实。 “或许这就是我无法再提升境界的缘故,在我找到办法补全功法,或者转修其他功法之前,继承境界没有任何意义。” 將正在互残的三人止住,没有解释什么,简单为他们做了包扎,以保证不会失血而亡后。 李伏蝉念头落下,选择了宝物。 不见有甚么异象,『眉上峰』中,两物现出踪跡。 正是金公和婴丹。 “这金公我不曾炼化掉,如今我好不容易维繫三光平衡,还是不要再动它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助涨我金光锋利,倒是这婴丹……” 李伏蝉如今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凡夫。 婴者,元朴之质,未凿之真也。 並非是什么能够吃了便立地成圣的丹药。 老蛟应是想用婴丹,藉助水火大劫,凿成龙胎,造出龙形,以此化龙。 “如今婴丹於我无用的,將来逃出去后,转换了功法,修到外景中的化、真境界,说不定可以借婴丹,凿造出一件上乘的『性命根本』之宝出来。” 是的,李伏蝉至今还存了能出去的心思。 天地大劫,水火灭世? 他缓步走到那洞壁字前。 『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 明光所示,生机在此。 真正的天地大劫,可不会有甚么生机。 李伏蝉眉心明光闪烁,根据预支的死亡画面中看到的一鳞半爪信息,以从化青身上学来的法门,进行推演。 介,鳞也。夫未角者,未冠犄角之相也。 未角隱介者,实为蛟龙。 根据后面一句意思推演。 是蛟龙自降位別,窃棲小洞,是大小升隱之变。 这不过是第一层。 老蛟真身之秘,还在第二层。 正如它逆反《三光洗劫清净咒》修行法一般,这洞壁上真相也是逆反次第的。 未角隱介並非蛟龙,而是风水格局。 七十二小洞,三十六大洞,交错纵横,四通八达,蜿蜒曲折。长身四足,双角未发,正好能够对应上。 李伏蝉眉心明光吞吐,將最后一丝真相补上。 “窃者非蛟,而是蚯。” 此蚯窃未角隱介的蛟龙格局,棲身於此,成能飞能隱之蚯。 轰! 轰! 轰! 三声雷响。 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飘然四溢。 李伏蝉眉心明光一收,转头看向身后出现的黑影,身心魂魄,俱是一震,生出一股愤怒贪婪,好似眼前黑影与他有阻道大恨。 “仙人早说过,要想脱去此身,须得敢盗敢偷,於是化就一个『窃』字,要想穿上龙皮,须得能忍能藏,於是化就一个『棲』字,窃棲此格局之中,不修不炼,不进不退,却坐拥蛟命,三十年后,必定有灾劫来杀我,夺我的命数,或是天雷震震,或是洪水汹汹,或是大火熊熊,或是人意昏昏,如今你窥破天机,想来是应了最后一劫。” 李伏蝉眉长目狭,灰黑色的眸子直直撞去那黑影中,摄人心魄。 十一副混沌画面依旧,只要他不主动引导,便证明暂无死劫。 他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按著金光,將发未发,一边行礼: “拜见师尊。” 那黑影摆了摆手:“你一个下畜,当不得我弟子。” 李伏蝉闻言心中冷笑。 一条脏泥鰍,坐这格局之中三十年,真以为自己成了蛟龙,痴心妄想,畜牲都不如。 李伏蝉是个恶性子,但也不蠢,如此想著,面上却恭敬,只是忍不住好奇,这脏泥鰍口中的仙人,到底是甚么境界。 念头髮散间,眉心明光忽地一跳,照破那黑影之中,一对碧火將他盯著。 “嘶!我怎忘了这茬,它口口声声说我会夺它的蛟命,如今要杀我了么?” 李伏蝉脑海深处,十一副混沌画面依旧,昭示他並无死劫。 那黑影中碧火跳了跳,幽幽道:“你心中生出恶毒,却別怨我,於我而言,你不过下畜,於仙人和天地,我却连畜牲都不如。” “师尊有甚么教我?” “没有了,仙人在上,蛟蛇命拿去罢。” 李伏蝉恭敬矮身拜它。 黑影之中,碧火渐息。 呵。 轰。 天地间雷霆炸破。 李伏蝉眼中恶毒之光大盛,三光齐动,任由三光焚烧自己的身躯,悍然撞向黑影,一点碧火燃起。 “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只差半步,你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要夺我的命数!!!” 怒吼声迴荡著浓重土腥气,震耳欲聋。 庞大的身躯撞破了“天地”。 水火降世。 第七章 斩『蛟』 李四乃是怀朔镇外兵参军胡万麾下一名游卒,散卒一个。 只因他是八夷之中最下等的胡夷出身,平日里便多受排挤。 今夜眾人约了去寻快活,便隨意寻个由头,將他支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中值夜。 轰! 一声惊雷炸响。 李四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已飘起濛濛细雨,此刻愈发大了,雨脚如麻。 “真箇晦气。” 他嘴里嘟囔著,四下胡乱拢了些乾草枯枝,抱进破庙,拿火摺子引燃了,权且驱寒。 就这么和衣臥著,迷迷糊糊睡了半晌,恍惚间又听得淅淅沥沥的水声。 睁眼一瞧,却是上方的瓦片被风掀落,雨水正斜斜打进来。 还不等他起身去挪火堆,双眼忽地被一只怪虫勾住了。 那虫儿不过一指来长,竟从地下顶破一块拇指大的石块,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咦?这……会飞的蚯蚓不成?” 李四心下好奇,起身凑近了去看,衣角带起三两点火星,飘飘荡荡落进那飞虫钻出的小洞口中,溅落的雨水也跟著滴了进去。 眼瞧著那虫儿先是被火星子灼伤,又被水滴淹没,半晌,竟然又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就要飞出庙门。 李四上前一把將其捏在手中,低头看时,只见这虫儿形如蚯蚓,身下却隱隱鼓著四个小包,额头上竟还刺著一支细如毫髮的木刺,真箇是奇形怪状。 李四不禁嘖嘖称奇:“好个造化,这世道当真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连蚯蚓也生出了角来。” 这般念著,隨手將那怪虫往外一丟。 便在这一瞬,火光暗了一暗,一股阴冷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脊背窜上来。 李四下意识转身,猛一抬头, “啊呀!” 他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双腿早软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破庙角落,此刻竟凭空出现三个躺倒的人来。 那三人浑身鲜血淋漓,身上胡乱缠著些破布条子,包扎得潦草,殷红的血正顺著布条往下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借著明明灭灭的火光细看,他们身上穿的,竟是怀朔边镇戍卒制式的皮甲。 在他身后,那不起眼的小小洞口中,倏忽间接连飞出三道华光,照得破庙四壁骤然一亮。 眼看那虫儿要飞出破庙,遁入雨幕之中。 那道明光径直撞入李四体內。 李四双眼中惊恐霎时消散一空,瞳孔一片灰黑,逝出一道冷冽戾气。 “得罪了。” 借著李四的身躯,那附体的灵识开了口,声调虽仍是李四的嗓音,语气却已然判若两人。 李伏蝉抬手一捞,不偏不倚,將那只堪堪飞至门边的虫儿一把擒在掌心。 那飞蚯犹自扭动挣扎,身躯不住蜷曲,模样甚是不甘。 李伏蝉低头端详著手中挣扎不休的小小飞蚯,不禁嘖嘖嘆道:“真是好神奇的道法,须弥芥子、造凿天地,也不过如此了。原以为你是什么蚯蚓成精的大妖巨擘,却不想,竟只是这么个小虫儿,这番倒是我棋高一著了。” 说罢,他眉心骤然间明光大盛,那光华煌煌如日,照著掌中飞蚯一照之下,那虫儿立时僵挺不动,眼看便断了生机。 李伏蝉犹自不放心,又伸手朝著半空中浮著的金光一抓,往飞蚯身上碾去。 须臾之间,那小小虫躯便化作了一撮灰烬,连半点痕跡也不曾留下。 当他对著飞蚯生出嫉妒愤恨的那一刻起,二者之间便已结下了夺命之仇,不死不休。 活著的人,才配承继那蛟蛇命数。 李伏蝉仗著自己死劫未显,有恃无恐,毫不犹豫以肉身餵了三光神华,硬生生打得那飞蚯狼狈逃窜,这才窥破其中真相。 什么“未角隱介山,窃棲飞蚯洞”,不过是块小石头下,一个四通八达的蚯蚓洞罢了。 天水天火,也只不过是方才那几滴溅落的雨水、几点飞散的火星而已。 真真是造化弄人,让人嘖嘖称奇。 李伏蝉转头看了一眼陷入昏迷、躺在地上的贺六浑三人:“我如今肉身毁了,虽还存著阳器,可借宝光重新还阳长肉,那也是不知什么年月的事了,却已无暇再顾你们。將来若是有缘,江湖再会罢。” 他恐自己的明光寄居李四灵台太久,势必会將其灵性压灭,不敢再耽搁。 当下从乞伏真身上取走自己事先存好的阳器与十数本古籍,收拢停当。 旋即唤一声“去”,宝光捲起,明光倏然离体,三道光华齐齐撞入外间茫茫雨幕之中,眨眼不见踪跡。 破庙重归昏暗,只余一堆残火嗶剥作响。 李四木然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痴痴傻傻,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眼中方才渐渐恢復了几分神光,像是大梦初醒。 “啊呀……” 他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却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烫痕,红殷殷的,火辣辣地疼。 这才顾不上那三个凭空冒出来的血淋淋的活死人,慌忙翻出隨身带的药,齜牙咧嘴地往手上涂抹起来。 李伏蝉裹著阳器与法门,一路横衝直撞,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雨收云散、天光显露,將他这三光照灭了去。 所幸这雨下得磅礴,一路將他送进了一座莽莽黑山之中。 黑山地势颇有讲究,隱隱合著“闭地户、聚阳气”的格局,端的是藏风聚气之所。 如今他只剩阳根托举三光,正需这等锁阳聚气的地界来棲身。 当即二话不说,金光辟路,直直砸进了山腹深处。 “如今我只需藏身在此,以宝光日夜冲刷阳根,便能重长肉身。只是这水磨工夫,约莫要三十年光景。” 李伏蝉暗自盘算,旋即又摇了摇头,“太久了。我如今意识魂魄无所依宿,漂流无根,须得想个法子增快进度才是。” 至於增快进度的法子,他心中早已有数。 蛟蛇乃至阳至毒之兽,如今他肉身尽毁,只余这一截雄伟阳器,反倒更加应和了这道命数。 想要速成肉身,便须夺取山中阳精以滋养根基,再取灵性之物精华以补足元气。 只是此法有伤天和,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行此下策。 “既然已从死局中挣出一条命来,便最好不要再有什么妇人之仁了。” 李伏蝉自语道。 这般盘桓修养了数日。 那明光忽地从宝光统摄之下跃出,缓缓向四面八方飘散开去,贴著山壁游走,开始以灵性勾引这山中灵性强盛的生灵。 第八章 青红蛇人跳 “青蛇伏,白蛇藏~” “斑鳞隱在那乱石岗~吶,不惹仙门修道客,只擒凡虫出野荒哎……” 山间童儿,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背弓袋箭,持叉缀篓,雨停才三五天,便上了山。 许家三代以捕蛇为生,自许宣祖父许木根始,到他这一代,本已不必为了生计,上山捕蛇。 只因著几十年前,许木根独自上山捕蛇,被一条在黑山游荡的铁线青的毒牙咬伤,许宣父亲许三生等了两天,等不及眾人劝,便背弓拿叉上了山。 一连在山中不吃不喝趴了三天三夜,果然叫他等到了那条铁线青,一箭將蛇头钉死,用刀剖开蛇腹,取了蛇胆,將它皮剥了,给他爹做了孝衣,將他爹背下了山。 一时间传为佳话。 许家名声大噪,许三生便借著这个机会,趁势而起,与人做起了蛇胆蛇药山货的生意,才十多年时间,便置办下了三处庄子,几十亩良田,佃户无算。 许家根基已固,本不必再做这危险的营生。许三生却立下一条家训:凡许家子孙,每逢端午、清明,都必须上山捕蛇以祭先祖,磨炼血性胆魄。 將来若生出滔天祸事,纵使家业倾覆,凭这身胆气手段,也不至將自己饿死。 许宣把眼瞧著这四下草深林密,满山青靄,正是蛇虫心爱的藏身去处。 忽然他双耳一动,似有窸窣之声,扭头寻声望去,只见一尾青色,“嗖”地钻进蒿草丛中。许宣看得真切,心下大喜,暗叫一声:“好长虫!岂容你走脱,看你家小爷手段。” 当即拔步,拨草寻踪,紧追不捨,顛啊顛的,直翻过几座矮坡。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未寻见那蛇的踪影,却忽听得一阵细若游丝的呻吟,幽幽咽咽,似有若无。许宣心中吃了一惊,暗道:“这荒山野岭,怪石嶙峋,怎地有这等声响?” 他壮著胆子,循声找去,却见一株歪脖子老松下,蜷著个女子,生得妖妖嬈嬈,此刻却花容惨澹,正抱著小腿哀嚎不止。 许宣近前一看,慌忙问道:“这位小娘子,你怎地独自一人,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那女子泪眼汪汪,颤声道:“奴家……奴家被那草丛里的长虫咬了一口,疼杀我也!” 许宣一听“长虫”二字,急得跺脚道:“哎呀!这是黑山中可如何是好!方才我追的,定是一条铁线青,那廝的毒性,最是猛烈不过!” 那女子闻言,直唬得魂飞天外,俏脸霎时没了半点血色。 她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哀告道:“奴家命苦!只因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嫁给那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这才拼著性命逃上山来,只望寻条活路。怎生就这般时运不济,偏偏沦落至此,倒要葬身蛇口,天耶,怎地这般无情!” 这一番哭诉,鶯啼燕泣,听得许宣心中猛地一动,一股英雄胆气便往上撞。他再看那女子罗裙下露出的半截小腿,雪白如玉,却有两个触目惊心的细小齿痕,登时將那“男女大防”尽数拋到了九霄云外,脱口而出道:“小娘子,莫要惊慌。待我……待我將这毒血吸將出来,或可保住性命!” 那娘子闻言大喜:“还劳小郎君,” 许宣当即上前,俯身去吮她腿上蛇口。 一时间心猿意马。 却没看到方才花容失色的小娘子,此刻俏脸冷如霜。 “小郎君这番救我,奴家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娘子不必如此,我辈男儿,见义勇为,本是分內之事。怎么能行挟恩图报的混帐事,家中长辈知道了,也定饶我不过。” “小郎君这番话,奴家已有心动之意,实在是……” “啊呀……” 那娘子痛呼一声,秋水双眸登时泛起凌厉霜煞,一脚將许宣踹飞。 看著自己腹心插著的匕首一股火辣辣的剧痛涌来,连她声音都变得尖细,脸上竟然浮现出细密蛇鳞。 “你做了什么!?” 许宣擦了擦嘴角的血,眸子撞上那女子妖异蛇瞳,冷笑一声:“好教你知,我许家世代捕蛇为生,若你换个皮囊再来,今日我这身血肉便给了你又如何,可惜了,你那身上的蛇腥味实在冲鼻子……刀上涂了我家特製的的蛇药,一时三刻,教你臟腑俱烂,你这身皮肉,许宣笑纳了。” 那娘子闻言,又惊又怒又惧,脸上蛇鳞层层爆起,仰头啸叫一声:“化红!还不动手!” “什么?还有一个?!” 许宣大惊失色,身后一阵恶风不善。他来不及回头,慌忙举弓去挡,孰料那力道奇大,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张陪了他多年的木弓就应声而折,断成两截。 整个人被撞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而落,又骨碌碌顺著斜坡滚落下去。 化红手持一桿乌沉沉的钢鞭,现出身形,竖瞳之中杀机毕露,冷冷扫了一眼地上中毒的化青。 化青捂著腹心伤口,却呵呵一笑,笑声悽厉:“你想杀我?此番出手,你那旧伤又重了几分吧?杀了我,你便能独活么?做梦!” 那化红闻言,竖瞳之中凶光闪了几闪,手中钢鞭举起又放下,犹豫了半晌,终是恨恨收起。 他撇下化青,转身便朝许宣滚落的方向追去,只想速速擒了那凡人做血食,好弥补伤势。 化青见状,心头一凛,也顾不得稳住伤势,生恐化红抢先吞了血食,先一步痊癒,到那时自己伤势未復,定要沦为他的盘中餐。 她咬紧蛇牙,挣扎起身,也顺著坡追了下去。 谁知二人一前一后,下得那道陡坡,却见底下乱石嶙峋、荒草丛生,哪里还有许宣的踪影? “坏了!”化青顿足叫道,“那凡人是个有家世的,这般放他走脱,只怕后患无穷!” 化红闻言,冷哼一声,叱道:“蠢妇!连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都制不住,要你何用!” 化青蛇尾一甩,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却不与她爭辩,只俯身在地,伸出那条猩红细长的蛇信子在空气中噝噝探了几探,径直顺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追了下去。 化红也不敢怠慢,提鞭连忙跟上。 许宣捂著胸口,只觉得断了几根肋骨,疼得厉害,目光中折出一道凶狠来。 “那两头定不是什么有能为的妖孽,顶天是个怪属,否则早將我给吃了,还耍什么计谋,只要我能逃出去,届时呼朋引伴,用火攻之,定能擒杀了,我许家杀妖名声,將从我始。” 许宣向来被父亲制称雅量有余,强硬不足,如今正是证明的机会,愈想愈是兴奋,脚下也愈来愈轻快。 不知何时,竟跑到了黑山脚下。 他正欲翻山。 身后二蛇已经追来。 许宣回头一看,惊得亡魂皆冒:“我命休矣。” 化红竖瞳敛起,冷声道:“速捉了他走,迟则生变。” 化青却道:“先取解药。” “蠢妇,不要坏事。” “化红,你想在这里杀我吗?” 二妖眼见猎物就在眼前,一时间鬆懈了警惕,竟然爭执起来。 许宣被二妖气机慑住,一动不敢动。 就在心神灰暗之际,忽然见那蛇身赤红的蛇怪竖瞳一缩,二话不说,持鞭就退。 化青见此,不知它发了什么癔症,但下一刻,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让她头皮发麻:“师兄,师姐,既然来了,不妨一敘吧。” 第九章 《物化隨心籙》 “我和飞蚯蚓廝杀的时候,飞蚯蚓的蛟命已破,没能力限制二怪,没想到化青化红趁机逃了出来。” 山腹之中,光彩熠熠。 一道紫金宝光在上,吞吐明灭,金光在左,明光银白在右,呈三才方位排列。 宝光之中,一道巨物浮沉,隱约间已经生出许多血脉。 此刻明光闪烁,隨著李伏蝉的念头起伏。 不禁对这二怪感到惊嘆。 虽然手段粗糙,可也是切切实实的蛇人跳,这才几天啊,就学会这一招了。 “果然大城市磨炼人吶。” 李伏蝉看著已经被自己慑住的二怪,不禁升起吞了二怪的念头,不过只是想想便罢了。 这二怪是飞蚯蚓点化来的,除了化青的明光强盛外,实则都没什么境界,加上如今重伤,他虽然依旧还是外景,可对於三光的运使已经今非昔比,杀二怪易如反掌。 “它们毕竟不是那些没脑子的的野兽,会心甘情愿被我勾进来,与其引起它们的反抗,不如诱骗之,为我做事。” 与此同时,山外,化红竖瞳缩成一线,心中止不住的骇然:“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已经斩了师父了么?” 相比化红,化青还稍镇定些:“他与老蛟廝杀了一场,定然也不好受,否则就是一刀金光斩来了,哪里会只恐嚇一番?说不定,我能……” “呵呵,我和飞蚯蚓廝杀一场,如今肉身毁了,他乡遇故知,竟能遇到师兄师姐,真是幸事,还请入內一敘。” 话音落下,不远处黑山下,嶙峋石壁下,一道门户轰然洞开。 一不见金光,二不见痕跡,幽暗深邃,像一张巨口一般,静静请君入瓮。 化青见了,心中那点心思立刻止住。 李伏蝉装神弄鬼,故作高深倒还好,如今这样坦白,反叫二怪生起警惕。 而且肉身尽毁还能洞开山腹,即便他无力杀了自己二人,也不可能被轻易算计了。 化青正想服个软,毕竟她还算和李伏蝉有些交情,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有一人比她更快。 一道赤光掠起,蛇躯折转,那化红竟扑地跪倒,口里连声叫道:“师弟呀!那老泥鰍作恶多端,强拘了我伏低做小。幸得师弟搭救,方有师兄今日。离了飞蚯洞,茫茫天地,叫师兄我好生惶恐,日里夜里牵掛师弟,一路寻来,终是寻著了!从今往后,师兄便是有家的人了。”说罢,当真挤下两滴泪来。 化青目瞪口呆看著它。 又是急,又是恼。 好你个化红,口口声声的忠心,字字句句的师恩,原来是这么个忠心,这么个师恩。 “这化红能屈能伸,杀性深重,愚忠恶煞只是他的偽装,实则內藏奸诈,藏圆显方,是我看走眼了。” 李伏蝉收起自己心中生出的那点居高临下,不敢再有什么小覷轻视,明光荡荡,开口问道:“你我本是同门,该相互扶持,却不知师姐如何想的?” 霎时间,化红不怀好意的目光与那冥冥中的视线,齐齐落在化青身上,叫她脸色愈白,踌躇半晌,方才说道:“师弟有所不知,我被那蛇药伤得狠了,只怕命在顷刻,时日无多,恐误了师弟的大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这便是明著討要好处了。 李伏蝉也不著恼。 他自暴其短,叫化青既惊且忌是真,觉著可以徐徐图之也是真,若非如此,又怎能拿捏住这二怪?当下显化一点明光,直撞入那惊魂未定的许宣体內,温声说道:“我乃黑山之主。” 如今世上神灵不显,並无山神之说,倒有不少妖怪占住大山,勾连地脉,偶尔吃上几个人,便收拢一干精怪,为山下村镇护持些,权作香火。 许宣听了,哪还敢有半分疑惑。 先前三人交谈俱是心声开口,他半个字也不曾听见,只看到这二怪对著黑山又跪又拜,早已唬得魂不附体,连忙扑翻身,五体投地,高叫道:“黑山老爷,护持则个!凡夫许宣,情愿献上四牲五果、八烛九灯,香火供奉,永不断绝!” 李伏蝉微微頷首,在他灵性中,抬手向化青、化红一指,对许宣道:“你且起来。你道这二怪是谁?原是我黑山洞府中的青、红二童子。” “那青童子,惯会使毒,机深智远;她趁我神游打坐,一时睏倦睡著,便偷开了经房,盗走半部幻化的法子,出山来卖弄手段,不想今日反噬自身,正是害人终害己。那红童子,嗜杀好斗,凶狡顽劣;他见青童离山,也自心痒,竟挣开药圃,去一起作恶,两个孽畜,趁我睡著时离山为祸,如今闹到这般田地,还不与我现了原形,更待何时。” 话未说完,化青、化红听得“童子”二字,早已浑身乱颤,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化红那张巧嘴半字吐不出,化青面上青白交加。 “好个下畜,这般要压我二人的威风,欺人太甚!” 化红心中怒极,毫不犹豫幻化了个赤色大长虫的形象,还衝黑山拜了拜。 化青见李伏蝉的確对她有拉拢之意,也不客气,当即把身一摇,幻化出一条青蛇来,只是不曾像化红那般没皮没脸地纳头便拜。 一青一红,两道蛇影盘踞山前,煞是骇人。 许宣看得腿软筋麻,连退数步,脊背直贴上黑山石壁,冷汗涔涔而下。 李伏蝉在他灵性中温声说道:“不必怕,我自会收束二童子。只是你种下的毒有些麻烦,烦请小哥將解药舍与她。本座日后必严加管束,再不给它走脱害人的机会。” 许宣心里明镜似的,晓得这黑山之主多半也是个厉害的妖。 妖与怪不同,通了人性,能修行,出一个便能搅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寧。 眼下这般和和气气地与他说话,已经算是天大的体面,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只求能全须全尾地脱身,当下忙取出解药,抖著手扔向青蛇。 青蛇撤了幻化,接过解药,立刻为自己敷上。 许宣又伏地拜了几拜,言明三日之后定当再上山来,请名帖、立法坛,从此香火供奉,永不断绝。 说罢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逃离黑山地界,许宣脚下不敢稍歇,一路疾奔。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兴奋:“我家世代困於眼界,只做些蛇药山货的营生,到如今已是无力再进。若能搭上一个通人性、讲道理的妖,攀上这棵大树,或许便是我许家翻身的机会!” 越想越热,脚下愈发快了,也不择路,只是往草木稀疏处乱窜。 正跑得急,忽然足下一绊,整个人扑地摔了个结实,啃了满嘴泥土。许宣回头看去,这一看,登时嚇得魂飞天外。 绊倒他的,竟是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横陈草间,早已死了。 那蛇浑身上下无伤痕,鳞片光亮,只是通体僵硬,那一双蛇瞳兀自圆睁,里头却空空洞洞的,像是魂灵儿被什么东西生掏了去。 绝非寻常死法。 许宣眼中神色变幻,半晌,才向黑山方向拜了拜,扛起大蛇离开了。 恍然不知,他眉心间一点明光跳出,飞了出去。 李伏蝉收回一点灵性。 又將目光看向二怪。 说道:“我对师姐的幻化法子很感兴趣,不知师姐可否教我?” 化青犹豫了片刻,將自己幻化的法门拿了出来,捧在手中。 “请看。” 化红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李伏蝉自言肉身已毁,我倒看他如何拿书,拿到何处,纵然一时敌他不过,无非当狗,为奴,拜他做主,如能看到这书被他收到哪里去,识破了真身所在,將来未必没有机会脱身甚至反噬。” 一青一红,都是这个心思。 李伏蝉当然也明白,却不以为意。 和这些没开过掛的傢伙,他没什么好说的。 明光一盪,立刻窥见了那古籍名字。 《物化隨心籙》 授了这籙,有五道灵符能用。 其中一道『楼蜃』,一精所易,万有殊形,乃是採气化形的灵符。 只要法力足够,便能采诸气为形,甚至能够捏出一座海市蜃楼来,是真正的幻化之法,十分玄妙。 “原来这就是它们两个能隱去蛇身的依仗,只不过是把气捏成了双腿,盖在蛇身上,这多半也是那飞蚯蚓的藏书。”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心中一凛。 那飞蚯蚓口中的仙人,指引它“化龙”,还凿造下了个须弥芥子一样的小世界,留下这么多术法,可见图谋之大。 如今他夺了蛟蛇命数,也不知道那所谓的仙人何时会找上来。 看了看脑海中还处於混沌中的画面,李伏蝉摇了摇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 李伏蝉本就宝光强盛,法性深厚,夺了命数后更添了几分底蕴,悟性大进,能够事半功倍。 偏偏这『楼蜃』又应了一个蜃字。 蜃,大蛤也,虽然是介虫之属,却与蛟类同气异形,正好对应那句『蛟属之气,象皆如是』。 所以这『楼蜃』被身负蛟蛇命数的他轻而易举窥破学会。 很快一道透明的灵符出现在宝光之中,紫金色宝光晃了晃,拘来一拳山石之气,以“楼蜃”为基,捏出了一个幻形。 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山外,化青低著头,心中生出许多念头:“还不出来?是被我这一手献法扰乱了阵脚么?看来他的確伤重,肉身已毁並非虚言,如此,我或许有机可乘……” 李伏蝉短短两个多月,便从一介凡人成长到反杀飞蚯蚓,若说没什么机缘,她是不信的,若她能找到李伏蝉的真身所在,未必不能夺了他的机缘,从此天地任我行。 她回眸间,看见化红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这廝果然已经生了恶意。 “由他去试探,要是有机会,我再出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青红二蛇皆起了贪念杀意,化红身子微微一晃,就在此时,二蛇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男声。 “师兄师姐久等。” “什么!!!” 二蛇大惊回头。 身后一青年稳稳站著,黑袍大袖,眉长目狭,鹰隼似的眸子直直撞来,摄人心魄。 第十章 家业 许宣逃下了山后越想越不对。 自己这番遇险又走脱,或许不是巧合。 “有极大可能,是那占住了黑山的妖物,想要吞些血食,又得知了我的身份,故而令座下二童子去勾我,嚇我,如此才能让我主动供奉它。” 看著被自己扛在肩上的大蛇,许宣左思右想之下,没有將它扛出山去招摇过市,找了个隱蔽的地方,將大蛇藏好,这才一路往家中赶。 等到了山下还不到晚上,天还亮著,有人见他,便主动问话:“宣公子回来了。” 许宣点点头:“回来了,这山上真是好难挨。” 来人笑著道:“仙人老爷把好山头占下,我小的时候亲眼看著仙人老爷把黑山担走,扔到了这里,宣公子这一趟,好似在仙人肩上走了一遭,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那就多谢刘叔吉言了,我这才下山,想煞了刘叔这口吃食,想来父亲也是,如今我身上没带著钱,还得劳烦刘叔將摊上这些剩下的送到家中。” 刘金水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让许宣只管先走,他稍后便到。 许宣走了不远,强忍著心中激动,按捺著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买了些自己平常爱吃的,让他们送到府上。 等回到家中,立刻去找父亲许三生。 许三生向来爱读书,自许宣成年管家开始,便足不出户,一心读书,自號了个『山斋先生』,真正的读书人是看不起的,奈何真正的读书人,也得在他手底下討生活,奉承夸耀的诗词,日日送上门来。 许宣从小门而入,一路未与人通报,径直到了书房外。 “父亲。” “进来。” 许三生五十余岁,两鬢霜白,穿著一身青白衣衫,身量清瘦,气態敦厚,坐在案前,正在看书,见许宣一身狼狈,又看了看他身后,並无人跟著。 便起身將门关上,领他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凉茶:“缓一缓,慢慢说。” 许宣连饮了三杯,这才將山中的事同许三生说了。 许三生久久不语。 许宣以为是父亲顾忌北方几座山的仙修,不敢和妖物有什么牵扯,拿出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劝说:“父亲,两百多年前,黑山与伯越、碧鸡,首阳,九嶷,眉海,飞黄等六山齐名,后来仙修老爷们南来,將六山搬去了北方幽州府,称北巍六山,山上有仙宗,山下有世家,一不用服兵役,二不用纳杂税,治下凡人都面无菜色,安居乐业,每逢几十年,还有凡人能够拜入仙宗世家,修仙了道,可我们呢?” “因为仙修老爷们不喜黑山,便將黑山搬走,连带著我们先祖也被厌恶,不能像那六山村民一般,或拜入仙道,或成一小修世家,只能碌碌而终,一生老死山中,若非父亲厉害,说不准如今还困在山里,朝不保夕……” 许宣说著,眼睛红了一圈,哽咽道:“父亲啊父亲,我不愿再如此了,你把黑山三村置成了如今凡俗间的中等,我却不甘心,攀著仙修也好,攀著妖怪也好,只求一个上等。” 许三生沉默片刻,看著许宣,嘆了口气说道:“我真是看错你了。” 许宣闻言,便知道许三生是说他往日里恭顺雅量,今日露了真性情,只是他並非生来雅量,实在是不得不如此。 许三生並非只有他一个儿子,这点家业,拘束在一山三村之地,哪里分得清楚? 若他还无雅量,无兄长气度,如何服眾? 如今有能占山的妖物在前,若能祭些东西就得个超凡脱俗的机会,谁不心动? 许三生当年杀蛇报仇,成家立业,再到如今,已是凡俗农夫间进无可进的人家,一步步走来,可见其魄力,这也是许宣敢和父亲说这事,坦露心跡的原因。 “这家业你也不要了?” 许三生突然问道。 许宣重重一叩首:“由兄弟们去爭罢,许宣去爭上等。”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许三生的儿子。” 许三生大笑三声,说道:“我听说占了山的妖,要有太牢四牲去奉,黑牛一头、玄羊一只、乌猪一口。”, 他顿了顿, “还有不羡羊。” 许宣神色不见一点挣扎和犹豫:“不羡羊我来想办法解决。” 许三生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笑著道:“那你就去做吧。” 许宣得了父亲支持,这下信心十足,恭敬三叩首,起身离去筹备。 天色渐黑,屋內昏昏,许三生久久无言语。 此刻黑山上。 化青化红正在围攻一头斑斕大虫。 化青持二金剑策应,化红持钢鞭打它,不出半日,一头斑斕猛虎便被耗死。 化青將虎鞭取下,这才看向一旁气定神閒的化红,嗤笑一声,將虎鞭扔给他:“拿去。” 化红抬手接过,竖瞳微敛,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化青挑眉,將金剑收起,漫不经心道:“你和那李伏蝉既是家人,又是好兄弟,款款深情,拳拳忠心,令人动容,我自愧不如,这也算是个功劳,毕竟曾一起做过事,你自拿去献殷勤就是了,不必谢我。” 化红眉峰拧成一团,眉心锋利蛇鳞偏偏捲起抖了抖,又被他按捺了下来,反讥道:“你又好到哪里去?在飞蚯洞中阳奉阴违,瞒天过海,妄图夺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你的丹呢?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是你我的造化,我却不像你这蠢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日里犯贱,不知好歹。” 化红冷哼一声,带著还温热的虎鞭离去。 化青也不恼他,反而陷入沉思。 “老蛟的『婴丹』,真的没炼成吗?李伏蝉能够有如今的气象,会不会就是夺了老蛟的『婴丹』呢?” “如果他夺了丹,如今的身躯也只是用『楼蜃』捏出来的气形,我未必没有机会……” 化青犹还想著,曳著蛇躯跟上了。 直到看见黑山下那道厚重挺拔的身影,她才收起了思绪。 昨日李伏蝉出现,著实惊住了她,后来也是仔细辨认,才敢確定这是『楼蜃』捏出来的气形假身,相比起她捏的,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根本没看过《物化隨心籙》的人,竟能捏出气形,还用的是山石这样难采捏的厚重之气,叫她如何不惊,如何不疑? 依她的推测,要修到那“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境界,宝光至少须如她的明光一般强盛,才勉强有几分可能。可她的明光,是用自毁根基的法子,將金、宝二光尽数餵与了明光,方才熬炼到那般地步的。李伏蝉又凭什么?莫非他也使了宝光,將金、明二光一併吞了不成?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与李伏蝉动輒有可能斩杀它们的实力相比,这等诡譎莫测的手段,才是真正镇住了化青的关窍所在。 化红笑嘻嘻地將虎鞭递与李伏蝉:“师弟,幸不辱命。” 李伏蝉接过,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了。还请师兄稍候片刻,为弟这里,有一桩机缘要送与师兄。” 化红忙不迭地拜了又拜:“多谢师弟,多谢师弟!” 二人相视一笑,李伏蝉转身走向山壁。那山壁同时豁开一道口子,李伏蝉步入了其中。 然而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实则是他霎时间將那山石气捏成的气形假身散去,只余一道透明灵符,倏然撞了进去。 看著被带进来的虎鞭。 宝光一晃,霎时间將血气阳精析出,全融进了宝光內自巨物延伸出的血液脉络上。 “人为万物之灵,若是能吞几个人的血气阳精,怕是要更好些。”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就立刻被李伏蝉使明光压灭。 “至净至净,愈修愈不像人,视我之下为牲为畜,这仙可真邪恶,我须得勤修明光,时刻打灭吃人的念头才行。” 李伏蝉自嘲一声,正欲再次採气捏形,忽然明光一动,意识深处,三幅死亡画面豁然散去混沌,浮现出此刻三光浮动,血脉铺展的样子。 “嘶,三幅死亡画面,怎么会突然这样?” 三幅一样的画面,代表三种不同的死劫將会齐至,就这样躲藏或者等著是最愚蠢的选择,只有不惧怕死劫增多。主动参与进去,去引导死劫,推演未来,反客为主,才能活下去。 “倒省了我择选的烦恼。” 李伏蝉没有犹豫,纵身撞进了其中一幅画面当中。 第十一章 推演 李伏蝉的意识代替了死亡画面中的自己。 紫金宝光晃了晃,將『楼蜃』抖落出来。 这次他抓来三拳大小的山石之气,宝光甚至都晦暗了几分,足足花费了近半日的功夫,才捏成人形。 “往日里是我怕明光亏损,才存了心思让青红二蛇为我捕猎,如今我身在死亡画面中,只求能死的慢些,以求破局之法,却再没工夫和这青红二蛇周旋算计了,速杀它们,以绝后患。” 山外化青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日头愈发的毒了。” 她娇吟一声,曳著那蛇躯便往山阴处避,脊背贴上石壁,一股子冰凉沁入,顿时舒坦得吐出一口浊气。 一旁化红只静静覷著她做戏,也不去点破。 化青一面佯装著贴壁乘凉,一面暗將明光放出,四下里搜觅。 “到底藏在了何处?他必定是钻进了这山中,偏生教我寻不著踪影!” 李伏蝉与那老蛟一场好杀,打得那一方小世界也似的地界都崩塌了去,她借明光遁走时,又被化红暗中偷袭,伤了根本。若非如此,凭她的手段,早在李伏蝉现踪之前,便该察觉危机凶险了,何至於落到这般狼狈田地。 “几个时辰已过,他定然正自疗伤,此时乃是天赐的良机,只要能寻著他……” 想到此处,化青的喘息都不由粗重了几分。 正心头燥热间,忽听石壁里一声冷笑: “师姐就如此想见我?” 化青惊得蛇尾猛弹,便要往后躥,却觉颈上一紧,一只铁钳也似的大手已捏住了她脖颈,那手掌上力道沉浑,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下来,直把她压得动弹不得。 她惨叫一声,周身明光迸发才堪堪挣脱开,又借力倒退,凌空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十丈开外的一块青岩之上。 再去看前方。 李伏蝉不知何时已站定,衣袍猎猎,光灼灼、气昂昂,眼中杀机毕露,罩定了化青,寒声道:“师姐,天日暑热,你想进山避暑,和我说声便是了。” 李伏蝉说著,身后山壁上一道门户洞开。 化青被他先前一抓已经惊得魂不附体,哪敢入內,訕笑一声道:“多谢师弟了,已……已经不热了。” 李伏蝉摇了摇头:“师姐进去吧,我真身就在里面。” 这是承认了自己气形假身的身份。 化青闻言面色顿变。 眼前这身形厚重的身躯,竟然是气形假身? 『楼蜃』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化青只觉得荒唐,明白李伏蝉杀机已动,虽不清楚他为何突然发难,但此刻再不反抗,她的命也到此为止了。 还未等李伏蝉出手,她先將身一纵,自背后掣出两柄金剑,剑光霍霍,直刺过来。 李伏蝉神色不动,只抬手向外一挡。只听“鐺”的一声金铁交鸣,竟是用一条肉臂硬生生架住了金剑锋芒。 化青瞳孔骤缩。 他那手上伤口处,露出的竟是石青色的內里,被剑锋削下的“皮肉”簌簌化作一团灰屑,隨风散去。 “怎么可能?竟然真的是气形假身?” 化青后颈处的蛇鳞刷地炸起,根根倒竖。这等暑热天气里,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脊背,被李伏蝉的手段惊了又惊。 李伏蝉转眼间便又攻了过来,此身没有境界,没有法力,只一个山重千钧,不惧刀剑,他又招招势大力沉,阴狠毒辣,拳脚间风声呼啸,活像一座小山当头压来。让破防的化青连连败退。 不过化青到底不蠢,十几招拆下来,便看破了李伏蝉的弱点。 “是了,气形假身终究是死物,再像真的,也终究无灵台,无气海,无法性,承载不得三光。他一身本事都系在三光上,如今换作这副厚重笨躯,又行动迟滯。我只消多拖些时候,未必不能耗到他法力枯竭,气形假身溃散。届时先遁出黑山地界,再做计较不迟!” 化青心念通达,剑势大变,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终於將李伏蝉压了下去,不由大喜,看向还在观望的化红,喝道:“化红,还不动手,你是想等他將我们吃干抹净吗?” 她自恃了解化红,隱忍能藏,阴险狡诈,如今见了李伏蝉的弱势,怎么可能放过分羹一杯的机会,必定会和她联手对敌 可话喊出去了,半晌却不见半点回应。 化青心头一突,恍然回头,却见化红远远立在一处石崖上,不逃不走,也不动手,只用一种怜悯的目光静静看著她,像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化青一愣,旋即头皮发麻,眉心明光轰然大放,將那一点无形中浸入灵台、暗暗影响了她心性的异种明光硬生生挤了出去。 “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轻叱。 一道金光裹挟著一块金石破空射至。 化青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眉心间已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狰狞洞口,李伏蝉的目光穿过那洞口,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更加凶恶的自己在冷冷回望。 杀灵性具足之辈如屠猪狗。 李伏蝉嘆了口气。 “终究不像人了。” 化青猜的不错,气形假身的確没有气海,灵台,法性,所以不能承载三光,但他却有一物, 『眉上峰』。 『眉上峰』原是金光所在,只是一个虚指的术语,自他以金光吞了飞汞沉铅,『眉上峰』便有了具实之象,相当於比別人多了一个器官。 他肉身毁后,『眉上峰』被他搬到阳器上暂存,如今他打算以此假身行走天下,便將它挪进了这具假身里。山石之气,厚重能载,恰好兜得住“眉上峰”不下坠。 除了宝光无法动用之外,他將金、明二光各放入了一部分,御使无碍,可以出奇制胜。 唯一的短处,便是需时常回黑山一趟,让本体替它补足二光。 化青本就弱他一筹,又被他无形间以明光压住了灵性,再加上这一番精打细算的算计。 死得不算冤枉。 他將目光看向化红。 化红已经拜伏下来,瑟瑟发抖。 “化红畏威而不怀德,相比起化青,少了些算计,不过最好也不要留他,且等三日罢,三日后若事不生变,暗中操控许家为我做事也是个选择。” 李伏蝉趁著余威尤在,命化红去寻些舆图和风水地誌来,他得为之后的行动做些准备,不能盲目乱窜。 第十二章 家?业! “原来这个世道,仙修和凡人的距离並不远。” 他指间捻著一叠纸,大半是化红手书的字跡。这廝写字当真噁心,歪歪扭扭如蛇行蚁爬,害他费了好些眼力才堪堪辨认出来。 如今他所处之地,乃是北方赵国的边界。边境上设有六镇兵马常年戍守,防范蛮夷与敌国袭扰。这般布置,足见赵国的实力不容小覷。 赵国境內共设五府:幽州、燕州、云州、代州、朔方。有名的仙宗,唤作青羊观、池陵宗,再算上北巍六山上那些宗门仙观合盟而成的一股势力,掌三洲仙妖之事。 他眼下所在,与幽州隔得极远。地界之內,唯有高、慕、尉迟三大世家,皆有外景显、真二別的高修坐镇,算得上是此地的三座山头。余下一些小门小户,拢共一十二家,不成气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真正让李伏蝉心头一沉的,是另一桩事。 “北巍六山,竟然是被人生生搬迁过去的。二百余年前,这六座山与黑山,原本应该坐落在一处。” “他们將六山都搬了去,却为何独独將黑山遗落在原地?甚至还搬远了这么多?简直是太自私了!” 自经歷了飞蚯蚓那一桩事体之后,李伏蝉便再不敢將这世间的种种巧合视作寻常。世事无常,一个不小心,便不知踏进了谁人布下的算计圈套里,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又翻来覆去地看那舆图,越看越心惊。 高、慕、尉迟三家的位置,离黑山甚远不说,且从未有人来此收过弟子。那十二家小门小户,也不曾將这么大一座黑山纳入自家治下。 舆图之上,这些势力星散各处,竟似隱隱围成了一个圈,將黑山团团拢在当中。 画地为牢,黑山儼然成了禁法绝地一般。 “坏了,坏了,坏了……” 李伏蝉心头一叠声地叫苦,背脊上凉意颼颼。 “我初来乍到,一头撞进这里,怕不是有天大的坑等著我跳呢!死劫难不成就应在此处?” 还不等他想法子把自己此身摘出去,换个地界修养,山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里面掺杂著几声高呼:“请黑山老爷巡浚嘍。” “是许宣?” 明光震颤示警。 李伏蝉一惊:“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平安无事,这特么便来了。” 李伏蝉当即钻出山外,看到了在远处阴凉里休息的化红,过去將他叫醒。 化红见是李伏蝉,忙起身要拜,李伏蝉將他稳稳托住,笑道:“师兄,你的机缘要到了。” 化红一愣,才想起两日前李伏蝉说有机缘给他的事情,顿时感激的涕泪齐流,喜不自胜:“多谢师弟提携,师兄没齿难忘。” 看著几乎快被自己的明光压成傻子的化红,李伏蝉笑著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又过了半日工夫,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將山野染得通红。 便在此时,一长串队伍终於出现在了视线尽头。只是远远望去,来的竟都是些老人,白髮苍苍,步履蹣跚,却个个神色肃穆。 队伍最前头,几个老者举著素白长幡,幡上绘著风雨雷电之形,后面抬著几张香案供桌,桌上铺了红布,再往后,是抬著三牲祭礼的,猪羊被壮实些的老汉们扛在肩上,哼哼唧唧地挣动。 队伍蜿蜒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黑山脚下。老人们也不多言语,熟门熟路地將香案供桌一字排开,三牲摆上,猪居中、羊居左、牛居右,头皆朝向黑山。 香炉里插上了三柱粗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半空。 一切停当,许宣让开半步跪下,年岁最长的老翁颤巍巍上前两步,手中捧著一块尚未刻字的空白灵位牌,高举过顶,向著黑山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几十个老人齐齐跪倒,白幡低垂。 老翁叩首三拜,拉长了声调: “大黑山的老爷在上。小民等依约前来,三牲为礼,香火为敬,恳请老爷示下尊號名姓,好教子孙后代,年节不忘供奉……” 喊罢,又是一拜。 一时间,满山寂然,只余香火明灭,暮色四合。 许宣咬牙不语,心中忐忑。 “人不管我们,仙不要我们,妖来救我们,父亲,你且看著吧,许家家业从此將由我始。” 李伏蝉此刻已经將阳器上好不容易生出的血脉斩掉,把阳器搬进了『眉上峰』准备离开,换个地方修养。 这样做自然伤及自身根本,法光都黯淡了许多,甚至將他应该十多年就能恢復肉身的时间延长到了三十年后,不过黑山这地方明显有问题,要是再不脱身,迟早要完。 此刻听著那些人的声音。 想起化红找来的风水誌异上记载。 有妖將山水占下,勾连所有地势后,会自然生出名號,让人以供奉诵念。 他没勾连过地势,但根据飞蚯蚓的洞上名號得来的一点巧思,编一个却不难,况且这黑山里此刻是真有主的,真假掺半而已。 下一刻, 那黑山崖壁之上,石面微微泛起一层金光。金光流转间,缓缓浮现出一行字跡来。字跡古朴苍劲,金荧荧地亮在渐暗的天色里,清清楚楚,看的眾老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山壁上写的是—— 『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 为首的老翁瞪大了昏花老眼,借著最后一丝天光將那一行字从头到尾仔细辨认了数遍,忽然浑身一颤,惊喜交加地喊道:“有了!有了!老爷赐下名號了!” 他颤巍巍转过身,將那空白灵位牌高高举起,早有候在一旁的后生递上刻刀。老翁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在灵牌上刻下了那一行尊號。 刻刀入木的声音篤篤作响,在这暮色笼罩的山脚下,与那渐渐散去的香菸一道,融进了愈发沉重的夜色里。 许宣按捺心中狂喜,在老翁身后说道:“黄爷爷,等此事成了,我亲自去领同之哥进我家中掌事。” 黄老翁笑了笑,说道:“同之是个憨的,比不上你机灵,做不得掌事,只望你记著些今个,將来不要让他被人欺负了就是。” “黄爷爷,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有我一天富贵,同之哥定不会受委屈的,您也是。” 黄翁笑了笑。 许宣压下激动,站起身喝道:“恭请『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 “请君受用嘞~” 话音落下,三五个人扛著一个被黑布蒙住的人上来。 放到了供桌上。 李伏蝉藏在暗中看见这一幕,眉头一跳:“我道为什么说是四牲,原来是这么个四牲。” 他看了看一脸难掩激动的许宣,又看了看黑布下那人牲,不禁皱眉:“祭祀倒罢了,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只见许宣亲自执刀,先割玄羊,后杀乌猪,再斩黑牛,待三牲毕了,再看向那在黑袋中一动不动,仿佛陷入绝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汝父母妻儿,我自养之,许宣谢过了。” 说罢,一刀刺下,殷殷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许宣心中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惊惧,身上霎时冷汗涔涔。 看著眼前人牲一动不动,许宣转身看了看身后骤然安静下来的老人们。 敲锣的停了,击鼓的停了,唱名也没有再继续…… 尽都起身,將他盯住。 他在找人行此事时,多是找的青壮,可青壮们回家后便不出来了,来的只有村中这些年长的老人们,说要为儿孙们搏个好前程,就算是妖物发了狂性,他们也已经老朽,死不足惜,只求能保下青壮。 许宣当然不觉得黑山的妖会大发狂性,否则早就该吃他了,老人们能体谅他,他自然感激。 如今他们静静看著自己,叫许宣心中只一阵胆寒。 “叔叔伯伯,你们……” 许宣张了张嘴,身后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许宣猛地回头。 见那人坐在供桌上,身下黑布未褪,胸口插著一柄祀刀,鲜血淋漓,面无表情。 许宣被惊嚇地退了数步,栽倒在地上,一身华丽的衣裳沾满尘土,失声叫道: “父亲。你……” 被他当做人牲的人,竟然是许三生。 许三生静静看著自己这个长子。 他还年轻,正是贪权好利,爭勇斗狠的年纪,以往他不曾看破,如今看破了,心里既悲凉又欢喜。 这件事是个秘密,二十六年前,他曾上山寻蛇为父亲报仇,等蛇到了,他才看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蛇,分明是成妖的大蟒,那时候他也似许宣一般满心的权力,满眼的利益,要和大蟒谈条件,结果却被大蟒戏弄,眼睁睁看著本能活下来的父亲被它吞了,只吐出一件衣裳来。 那时他便明白,妖魔被打上妖魔的名头,正是因为它们恶戾残忍,无情嗜杀,不仁不慈,无信无义。 那大蟒起了要杀他,他也怒了要为父报仇,结果自不必多说。 是一位飞黄山上的仙长將他救下,挥手杀了大蟒。 那时他也问仙人,如何六山皆辟易此地,民眾都走,偏留下了他们黑山的? 仙长说:“这黑山未来几十年,是有大利害的,轻动不得,你们这一辈人靠山吃山,虽然有些灵机慧光,但沾了利害,难有造化。” 许三生当即哭泣不止,又是拜又是求:“万望仙长垂怜则个。” 仙长道:“我却看你死了父亲,又有些慧光,给你许个诺言,等你这辈人死绝,后辈里不曾用这黑山的柴薪,不曾吃这黑山的果肉,使你这一脉要见蛇便杀,见虫便打,如此这般,脱了黑山利害,我飞黄山自来领你们併入治下。” 等仙长走了,许三生便揭了大蟒的皮,將父亲的衣裳包进去,又用石头填满,背下了山,言明自己已经为父报仇。 借著这等威势,又杀了几个恶户,强行把黑山占下,画成了许家的山头,没有批过条子的不许上山砍柴,没有写过文书的不能上山打猎。 又和外面的商户合作,这才做起了生意,困苦了几年,终於让三村的人们都不必再依赖黑山生活。 这些年,信他的留下,不信的暗害。 至如今,只剩下这些老人了…… 以往他还没有这个决心,毕竟后辈还无有堪用的,而且他也怕仙长骗他。 如今却不用了,许宣是一个年轻的他,又恰逢这样一个好机会,让他下定决心,黑山的妖物逼迫,和当年大蟒有何两异? 仙长和妖物,孰善孰恶,该信哪个,他已经不犹豫了。 许三生嘶声开口,还强忍著胸口痛楚,说道:“宣儿,你且过来。” 许宣此刻已经被这一幕惊嚇的魂不附体,四肢瘫软,后心冰冷,涕泪纵横到衣襟上,狼狈的哪还有先前意气风发,是黄翁和先前敲鼓的人把他架起送到许三生面前。 许三生將自己那件秘密说了,许宣双眼渐渐回神:“父亲……” 许三生摆了摆手:“信妖物还是信仙长,我也如你一样犹疑,只是妖物杀了我的父亲,我同妖物有著仇恨,便信了仙长,你今日也因为妖物杀了你的父亲,再没犹疑的地步了。” 许三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乾瘪的三牲,又打量著黑山,淡淡道:“名號不会骗人,红蛇郎君是蛇妖无疑,这祭祀的牲畜被我下了蛇毒,此刻它定不好受,等我等死了,叫它好饮一壶血煞,不死也残,你便安心等著仙长来接引便是。” 此刻许宣已经彻底回了神,心中悲切惊恐,眼中泪水婆娑,伸手去抓许三生,想要带他走,却反被他抓住,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许三生的声音脱了几分平淡,恶狠狠地道:“我今死了,你也不要好过,须得时时刻刻记著我今日的话,要比这刀刺的还深!” “你可逐利却不能昧心,可谋身却不能负义。” “你可容人却不能纵恶,可宽和却不能示弱。” “你可弄权却不能枉法,可徇私却不能害民。” “你可修行却不能吃人。” “愿我是你『吃』的最后一个人。” 许三生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下。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眾老人也不迟疑,竟都齐齐向黑山撞去,鲜血四溅,死状惨烈。 一阵血煞腾起。 许宣耳边恍惚响起一阵尖利怒啸:“啊呀呀,李伏蝉,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却置若罔闻,整个人怔在原地,再抬起头时,身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身著黄袍黑纹的中年男人。 他负手看著黑山一侧阴影,不禁皱眉:“是人是妖?天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黑山修行?” 此时此刻,李伏蝉已经遁走远久,感受著身后堪堪擦过的视线,『眉上峰』中明光摇摇欲坠,低骂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道处处都是危险,一群凡人都差些能够將我害死,我却还存了暗中操控他们,发展世家的心思,实在大意,这下子修士都出来了,还好我跑的够快。” 三月之后。 飞黄山太平观仙修果然来到黑山三村,择选了一番,点化了许家一人,带走了两人,余者並无修行资质,只是赐下信物,以表明黑山三村已经是仙宗治下,可以免除赵国赋税和徭役。 但却没有赐下灵稻种子等,也不要他们供奉缴税,只言明此地灵机断绝,无法种植灵稻。让他们好生操持,等三十年后彻底断了和黑山的关係,便接他们去飞黄山下定居。 仙长离去那日,许宣在院中负手看著,面上已经脱去了稚色戾气,一副老沉之態。 被带走的两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黄,后者正是黄翁的独子。 “兄长,我修行去了。” 身旁三弟许文拱了拱手。 他正是被点化的许家人,许宣自己慧光不足,灵机不显,自然无法修行。 他点了点头:“你安心修行吧,家中一切有我操持,有什么需要的,便遣人来和我说。” “是。” 许文离去后。 许宣久久不语,半晌才闷声道:“还好不是我。” 第十三章 踩坑 李伏蝉自从逃离了黑山后,便四处游荡,一心想找个地界將阳器放进去,否则『眉上峰』定要被撑坏不说,宝光也会黯淡,伤及根本。 先是寻到了处充阳的山洞,却正好撞上那是处虎妖的巢穴,还刚刚生產完。 將他好一顿打,近身之下,他连祭出金公的余地都无。 好不容易废掉了一臂一腿逃脱,花费三日的功夫採气捏好,又找到一处地界,这次百般探查,確定无碍后才走了进去。 不料竟然又撞上了个狐狸。 那狐狸真是好手段,一手幻术將他迷得神魂顛倒,將他剥了个乾净,要采阳补阴,可惜李伏蝉的阳器是此身根本,捏气的时候怎么也捏不出来,那狐狸摸到下面一阵惊呼:“怎么是个太监?!” 愣神之际,叫他一记金光剜掉了半个头颅,这才逃出。 李伏蝉这般流连浪荡,身上的三劫被洗刷的愈来愈少,能坚持的时间愈短。 这日路过一处大江,见到江河浩荡,波涛汹涌,李伏蝉见此心中一动,嘆道:“我的路到底在哪里?” 这样想著,又怕江里衝出来个什么东西,便想著先走,可眉心却鼓胀的厉害,叫他一时不察,竟然栽进了江河之中。 水汽一衝,一身厚重石气捏成的假身寸寸崩解,一道银白色明光骤然升起。 昏暗水流声中,一道惊怒声响起:“什么人在算计我?” …… 飞黄山太平观中,身著法袍的中年修士停下动作,看著上方供台,书写有『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字样灵位自蛟字上碎裂,不禁摇了摇头。 “蛟蛇入水了。” “哦?以师兄的『性命本根』都牵不住他?” 中年男人是这一代的太平观主,姓全,面相古拙,一双眸子威严锐利,听了师弟这话,笑骂道:“我一个外景,才求了『命本』不久,还不曾与『性根』合成一宝,成就道果,你当我是真人不成,相隔千里能杀人?不过是仗著『性命本根』神异,拜了几拜,叫他昏头了几次已经是极限了。” 贾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存,化,显,真,师兄已经得了个『真』字,只等道果一成,便是真人了,如今不远矣。” 全庸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莫奉承了,只是这人实在惹眼,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布置。” 贾化闻言,沉思良久,才道:“师兄这边拜他,我也琢磨推算著,『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这人有些『名相法』的意味在身上,但应该不深,甚至粗浅,否则起不出这样土的名字,连根本都没藏住。” 全庸知道自己这位师弟修行上比不上自己,但博学广知,与人为善,在五山仙宗都有好友,知道的也多,只点了点头:“继续说。” “『红蛇郎君』,便是藏在山中那个被血煞冲死的倒霉鬼了,『化生』可以指一道术,一道神通,某种状態,照我看来並非是术,山石厚重,哪里能承载化生的意象,也非神通,否则……” 贾化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全庸。 全庸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要是神通,別说拜了,他敢起念头都要立刻暴毙。 不在意贾化的目光,全廉道:“那就是状態了,此人有重伤?” 贾化点了点头:“只怕这伤还不轻,我估摸著是连肉身都毁了,否则够不上『化生』的名头。” 全庸细细思量片刻,才道:“不错,你推测的十有八九了,『藏』是他的行为,『蛟』是他的命数,原来我还猜测是蛟龙上岸,不过赵帝和龙属不愉,这猜测便推翻了,我这几日来用性命拜他,叫他不去入水,这么久他才勘破,应该不是个有师承道统的,无意撞进了黑山中,但心性不错,那件事將近,其他几宗已经寻好了人,我们也不能慢了,想个法子,把他收进我们治下。” 全庸想得好,太平观这些年颇有些青黄不接,自他之下,能力心性出眾的不多,有三个弟子虽然天资心性堪用,但都是培养將来做观中支柱,怎么可能放去在那件事中送死。 如今见了李伏蝉,自然见猎心喜。 贾化听了,却摆了摆手道:“师兄却別惦记他了,这人我们別招惹的好。” “哦?为何?” “『藏蛟』『化生』『红蛇郎君』,可见他『名相法』上的造诣有多难堪,可这样难堪的造诣,竟然写出个『青天』来,这么大的气魄,师兄就不奇怪吗?” 全庸不如贾化博学,对於『名相法』也一知半解,但並非完全不懂。 这样推测,那人虽藏,却藏在青天之下,岂非无处不在么? “师兄別想他了,换个人吧,如今这个时候,多做多错,师兄你又突破在即,別沾了什么利害。” 全庸沉思片刻,才点点头:“你说得对,如今蛟蛇入海,踪跡难寻,说不定还会有些幸遇,且待日后再说,许家的事成了,不必再忧心,劳师弟再走一趟怀朔,去见见高家的人。” “谨领命。” …… 李伏蝉自察觉自己被人算计,藏在水中瑟瑟发抖將近半月,一直到了三劫將被洗刷乾净,这才不得不出来。 却时刻將明光放出。 “飞蚯蚓留下的手书中提到,外景到了显这一层次,便能求『性根』和『命本』,二者合为一宝,称为道果,便是真人,颇具神异,我这番昏昏沉沉,撞进了许多危险,明光也被压制,多半就是有真人在暗中出手……” 李伏蝉左思右想,根据明光所示,终於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是我留下的名號!” 飞蚯蚓洞壁上的名號,多半是什么术法,他按照自己参悟来的方式去起名號,恐怕犯了忌讳,漏了许多底细,才被人盯上。 “按照许宣老父的说法,应该是飞黄山太平观的人,我初来此世,若是能掛靠在仙宗门下,不光能解了『三光法』不能合讳,没有后续修行道路的尷尬,几道灵材赐下,肉身也能恢復的更快。” 这心思在李伏蝉腹中转了一圈,便被按下。 先不说他不清楚仙宗对他的態度如何,即便掛靠上了,也多半把他当个耗材来用,加上那头飞蚯蚓口中的仙人还不知所踪,死劫当前,李伏蝉唯有先想办法增涨三劫,儘快恢復肉身,重修功法再说。 “我原先以黑山采来的山石气捏假身,虽然厚实,却过於笨拙,况且我有蛟蛇的命数在身上,最好能以清灵些的水气来捏,也能防备再被人算计。” 他这便采水气捏假身。 三天后功成,一身凶戾的气机也被中和了许多,狭长的双眼中,少了几分戾害。 正欲离开,前去找些凡人连浊时,忽然停顿住。 眉心明光放出,隱约间呈现蛟蛇之形,发出阵阵低鸣。 李伏蝉几乎瞬间明悟:“嘶,原来命数是这么个命数,蛟蛇入水,得水而活,我肉身恢復之机,就在水中。” 他二话不说跳进江中,朝命数指引的方向去。 第十四章 你看看你身后呢? 李伏蝉借著气形假身,在水中穿梭游走。 一路来到一座昏沉水域。 正行间,忽见前方水波变得奇异。 非但不復昏沉,反有一团氤氳之气蒸腾而上,將那方圆数丈照得如同白昼,暖洋洋的阳气四散漫开,直把这片水域烘成了温泉一般。 李伏蝉凝神望去,只见那光华正中,端端正正臥著一只巨蚌,足有磨盘大小。 李伏蝉双目登时一亮,抚掌笑道:“造化!造化!果然是还阳蚌!” 还阳蚌是飞蚯蚓留下的丹书上记载的一种药材,实为异兽。 阳气具足,眼前这么大的,蚌肉阳精也比寻常十多头虎豹更胜。 真正难得的是,这类异兽,多半有阳精凝结,否则吞吐不了阳气。 长期来看,比不上黑山那样聚阳的格局,但在李伏蝉估计,吞了阳精,足够他恢復肉身了。 李伏蝉没有急著去动,思虑著这会不会还是算计,半晌才坚定心意。 “我能这般快寻著这还阳蚌,细想起来,倒要多谢那幕后算计之人。”他暗自冷笑,“他將我明光压得忒狠,物极必反,逼得我连连歷险。一朝脱了桎梏,明光骤然暴涨,引动了冥冥命数。正应了蛟蛇入水、得水而活的道理。除非真有专克我命数的死劫当头,否则化险为夷、因祸得福,也不算难事。” 如此思量一番,倒也免了他再四处寻觅阳器寄居之地的奔波苦楚。 李伏蝉当即不再迟疑,就在此地设下一道障眼法,小心翼翼將阳器从『眉上峰』搬出,送入那还阳蚌中温养。 依他推算,只需三年功夫,便能藉此长全一具完好肉身。 他不敢怠慢,在旁看护了两日,又马不停蹄离了此处,去寻些凡人连浊,以维持神志不昧。 谁知等他匆匆赶回,远远便瞧见三个人影,各掐避水诀,搅得水波翻涌,正在那厢廝杀打斗。 “怎么回事?莫非又著了道,被人算计了?” 李伏蝉心头一紧,阳器尚在蚌中,此刻竟不敢有半分妄动,更別说逃遁了,只得强压住心性,將身形藏得更深,只远远窥看。 “高秦!此处又不是你高家治下地界,你安敢私自將『还阳蚌』带走!” 其中一人厉声呵斥,声如闷雷,手中一桿白幡晃了晃,幡面过处,道道水箭如同飞蝗激射而出,破开层层水浪,直取那被唤作高秦的男子。 高秦闷哼一声,一言不发,只將一双大手凭空一抓,黑光涌动间,竟將那漫天水箭尽数挡下。 只是看他双掌不住颤慄,显然,接下这一招,他也並不好受。 “尉迟梁,尉迟云!你们半路截杀夺宝,真箇是欺人太甚!就不怕此事被我家老祖知晓吗!” 尉迟梁持幡而立,闻言只是冷冷一笑,面上不屑之意丝毫不加掩饰:“高家老祖闭关五年,音讯全无,你们还真当自己是当年威压七镇的金弓世家么?况且,你此次出来,行踪鬼祟,怕不是瞒著你们高家上下吧?今日死在这里,尸骨无存,又有谁会知道?” 高秦闻言,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渐渐变得灰败,眼中又是愤恨,又是懊恼。 『家里出了奸细!』 他两个月前偶然途经此地,无意间发现这头吐纳纯阳的还阳蚌,本是心头一喜。原想著悄悄將其搬回家族,虽不敢居头功,好歹也能记下一个小功。 谁知一道察查的法术落下去,竟意外察觉这还阳蚌中隱隱有光华流转,似乎还孕育著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偶尔透出金、紫二色微光,瑞气不凡。 他太公当年本是外姓入赘,后来拼死挣命才被赐了高姓,传到他这一代,早已门庭落魄,修行资源更是捉襟见肘。 如今见了这等宝物,一颗心登时活泛起来,起了贪夺独吞之心。 可要说他真敢背叛家族,倒也未必。 此事他曾与几个素日交好的同道透过口风,只说机缘巧合,定下了將来宝物孕育而出之后如何分润,再与家中请功的万全之策。 今日他本是悄悄前来查看宝物动静,哪知竟被尉迟家的两人横插一槓,悍然出手截杀夺宝。 这时,尉迟梁早已失了耐性,將手中白幡一震,冷哼一声: “休与他废话了,速速將他打杀,免得夜长梦多!” “嗯。” 旁边那尉迟云沉沉应了一声,两人身形再动,一左一右,攻势比方才更加狠疾,直扑高秦要害。 高秦本已落在下风,此刻被二人全力围攻,更是险象环生。 左支右絀,一双肉掌拼死抵挡,黑光渐渐黯淡,肩头、肋下接连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才一涌出,便被水流捲走,散作团团殷红。 激战之中,高秦身形一个踉蹌,身后那一直被死死护住的还阳蚌终於失了遮掩,彻底露出了行跡。 那巨蚌静静臥在水底,壳上光华依旧一吞一吐,对眼前的生死搏杀恍若未觉。 李伏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 战圈之中,高秦早已是强弩之末,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 尉迟梁瞅准破绽,將白幡猛地一卷,幡尖悄无声息地穿透水幕,正中高秦后心。 高秦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身躯晃了两晃,坠入水底淤泥,再无声息。 尉迟梁收了白幡,看也不看那尸身一眼,只將目光转回那还阳蚌上,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呵呵,费了这许多手脚,这宝物终究还是我们的了。” 说著,他便迈步向前,伸出手去,作势就要去揭那还阳蚌。 “住手!” 就在这时,李伏蝉忽然从远处暗流中窜出,一击打来,將尉迟云拍进泥里。 尉迟梁震惊之下,竟然被他偷袭得手,受了重伤,摇摇晃晃,被暗流捲走。 李伏蝉一口气收拾了两人,心绪未及舒展半分,便急急抢到那还阳蚌跟前。他正要伸手去揭,便在此时, 一只手,毫无徵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抓到你了。” 李伏蝉浑身汗毛根根炸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而上,那双刻毒的眸子迸射出几道幽光。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明光所见,那原本已死得透了的高秦,正似笑非笑地站在他身后。 强压著心头的惊涛骇浪,李伏蝉冷冷开口:“我见过你罢!” 那“高秦”呵呵一笑,面上皮肉竟如水面一般盪起涟漪,五官挪移变化,转瞬间变作一个黄冠长髯的中年道人模样。他打个稽首,含笑道:“红蛇郎君,贫道贾化,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黑山一面『故人』。 李伏蝉盯了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前辈弄出这偌大阵仗,可是要取我性命?” “不杀,不杀。”贾化將手从他肩上收回,摇了摇,笑得一团和气,“只是有一桩事,想烦请郎君替贫道去做罢了。” “何事?” 贾化却不肯说了,只將目光往那还阳蚌上悠悠一转,笑道:“这个么……还得等贫道亲眼见了郎君的肉身,才好分说。” 阳器还在蚌里,这是明晃晃要拿捏他的意思了。 李伏蝉自知拗不过这妖道,也不多言,便矮下身去伸手揭那还阳蚌。贾化心中好奇,也凑过头来,要瞧一瞧蚌中光景。 下一刻, 还阳蚌壳缝之中,陡然射出一道金光,锋锐无匹,嗖地一声便穿透了李伏蝉的身躯,身躯被金光一搅,化作一道水汽,金光余势不歇,直取贾化眉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快得直如电光石火。 贾化脸上那点笑意还未及褪去,眉心便已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痕,洞穿头颅。 他身子晃了两晃,仰天便倒,直挺挺栽进了水底泥沙之中,也步了“高秦”的后尘。 不知过了多久,水波渐渐平了。 那先前被一掌拍进泥里的尉迟云,竟缓缓动了。 他撑著身子从淤泥里爬將起来,脸上皮肉也是一阵蠕动变幻,化作一个中年男人的面目。 他走上前去,低头瞧了瞧那还阳蚌中完好无损、兀自吞吐著光华的阳精,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头还阳蚌,竟没能將他引来?还是说……此人仅仅因为一点谨慎之心,便生生放弃了这等大好机缘?” 肉身已毁,有如此天赐良机摆在眼前尚且不敢取用,这已不是谨慎,而是愚懦了。若他真是这等人物,那件事又如何託付得? 这般想著,贾化不由得轻轻摇头,心中隱隱动摇起来,对自己的决断,头一回生出了一丝疑虑。 “不对!灵性上的手段!”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背上,一道熟悉的冷笑,贴著他的耳廓幽幽响起: “抓住你了。” 金光裹著一枚拳头大的黑石,瞬间將贾化脑袋轰碎。 李伏蝉身形显化,贾化最后一点灵性挣脱明光束缚,消散之际窥见了他的真身,不由惊呼道:“怎么是个鸡……” 李伏蝉用明光照了一遍,直到再也察觉不到半点异种灵性,这才鬆了口气:“我就知道,信命数不如信自己,平白来的机缘不可贪,还好防了一手,贾化?看来就是那日黑山下太平观来的修士了,只要不是真身来,一道灵性而已,不足为惧……咦?好手段!” 他目光落在泥沙上,那里竟然有一行字。 “贾化唐突,万望海涵,君若有所示,请至怀朔高氏,容化谢罪。” 李伏蝉冷笑一声,挥手將那行字抹去。 这才搬著还阳蚌换了处他费力寻到的水脉安置,钻入其中修养。 ——— “巴?!” 怀朔高氏一座客舍之中,贾化惊呼一声,又迅速闭口 眉心浮现两道血痕,青光一闪,又恢復如初。 还不等他鬆口气,又两道血痕浮现。 外景摇摇欲坠,呈现一片晦暗景象。 这是灵性之伤,轻易癒合不得。 贾化不禁嘆了口气:“真是头凶蛟蛇。” 贾化本不欲招惹李伏蝉这样的变数,可每每望见师兄愈加苍老的面容和鬢角白髮,为太平观殫尽竭虑,他修为不高,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能想著,以自己个人的身份来接下这个利害,让那头凶蛟蛇能在接下来的事中,为太平观所用。 却没能將他寻到。 只能先来高氏做准备。 他已到了求『性根』的境界,也早有了打算,欲在外景中种下一道宝药,补足『性根』,於是拨出两点灵性外走,用来锻炼神,心,为种下宝药做准备。 却不想正好窥见高秦的异状,隨著他还发现了江底的还阳蚌,一番推算,正好算准了李伏蝉的下落。 便一直等候著,直到高秦和尉迟家两人斗起,才將李伏蝉诈出来,可万万没想到,他的两点灵性都没有敌过,被人家轻轻一压就失了先机,如今伤及自身,將他求『性根』的时日最少拖延了五年。 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念及自己被压制灵性的手段,贾化不由道:“我还道他没什么师承,竟然是古术修的手段,未开窍便先修性命,又有命数在身上,我拿灵性去对他,当真是自討苦吃。” 贾化眉心两道血痕终於止住,外景褪去,伤痛渐来,眉峰掛起,一双长缓的眉毛拼命向下压,嘴角抽搐得几乎像要发笑,牵扯到耳根,齿白牙利,显出一副狰狞恶毒的相貌,剎那间从仙风道骨的道人成了头痴绝嗔煞的恶鬼,好一阵痛呼:“我不想吃人,师兄也不想吃人,可如今世道,不吃人的哪个能活?什么古术修,断了路的劣畜而已。” 是夜,高家治下,有一千二百精气神完足,不曾受过什么大起大落,大伤大害,皆元阴未破,富有慧名的女子被赶进一座阵里,炼成了血气阴精,由贾化吞了。 灵性之伤,顷刻补全。 只是他却没再去找李伏蝉,只是望著太平观的方向,久久无言。 第十五章 贺六浑 “贺六浑,收队了。” “莫急莫急,那边的小姐似乎在远远望我。” “哈哈哈,別傻了贺六浑,那可是高氏嫡系,住在仙山上的人物,怎么会看你这个小卒子,走了走了,回头我请客去孟尝铺子喝酒,你拿钱。” 贺六浑无奈的地看了一眼不著调的乞伏真。 自妖洞逃出至今已经四年余,二人被上官以擅离职守的罪名一顿好打,实则是连奴夷夜袭,在边镇杀戮,上峰震怒,自然迁怒,拿他们出气,又发配到了怀朔,原有的官职也被扒了去,成了两个巡守的卒子。 李元吉倒是攀上了关係,去了上面当文吏,有意和他们两个夷人撇开距离,剩下一个李四,前些日子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物给吞杀了。 孟尝铺子里,乞伏真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骂道:“什么狗屁倒灶的世道,老子要回家。” 贺六浑瞥了他一眼,有些愧疚。 当年是他带乞伏真出来参军,贺六浑相貌堂堂,又生的一身好力气,待人接物周全,颇得人心,故而被赏识,进了贵人眼中,多有提携,乞伏真也跟著沾光,临头一场莫名的祸事,將二人打回了原形。 乞伏真总有抱怨,但顾念著他,始终不曾离开。 贺六浑喝了口酒,不禁又想起四年前那人,凶厉霸道是不足以形容的,在妖魔洞府之中一番廝杀,本自己逃走就是,还能顾念著他们几个凡人,是个慈悲的罗剎罢。 “若我当年也修行了仙法,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些?” 他这样想著,又暗自鼓动了番那连浊法,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不禁嘆了口气:“是我这卑贱命妄想了。” 贺六浑这般想著,手腕忽然被人牢牢箍住,力道大的,似要將他骨头捏碎,贺六浑吃痛之下,转头去看。 乞伏真披头散髮,衣裳酒水粘粘,面目狰狞,一双连奴夷特有的碧眼泛著血丝,死死盯著贺六浑,惊恐万分:“我分明看见了,分明看见了,吃了李四的妖物,就是……” 贺六浑惊骇之下,哪还顾得上兄弟情义,卯足了劲一拳打过去,立刻就將乞伏真打昏,面对酒铺里眾人看过来的目光,贺六浑一手扶著乞伏真,一边笑道:“他喝醉了,他喝醉了,哈哈,弟兄们继续。” 酒铺里嘈杂,自然没人听清乞伏真说了什么,只是见这对要好的兄弟动起手来,一时好奇,当下他这般说了,也不在意,继续喝酒。 贺六浑將昏过去的乞伏真架了出去,看著左脸红肿的青年,不禁嘆了口气:“我们这样的卑贱之人,怎么能够存身?李四死了你恐惧我也知晓,是我贺六浑对不住你,走吧,回家。” 贺六浑终於放下了那点不甘心。 回到营房將他安置好,便点起灯来,准备写下告还书,就在这时,灯光昏暗了一瞬。 贺六浑正要伸手去扶火,却有一双手比他更快,稳稳將风挡住,扶住了火,贺六浑正要去谢,猛然怔住,抬头去看,正好撞上一双狭长的眼。 “你!” 贺六浑瞪大了眼,惊得站起。 那人却轻轻坐下,扫了眼他桌上的告还书,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惊疑不定的贺六浑,笑道:“妖洞故人,別来无恙?” 贺六浑看了看营房中睡下的眾人,又看了看眼前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行了一礼:“贺六浑拜见上仙。” 李伏蝉三年前吞了还阳蚌的阳精,肉身重新长好,一路顺著江河而下,到了海外。 虽然命数比较坑,但只要谨慎算计些,该有的好处也不会少,而且自从离开了陆地,他的运气也好了起来,不光短暂解决了三光洗刷神志的麻烦,还从海外得了许多陆地上听不到的消息。 原来如今世道的修行,南方大体上被称为『皕景玄仙道』,只是没再听过什么『至净法』,这让他鬆了一口气。 西方被佛土占据,北方诸多法脉道统,三方多有不合。 『皕景玄仙道』在外景之前,其实还有个『开窍』的境界。 他自身修行的『三光法』,本质上是古术修,一步越过开窍,到了外景,虽然诸多玄妙,威力不俗,但早已经断了道统,更何况还被飞蚯蚓逆转过一次,这辈子別想修行到外景大成。 不过也好在『三光法』是修习性命之法,只要他能改换道统,重新修行,就还有希望。 而且他也明白了自己在陆地上处处碰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赵帝和龙属有恩怨,他身负命数,自然被排挤。 突出一个我不喜欢你,天下之大,便无容你身之处。 一时间不由被这样的大神通,大伟力震惊。 花费一年时间,替海外世家干了些脏活,挣了些灵石,便將金公配其他灵铁,打造成了一把飞剑,取名为『咳雷』,旁人听了以为这飞剑有什么大声势去防备,定会栽在无形无声的射杀之下。 一切作罢,他便回来了。 本就是为了看清死劫的推演,往后的代价先不说,若不能趁死前得来些好处可不行。 如今他已经肉身长全,不怕会轻易死掉,等以后直接继承意识,算是白白省下了四年的时间,也不必遭贾化的算计。 但他还犹嫌不够,他想要在这个世道能有一席之地,就一定要有后续的修行之法。 掛在手,还不走? 所以他毫不犹豫来找贾化吃保底,反正死了不过再开一把,代价那都是以后的了。 但在这之前,他先来找到了贺六浑这个昔年妖洞故人,因为心中存著个念头: 『飞蚯蚓所说,仙人口中的人劫,或许不是应在我,我是个变数,不然说不上会这么倒霉,且试试妖洞中那些人,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也说不准呢?』 “好了,不用多礼了,我特地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要你做。” 还不等贺六浑开口,李伏蝉便將一本古籍交到他手上。 李伏蝉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一凛,升起一股激动来,立刻就要跪下,口中已经叫道:“贺六浑拜见师尊。” 李伏蝉忙將他搀扶住,冷声道:“我与你之间有些缘分,我看你是个有慧光的,又天生一对碧眼,定要搅弄起些风雨才肯罢休,將来惹出祸来,莫把我说出去,就算是报答我了。” 话音落下,李伏蝉已经消失不见。 走出的营房外,李伏蝉才鬆了口气:“接下来就看这几个人里,哪个才是真正的人劫,修了古术修的法门,断了前路,那个仙人一定不会不管的,到时候我再效仿之,这是第一道保底,再去找贾化,吃第二道保底。” 李伏蝉离开后,贺六浑愣了好久,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心心念念的修仙之道就这么到手上了? 他又去掰开醉晕过去的乞伏真的眼皮看,也是一双碧瞳。 想起李伏蝉的话,又觉得有些荒唐,像是隨口编出来的一样。 第十六章 窃居高门客 李伏蝉没有蠢到直接去见贾化。 他被自己伤了灵性,多半不好受。 万一怒起杀人,保底就吃不到了。 这一年来,『楼蜃』灵符被他蕴养的愈加圆满,顺势炼出了第二道灵符,名唤『飞眥』,同样是物化的灵符。 用处简单,一曰目力大增,二曰使物灵动。 论目力大增,李伏蝉私下里试过,灵符一运,百丈之外纤毫毕现,便如凭空架了个望远镜在眼前。若是日后炼到大成,再配合几道灵符,能让目光本身具备几分威能。 眼下最得用的,倒是那“使物灵动”的手段。 这手段若与他的明光相配,便生出许多变化来。 用在兵器上,能为兵刃加持几分特质,削铁如泥也罢、暗劲潜藏也好,端的看如何施展,他用在飞剑上,便被加持了几分锋利和速度,用在气形假身上,则能叫那假身凭空多出一份活泛劲儿,眉眼灵动,举止自然,不再是木木愣愣的模样。 一些寻常的修士是看不穿的。 他便依著这法子,在外头采了些凡气,细细捏出两个气形假身,一个藏进另一个里去,严丝合缝。 他此刻顶的身份是高秦,好在这高秦生得身形魁梧、骨架宽大,他这般层层叠叠地装扮上去,倒刚刚好,不显臃肿,反而有几分昂藏气度。 而且高秦只是开窍二层的修为,不受什么重视。 不求能偷天换日,能让那贾化道人明白他来了就好。 一切停当,李伏蝉便顶著高秦的麵皮,大摇大摆往高家治下的一座镇子行去。 这镇子唤作『柔然镇』,是高家辖下两镇之一。 守镇的两名修士远远瞧见一个魁梧身影走来,初时还漫不经心,待看清了来人面目,面上都露出几分讶色。 李伏蝉目不斜视,径直到了镇中一处青砖院落前,与那主事之人通报了一声。 那主事的是个鬚髮花白的老修士,姓周,是柔然镇主姓,先祖曾是给高家先祖牵过马的马夫,七十年前出了个叛徒,给高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若非有些情分在,早被打成凡人了。 见了高秦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高秦?你这一去可有些日子了。” 正说话间,旁边茶馆里钻出一个人来,瘦高个儿,颧骨微耸,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他见了高秦,先是一怔,隨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疑惑道:“秦哥儿?你这一去,怎地这么久才回来?弟兄们还以为你折在外头了呢!” 高秦未成外景,记忆被他看了个八分,也不露怯。 知道此人生性粗豪,说话向来大咧咧不遮不掩,当即便將手一摆,扯著嗓门笑道:“折什么折?老子是领了暖凉山的差事,一去便是四年,这不才脱了身,紧赶慢赶地回来么!” 那瘦高个儿闻言,恍然道:“难怪,暖凉山近些年多给些画图造册的任务,勘探地势,一去四年倒也不算稀奇。” 他说话间,又有三五个人闻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著。这些人都是高秦素日里廝混惯了的,有的是族中旁支子弟,有的是外姓门客,一个个面上都带著热络。 那瘦高个儿一把拽住李伏蝉的胳膊,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哥儿四年不见,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接风洗尘一番。走走走,去长风楼,今日我做东。” 旁边立时有人起鬨:“你今日倒是大方,平日抠得跟铁公鸡似的,莫不是有什么事要求秦哥儿?” 那瘦高个儿笑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抠过?秦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顿好的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眾人鬨笑声中,簇拥著李伏蝉便往长风楼去。 长风楼不算多大见了高秦也是一惊一乍,亲自张罗著腾出一张临窗的大桌来。眾人七手八脚地落座,几壶烫过的灵酒便端了上来,菜也流水价地往上摆。 李伏蝉端坐主位,酒碗一端,面上是豪气干云的笑,肚里却跟明镜似的,只將周遭动静尽数收在眼底耳中。 酒过三巡,那瘦高个儿脸上已泛了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秦哥儿,你走的这四年,家里变化可不小。老祖闭关至今未出,暖凉山主脉那边……嘖,愈发的不好说话了。” 旁边另一人也插口道:“可不是,你这一回来,得先去暖凉山那边走动走动。你领的差事,功劳虽不算大,好歹也是出过力的,別叫人给昧了去。” 李伏蝉听著,只拿筷子夹了块肉丟进嘴里,含糊道:“急什么,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心里却將这一个个人名、一桩桩关係,仔仔细细记了下来,將来或许能有用处。 而与此同时,在李伏蝉看不到的地方,暖凉山上。 两人正交谈著,坐主位那人,手中捏著文书,上面写著高秦的名字。 “四年前突然消失,我已经遣族卫责问过与他有关之人,是发现了还阳蚌想要独吞,消失四年,一朝归来,目的不明。” “会不会是捨身禪?昔年先祖一箭將他射杀去转世,如今来报復了?” 上首那人摇了摇头:“如今我们被挑中,勉强算是有了靠山,捨身禪不会轻易来趟浑水,况且我已经命人去看了,多半不是个人,有些像妖邪和术法。” 高公谨长眉大眼,擦过一道凶戾:“多半是尉迟家的,来给我们添噁心,我这就去射杀了他……” 劈手抓起桌边那柄黑沉沉的大弓,起身便要往外走。 高公禄主家二十三年,自己这弟弟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连忙將他拦下:“急什么,我让人细瞧了此人装扮,手法粗疏,並不高明,恰恰说明他並无异心。倘若有心混入我高家作祟,何至於藏身外镇,早便设法钻营到內宅来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亮出行藏,估摸是提醒某人他来了。” 高公谨並不一味愚蠢杀戮,闻言略想了想,便道:“我去通知上宗来使。” 说罢將弓往背上一负,大步流星地去了。 高公禄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眉宇间压著一层淡淡的阴云。 李伏蝉顶著高秦的身份,在镇中若无其事地廝混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清晨,他一觉醒来,踱出院门,四下里看似与往常无异,可他目中精光一闪,便察觉出不对来。 街角的货郎,茶馆的散客都换了生面孔。巡查的族卫比先前多了数倍不止,虽都做寻常打扮,可那份若有若无的凌厉气息,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动作倒快。”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屋內。 翌日天亮,李伏蝉翻身坐起,目光无意间往床头一扫,瞳孔骤然缩紧。 床头多了一行字:“一切事是化唐突,请君勿忧,引真身来,古术修之法,化可解之。” 李伏蝉见到这字跡,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抬掌往自家眉心上一拍。连人带衣化作一蓬氤氳水汽,噗地散开,將那床铺被褥洇得湿了个透彻。 片刻后,高家一个小廝堂而皇之到了这里,一摸床上湿意,不禁皱眉:“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凶人,怎么这么多的古术法,看来我之前是恶了他了,如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离柔然镇极远的一座荒山上,李伏蝉睁开眼睛,狭长双目中闪过一道狡黠:“老傢伙当我是憨的,没好处还想见我真身,门都没有。” 第十七章 《紫霄靐篆宝籙》 贾化算是被李伏蝉给摆了一道。 但却並不生气。 这样的人物,展现的愈是霸道凶厉不好拿捏,愈是有城府心机,他便愈多一份喜欢和耐心。 贾化既然存了心思要为师兄分担,便不会吝嗇帮助李伏蝉一把,反正最后都是要还的。 而且这一次,李伏蝉给他留足了余地。 看著床铺上的水气,贾化推测了一番,又结合李伏蝉那强到不可思议的灵性和金光,很快就从记忆里找到了这道古术的名字。 “原来是《三光洗劫清净咒》,怪不得灵性强悍,能把我都给压下去。” 推测出这一道古术,贾化鬆了口气。 只因为这道古术传的很广,佛土那边二十四禪中,就有三禪的根本经,是以《三光洗劫清净咒》为参考的。 南方也有许多道统以此术为基础,调理性命护身之法。 此人修行此法,必定不是什么有来歷的。 “只是这人的三光实在强盛,若非境界不高,我一个照面恐怕就要被他三光压得抬不起头。” 古术修难精难通,大开大合,不如今法精细,可一旦修成,神妙莫测,威力无穷,只是苦断了道路。 性命之说,玄之又玄。 別看外景修士求什么『性根』『命本』,实则性命的修为,唯有到了那紫府境界才算初窥。 所以今法才分的如此细致。 可古术法是怎么绚丽浮夸怎么来,威力自然不俗。 “只是此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怎么可能修成如此程度的三光?实在不可思议。” 贾化將心中疑问暂且压下,开始考虑该怎么拉拢李伏蝉。 “古术修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人物,寻常的二品法诀恐怕难以打发,最少也得是三品,我太平观的修行之法却是轻易给不得……咦,有了。” 李伏蝉在荒山足足等了三天,並没有再去找贾化。 须得试试他有没有能找上自己的手段。 这一日,他正在洞中打坐,忽闻耳边隱隱有讲经之声传来。初时以为山风过耳,再听却字字分明,犹如有人附耳低诵。 李伏蝉自视明光,遍照周身,並无半分异常。 他按定心神,依著自身利害略一推详,心下便已瞭然。 “终於来了。” 海外一行,有宝光在,法性俱足,见识了不少景象和古书,让他多了许多从容,这便唤出『楼蜃』,將手一捻,捏了一道土气假身出来,那假身一路向北,悄然往讲经处去。 行不多时,便入了一座洞府,只见洞中明烛高照,蒲团上坐著数十人,个个凝神静听。上首一座法坛,坛上端坐一道人,正讲得天花乱坠。 李伏蝉借土气暗藏之性,神不知鬼不觉,往人堆里一混,便听那道人朗声讲道: “天地之间有三雷,分主破、济、通,变,合称三炁元雷。又有离雷者,乃三炁之锋,其色赤,动则有金焰隨身……” 讲到这里,那道人生生顿住,双目如电,往下方一指,厉声喝道: “座下有窃吾法者!” 眾人霍然回首,目光齐刷刷拢来。李伏蝉却无半点慌张,自人群中淡然起身,面上含笑,道: “什么三炁之锋,可能挡我青剑白锋之利?” 座上道人目色沉沉,盯著他问:“甚么剑?” 李伏蝉笑了笑,將怀中飞剑露了半截出来,朗声道: “一躯藏金火,咳出四万八千雷。” 座上道人哈哈一笑:“土蛀虫。” 李伏蝉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加持了『飞眥』,却被这么轻易看破,而且吹这么大的牛,竟然被人一语道破,颇有些尷尬。 那道人说著一道法光打来,將李伏蝉的假身打散,一道土腥气瀰漫开来。 正要继续讲经,洞外又出现一人,黑袍大袖,目若朗星,一身清气凛然,提声喝道:“兀那道人,吾有杀人剑,曾在蛟乌口中衔,雷打不动,火烧不穿,原是碧游宫中藏。” 道人正要开口,推测一番,又不禁疑惑:“碧游宫是哪家宫观?怎么不曾听过?”,不过眼下正是给下马威的时候,他倒也没有太在意。便疑问道:“甚么人?” “搅弄云水兴风,摩挲日月弄雨。” 那道人呵呵一笑:“水里蛇。” 说著去拍李伏蝉的身子,將他打了个趄趔,却没有散去。 道人惊疑道:“是真身?” 看著李伏蝉一身清气的样子,这才瞭然道:“原来不是说大话。” 李伏蝉的確够不上『搅弄云水兴风,摩挲日月弄雨』的资格,但他的命数却够得上,如今又是以水气假身前来,自然有所应和。 命数玄之又玄,小者駢死於槽櫪之间,大者摩弄乾坤,称尊作祖,他骂他是水里蛇,和去贬人家的命数没有什么区別,紫府尚做不到此事。 只能认输承认道:“好蛟蛇。” 李伏蝉哈哈一笑,身形化作水气消散。 那道人犹豫著他还会不会再来,没等多久,李伏蝉便又出现了。 黑袍大袖,银冠乌髮,一双眉眼狭长,透著几分算计戾气,实在世俗,那道人终於露出了一点喜色。 李伏蝉也不废话,眉心放出明光,顶上金光灿灿,胸腹宝光氤氳,叫道:“一身总殊异,三光楔不定,照破大小千,此道意如何?” 那道人呵呵一笑:“好意味,却是守尸鬼。” 『三光法』道统断绝,如果不寻新路,的確和守尸鬼没什么两样。 李伏蝉恭敬一礼:“晚辈多有得罪,请前辈赐法。” 道人呵呵一笑:“好说好说。” …… 等李伏蝉睁开眼时,手中已多了一册古籍。他抚著书脊,背后渗出几分凉意来 “好险。” 就在刚才,贾化將他拉进了他的外景之中,还好他第二局胜了半筹,否则就被算计了。 外景到了化这一境界,开始补足『性命本根』,才算是真正洞悉外景的玄机妙义,能有诸多玄妙。 李伏蝉三光再奇特,也不过是初窥外景而已,上一次不过仗著早有准备,先发制人,才打灭了贾化的两点灵性,正面对上的话,全无半点胜算。 不过外景虽然神奇,但想要相隔百里拉人进去是不可能的。 “看来贾化就在左近。” 贾化找到了他,但没有因著上次的事,出手杀他,肯定是要他有大用,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伏蝉定了定心神,目光落在手上的古籍上。 《紫霄靐篆宝籙》 第十八章 穆凉儿 天地生有三雷。 海內鲜少,海外却多有此道统修士。 李伏蝉曾见过一修士,身披紫雷,掣电枪,头顶雷池而行,与一头大妖廝杀,惊心动魄,远隔数十里,竟使他毛髮皆竖,隱有雷电直指之感。 后来问起,此人是海外望瀛洲岛的紫府嫡系梁叔平,是真人级数的高修,正是玉雷道统,门內三紫府,海外诸道中,能够排进前十。 《紫霄靐篆宝籙》,正是贾化在外景中讲述的三雷中离雷一道的修行法诀,是三品的法诀。 记载了完整的开窍法和採气法,连后续补足『性命本根』的法门都一应俱全,修行到外景大成不是问题不说,还记载有一道秘术,名《雷遁剑法》。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李伏蝉不怕有坑,只怕自己看不出坑在哪里,立刻唤出宝光,仔细看这法诀。 《紫霄靐篆宝籙》,需要在雷雨天气,寻到一处被雷击中的枯木,坐臥光火之中,御使法诀,在气海之中篆刻一道雷篆。 外景不显,存於气海之中。 也可以说是在外景中篆刻雷篆,能够使法力变为离雷之性,驱雷役电,策光掣火,有破魔、炼度、焚邪、开障、辉耀洞明之效,可以加持兵器。 李伏蝉看了看,终於明白贾化的用意。 离雷是霸道之雷,一旦修行,必然会將『三光法』打灭,届时李伏蝉便少了许多手段,最起码在灵性上,再无法抵御一位外景中期的修士,也无法在过目不忘,学之则会。 况且雷法霸道,对三劫的刷灭更为酷烈。以李伏蝉当下连浊的那些人来算,三光法尚能维繫一年,换作《紫霄靐篆宝籙》,则只能支撑三个月。 他当然可以靠服食血气来弥补三劫。 不过届时必受雷火反噬,顷刻即死。 和三光法不同,《紫霄靐篆宝籙》想要连浊,必须寻找性格刚毅,不曾有大奸大恶之人,以他孤身一人,是绝计无法寻到大量人口的,只能依靠宗门和世家特地培养的人材才能做到。 “看来这就是太平观对我的限制了。” 虽然对於增补三劫的限制他还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仅凭一道雷法,就想让他没有三光可用,简直可笑。 “和这些没开过掛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李伏蝉笑了笑,按照此世的天数推测了一番,正好有雷雨在五日后落下。 《紫霄靐篆宝籙》中没有引雷的法门,李伏蝉便做了个引雷针,安置到了一座大树上。 五日后天发黑云白雨,雷声滚滚,李伏蝉等了几息,果然有一道银白雷霆落下,劈中枯树。 雷电交炽,枯火熊熊,隱现金赤二色,在天为玉雷,堂皇正大,交击生火,在地为离雷,那火光中却没有烟气升腾,隱现丹霞光明,正是离雷。 李伏蝉褪去衣物,坦身坐入这雷火之中。皮肉霎时被点燃,他却纹丝不动。一连五日,直烧得浑身血肉焦黑,再五日,披露焦骨之处缓缓泛起金红宝色,恍如再生。 有宝光在,转换功法並不难,半个月后,雷篆便在李伏蝉气海之中成型,长有一掌,宽约三指,篆纹雷火交织,隱隱有雷鸣火焚之声。 雷篆成型的一刻,雷火瞬间开始焚烧三光,李伏蝉不急不缓,驭使三光上移。 『眉上峰』。 在海外一年,李伏蝉不曾停下对『眉上峰』的打磨,至今存放三光不成问题。 轰。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阵雷声。 李伏蝉缓缓起身,四肢百骸雷火流淌,黑袍垂落,隱约被体內异象映成赤玄二色,眉缓而长,灰黑瞳孔中雷屑跳动,面颊两侧,隱约生出金雷紫纹,却又一闪而逝,他不禁长出一口气:“终於前途光明了。” 与此同时,在山下一座洞府之中,贾化看著山上的异象,缓缓起身,面露喜色:“修行雷法,锋戮无比,能忍皮肉销灼之痛,是做事的人才,如今又没了三光,才好拿捏。” 离雷道统在北方绝跡已久,《紫霄靐篆宝籙》是两百年前,太平观祖师北上时带到北方的雷法,早已经缺了內景的修行之法。 而且太平观还供奉有乖雷一道的灵器,乖者,戾也,违也。乖雷者,雷霆之异数,天地之不测,是三雷之变隙。 隙雷制电,正好能够克制离雷。 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將这在三品之中,也算顶级的法诀给李伏蝉的缘由。 他推测了一番,掐算好了时间,喃喃道:“如今此人修行雷法功成,已经尽在我掌控之下,该让他在诸宗门派中露露脸,让他们知晓,我太平观已经做好了准备,也为他涨些斗杀经验。” 贾化念及李伏蝉刚失三光,战力大减,於是又等了半月,直到山顶响起一声剑鸣,才起身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李伏蝉便抱剑来到了这座山洞之中。 看著地上的字跡,不由皱眉:“惯喜爱玩弄这些小伎俩。” 幽州飞黄山以西,长株林妖患,化已遣门內弟子,及高氏前往,请君负剑助之,以证不墮离雷之心。 李伏蝉扫了一眼,转身离去。 那石壁上字跡立刻被一道雷火抹去。 —— 太平观中。 全庸看著贾化寄来的信,陷入沉思,良久才將信收起,长嘆一声:“师兄无能,苦了你了。” 贾化已经说明,要以个人的名义担下利害,引李伏蝉为太平观行走。 並请他祭养乖雷灵器,三十年后功成,击杀此人。 届时又有什么变数,谁能说得清呢? 观內事务繁杂,全庸並没有多想的时候,著人去將自己的弟子叫来。 不久后,一位女冠缓步而来,素衣胜雪,外罩月白比甲,暗纹金蝶若隱若现,玉扣银镶,清雋如仙,正是开窍级別的法袍【莲士】 太平观上下,除观主全庸,贾化,以及三位亲传外,便无人可以穿戴法袍,此人身份不言而喻。 女冠雪颈微垂,施礼道:“穆凉儿拜见师尊。” 全庸上前將她扶起,解释道:“南岳闭关,子路下山未归,这番唤你前来,是你师伯传信,长株林妖患再起,需你前去除妖。” 穆凉儿並非无能之辈,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便已经开六窍而大成,离外景一步之遥,可也並非好大喜功之徒,听闻此番只有自己一人前去,不由蹙眉:“弟子只恐一人之力不逮,草草送了性命,辱没师门。” 全庸明白穆凉儿並非惜身之人,此次也不过是走个过程,真正的大头不在她身上,但毕竟是第一次下山,不愿意弟子轻易涉险,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是一柄赤柄紫穗拂尘:“这是『钧离拂尘』,乃是外景之宝,能却邪扫恶,使御钧离火,烧骨伤筋,焚其元气法力,使其大衰。” 说著,又取出一內甲,呈现银白色,轻声嘱咐:“这甲唤作『应海鳞』,乃是取北海之北,应海中外景妖物『三飞鳞』所制,使金刀不能伤,铁剑不能近,凡间利器不能伤,受到攻击时,可以在你周身架起一层应海屏障,护你周全。” 这般还不罢休,又取出一双云靴,能够御风而行,踏雪无痕。 这般攻防逃三全,才將被法器砸懵的穆凉儿送下山。 —— 不知道有没有读者老爷看,如果有人的话,一定帮作者翻到最后『未完待续』页,跪求追读,有兴趣也可以评论一下,骂我也行。(卑微求追读)~~~~ 第十九章 大慈尊明王 穆凉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昏暗的古庙,她被牢牢绑缚,吊在庙樑上。 身上的法袍虽然隱去,並非无用,依旧护持著她不受绳索绑缚之痛。 自下了飞黄山,她便一路往长株林来,有云靴在,不觉辛苦便到了。 长株林纵三十余里,旁有河流,背靠总摄都山,妖患便出自总摄都山上號称『总摄都山君』的妖物,妖物寿命漫长,修行不易,穆凉儿幼时上山,曾听师伯说过一嘴,两百余年前,诸仙宗世家北迁而来,这位『总摄都山君』还曾撞在碧鸡山藏贤门辜真人手下。 妖物不识天数,不知真人,衔著一把断刀堵在辜真人身前,不让他过,只恐真人逸散的外景会將总摄都山山水地气搅成一团糟,此后再无山上生灵能够成妖。 辜真人也不恼,与山君说了个折中法子,许他携门人从此过,便教它一法,允许『总摄都山君』每三十年发一次兽潮,用此法梳理地脉,採气吞丹。 至於採得甚么气,自然是人灵血气,吞的甚么丹,自然是人灵还丹。 人为万灵之长,血气多变,吞之可补己身,摄住魂魄,教三十人的魂魄互吞,最后剩下的便叫还丹。 山君听了哪还不依。 辜真人落下碧鸡山后便闭关坐化 后来诸宗分封辖治之所,却没想到长株林归了太平观治下,碧鸡山既不想为了一个妖物得罪太平观,又不想违背真人遗命,先是送了贺礼,又去找山君说明。 於是约定,兽潮之中,不许有开窍五重以上的妖物,每三十年只持续半月,届时由太平观弟子下山救助凡人,平治妖患。 凡人们先是经歷妖患惊骇,又是庆幸仙人救助,梳理此悲喜惊恐交加之气,也正符合太平观的修行之法。 妖物得了血气,太平观得了修行,藏贤门保全真人遗命,三方共贏,算是达成了共识。 可她来了这里后暗中观察,始终没有发现妖患的痕跡,反而看到了许多禿驴竟然在此处立庙,还用自己的亲人打生桩,塑佛像,嚷嚷著要请明王法相降世。 这些禿驴都是村镇里凡人变得,识不得她的真身,穆凉儿有心查明真相,故意叫他们捉了,掛到庙里,说要给明王做明妃。 只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穿著棕黑色布衣,满身泥污,只有一只脚掛著鞋的少年,一身上下,也就相貌还算清秀,眉心一点红痣,煞是妖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穆凉儿可是亲眼见过禿驴们將青壮填进地基里的举动,按理说这样不落髮的青壮,早该死了才对。 她当下低声叫道:“小郎君,小郎君,你是怎么被抓来的,怎么被吊了起来?” 那少年听见她说话,面上露出一抹潮红,羞道:“姐姐,我是来给明王做明妃的。” 穆凉儿:? 穆凉儿隱约听师伯提起过,北方的道统和西方佛土相似,西方称为『明王訌禪道』,北方称为『明王工释道』,两道统前期修行没有外景,內景的称呼,但到了后面,都是修成明王,同紫府是一样的。 明王常与明王成双入对,象徵智悲双运,北方诸明王却不设此制,自修智慧悲悯,西方佛土多有明妃之说,传说胜名尽明王,有一万三千明妃。 如今这到底是哪一位明王,她却记不清了,不过这也足够嚇人的。 “莫不是西方佛土的禿驴打过来了?” 她往下看去,庙中那副用血肉拼凑出来的半截明王相,直叫人头皮发麻。不管是哪一家的明王,若真叫这邪门法相降世,別说她一个穆凉儿,六山诸宗怕都要被一併度化了去。 “这事好蹊蹺,总摄都山君呢?那老妖怎会容得这些凡人在自家地界上行这般逆事?莫不是……它已被度化了?” 穆凉儿心中仍不肯信。区区一群凡人,凭甚么能叫明王降临?可眼前这血淋淋的诡异场面由不得她不信。 正思忖间,底下那血肉明王相前,一个村民缓缓合十,面上一片虔诚,低声诵道:“南无大慈尊明王,照见十方世界,普度眾生。” 话音落下,便有两人架著一个活人上前。那人拼命挣扎,口中嗬嗬作响。 “王二牛,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径直按在一根竖起的铁柱之上。 铁柱顶端铸成莲花状,有人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將那活人往铁柱上钉,骨碎肉裂,红漆浇柱。那人惨叫著,身子软塌塌掛在柱上,成了明王身相的一截。 旁边又有从活人腹里掏了掏,掏出来个长物什,双手捧著,面不改色,朗声道:“明王降世,奈何尘世污浊,当有袈裟披身!” 眾人齐诵佛號,將那物什展开,往血肉堆叠的明王身上披去,红白相间,竟真如一件袈裟般覆在残躯之上。 又有一人出列,神色庄重,环顾眾人道:“明王降世,当有莲花宝座。” 此言一出,七个人齐齐上前,取刀在手,一言不发便將自己从肩至股层层片开。白骨森森显出,那七人盘膝而坐,皮肉片尽,七副白骨手结莲花印,层层叠叠,正呈一朵白惨惨的莲花座模样,拱在明王身相之下。 穆凉儿直看得险些呕出来,这时,胸前一阵冰凉,將她的心智拉回。 “是『应海鳞』?” 穆凉儿左右看了看,心知这事已不是她一人能兜得住的了,咬牙道:“这等泼天的大事,须得立刻稟报师尊,叫六山诸宗都知晓才是。” 底下那群人虽是诡异邪性,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穆凉儿捏了个诀,一道幻术丟下去,眾人眼神一滯,便都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吊著的妖异少年,问道:“你信明王么?” 那少年摇了摇头。 穆凉儿不再多言,手腕一翻,將他也解了下来。少年落在地上,眼睛一亮,兴奋道:“姐姐,你是要救我走么?” “不信明王我便救。跟好了,给我指路。” 穆凉儿头也不回,大步往外便走。 二人才出庙门,身后那些被幻术迷了眼的村民,忽然齐齐扭过头来,脖颈咯咯作响,死死盯著穆凉儿二人的背影,双手合十,眼中狂热如沸,齐声高诵:“拜送大慈尊明王妃。” 第二十章 乱象 那少年倒也爭气,虽赤著一只脚,跑起来却不慢,一路指指点点,领著穆凉儿,穿林过沟,往他外公家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户农家,土墙斑驳,茅草压顶,不远处的田地早已荒得不成样子,野草长得齐腰深,稻茬子稀稀拉拉,一看便是许久无人打理。 屋內点著一盏昏灯,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一个大嗓门正嚷嚷著:“爹!你听儿一句劝,信了明王罢!信了明王,去庙里做主持,地里的庄稼还用你操心么?明王法身降世,自有甘露普降,到时候你坐在家中,饭食管够,你怎地就是不听!” 穆凉儿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一个老汉站在屋里,一身粗布衣裳,身形乾瘦,气得浑身发抖。他面前跪著一个光头汉子,剃得鋥亮的脑袋在灯下泛著青光,身上披一件灰扑扑的袈裟,正仰著脸,一脸虔诚地望著老汉。 老汉指著那光头汉子,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声音都劈了:“你这个遭了瘟的畜生!家里有田你不去种,反倒剃了这劳什子的头,穿上这劳什子的皮。你把妻儿钉进铁柱里,你、你这个畜生啊。” 那光头汉子挨了这一顿骂,脸上却无半分愧色,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嘴里念念有词:“爹,你听儿说,明王有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种田种了一辈子,苦不苦?累不累?信了明王,五蕴皆空,苦厄自度,田里有没有收成,又有什么要紧?明王曾发大愿,『若有眾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土,乃至十念……』” 话没说完,老汉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將那光头汉子打得歪倒在地。 老汉怒吼道:“滚,滚滚滚!没有田,你连个屁都不是!明王?明王能给老子饭吃么?老子今天就坐在这里,看你们这群妖孽,这群畜生,怎么害老子,怎么害老子的田!” 老人一脸凶神恶煞,却双眼湿润,看著眼前这个顶著自己儿子皮的厉鬼,只觉得恐惧,绝望。 穆凉儿本就是为了儘自己的力,多带出去一些还活著的凡人,眼下见了这一幕不由皱眉:“这老人何德何能去当主持?而且他心智清醒,多半是没受到蛊惑,此人竟然不杀他?” 穆凉儿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恐怕有什么玄机,立刻掐了个法诀丟过去,那光头汉子直挺挺栽倒在地上,穆凉儿身形一闪,在老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过去:“老人家,我是太平观的修士。” 太平观入世修行,时常会下山接引有灵机慧光的凡人上山修行,更別提每三十年妖患会下山救助凡人。 老人听了,喜形於色,眼中那点灰暗瞬间去了,连忙跪下,连连磕头:“仙人老爷,仙人老爷,您终於来了,求老爷救救我的儿子吧,他……” 穆凉儿第一次下山,没有什么心机城府,於是直白道:“你那儿子已经被蒙昧了心智,满心满眼的明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进那铁柱子上,给明王做袈裟去了,我来这一趟,是带走那些还无恙的人,劳请您给我带带路。” 听到自己的儿子没救了,老人一时间又老泪纵横,哭道:“哪还有甚么好人,全被那群畜生拿去钉死了。” 穆凉儿觉得自己该安慰安慰,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左思右想,才想了个折中的话头,也好解一解自己的疑问:“那你怎么还没死?” 老人听了,如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一张皱巴巴、苕薯似的老脸上,涕泪纵横:“我看他抓走了母亲,说明王不见老阴,於是丟进枯井中溺死,看他带走妻子,说修寺艰辛,明王不忍信眾苦业,於是去给修寺的和尚当犒劳,我看他带走孙儿,说明王法座下缺童子侍奉,於是又立起一钉,將孙儿钉死……我这样为夫无能、为父不成、为祖无用的懦弱之人,苦哈哈守著一亩破田,却不知我为甚么没死,为甚么不死……” 说著,他颤巍巍地將自己的衣襟解开。 穆凉儿一眼望去,不由骇然蹙眉,身子往后一缩。 只见老人那乾瘪的胸腹之上,刀洞密布,密密麻麻如蜂巢蚁穴,隱约可见臟腑间透著一股漆黑之色。他心口还刺著一柄尖刀,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刀柄露在外头,可这老人,竟还活著。 穆凉儿这才明白,为何那群禿驴要这老人去当住持。 死不了,便能当住持。 这般诡异之状,叫穆凉儿半晌回不过神来。 老人哭了几声便没了气力,抬眼看了一眼穆凉儿,见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还不知这所谓的太平观仙人指望不上,再不求了。 目光一横,攥住胸口那柄尖刀,猛地往外一拽,刀身带著几片碎肉脱体而出,鲜血溅了一地。 他挣扎著站起身来,踉蹌几步,在那被幻术迷倒的汉子身前站定。往下看去,那张脸依旧是自己的儿,可那颗光头、那身灰袈裟,分明是头吃人的厉鬼,妖孽。 老人咬了咬牙,发了狠地將尖刀往那汉子身上刺去,嘴里低低骂著:“畜生……畜生……”一刀接著一刀,將那身灰袈裟刺得稀烂,最后竟將那汉子的头生生斩了下来。 可无论如何施为,那汉子脸上始终掛著一抹笑意,嘴角弯弯,仿佛在鼓励父亲继续。 等老人回过神来,眼前的汉子半个身子已被刺成了蜂窝,血肉模糊。老人颤抖著,將流出来的肠子仔仔细细地塞回去,又从那汉子身上將那件破破烂烂的袈裟扯下来,丟在一旁,转身从炕上取下一套乾乾净净的新衣裳,仔仔细细地给他穿上。他把那失去生机的头颅摆回颈上,用布帽將那光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做完这一切,老人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趴在汉子身上,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只喃喃著一句话:“我儿……我儿……” 穆凉儿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等了许久,老人回了神,愣愣地道:“仙人,这里没有活人了,你要救,就去救別村的人吧,我给你指路。” 穆凉儿嘆了口气:“不必,你的外孙我便带走了,他应该认识路。” 穆凉儿转身欲走,下一刻,却听那老人摇了摇头:“村里的孩子都死了,你身边那个,我不认识。” “什么?” 穆凉儿胸口一片冰凉。她已开六窍,身具法力,又时常服用辟穀丹药,按理说早该寒暑不侵、冷汗不生,可此刻却冷汗涔涔而下,顺著脊梁骨一路淌到腰眼,后脊阵阵发寒。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眼前这一切,绝不只是妖孽作祟、明王法驾降临那么简单。这东西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她迟迟未走,只怕早已走不脱了。 她一手按住储物袋,拽出长剑、拂尘,法力流转之间,总算驱散了几分彻骨寒意。她横剑在前,严阵以待,冲那少年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眉心一点红的少年双手合十,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嫵媚,又带著三分庄严,笑吟吟道:“姐姐,我是明妃呀。走吧,姐姐,我领你去和明王欢乐。” “畜生,你是甚么明妃!”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牢牢扣住那少年的头颅。五指轻轻一收,便在穆凉儿震惊的目光中,將那头颅生生捏碎。 少年的尸身並未倒下,反而化作一道猩红血气,噗地散开,只余下一枚被血气浸透的猩红灵符,被那只手稳稳捏在指间。 李伏蝉看著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污浊的“楼蜃”灵符,眼底浮起一抹心疼,嘴里连声道:“毁了,毁了。” 来人自然是李伏蝉。 他早便赶到了此处,只是生性谨慎,先捏了一道气形假身进来探路,纵有什么凶险,也方便脱身。 谁承想气形假身才刚混进来,便被一群禿驴一拥而上捉住,嚷嚷著要捉去给明王做明妃。 没过片刻,假身便被血气污浊,除了尚能共享些零碎感官之外,连他也再无法操控。恰此时,李伏蝉借假身看见了庙中那血肉明王的骇人景象,又惊又怒,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这可不是他违背贾化的交代。 贾化让他去长株林处理妖患,可这里闹的是禿驴,不是妖患。那情况便再明白不过了: 这里不是长株林。 他要去找一个有妖患的长株林。 可跑出去才不过片刻,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他仔细一查,才发现总摄都山方圆百里,竟都被一层结界罩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李伏蝉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坑了。 后来他发觉太平观的女弟子也入了此地,还佯装被捉,看到穆凉儿腰间那储物袋和隱隱散发灵气的法袍,李伏蝉心中登时有了底气。 “坑杀了我倒不算什么,总不至於连自家的嫡传弟子也一併坑了吧。” 於是李伏蝉只能咬著牙折返回来。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浸得透亮的“楼蜃”灵符,嘆了口气,掌心骤然迸出金雷赤火,噼啪一阵灼响,將那符籙焚成一撮灰烬,簌簌飘落。 —— 求追读!!!!! 第二十一章 松鬼 李伏蝉拍了拍手,目光一转,落在穆凉儿身上,將她手中那柄长剑、拂尘上下端量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她腰间掛著的储物袋。 『好,好得很,越有背景越好,紫府的亲女儿最好。』 他打量穆凉儿,穆凉儿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人,一袭黑袍大袖,不系金玉,不戴流苏,银冠乌髮,是一等一的相貌。只是眉长目狭,看著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太平观观主全庸门下穆凉儿,见过前辈。” 『原来太平观观主叫全庸。』 李伏蝉向前踱了两步,隨口应道:“那倒是有缘。某家受贾化前辈所託,来此平治妖患,不想撞上这样一桩事。” 穆凉儿闻言,心中大喜。这般诡异场景,唯有外景境界的修士方能窥见一二真相,她纵是法器良多,奈何修为不济,正愁无计可施。 『此事师尊恐怕是料不到的。所幸师伯未雨绸繆,请了一位修行『离雷』的外景前辈来,纵不能化解此局,也足以脱身离去。』 她心下思忖著,面上愈发恭敬,执晚辈礼道:“西方佛土或有明王降世,还请前辈速往飞黄山,知会师尊一声。” 李伏蝉听了,便知太平观不曾与她说过此事,这些禿驴的勾当於她而言也是突兀得很,不由嘆了口气道:“总摄都山方圆百里,已被禁制锁住了。” “方圆百里?” 穆凉儿霎时惊呼出声。能锁住方圆百里的禁制,已可称“阵”了。北方幽州地界,能铺设阵法的修士寥寥无几,唯独九嶷山尚存两道完整的阵道传承。一禁,一杀。那禁阵道统,昔年曾被一个修士换去,那个人是……全庸。 『师尊、师伯,还有六山的诸位掌门,似乎一直在为重返江南做著准备。近几年师伯也离山了,看样子那件事已不远了。倘若他们所谋之事与明王降世有关,似乎也说得通。』 明王之尊,於仙道是紫府,於佛土亦是顶巔的存在,能面见世尊,聆听佛法,一念起而劫空灭…… 若有明王相助,不过南归而已,轻易可成。 可要请动明王出手,定是要有代价的。 穆凉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明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骤然生出。 或许,她才是真正的祭品。 穆凉儿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遭雷殛。 李伏蝉却不管她,径直从她身侧越过,来到先前那老人枯坐之处。看著那已然痴呆疯癲的老人,他一把將其提起,『眉上峰』一点明光放出,直照老人面门,厉声喝道:“杀你儿子有什么用!罪魁祸首未伏,那贼明王还在庙里坐著,若有恨心,该仗此残躯杀贼,好过在此痴痴癲癲,枉作废人!” 老人浑身一震,那双浑浊老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银白,旋即化作泼天血光,恨意大炽,烧得眼底一片赤红。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那群畜生。” 李伏蝉將他放下看著,老人像一截枯木被狂风捲起,一路跌跌撞撞,跑没了影。 “用明光渡你这一遭,总好过在此等死。” 这老人家刀兵杀不死,还被那些疯了的村民要拉去做主持,一看就有说法。 以李伏蝉的经验来看,明王降世,老人家是一定要一朝顿悟,立地成佛的,还不如趁著有那么点恨意,用这幅不死之身,去找找明王的麻烦。 李伏蝉瞥了一眼仍愣在原地的穆凉儿,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大袖一挥,一道雷火倏然甩出,落在那具被老人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上,尸身顷刻化为灰烬。他喃喃道:“省得闹什么变故。” 正欲询问穆凉儿一些事情,若她有什么法器能开阵,暂先逃出去才好,忽然目光一凝,看向院里那棵老松。 那老松枝干上,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一张沟壑横生的鬼脸来,唇齿一张一合,似在念些什么,李伏蝉凑近一听,脸色骤变:“恭迎南无大慈尊明王法驾,拜见南无大慈尊明妃。” —— 破庙。 一座巨大的铁柱矗立殿中,柱上穿著层层叠叠的血肉,拼凑出半副明王法相。血肉之间犹自渗著暗红的浆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渍跡。 一群肤色黝黑、身著灰僧袍的沙弥正埋头修补著残破的庙宇,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儿声响。 就在这时,眾沙弥齐齐停了手中的活计,同时回头,望向庙门。 一个老人提著木桶,正遥遥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沾著泥土和草屑,身形佝僂,脸像一只红苕薯,那双眼睛亮得瘮人。 眾沙弥见了老人,面上竟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齐齐双手合十,躬身唱道:“南无大慈尊明王,我等恭迎住持。” 老人听了这话,眼中恨意更烈,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厉声骂道:“畜生!畜生!老子这就让你们去见明王!” 眾沙弥闻言,面上痴狂之色愈发浓重,如饮醍醐,纷纷下拜,齐声高诵:“礼讚住持。礼讚住持。” 老人不再言语,將桶中那气味刺鼻的东西尽数泼在那半副血肉明王相上,转身又出去提来一桶,照著那些沙弥头上挨个泼去。有人被泼得满脸皆是,却兀自笑著,笑容痴虔,仿佛庙里泥塑的鬼面被涂上了一层油。 老人將空桶扔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曾是他的晚辈,有的曾是他的老友,如今,他们全都是畜生,是妖孽。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火摺子丟了出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霎时间吞没了整座大殿。 老人站在火光之中,一动不动。 火光映著他那张扭曲的面孔,狰狞可怖,却又透著深深的恐惧。 那些沙弥在烈焰中依旧痴狂,僧袍烧得猎猎作响,皮肉滋滋冒油,可他们浑然不觉,兀自合十跪拜,口中含混不清地念诵著什么。 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群无声狂舞的妖魔。 第二十二章 总摄都山君 “总摄都山君是坐镇总摄都山的妖物,是真人级数的妖物。” 穆凉儿將总摄都山君的身份告知李伏蝉, 李伏蝉初听时还面带喜色,以为有强援可依,直听著穆凉儿將最后一句话道出,一张脸终於是黑了下来。 真人级数的妖物,监察方圆百里不是难事,却坐视此事不管,其中內情如何,李伏蝉心有所思,而且这种妖物他自然杀將不过。 『贾化欲杀我在此?』 李伏蝉肚腹中念头一起,便又吞没下。 他这一身转修的功法,限制颇为明显,贾化一番功夫拿他,必不会让他折在此处。 看了一眼神色忧惶,惴惴不安的穆凉儿,不是偽装,便是也不知此事,若非惧著太平观有什么手段为弟子护持,他早就用明光去压她,教她说出些隱秘才肯。 『当下无论如何,该寻求一份变数,否则我的死劫就要应在这里了。』 “前辈,方才那个老人家……” 穆凉儿突然开口。 李伏蝉淡淡道:“去找明王的麻烦了。” 穆凉儿虽然此刻心灰意冷,但太平观以人为本,老人家如此惨状,又被李伏蝉不知用什么手段激起了恨怒,故而有几分担心:“老人家一介凡人,只怕会……” “死了岂非更好?” 李伏蝉转头看了一眼穆凉儿,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金光所察,穆凉儿此刻心神恍惚,故而会有这样无知之言,却非良善,而是功法所异,不过却让李伏蝉看出了些別的端倪来。 『我自修行雷法来,纵然有明、宝二光时常压著,又有连浊法加持,行事却愈发酷烈,见妖见邪便怒,见鬼见祟要杀,驾风在天上,时有雷霆难收,穆凉儿如此心神动盪,却不过只是发些不必要的善心,看来对仙宗世家来说,功法刷灭三劫的隱患已经不能称之为隱患了。』 死劫加身,没有足够的利益,或是迫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去死,但也不会畏手畏脚,止步不前,李伏蝉收起思绪:“既然方圆百里是山君在管,劳穆仙子指条路,引我去见山君。” 穆凉儿自然知道总摄都山所在,虽然心思重重,但明白不到最后一刻,结果难定,加上太平观和总摄都山君关係匪浅,於是点头:“我这就领前辈去见山君。” 李伏蝉嗯了一声。 二人经过那座破庙时,庙周已经升起熊熊大火,许多沙弥在救火,一股若有若无的梔子花香飘散。 李伏蝉鼻翼一抽,封了自己的嗅觉。 穆凉儿显然没有这等谨慎,还细嗅了两下,说道:佛经中有“薝卜”一说,与梔子花十分相似,《维摩詰经》中说:“如人入薝卜林,唯嗅薝卜,不嗅余香”。” 不论如何稚嫩,穆凉儿毕竟是太平观亲传,学识广博。 李伏蝉也乐得一听,但却不以为意。 一座未成的血肉明王相,大火焚烧之下,竟然生发梔子花香,他是不敢嗅的。 “有未落髮之人。” “是不信明王的魔头。” “杀了它。” “明妃也在。” “明妃为魔头所惑,快去救明妃!” 周围救火的沙弥看到李伏蝉和穆凉儿,嚷嚷著冲了过来。 不知道为何,听到明妃二字,穆凉儿脸色陡然一变,李伏蝉一直观察著她,这一幕自然落入眼底,联想到先前她的异状,暗自推测。 『明王之尊,绝非太平观之流能比,穆凉儿看来不知此事,却被遣至长株林,先前我说此地被禁制锁住,她若有所思,然后恍惚,看来是心生猜测,以为师门拿她为祭,而眾沙弥尽以为她是明妃,此事便有两三分可信了。』 时至如今局面,李伏蝉反而没有什么被人算计的愤懣,技不如人,为人所制,只能算他无能。 面对衝来的沙弥们也不客气,挥袖甩出几道雷霆,將他们劈杀了,不过李伏蝉注意到那些被自己打杀的沙弥,目中竟然放出使他不知所谓的的光芒。 冲向穆凉儿的沙弥更多,穆凉儿並不手软,手中拂尘一扫,那些沙弥身上骤然生出火焰,色朱而亮,性正而重,易炽难熄,等火焰能见之时,已经將眾沙弥烧成灰烬。 李伏蝉离的不远,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直至筋骨,法力隱隱有销蚀之象,等再一运转,才渐渐无碍。 这样的法器,被一个开窍级数修士的用在手上,李伏蝉面上淡然,心中微惊: 『狗大户』 衝过来的沙弥太多,李伏蝉没心思和他们纠缠,抓起穆凉儿,驾风而起,往总摄都山去。 穆凉儿离李伏蝉太近,发觉自李伏蝉驾风而起后,身周隱隱散发焦糊气味,衣裳上淌过道道金雷弧光,仿佛蛟蛇嘶鸣。 『这位前辈似乎状態不佳。』 李伏蝉並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异状,问道:“和我讲讲明王吧。” 穆凉儿一愣,没想到李伏蝉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想到『离雷』道统久不显世,这位前辈可能是位古修,不在北方久驻:“前辈是想听哪一位明王。” “大慈尊明王。” 正是那座血肉明王。 穆凉儿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位明王。” 李伏蝉也不计较:“那便隨意讲讲。” 穆凉儿点了点头。 佛经中有一则故事,不知真假,说从前有一水鬼,自亡故以来,从不作恶,反倒常助落水之人活命。日久年深,有人感念其德,自发为他立庙塑像,香火供奉,这水鬼遂得些许神异。 后有释门修持怜愍的僧人途经此地,望见那座祠庙,其中石像隱约透著森森鬼气,便以为是恶鬼欺逼百姓,强索祠祀。 二者便斗在一处,一时难分高下。 水鬼几番欲解释缘由,皆被怜愍厉声打断。纠缠既久,便惹了真怒。 一路相斗,直至明王道场。 明王现慈悲威仪,摄二人至座前,问:“何以在我清净道场爭持不休?” 水鬼伏地稟告:“自小人死后,未尝一念害人,反时常救助溺水百姓,如是十数年不绝。凡人自愿立庙供奉,而这位师父不由分说便来打我。伏请明王慈悲明鑑。” 怜愍合掌曰:“鬼性无常,或暂现善心,终难持久。小僧修行以来,所见行善之鬼不下十数,短不出十五年,长不过二十年,必为尘世浊念所染,转而害人。” “昔日南方大楚秦水郡中,便有一女鬼,初时惦念父母丈夫,情深意重。小僧一时惻隱,容她暂返人世。不料二十年后重返,彼鬼已墮为厉孽,吞尽一村生灵化为鬼蜮。” 明王垂听二者之言,运法眼遍观十方三世,乃曰:“鬼无虚言,僧亦真心。他有功德於民,且放他去罢。” 怜愍疑惑未解,进而请曰:“明王容稟:若今朝纵之,他日为恶,苍生何辜?” 明王曰:“但当修持我佛法,常诵吾名,他有三分修持,吾有七分感应,他有十分修持,吾便隨时照临,十方世界,过去未来,无不了知。若墮恶道,吾决不赦,眾生如是。” 明王法力,可见一斑。 轰隆隆。 李伏蝉正听著,忽然心神一动,一道金雷不可控制地炸开,將他眸子照得金赤,心头忽然止不住地生出忿怒。 妖邪。 脚下托住肉身的法风骤然溃散,幸而他早有防范,一把將穆凉儿抓起,凌空飞起,稳稳落下,这才抬头向上方看去。 便见到一双琥珀大瞳居高临下,將他盯住,使他周身动弹不得。 『这便是真人级数的威势?!』 李伏蝉死死压抑住『离雷』想找死的衝动,恭敬行礼:“幽州府边北郡散修李伏蝉,拜见山君。” “哦?是蛟蛇,还是『离雷』,怪不得。” 沉闷的声音说了句不知所谓的话。 转而看向穆凉儿,在她背后的剑和手中拂尘上扫了眼:“太平观的?自全廉真人死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竟然不知真相,將你送来了。” 穆凉儿神色晦暗,只觉得全叫自己猜中了,果然是师门准备以她为祭,恭请明王,心底却无怨恨: 『我年幼时父母要將我送去给一富户老农做妾,沦为愚弄玩物,是师尊將我带上山,敬香火,授仙法,如今不过以身相报。』 反倒是李伏蝉目光幽深,山君一句话,算是解了他一道疑惑。 『老妖怪知道的內情不少,贾化未必想害我,但却不知內情,才將我遣到了这里,此次我恐怕是必死无疑了,如果能从它这里多套出些情报,总好过一无所获。』 李伏蝉正想问些什么。 那山君却缓缓道:“既然来了,便等一等,恭迎明王法驾……” 李伏蝉脸色一变。 『坏了坏了,妖物和禿驴是一伙的。』 —— 求追读!!! (感谢正在追读和评论过的书友,对作者帮助真的很大,感谢!!!) 第二十三章 抓高 李伏蝉目光幽深,盯著那头大如山石的斑斕猛虎。 妖物修行不易,按照穆凉儿口中的故事来看,这山君两百年前还不是真人,两百年后能有这等境界,已属不易。 李伏蝉忽然心中一动,转过头问道:“穆仙子,你说两百年前诸宗北迁,这所谓的诸宗,是否就是搬移六山,独遗黑山的几个宗门?” 穆凉儿不清楚李伏蝉为何突然问起,但並不做隱瞒,解释道:“回前辈的话,此间內情,晚辈也不太清楚,不过按照师叔所说,当年北迁,是有七宗,后来真正在北方立足的,只有六山仙宗。” “你可知黑山隱秘?” 穆凉儿摇了摇头。 李伏蝉暗自沉吟著。 “你欲窥黑山之秘?” 沉闷的声音响起,李伏蝉心中骤然一怒。 妖邪!! 李伏蝉眉心明光闪烁,將『离雷』强行压了下去,立刻道行折损。 离雷者,是喜光忌暗,拘妖罚魔,欺邪持正之雷,修行者当驱雷役电,策光掣火,破魔、炼度、焚邪、开障、辉耀洞明, 李伏蝉如今身居暗室不得见光,身处迷障不能开明,面见妖邪不敢拘罚,离雷没有当场將他劈死已是万幸。 『身处当今之世,『离雷』尚不能显,有绝跡之虞,况我乎?真人级数的妖物在前,我却没有那样以身殉道的觉悟。』 『怪不得你会绝跡。』 李伏蝉嘲了嘲气海中雷光,行礼道:“下修斗胆,敢情山君教我。” “某一妖孽耳,如何敢教修行『离雷』的正修甚么,如你不嫌与妖为伍,某便与你打个商量。” “谨听教。” “总摄都山以西有座矮山,上面有个弓手,他却胆小,不如你们,不敢上山来见,劳你拘他来。” 『看来就是贾化说遣来的高家人,说不得我还认识。』 李伏蝉应诺,正要步行下山,那山君便道:“外景驾风乘云,怎么好让你步行。” 话音刚落,李伏蝉骤然感觉脚下升起一阵风,方才天地无风的滯涩感瞬间消失,来不及惊讶,伸手一抓,將这风牢牢驾在手中,余光瞥了一眼那猛虎,心下骇然: 『云从龙,虎从风,这就是补足『性命本根』的真人吗?』 —— 看著山下那副乱象,高恭谨目光冷冽,搭起一箭,將远处那禿驴射杀,旋即才收弓,重新盘坐。 “贾化引我来此除妖,说有同道可依,我却只见妖沙弥,邪灵氛,只我一人,恐怕难杀完,那头,山君也对我虎视眈眈,如今进退两难,是联合哪一家,要坑杀我么?” 尉迟家和慕家,自高修庆不再现身后,便时常扰边,已经夺了高家不少地盘。 若是贾化联合哪一家要坑杀他,將高氏这块肉均分,並非没有可能。 轰隆隆。 阴云之中,雷光阵阵,雷蛇蜿蜒。 高恭谨忽然抬头,目光中透著疑惑:“雷?此地不应有雷。” 轰隆隆。 高恭谨话音未落,又一道雷霆劈下,他目光向远处眺,两百步外,雷火汹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黑袍大袖,高冠博带,怀中抱著一剑。 高恭谨眉心一跳。 『是尉迟景还是慕越何?是太平观还是怀朔镇將?』 如今之高氏,仿佛四家之鱼肉,皆有分而食之之心 《都府河禾诀》有示警之能,杀机已现,故而他將弓抓起,拉开弓弦,放出嗡鸣之声,与天上雷霆分庭抗礼。 『一百五十步內,我箭下无活物。』 他覷得分明,引弓便是一箭。 正中李伏蝉胸膛,人直挺挺倒了下去,身躯却化作一团火气,呼地散了个乾净。 高恭谨心中咯噔一下:“好高明的替身,尉迟家却无这样的手段。” 背后一只手已抓在他肩头,用力一拽,將他拖了个踉蹌。高恭谨顺势將弓往后一甩,用弓弦去缠身后那人。法力方才一盪,身后那身影已化作一道水气,譁然散开。 他又欲张弓引箭,手中动作一顿。 『此人藏而不显,如此多的手段,只怕是来赚我的箭,不可久战,宜应速走!』 高恭谨抽身便走。 身形方动,身后忽又响起一声唤。 “道友请留步。” 高恭谨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浑身汗毛都炸开来,法力再度盪出护身。身后那人又已化作土气散开,霎时间沙尘漫天,劈头盖脸打將下来。 高恭谨被这一迷,眼不能睁,头昏脑涨,眉毛挑了又挑,压了又压,脸上戾气横生:『暗里是好毒的一条毒蛇,使我手段用老,一身本事却无从著力』,他再不惜箭,於漫野昏茫中险之又险,射出一箭。 轰。 一道雷光劈面而来。高恭谨正驭法力去撞,却猛然一顿,心中电闪般闪过一念:『这样双目灵动的假身,安能多用,只恐他使我心生疑虑,束手束脚,再使雷霆霹雳杀来,这道是真!” 念头一起,他向左便倒,欲避开此劫。便在此时,沙尘中金光迸现,一道剑光倏然斩至,咔嚓一声,將他手中长弓斩成两截,弓弦一盪,险些將他手掌切断。 “好狡猾的贼人。” 高恭谨脸色铁青,身子躬折伏低,眉头低低压著,將身躯屈成狞恶的虎狼一般,愈发凶厉。还不待他再有动作,一团银白华光劈头盖脸砸將下来。 高恭谨脸色骤变,不及反应,便觉天灵盖被砸了个正著,眼前一黑,只留下一声惊呼:原是古术法,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沙尘散去,脸色苍白的李伏蝉缓缓现出身形。 他走近俯身,正要察看那昏迷的高恭谨。 岂料这弓手忽然暴起,口中吐出一枚飞针,正中李伏蝉眉心。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 这针取自高家豢养的毒蛊『腹黄儿』,顷刻能教人暴毙。 高恭谨目露紧张之色,死死盯著。 却见李伏蝉微微一笑,身形如烟飘散,化作一缕青气散了个无影无踪。 脑后银白华光再度亮起,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砸了下来。 高恭谨面如金纸,恨声道:“屈杀我也。” 半个时辰之后,李伏蝉方现了真身,面如金纸,显然这一番折腾也不好受。 他左肩之上还贯著一支金羽箭,箭上餵了专销法力、蚀骨伤身的剧毒,使他看上去颇为狼狈。 望著伏倒在地的高恭谨,李伏蝉赞道:“好一条谨慎的恶狼。” 他有总摄都山君指路,轻易便寻到了高恭谨的踪跡,又耗去整整七个时辰,捏出许多假身,专为赚他手中箭。 《物化隨心籙》与『三光法』皆是古术,高恭谨见所未见,一时之间,如何勘破应付? 更不必说他昔日窃居高秦身份,混入高家之时,早將高恭谨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仍旧还是被他射中一箭,可见一斑了。 “与这等自小杀人见血、廝杀斗狠的虎狼相较,我不过一沟底蛇,水里蛟,多几分阴险刻毒而已,实不该小覷英雄。” 纵数七镇之地,高恭谨也算得上人杰,与人捉对廝杀,绝非庸手。只是此番运折英雄,偏偏遇上了李伏蝉这样的人物,一身本事还未尽展,便硬生生被屈折了一场。 李伏蝉自他怀中搜出解药,略略用了,便將他一把抓起,驾起风,逕往总摄都山上去了。 第二十四章 古楚遗朱 总摄都山君高踞山上,心下正疑。 『高家那下畜,与这修『离雷』的下畜修为相当,並无高下。那修『离雷』的下畜在我里又折了几分道行。一场廝杀下来,多半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暗自盘算:『这般结果,便是被那群禿驴捡了尸去,或是二人双双藏起来,总归不会再惹出什么事端,搅扰局面。』 『可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竟无半点动静?』 『离雷』道统,一出手便该是雷音震盪、声震四野的声势,断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便在此时,它心头微动,若有所感,抬首望去,一道黑袍身影正攫著一个相貌清俊的青年,自半空落下。 那黑衣青年眼中一缕幽色徐徐逝去,將高恭谨搁於地上,退后半步,行了一礼:“李伏蝉幸不辱命。” 总摄都山君虎目之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在李伏蝉苍白的面色上略一摩挲,又落在地上重伤昏迷的高恭谨身上,忽而咧开嘴,吐出一声:“有趣。”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开来,发出阵阵霹雳般的骨节爆响,宛如闷雷滚过。妖气瀰漫,妖风鼓盪不休,黑烟翻涌,当中一道身著黑纹黄袍的身影渐渐凝实,双肩宽阔,身形雄阔,高出李伏蝉三两个头有余。 妖邪!!! 李伏蝉面色不变,將无形在口鼻间生现的金赤雷弧咽了下去,道行又折三分。 “既你有这等好本事,本君该与你讲个好故事的。只可惜,时间不多了,便同你说说你想知道的。” 总摄都山君负手立在山巔,信口道来:“如今六山仙宗,儘是两百年前古楚朱门之后。两百四十五年前,秦亡古楚,朱门北迁。而今秦三世而亡,朱门欲南归故国。怎么归,怎么回,那是他们的算计。至於黑山……” 那山君微微一顿,一双妖异的琥珀大瞳顾盼回首,饶有兴致地端详著李伏蝉,声音忽而幽沉下去:“你为什么,会认为它是一座山呢?” “眼球,那是一头妖邪割下的眼球!” 山君如是传音。 李伏蝉气息一窒,如遭雷殛,浑身汗毛乍然而起。 恰於此时,山下忽然响彻阵阵梵音, “南无大慈尊明王,照见一切法,降伏一切魔,度脱一切苦,成就一切智……吾等顶礼恭迎,南无大慈尊所说大明妃。” 穆凉儿脸色刷地白了。 那山君静静看著,半点不为所动。 李伏蝉忍不住向下望去,只见那蜿蜒山道之上,一连串身著灰衣的沙弥正鱼贯上山。 远远望去,队伍整齐划一,宛如一条灰龙,沿著山脊盘旋而上,人数不知凡几。 而那走在最前头的一个沙弥,初看时还觉平常,可每向前一步,周身气势便涨一分。 他步步生莲,脚下似有金光托举,气势层层攀升,节节暴涨,李伏蝉看得心头剧震,终於是忍不住骇然失声:“开窍六重?!” 话音刚落,那领头沙弥已然踏上山顶。 只这一步踏定,剎那间周身佛光普照,梵音大振,其修为竟已赫然是外景真人级数。 他周身佛光如日轮笼罩,智慧明净,遍体光明。 佛光聚而不散,於他身后渐渐凝成一尊庄严法相, 好一尊菩萨! 只见那菩萨头戴宝冠,冠中现化佛;身披瓔珞,臂腕佩宝釧;一手持莲花,一手执经幡,面如满月,向山上那人行佛礼:“小僧僧伽提婆,见过南无大慈尊明王所说大明妃。” “僧伽提婆?原来是和合眾。” 山君那双琥珀似的眸子盯著眼前沙弥,瞭然道。 『和合眾?』 李伏蝉『眉上峰』中明光大盛,將宝光、金光压了下去,独据峰上,根据这些年得来的修行经验和见闻,推测『和合眾』本意。 一头还自警醒著,本以为能听些隱秘,忽然发觉不对。 『这僧伽提婆似在拜我?!』 李伏蝉不信邪,往左侧挪了挪。僧伽提婆果然也跟著挪了挪,再次唱道:“小僧僧伽提婆,拜见南无大慈尊明王所说大明妃。” “我是明妃?!” 李伏蝉面色骤变,如吞蝇蚋。 僧伽提婆言罢,又看向穆凉儿。那慈悲目光倏然转厉,生出忿怒之意。身后虚像隨之变化,同样怒目圆睁,狠狠瞪向穆凉儿。一僧一虚像竟齐声开口,声如洪钟: “魔头蛊惑明妃,罪该万杀。小僧伏请明妃法旨,诛杀此魔。” “我是魔头?!” 穆凉儿脸色由白转红,由悲转喜,一霎间竟看不出是哭是笑。 李伏蝉脑中念头百转,终於明白了,他劈杀那些僧眾时,那一张张脸上“不知所谓”的眼神,究竟是些什么。那分明是狂喜不胜。 能为明妃所杀,岂非明王亲度往生佛土,享那万世极乐么? 『是气形假身牵连到了我!』 李伏蝉恍然大悟。 转头看向僧伽提婆,当即双手合十,低唱一声南无大慈尊明王,在山君和穆凉儿的注视下,开口道:“吾有法旨,大师可听么?” “小僧恭领法旨。” 僧伽提婆行礼应诺。 “请君自裁。” 僧伽提婆目光平静,不起波澜,只看著李伏蝉,轻声道:“小僧乃是眾天,非生非死。僧团一散,自归释佛土。如今,还请明妃移驾明王道场,恭迎明王法驾。” 李伏蝉冷笑一声。 那双面对总摄都山君时好不容易才显出几分温润柔色的眸子,缓缓眯起,眉目狭长,难以遏制的恶意滔天掀起,叱道: “原一无信徒,失忘大戒,行诸妄语,该何罪!” 僧伽提婆面色不动,垂首应道:“小僧领罪,请自逐僧团。” 话音刚落,他身形倏然溃散。那股迫人的威势如潮水般退去,消散殆尽。不等李伏蝉回神,便又有一僧排眾上前,自开窍而九重,自外景而真人,一蹴而就。眉眼重新化作僧伽提婆的模样,佛唱一声: “明妃大智慧。” 连那山君看向李伏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 李伏蝉心中暗自嘆息:『我想错了。原以为“僧伽”是眾、“提婆”是天,他们聚眾而借天势,方得真人级数的威能。故而诱他犯不妄语戒中的小妄语,以为將他逐出僧团便能破之,是我道行不足,只能见其表,却不能明其里。』 他低低嘆了一声。 僧伽提婆低唱一声佛號,侧身让开去路:“请明妃移驾。” 『我有三光蛰伏,飞剑咳雷,拥『离雷』之势,却无一力能撼真人之威。这条线,算是走到头了。』 李伏蝉自知今日绝难逃一死。仗著此身有异,反倒无所畏惧,一念至此,气海中离雷竟为之一畅,雷芒隱隱。 他不加多言,便隨僧伽提婆离去。 —— 祈望追读,求追读,感谢追读,作者再接再厉!!!! 第二十五章 明王降世,雷火吞佛 贺六浑死了。 就在刚刚,李伏蝉留在他身上的后手失去了全部反应,多半是『三光法』將他神志给刷灭了。 李伏蝉坐在明王法相身侧,底下眾僧齐声唱诵经文,梵音如潮,一波一波盪开去。 他凝神多听了几句,忽而觉出几分不对来,这些僧人唱诵的经文,腔调古怪,韵律诡譎,竟闻所未闻。一双灰黑眸子微微一转,撞向僧伽提婆,问道:“大师,这是什么经文?” 僧伽提婆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稟明妃,此乃《南无大慈尊明王所说大光明经》。” 李伏蝉略略沉吟,在脑中翻捡了一番,发觉自己確实不曾听过此经。仗著此身有异,被这群僧人认作明妃,他索性放胆问道:“北方却不曾听过这位明王的尊號。” 僧伽提婆微微一笑,面上露出莫测的深意,缓声道:“前数两百年,不见大慈尊。自今八百年,普照一切慈。” 李伏蝉將这话放在心里略想了想,满眼迷茫。 果然是道行不够,难以参透。 典型的下修思维,听个话头便如坠云雾。 僧伽提婆也不多言,只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南方,满面欢欣道:“明王正北归来。” 李伏蝉眼底幽色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 幽州府,琅琊郡,碧鸡山。 一袭白金色道袍、面色威严的中年道人立在山巔,遥遥南望。片刻之后,一道人影驾风落下,朝他行了一礼:“稟掌门师兄,我已从全观主那里借来禁断大阵,锁住了长株林方圆百里。” 那道人微微頷首:“禁断大阵隔绝诸气,又有山君將阵內诸气尽数驱赶撵出,那一片地界,如今已成了大慈灵氛之所。想来,对大慈尊明王当有所助益。” 底下那修士犹豫片刻,开口道:“掌门师兄,还有一事。全观主那位亲传弟子,名唤穆凉儿的……也被无意间锁进了大阵之中。是否想个法子,接她出阵?” 全庸极为爱护门下三个弟子,如今又即將突破外景大成、成就真人,这等关头,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那白金色道袍的男子缓缓收回南望的目光,將视线重新投向北方那座山峰。目光之中金光熠熠,似乎能穿透山石,望见那中年观主正自苦修的身影。 “全廉真人生前有十二弟子,全庸是其中天资最差的。”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为何最后是他来做这个观主?” 那修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全廉死后,短短两年,十二位弟子便只剩下了观主全庸,与一个放荡不羈、不务正业的贾化。全庸收三弟子,南岳、子路二人已不显於世十年,对外只说一人闭关,一人下山。而全庸,正是十年前补足了『性命本根』。”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声音沉了下去:“如今大慈尊明王北归,诸家皆有动作,以求能结一份善缘。你们只以为全庸一无所知,他却早有准备。穆凉儿……那可是梁赵的国姓。” 那道人目光灼灼,望向远方,幽幽吐出一句: “太平观主,以人为本?他把你们所有人都骗了。只怕他那位好师弟,还浑然不觉,將甚么过错,甚么利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正替好师兄算计著。” 身后那修士后背发寒。 —— 怀朔镇。 贾化负手在庭中,心中暗自推演了一番,目光幽幽沉沉。 “梁赵诸国素来亲佛,凉儿所修又是《清灵冰心诀》,此番北归,十有八九要落入那位大慈尊明王眼中。只望师兄日后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大慈尊明王此番成道,北归开明王道场,乃是两百载未有之变局,天下格局改易。若太平观不能趁此时机与大慈尊明王结下一线善缘,那南归故国,便不过一笑谈。” 他顿了顿,神色转冷,復又低语:“倒是那头恶蛟蛇,此番想必赚足了廝杀斗法的阅歷。待大阵一开,他立刻会逃个无影无踪。好在他已修行雷法,又被碧鸡山的人看见,迟早要来寻我。到那时,开路清理之事,有我与他二人合力,太平观南归路上,再无后患可言。” 念及此处,贾化心口那团鬱结多年的浊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他瞒著师兄,穷竭心力,步步为营,所求不过师兄能完成毕生夙愿,使太平观能够南归。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高公禄求见。 来人一袭褶衣,青年模样,面阔方额,双肩极宽,只是眉眼间盘踞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自高咸象闭关之后,一族之重、一家之担,便尽数落在他的肩上。虽是看起来沉默寡言,可那双眼睛里,高家人独有的恶狼似的狠毒,却半点不曾消减。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长,方才已得了消息,您要找的那人寻著了。” 贾化闻言,登时大喜过望。 『哈哈,果然应在了高家!此番,却让我太平观占尽了先机。』 他霍然起身,急声问道:“在何处?领我去见!” 高公禄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便收敛得乾乾净净,只低声道:“那人原非赵人血脉,是我家仲脉一女看中了他,寻死觅活地要嫁,这才惊动了我……” 贾化听罢,半点犹豫也无,当即便道:“既是如此,便请公禄做主,使他入赘高家,赐一个名姓便是了。” 高公禄点了点头,神色恭敬依旧:“道长为上宗来使,便请道长赐名。” 贾化略一思忖,开口缓缓说道:“聚则生欢,和则致悦,情投意合,是为欢也。既因此一场好姻缘才寻见了他,又应你家赐外姓名姓、以单字为名的旧例……那便唤作高欢罢。” 高公禄垂眸附和,低低嘆了一声: “真是好名姓。” —— 长株林,明王庙。 眾僧已停了诵经声,殿內一时寂然。 僧伽提婆抬首望去,那幅布满焦痕的庞大明王法相便赫然矗立在眼前,血肉狰狞,焦黑交错,一股说不清是悲悯还是肃杀的气息沉沉压在庙堂之间。 他俯首伏身,五体投地。 身后眾僧齐齐唱颂,声音滚滚如潮,震得破败的殿宇嗡嗡作响: “南无大慈尊明王,照见一切法,降伏一切魔,度脱一切苦,成就一切智……吾等恭迎大慈尊明王法驾!” 总摄都山上,眾妖群兽,戾气血气尽失,皆匍匐在地,遥拜明王,有修为的,无修为的,能说话的,不能说话的,竟都唱诵佛號,山君昂首,目光望著山下,喃喃道:“道途接续就在今日,某去也。” 话罢现出原形,捲起狂风,已经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经伏在明王法相身旁,斑斕皮毛褪尽,形如白虎。 余音犹在梁间繚绕未散。 忽有一老僧排眾而出。 他身披一袭破碎不堪的灰袈裟,布面上处处是利器刺穿的裂口,袈裟破处,露出老僧乾瘪的肚腹,上头竟布满了刀洞,皮肉翻卷,黑洞洞地张著口子,触目惊心。 他却浑然不觉痛楚,看向那尊血肉狰狞的明王法相,神色之间,竟是一片狂喜。开口唱道: “光火天眾,恭迎明王大慈尊法驾降临,照见一切法,降伏一切魔,度脱一切苦,成就一切智……”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径直走入那明王法相腹部中空之处盘坐。 下一刻,他浑身骤然生出漆黑火焰,无声无息,烈烈蒸腾。 黑火顺著他的残躯蔓延而下,触及法相焦黑的血肉,便猛地躥起,將整座血肉明王法相再度点燃。 火势冲天,一股幽幽的梔子花香自火焰之中瀰漫开来,清甜之中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寂灭之意,顷刻间便充盈了整座庙宇。 眾僧跪伏於地,神色虔诚欣喜,欢呼不止。 恍惚之间,庙中竟传出阵阵梵唱,黑火烧停,明光渐敛,那血肉狰狞的明王法相,已化作一尊金身,旁有白虎伏首。 丈六高下,端坐白莲之上。六臂舒展,其中一手,拈著一朵梔子花,金光湛湛,宝相庄严。莲座之下,犹有几瓣梔子花尚未凋尽,幽幽地散著冷香。 李伏蝉身侧,一袭灰袈裟的青年僧人缓缓落座。这僧人生得唇红齿白,两耳垂肩,眉心白毫光明灿灿,双眸青黑澄澈,抬手拈花一笑:“眾僧请起。” “什么?!” 直到这一声出口,李伏蝉沉寂如死的思绪才猛地炸醒,骇然望向身旁,灵识之內,那里竟依旧是空无一人。 请罢了眾僧,那青年僧人抬首望天,朗声道: “本座穆苏黎,今日证得大慈明王尊位,礼敬工修【应身释迦牟尼相】,得神通自在。七日后,於幽州开大慈明王道场,恭迎诸位同道前来观礼。” 说罢侧耳作倾听状,片刻后方才作罢。 转而將目光落在李伏蝉身上。 轰。 轰。 轰。 妖邪!!!!! 妖邪!!!!! 妖邪!!!!! 『离雷』大震! 李伏蝉忽然头顶一凉,低头看时,满头乌髮尽数脱落,身上黑袍碎散,一袭灰袈裟已披在身上。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合十,喉间下意识便要唱礼,张口之际,唇齿之间金雷迸射,七窍尽被雷光充斥。心神被这雷霆一击,暂得一线清明。 却见那青年僧人身旁,立著一个身著袈裟的妖异少年,正朝他笑。 『假身……是我最先送进来的那具假身,『楼蜃』已经被我毁了,这怎么可能?!』 一念才起,那青年僧人便微微蹙眉:“咦?哪位前辈种下的命数?不过是寻常命数,想来也无甚大用,左不过给赵帝添些噁心罢了,却惠及贫僧了。” 他看向李伏蝉,將神通含在口中,喝道:“原是我掌中捏著的孽蛟,竟被你脱逃了去,还不归来!” 这一喝,本是要將那条游戏江河的蛟蛇命数,生生改易为座下护法蛟蛇,用来凑个『降龙伏虎』的意味。。 却不见李伏蝉身化蛟蛇腾起,不由一怔:“咦?” 此刻李伏蝉七窍臟腑之间,已尽被雷霆灌满。呼吸吞吐间,雷光离火喷涌而出。那双狭长眸子里,半是佛光,半是雷光,世俗之色尽脱去了,他微微仰首,看向那青年僧人,感受著『离雷』那滔天的怒意,嘴角竟生出一股快意来。 “压了你这么久,今天给你来个大的。” 他望向那侍立一旁的妖异少年,齿缝间渗出雷电:“他是明妃……那我是谁?” 青年僧人並不答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看著。 李伏蝉自问自答:“是雷。” 轰。 雷光炸裂,霞火漫天。 天穹之上,人眼不可见之处,一座梔子花开的屏障本已摇摇欲坠,被这一道雷霆当头劈碎。 丈六金身。 青年僧人。 千二百僧眾。 长株林。 尽数被雷火吞没。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穆苏黎將雷霆屏退,一步跨出总摄都山范围,这才终於变了脸色:“『离雷』侧目?!究竟是哪位前辈出手?” 画面破碎。 …… …… …… 第二十六章 死劫未改 【意识】:五年三月 【法宝】:『咳雷』 【修为】:外景【存】—下畜 【功法】:《三光洗劫清净咒》《吞光法》《连浊法》《物化隨心籙》《紫霄靐篆宝籙》《雷遁剑法》 李伏蝉自死亡画面之中回神。 刻不容缓,瞬间三光齐动,阳器已撞出黑山,压榨著阳器根本,仓皇远遁。 化红只冷眼看著化青在石壁上四处摸索,试图寻出李伏蝉真身所在,也不出声阻止,就这么静静瞧著,倒要看看她是否真能找出来,届时自己再出手不迟。 正此时,一阵狂风猛然掀起。 化青霍然抬头,脸上一道庞然阴影掠过。她瞳孔骤缩,不禁失声道:“这是……” 化红已然起身,骂骂咧咧道:“竟只剩下一根鸡*,將我等好一通唬弄!” 嘴上这般骂著,脚下却老实,不曾追去。 实在是那三道华光太过强盛,天知道这般短的时日里,他是如何修成那般程度的三光,比几日前见到的还要强横,化红瞥了一眼仍愣在原地的化青,犹豫片刻,没有趁机下手杀她。 『这贱妇虽狡猾,好在我与她皆是重伤在身,相互扶持著熬过些时日,待我寻著机会疗伤,再吞杀她不迟。』 思量既定,便伸手去拍那愣怔不动的化青,口中劝道:“一个下畜罢了,伤重至此,迟早有杀他的机会。” 手才触及化青身躯,却见她通体竟溃作一道土气,倏然散开。 化红一对竖瞳骤然圆睁,惊怒交加:“贱妇!” 身后山中化红的怒喝遥遥传来,化青的遁速却愈发快了,口中冷笑不止:“李伏蝉是谨慎多疑的毒蛇,尚且不顾重伤之根示於人前也要遁逃,定是察觉此地有大凶。化红这蠢物,空有一身蛮力,却没长脑子,你且慢走,替我断后罢。” 一刻不停,循著李伏蝉那道华光紧追而去。 李伏蝉一路疾驰,除却在半道江中將那死亡画面中推演所得的还阳蚌取了,不敢有片刻停留。所过之处,明光大亮,时刻遍照,又贴水而行,生怕遭人算计。 这般一气飞遁,足足三月有余,连阳器都呈现萎状,终於听见海潮之声,心中不由一松。 『已至海外,暂无碍了。只是此番压榨好不容易吞来的血气阳精,连一滴也不剩了,已然伤及根本,须得立时藏入还阳蚌中修养,补足血肉才是。』 当即寻了一座荒岛,以明光察验无碍,方才遁入深处,一头扎进还阳蚌中,人事不省。 李伏蝉是压榨了根本逃遁,又有金、宝二光加持,化青自然是比不过的,追至半途便失了李伏蝉的踪跡。 所幸有明光示应,猜测他已遁往海外。 “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化青咬了咬牙,却仍未停下,一路匿跡潜行,避开仙道修士与妖物,往海外而去。 化红则紧追著化青的踪跡。这二蛇之间,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可隨著彼此距离越拉越远,化红追到一条大江边上,终於脸色铁青地停住了脚步。 “这贱妇,仗著根骨比我强上几分,又伤残了根本,竟敢逃出这般远,当真该死!” 他望著眼前江河湖海,感受著水中隱约透出的妖气,到底不敢再往前追,也不敢原路折返,只怕被哪个禿驴打著降妖伏魔的名號隨手杀了。 他乃是怪属,既无有人属的悟性慧光,也不似妖物那般寿元悠久、生来便有护身之能,为二者所共厌。 “我方才经过一座大山时,曾听一犬妖谈及,不久之后山君將发兽潮,以养群兽,似乎叫什么总摄山。如此看来,那位山君定非狠毒之辈。我如今身上尚带著些老蛟留下的遗藏与丹药,或可趁此机会献上去,投其所好,求得庇护。活路便在那处了。” 化红並不作多犹豫,心念既定,便起身往总摄都山去了。 半年后,李伏蝉悠悠醒转。 这才將目光意识深处那一行漆黑古篆之上。 『我如今宝光圆融,法性湛然,那些修行过的功法无一忘记,再选择功法,无非是省去一些修行功法的过程,多几分感悟而已,实在没什么必要,將来这道选择对我会越来越鸡肋,也不知往后会不会生出变化来。』 因为死亡画面中他的境界没有增长,没有选择修为的必要,转而又將目光落在法宝一行。 『上回死亡画面之中,我以金公为主料,锻造出了这柄飞剑。本是为配合金光,求一个瞬尔杀人,故而只在灵巧阴毒上见长,却与《雷遁剑法》多有不合,以致这道剑法始终未曾显威。此番该当多作钻研才是……“咳雷”便罢了。』 思来想去,最后才归结到了意识上。 李伏蝉不禁陷入沉思。 “原我只当意识不过是更清晰的记忆,兼一具可能继承的尸体罢了,如今再看却绝非如此,这东西多半是能使道行增长之物。” 道行之重,自不必说。是法力,境界,乃至悟性、道慧、知识,以及对性命与道的理解之总合,寻常人连自己所学的东西是真是假尚不能分辨,想要增长道行,何其之难? 论阴险恶毒、狡诈残忍,李伏蝉自认堪堪算得上一流,可若论及道行,怕只够个劣畜的程度。 否则也不至於连僧伽提婆几句话都听不明白,更是不至於无法理解明王的存在,到底有多强。 “有足够的见识才有在天下行走的资格,否则只能沦为棋子,甚至上修眼中的劣畜。” 李伏蝉毫不犹豫选中了道行。 毫无徵兆的,他眼中,闪逝过一抹极微小的金赤雷光。 过去良久,李伏蝉才將这异相压下,灰黑瞳孔中还残留著震惊:“『离雷』竟看了我一眼?!” 『离雷』已经寂寞许久了,李伏蝉以外景最末等的修为对堂堂明王哈气,悍不畏死,故『离雷』为之侧目,坐拥这一份道行,自此若修行雷法,必能事半功倍。 可令李伏蝉十分不解的是,为何明王之尊,会被『离雷』认定是妖邪? 选中意识並非立刻获得甚么庞大的道行,使他立地成圣,只是將他在死亡画面中获得的修行感悟,亦或者对於某物某道的理解,统统去芜存菁,化为己用。 这已是寻常人三世不能全尽之功。 如有人能见,李伏蝉此刻慧光已远远超出三寸长短。 他的意识望去脑海深处,数十幅死亡画面处於混沌之中,三道画面显现出他此刻的状態。 『如此多的死亡画面,但凡有十二幅以上齐亮,我连推演的机会都没有,只怕会立刻暴毙,只是这三道画面依旧,看来我上一次死在明王北归之中,並非是我本来应该经歷的死劫。』 李伏蝉神色依旧,並未因为那些画面而心生悲戚。 隨著慧光见长,他隱隱对这些死亡画面有了一些感悟。 『或有机会参悟一番这些死亡画面的本质。』 李伏蝉將这些念头暂先压下,专心吞噬还阳蚌中的阳精。 他有预感,此次肉身重塑,会出乎意料地快。 —— 感谢各位老师的支持,评论我都一一看了,有提醒我常识的,错別用词的,还有很多支持的老师,对我来说都受益匪浅,作者虽然没回復,但都立刻改了。 还有两位投月票的老师,真的很感谢。 无论是月票,还是评论,追读,都对作者帮助巨大,尤其是看著追读一天天上涨,就更加感谢各位老师了。 最后囉嗦一句,请看书的老师再抬举一二,翻到最末页,给作者涨一涨追读。 感激不尽!!! 第二十七章 江南,我李伏蝉来了 “不曾想仅只半载,便有这般功行。” 李伏蝉自荒岛寒泊中赤条条走出,眉眼间那道惯常的阴鬱淡了些,一双眸子灰黑,却有一缕金赤自瞳仁深处一闪即逝,仿佛雷云中藏了一道未落的电光。 他今已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当初为何能越过开窍六重,直抵外景境界。 並非什么天赋异稟,而是肉身有损之故。 寻常修士修行,须开六窍,曰:飞池、悬枢、絳宫、玉京、殿室、午岳。 开飞池、悬枢,使营气浮动,有寄居之所,不致流散於外而空耗。此中营气,便是大小周天功的典型路径,沿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循环往復,如日月流转,毫釐不爽。此二窍既开,便能修行功法,不必再仰仗药浴、针刺、击打这等苦修之法去硬磨开窍。 开絳宫、玉京,使卫气浮动,令人能主动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闔。至此境界,修士便可画符、製药。若絳宫、玉京之中有水火相济、丹霞举升之象,还能做个丹士。 开殿室、午岳,使血气浮动。血气並非寻常血液,乃是被营卫二气滋养后的根本之精,其性有诸般变化,血气亦隨之而异。一个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之人,与一个自幼流离顛沛、饱尝风霜之人,其血气截然不同,根本之精亦自迥异。 六窍俱通,形如一道无缺圆环,正合了那句: “营卫周流,如环无端。血气者,人之神也。” 和合三气,便是法力。 法力一衝,飞池、悬枢塌为气海,絳宫、玉京升为阳府,即所谓“昇阳”;殿室、午岳冲腾巨闕。至此三府洞开,便是外景境界。 他在妖洞之中三气盈亏不定,又被飞蚯蚓的丹药所激,强行將六窍揉捏碾碎,以致三府不稳,空有境界而无道行,故而最初不过是个偽外景罢了。所幸后来吞了金、明二光,补足宝光,才勉强將根基弥缝上。 『那丹药只有五枚,应是古代大药,今世早已绝跡。或可寻个坊市,置换出去。』 他眉梢微微一动,旋即又將这念头按了下去。眼下尚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褶衣穿在身上。 眯起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沉沉铅云,低声自语:“如今我道行有涨,重修《紫霄靐篆宝籙》事半功倍,可趁机补足根基,拿动天地阳象了。” 外景修行,根底便落在天地阳象、外光外神之上。 “《紫霄靐篆宝籙》记载的天地阳象仅三道,『雷火照云』和『雷火吞鳞』已然绝跡,唯有『雷击木』保存得还算完整。海上发雷频繁,再等个两三日便有了。”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株枯木,只是这一次,李伏蝉却没有製作引雷针。 有人为参与,还能算什么天地阳象?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有所明悟,。 等了三日,果然有天雷劈中枯木。 这一回万事俱备,毫无意外地拿动了阳象。 『雷击木』却並非指那被雷霆劈中的枯木本身,而是雷霆响动之际的堂皇气象,是自上而下接引之枢机,离火升腾的毁坏之威,以及枯木勃然生发的那一缕生发之力。 感受著气海外景之中虚像,以及远胜於死亡画面中法力强度的浑厚之感,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波动:“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离雷』。” 功法隨念运转,『离雷』登时开始磨灭三劫。这一次没有一年的积累,兴许只能撑个三两日罢了。 李伏蝉却毫不动摇。他並无去寻人连浊的打算,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参悟,直到方才,忽然记起当初化青在妖洞中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诸法,称为至净。 不至神通,三劫是洗不净的,需常修常洗。 可既然三劫洗不尽,又为何会有“连浊法”?又为何会因三劫洗尽,神销智泯而亡? 比起洗劫,这些功法更像是在將人脱蜕去“人”这个概念,將修士炼成某种至净的大药一般。李伏蝉莫名觉得,洗劫原该是有一个度的,但不知有什么人,拿走了这个度,才会致使修士动輒间三劫洗尽,神销智泯。 李伏蝉立刻驭使雷霆,將那股霸道的磨灭之力,架在了一副混沌的死亡画面之上。 这样的事,从前他是做不到的。如今道行精进,终於能够尝试一番。 他一双眼死死盯著那副被金雷离火灼烧的死亡画面,瞳孔深处金意大盛,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这次尝试,致使死亡画面显现。 大半个时辰之后,雷火终於在那副混沌的死亡画面中稳定下来,形如一道金锁赤链,將那死亡画面死死抱住。 那股即將被磨灭三劫、神销智泯的惧怖感,一霎时间烟消云散。 李伏蝉见此,终於吐出一口浊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好掛还得自己开。” 如此一来,他便再无因修行日久、三劫磨灭而神销智泯之忧。待『离雷』愈强,恐怕连那些多生出来的死亡画面也能一一消尽了去。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在他胸中油然而生。 “如果说显现场景的死亡画面是必定的死劫,那么未显的死亡画面,便是一道不定的劫气。劫者,厄难灾数也,诸变数之始也,以力胁夺之谓也。正对应显现的死亡画面,以及我通过引导死亡画面推演未来、胁夺未来机缘和实力的路数。这才是真正的预支死亡。” 李伏蝉隱隱有一种预感。 待『离雷』將一道劫气彻底磨灭,或许能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收穫。 他没有急著开始新的推演,预支死亡。 而是一番整理所得,修行剑法,转眼又是半载光阴。 李伏蝉这才终於离开了那座荒岛。 只是这一次没有那般狼狈,没必要压榨根基,在岛上劈了几颗树木,做成小舟,飘然离去。 他立在舟头回望,能见到那一小片陆地渐渐缩成海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了按被风撩乱的鬢髮,眉眼间难得现出几分舒展之意。 『此次我不光解决了磨灭三劫的隱患,最要紧的是不曾和贾化对上。什么南归故国的算计,与我再无半分瓜葛。上一次的死劫未曾应在北方,这一次,我便往江南修行去。』 江南人杰地灵,仙道鼎盛,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禿驴。 “江南,我李伏蝉来了!” 第二十八章 又见僧人(求追读) 李伏蝉自海外驾舟而下。 命数使然,他便顺势借水、算准天时,借风而行,浪打不歇,辗转数月,终於自海外驶入一条大江。此江名为济水,乃是宋国的“王江”,勾连南北。 不同於人跡罕至的海外,济水之上已能望见许多运船往来,甚至还有仙宗渡口隱约可见。 李伏蝉不愿在情形不明时贸然与此地修士打交道,便停舟步行。 到了一处地方。 天地间徐徐响起一阵风,推皱了千里湖泊。 茫茫大湖,此刻两岸风景如画,湖边人家说是天上仙人老爷开了画廊,如今暮色,赤霞將逃尽,剩下一线如美人细腰,猛然盈盈一收束,天地广闔目。 这是天黑了。 “江南之地,果然好风光。” 李伏蝉往旁侧看了看,岸边勒石为碑,上书:太夜湖。 “倒可以在这里停一停,寻个坊市,锻造出一柄趁手的法剑来,不比海外贫瘠之地,这里锻器的材料更多,品相也不会差。” 李伏蝉並未再次开始推演,毕竟尚无安身之所。 远远望见一叶小舟,孤影一芥,泊在烟波间,甚是低调,便扬声唤道:“船家,可渡河否?” 那舟上人遥遥瞥他一眼,放声问:“哪里人家?” “海外孤悬一散修。” 舟中几人相视一眼,低声道:“如何处置?” “海外散修,身无长物,我等好不容易混入湖中,只消安分等著明日『湖上市』开,莫要节外生枝。” “此人出现得太过突兀,不可不防。赚他上船来,张之洞,你来杀他。” 张之洞遥立船头,將岸上那人细细打量,忽见他身旁悄然立起一个白衣人影,双瞳微亮,饶有兴味道:“怕不容易。海外散修,远渡重洋,竟能跑到这江南富庶之地,气机凝而不散,神情沉而不浮,面目这样凶狠,只怕引火烧身。” 为首那魔修点了点头,沉声道:“那还不快走!” 於是在李伏蝉注视之下,那艘小舟竟如惊雀一般,疯了也似地逃开去,教他一时错愕:“这……” 就在此时,身侧无声走来一人,穿著一袭素净白衣,面覆轻纱,头戴斗笠,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含笑道:“东岸桐湶郡羊氏第十二代家主突破內景,晋升世家,前几日才领了仙宗赐封,又送了嫡系子弟上山修行,这便牵头办起这『湖上市』,广邀诸家,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实为夸耀立威之举。这一伙魔修便是趁机混入其中,想要倒买倒卖。一群谨慎惯了的鼠辈,倒被道友生生嚇走了。” 李伏蝉其实早便察觉了这白衣人的存在,还同行了一段路途,也曾暗中探查过几分。此刻虽讶异於他对太夜湖情势如此瞭然,可听了这番话,真正让他心神一滯的,却不是那群魔修倒买倒卖的荒唐事。 『江南富庶,诸国之间不以兵锋相接,仙宗治凡,世家林立,多为清俊仙修,相貌堂堂。不比北方苦寒之地,风沙將人一双眼吹得势利粗糙。我如今这副凶相,须得改一改,免得平白生出事端。』 他蹲下身,掬一捧湖水净了面,换上一袭青白衣衫,那一双原本沉著的长眉舒展开来,添了几分缓长之意,灰黑色的眸子也温润了许多。 那白衣人见了,由衷赞道:“好相貌。” 李伏蝉这一路行来,此人几次搭话,他都不曾回应,只怕招惹是非。此刻心神稍松,暗暗忖道:『此人瞧著倒像是个苦修士,一路並无异动。如今到了江南,正缺一位问情势的道友,不妨请教一二。』 念头落定,他开口问道:“道友此去何往?” 那白衣人微感意外,不想李伏蝉竟主动搭起话来,顿时眉眼含笑,便答道:“正要自羊氏借道,往北修行去。” 李伏蝉闻言,心中一动:“北方却不是什么好去处。” 白衣人笑了笑,也不问他此言何意,只曼声吟道: “少小辞家,久歷尘磨;观山阅水,心静无波。六亲俱远,死生由我。无牵无锁,俗缘看破,自无偏颇。广结善果,不墮恶火。普济凡愚,不渡浊流祸。” 语音一顿,他轻轻道:“修行而已。” 李伏蝉双眸一亮,赞道:“好偈。” 赞罢,却又嘆了口气:“世间却少道友这般的良善辈。” “咦?” 白衣人眸光一凝,却见李伏蝉鬢角无声滑落一滴冷汗,不由讶然。 『从不曾听闻江南有仇释之风,可我自东向北,一路行来,凡见诸世家,无一不怕我;遍观诸宗门,无一不惧我。有师承的,不敢近我身前;无师承的,寥寥数语,便也对我怒目相视,偏又不敢多言。落得个人嫌狗厌的下场,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此人身为海外散修,怎的也怕起我来了?莫非被北方的释修坑害过?』 李伏蝉微微一礼,道:“还未请教。” 那白衣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如往常一般,道出了真实身份:“贫僧法號慧慈,俗名穆苏黎,见过道友。” 刷。 一道华光骤然亮起。 映出僧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仿佛对这样的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大湖之上,张之洞本已打算退回船舱,忽然目光一动,隱隱窥见夜色深处一道雷光划破长空,不禁脱口道:“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为首那魔修抢前一步,只瞥了一眼,脸色骤变,一把攥住张之洞,破口骂道:“下你娘的雨,是雷修,快走!”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金赤雷光轰然炸响,李伏蝉身形已立在甲板之上。 为首那魔修面色一僵,虽能察觉对方境界不高,可雷修天然压他们一头,此番又是偷偷潜入,哪里敢张扬闹出动静,只得僵硬地抱了抱拳:“道友,你……” 李伏蝉一把揪住他,气急败坏道:“道你娘的友,快走!” 望著湖上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慧慈將自己脸上的面纱和斗笠取下,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两颊圆阔,双目炯炯。 他將手合十,嘴唇张了张了,却不知道该唱些什么,藏头遮面,心有恐惧,不敢示真容,怎么有脸去唱佛號? 半晌,才自嘲一句:“真不知道天下是否有两个我,贫僧在这头行善,他在那头吃人,故才叫他们这样怕我。” 將纱巾和斗笠重新戴上,慧慈轻念一句,像是讥讽,像是安慰:“修行而已。” 缓缓踩进水中,湖水没过腰际,才不再坠,他嘆了口气,趟水而去。 第二十九章 再推演 “江南怎会有释修?穆苏黎怎会在此处?” 李伏蝉莫名只觉头皮一阵发凉,下意识伸手去摸,触到髮丝尚在,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被穆苏黎看上一眼,方圆百里之內,地化佛土,天放金光,无论人、妖,皆成释修信眾。如此神通,教他如何不惧? 好不容易將心神按定,方才觉察出不对之处。 “『离雷』並未响应,是因为他如今尚未成道么?” 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拋诸脑后。 即便如今的穆苏黎尚未成道,那也是內景巔峰的释修。『离雷』绝不会因他未成道,便不予响应。 “看来,应是他成道之时做了些什么,才被『离雷』记上一笔,落下个妖邪的名头。” 李伏蝉此时此刻,迫切需要寻一处安身之所。 他余光一扫,掠过那六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魔修,眼中好不容易按下去的阴毒凶厉再次涌了上来。 若想以一介白身,求得某处世家的招揽庇护,提著这六颗魔修的脑袋登门,自然是最好不过的敲门砖。 虽说一群魔修,竟做起倒买倒卖的勾当,委实可笑。 但为首之人,的確是货真价实的外景修士,难杀难伤,难捉难缠。对付这样的角色,他纵有天生压其一头的雷法优势,也断然不是对手。更何况,余下五个也皆是开窍大成的魔修,总有那么一两个,可能有些特殊手段。 “道友。” 黎驊的灵识早已罩定李伏蝉,只消他稍有异动,便能瞬间將他埋杀,绝不给他驭使雷霆的机会。先前不过是因不愿闹出太大动静,才被他一时唬住。 如今既已羊入虎口,万不可再叫此人脱身。 『海外修士,当真猖獗得很。一个修行雷法的,竟敢孤身闯到太夜湖上来。』 正自念想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传音。 黎驊看向那依旧低著头的李伏蝉,犹豫片刻,方才回道:“有何指教?” 李伏蝉传音道:“李某愿献上一宝,只求活性命。” 『海外修士,又是修行古道的,兴许真有些好东西也说不准。可也不排除,这廝是想藉机赚杀了我。』 黎驊目光隱晦地扫过其余五人。 这一幕落入李伏蝉眼底,他心中那点猜想立时落定: 『此人身为外景修士,聚拢五位开窍魔修,竟只想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先前湖岸边,我不过略露几分凶相,便立刻退避三舍,生怕扯上半点干係,闹出动静。后来我猝然登上甲板,他也一心想將风波按下去,暂且稳住我。这般小心翼翼,谨慎畏缩的做派,是实打实的野生魔修无疑了,身后並无依託,且同这五人也並非一心,真是难得。』 “我能领道友在『湖上市』上,得一个名正言顺行商的机会。” “哦?”黎驊眸光微动,“道友同哪一家的少爷公子沾亲么?” “需几块敲门砖。” “呵呵。” 黎驊笑了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到底是几块呢?” “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黎驊面上笑意未减,语气渐沉:“我凭什么信你?” 李伏蝉抬起眼来。 “雷,『离雷』。” 黎驊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正对上他的目光,却见对方一双瞳孔灰黑沉沉,仿佛蓄满厚重雷云。云层深处,一道將落未落的电光,正微微摇曳。 —— “家主,有外景散修来投。” “哦?”寧襄夷搁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济海你亲自来报,看来此人不一般。” 黄济海躬身道:“此人携了五位魔修的首级来,正是不久前袭击过东林坊市的那一伙。一应储物袋,也已尽数交了上来。” “倒是奇了。”寧襄夷目光微凝,“他想要什么?” 黄济海答道:“请为寧氏门客,求一处安身活命之所。再有……便是能在『湖上市』行商的资格。” 寧襄夷十三岁便坐上家主之位,天资平平,止步於开窍,却上奉仙宗,下治百姓,诸家在他掌中如玩物,四脉无不敬服。至今已二十六年,论城府之深,心机之重,自然立时便有了几分猜想。 『怕不是魔修火併,大鱼吃小虾。如今来我家中避祸,想做个池中鱼罢了。只恐此鱼是个凶物,养不得,反倒吞杀了我旁的鱼。』 念头转过,他將目光重又落在案牘之上,隨口吩咐道:“那些储物袋,你去看一看,清点一二。可用的便留下,不可用的便还了去,或为他折算成灵石。再予他些丹药,十道灵符,再问问可有什么兵器想要,持我手书,去东林坊市见一见顾六如前辈,请他亲手打造一件……便叫他离去罢。” “家主……” 寧襄夷轻轻抬起头,望向阶下那已年过五十的黄济海,眯了眯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家虽说清贫,却也不差济海这一份。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不必使外人来许。” 黄济海闻言,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道:“家主容稟!黄济海绝不曾收受半分贿赂,只是那散修,已將自己所修功法默下,一同献了上来。” 寧襄夷眉头微蹙,起身走下阶来,亲手將黄济海扶起,问道:“是什么功法?” 黄济海连忙將一本书册双手奉上。 《紫霄靐篆宝籙》。 寧襄夷翻看几眼,面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是『离雷』。此道欺邪持正,这般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他將书册按下,转而吩咐道:“济海,领他来见我一面。” 黄济海忙应声道:“是。”便匆匆退了下去。 李伏蝉来见了寧襄夷一面,被他三言两句拉拢了一番。 毕竟修行古道的修士稀少,又是『离雷』这样罕见的道统,全然不怕李伏蝉是什么恶徒,或者和甚么魔修有染,否则『离雷』便先將他给劈死了。 期间数次夸讚,李伏蝉浅笑著不答,將茶水和涌到口齿间的雷光咽了下去。 『你且安分著些,我尚敢向明王出手,怎么会真的和一个吞服过血气的魔头合作,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之后折算了功法和那些储物袋,共计得了二十二枚灵石,期间又谈及兵器,他自毫不客气地请了道黄济海的手书,准备去顾大师那里打造一柄法剑。 然后便由黄济海领著,前往寧家为自己准备的別院,布了些禁制,用明光遁进地下,开闢出了一个小室,这才將意识沉入魂魄深处。 被『离雷』消磨的那道劫气已经消逝大半,不出半个月,便能尽全功。 看著三幅清晰浮现的图景,三幅一模一样的死亡画面,李伏蝉二话不说,撞进了其中一幅。 (加更一章,求追读!!!) 第三十章 湖上市 五个魔修是黎驊坑杀的,李伏蝉並未受什么伤,只歇了一夜,便自別院中出来。 “公子。” 李伏蝉转头望去,不由失笑:“此处无人,道友不必这般客气。” 黎驊却摇了摇头。他此刻做一身小廝打扮,浑身魔气已被他以秘法尽数剃除,看上去与寻常僕役无异。“寧家以对宗姓严苛冷酷,湖上闻名。三司之中的察查司,尤以监视散修著称,但有作乱犯禁、鱼肉百姓者,皆杖杀不饶。故而肯来投效寧家的散修极少。如今既有这个机会,我自该做好本分,不敢失了分寸。” 李伏蝉点了点头,心中暗忖: 『魔修之辈,不修『皕景玄仙道』,故而被斥为外道。似黎驊这般修行『皕景玄仙道』却亲近魔道的人,毕竟是少数。见惯风雨,心狠手黑,怎样谨慎都不为过。这点,我倒有学上一二的必要。』 “家主已赐下手书,这便烦请道友同我往湖上走一遭。” “是,公子。” 二人来到湖上时,湖面舟楫如梭,人烟稠密,往来不绝。 李伏蝉並不驻足,生怕迎面撞上来个释修,径直领著黎驊往一座大船行去。將至路口,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拱手一礼,道:“可是李客卿当面?” 李伏蝉打量了一眼。来人著鸦青长衫,腰悬一枚青玉印信,眉眼生得疏淡清秀,下頜微尖,举止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只是年纪尚轻,面上犹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李伏蝉目露疑惑:“正是。还未请教?” 那人再度行礼,恭敬道:“晚辈寧俢弗。家主特意遣我来为前辈引路。” 李伏蝉闻言,忙向寧家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李某诚惶诚恐,多谢主家厚意。” 寧俢弗微微一笑,侧身引手,將二人领上寧家的大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登船之后,寧俢弗边走边为李伏蝉介绍:“这座船上,多是我寧氏的客卿,或是小宗之中並无修行天赋的子弟。李客卿不妨隨意看看,若有什么合意的,尽可出手。若一时寻不著,也可稍待片刻,待別家的船靠过来,客卿持我家印信,便可往別家船上去瞧瞧。” 李伏蝉含笑点头,心中却不以为意。 『族修之辈,哪能藏得住什么好东西。但凡真正有价值的,不拘是为了利益还是血脉,交到主家手中,都比拿出来卖要强得多。这船上摆出来的,怕不过是些寻常物什罢了。』 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身侧的黎驊。他剃除魔气,本就伤了根基,此刻面色苍白,气息微浮,瞧著颇有几分虚弱。 李伏蝉將他早先便存在自己这处的储物袋丟还过去,隨口吩咐道:“你且替我留意著。有人来换也好,来买也罢,一概不可拒之门外。我往別处去看看。” 黎驊双手接过,压下眸子中的喜意,垂首应道:“是,公子。” 寧俢弗立在几步开外,目光淡淡瞥过黎驊,並未多言,旋即便收回视线,引著李伏蝉往別处去了。 李伏蝉目光在船上各处摊位上掠过一遭,收回视线,向身侧的寧俢弗问道:“不知船上,可有些易用的精金灵铁,或是『戊土』一道的灵物?” 寧俢弗闻言,神色微动,反问道:“客卿可是想打造一柄法器?” 李伏蝉点了点头,坦然道:“不瞒公子,在下早年曾修行一门剑法,正需一柄能与雷霆离火亢盛之物相合的法剑。早就听闻『戊土』乃是火库,收金之余气,为守固之物,恰好与我身上一枚金精相合。此番既有顾大师可托,便想趁此机会,將剑胚炼出来。” 寧俢弗听他这一番话,不禁若有所思,微微頷首。 他家世代修行水德,他本人也从不曾涉猎炼器之术,此番听李伏蝉说起“戊土藏火收金”之说,颇觉新奇。 將这几句话在心中消化了一番,方才重新端正神色,向李伏蝉行了一礼,郑重道:“李客卿只言片语,便教俢弗受益匪浅。” 礼毕,他略一沉吟,又道:“我家修行水德,又地处湖周,族库之中並不曾收录『戊土』一道的灵物。倒是此番牵头『湖上市』的羊氏,早年曾收录过几样『戊土』灵材。还请客卿稍待片刻,我这边遣人去问一问,恰好,羊家的船也快到了。” 二人又在船上閒逛了片刻,便有族兵快步来报,躬身道:“稟公子,羊伯浞听闻公子在这座船上,特请公子登船一敘。” 寧俢弗闻言,道:“如此倒正好。” 他转头向身侧的李伏蝉解释道:“这位羊伯浞,乃是大真人的五世孙。此番既是他亲口相邀,还请李客卿同俢弗走一遭。” 李伏蝉点头应下,便隨寧俢弗往羊家的大船而去。 羊氏的船果然比寧家更气派几分。 船身阔大,甲板之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买卖吆喝之声不绝於耳,热闹远胜寧家那头。 往来修士衣饰各异,显然是各家各派的散修皆有,並不拘於一姓一宗。 才登船,便见一个青年公子大剌剌地斜倚在锦榻上,左右各有僕从侍立。 羊伯浞生得两颊微陷,下巴尖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周身气度倒是不差,只是眉目之间透著一股轻浮之色,一看便知是个膏粱子弟。 寧俢弗上前见礼,羊伯浞也不起身,只拿眼覷著他,懒洋洋道:“俢弗兄来得倒快,莫非早便等著小弟这一声请?” 寧俢弗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伯浞兄相召,俢弗岂敢怠慢。” 说罢,他便侧身將李伏蝉让到身前,正色介绍道:“这位是李伏蝉李前辈,亦是俢弗的长辈,新近投在我寧家门下,如今是府上的客卿。” 羊伯浞这才將那双桃花眼转过来,正眼打量了李伏蝉一遭。但见此人眉目端正,气机沉稳,通身上下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与寻常散修截然不同。他不由赞了一声:“前辈真是一副好相貌。”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竟当著寧俢弗的面笑道:“只是哪根筋想岔了,竟投了寧家?如哪天变了心思,可来我羊氏做客。” 这话出口,是半点也不顾寧俢弗的脸面。 寧俢弗面色虽未大变,眉间却已微微沉了沉,羊伯浞是个实打实的紈絝,极重脸面,在家中便人嫌狗厌,更別说了到了外面,却非刻意针对,见到势力不如他家的便一定要踩上一脚。 寧俢弗和他还算有些私交,这般已经算是客气了。 李伏蝉只是含笑拱手,不卑不亢道:“海外散修,降妖杀魔,心向正义,居无定所。如今幸有主家收留,感激尚且不尽,哪里敢生二心。” 寧俢弗听他这般说,面色方才好看了几分,適时开口道:“李客卿所修乃是『离雷』。” 羊伯浞本还要再调侃几句,听得『离雷』二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当下便熄了那点轻慢的心思。 离雷之霸道,那是连修士自身都能劈杀的雷霆。 若在此处放肆,將这人逼得忍不下去,纵然后面能討回来,那也是后面的事,眼下挨雷劈的疼,可是实实在在要落在他羊伯浞头上。 他乾笑一声,从榻上坐起身来,抬手道:“俢弗兄,你我入舱中说话。前辈请在船上隨意逛逛,若有合意之物,只管记在我帐上。” 李伏蝉含笑拱手,自留在甲板上閒看。 进了船舱,宾主落座,寧俢弗便不再寒暄,径直提起戊土灵物之事。 羊伯浞歪著头想了想,道:“我家確实收有一件戊土灵物,名唤『砌负元髓』,品阶不低。” 他顿了顿,面露一丝难色,摇头道:“只是此物却用不得来炼器,除非配以不飘不浮,有坠定凝藏之性的金精才有可能,此中以金公为首,那般金精的价值,只怕胜过『砌负元髓』许多。” 寧俢弗適时露出一副好奇之色,问道:“金公?” 羊伯浞见他这幅模样,自然心中得意,又下意识隨口呛了几句,眼看寧俢弗的脸快黑下来时,才连忙解释道:“我也是听长辈说过,寻常的金公只是凡物,用来炼丹极佳,唯有使金身金命的人,修炼《大品金公心经》,三年后其人三气合为一物,便是能用来炼器的金公了,只是《大品金公心经》乃是古术,早已失传,依我来看,还是让你家那位客卿,换道旁的灵物罢。” 寧俢弗闻言,正若有所思之间,有一名小廝来报,给了羊伯浞几道白条子。 羊伯浞看了几眼,脸色愈发难看。 寧俢弗正好奇著,便听羊伯浞压著怒意道:“俢弗,你老实和我讲,此人是不是什么魔修混进了你寧家,你可不要包庇!” 寧俢弗疑惑道:“伯浞说笑了,李客卿修行『离雷』是经过勘验的,怎么会是魔修呢。” 羊伯浞骂道:“那就是『离雷』瞎了眼,叫一个魔修给修了。” 寧俢弗笑了笑,不再答这样的荒唐话。 『离雷』怎么可能会偏心甚么人呢,简直荒唐。 羊伯浞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开始撵客,让寧俢弗带著他家那个客卿速速离去。 寧俢弗出舱后四下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一袭青白大袖的李伏蝉正在一家铺子门前和人说话,走近一听,他才终於明白羊伯浞为何如此失礼撵客。 “先前这些东西都给我记在羊公子帐上。” “这……” “哼,你先前难道没有听羊公子说,李某若有合意之物,儘管记在公子帐上吗,难不成你觉得羊公子会赖帐不成?” 这话一出,那老者先担待不住,生怕折了羊伯浞的面子,被他报復,连忙道:“前辈哪里的话,快快拿著东西走吧。” 李伏蝉却道:“我还有些合意的,哪能现在就走呢?” 这时,远处船舱里传来一声茶杯碎地的声音,寧俢弗生怕羊伯浞翻脸,连忙带著李伏蝉离开。 第三十一章 寧俢弗 与李伏蝉別过之后,寧俢弗便径直往迟素山上去。 山上清寂,寧襄夷早已归来,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执著一部书卷,正是《紫霄靐篆宝籙》。 听见脚步声,他將书卷按下,抬起头来,问道:“如何?” 寧俢弗上前行了一礼,便將昨日诸般事宜一一稟明。 说到羊伯浞当面相邀李伏蝉转投羊氏时,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这位李客卿,倒叫羊伯浞吃了个闷亏。只不过,此举却有些不智,羊伯浞虽无能助他拿下『砌负元髓』,但若存心坏事,却是简单得很。” 寧襄夷摇了摇头,道:“羊伯浞修为不高,在羊氏中声名狼藉,不过是仗著大真人五世孙的身份,方不缺吃穿用度。於灵物一事上,他並无置喙之权。李伏蝉若能拿出像样的易物,却不是他能够坏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往后可常跟著他看看。凡有什么须与羊氏联络的事,他不会瞒你。” 寧俢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寧襄夷话锋一转,问道:“他身边跟著的那个侍从,你觉得如何?” 寧俢弗不假思索,脱口道:“寡言少语,唯命是从。老实厚道,不乏经商之才。察言观色十分厉害,治商的手段,只怕不下於济海叔。若能收为我寧家治下,管上三座坊市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可惜了。” 寧襄夷眉梢微动,笑吟吟道:“如此之才,有何可惜?” 寧俢弗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千好万好,却万万不该被我认出来,不日前袭击东林坊市的魔修,领头之人,正是他,听人唤他叫黎驊。” 寧襄夷抚过《紫霄靐篆宝籙》几个字,目光沉沉,淡淡道:“一介外景,纵有雷可用,却能压下六魔,令黎驊反水信他,手段不低。湖上昨日送来信报,说此人四日前到了太夜湖,在岸边曾撞上那位大僧。听闻他名號之后,身化雷光,逃遁而去。所知的隱秘恐怕也不少。” 寧襄夷不是个迂腐之人,寧氏也不是外界传闻中,苛待散修,不近人情的人家,李伏蝉的確是个可用的,又修行『离雷』,他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黎驊而迁怒,拒人千里之外。 『我四子当中,俢从冷峻,天资卓绝,心向清修,是修行之才,不该为族事累;俢庆凶狠,勇毅果敢,兴枪弄戟,是进取之才。 倒是可以让他修行《紫霄靐篆宝籙》,有李伏蝉在,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应也乐见我家嫡系修行雷法,好能助一助他,俢让温顺,仁厚少威,是可怜可悯的白鹿,难理如今家事,只有俢弗谨慎持重,不失魄力,被我寄予眾望,正好能藉此事问一问他。』 寧襄夷將目光投向下方,问道: “与魔修勾结,投效我家。依俢弗来看,此人该不该留?” 寧俢弗心念急转,思及父亲方才那一番话,心中已有了几分揣度。 『家主应是有心留他。此人修行『离雷』,绝不至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若真有恶行,雷霆早將他劈杀了,怕连血气都不敢沾染半分。身为海外散修,孤悬远来,想寻到合適的连浊之人,怕是不易。到了湖上,听闻我寧家的名声,这才將功法默下献上,投效我家,无非是盼著我家有人能同修此雷法,为他觅些刚正之辈连浊。 至於黎驊……虽为魔修,却多是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却也吞食过血气。李客卿身为外来之人,寻上这样一个通晓湖上情势的人,不算奇怪。而『离雷』至今不曾反噬於他,想必是早已使了什么手段,將黎驊牢牢制住了。』 念头落定,寧俢弗便將心中猜想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他沉声道:“李客卿可用。” 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多了几分恶毒狠厉,接道:“至於黎驊,我们只当不认识他。往后凡有什么险事,只管用他,自有磨死他的一日。” 寧襄夷这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不吝夸讚道: “昔年老祖闭关,青宿,辛华一辈在魔修南下之中死绝,独留三叔公一人,他是倾覆之才,將寧氏保下了,使我由小宗升为大宗,临死之际,將我唤至床前,我看他因困难时服了太多增进修为的劣药和续命的毒药,七窍流著殷殷黑血,將我牢牢攥著,说幸好有襄夷可用,好在后来季父突破外景大成,才不使我辜负叔公。” 寧襄夷虽然是笑著说,却眼眶微红,泛起了酸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老人死时的痛苦和欣慰。 “从、弗、让、庆四子,今我也有俢弗可用,便依你说的做。” 寧俢弗读过族史,自然知道那是一个怎样叫寧家痛苦,小心翼翼的时代,故而神色肃穆,郑重行礼:“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寧死!” 寧襄夷点了点头,又嘱咐道:“羊氏此番开办『湖上市』,立威的目的还未达到,应还有后续的动作,只是我瞧著,他们仗著羊侯贾突破內景,竟还有心掺和北方的事。” 寧俢弗闻言,眉头微皱,道:“北方那些宗门可不安分,身上背著多少算计尚未可知。羊氏此举,怕是引火烧身。” 寧襄夷微微頷首,目光幽深:“那些古楚遗朱,欲借明王北上的道路南下,要花费的功夫不小。须得先发一场战事,清扫大慈灵氛,否则人刚一踏上去,就得去吃斋念佛了。还得著人沿途狩杀那些无形间撞出来、失了神志、发了狂性的明兽。如此算下来,少说要费三十年的功夫,方能成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羊侯贾是谨慎之人。羊氏中有人昏了头,若长时间无人制止,只怕他自己也早错了心思。近些日子,你可多去套一套羊伯浞的话,我们也好早做准备,莫要做了那出头之鸟,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寧俢弗神色一凛,拱手揖礼道:“俢弗谨记。”直起身来,却略一迟疑,“只是……李伏蝉那边?” 寧襄夷重新將那本《紫霄靐篆宝籙》拾起,此事他早已思量妥当:“请他去教俢庆修行这部雷法。也好安一安他的心。” 第三十二章 三通蛊 “如今我已离开了北方。穆苏黎此刻应还在北上途中。只要不再碰上他,许多事於我,便有了更多迴旋的余地。” 李伏蝉死劫未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太夜湖上清修。 不过是听闻寧家名声尚可,暂且棲身,藉此图谋些好处罢了,否则寧家这么穷,一个月竟然只给半块灵石的俸禄,他早就跑了。 好在狠狠敲了羊家那狗大户一笔,不算太吃亏。 他心中暗自盘算:“寧家有外景巔峰的真人坐镇,那位家主更不是好相与的。我与黎驊那点齷齪,怕瞒不了太久。好在『离雷』是张极好的好人卡,他们多半以为我是为了寻刚正之人连浊,才投效寧家。既然如此,一时半会儿,当不会使什么手段对付我,况且,寧家每个月只给老子半块灵石,应该也不好意思对我下手。” 黎驊留在寧家船上不曾回来,是铁了心思的搞钱。 寧俢弗倒是来得勤,时常向他请教修行上的疑难。 李伏蝉也不吝嗇,往往三言两语,便叫他露出醍醐灌顶的神色。 只是修为却始终不见涨,此人实在能演。李伏蝉看了半月,也分不清他的醍醐灌顶,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如此过了月余。这一日,寧俢弗便来传话,请李伏蝉前去教授寧俢庆修行雷法。 院中,一个少年早已垂手等候。见李伏蝉进来,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中道:“晚辈寧俢庆,见过李客卿。” 李伏蝉抬眼看去,只见寧俢庆著一身云白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踏玄履。生得两颊微圆,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股少年人的勃发英气,真是一副十分正派的相貌,与寧襄夷的深沉截然不同。 不等李伏蝉说话,寧俢庆便直起身来,目光坦诚,道:“《紫霄靐篆宝籙》晚辈已经看过,其中许多关窍不得甚解,恳请李客卿指点。” 李伏蝉拿著寧家每个月的供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后数日,便一一为寧俢庆指出修行『离雷』的要点。引雷霆,淬真炁;炼心神,凝正意。 寧俢庆听在耳中,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不住点头,那神情之间,倒是货真价实的明悟。 『弗哥说这位李客卿讲起修行来,高屋建瓴,立意太高,使人看不真切,往日只敢敷衍应对,佯装明悟,我却听著受益匪浅,看来弗哥还是道行太浅,等明日叫上让哥,好好笑他去。』 寧俢庆和李伏蝉之间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有师徒之实,这小子浓眉大眼,没想到也是个心黑手狠的,听说了李伏蝉的事跡,仗著自己年纪小,便经常蹭寧俢弗的人情,去羊家的船上,利用羊伯浞好面子这一点,多次敲诈,白吃白拿,致使羊伯浞在船上立了个牌子:“寧俢庆与狗不得入內。” 被族正司拿去吃了好一顿教训。 事后还给李伏蝉带了些东西来。 李伏蝉自持正人君子,怎么能要一个晚辈的东西。 “恐你修行不够,把持不住,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著。” “这……” 轰。 眼看著李伏蝉捏起一道金雷,寧俢庆从心地离开。 …… 半年时间转瞬而过,寧家发生了件大事,那位外景巔峰的老祖突然失踪,这样大的事情,寧襄夷那样的人物竟然没能压住,反而闹得人尽皆知,寧家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李伏蝉一眼就看出这是有人针对,不论那位寧家真人是死是活,背后想对寧家出手的人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在他终於从羊氏换取到了『砌负元髓』,已经送去给顾六如打造法剑,准备拿到剑后就走,之后便一直闭关,生怕被寧家用到什么危险的地方上去。 快半年了,一个月半块灵石就不说什么了,竟然还打欠条,就这还想让他拼命?! 恰逢寧俢庆到了凝雷籙的关口,又来请教李伏蝉,李伏蝉犹豫了许久,才从密室中出来,查验了他的修为后,沉吟片刻,才道:“你若能等到外景再凝雷籙,日后拿动阳象,便稳当许多。” 寧俢庆默了一瞬,旋即抬起头,目光坚定:“李客卿教诲,晚辈本不该不从。只是如今家中青黄不接,又生了变故,父亲苦撑许久,连大哥都不能安心修行,出关去坐镇坊市,晚辈既已修行雷法,正该为家中分忧。拿动阳象之事,可以等外景之后再议。眼下……还请前辈助我凝结雷籙。”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刻应下,只道:“你且去与家主说明此事。” 寧俢庆匆匆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面上难掩欣喜,进门便又是一拜:“李客卿,父亲已经允了。” 李伏蝉看了看他眉心多出的红痕,不再多言,亲自將他领到一处人跡罕至的荒郊。 四下旷野寂寥,天高风急。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少年,神色肃然,沉声嘱咐道: “修行雷法,当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心存正气,不可有邪思恶念,否则雷籙凝结之时,便是生机断绝之刻。你须牢记,引雷霆入命,便是与天地之正为契。心念稍有不纯,雷火不会饶你。” 寧俢庆神色肃穆:“晚辈谨记。” 不久后天发雷霆劈中枯树,寧俢庆毫不犹豫坐了进去。 很快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声连连,心中却鼓著一股劲,一点心神也不敢分散,嘴唇翕动,默念著什么,以此抵御痛苦。 『我修行《紫霄靐篆宝籙》时已经是外景修为,又有三光护持,才轻易度过这一关,寧俢庆心性勇毅,积累也够,倒是不怕。这几日湖上风声不太对,寧家举步维艰,拿到法剑后,我须得儘快离开。』 李伏蝉静静看著,他毕竟不是无情之辈,当初救贺六浑等人便能看出,以前是无可奈何,奔波性命,使他看谁都像是npc。 在寧家將近一年,不必劳心力,和寧俢庆相处下来,自然多几分亲近,不希望这么个合眼缘的少年出事,否则今日不会出来这一遭。 寧俢庆凝结雷籙的过程十分顺利。 看到他肉身焕发生机的剎那,李伏蝉鬆了口气。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回元丹』,品相不低。 “拿了你那么多好东西,换我这一枚回元丹算是值了。” 李伏蝉有些心疼的正要上前, 咚。 耳边骤然响起一通鼓声,厚重如钟,恶意森森。 李伏蝉那双偽饰的极好的狭眉骤然塌了下来,一股凶狠阴毒冲开了眉心温润,毫不犹豫放出灵识,周身被金雷护住,金光攀上『眉上峰』,如临大敌:“哪里来的鼓?这鼓声不对!” 咚。 “是寧俢庆。” 李伏蝉猛然惊醒,去看寧俢庆,却见他才生发生机的肉身,竟然浮出道道漆黑裂缝,透过缝隙去看,他的內里竟然一片漆黑,没有了血肉。 鼓声正是从他心臟处传来。 而寧俢庆,此刻已倒在了生燃著火焰的树桩上,李伏蝉犹豫片刻,抢前去看他。 他七窍流出殷殷黑血,气息奄奄,李伏蝉放出法光,將他的生机吊住,喝道:“寧俢庆,绝不可闭眼,快醒来。” 寧俢庆遭这当头一喝,似乎清醒了一些,焦黑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 这番明显是有人算计寧家,李伏蝉此刻已经打定扔下寧俢庆逃跑的念头,又恐怕被寧家问责,见他说话,以为是有什么情报要说,他带著情报回去,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立刻附耳去听。 寧俢庆察觉到暖意,慢慢往前倾,靠在李伏蝉胸前,似乎將他认成了旁的人。 两个时辰前还眉眼生动,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衣不蔽体,气息奄奄,口中呢喃著的话,让李伏蝉脸色愈发凶狠。 “我…要…修雷持正,保境安民,要……成不世功……要为父亲分忧” “该死,你这个蠢货,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快说知不知道是谁杀你,不要让我被牵连。” 咚。 李伏蝉骂了几句,怀中人很快便没了气息,一只形如黑色大鼓,足有三指大小的怪虫,自寧俢庆胸膛中爬出。 李伏蝉二话不说,放出金光將此虫牢牢锁住。 “呵呵,李伏蝉?早听说过你的名字,的確不同凡响,竟然还修行古术,此事和你无关,將我的『三通蛊』放开,你自离开吧。” 身后暗处传来声音。 看了一眼只剩下残尸的寧俢庆,李伏蝉一双狭长眉眼愈发的冰冷狠毒。 忽然手中迸发雷火,將寧俢庆的残尸烧毁,只留下一个头颅,抱在怀中,这才回头看向身后那人,淡淡道:“受命寧氏,还请饶此首,叫我有个交代。” 那人也不愿意和一个雷修对上,眼见李伏蝉没有发狠,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有份师徒之实,收尸也是应该的。” “多谢。” 李伏蝉將金光一松,那蛊虫便振翅朝主人飞去。 眼见蛊虫安然归来,胡山终於暗自鬆了口气。 同为外景修士,他的一身本事十之八九都寄托在这蛊虫之上。 若非被人逼得紧了,他又怎肯来做这等隨时可能遭到反噬的凶险之事。 有蛊虫与没蛊虫,那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见李伏蝉抱著头颅,与自己错身而过,眼中不禁泛起一丝嘲弄。 『这样胆小怕事的雷修,当真是少见。』 他心下鄙夷,忍不住出言讥讽:“好忠心的一条狗。早就听闻寧家靠打欠条招揽了个雷修,你如此忠心,只怕还不知道,当年寧辛平是如何突破的外景大成,否则,你这道雷,该对上他才对……” 轰。 一道金赤雷霆毫无徵兆地劈落。 胡山脸色剧变,脚下连点,惊惶后退。 可半晌过去,天地间寂然无声,再无第二道雷光。他再抬头看时,李伏蝉早已遁走得无影无踪。 胡山惊魂甫定,隨即一股无名火起,气急败坏地骂道:“好个胆怯如鼠的傢伙……噗。” 他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白,一口心头热血喷涌而出。 胡山骇然低头,只见自己手中的那只三通蛊,周身正放出道道细密的金光。 不过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第三十三章 回元丹 “三通鼓响,寧俢庆死,这番可以叫寧襄夷那个老东西痛一些日子了,蛊修的手段確阴狠,胡客卿去哪里了?” “胡前辈因蛊虫反噬,还在闭关养伤。” “李伏蝉的確厉害,同境捉对,恐怕少有人能拿他。” “不过再厉害也只是个初入外景的散修,掀不起风浪,倒是寧家,此次南楚遗朱南下,他们想置身事外,真是痴心妄想,寧辛平当年靠释修的法子,吞了血亲才能突破,早就和释修结下了因果,如今那位命定的大慈尊明王要成道,他竟然想领著寧家避开,岂不知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如今寧俢庆死,希望能给寧家一个警告,寧辛平如今被老祖制在提锋池中,你去让伯浞给寧家透个信,將內情告知,若还冥顽不灵,便別怪我羊氏拿他们做前锋了。” “谨遵命。” —— 寧氏迟素山上,白幡招展,已经掛起了白綾,自山门一路掛到了灵堂之前。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满山素縞猎猎作响,愈添几分淒清。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由远及近,一路往山上而来。 “俢庆!俢庆啊——你怎么就这般去了!” 羊伯浞跌跌撞撞地扑上山来,衣袍散乱,满面悲戚,口中哭嚎不绝:“我还等著你去花我的灵石呢!俢庆啊,你走得这般惨,叫为兄如何捨得……” 他哭得震天响,嗓子都嚎得劈了叉,可那张脸上,却是半点泪痕也无。 灵堂两侧,寧家子弟纷纷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便將此人打杀在灵前。 寧俢让性子温厚,素来最是好脾气,此刻却也再压不住心中悲愤,牙关紧咬,向前一步便要衝出去。 一只手掌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臂。 寧俢让猛地回头,双眼通红,声音都在发颤:“从哥!” 寧俢从神色依旧冷峻,只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俢弗去。” 片刻之后,寧俢弗匆匆赶到。他一身素服,面上虽不显波澜,眉眼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 羊伯浞见了他来,立时舍了旁人,一把將寧俢弗抱住,哭嚎得愈发卖力:“俢弗啊……俢庆怎么就去了!我还答应过他,下回要带他去船上玩呢!他才多大,怎么就走了哇……” 寧俢弗任由他抱著,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伯浞兄节哀。只是这般哭法,未免有失体面。还请伯浞兄隨我內堂说话。” 待將羊伯浞领入內堂,屏退左右,此人立时便换了副面孔。 先前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如褪旧袍般被他隨手拋开。他转过身,对寧家的小廝吩咐道:“去打些水来,本公子要净面更衣。” 那两个小廝齐齐看向寧俢弗。寧俢弗面无表情,微微頷首。 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备下净水金盆与新衣华冠,伺候羊伯浞梳洗。 不过片刻,羊伯浞便从內室踱步而出。 脸上已无半分先前的噁心嘴脸,只余那股浑然天成的紈絝气。他整了整衣袖,简单行了一礼:“叫俢弗兄久等了。” “伯浞兄客气。” 羊伯浞却不等他让,逕自寻了把交椅坐下,抬眼看向寧俢弗,开门见山道:“寧俢庆之死,与我羊氏有关。” 內室之中,气机一滯,一股肃杀之气瀰漫。 寧俢弗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上,羊伯浞恍如未见,继续道:“杀寧俢庆的人,可以说是我羊氏,未尝不是你寧家老祖。” 他將目光看向寧俢弗,这个湖上闻名的紈絝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怜悯,道:”“你家老祖寧辛平修行『壬水』,性命合一,结成道果却不是五象之一,反而叫做【不紂献】,寧襄夷那个老傢伙不说这段齷齪事,我却要和你讲。” 寧俢弗何等博闻广识,“不紂献”三个字甫一入耳,脑中便如惊雷炸响,瞬间明悟了其中关窍。他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够了!” 羊伯浞却混不吝地一笑,继续道:“寧辛平修行『壬水』不顺,为求突破,便借了释法,吞兄食弟,將收束的外景硬生生化为戊土宫。削土为膜,拘束『壬水』,將自身臟腑化作了羊水。他羊水一破,吐出一白一黑两只兔子。那黑白二兔甫一落地,便齐声叫道:『你非圣人矣!』寧辛平不忍直视那两只畜生,张口便將它们吞了回去。耳边才得清净,可睁开眼时,却发现那两只兔子,竟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看似吃兔,实为食子,这才突破外景大成,却因为坏了性命根本,分明结成道果。却无缘內景……” 鏗。 暗室欺光,如此剑光抽鞘,竟也亮堂不起来。 羊伯浞看著架在自己脖颈的长剑,笑著道:“俢弗,你別嚇唬我,我这是挑准了寧襄夷不在,才敢上来说这么一通,只想著有你在我能无虞,你莫让伯浞失望。” 寧俢弗怒视羊伯浞,足足三息,又將长剑送回剑鞘,冷声道:“今日我寧氏不待客,请伯浞离去罢。” 说罢,转身便走,羊伯浞起身,低著头自顾自说道:“寧辛平用释法吞食血亲,早就和释修有无法消弭的因果,如今那位命定的大慈尊明王,三世身中最重要的一身,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停止北上,你寧家想置身事外,只会適得其反,寧辛平已经付出了代价,不论是你,还是寧襄夷,都不要再自误。” 这一番话说完,羊伯浞才抬起头,看向寧俢弗,眼中带著些希冀道:“方才都是家主的原话,却非我本意,无论时局怎易,羊寧如何,俢弗,你我之间,还是如初!” 寧俢弗顿了顿,再度抽剑出鞘,將一片衣角斩下,那素白衣角好巧不巧,竟然落在地上的污渍中,顷刻便脏了。 寧俢弗一言不发的离开,羊伯浞走到门前,將那片衣角拾起,看了两眼,將其放进了袖中,轻嘆道:“洗不净了。” —— 寧俢弗转回灵堂时,堂中眾人早已散尽。唯余寧俢从与寧俢让二人,一左一右,默然立於棺侧。 白烛摇曳,映得满堂素縞影影绰绰。 寧襄夷负手立在棺前,不曾回头,轻声问道:“他与你都说了?” 寧俢弗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寧襄夷声音涩然:“老祖离去那日,才將此事告诉我了,並有嘱咐,他若不回,不可轻动,如今却……” 灵堂之內,眾人一时无话。 半晌,寧襄夷才多问了一句:“李伏蝉呢?” 寧俢弗低声道:“已离开了。临走前將他那半块灵石预支了去。” 寧襄夷默然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如古稀老人:“合上棺吧。” 寧俢从与寧俢让应声上前。二人伸手按上棺盖,正要合拢,寧俢让目光一凝,瞥见棺中尸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瓶。 他疑心顿起,探手便要去拿。 一只手掌猛地將他手腕攥住。寧俢从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来歷不明之物,不要碰的好。” 寧俢弗与寧襄夷听到动静,快步过来。寧襄夷六窍已开,当即將微薄的灵识放出,透过玉瓶向內探去。 看清后,不禁错愕: “『回元丹』?” 第三十四章 期光 “没想到我千挑万选,挑了个最穷最不会惹事的世家,反而惹上了最大的麻烦,竟然又和明王扯上了关係。” 李伏蝉实在是被明王嚇怕了,甚至忧心,自己夺来这道命数会不会也是什么明王弄出来的。 “从前奔波於各处,从不曾静下心来细究命数的根本。往后须得多寻些相关古籍,好生查一查才是。” 他按下心头躁意,径直往东林坊市而去。 坊市西角,一座三层木楼静静矗立。 门楣上悬著一块老匾,上书“六品斋”三字,漆色斑驳,透著一股沉稳的旧气。 檐下悬了两盏长明灯,火光透过素纱,映得门前青石地面泛出暖黄的光泽。 李伏蝉踏入斋中,一个小廝迎上来,他开门见山道:“我来取剑。” 那小廝闻言,也不多问,只躬身一引,便领著他穿过前堂,往后院而去。 后院中有一株老槐,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槐荫之下,一个中年人正閒坐饮茶。身著一袭葛布长衫,腰间松松繫著一条玄色丝絛,生得方面阔额,眉目疏朗,頷下几缕疏髯,颇有几分隱士之风。 见李伏蝉进来,顾六如放下茶盏,笑道:“道友来得可真是及时。” 李伏蝉嘆了口气,拱手道:“若不及时些,怕就来不及了。” 顾六如呵呵一笑,也不深问,只抬手请他在对面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香氤氳中,他忽而嘆道:“仙宗牧世家,世家圈凡人。妖魔横行,无人辖束……苛虐相沿,悠悠二纪;残规久驻,倏忽两千。” 李伏蝉此刻哪有心思与他论什么世道沧桑,略一沉默,便开门见山道:“晚辈是来取剑的。” 顾六如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只向身旁侍立的弟子点了点头。那弟子转身入內室,不多时便抱了一只木匣出来,双手捧到李伏蝉面前。 顾六如搁下茶盏,缓声道:“此剑,以『金公』、『砌负元髓』、『六品玄铁』、『墓上水精』四般灵材铸就。自出炉之时便吐华光,细细数来,总计一万三千五百毫,正应合人一日一夜呼吸之数,故而比寻常法器多了几分灵性。只可惜,那华光须臾即逝。若能再久些,说不准还能养出三分大小变化之妙。” 说到这里,他不禁惋惜:“若是能有幸在羊氏的提锋池中浸一浸,等再提出来,必定更上一层楼。” 他伸手將木匣打开,匣中静静躺著一柄法剑。 剑身古拙,锋芒內敛,戊土收束之下,通体寒光沉稳如霜,不见半分张扬之色。 剑长三尺七寸,重七十二斤,落在匣中,李伏蝉將其抓在手中感受了一番,堪堪触及外景法器,这是他来这世间,拿到的第一柄法器,不由多了几分喜爱。 顾六如抬手示意,道:“道友,可为它起个名字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道:“听闻古时『离雷』显化之际,日月昏昏,阴阳相薄,天地无光。世间唯余雷光离火,充塞四野。其时,邪魔辟易,生灵恐惧,不敢有妖魔之辈出世,不敢有仙修之辈食人。” 他目光落在那柄法剑之上,语气轻快:“我本想以『欺光』为名。却又恐名头太大,折了此剑锋芒。不如唤作『期光』,以昭我光復『离雷』,辉耀洞明之心。” 李伏蝉话音落下,外景之中,『雷击木』阳象轰然,那木上赫然已经长出几分绿意,生机勃发。 感受著法力的壮大,和对『离雷』的感悟加深,李伏蝉心中暗道:『我就知道你爱听这个。』 顾六如抚掌而赞,由衷道:“好名字,没想到道友还有些『名相法』的造诣。” 李伏蝉闻言,心中一动,说道:“不敢当,只是曾经见过此法,学了个皮毛,还要向前辈多多请教。” 顾六如笑道:“道友太客气了,『名相法』是古术,顾某也只是略知一二,远远不如道友,若道友有心了解,可以往太夜湖西岸,六贞观去请教,六贞观是古代道统,有显世的紫府之君坐镇,底蕴深厚,必定也收录过『名相法』,那位真君曾有言在先,有教无类,可以以法易法,必不会叫你白走一趟。” 李伏蝉暗暗將此话记在心里。 如今黎驊这个百事通不在身侧,眼见这位炼器大师所知如此广博,他索性趁热打铁,多问了一句:“敢问前辈,先前所提及的『提锋池』,究竟是何物?” 江南修士,无不对提锋池心嚮往之。 顾六如先前提及,便知李伏蝉一定会忍不住追问。 他年岁已高,再进无门,日常说些古代故事,谈玄论妙,便算是为数不多的乐事了。此刻见李伏蝉虚心求教,他也不隱瞒,解释道: “如今太夜湖之羊氏,其前身,便是曾经后晋的缅山羊舌氏。羊舌氏的先祖,羊舌胥,乃是后晋持玄之君,修行『游金』。『提锋池』,正是羊舌胥的神通之一。” 李伏蝉听得更仔细了些。 他自出现在这个世界,先修行古术,又修行『离雷』,虽然『离雷』上的道行颇高,但毕竟是隱世的果位,霸道之雷,隱世不发,难免有些影响,而且他的性格实在不適合如此欺邪持正之道,稍有退缩,便折道行。 若非仗著是推演,给大慈尊明王来了下狠的,使得『离雷』侧目,如他这般和魔修勾结,稳健谨慎之人,早就被劈死了。 『若有可能,最好改修他道。』 如今顾六如谈玄古代道统之事,他自然听得仔细。 顾六如见李伏蝉这幅模样,微微一笑,心中多了几分得意,决心给他一些震撼,脱口而出道: “『游金』者,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游而不定,乃是脱逃游动润养之金。” 李伏蝉心中一震,只觉这几字道尽了某种玄妙,大为震撼。 顾六如顿了顿,继续道:“相传,羊舌胥曾將手伸入『提锋池』中,只消勾一勾,不入紫府级数的灵宝,尽能被勾来。只消提一提,凡金皆润,能使凡铁化为內景之宝。后来宋灭后晋,羊舌胥不能持玄。跌下紫府之际,为求活命,献上羊舌氏近三百年积累,並亲为宋帝写下《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请宋帝饶过羊舌氏。” “宋帝见他神通將废,命羊舌氏三百年来不得有內景之修,故而饶过。羊舌胥携族人南下,临死之际,改羊舌为羊,將这道神通化为一座『提锋池』。虽神异已失,但仍有润养法器之能,非羊氏血脉不能动用。” 李伏蝉看著侃侃而谈的顾六如,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就这么置喙曾经的持玄之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天知道后晋是否有余孽还在,正等著秋后算帐,羊氏也还在呢,如今几乎是太夜湖第一世家,况且,你一个开窍级数的老头,竟然知道这样的隱秘,真的没问题吗? 李伏蝉背后发凉,正犹豫是否要立刻起身告辞,顾六如已看出了他的顾虑,呵呵一笑,摆手解释道:“道友不必紧张。如今之羊氏,自认与羊舌氏无关。这些旧事,不仅是我,寧家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毕竟当初宋帝曾將《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广传江南,使天下皆知。” 李伏蝉这才恍然,心中那点惊疑,总算放了下来。 二人又聊了片刻,顾六如愈发觉得和李伏蝉,口口声声,已经称起伏蝉来。 李伏蝉便顺势请教道:“前辈博闻,敢问可知道『命数』一说?” 顾六如沉吟片刻,摇头道:“命数之说,玄之又玄,老夫於修行低浅,並不通晓。” 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只是昔日曾在一部古籍中读过一段话:『性为命之根,命为性之蒂。』『皕景玄仙道』,其根基正在於损天地之材以补性命。修士唯至神通,才算真正得了自家性命。命数一说,或与此有关罢。” 李伏蝉闻言,目光微亮,拱手道:“不知前辈所言古籍,可否许我一观?” 顾六如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一部杂谈罢了。不知是哪个外景散修,將一堆志怪见闻、古传野史揉在一处,胡乱拼凑而成,许多地方都是无稽之谈,不足为信,並非什么正经典籍。凡人间也多有流传,只是老夫这里的版本,比坊间所传要全一些。伏蝉想看,拿去便是。” 说罢,他侧首向身旁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將那部杂谈取来。” 侍候在一旁的那弟子立刻转身去取书,片刻后,捧著一部看起来略显古旧的书册而来。 李伏蝉接过书册看了一眼。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此书著作之人已不可考,只从只言片语能看出是个不知名的散修。 李伏蝉隨意翻看了两眼,发现顾六如所说,当年羊舌胥之事,竟然也有所记录,甚至连《状晋七十二罪告疏》与《请饶书》原文都有记载。 如此看来,此事的確是天下皆知,羊氏应该也不在乎,否则岂会让这东西在凡人间也有所流传。 顾六如执意赠书,李伏蝉也的確存了心思想要阅览一番,恭敬不如从命,將这书收下了。 李伏蝉离去后,顾六如站在槐荫之下,久久未动,半晌,才嘆了句:“湖上风雨欲来,不知我是否还能安渡?” 第三十五章 南疆 李伏蝉的储物袋不过三两个桌面大小,还是当初在飞蚯蚓洞中,化红给他的。 將『期光』放进去,便差不多挤得满满当当。 他索性將法剑掛在腰间,腰束革带,宽袖绑紧,倒有几分剑客的利落模样。 东林坊市是羊氏开办的產业。 如今羊氏铁了心要掺和南楚遗朱北归一事,寧家也被拖上了船。 李伏蝉尚摸不清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唯恐再被捲入漩涡,索性躲得远远的。 他留下一封辞別书与顾六如,便早早离了坊市。 “当今天下,是无太平可言的。穆苏黎北上,西方有佛土坐落,往六贞观去的事可以先缓一缓。” 经歷了寧家之事,李伏蝉如今对於探明死劫的执念小了许多,这个世道,一步踏错就是死,哪能避得开,唯有修持自身,增长修为,才能更好地自保,消磨劫气的速度也会更快。 他很快就想到了去处。 南疆。 他想的很清楚。 『南疆是妖魔聚集之域,常有散妖邪怪在外围游荡,我正好借它们磨炼雷法,且南疆有仙宗世家镇守,战事不绝,一地的气机被搅得紊乱,正適合我藏身。』 最重要的是,在南疆,他绝不可能和北上的穆苏黎撞上,等两三年后,大慈尊明王归位,届时再回来不迟。 “届时若有可能,未必不能趁机查探贾化他们的谋算,或有利益可图。” 他身无掛碍,想到便走。 身上还有二十余枚灵石,他又寻了处坊市,將身上那些无用的零碎物件尽数脱手,拢共凑得五十六枚灵石。 这笔数目虽不算丰厚,却也够他一人修行用度了。 一路走走停停,且修且行。 这一日,终於踏进了南疆地界。 南疆多山,林深草密,湿热的雾气终年不散,將山峦笼罩得如同蒸笼。 李伏蝉行至一处山坳,忽听得前方隱隱传来哭嚎之声,夹杂著几声怪异的嬉笑。 他敛息靠近,拨开浓密的灌木向前望去。 只见山坳间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立著一间茅草屋,屋前聚著七八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却个个面色惨白,浑身战慄不止。 他们面前,立著两头妖物。 一头身形瘦长,通体青黑,双臂过膝,指爪如鉤,口中吐著分叉的长舌,正蹲在屋前的石磨上,歪著头打量眾人。 一只手中还掌著一朵白花,轻轻晃动,似在求饶,应是一株草木之精被捉住了。 另一头矮胖臃肿,浑身覆著癩皮,背上鼓起大大小小的脓包。 那矮胖的妖物伸出粗短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人群,回头对同伴抱怨道:“这批货色比上回差远了,个个瘦得皮包骨,莫说骨髓,怕是连油星子也榨不出二两。” 蹲在石磨上的青黑妖物吐了吐长舌,嗤笑一声:“你当还是在秽山?那儿的人养得肥嫩,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南疆这地界的小门户,能囫圇凑齐七八个活人,已是不错的。” 矮胖妖物哼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伸爪指向一个半大少年,正要开口,那青黑妖物却一摆长指,將它的爪子拨开了。 “急什么。”青黑妖物懒洋洋道,“我还没挑呢。” 它伸出一根长指,遥遥点向村民中的一人。指尖所指之处,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四肢。 他面目扭曲,眼中满是恐惧,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走到妖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矮胖妖物不满地嘀咕道:“次次都是你先动嘴,什么好皮囊都叫你尝了鲜,我只能啃些残羹剩饭。” 青黑妖物不理它,只歪头打量著跪在面前的人,伸出长舌,在他脸上轻轻一舔。 那人浑身剧烈颤抖,面孔上的皮肉竟如融蜡般缓缓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他想惨叫,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串含混的咕嚕声。 那矮胖妖物在一旁看得兴起,拍著肚皮大笑,脓包隨之乱颤。 几滴粘液溅到旁边的村民身上,那人当即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被溅到的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青黑妖物收回舌头,不悦地皱了皱眉:“你笑便笑,把那脓浆收著些,溅得四处都是,坏了味道。” “坏了味道?”矮胖妖物浑不在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你吃的细皮,我吃的烂肉,我又不挑。” 青黑妖物嘖了一声,懒洋洋道:“这人间的皮囊,还是这般不经玩。” 它收回长指,目光在剩下的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换一个来。” 李伏蝉伏在灌木丛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了。 南疆有仙宗世家驻守,可其中一些小门小户,多半会和妖物有所勾结,以付出血食为代价,请妖物勿扰他们治下。 仙宗的绝大目光都放在了与妖邪的战场上,不会在意这些游荡出来的小妖小怪,几个人的生死,怎可能比得上南疆防线的安危,更別说这仅仅只是两头开窍级数的怪属。 他没有急著出手,先將四周细细探查了一遍,確认附近再无別的妖气潜伏,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將『期光』从腰间摘下,运起《雷遁剑法》 剑未出鞘,雷光乍现。 那矮胖妖物正要去扯下一个村民,忽觉脖颈处有些异样。 它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道灼热的线。 它愣了愣,低头去看,自己的视线却与地面越来越近。 那颗癩痢满布的脑袋,已经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青黑妖物瞳孔骤缩,长舌猛地缩回口中,厉声喝道:“我乃秽山座下妖,何人敢杀我……”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贯入它眉心。 李伏蝉收剑入鞘。 那两头妖物的尸身这才轰然倒地,妖血汩汩流淌。 二话不说甩出一道雷霆,將二妖尸身劈得粉碎,这才离去。 村民们呆呆地望著这一幕,片刻后才有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叫著“仙人”“仙人”。 李伏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知道自己这一离开,他们便是九死一生,多的是妖物稀罕血食,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侥倖活下来,跑回去的,也会再被送出去。 这一路走来,他见妖见邪,只要不是外景级数,或者有什么背景的,便一一劈杀了。 只求能不折损道行,兼之修行,如今已隱隱触碰到外景之显的边缘。 至於剩下的,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李伏蝉离去后不久。 那些村民尚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知该逃往何处,便见小径尽头走来一人。 那人一袭素白衣裳,头戴斗笠,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眼。 他走到近前,俯身查看了一眼地上纵横交错的雷痕,又伸手在焦黑的灰烬中轻轻一捻,不禁低声道:“看来是有位修行雷法的道友到了南疆。这倒是好事,能清一清这些散妖邪怪。”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眾人见他虽然装束古怪,言语间却有三分温和,纷纷跪下磕头,口中连呼“仙人救命”。 那人也不多言,从储物袋中取出乾粮与净水,一一分发给眾人,又亲自將他们送回原本的村庄,安置在村口的废庙中,嘱咐他们暂且藏身,莫要再往山中去。 忙完了这些,他独自折返原地。 山林復归寂静,唯有先前被雷火劈开的焦土上,尚有余温未散。 他正欲离去,目光忽而一凝,只见那片焦黑的灰烬之中,不知何时,竟有一朵白花破土而出。 花瓣边缘泛著几缕焦黑,萎靡低垂,仿佛下一刻便要枯死,却幽幽散出一股幽香来。 那人怔怔看了片刻,忽而一笑,蹲下身来,轻声道:“雷霆之下,犹有生机,看来是『雷击木』。你这小花精,竟在这般绝地里活了下来。” 他放出法力,將梔子花托起,捧在掌中端详了片刻,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拒死而生,我拒北而南,倒也算有缘。便一同走一遭罢。” 说罢,他將白花托在掌中,重新整了整斗笠,转身继续往南而去。 山风晓晓,將那抹素白的身影渐吞没进了浓密的林雾之中。 第三十六章 化劫为籙 “那位去了南疆?” “不错。派出去寻找的一个小宗子弟,在途中看到了他。” “哦?”羊祜公抬起眼来,“领他来见我。” 堂下那人却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方才低声道:“这……恐怕不行。那子弟已经剃度出家,往北去投释了。” 羊祜公闻言,面色骤沉,一掌拍在案上,怒道:“混帐!他见到的不过是那一位的三身之一,遥遥一面,怎可能便被度化了去?分明是藉故叛逃!” 他目光如电,逼视堂下,“是哪一脉的混帐?给我查清楚!” 一旁的羊伯濄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家主息怒。大慈尊明王成道在即,其间能生出什么变故,谁也说不清楚。此事,不宜牵连太广。” 羊祜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只冷哼一声,拂袖不语。 羊伯濄见他面色稍缓,方才斟酌著开口道:“说来也奇。那位明王一路北上,本该直入北方才是,怎的忽然拒北而南?莫非……是又动了除妖的心思?” 羊祜公摇了摇头,沉声道:“三身归一,成道明王,这是註定之事,怎可能突然改道。那位明王所求之法相,北释已六百年无人修成。有些许变数,也是理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不能再叫我羊家的人往他跟前凑了。否则事尚未成,那些混帐怕要一个个尽投了北释去。” 羊伯濄垂首道:“家主所虑极是。”他顿了顿,又道,“寧氏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 羊祜公冷笑一声:“由不得他们。寧襄夷不是个糊涂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族兵入內稟道:“家主,寧氏公子前来拜謁。” 羊祜公与羊伯濄对视一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来了。” 二人整了整衣冠,静候来人入內。 不多时,便见一个青年公子迈步而入。 他身著一袭鸦青长袍,腰佩长剑,步履从容。生得眉眼疏淡,下頜微尖,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一股沉稳,与他这般年纪不甚相称。 尤为扎眼的是,他发冠之上,竟还繫著一条白绸,在满堂灯火下格外醒目。 正是寧俢弗。 他行至堂中,行晚辈礼:“晚辈寧俢弗,拜见羊家主,羊公子。” 羊祜公抬手虚扶,笑道:“贤侄免礼。” 待寧俢弗起身,他又问道,“你父亲为何没有亲自来?” 寧俢弗垂目答道:“父亲已於日前闭关。眼下寧氏內外事务,暂由晚辈代治。” 羊祜公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隨即捋须笑道:“如此甚好。你比你父亲更看得清局势。”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那日伯浞应当已与你讲清了利害。既如此,你们寧氏的选择,是什么?旁的不说,你们寧家,最起码要出一位开窍大成的子弟去南疆。” 寧俢弗神色不变,沉声答道:“前辈放心,我家大哥已携家中三位客卿、六百族兵,即日出发,前往南疆。” 羊祜公闻言,抚掌笑道:“好。俢从那孩子老夫是知道的,性子沉稳,办事妥当。有他亲往,定能劝动明王。” 寧俢弗却並未接这话,復又问道:“敢问羊伯父,我家老祖……如今可还在贵府上?” 羊祜公尚未开口,一旁的羊伯濄已接过话头,拱手道:“俢弗兄放心。辛平前辈如今正在提锋池畔,与我家老祖论道。二位前辈相谈甚欢,一时半刻,当不会离去。” 寧俢弗点了点头,这才告退。 —— 南疆。 李伏蝉在一座虎洞之中修行。 身旁是一头正在流口水的猛虎,已经被他用明光压服。 “拿动天地阳象谓之存,我有『离雷』侧目,在南疆三月有余,次次以外景逆伐开窍大妖,降魔伏邪,救人济世,至今总算使『雷击木』大成了。” 使阳象大成谓之显。 到了这一境界,李伏蝉才总算能放出外景,不必再辛苦刺激六窍使营、卫、血三气生发,再由外景炼化法力。 如今他可以显出外景阳象,引吞天雷来修行,法力自会生发。 因为『雷击木』的特性,使得他如今有了能够焕发生机的手段,斗法时行雷愈是猛烈狂暴,甚至伤损经脉,愈是能得益处。 不过他並非爭勇斗狠之人,这一点从他逆伐开窍妖物就能看出。 至於脸面…… 明王之尊尚能对他一个外景出手,他还要什么脸面。 他常常因为外掛开的不够大而自卑,让他在在这个世道经常吃瘪,这种境遇,不去欺负那些下畜下修,难道还要去满足『离雷』的虚荣心吗? “咦?劫气被磨尽了?” 李伏蝉心神沉浸。 看到被雷火抱锁的那副死亡画面,已经彻底化成一团灰气。 李伏蝉细细感受一番,眼中流露出惊色。 “三劫之外的第四劫,紫府之君尚脱逃不得,无人能窥,无人能视,原来这才是死亡画面的本质。” 与此同时,李伏蝉耳边隱隱响起某种蛟蛇嘶鸣之声。 在那团灰气的旁边,一头狰狞的蛟蛇虚影隱隱浮现,渴望的看著那团灰气。 “这是……我的命数?不,这是飞蚯蚓的命数。” 蛟蛇命数是飞蚯蚓通过那座蛟洞格局养出来的命数,是他为了通过元婴丹,造凿出一副龙身,借身升命,妄图化龙。 后来李伏蝉杀飞蚯蚓,將这道命数夺了过来。 但这东西本质上不属於他,只能算外物。 否则也不会常常不受控制的显化,將他的本性影响成如此狡猾阴险的样子。 没错。 这一定是蛟蛇命数乾的。 此刻这道命数在劫气的映照下,竟然显化出身影,对劫气垂涎若渴,不过看似命数和劫气近在咫尺,却如同隔开两个世界一般遥远。 没有李伏蝉的允许,它连看到劫气都不可能。 “不逃天地之匣,不能脱劫气,故而劫气之杀,无物不湮,但我却能通过推演,避开甚至化去死劫,故而死劫不乏生变之能,这或许是我解决这道命数的机会。” 李伏蝉放开稍许对那道劫气的压制,那道蛟蛇的虚影嘶吼一声,猛地冲了进去,咬到了一丝劫气,一只眼睛瞬间化作一道灰气。 李伏蝉心有明悟。 索性直接放开了那道劫气,任由劫气將蛟蛇命数磨尽其中。 不消片刻,劫气和那道蛟蛇命数双双湮灭,化作一道灰色的符籙浮在他脑海之中。 李伏蝉轻轻抬手,那道本应该存在於幻想境界中的灰籙立刻出现在手中。 四个篆字熠熠生辉。 【行蛟掣电】 第三十七章 欺光 意象定命数,延生定神通。 “原来劫气生变之能,竟可使命数化为近乎神通一般、延生性命之物。可为何仅仅是灰色的?是这道命数的意象太过孱弱了么?” 李伏蝉没有急著將这道灰籙用去,而是沉下心神,细细查探了一番。良久,才算是看透了其中的本质。 “蛟蛇命数,固然太低。但劫气也实在太少。若能一次性磨灭数十道死亡画面,尽数化为劫气,或许这灰籙的品级还能再提一提。” 他心中暗暗盘算,『往后,我或许可以效仿飞蚯蚓养命之术,多弄些旁人的命数来凝籙。既能解决劫气,於自身也有十足的益处。便是创建一方势力,也未尝不可。』 他心绪起伏之际,『眉上峰』明光跳动,一缕清意自眉心荡开,將满心的杂念缓缓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道灰籙。 【行蛟掣电】。 “有了这道灰籙,我行雷斗法的手段,当可大增。只是……这道灰籙的针对性实在太强。我有心在將来摒弃『离雷』,若此刻便將灰籙用了,对我来说弊大於利,而且这毕竟不是我自身的命数,说不得会有影响,將来再想改变,便愈发难了。况且,这品级也委实太低了些。” 他犹豫片刻,目光忽而一转,落向洞府角落。那柄『期光』正静静倚在石壁旁,剑鞘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期光』是外景级数的法器,当初出炉时便险些生出灵性变化。如今我修为又有突破,正该趁机提一提它的品级。即便將来改换道统,也大可借这柄剑来运使雷霆,不必將雷籙种在自身根基上。”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念一定,他不再犹豫,起身將『期光』抽出鞘中。剑身寒芒流转,映得他眉目间一片清冷。 他將那道灰籙托在掌心,端详了一息,隨即屈指一弹,將那灰籙径直打入剑身之中。 鏘! 一道蛟吟之声骤然响彻洞府,其音清越,却又挟著三分凶厉,震得四壁石屑簌簌而落。 洞府角落里,那头被李伏蝉捉来看门的猛虎,原本正趴在地上打盹,嘴角还掛著垂涎的口水。 此刻被这蛟吟一震,四肢猛然抽搐,虎目圆睁,七窍之中齐齐涌出黑血,竟连一声哀嚎都不及发出,便生生被震死在地上。 再看那『期光』,三尺七寸的剑身已化去形质,变作一道炽烈的雷光,在昏暗洞府中扯出一道道耀目的电弧。 时而凝为剑形,时而又散作雷蛇,电光交炽,將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如此反覆,不知过去多久。 躁动的雷光终於渐渐平息,剑身重新稳定下来,安静地横在李伏蝉掌中。 一道华光自剑脊上流转而过,细细数来,总有一万三千五百毫。 那光华在剑身上持续了整整七息,方才缓缓消散。 李伏蝉低头端详手中法剑,目光微动,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满意之色。 他將掌心摊开,心念微微一动。 『期光』便骤然收缩,剑身蜷曲,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雷光,雷光之中,隱约可见一条拇指粗细的小小雷蛟,鳞爪宛然,昂首摆尾。 那雷蛟化作一道流光,倏地钻入他气海之中,寻著那株『雷击木』阳象,蛟身延展,便缠绕了上去。 霎时间,李伏蝉双眸之中雷光大盛,细碎的雷屑自眼角簌簌而落,溅在石壁之上,当即烧出一片焦黑的凹痕。 他只觉周身法力涌动,举手投足间便有雷光在指缝间跳跃。更妙的是,那雷蛟缠绕『雷击木』之后,他御使雷霆竟比往日轻鬆了数倍不止。 以往桀驁难驯的雷元,此刻如臂使指,温顺异常。 他心中微动,尝试著將散逸的雷光强行收束,吞入外景之中炼化。 那原本狂暴的雷霆竟乖乖伏下,被他一点一点磨去了稜角,化作精纯法力融入雷击木中。 如此一来,他炼化法力的速度,凭空加快了数倍。 而且不必再担心『离雷』会轻易反噬。 “行引云气,能藏能躲,掣制电火,善斗法,能疾行,拿雷吐电,是为雷蛟” 李伏蝉压下心中喜意,轻声道:“出来。” 话音方落,一道雷蛟应声自气海中飞出,绕著他周身盘旋数圈,雷光灼灼,映得满洞生辉。 那雷蛟在空中一折,倏地落在他掌心,周身雷光如潮水般敛去,重新化作那柄三尺七寸的长剑,剑身犹自微微颤鸣,仿佛意犹未尽。 儼然已经是外景大成,触及內景的法宝。 “竟然还有拔擢品级的能力,若是我使劫气入命,用我自身的命数勾动劫气,用了后,说不定能够拔擢修为。” 李伏蝉见此,心中大动,长久以来吃亏憋闷的沉鬱一扫而空。 期光? 期什么光? 欺光啊。 掌中雷音涌动,指尖在剑身上凌空一抹。那剑脊之上顷刻间便多出两个雷光灼就的篆字,铁画银鉤,电光隱隱。 『欺光』。 —— 距此地数百里外,一座青山之上,有修士匆匆穿廊过殿,踏入正堂便拜倒在地,声音里压著几分难掩的震动:“稟家主,秽山以北一座荒山之上,忽有雷云翻涌,电光阵阵,隱有剑鸣蛟吟之声响彻,久久不散。” 费才闻言,搁下手中玉简,讶然抬眼:“你可看仔细了?” 那修士伏身道:“属下修行《松雪移云诀》,目力极佳,绝不会看错。” 费才微微頷首,沉吟片刻,瞭然道:“如此说来,应是那位从江南来的前辈有所突破了。早听闻此人御雷拿电,又善使剑,依你所言,只怕是有所突破。” 他顿了顿,当机立断道,“你即刻备些丹药灵符,亲自送去,请那位前辈到我费家暂且歇脚。万万不可怠慢了。” “是!”那修士领命,匆匆退下。 堂中復归寂静。费才独坐案后,目光落向窗外远山,陷入沉思。 『修行雷法者,性情刚正,喜除恶,好斩妖诛邪,看那位前辈入南疆以来的行事风格,遇妖便斩,毫不留情,再加上此番突破时如此浩大的动静……绝不是『乖雷』一路。』 『秽山那边的妖物,盘踞日久,已成心腹大患。这位前辈既是如此脾性,又恰在此时突破,倒是个天赐的机缘,或可请教於他,借这道雷霆,替我费家拔了那根钉子。』 第三十八章 费家 费家的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已点齐车马,出了青芒山,径直往秽山以北那雷云翻涌之处赶去。 领队的是费才第六子,费殃卨。 少年生得眉清目朗,虽不过十七八岁,气度却颇为沉稳。 与他同车而坐的,是费家六镇之中刘家的老祖,刘羡。 这老者鬚髮已白了大半,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当年是陪著费才长大的老家臣,在费家说话颇有分量,此番费才特意遣他同行,便是怕自家这六公子年轻气盛,万一言语有失,也好有人从旁把著些。 车马轔轔,费殃卨挑帘望了一眼远处天际那尚未散尽的雷云,忽然放下车帘,转头向刘羡问道:“老大人,那雷修当真有这般厉害?我自小读家中典籍,凡是提到古时『离雷』之处,字里行间无不透著敬畏。可如今毕竟不是古时了,一道雷法而已,真就值得父亲这般郑重其事?” 刘羡抚了抚鬍鬚,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古时『离雷』显化之际,日月晦暗,阴阳相薄,天下为雷所治。离雷欺邪持正,玉雷司执,诸道辟易,万法低眉。那时节的修士,莫说妖魔之辈了,便是有师承有跟脚的仙修,也不敢在雷光之下造次。如今虽然『离雷』久不显世,可三雷的名头,却至今无人不知。当世诸家有一个共识:凡是修行『离雷』者,必定大慈大义,铁面无私。这是雷法择人的规矩,做不得假。一个人可以装得道貌岸然,可那『离雷』却不会跟错主,若他心术不正,早被劈杀了。” 他顿了顿,看向费殃卨,语重心长道,“故此,能修『离雷』的人,本身就值得以礼相待。” 费殃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想著:『若真如此,有这位前辈相助,秽山那边的威胁便有化解之机了。至少,不必再年年送去那么多血食……』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听说南疆还来了位古释的高僧,不吃人吞气,自修自性,与北边和西方那些释修截然不同。若能寻到这位高僧,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刘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暗自嘆了口气。 古释的僧,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一行人循著雷云所指的方向,径直行至一座荒山脚下。 那山光禿禿的,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在外,被方才的雷暴劈得焦黑处处,空气里还残留著刺鼻的焦灼气味。 山顶犹有未散的雷云低低压著,云层中偶尔还能瞧见几缕残余的电光,无声游走。 费殃卨整了整衣冠,只领著刘羡一人徒步上山。他心中清楚,这等前辈高人,最忌讳的便是旁人窥伺,若是带的人多了,反倒容易叫对方生出误会。 二人一前一后,踩著焦黑的碎石,直走到那山洞前十丈开外,便停住了脚步。 费殃卨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朝著那幽深的洞口深深一揖,朗声道:“青芒山费氏,费殃卨,拜见前辈。敬前辈修行精进,內景在望,神通可窥。晚辈携礼,特来拜謁,奉送贺礼,恭贺前辈道行大进!” 李伏蝉正在洞府中调息稳固境界,忽听得洞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自报家门,口称青芒山费氏,要奉送贺礼,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费家的名头,他在这一带活动时便已听说过,甚至曾主动探查过一番。 这不过是个小家族,自二十年前费家老祖费易明坐化之后,族中便再未出过一个外景修士。在这妖物横行、弱肉强食的南疆地界,一个连外景都无的小族,却能在秽山脚下存续至今,倒也算有几分本事。 不过,真正让李伏蝉记住费家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曾无意间探得,费家所修的法诀,竟是『游金』一道的道统。 那日顾六如谈及羊舌胥与『游金』时,言之凿凿,他回去后便查阅了那部杂谈古籍,將『游金』的种种神异之处细细看过。 若费家当真传承的是此道功法,那这份家底便不容小覷了。 『费家不过一个无外景的小族,却敢主动来拜我?』 他心中念头转动,警惕之心油然而生,『莫非是见我突破的动静太大,想趁我境界未稳之时图谋些什么?还是说,有人假借费家之名,在此设伏?』 他灵识悄然探出洞外,將费殃卨与刘羡二人仔细扫了一遍。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修为稀鬆平常;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僕,倒有几分火候,却也只在开窍之境打转,並无任何可疑之处。 李伏蝉收回灵识,目光闪了闪,忽然想起费家地界左近的那座秽山。 秽山是有外景妖物坐镇的妖山,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那山上的妖物,多半已求得了『性根』,绝非寻常散妖可比。费家身处秽山脚下,世代与妖为邻,若说不受其制,那是绝无可能。 如今见了自己这道专克妖邪的『离雷』,动些心思,倒也不算奇怪。 『想借我之手,对付秽山的那头妖物么?』 李伏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我正好缺一道可以改换的道统,费家那道『游金』法诀,若能弄到手……』 他心中念头翻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盘坐在洞中,任由洞外两人候著。 洞外,费殃卨躬身揖礼,说完之后,便垂手恭立,大气也不敢出。 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黑黢黢的洞口却始终无声,连一丝回应的动静也无。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背上的冷汗却一层层地往外渗。 他悄悄侧目,向身旁的刘羡投去一个不安的眼神。刘羡面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失礼。 费殃卨心中愈发忐忑,各种念头翻涌不休。『莫非这位前辈不愿见我们?还是说……他方才用灵识扫过我,察觉我当年曾吞服过血气?』 想到这里,他脸色顿时白了几分。雷修嫉恶如仇,最是容不得这等事,若这位前辈当真因此动了雷霆之怒,他与刘羡二人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上了。 他正犹豫著是否要赶紧告罪离开,那幽深的洞中终於悠悠传出一道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多谢公子。李某心领了。” 第三十九章 飞光 费殃卨闻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喜色再难掩饰。 將满心激动压了压,朝著洞口又是一拜,朗声道:“前辈道行精进,雷霆尊贵,此山不能承载。青芒山高逾八百仞,灵气充盈,费氏满门愿扫榻相迎,恭迎前辈驾临!” 他这话说得诚恳之极,姿態放得极低。 在他想来,这位雷修前辈既肯开口回应,事情便成了大半。 只要能將人请回青芒山,秽山那边的死局便有了鬆动的希望。 洞中沉默了片刻,方才传来李伏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婉拒之意:“贵族诚心相邀,李某本不该拒。只是李某曾发下宏愿,要遍观天下道法,印证所学。如今正值突破之际,原已打算往北去,寻访道统。贵族盛情,容李某日后再报。” 费殃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虽年轻,却並不愚钝,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於人情世故上远比同龄人要通透。 这位前辈的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几乎是立刻便听明白了,遍观天下道法? 这不就是衝著费家的那道法诀来的么。 一个素未谋面的外景雷修,凭什么要在你费家落脚? 总得有个由头,总得有个交代得过去的说法。而费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那道自老祖坐化后再无人修成的法诀了。 他不过犹豫了一息,便果断做出了决断。 费家已无外景坐镇二十年,那道法诀放在族中也不过是束之高阁的死物,若能以它换来一位雷修的好感,这笔买卖不亏。 更何况,修行『离雷』者本就是正道中的正道,法诀落到这种人手里,至少不会担心被泄露出去。 费殃卨抬起头,朝著洞口郑重道:“前辈容稟。我家正有一门『游金』一道的修行法诀,乃是当年老祖所修,玄妙非常,品阶不低。 自老祖坐化之后,族中再无人能够修行,空置多年,实在埋没了。前辈既有心遍观道法,晚辈愿將此诀献上,请前辈一观。”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恭立,静待回音。 身旁的刘羡微微侧目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没有说话。 这位六公子虽然年纪轻,但这份当机立断的魄力,已经有了几分老家主当年的风采。 毕竟东西再珍贵,守不住也是枉然。 费殃卨的话说完之后,洞中却再无回应。 费殃卨的心又悬了起来,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莫非自己会错了意? 还是说,费家的那道法诀,这位前辈根本看不上?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头顶的天空忽然传来异动。 那笼罩在荒山上空的雷云,原本只是静静低垂,此刻却猛然翻涌起来。 云层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无数细密的电蛇在云中游走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 紧接著,那笼罩一座山头的雷云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一吞,朝著山顶洞口的方向急速塌缩,不过数息之间,便尽数没入洞中。 雷云散尽,一道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將整座荒山照得通明。 洞府深处,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披黑衣,佩长剑,身形修长。长发未竖,天光自他身后透下,將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显得格外出尘。 而那一双眸子含著笑,瞳孔深处金赤雷光烁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酷烈的杀伐气机。 或许因失了蛟蛇命数,眉眼间那三分刻毒少了。 费殃卨只看了这一眼,便篤定这位前辈必定是江南来的修士无疑。 南疆的修士,穿著打扮无不繁复,饰物琳琅,哪有这般素简隨性的? 可偏偏就是这份简单利落,配上那一身隱而不发的雷霆气机,反倒让人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仙气縹緲,大概便是如此了。 他与刘羡二人不敢怠慢,齐齐下拜,再次行礼道:“拜见前辈。” 李伏蝉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劳请二位带路了。” 李伏蝉隨二人一路往青芒山而去。远远便见山脚下立著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癯,气度倒也不俗,正领著几个族中子弟恭候。 见了李伏蝉,那中年人当即快步迎上,拱手行礼,口中连称“前辈驾临,蓬蓽生辉”。 此人便是费家当代家主,费才。 李伏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眸子微微眯起。这费才不过开窍级数的修为,气息平平,並无什么出奇之处。 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隱隱透著几分诡异。 『不太像是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回了一礼。 一行人簇拥著李伏蝉入了青芒山,直往內殿而去。殿中陈设简朴,不似江南世家那般雕樑画栋,倒也收拾得乾净利落。 李伏蝉被请到左首尊位落座,费才却没有入主座,反而在他对面右位坐下, 既不僭越,也不过分卑下。 费才坐定之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前辈的来意,殃卨已与我说了。” 说罢,便命人將一部法诀呈上来,双手奉至李伏蝉面前。李伏蝉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封皮上写著《擷金秘元诀》几个字,古朴端正,確是一脉正经传承的气象。 他並未急著翻看,只將法诀轻轻按在案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费才面上,不紧不慢地道:“天下向来没有白吃白占的道理。费家主既然请李某来这一遭,想必不只是送金送钱送法那么简单。还请说一说明白,免得李某不知分寸,太贪心世俗了。” 费才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不愧是能修行『离雷』的修士,这次可算是赌对了。』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心思。 原来,自费家老祖费易明坐化之后,秽山上的妖物便时常越界进入费家治下,或吃人果腹,或打伤打死费家子弟,搅得费家治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如此过了数年,一位道號“飞光”的妖物入主秽山,情况才有了转机。这飞光妖物实力强横,入主秽山之后便约束山中群妖,不许隨意下山侵扰。 但它也並非白做善事,它与费家定下了一条规矩,每十年,费家须向秽山献上六百血食,作为交换,它便庇护费家不受其他妖物侵扰。 李伏蝉听到这里,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六百血食,便是六百个活人。一户外景级数的妖物,放开了吃,六百血食也不算多,况且费家的治理规模不算小,十年才供奉六百人,在南疆这地界也算少有的了。难怪费家没有外景修士坐镇,却还能屹立在这一方地界,治下规模也不算小。』 他暗自想道,『这妖物竟懂得放养人畜,细水长流的道理,倒不是寻常贪婪蠢物。可说到底,费家也不过是替妖牧畜的奴僕罢了。按规矩交人,苟延残喘而已。』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既然顶著『离雷』这好人卡,有些话便不能说,有些態度便不能不摆,不然会崩人设。 他微微点头,示意费才继续往下说。 费才见他神色不变,便接著道:“我家与飞光的契约定得早,供奉的血食便少些。可左近还有几家,比不得我家,每十年须供奉九百血食。那几家早已心存不满,只是碍於飞光的威势,不敢发作。如今秽山不日將有一场观礼之会,飞光邀了各家前去。那几家便趁机说动了秽山中一位即將突破外景的妖物,要在观礼时合力向我家施压,逼我费家將供奉之数提到与他们一般无二,甚至更多。”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苦涩:“我家本就艰难,若供奉之数再提,便真要难以为继了。费某不敢奢求前辈出手诛杀飞光,只恳请前辈隨我费家之人同赴秽山,在观礼之时,为我费家站一站台。有前辈这道雷霆在侧,那些妖物与诸家便是有再多心思,也要掂量一二。” 第四十章 七月廿三 李伏蝉自认不是什么好勇斗狠之人。 恰恰相反,他向来惜命,能苟则苟,能不惹事便不惹事。 可若当真有利可图,或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他发起狠来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飞蚯洞中如此,面对明王时亦是如此。 他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之所以没有在拿到法诀之后翻脸逃跑,一半是怕『离雷』翻脸劈下来,另一半,也是摸不准费家的底细, 这样一个在南疆立族多年的世家,便是没了外景坐镇,也未必没有几样压箱底的手段。 听了费才的话,李伏蝉久久没有开口。 他垂著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著,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为了一部法诀,去和一头可能是已经补了『性根』的妖物对上,到底合不合算? 那头叫飞光的妖物,能以一己之力约束秽山群妖,又懂得用血食换平安的手段,绝不是易与之辈。 『我若要改修功法,『游金』確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我与『离雷』绑定得太深,『游金』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正可以帮我把身上的雷元洗去。改换道统也不算麻烦。只是……这道功法怕是极难修成,否则费家也不可能二十多年无人继起。但要说费家没有修行的门道,也不尽然。若是真没半点指望,他们何必苦苦守著这份家业?必定是还有希望。』 他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给答覆。 费才等了一会儿,见李伏蝉依旧不置可否,心中咬了咬牙,终於再度开口,將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不敢相瞒前辈。我家尚有一件『游金』一道的灵物,乃是当年老祖遗留之物。费某愿以此物,请前辈出一次手。” 『有这东西你早说啊,我还矜持什么!』 李伏蝉眼前一亮,抬起眼来,语气却依旧平静:“可能容我看上一眼?” 费才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一丝难色:“自无不可。只是那灵物生性灵动,善遁善藏,如今尚被拘在山脉深处,不能取出。前辈可先翻阅《擷金秘元诀》,用上面所载的採气之法,便能感知一二。” 李伏蝉也不废话,当即便翻开手中那部法诀。他眉心处『眉上峰』宝光微微一亮,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古朴的文字便如流水般灌入心神。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將法诀轻轻放下,在费才惊诧莫名的注视中,抬手捏了个诀,赫然已运起了《擷金秘元诀》上所载的採气之法。 费才瞳孔微缩,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不到半个时辰……这怎么可能?此诀虽不是全本,却也艰深异常,莫非此人的道慧,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李伏蝉却无暇理会他的震惊。 他將心神沉入採气之法中,灵识顺著青芒山地脉的走向缓缓探去。 片刻之后,果然察觉到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那物通体灵动,气机纯和,与周围的土石灵脉截然不同,隱隱透出一股不滯的意味。 即便只是这般远距离的粗略感知,也能断定那物的灵性之充沛。 绝非寻常灵材可比。 『將来用它补足『性命本根』,的確大有可为。』 李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收回法力,重新抬起眼来,看向费才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笑意,温声问道:“不知观礼之会,定在何日?” 费才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鬆了下来,面上喜色再也压不住,连忙拱手答道:“回前辈,正定在七月廿三。” “好,届时我会陪贵族走一趟,那妖物若还知分寸便罢,若有逾矩,大害大杀之举,李某雷火之下,不饶性命。” 李伏蝉简简单单吹了个牛。 哄得费才喜笑顏开。 请李伏蝉下去歇息之后,殿中便只剩费才一人。他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地盯著图上秽山与青芒山之间那片蜿蜒的边界,久久不语。 不多时,费殃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立在父亲身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將心底那句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父亲,此番……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费才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数息,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缓缓摇头,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已至此时局了。此番观礼,那几家与秽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若是无人替我费家站台,供奉之数一旦提上去,便是钝刀子割肉,迟早要將我费家割死。” 他转过身来,看著自己这个年纪虽轻却已颇有主见的儿子,“与其將身家性命押在那些来路不明的散修身上,不如信一位雷修。最起码,『离雷』是不会看错人的,若是他心术不正,那道雷早將他劈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家中古籍早有记载。『离雷』身处妖氛之中,若见邪不杀,道行便要折损,甚至反噬修士本身。李前辈只要隨我们进了秽山,便不是能轻易离开的了。那些妖物在他眼前晃,尤其是见了吞血食最多,境界最高的那个,他想不出手都难。” 费殃卨听完,神色稍安,却仍有一丝隱忧掛在眉间:“孩儿只怕……若是叫前辈察觉了我们在利用他,他心生怨恨,事后反倒不好收场。” 费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声音平淡:“各取所需罢了。我们给足了诚意,他也点了头。至於事后他如何想,呵呵,他能不能有事后还难说得很,就算他能无恙,『离雷』也不会允许他为恶的。” 所幸李伏蝉没有听到他的话。 否则真该让他狠狠见识见识什么叫『离雷』侧目。 他可是连明王都敢冲的人。 若是真有事不可为。 不过是折损道行而已,他也不在乎。 『离雷』会理解他的。 屏退费殃卨后,殿中復归寂静。 费才独自来到费家祠堂,推门而入,反手將门闔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方牌位,上书“先考费公讳易明之神位”几个描金篆字,笔力遒劲,却在经年的香火熏燎中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费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老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外的夜风听了去。 “秽山妖物,欺我费家太甚。此番观礼,那几家与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是要將我费氏往绝路上逼。为了不让费家绝嗣,费才斗胆,已暗中联络了北方碧鸡山。藏贤门那边,已答应接纳我费氏一族。” 他直起身来,望著那方牌位,目光中翻涌著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决绝的情绪,声音愈发低沉:“无论到了北方会如何,哪怕最终投了释修,好歹血脉不至於断绝。可在妖物手底下,连这个可能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要北迁,如此大的动静,是瞒不过秽山和那几家的。沿途妖物、各家眼线,隨便哪一道关,都能將我费家卡死在路上。所以……” 他的声音微微一颤,透露出欣喜和愧疚,“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搅动局面的变数,等一个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开的人。幸好,我终於等来了一位修行『离雷』的修士。” “观礼之日,只要他与秽山妖物起了衝突,局面必乱。若他能与那飞光斗个两败俱伤,我费家便可趁乱拔营北迁。等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祠堂內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长明灯的灯焰微微跳了跳,映得费才面上的神色忽明忽暗,透出几分狰狞。 “若那位李前辈能在乱局中活下来……费才会用自己的命,留下他的命。” 昏暗的祠堂中。 费才低著头,低低念著什么,听不真切,绝不是老祖。 —— (回收了一个小伏笔,大家可能都忘了,甚至都没在意,可以看一下第二十五章,藏贤门布阵之人回碧鸡山的一段对话。) 第四十一章 我恶 七月廿三,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南疆群山之上,不见半丝日光。山风自秽山方向沉沉压来,压得满山草木都低了头。 南疆四山的世家倾巢而出。诸家的队伍自四方山口鱼贯而入,旌旗猎猎,车马轔轔,浩浩荡荡地往秽山深处行去。 远远望去,仿佛四条灰褐色的浊流,正沿著蜿蜒山道缓缓向山中那座妖峰匯聚。 每支队伍的前头,是各家的修士。 或乘马,或坐輦,衣饰华贵,气度从容。 有佩剑的,有持幡的,也有几个周身隱隱笼著一层灰雾的,看不出深浅。 他们彼此遥遥望见,便在輦上微微頷首致意,面上掛著得体的笑意,仿佛此番赴的不是妖物的观礼之会,而是什么世家之间的寻常雅集。 队伍中间,便是此番要顺势送往秽山的“供奉”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凡人青壮,男女皆有,年岁都在十四到三十之间。他们赤著脚,衣衫襤褸,被麻绳串成一串又一串,在修士的呵斥与鞭梢声中踉蹌前行。 队伍后头跟著的,是各家的族兵与执事。 有人腰悬长鞭,有人手执铁尺,目光冷冷地盯著前头那些凡人的后脑勺,如同牧人在盯著自家圈里的牛羊。 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说的也无非是哪家的供奉人数足不足额,哪家这回又掺了几个老弱充数。 “快走!磨蹭什么!”一个执事模样的汉子甩了个响鞭,抽在前头一个跛脚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痛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带拽倒了前后两个被串在一根绳上的人。 一时间整条绳索乱成一团,后头的人停不住脚,踩在前头的人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执事眉头一皱,上去便是一顿乱鞭,抽得地上的人皮开肉绽,这才將绳索重新理好。他弯腰將那一截被扯断的绳头提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女子。 她的一条腿本就有旧伤,方才那一摔,膝盖上又磕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著泥浆淌了一地。 “不中用了。”他嘖了一声,隨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著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刀锋已经抹过了她的喉咙。 队伍短暂地骚动了一瞬,又在族兵的威慑下迅速恢復了平静。 后头的凡人低著头从尸身旁绕过,目光躲避著地上那一摊还在扩大的血泊。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那执事蹲下身,將那女子手上的麻绳割断,又在她身上翻找了一番,摸出半块发霉的干饼,隨手塞进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走半日就折了一个,回头还得补上。” 正说话间,前方队伍忽然又是一阵骚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从队伍侧翼猛地窜了出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路旁的山林里狂奔。 他的动作极快,赤著的双脚在碎石地上跑得血肉模糊,却头也不回。 几个族兵厉声呵斥著追了上去,可山路崎嶇,那少年又拼了命地钻,竟一时没能追上。 逃命的少年跑出不过百余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后颈,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四肢痉挛,口吐白沫。 一条细如髮丝的黑线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他的脖颈,正缓缓收紧。 队伍前方的輦车上,一个穿灰袍的修士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往回一勾。 那少年便像被钓上岸的鱼一般,身子贴著地面一路拖曳回来,碎石划破了他的胸膛和脸颊,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灰袍修士收回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掛起来。” 两个族兵上前,將那少年吊在了道旁的一棵枯树上。少年还没有死,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著, 队伍继续前行后头的凡人从树下鱼贯而过,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了回去。 队伍深处,费家的行列中,李伏蝉骑在一匹青騸马上,將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面上神色不动。 他身旁的费殃卨偷偷覷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心中愈发拿不准这位前辈在想什么。 李伏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並不深刻,从飞蚯洞飞蚯蚓用人炼丹,到黑山之下,许宣杀父,再到大慈尊明王將成道,方圆百里,近万人化为沙弥,剜心剖腹扒肠剔骨,以奉明王……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甚至他自认为自己是个魔头,毕竟他已经做好准备,少和费家牵扯,带著灵物和法诀跑路。 所以从来不曾在能力范围之外救过一人,穆小凉是,寧俢庆是,初入南疆的那些凡人也是。 “牧人为畜……”。 他喃喃著,终於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一群npc。” 李伏蝉打了个哈欠。 轰。 方才杀死了那个女子的执事,七窍里渗出雷光,整个人化作焦炭,倒在地上,碎成了炭块。 方才將那少年掛起来几个族兵同样如此惨状。 倒是那名修士,察觉到异状,连狠话都不放,就准备逃。 有修为在身的,想如此轻描淡写的杀了是不可能的。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气海之中,『欺光』一跳。 【行蛟掣电】 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电光,瞬间洞穿了那名开窍修士的眉心。 “是飞剑?” “不,是雷修!”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难不成已经开了殿室、午岳二窍?” “不,还要高些。” “南疆外围,怎么会有这样的强手?” “费家到底哪里找到的这样的人物?” 李伏蝉悍然出手杀人,其中一个还有修为在身,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哪一位长辈的亲后辈,哪一位后辈的好长辈,轻而易举便死在了他手中。 这一番回去,在族史中不知又会怎么一番笔墨写他,或许两三百年后,这家有哪位成了神通紫府之君,找到李伏蝉,带著几百年的恨意,誓要他陪葬。 不过眼下,却无人敢出声质问。 这个世道,凡人是修士眼中的牲畜,下修也是上修眼中的牲畜。 “前辈……” “怎么,殃卨公子想打抱不平?” 李伏蝉转过头,一双狭长的眸子落在费殃卨脸上。 费殃卨被他这一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李伏蝉把自己也给顺手扬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晚辈不敢,晚辈不敢。” 李伏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队伍,忽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不是说你家只需交六百人吗?我略略数了,怎么竟多了一百八十余人?” 费殃卨此刻只想躲到队伍最后面去。 他是真怕自己说出原因之后,这位杀星也要让他步了前头那几人的后尘。 可他又不敢不答,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道:“恐……恐有人死在路上,怕有人逃了,故而多添些好补。走到秽山时,比六百多出一些,妖物看了也会……也会开心。” 说完这话,费殃卨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里仿佛烧起了一团雷火,烫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可这只是他的臆想。 李伏蝉还没有发起狂性,要杀光这些人的打算。 至於救人? 救下之后呢? 带他们离开南疆,去江南么? 李伏蝉可不是什么圣人,也做不了这样的善事。 生在如此世道,人人皆畜,我亦恶。 不过南疆这边的妖物,的確是粗鄙了些。 就连吞吃血气的手段也这般粗糙,光靠著吃人,一次还吃这么多。 江南那些仙宗世家,你莫管他们牧养凡人背后藏著什么齷齪心思,可他们理农桑,重教化,究恶事,赏善行,治下凡人虽也被圈养得明明白白,但至少面上过得去,两颊红润,面无菜色。 他们最起码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血腥,吞服血气的也少。 两厢一比,高下立判。 不过他也从此事中看出了这飞光的底细。 『看来这飞光修行的功法著实不高明。』 李伏蝉心中暗自盘算。 『整座秽山恐怕都不成体系,否则不至於粗鄙到这种地步,浸於口腹之慾而不能自拔,不懂得治理凡人、以补修行。这样的妖物,威胁便小了许多。不过是一头靠吃人堆出来的蠢物罢了,比飞蚯蚓高明不到哪去。』 他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费殃卨还僵在原地,一副等著审判的模样。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嘱咐道:“劳烦公子派个人,去把先前掛在树上的那个少年解下来。不管是送去给飞光吃,还是遣回去让他自生自灭,总好过掛在树上,死在绝望之中。” “晚辈遵令。” 费殃卨逃也似的离开了。 诸世家的目光,也不著痕跡的在他身上转。 各自之间的传音四处飞。 也不知是哪个开窍小修传音时不曾控制好,还飞到了李伏蝉耳朵里来。 不过也不怪那人愚蠢,如今他的外景已经能够显现,今日又是如此阴鬱之天,正是天降雷诞的好日子,很多东西都会无意识撞进他的外景之中,被他听到或者看到 无非都是议论他到底是何人,对待费家的態度是否要改一改。 可惜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不远处輦上坐著的费才,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远远就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恶毒。 『为了费家,为了血脉,为了老祖,没有人不可以去死,飞光可以死,李伏蝉可以死,我也是!』 第四十二章 秽山 一行人到了秽山脚下,那些被麻绳串成一串的凡人便被几个执事模样的妖物嘍囉撵进了一处围谷之中。 山谷四面陡峭,只有一条窄口进出,凡人被赶进其中便如牛羊入圈,挤挤挨挨地蜷缩在一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李伏蝉勒马望去,只见那围谷中早已密密麻麻蹲满了人,少说也有两三千之数,都是此番各家送来的供奉,面上无不麻木。 凡人的事安置妥当后,秽山便有小妖下来传话,请各家家主上山赴会。 费才整了整衣冠,正要领著费家的人往上走,山道转角处却忽然闪出一头狼妖,大剌剌地横在路当中,將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狼妖身形魁梧,人身狼首,浑身披著灰白相间的粗硬鬃毛,一张狼脸上绿幽幽的眸子滴溜溜地转著,咧开的嘴角还掛著几丝腥臭的涎水,瞧著分外瘮人。 它笑呵呵地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冲最前头那家的家主晃了晃:“老规矩,老规矩。诸位家主都是熟客了,该备什么不用俺多说吧?” 几位家主显然早知这狼妖的德性,虽面上不好看,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挨个上前,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灵石丹药塞到那狼爪之中。 那狼妖收了东西还要当面掂量一番,嘴里嘖嘖有声:“王家今年寒磣了些啊,就这么几块?莫不是路上掉了?还是说,府上的库房叫耗子给搬空了?” 那位王姓家主被他说得脸上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回嘴,只低垂著头快步过去了。 狼妖在他身后大笑几声,又去刁难下一个。 轮到费家时,费才早已备好了人事,双手捧著上前,正要说几句客套话。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狼妖却连看都不看他手中的东西,一双绿幽幽的狼眼越过费才,直直盯住了站在费家队伍后头那个披黑衣、抱长剑的修长身影。 “费家主。”狼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脸上的嬉笑也收了大半,狼吻微微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 “这位瞧著面生,可不是你们费家的人吧?” 费才心中打了个突,只道是这狼妖想藉机多敲些好处,连忙赔著笑脸道:“將军好眼力。这位是我家新近延请的客卿,还没来得及向山中报备,是费某的疏忽。还请將军恕罪则个。” 他说著,又从袖中多摸了两块灵石,一併往狼妖爪子里塞。 那狼妖却把爪子往回一缩,径直绕过费才,走到李伏蝉面前,仰著狼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它那绿幽幽的眼珠子在李伏蝉怀里的法剑上停了停,又在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狭长眸子上来回扫了几遭。 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这狼妖不过是个化形都不全的货色,靠吞食血气堆出来的开窍级数,它这般拦住费才,却不是因为贪那几块灵石。 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禁暗暗道:『好警惕的畜生,比化红那个蠢货精明多了。』 那狼妖盯著李伏蝉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费家主,你这客卿……” 它拖长了调子,狼眼微眯,“俺怎么瞧著,不像是一般的散修?” …… …… …… 李伏蝉给了它一个大红包,往里面塞了点雷。 狼妖安稳的睡著了。 倒是费才,立在李伏蝉身侧,面上一副恭谨神色,袖中的手指却已悄悄攥紧了。 他生怕李伏蝉在这山门口便沉不住气,与那狼妖起了衝突,若在此时暴露了根底,后头的棋便全盘落空了。 李伏蝉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来了南疆之后,他的运气的確好了许多,但也不至於好到心想事成的地步。 想换道统,『游金』的法诀便送上门来;缺灵物,费家便说山中拘著一道。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恰到好处的事。 他只求自己站个台,站台自然是越囂张越好,恨不得让满山妖物都看见费家身后有一道雷霆撑腰。 可费才却叫他藏剑敛息,暂且按兵不动,给的理由倒也不错。 说是怕他一身雷气藏不住,过早与妖物起了衝突,反倒坏了大事。 李伏蝉从来以己度人。我不管你对我有没有算计,我只当你有。 『离雷』见邪不杀便会折损道行,这不算什么隱秘。 费家若想利用他,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只需把他往秽山上一送,漫山遍野的妖气便是最好的引雷针,他想不出手都难,不过以费才的城府,多半能想到李伏蝉有压製得手段,否则一个雷修,敢来南疆除妖,没几天就得暴毙 费才如果当真没有半点別的谋划,未免也太对不起费氏之主这个名头了。 况且,李伏蝉总觉得费才这人有些古怪。 气机不像是人,却又分明是个人。 他按下心中疑虑,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妖洞入口便在山腰一处巨岩之后,远看不过是一道寻常的岩隙,走近了才发现里头別有洞天。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光温润,照得整条甬道亮如白昼。 脚下铺的是整块的青玉,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头顶的珠光,仿佛踏在一条星汉之上。 越往里走,景致便越是开阔,待到真正踏入洞府深处,眼前豁然一亮。 哪里还有半分妖洞的模样。 只见洞中地面铺著大片的锦绣毡毯,四壁掛满了淡青色的纱幔,將嶙峋的石壁尽数遮去。 数十盏琉璃灯悬在穹顶之上,灯光明亮而不刺眼,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一群身著华丽衣裙的女子穿梭其间,或端著金银酒器,或捧著时令果品,衣袂飘飘,环佩叮咚。 又有七八个乐师模样的女子坐在一侧,吹笛抚琴,奏著靡靡之音,曲调婉转缠绵。 洞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几个身披薄纱的舞姬正隨著乐声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得不似凡人。 可这一切落在李伏蝉眼中,却另有一番景象。 他眉心处的金光微微一闪,再看那些女子时,便见她们的脚踝上无不繫著一根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隱入洞顶的黑暗之中,不知系在什么东西上头。 『倀术。』李伏蝉心中瞭然。 这满洞的奢华景象,恐怕都是某只虎妖以倀术幻化出来的。 那些女子倒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只不过已成了倀鬼之流,生不生死不死,终生困在这妖洞之中供妖物驱使,比围谷里那些待宰的凡人还要可怜三分。 便在这时,有一个小妖笑呵呵地迎上来,引著诸家家主往右侧落座。 右侧设了一排石案,案上已摆好了酒水果品,诸位家主依次入席,面色各异,却都拘谨得紧,连案上的酒也不敢多碰。 费才坐定之后,仍不忘回头看了李伏蝉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恳切,仿佛在说“暂且忍耐”。 李伏蝉也不理他,只抱剑立在费才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面。 洞府的左侧,便是秽山眾妖的坐席。 那排石案比右侧高出一截,案面宽大,上面摆的不是酒水果品,而是一盆盆尚冒著热气的带骨肉块,血腥气与脂香混在一处,熏人慾呕。 后头又陆续进来几头妖物,有熊首人身的,有蛇尾蜿蜒的,也有几个化形得颇为齐全、瞧著与修士无异的。 它们或蹲或坐,姿態粗野,与对面正襟危坐的各家家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一边是宽袍大袖、衣冠楚楚的仙修,一边是茹毛饮血、獠牙外露的妖物,却偏偏在这灯红酒绿的同一座洞府之中,觥筹交错,歌舞昇平。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离雷』震颤。 李伏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气海外景中那株『雷击木』微微颤了颤,又被他按了下去。 『自有杀妖时』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左侧的妖物已到得七七八八,案上的肉骨头也摞了老高。 那些奏乐的倀鬼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了一般,乐声忽然高亢起来,曲调从方才的靡靡之音一变而为雄壮的迎宾之乐。 笛声破空,鼓点如雷,震得洞顶的琉璃灯都在微微晃动。 便在此刻,洞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报喝:“大王到。” 余音未落,洞口的纱幔无风自动,向两侧缓缓掀开。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缓步而入,高约九尺有余,头戴紫金冠,身披大红锦袍,袍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云纹,走动间金红交映,灼灼夺目。 身上竟还扑了一层细细的脂粉,浓淡得宜,透出一股幽幽的香气。 这香气弥散开来,眾家主只觉一阵目眩,后背冷汗涔涔,下意识地纷纷起身行礼。 而左侧那些妖物更是早已从案后站起,一个个垂首躬身,连那最是囂张的妖物都收敛了獠牙,大气也不敢出。 而费才身后,李伏蝉依旧抱剑而立。 他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眉心那道金光在暗中轻轻一跳。 妖邪!! 『好大的排场,比不得总摄都山君,若我用雷光压它,兴许还有一战之力。』 第四十三章 蛟迤 眾人闻言,齐齐起身,唱道:“我等拜见飞光君。” 飞光缓步走到主座前,一撩锦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又將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往下一按,声音温润:“诸君免礼,都入座罢。” 眾人这才敢重新落座,却都只坐半个屁股,飞光端起案上的酒盏,只拿在手中微微晃著,目光落向右侧费家的席位,语调悠然:“费家主。” 费才忙起身拱手:“大王。” 飞光將酒盏搁下,语气颇为和煦:“听闻你家这些年过得不易。易明道友坐化之后,你一个开窍级数的晚辈撑起偌大一个费氏,还能年年足额送来供奉,倒也不易。怎么,今年可还顺利?” “托大王的福,还算顺利。费家虽不比往昔,却也不敢怠慢了山中的供奉。” 其他几家的家主面面相覷,目光在彼此脸上飞快地碰了碰,又各自低下头去。 今日明明请了那位妖將劝说,一起联手向费家施压的,怎么飞光反倒先抚慰起费家来了? 是改主意了,还是在敲打他们? 可飞光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將目光越过费才的肩头,落在了费才身后那个抱剑而立的黑衣男子身上。 那双被脂粉遮去了大半锋芒的眸子微微眯起。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是?” 费才拱手道:“稟大王,这位是我家新近延请的客卿,已在青芒山上登过名。” “哦?你家还有请客卿的家底么?” “幸有老祖遗择。”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便收回目光。 费才添了最后一句话,飞光忽然拍了拍手。 乐声顿止,舞姬们齐齐伏倒在地。 飞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著下頜,目光重新落回李伏蝉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靡靡歌舞,到底抵不过刀兵剑戟,少了三分英雄气。” 他顿了顿,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了点李伏蝉怀中的剑,“本王见这位道友抱剑而立,气度不凡,想来是会剑的。可否请道友舞上一剑,以助今日之兴?” 此话一出,满洞皆惊。 右侧的修士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骇然。 『道友?此人竟然真的是外景修士。』 『费才这是想做什么?带著一个外景修士进山!』 “大王,我要状告费家,领……』 后来进来的那头狼妖本想问罪费家,话说了一半,猛然听到这句话。 立刻缩著尾巴藏进了角落。 『乖乖,外景修士,我方才险些就死了。』 飞光仿佛没有看见满洞的骚动。 他將那只按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竟凭空凝出一道三尺来长的青芒。 那青芒吞吐不定,形如剑刃,却无实体。 他將那青芒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越过满案肉骨与酒器,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看向李伏蝉:“飞光陪试之。道友,意下如何?” 李伏蝉看著他手中的剑,眼中同样多出几分玩味。 《擷金秘元诀》。 修『游金』的妖物。 恐怕青芒山上的那道灵物,不仅仅是锁在那里那么简单。 费家的人也不是修不了《擷金秘元诀》,而是不敢修。 那灵物是这头妖物打算用的,费家,青芒山,不过是替他养灵物的僕从。 故而才会对他们宽厚。 当他和费家索要《擷金秘元诀》时,就已经被费才盯上了。 不,或许更早。 早在他初到南疆,第一次打听『游金』法诀,第一次查探费家底细时,他或许就被盯上了。 再颓弱的世家也是世家,南疆外围,处处都是世家的眼线,他们早知道自己是从江南来的,又怎么可能不关注著。 只是费家的关注更多些。 先前费才又言语模糊,说起能招揽到门客,多亏老祖遗泽,暗示李伏蝉是衝著《擷金秘元诀》和那道灵物来的。 不日前他动用採气法,感应青芒山中那道灵物,沾染上了灵物的气机。 如今被飞光感应到了。 自然起了杀心。 怪不得费才不让他暴露,还让他遮掩修为呢,原来是想营造出一份他是被李伏蝉威胁的假象。 而且……他现在才发现,费殃卨,费家六子,竟然一个都没有跟著进来。 『真是稍起了些贪心,立刻就踏进算计中了。』 李伏蝉面上不见波澜,缓缓摇了摇头:“恐不能如大王所愿。” 飞光眼神骤然一凝,那双被脂粉柔化了轮廓的眸子倏地收紧,瞳孔竖成一线,隱有寒芒流转。 “为何?” “我这剑,出鞘是要见血的。” 飞光怔了怔,隨即仰头大笑。 脸上那层精心敷就的脂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脂粉一落,他那张原本还有几分温润的面孔骤然变得狰狞起来,瞳孔中碧光暴涨。 一身妖气终於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有几个修为稍弱的甚至已从座上滑落,瘫软在地。 飞光止住笑,抬起一只手指向下方两侧席间,划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修士,又划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妖物,语气森然残忍:“这不都是血吗?” 他收回手,又將那根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红锦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覆著细密鳞片的手腕。 他歪著头看向李伏蝉,肆意张狂:“若道友有胆,本王,不也是血吗?” 鏗。 轰。 【行蛟掣电】 《雷遁剑法》。 一道剑鸣声隨雷光乍起,隱隱和成蛟吟,剑光迤行,雷霆激盪,光火四起,洞內群妖伏首,瑟瑟发抖。 李伏蝉扔掉手中装饰用的铁剑,放开眉眼间恶意戾气。 抬手接住飞回来的『欺光』。 看向那死死捂著颈间剑痕,指缝间出溢出淋淋污血和雷光电火,此刻正怒视自己的妖物。 语气不善:“装装装,装你妈呢装。” 第四十四章 身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人呢。 一个才补了『性根』、只知道胡乱吞吃血食的鳞妖,连化形都遮不住满身脂粉气,偏要学著仙修摆宴设席、听歌赏舞,弄出这许多腔调来,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话说回来,再怎么鄙夷,他方才那雷霆一击终究没能將飞光当场斩杀。 出其不意之下,也不过是撕开了它的脖颈,没能一剑梟首。 飞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仿佛蛇类的嘶鸣被压在了喉管深处。 它捂著脖颈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抹,五指过处,那汩汩涌血的剑痕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一层细密的鳞甲。 那鳞甲片片相扣,色呈青金,在琉璃灯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隱隱透出几分金铁交鸣的锋锐之意。 鳞甲覆盖之处,李伏蝉留在伤口中的雷火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缓缓推出,化作几缕细碎的电屑在空气中噼啪消散。 不过片刻,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便被这层青金鳞甲填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李伏蝉看在眼里,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不禁讶然。《擷金秘元诀》还能这样用? 他费了大半个时辰领悟了那部法诀的概要,对其中的关窍自然不陌生。 『游金』者,乙酉金之蕴位,逸而藏锋,行无定方。 《擷金秘元诀》中,“擷”字乃是轻取、巧夺、只摘其要之意,便是要以此法诀去定『游金』之流动,擷摘天地间逸散流动的金炁为己用。 此法修至內景,凝成的道果乃是五象之一的『擷金流』,取金炁如流、来去自如之意。 飞光先前隨手拈出一柄青剑来,便是用的这种手段,將散逸的金炁凝成锋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妖物竟还能把自己的伤口化成金物。 一方面遮掩伤势,稳固体魄,另一方面则依靠『游金』流动不居的特性,带走润去侵入体內的雷火。 正因为『游金』有润去雷元的特性。 他才动了改修此道的心思。 如今亲眼见这头鳞妖將此法用得出神入化,他心中那份渴望愈发炽烈了几分。 李伏蝉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警醒:『果真不能小覷天下人。南疆外围的一头鳞妖,都能有如此道行。这妖物修的不是粗浅的吞食之法,顶多有些影响,不过补足『性根』后,確確实实是得了『游金』真传的。』 飞光捂著脖颈的手缓缓放下。 它活动了一下脖颈,颈骨发出咔咔几声脆响,那双竖瞳中翻涌的怒意终於压过了先前的错愕,碧光暴涨,將洞中的温度生生压下了几分。 它右手一翻,那柄以金炁凝成的青剑再次凭空而现。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长蛇吐信,在幽暗的洞府中格外刺耳。 剑尖遥遥指向李伏蝉,飞光毫不废话:“来。” 李伏蝉也不客气。脚下雷光乍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后发先至,抢攻而上。 『欺光』剑身上雷弧跳跃,直刺飞光心口。 飞光青剑横格,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雷光与青芒在剑刃相交之处炸开,將两人身周数丈之內的石案、酒器、纱幔尽数震成了齏粉。 那些离得稍近的倀鬼女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余波扫中,身形化作一缕灰烟,连魂魄都没能逃出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纵然我雷光天然压这等妖物一头,但终究还是比不过他补足了『性根』。和一头境界比我高的妖物硬拼不明智。』 『《雷遁剑法》三式之中,后两式分別需要以剑气和剑元催动,我却无法用出来,不过好在我对付鳞妖颇有一手。” 一剑盪开,两人齐齐后退半步,脚跟在青玉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李伏蝉身形未稳,便又是一剑递出,雷光在剑尖凝成一线,直取飞光咽喉。 “应电飞雷光。” 【行蛟掣电】瞬间加持。 飞光一时避无可避,硬生生吃了这一剑。 被洞穿胸膛,雷火在臟腑之中肆虐。 飞光一双细眼看著李伏蝉,目光中震惊不止。 『当今之世,除了海外,怎么可能有如此雷霆?而且这雷火对我的恶意实在强烈,起码压制了我一成的法力不能动用,该死的畜生!』 他震惊著。 李伏蝉也同样惊诧於飞光的本体。 『这老妖到底是什么东西,结实吃了我两剑,竟然都被他扛住了。』 飞光实在太肉了,李伏蝉索性放出由《紫霄靐篆宝籙》凝成的雷籙,显出外景,身后『雷击木』晃荡,一边放雷劈他,霎时间又压制了飞光半筹,一边攻杀而去。 对了十几招。 李伏蝉看准机会。 『欺光』自下而上撩起,剑锋擦著飞光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那火星落在飞光的红锦袍上,腾地燃起数簇雷火,却被它周身涌出的青金光芒扑灭。 两道人影在洞府中交错纵横,剑光如织,雷音滚滚。 洞顶的琉璃灯早已承受不住这般震盪,纷纷碎裂坠落,化作漫天的玻璃碎屑。 青玉地面上密布著纵横交错的剑痕与焦痕,两侧的石案更是无一处完好,酒水果品混著肉骨血水淌了一地。 那些侥倖没被波及的修士和妖物早已缩到了洞壁边缘,死死贴著石壁,恨不得將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费才躲得远,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激动。 『打吧打吧,纠缠得时间越长越好。』 飞光接连受创,自己纵然皮糙肉厚,也迟早要被这雷修一剑一剑削死。 它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动抢攻,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直扑李伏蝉面门。 手中青芒暴涨,剑势凌厉无匹。 李伏蝉见它来得凶猛,不敢怠慢,『欺光』一横,便迎了上去。 二剑相交。 下一刻,那看似凌厉无匹的青芒,在触及『欺光』剑锋的瞬间竟骤然溃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炁,李伏蝉一剑斩空,力道用岔,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一倾。 “不好!” 他心头警钟狂鸣,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飞光的头颅猛然鼓胀变形,那张还残留著脂粉痕跡的面孔眨眼间便被撕裂。化作一张布满细密鳞片的狰狞巨口。 方才散去的青芒不过是诱饵,它等的便是李伏蝉一剑斩空、门户大开这个瞬间。 腥风扑面。 李伏蝉只觉眼前一黑,那张巨口已將他整个头颅吞入其中。 獠牙合拢的咔嚓声与一声含混的嘶吼同时响起,在洞府中迴荡开来。 他的无头尸身僵了一瞬,手中的『欺光』还保持著横挡的姿势,隨即直直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埃。 满洞死寂。只有飞光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呜咽,像是在嚼骨,又像是在笑。 第四十五章 打『虎』三兄弟 飞光那颗狰狞的兽首重新收束,变回人形,只是脖颈处尚残留著几片来不及收拢的青金鳞甲,脸颊上还掛著几道污血与涎水混合的浊痕。 “哼,一个依仗雷法的下畜,也敢覬覦本王的东西。” 外景境界,补足了『性根』之后,確有诸多神异。 体魄之坚韧,生机之顽强,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更何况他本体乃是一头异种鳞妖,天生皮糙肉厚,纵是被『离雷』天然压制,也绝非三两剑便能斩杀的。 奈何『离雷』对他的恶意实在太过强烈,天生克制之下,压得他至少一成法力滯涩难行,诸多手段根本来不及施展,这才被李伏蝉纠缠了这么久。 不过此刻回想起来,飞光总觉得有几分蹊蹺。 他方才不及细想,如今將那场廝杀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便品出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 李伏蝉的一招一式,瞧著凌厉,实则一板一眼。 近身廝杀时还不算太明显。 毕竟剑光如织,雷音滚滚,可一旦拉开距离,到了该御雷远攻的时候,便露出马脚来了。 一个雷修,御雷斗法竟是弱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伏蝉从头到尾,放出的雷光大多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杀招,全是靠那柄剑递到他身上来的。 放出外景之后更是明显。 那株『雷击木』凭空显化,瞧著威势赫赫,漫天雷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可仔细想想,那些雷光更多是在封他的走位、逼他近身。 而且李伏蝉最开始先声夺人,偷袭出剑,都显得太刻意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遮掩什么。 飞光压下心中的疑虑。 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缓缓转过身,將目光投向洞府入口处那根倾倒的石柱。 他並非蠢物,隱隱察觉到了费才的算计。 方才无暇顾及,此刻回过神来,一眼便看穿了。 他看向费才所在的地方。 费才也在看他。两人隔著一片狼藉的洞府,遥遥对视。 费才没有躲,也没有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根倾倒的石柱旁,面上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的石壁上溅满了方才搏杀时留下的焦痕与污血,衬得他那张清癯的面孔格外苍白。 “费家主。”飞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不该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费才闻言,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朝著飞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恭贺大王,杀贼在此。” 飞光的眸子眯了起来,瞳孔竖成一线,寒芒闪烁:“你想反叛?” 费才直起身,迎著那逼人的杀意,摇了摇头。 “费才不敢。只求为费家留一线生机。” 飞光一直都在用费易明的血脉子嗣去炼化灵物,至今已死了三十六位费家嫡系。 飞光盯著他看了片刻,那张还残留著污血与脂粉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看来,是本王给你费家的宽待太多了。多到让你这么个蠢物,也敢反叛本王了。” 费才没有辩解。 他伸手探入储物袋中,缓缓抽出一柄大戟。 那大戟通体乌黑,戟刃上锈跡斑斑,瞧著毫不起眼,可被他握在手中时,戟身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多年的老物终於重见天日。 他將戟柄拄在地上,看向飞光的目光平静如水:“费才此生,別无他求。只求老祖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 飞光看著那柄大戟,那是费易明当年的隨身兵器。 费家老祖坐化之后,这柄戟便再未现世,不想今日竟被费才握在了手中。 飞光不再多说,一翻手,青芒再现。 他不欲再与这蠢物多费唇舌,杀了便是。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头小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大王!洞外来了个人,说要你交出他的哥哥,否则……否则他就踏平秽山!” 飞光手中的青芒顿了一顿,眼中碧光再次跳起,冷笑道:“装神弄鬼。” 他暂且將费才的事情放在一边。 出洞去看,果然见一人。 白衣白袖紫发金眸,一身清气凛然,眉心华光闪烁,果然要比先前的李伏蝉要像个仙修的多。 只是飞光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对方一头紫发是用某种浆水染的,连一双金瞳也是贴上去的。 飞光语气不善:“若要廝杀,堂堂正正来就是了,何必耍弄这些鬼蜮手段。” 那仙修闻言,呵斥道:“好妖孽,休得胡言,还不交出我家哥哥来。” 飞光问道:“你哥哥?那你是谁?” “我乃李伏蝉胞弟,伏蝉李。” 飞光懒得和他废话,冷声道:“李伏蝉已经被我吃了,你若想死,也一起来吧。” 伏蝉李闻言,双目怒睁,怒道:“妖孽,你敢杀我哥哥,纳命来。” 话音刚落,眉心三光齐放,金光如剑,明光如潮,宝光如莲,杀向飞光。 眼看著对方竟然使出了这样的手段,加上没了雷光压制,飞光悍然撞了上去,捉对廝杀,数十招后,伏蝉李便被他洞穿心臟。 这下子他终於察觉到了不对。 “外景修士,怎么血气如此孱弱?” 飞光皱著眉想不清楚关窍。 回到洞中时,手中还滴著伏蝉李心头滚烫的血。 他將那具软塌塌的尸体隨手丟在地上,与旁边李伏蝉的无头尸身並排躺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甩了甩指尖的血珠,也不急著杀费才了,反倒负手踱了两步,在那两具尸体旁站定,垂眼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费才,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底细?你且说个清楚,本王自留你一个全尸。” 费才此刻也是一脸懵。 趁著这次机会,將飞光和诸家的视线牵扯在秽山上,留给费家北迁的机会,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他的手段当然不止李伏蝉一个。 只是没有李伏蝉在的话,保守估计,他和费家六子都得死在秽山上。 否则他一个人,却不带著费家六子来,必定会引起飞光的怀疑。 李伏蝉的出现,让飞光的注意力都被牵扯在李伏蝉身上。 这让他在保全费家的同时,还能保全六子。 只是他的推测中,李伏蝉不应该死的这么快,眼下李伏蝉不光死了,连他弟弟都死了。 可是他哪里来的弟弟? 荒唐,著实荒唐。 见费才不说话,飞光脸色阴了阴,也不再多问。 他长出一口气,咬著牙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说了。我先杀了你,再亲自去追费易明的那些孝子贤孙。至於那灵物,本王提前取了就是,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他手中青芒大盛,剑锋高高扬起,便要朝费才劈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妖孽,妖孽,你还我哥哥命来。还我哥哥命来。” 飞光一双细眼,眼尾抬了又抬,眼角死死向下压,青金色的鳞甲层层扣合,发出金铁之声,喉间近乎嘶鸣:“好个惹人厌的畜牲。” 飞光身形一动,追了出去。 看也不看那人,立刻就动起手来。 却架不住此人实在难缠。 硬扛著他的攻势,叫道:“我乃蝉李伏,妖孽,还我两位哥哥命来。” 飞光怒极反笑,笑声森冷:“管你什么蝉,本王教你变成死蝉。” 话未落音,人已追袭而去。 第四十六章 棋高一著 洞內一片狼藉。 眼见飞光离去,诸家家主正要趁机逃散,费才却提起大戟,横身封住了洞口。 “费家主,你想做什么?” “费才,你他娘的敢犯眾怒。” “他不过一个开窍,纵然持著法器又能如何,大家一起上,杀了费才,去支援飞光君。” 这下子可算是给眾人递了个好台阶,群声附和,拔剑的拔剑,捋袖的捋袖,喊杀声、援妖声乱作一团。 连那些在先前雷霆下侥倖存命的妖物,也目光不善地盯住费才。 眾声怒喝,杀气腾腾。 费才早存死志,只求能多阻片刻,正要动手。 忽地,那方才还气势汹汹扑来的人、妖齐齐一滯。 费才怔住。 下一刻,身后一道戏謔的声音悠悠响起:“哦?诸位家主……要去援妖?” 『这怎么可能?!』 费才浑身汗毛竖起,转头去看,撞上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心中大骇。 李伏蝉。 见这凶人竟又现身,那些才跃起的妖物立时臥倒装死,方才喊杀的家主们齐齐噤声。 有人乾笑几声,訕訕道:“王家主他喝醉了,他喝醉了,哈哈哈哈。” 旋即头一歪便装作晕死过去。 李伏蝉时间紧迫,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打算,越过愣在原地的费才,行至那两具尸身跟前。 他收回『欺光』,又屈指朝伏蝉李眉心一点,將『眉上峰』摄回,这才轻轻拍向两具尸身。 尸身应手化作一蓬血雾散去,只余两道灵光黯淡的符籙飘落。 李伏蝉眼中神色不变,转身便走。 路过费才身侧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费家主好算计。李某技不如人,被你算计,原也没什么可说。幸得我手段多些,方才有惊无险。如今费家眾人已去,费家主……可要给个交代?” 声音平淡,察不出半分喜怒。 费才此刻满心满眼,只余李伏蝉那句“费家之人已去”,一时间竟似痴了。那口压在胸口不知多少年的浊气,终是长长吐了出来,浑身的骨节都跟著鬆了三分。 自费易明去后,他那副从来不敢不弯的腰板,这些年愈发佝僂下去,几欲折进土里,此刻却不知怎的,虽仍弯著,却像有一样东西在这弯曲的老脊骨里,悄悄站了起来。 他任由泪无声地淌,心中只翻来覆去那一句:主人,费才……尽力了。 面对李伏蝉的质问,这老人神色反倒坦荡起来,再无半分遮掩躲闪,只將眼一闭,平平静静道:“请前辈取我性命去。” 李伏蝉脸色一变。 费才闭目待死,心中竟隱隱生出几分期待。 也不知这位前辈见了自己的真身,会是怎样一番惊诧。 正思忖间,手中驀地一空。 睁眼看时,李伏蝉已越过他身侧,那把大戟不知何时被他夺在手中,正提步远去,口中骂道:“尽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 青芒山上。 费殃鱼负手立在山石之侧,望著费才领了队伍,浩浩荡荡往秽山方向去了,半晌没有言语。 直待那队伍尾巴也隱没在山道尽头,他才转过身来,对身后几个弟弟吩咐道:“父亲既已动身,我们这便也走罢。” 费殃行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父亲与殃卨他们……” “殃卨会在半道与我们匯合。”费殃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至於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几个弟弟,望向山道尽头已然空荡荡的方向,低声道,“他正做著此生一直想做之事,不是么?” 费殃行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眾人早已收拾停当,得了號令,便鱼贯下山。 数百人的队伍虽称不上浩浩荡荡,却也颇有声势,脚步杂沓间,尘土微微扬起。 才下山脚,费殃鱼身形猛地一顿。 山道正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那人一袭黑衣大袖,身形頎长,负手而立,面目隱在衣袍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一双眸子从阴影中透出光来,仿佛长蛇。 明明只是一人,费殃鱼却觉得满山的晨光都暗了一暗,仿佛天地间的寒意都凝在了那袭黑衣之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费殃鱼失声道:“前辈,你……” 李伏蝉抬起眼来,面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怎么?很意外?” “许你们算计修雷的,却不许修雷的反过来算计你们?” 费殃鱼喉结滚了两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伏蝉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几个弟弟,又扫向那蜿蜒山道上跟著的数百號人,心中便有数了。 这大约便是费家的嫡系了。 他也懒得同这些人多费口舌,抬手朝他们腰间一指:“东西留下,你们滚罢。” 费家眾人面色齐齐一白。 那几个嫡系子弟更是面露愤然,彼此交换著眼色。 费殃行暗地里扯了扯费殃鱼的衣袖,目光里满是焦急,传音道:“大哥,不可!这些家当若全舍了去,我等纵是到了北方,也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谁会正眼相看?再起无望啊!” 费殃鱼面色铁青,嘴角抽动,尚在犹豫。 李伏蝉却已不耐烦了。他目光微垂,那对幽暗的眸子扫过眾人沉默的面孔,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我也可以自己拿。” 这话一落,满场死寂。 费殃鱼心头那根弦终於崩断了,他猛地一咬牙,厉声道:“费家上下听令,將储物袋尽数摘下,隨我走!” 眾人面有不忿,目光里儘是不甘与屈辱,却无一人敢违逆。 储物袋簌簌解下,掷在地上。 尔后,队伍沉默著,隨著费殃鱼一步一步绕开那煞星,往山外走去。 费殃鱼心如死灰,满脑子只余一个念头:费家,完了。 便在此时,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响起:“请留步。” 费殃鱼脚步一僵。 李伏蝉不知何时已將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托在手中,见费殃鱼转过身来,便隨手一拋。 那储物袋正落在费殃鱼怀中,后者下意识接住,满脸错愕,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抬头望向李伏蝉,一时竟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 李伏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道:“里面的吃食,够你们走到北方了。去罢。” 费殃鱼捧著那只储物袋,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羞辱、庆幸、屈辱、感激,搅作一团,直叫他喉头髮紧,眼眶发涩。 他却不敢让这些情绪浮上脸来,只將那满腹屈辱死死压住,躬身行了一礼,哑著嗓子道:“多谢前辈。” 说罢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手中的储物袋沉甸甸的,压得他那只手微微发抖。 看著他们离去,李伏蝉轻轻鬆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感慨: 『以力胁人者,將死於非命。』 不过,这个世道不正是如此吗? 以力胁人不一定会死,但不以力胁人,一定会死得很快。 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 但又不清楚哪里不对。 不过这样便够了。 李伏蝉的行事准则是无论你有没有算计我,我只当你有。 更何况费才身上的气机实在太怪,和人相去甚远,实在可疑。 本该跑了了事,可又实在放不下那道灵物。 幸好他当初得了飞蚯蚓遗泽,给了他试探的资本。 《物化隨心籙》 自『楼蜃』『飞眥』两道灵符后,他成功炼出第三道灵符——『饗气』。 修行之人,六窍大成,法力之匯,脱不得“营卫周流,如环无端。血气者,人之神也。”这句话。 气形假身之所以容易被人看破,且无什么攻击手段,正是因此。 一是虚幻不实,很难捏出人形,但李伏蝉有『三光法』打底,捏出的假身自然栩栩如生。 加上可以將『眉上峰』搬进假身中,平白为假身增添一份真实,並使假身能御使三光,有攻击的手段。 二是灵性不足,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后来多了『飞眥』,使假身灵性生动,这一缺点也被补足。 但无论如何,假身都不能拥有法力,只因为假身是一团虚气,没有营、卫、血三气合流,也没有六窍,怎么能使用法力。 『饗气』灵符,便能弥补这个缺漏。 將自身三气饗祀於假身,使假身愈发具实,有法力可用。 李伏蝉弄出的第一具假身,三道灵符齐用,还用了些雷气去捏假身的眼睛,使假身能承载雷籙,他又饗祀自身许多法力和血气,险些折了元气,並且直接將『飞眥』灵符留在了这具假身上。 又让此身持『欺光』,『欺光』授了劫籙后,已经生出灵性,能够短暂將他的外景阳象藏於鞘中。 这下子,这具假身便有了接近本体七成的实力。 费家队伍中出剑杀人,更多的是在试剑。 看看【行蛟掣电】到底给不给力。 之后又捏了一身,將『眉上峰』放了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普通几身则藏在秽山附近。 收起这些储物袋后,李伏蝉並没有立刻离开。 感受著和『飞眥』灵符的联繫,隱约能感受到假身在秽山的情况。 直到洞察费才的算计,假身和飞光对上的时候。 李伏蝉转身走上秽山,感受著山腹中那道灵物,脸色苍白,双目幽光流转,古井无波:“还是我棋高一著。” 第四十七章 『廿月青鱼环』 秽山之上。 李伏蝉第一时刻就开始用《擷金秘元诀》採纳那道山中灵物。 也许在飞光看来这东西还没有成熟,但对李伏蝉来说已经够用了。 那物如水如雾,如烟如云,放著微光,被李伏蝉用金光罩住,小心翼翼放进玉盒里,这才安静不动。 这让他多了些许明悟,堪破了以前一知半解的地方,眉心宝光微微亮起。 山之所以为山,只因为其体量巨大,『戊土』若想成山,须得通根座库。 他曾经同寧俢弗说起过,『戊土』是火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概因那时道行太浅,看了几本道书,故而听风是雨。 『戊土』之广大,乃是天干,在天之属,岂能为库。 唯有地支坐落大地,可以收纳天干之气。 故而有个称谓,叫做『藏干』。 那么火库便不是天干之戊,而是地支之戌。 青,实为黑也,乃是燥热之土,他采灵物时也感受到过,青芒山中是藏著地火的,费家的族史也记载费易明曾用地火炼丹。 芒者,锋也,金石可发,青芒山上的確有很多碎矿,正是被地火灼出来的。 如此来看,『戊土』所座之库,必定是『戌土库』 地支戌土,才是真正的火库,库纳『丁火』,藏干『戊土』,收余『辛金』。 故而才能拘束『游金』灵物的同时,蕴养火炼。 “得此一道感悟,不虚此行了。” 李伏蝉吐出一口气。 这些东西不是他突然就能明悟的。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中记载的各种故事,杂七杂八的道统学说,虽然有的都是扯淡,甚至还有瞎编的,不过有许多是真正有价值的,李伏蝉时常会做整理,去芜存菁。 加上又得了《擷金秘元诀》,亲眼看见飞光將这法诀用的出神入化。 一朝贯通,才有恍然大悟。 『有了这东西,我改修功法就更容易了。』 未作片刻停留。 李伏蝉將那数十只储物袋尽数捲起,身形一晃便已掠出数十丈,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群山深处。 不多时,秽山方向猛然炸开一道妖气。怒潮决堤一般,向著四面八方汹涌碾去,所过之处林木伏倒,飞鸟惊坠。 隱隱约约,有怒骂之声夹杂其间,隔著不知多少里地,依旧震得人耳膜生疼。 想是飞光拿住了那具引他离去的假身,已发觉其中蹊蹺了。 李伏蝉却不去管身后如何,只抱著那堆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一路疾掠,与自己的假身匯合一处。 他自假身手中將『欺光』与『眉上峰』依次取回,顾不得细看,隨手拍散了残余的血气。 假身化作一蓬红雾散去,他头也不回,纵身便走。 此番脱身,不过折损了两道灵符与些许血气,便换得这许多家当,不可谓不划算。 一旦脱出青芒山地界,李伏蝉更是片刻不敢停歇。 身后那道妖气像疯了一般死死咬著他,隔著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暴虐到近乎癲狂的杀意,如山一般压过来,日夜不歇。 李伏蝉仗著三光在身,又有雷电加持,御风而行,身形几乎化作一道电光在天幕中穿梭闪烁。 若非顾忌雷霆动静太大,恐惹来某位大妖侧目,说不得隨手一巴掌便將他从天上拍將下来。 飞光早该被他甩得不见踪影了。 如此一追一逃,足足跑了五日。 到得第五日头上,身后那道紧追不捨的妖气终於开始落后了,虽然依旧缀在远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一日淡过一日。 李伏蝉却不敢有丝毫鬆懈,又硬生生奔了三两日光景,直逃到身后再也感应不到半分妖气, 方才寻了一座村落,潜入一处废弃的地窖中,屏息藏了身形。 地窖阴湿,霉气扑鼻。李伏蝉靠坐在斑驳的土墙上,双目微闔,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捻了捻指节,在心中默默计较:“此处已是南疆腹地了。再往前去,应当便能望见那些拒妖的城郭,城墙上有禁制,城中有仙宗世家坐镇。我却不能再往前了。” 若贸然靠近,恰逢妖物攻城,城上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人是妖、是敌是友,一通乱箭射將下来,死了都是白死。 他想著,重新合上眼皮,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这才有时间查看费家人的储物袋。 一些功法法诀倒是次要,除了一道身法外没什么出彩的,连那道身法其实也十分鸡肋,李伏蝉秉持著不浪费的原则,全部用宝光扫了一遍。 剩下的就是一些灵物和灵石。 费家虽然落魄,但家底还是有的,灵石总计一百二十一枚,灵物四十三种,法器十六件。 李伏蝉挑了一枚合扣的玉环,以一条青穗繫著,名唤『廿月青鱼环』,是一枚外景级数的法器,也是当年费易明佩戴的法器,本来一直在费才身上,不过费才心存死志,临走前,將此物留给了费家几子。 这玉环能够库金蓄气,有藏养之能,若是时间久了,又有造化,或许能使某种气具备些许灵性也说不定,颇有些库藏的意思,不过也只是可能罢了,以他的见识来看,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 李伏蝉试了试,用此环,可以代替玉盒,收纳『游金』之气和那道灵物,且足足可以收纳二十道火气,二十个月可以凝为一粒火精。此刻藏纳有三粒火精。 出其不意放出来,烧掉飞光半条命不成问题。 “费才有这等杀器不用,却持一桿已经跌了级数的戟,实在不算明智。” 李伏蝉將『廿月青鱼环』收好。 剩下的灵物放进同一个储物袋,法器放进另一个储物袋,灵石则放进第三个储物袋。 看著三个储物袋,李伏蝉不禁道:“如今我竟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整理了一番,他又发现了一本册子,封面古旧,保养得却新。 上面没有什么名字, 李伏蝉翻开一看,发现书页上面竟是贴著被人裁剪下来的一些信稿和自敘,也就是日记,还有些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记载。 底下诸多落款,都有著同一个名字。 “费易明?” 第四十八章 费易明此生 “七月初九,青鱼村上有仙修飞过,村里人都跪在地上,娘亲把我护在怀里,我问娘亲为什么要低头,娘亲摸了摸我的头,说,他们是仙人,站的高,我们在底下,不算低头。” “那我也要站到天上去。” …… “四月初五,我不甘心永远只是个凡人,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我夜半拜別母亲,去寻仙问道,等我回来,会带著母亲过上好日子的。” …… “不知几月几时,我离开青鱼村已经两年了,我一直在往前走,听说那里的城池有仙人坐镇,哪怕去当一个洒扫的童子也好,我只求学得一门仙法。” …… “五月初四,青芒山下,我被方家人收下,去矿洞里做个苦役,看著那些金光闪闪的矿石,我想,这就是仙人的东西吧,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呢?” …… “一月初五,离家已经六年了,可方家迟不迟不授我仙法,难道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修行的资质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 “二月初一,我偷听到了方家人的谈话,他们说我慧光很高,却鹰视狼顾,恐怕让我修行了会反噬主家,故意压著不给我仙法,不让我修行,还打算把我送去给妖魔,秽山的妖魔最喜欢吃我这样有慧光的人牲,凭什么,凭什么,我分明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想修行!” …… “不知几月几时,我已经被送到妖洞里十天了,我试过反抗方家,但他们是仙人,我只不过是个泥腿子,轻而易举就被绑住,和一群人一起被送来当妖魔的食物,我的修仙野望,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要在这里停下了……” “我不服!既然一定要死,那我也要以一个修士的身份去死!” …… “不知几月几时,我逃出来了,带著仙法逃出来了,那是一头喜欢涂抹胭脂的妖魔,它让我六十年后再来,来报答它,我知道它一定没安好心,可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修行。” …… “八月初五,第十一年了,我终於打开了窍穴,这就是修行的感觉吗,真好啊。” …… “九月初五,我回到了青芒山,回到了方家,这一次,我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人牲,我是开窍三重的费客卿,他们没有一个人看破我的偽装,也没有人再看出我的鹰视狼顾,可我明明只是换掉了麻衣,穿上了丝绸而已,是啊,有谁会在乎一个泥腿子,一头人牲呢?” …… “五月初五,自我离家已经二十二年,有那头妖物提供的丹药,我的修为拔高得很快,已经是开窍五重,方家隱隱察觉到了危机,觉得我的修为太高,会分润上层的利益。” “开始给我派发苦差,到处奔走,教导方家子弟修行,还將方家女嫁给了我,我的妻子日夜和我说方家的好,我只是听著,却暗中培养亲信,联合外姓,暗通王氏,袭击方家矿脉,掳掠凡人,致使方家元气大伤,在方家的大部分人被放出去平乱后,我成功入主青芒山。” “我问方家家主还认不认得我,他摇了摇头。我问他是否觉得我鹰视狼顾,他不敢回答。” “原来仙宗世家的恶,藏在锦绣之下,当我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裳,便也有了一样的恶。” …… “九月初九,雨水绵绵,费氏代方,青芒易主,四方来贺。” …… “九月初十,我下山去接母亲,青鱼村还在,可我家的房子已经倒了。” “村里人说,我离开后,娘亲孤家寡人,不能管顾田事,致使田地被人侵占,拼死保下了十二枚钱,说要等我回来,为我娶妻。娘亲美丽,父亲去后不曾再嫁,家中没有男人,村中便时常有醉汉流氓上门滋事,调戏羞辱,娘亲等不来我的消息,心灰意冷,自縊而死,死前,手里紧握著十二枚铜钱。” “是村长保下了铜钱,交还给了我。” “我將那些欺辱过我母亲的人,他们的血亲后代,统统杀死,又怕他们去到阴曹,让我母亲心烦,我便搅碎了他们的魂魄,挫骨扬灰,亿万世不得超生。” …… “三月初五,与飞光约定时日將近,我远走江南,使他追无可追,我在江南突破外景,炼製法器,回到南疆,费家人竟已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幼子。” “飞光还不曾补『性根』,我持『廿月青鱼环』將它打伤,重整费家,再立门户,统制四山。” …… “六月初六,我还是小看了飞光,它给我的功法,竟然会將我慢慢炼成一道『游金』灵物,而且当年飞光给我的丹药都是血气炼成的,我在江南急於突破外景,又修了魔道,已再进无门。” …… “我不再修行,整日琢磨著『廿月青鱼环』,这法器当年能够炼成,占了许多巧合,不久后,我突然发现,这法器中收纳的一道气竟然生了灵性,不经意间毁掉了存放其中的灵物。” 『啊呀呀,你这蠢物,把我这玉环中灵物,都搅弄成了废材。』 手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伏蝉隨手翻到最后,是一页绝笔书,上面如此写: “费易明此生,弃娘亲,忘养恩,负道义,轻亲友,別血脉,信妖魔,合外姓,纵恶奴,连诸家,横四山,非『无情无义,不忠不孝,大奸大恶』十二字不能形容。” “今死不足惜,只恐家为妖魔弄,使仲脉往南,叔脉向东,季脉西迁,独伯脉不去,愿意守家,心甚慰甚悲。” “愿再有来世,修仙问道,此志不改。” …… …… …… 內史记:七月廿三。青芒山大雨,费易明死,骨肉臟腑俱碎,化作灵物,遁进山中,妖物驾临,见灵物不全,以费易明血脉补之。 费家无领头之人,將將亡矣。 …… 费易明坐化的密室之中。 『廿月青鱼环』放出一道华光,那华光四处游荡,最后钻进了费易明的皮中,將一张皮撑了起来。 它还很懵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於是它將洞中所有的信都看了一遍,所有的族史都读了一遍。 小心翼翼將一些重要的裁剪下来,跌跌撞撞地拼凑出了一个人的形象。 於是它出关,想要替那个人保护家人。 费家短短几十年,已经轮换了几代人,它顶著费易明的皮,几乎没有人认出来,凭藉开窍大成的修为,成为了家主,过继了伯脉的六个孩子。 后来一个老人找上了他。 那是唯一一个认得费易明的老人。 也是当年他从江南回来后,青芒山仅存的那个幼子。 他说伯脉的人骗了费易明,他们不愿意放下青芒山的基业和权利,现在妖物来了,他们又想走了。 它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情绪,说:“我会帮他们。” 老人说,你总得有个名字。 它想了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意识混沌时听到的一句笑骂声,那声音隔了很远,在二十六年前响起,离得很近,在这一刻停下,它开口道:“费才,我叫费才。” 第四十九章 僧见蝉 “此志不改,此志不改……” 李伏蝉喃喃著费易明的绝笔书,倒出布袋里的十二枚钱,上面已有了些锈跡,透过那些锈,李伏蝉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求道之人的心出现了斑驳。 “修行至净,不过是將自己修成一个无父母,无兄弟,无妻儿的畜生,有的人天生就是如此,费易明当年受困妖洞將死之际,尚不曾想起苦守家中的母亲,便可见一斑了。” 这话说得寡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亦或只是隨口一提。 他也並未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趁著此刻尚有閒暇,便取出那本正在整理的《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將方才所见拣了几笔,记在上头。 一切罢后,他搁下笔,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他心中念头转动,一层层梳理开去: 有『婴丹』在,將来补足『性命本根』之宝便不必发愁,修至外景大成,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贾化当日传下的功法,其中並无內景修行之法,不过幸好他已经准备改修。 《擷金秘元诀》修行到深处会將自身炼化成灵物,是个隱患,不过如今既得了费易明身化成的『游金』灵物,修行《擷金秘元诀》便再不必担心將自己炼成一味灵物了。 他靠在地窖湿冷的土墙上,指尖轻轻叩著膝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待明王北上之事一了,便可启程返回江南。到那时,无论修行,还是应对那悬在头顶的可能死劫,皆能从容许多了。 李伏蝉双目微闔,正调息间,窖外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声响,初时隱隱约约,如隔著一层水,渐渐便清晰起来, 是人的脚步声,杂沓急促,其间夹杂著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哭喊。 “王叔他们回来了!王叔他们活著回来了!” 那声音尖利,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亮嗓,一路从村口喊到村里。 紧接著便是一阵乱鬨鬨的喧嚷,门板开合声、妇人惊呼声、孩童啼哭声搅作一团。李伏蝉睁开眼,也不起身,只侧耳听了片刻。 便听人群中有人颤声道:“回来?他们可是被送去给妖魔吃的,怎地还能回来?莫不是妖魔肚量太大,吃了他们还不够,又循著味儿寻到咱们这儿来了罢?” 这话一出,周遭的欢呼声登时矮了几分。 旋即有人急急分辩:“不是不是,是仙人,是仙人把他们救回来的。” 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又急又怒,拍著大腿道:“仙人?这哪是什么仙人。这是恶人,是妖人,是魔头!” 那老人似乎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叉,“他从妖魔嘴里抢食,妖魔岂能善罢甘休?他是仙人,他倒好,自以为做了善事,攒了功德,拍拍屁股便走了,却害苦了咱们。咱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妖魔寻上门来,还不把咱们吃得乾乾净净。”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许久的恐惧终於寻著了出口,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四周静了一静,只余那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那回来报信的后生似乎也恼了,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那仙人说了,妖魔已被他杀了。” “他说杀了便杀了?”老人愈发不信,声音又拔高了三分,“还不都是他一张嘴皮子,即便他真箇杀了,难道就没有別的妖魔再把咱们送去填肚子?” 报信那人显然也失了耐性,声音里夹著几分不耐烦,撂下一句:“你爱信不信,横竖我们要去迎仙人了。” 脚步声蹬蹬蹬远去,想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疆竟还有这般多管閒事的仙修?』 李伏蝉本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此刻却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一丝好奇来,想去看上一看。 『也是,我这许多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凑一凑热闹又算得什么,都是群凡人,还能伤了我不成。』 他心里这般想著,身子竟已先一步动了。 那念头恍恍惚惚的,像隔著一层薄纱,手不自觉地推开地窖那扇破败的木门,弯腰钻了出去。 脚步虚浮,如在梦中。 守在不远处的那老人原本还在絮絮叨叨地骂著,猛一回头,正撞见那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地窖里走出来,登时嚇得魂飞天外,两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上,口中连呼饶命。 想是把李伏蝉当作了方才眾人口中的仙人,又以为自己在窖外那些混帐话全被听了去,这是来惩戒他了。 李伏蝉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只扭扭捏捏地迈著步子,晃晃悠悠地往村口去了。 远远的,便望见了那一群围拢在一处的村民。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伏在地,老人抹著泪,妇人扯著自家男人的衣袖不肯鬆手,被救回来的青壮们则被人群团团簇拥著,又哭又笑,乱糟糟闹成一团。 李伏蝉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越过人群,往那最热闹的中心处望去。 便在此时。 气海中有什么东西猛然一跳。 『欺光』竟不召而至,自气海深处猛地窜將出来,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他经脉间暴窜一遭。 一道雷光毫无徵兆地从他身上炸开,噼啪一声,金赤色的电弧跃上他的肩头,一闪即逝。 李伏蝉眼中那层朦朧恍惚登时被劈得粉碎,瞳孔骤缩,背后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该死!我怎么出来了?』 便在这时,前方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人排眾而出,素白衣裳裹身,將那身形面目遮得严严实实。头上一顶斗笠压得极低,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只在笠沿下露出一双乌黑的圆眼。 “湖上一別,已经许久,今又见了,却是如此局面,实在是道友太谨慎小心了,贫僧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寻到踪跡,怕道友又逃开,只得使了些手段勾你出来,还请道友勿怪。” 李伏蝉看著这僧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僧人忽然躬身行礼,切声道:“慧慈此来,只有一事相求,望请道友助我。” 第五十章 救人? “慧慈此来,唯有一事相求,望求道友助我。” 助,还是不助? 自穆苏黎现身於此处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已不由李伏蝉做主了。 人家既已堵在面前,跑是跑不掉的,惧也无用,只得先沉下心来,思量如何应对。 他心中念头急转:『我对穆苏黎所知本就不多,只当初被他度化过一次。眼前这一位,与我见过的那位相比,眉目间虽无二致,却少了几许邪性霸道,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寧静。这倒也不稀奇。这位毕竟尚未成就明王之位。可『积累』为什么也没了动静,难道现在的穆苏黎,不算是妖邪吗?』 昔年僧伽提婆曾有言:前数两百年,不见大慈尊;自今八百年,普照一切慈。 由此一偈便可知,大慈尊明王並非转世重修之身,而是新晋的明王,一如仙道中高踞云端的紫府之君,是硬生生从世间杀上去的位业。 既如此,那穆苏黎眼下的修为,想来还不到后来那般深不可测。 这一点,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最起码他不会轻而易举度化了自己。 可有一桩事,李伏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明王北上,成道之期已迫在眉睫,穆苏黎怎会跑到南疆来? 他毫不怀疑,以明王之尊,横跨南北不过弹指之事,並非不能,而是不该。 幽州那六山仙宗,前仆后继,不知布下了多少重算计;江南堂堂羊氏,亦为明王之事奔走多年,甚至不惜杀寧俢庆以逼动寧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指向同一个事实:明王北上,绝非简单地迈开步子往北走一遭便了事的,其中必定牵扯著无数谋划、无数暗手、无数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博弈。 大家费了这般大的力气,豁出性命去算计,你跑到南疆来了? 慧慈见李伏蝉久久不说话,也不催促。 李伏蝉这本也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慧慈若耐心等他,便说明这个慧慈,和那位明王穆苏黎是有区別的,至少没那么霸道。 试探成功还好,试探失败也不亏,索性冲开。 “慧慈大师,晚辈李伏蝉有礼了。” 经过一番心理斗爭。 李伏蝉选择低头。 除非到了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否则他不会重开,他要保证每一次推演都能使利益最大化。 慧慈双手合十:“多谢道友。” 旋即一把抓住李伏蝉,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些凡人也仿佛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恍惚中离去了。 等慧慈再停下,李伏蝉一看,竟然到了秽山脚下。 李伏蝉心底一惊。 便听慧慈开口说道:“南疆古有部洲之称,佛经之上亦有记载,言此地乃是拒守妖魔的门户所在。只是那些仙宗世家,不会在意外围这些小妖小魔,更不会在意散落在山野间这些凡人性命。” 李伏蝉静静听著,觉得任由慧慈独自说下去未免有些失礼,便接口道: “诸仙宗世家毕竟要以大局为重。拒守真人级数、乃至內景级数的大妖魔,使其不能大批南逃,这才是他们眼中的大事。凡人性命虽无辜,却不足以左右大局,自然便无人会在乎了。” “是啊,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慧慈低低重复了两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凡人的命,又有谁会在乎呢?” 话音未落,慧慈忽然回过头来,那一双圆眼直直看向李伏蝉,目光灼灼:“贫僧想请道友,救一救秽山中的这些凡人。” 李伏蝉心头一跳。 別说救凡人,你只要別翻脸,让我去杀凡人都没问题,就是『离雷』可能会不高兴。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速转著念头。慧慈究竟想做什么,他半分也摸不透,但任人当刀使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略一斟酌,將姿態放到极低,谨慎开口:“大师莫怪,我只是心中好奇,大师到底想做什么?原想我不过一介下修,庸碌半生,是无能为之辈,如今有幸跟隨大师身侧,不过谨受教耳。” 慧慈闻言,竟是笑了笑,颇落寞道:“贫僧亦是无能之辈。想做之事,究竟有无意义,连贫僧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山朦朧的轮廓上,“只请道友助我一回,让贫僧好確定心中所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伏蝉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绕弯:“秽山之上有妖魔飞光,已求得『性根』,颇有些神异手段。若想杀它,恐『离雷』不够。” 慧慈点了点头:“这倒也不难。我自禁了它的神异便是。” 说著,他咬破指尖,执起李伏蝉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曰:不动。 极淡的金光在字跡间一闪而没,旋即隱入皮肤,再看时已了无痕跡,只余掌心隱隱发烫。 慧慈收回手,解释道:“这是贫僧读《不动明王咒》所悟的一点粗浅功夫,借了明王之法。论理,原该写个『禁』字,只是不动明王当年曾是仙道之修,乃纯阳之徵,我如今已至內景,感应许多,若直接写个『禁』字,恐惹他误会,以为贫僧藉此讽喻於他。怕他恼了我。” 李伏蝉听在耳中,暗暗咋舌。若非慧慈隨口道来,这等秘辛他到哪听去? 他面上恭敬,心底却忍不住暗想:『看来这位不动明王,是个小心眼的。』 慧慈自然不知他腹誹,只道:“道友见了飞光只管放胆动手。有这二字在,教它不敢起念,不能生意,更发不得半分神异。” 李伏蝉点了点头。 便转身上山。 似乎对慧慈的话深信不疑。 不信又能如何。 如今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听从慧慈安排。 要是无用才好,他和飞光相杀,可以藉此机会脱身。 李伏蝉上山,並未掩饰自身气机,方才走了不过三两步,山上便猛地炸开一道妖气,冲天而起,將半山的林木都压得伏倒下去。 紧接著一声怒吼滚滚碾来,震得山石簌簌而落:“李伏蝉,你竟还敢来找死!” 李伏蝉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剑柄,忽地,他动作一滯,抬眼望向山巔,眉头微微皱起。 那妖气卷著滚滚黑风,竟不是朝他扑来,而是向著远处飞也似的遁去了。 李伏蝉立在原地,手握剑柄,按也不是,放也不是,面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它竟然逃了。 第五十一章 斗飞光 飞光对李伏蝉此人的狡诈,是再清楚不过的。 弄出个伏蝉李还不够,又弄出个蝉李伏,名字顛来倒去,把它耍得团团转。 那日它盛怒之下追出洞去,谁知这廝竟还留了一具假身,不紧不慢地折回洞中,將法器等东西取走。 一番算计,还將它那『游金』灵物施施然取走了。 待它发觉上当,折返回来,早连人带物都没了踪影。这一口恶气堵在喉间,吞不下,吐不出,竟是硬生生吃了个天大的闷亏。 若李伏蝉就此离开南疆,从此不在秽山地界露面,飞光还真就拿他毫无办法。 可偏偏,偏偏是这么个谨慎如长蛇般的人物,竟敢主动找上门来。 李伏蝉这种人,做一件事之前,不把退路想上一百步是不会抬脚的。 他既敢大摇大摆地上秽山,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认定自己有了杀它的把握。 飞光已经接受了失去灵物这件事。 既然接受了,便不会再心存半分侥倖去想著夺回什么。 李伏蝉有没有杀它的手段,它不確定,也不必確定。它只当有。 所以看见李伏蝉的那一刻,它毫不犹豫地逃了。 李伏蝉见此,不惊反喜,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好!跑得好!』 他正愁不知如何从慧慈眼皮子底下寻个由头脱身,飞光这一逃,反倒给他送来了天大的台阶。 追逃之间,刀剑无眼,越打越远,便是慧慈也挑不出半个错字来。 他二话不说,架起遁光便追了上去。 按说既存了脱身的心思,本该刻意放慢些脚步,让那飞光跑得从容些,自己再磨蹭些,两相配合,这齣戏便唱得圆满了。 谁料追了不过片刻,李伏蝉便觉出不对来,飞光那滚滚妖气竟越来越远,眼看就要从他视野尽头消失。 他催动法力,將遁光又提了一成,竟还是追不上去。 李伏蝉心头微沉: 『不对。它这速度,比当初追杀我时快了何止一筹。若那时便有这份脚力,我哪还有命逃出南疆?』 正疑惑间,忽然响起当年顾六如的一句话。 “『游金』者,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游而不定,乃是脱逃游动润养之金。” 李伏蝉猛一抬头,望著远处那几乎已缩成一个黑点的妖气,恍然大悟。 是了。脱逃,游而不定。 此刻飞光仓皇逃窜,心无战意,竟於无意间暗合了『游金』之性。反倒助了它的遁速。 飞光正没命地逃著,眼看与李伏蝉的距离愈拉愈远,他心头稍定,正盘算著该往哪处深山洞府里藏匿些时日,忽然鼻尖一凉,嗅到了一股梔子花的幽香。 飞光哪里顾得上这香是从何处来的,只皱了皱眉,便要催动遁光再快几分。 可就在这香气入鼻的一剎那,他心底竟莫名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李伏蝉欺人太甚。他修为分明不如我,我这般仓皇逃窜,成什么样子?传出去,莫说旁的妖修,便是秽山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妖,怕也要在背后耻笑。不如回头好杀一场,將那灵物夺回来,也好报了当日之仇。』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愈烧愈旺。 他恍惚觉得,李伏蝉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著那雷法对妖邪的克制,方才占了上风。 自己修行多年,补了『性根』,回头斗上一场,未必便输了。 念头愈演愈烈,他的遁光便愈来愈慢。 那妖气也不似先前那般一往无前地窜逃了,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李伏蝉正追著,忽见前方那道妖气竟缓了下来,一时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撞將上去。 雷光乍闪,噼啪一声在两人之间炸开一道电弧,飞光猛地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眼底那股恍惚登时烟消云散。 立刻亡魂皆冒,惊道: 『有人在钓我!』 他终究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一瞬之间便明白过来。 方才那梔子花香,那突如其来的胆气,那不合常理的念头,桩桩件件,分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方才那副不管不顾想回头拼命的样子,与一头往鱼鉤上撞的蠢鱼有什么分別? 可此刻他已经停下来了。而李伏蝉,就堵在他面前。 两人面面相覷,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伏蝉的面色复杂极了。 飞光哪里知道,眼前这人压根不想堵他,巴不得他脚底抹油继续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只当李伏蝉既然已经追到跟前,便绝无可能再给他逃遁的机会了。 当即把心一横,沉声道:“李伏蝉,你我本无深仇大怨。区区一件灵物,我再花些年月重新祭炼便是,何必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伏蝉听在耳中,心中只余苦涩。 这老妖怎么不逃了。他正想说些什么,鼻尖忽然也嗅到了一股幽香。 他比飞光更清楚这股香气意味著什么。 罢了,弄了这么多么蛾子,那位已经不耐烦了,再磨蹭下去,怕是要弄巧成拙。 他当机立断,二话不说,拔剑便斩。 飞光见他说打便打,半分余地也不留,心中那股凶性也被激了起来,眼中凶光大盛,厉声骂道:“好!那便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我!” 话音未落,飞光眉心间竟猛地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长出一朵金灿灿的果子来,约莫三寸大小,通体金光流转,散发出阵阵异香。 李伏蝉只闻了一口,便觉神志一阵恍惚,眼前景物都开始晃动起来。 他心头一凛,立刻明悟过来。 这便是飞光补『性根』用的灵物了,还没有全数化进体內,应该是还未尽全功,否则施展起来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迷人神志,夺人心魄。若换了旁人,单是这一手,怕就要著了道。 可李伏蝉此来,本就是带著克制之物来的。 他也不废话,猛地將左手张开,喝道:“飞光,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掌中“不动”二字,此刻竟迸发出璀璨金光,如一轮小小的太阳在他掌中升起。 佛音梵唱霎时迴荡在飞光耳畔,嗡嗡作响,如钟如磬。 被金光一照,飞光眉心那朵金果竟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异香立时萎靡下去,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这是什么?!” 『性根』被死死压制,半分神异也发挥不出来。 到了这般境地,李伏蝉也绝了让它继续逃的念头。 否则慧慈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就不一定了。 他不再留手,將浑身法力尽数灌入雷籙之中,一道道金赤雷霆自他周身炸开,朝飞光劈头盖脸地轰了下去。 此刻的李伏蝉乃是真身所在,与当初洞中斗法时那具假身截然不同。 『离雷』之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对妖邪天生的克制之力,此刻才真正显露出来。 飞光被那“不动”二字压得『性根』萎靡,本就失了最大的倚仗,此刻直面这铺天盖地的雷霆,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鳞甲都灼痛。 这份克制,远非当日洞中斗法时可比。 第五十二章 三尸法相说 飞光自知今日已无善了之理,浑身青金色的鳞甲片片竖起。 掌中抽出三尺青芒。 身形骤然一矮,消失不见,下一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李伏蝉左侧袭来。 李伏蝉瞳孔一缩,雷光自掌心炸开,在身侧布下一道电网。 却见那电网之前,一道青金色的光影一触即分,鳞甲与雷光擦过,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飞光竟是在即將撞上电网的瞬间硬生生折了方向,全然不似血肉之躯能做出的动作。 『飞光真身恐怕不同寻常,即便被压了『性根』也有余力反击。』 李伏蝉握住『欺光』。 【行蛟掣电】 “应电飞雷光。” 一剑斩出,比当日在洞中快了何止数倍,飞光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下一刻,整个身躯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它停下来的那一瞬,李伏蝉便追到了。 雷光如影隨形,又是一道雷霆兜头劈下。 在飞光满心满眼防备雷光之际,李伏蝉眉心皮肉裂开,竟然钻出一只银白色的无瞳竖眼,冷漠无情,恍惚青天在上。 “什么?!” 李伏蝉当年用明光吞了奼女,明光根本便已经化作一颗银白明珠,如一颗无瞳的眼,一旦放出,摄人心魄,有砸沉灵性之能。 飞光『性根』被压,又一时不察,被明光当头一砸,瞬间灵性昏沉,剎那之间,就已经被李伏蝉擒住,立刻用雷光锁了它的气海。 回到秽山脚下,慧慈不知何时已经去了面纱斗笠,露出一张中年面孔,圆眼慈悲,手中托著一朵梔子花。 李伏蝉捉著飞光上前,拜道:“幸不辱命。” 慧慈回礼道:“辛苦道友了。” 飞光这下才清楚,是有释修高人要捉它,能钓动它的念头,多半是內景大真人级数,更別说释修擅长玩弄命数心性,这下子它算是栽定了。 慧慈看了看飞光,並没有急著做什么,而是问道:“道友,你是否见过贫僧?” 到了此时,李伏蝉也算是察觉出了些许不对来,可受限於眼界道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慧慈问起,犹豫片刻,竟点了点头。 慧慈见此,笑著道:“这件事,贫僧也是来了南疆后,才知晓的,道友若愿意,不妨听贫僧说个故事。” 也不管李伏蝉愿不愿意听。 慧慈自顾自便讲了起来。 佛经中有记载,说古代有佛陀,號曰明行足,善逝世间解,行脚过一荒村时。 见一老嫗,脊如弯弓,捧半碗餿粥,颤巍巍欲饮。又见一稚子,腹大如鼓,四肢却细如柴,臥於道旁,蝇虫绕身。 明行足知此二人业障深重,若依常道,当再受数十寒暑飢病之苦,来世復墮恶趣。 佛陀低眉垂眼,又说:“与我一段缘罢。” 便张口,將此二人吞入腹中。他肚腹內自有光明,化作八功德水、七宝莲池,老嫗稚子落入其中,病苦顿消,怡然安乐。 恰有一樵夫路过,见此情景,惊怖號呼:“妖魔吞人!”弃薪而逃。 须臾,村中锣响,人人持锄握叉,怒目而来。明行足不言,飘然去了。 后过一城,见一屠户,日日杀生,明行足又想度他,却忆起前事,便只驻足,未动分毫。 那屠户依旧杀生,死后墮入血池地狱。 一时间,肚腹佛国中那老嫗竟出声斥问:“你既见眾生沉沦,为何不度?昔日度我时那般果决,今朝为何袖手?岂不慈悲?是妖魔罢!” 明行足一时默然。他不解,眾生究竟要什么。度是魔,不度亦是魔。 於是明行足端坐莲台,入那甚深禪定。 却见他从自身中,轻轻摘出一念,化作一尊相,金光晃耀,法相庄严。 这尊法相专行度化之事,逢苦便度,逢难便吞,一如当初在荒村时。世人见了,有骂妖魔的,他便受著;有称慈悲的,他也受著。这一尊,名唤“过去善行如来”。 又摘出一念,化作一尊如来,通体如墨,默然无语。 这尊如来专行不度之事,见苦不救,见恶不除,只冷眼观照。世人见了,有骂铁石心肠的,他便受著;有称魔头恶鬼的,他也受著。这一尊,名唤“未来无作如来”。 他自身端坐, 过去的善好他便吞善,从此我善。 未来的恶好他便吞恶,从此我恶。 慧慈道:“这便是释土『三尸法相说』” 北方的『明王工释道』,是要工修法相的。 李伏蝉不清楚释修有多少法相,又各自有什么名称,但根据慧慈所说,所谓『三尸法相说』,必定与三尸,三身,三相有关。 可当年推演中,穆苏黎口口声声,是称证【应身释迦牟尼相】的。 到了这一刻,李伏蝉不禁想起一件事。 『若没有我,寧俢庆还会死吗?』 恐怕会的,羊氏並非单纯杀人,而是为了警告寧氏。 寧俢从常年不下山,寧俢慈天资不足,杀之也起不到警告的意义,寧俢弗倒是最好的人选,甚至与羊伯浞交好,有十足的机会对他下手。 但羊伯浞不是蠢物,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他,所以便只有寧俢庆好杀,还能起到效果,其中还有许多齷齪,所以即便没有李伏蝉,寧俢庆也会死。 『若没有我,费才的谋划还能成功吗?』 这也不难猜测。即便没有李伏蝉,费才也能找到別人,更何况,他还有『廿月青鱼环』在,其中的火精,足以伤及飞光,为费家北上爭取时机。 『若没有我,贾化还会找上別人,那座大阵依然会布下,穆凉儿会成为明妃,总摄都山君还是会在山上等著明王法驾,为他凑足伏虎意象……』 『我实在太微小了,对这个世道起不到任何影响,也就是说,即便没有我,慧慈也会来到南疆,也会做他想做的事,也正是因为他做了这件事,才导致穆苏黎证了【应身释迦牟尼相】』 到这一刻,李伏蝉已经有所明悟,再加上慧慈特意讲起这个故事,多半他自己可能就是真穆苏黎的善尸,现在他跑了,让穆苏黎的谋划落空,最后才不得不去证【应身释迦牟尼相】。 第五十三章 吃人 “敢问大师,是哪一身?” 慧慈重新將斗笠戴上,双手合十,白袖垂落,只露一双眼在外头,眸中无波无澜,温声道:“道友好慧光。” 李伏蝉闻言,便不再问了。 慧慈既拿这话来搪塞,便是不打算答他了。 倒也没什么好追问的,有些东西本就不可宣之於口。 佛门修士的根脚底细,与仙道修士的真名本命一般,岂是能隨隨便便说给旁人听的。 慧慈也不再多言,单手將地上那动弹不得的飞光提起。 飞光喉间仍淌著焦黑的血,浑身鳞甲碎了大半,被他一抓,连挣扎的力气都无。 慧慈朝李伏蝉告了声罪,便提著那老妖,逕自往妖洞深处去了。 白衣在幽暗的洞窟里晃了几晃,便没入了黑暗。 从头到尾,竟是一句要他留步的话都没有,一副全然不担心他会趁此机会溜走的样子。 李伏蝉立在原地,望著那黑黢黢的洞口,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发现自己当真不敢跑。 那大和尚先前在村口露的那一手勾人心魄的本事,委实太过骇人。 连『明光』都未曾察觉,若非『离雷』霸道,又有劫籙加持,恐怕慧慈便是走到他面前三尺处,他都浑然不觉,就像村口那遭一样。 事后想来,脊背依旧发凉。 这就是內景修士的手段。 他心里嘆了口气,熄了那点侥倖的心思,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妖洞外围盘踞著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魔,先前被飞光和李伏蝉的斗法动静嚇得缩在角落里,此刻见他目光扫来,一个个瑟瑟发抖。 他也懒得费什么力气,隨手几道雷光劈出去,將就近一处小洞室清理乾净,便盘膝坐了下来。 周遭妖气犹未散尽,腥膻刺鼻,他也浑不在意,从怀中取出那捲《擷金秘元诀》,借著洞顶透下的微光,细细研读起来。 『隨著我对这《擷金秘元诀》的参悟愈深,將来转修之时便愈是轻鬆。眼下倒是不必著急,先將根基打牢,才是正理。』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中无日月,李伏蝉只觉手中那捲《擷金秘元诀》翻过了小半,身后洞窟深处方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合上书卷,抬眼看去。慧慈正从那幽暗的洞道中缓步走出,一身素白衣裳不染半点尘埃,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不是进了一处妖魔巢穴,而是从自家的禪房里散了圈步回来。 李伏蝉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瞳孔中金光一掠,发现了变化,慧慈的手白了几分不说,竟细腻得不像话了。 皮肤光滑莹润,毛孔都寻不见半个,隱隱有光泽在皮下游走流转,像是羊脂白玉里点了一盏极淡的灯。 便是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也养不出这般皮相。前番入洞时,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慧慈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只双手合十,从容道:“贫僧已经想清楚了。”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李伏蝉,“请道友助我一助。” 李伏蝉也站起身来,依样回了一礼,却不敢將话说得太满,只谨慎道:“李某修为低微,道行浅薄,却不知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大师的。” 慧慈似是早料到他会这般说,也不绕弯子,径直道:“如今江南已有几家出来寻贫僧了。贫僧若是闹出的动静太大,教他们找著,恐怕立时便要被人拿去。” “道友修行『离雷』,堂皇霸道,正能压一压贫僧身上的气机。再者,贫僧想请道友像今日这般,代贫僧出几次手,杀一杀妖,拦一拦江南诸家的人。” 李伏蝉听在耳中,麵皮不动,心底却翻起了浪。 压一压气机,出几次手,杀妖拦人。 这话听著轻巧,里头的凶险却是不言而喻。江南诸家是什么存在?慧慈轻飘飘一句“拦一拦”,背后不知牵扯著多少要命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连跑都不敢跑,此刻人家好声好气地“请”你相助,已经是给足了脸面。这忙,怕是推不掉了。 似乎是怕他拒绝,慧慈又补了一句:“贫僧必有厚报。” 李伏蝉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颇有些不以为意。 这大和尚嘴上说得客气,左一句相助右一句厚报,实则不过是將他当一柄趁手的刀使罢了。什么厚报薄报,他是不敢指望的。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的资本。 自家性命攥在人家手里,再多的心眼也是白搭。 若是再推三阻四地多舌,惹得这大和尚不耐烦了,莫说厚报,怕是当场便將他度化了去,那才叫冤枉。 於是他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敢不受命。” 慧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算是谢过。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妖洞。外头天光正亮,山风猎猎,吹得慧慈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李伏蝉跟在他身后,望著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一次推演,怕是要到头了。 两人一前一后行了一程,来到秽山深处一处夹谷。 那夹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只余一道窄窄的天光漏下,底下黑黢黢一片,隱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呜咽与低泣声。 那是几家给飞光送来关在此处的凡人,不知有多少,哭声从谷底漫上来,混著腥臊与腐臭,教人闻之作呕。 慧慈在崖边站定,低头望了一眼谷底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李伏蝉未曾听清,只看见慧慈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然后慧慈张开了口。 那一张嘴张得不大,却仿佛有无穷的吸力从中生出,谷底的哭声、风声、连带著那漏下的一线天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尽数往他口中扯去。 谷中数千凡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形便被一股大力裹挟著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鱼贯投入慧慈口中。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谷中已空无一物。哭声没了,风声没了,连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腐臭都消散得乾乾净净,仿佛这夹谷从未关押过什么人。 慧慈合上嘴,喉结轻轻滚了一滚。 然后他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对李伏蝉微微一笑。 第五十四章 命玉 外景修士,早已不惧寒暑。 可李伏蝉立在慧慈身后,望著那张方才合拢的嘴,只觉得一股凉意背后升起,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个吃人的和尚。 无论怎么看,这些释修都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大慈尊明王一驾临,方圆百里皆成释土,凡生灵无不跪拜。说是普度,实则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圈禁罢了。 如今慧慈竟將吃人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张口一吸,数百条人命便囫圇吞入腹中,连个嗝都不曾打。 他忽然想起慧慈先前提过的那桩事。 明行足有肚腹佛国,当时听来只觉匪夷所思,此刻亲眼见了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登时拼在了一处,豁然开朗。 原来慧慈口中的“救人”,便是將人尽数度进肚腹佛国中去,把人养在那所谓的佛国之中。这算哪门子的救人? 李伏蝉又看了慧慈一眼,目光落在那双愈发莹润的手上,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慧慈修这肚腹佛国,恐怕不止是为了什么慈悲普度。 他是在积蓄修为。 为的,只怕是將来与穆苏黎相爭的那一日。 佛土之中,也讲究个弱肉强食,不为人吃,便得吃人。他如今吞这些凡人,吞飞光,吞秽山上一切能吞之物,无非是將自己养得更肥一些,免得將来沦为被吃的那一方。 想通此节,李伏蝉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恨不得离这大和尚再远些才好。 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既上了这条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 慧慈也不解释,只转过头来看他,那一双圆眼在斗笠阴影下温温吞吞的,仿佛方才吞了数千人的不是他。 “此处已了。”他抬手往北面一指,白袖在风中晃了晃,“请道友往王磁山上走一趟。” 李伏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尽头隱隱有一座青黑山影,山势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滯之意,仿佛连照向它的天光都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黯淡了三分。 慧慈已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昔年有紫府之君路过此处,看了一眼王磁山,隨口说了句那山上的玉倒还算不错,於是一块山中磁玉便化形而出。磁玉本是地脉中孕育的石中精魄,这妖物得了紫府之君隨口敕封,又吞了几条地底元磁脉络,修出了人身。” “初入外景的道行,算不得多深,只是手段有些刁钻,它能控摄元磁之力,近其身便失了准头,便是飞剑法器也要被它吸摄了去。道友的『离雷』正能制它。” 李伏蝉也不问杀它做什么。 道了声“领命”,便驾起风来,往北面那座青黑山影掠去。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风在耳畔呼啸。 李伏蝉面上不见波澜,心中却在拼命转著念头。 他刻意將遁光压得慢了些,不急不缓地驾著风?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就算要死,也得拉著『离雷』再往那明王脸上炸一回才算够本。 他眯起眼,將慧慈先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捉住了一个要紧处。 那大和尚说他怕被找到。 慧慈要用他压气机,代他出手,说到底是因为不敢在南疆弄出大动静,怕被江南来的人循著踪跡找上门来。 他怕被找到,那自己想办法让人找到他,不就成了! 李伏蝉心头一动,觉得此计可行。 江南来的修士,必定是为慧慈而来的,自己只要能把消息递出去,慧慈便顾不上他了。 可念头一转,又冷了下来。 眼下他尚受制於人,一举一动都在慧慈眼皮子底下,上哪去打听江南修士的下落?总不能站在山头上扯著嗓子喊“慧慈在此”罢。 他一边驾风,一边在脑海中將江南诸家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明王北上在即,幽州六山、江南羊氏皆已入局,寧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此番南疆之事闹得这般大,寧家必定有人前来。 只是不知来的是寧俢弗,还是寧俢从,亦或是寧襄夷亲自前来。 可无论来的是谁,他都联繫不上。 空有主意,却无门路,这股憋闷劲儿堵在胸口,教他愈发烦躁。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李伏蝉伸手探入储物袋中,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玉牌。 他將那东西取了出来,摊在掌心。玉牌通体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上面刻著一个字。 寧。 这是寧俢庆的命玉。当日他走得太过匆忙,竟忘了將此物奉还寧家。后来一路奔波,这块命玉便一直压在储物袋深处,几乎被忘了个乾净。 李伏蝉將命玉攥在手中,指腹摩挲著上面那三个字。 命玉这东西,同族血脉之间自有感应。 若寧家真有人来了南疆,只要离得不是太远,这命玉必会生出反应。这不就是现成的引路灯么。 “真是天助我也。” —— 南疆外围,一行修士踏入南疆境內。 衣袍简素,不张幡旗,不乘飞輦,看上去与那些散修游歷的阵仗別无二致。 细看之下,几人虽行止低调,彼此策应之间疏而不漏,显是受过调教的。 为首的是个青年修士,面容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眉宇间却已有了久经世事的老成。 感受著体內法力微微一滯,旋即恢復了流转, 寧俢从暗运了一遍功法,感受著体內那微妙的变化,心中暗道: 『听说修成外景之后,地势气脉对修士的影响便愈发不容小覷,修为越深,反而越受天地地势的掣肘。非得踏入內景,方能真正超脱一方水土的束缚,不受此限。 如今我不过开窍,才进南疆便已察觉到法力运转比在江南时滯涩了三分,若是深入腹地,怕还要打个折扣。这趟差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这时,身旁一名中年修士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公子,眼下咱们该往何处去?这南疆地界我等都不曾来过,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寧俢从收回心思,略一思忖,道:“先去找一找驻守此地的仙宗世家。南疆虽是蛮荒之地,却有妖魔门户之称,诸仙宗必有人手布在此处拒守。我等若不经打探便一头扎进去,万一招惹上散落在外围的妖魔,只怕麻烦不小。” 那中年修士想了想,说道:“属下出发前曾查阅过卷宗。南疆外围不比江南,有头有脸的仙宗世家屈指可数,算来算去,也就一个费家还称得上大家。且费家家主修为也不高,正能一用。” 寧俢从摆了摆手,並不在意:“不过是借个地方落脚,问一问近来的动向罢了。那便去费家。” 眾人领了命,正欲继续赶路,寧俢从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脸色微变,猛地抓起腰间的储物袋,探手入內,摸出一块玉牌来。 那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著一个“寧”字,背面则是一道细细的血纹,正是寧家嫡系子弟人手一块的命玉。 此刻,那块命玉正躺在他掌心,表面微光一明一暗地吞吐著,仿佛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遥相呼应。 寧俢从眉头蹙起。。 附近竟然有寧氏血脉?! 第五十五章 磁玉 李伏蝉垂眼望去,掌中命玉正泛起幽幽微芒,心下顿时瞭然。 寧家的人果然到了。 只是那光华浅淡微弱,想来隔得极远,多半才踏入南疆境內,一时倒也不必急切。 他径直往王磁山赶去。 及至王磁山下,李伏蝉放出一缕金光,往山中细细一察,只见满山清气流转,竟无半分血食腥秽之气留存。 他眉头微皱,疑心顿起: 『南疆之地,还有吃人的妖物么?』 转念又记起慧慈曾说过,这山中的妖物得过紫府之君隨口敕封,许是有些別样的异处也未可知。 正暗自思忖该如何行事,身后忽地毫无徵兆地响起一道男声: “哦?竟然是修『离雷』的?你是海外修士?同望瀛洲岛有什么渊源?” 李伏蝉心头骤紧,猛然回身。 只见身后立著一名青年,身披一袭繁复法衣,身形修长,面色苍白,皮下隱隱透出青痕, 那本应生著眼睛的眼眶处,竟是平滑一片,浑然无隙,不见半点瞳眸的影子,恍若天生便不曾有过此物。 那人见李伏蝉如此警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反倒和缓了几分: “呵呵,道友不必紧张,丰祠见礼了。” 他抬袖往山间虚虚一指,悠然道: “我这王磁山,倒算得上是一处好去处。此山本是混彩天中隨三道青气一同坠落的磁石,北方的青羊观、南方的伏枢院,还有海外望瀛洲岛,三位紫府之君各自取走了一道青气,独独余下这块磁石,后来勾连了此地地脉,才渐渐化作了这座王磁山。因而常有锤炼体魄的修士愿意来此修行,与我倒也算结下过不少善缘。” 话至此处,他微微偏头,虽无眼眸,却仿佛正將李伏蝉上下打量了个通透,问道: “道友修的是『离雷』……可是自望瀛洲岛而来?” 李伏蝉听到这妖物口中接连报出三家大宗的名號,又將这段极为隱秘的来歷说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雪亮。 自己这是又被慧慈算计了。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小妖小怪? 分明是一尊顶了天的硬铁板。 他当机立断,毫不迟疑,二话不说便將慧慈卖了个乾乾净净。 丰祠听完前因后果,先是一怔,隨即凝神细细打量了李伏蝉一眼。 下一刻,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形倏忽一闪,已欺至近前,抬手便从李伏蝉肩头拈下一瓣雪白的花瓣来。 李伏蝉定睛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这花瓣,不正是慧慈平日手中托著的那朵梔子花么? 『慧慈的手段……竟一直不曾离身?为何我的『离雷』从头至尾都不曾示警?』 丰祠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將那瓣白花在指间轻轻一转,淡声解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花倒並非什么厉害手段,不过是寻常精怪罢了。只是听了些佛经,比旁的多涨了几分灵性。用在道友身上,无非是在必要之时,教你自然而然地放鬆几分警惕,並无真正的恶意。” 他顿了顿,將花瓣隨手拢入袖中,续道: “若再养得久些,便是当作凝神静气的香料来使,也算合用。也正因它从不曾勾动过你的心思念头,於你而言,从未生出半分敌意,『离雷』自然便不会管束。” 丰祠每多说一句,李伏蝉的眉头便不觉皱紧一分。 恍恍之间,他心头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贾化算计、处处碰壁的绝境之中。 每走一步,便遇上一个比先前更加强横恶毒的敌手;三言两语之间,隨口道出的便是什么常人难以触及的秘辛。 处处是杀机,步步紧逼,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仿佛自算计飞光功成之后,夺灵物、得法器,便已將自己所有的好气运都耗尽了去。 思及贾化,又想起穆凉儿,李伏蝉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深沉的感悟: 『我一介微薄之身,於这茫茫天地间,不过芥子蜉蝣罢了。什么『离雷』侧目,什么『行蛟掣电』,什么古术三光、物化隨心……说到底,还不是任由真人乃至內景大真人隨意拨弄算计?终日奔逃,为人刀兵,惶惶不可终日。』 他目光微沉,心底念头却愈发清晰起来: 『若有机会,该当拜入仙宗,成家立业。如此纵有祸事临头,在那真正的大祸降临之前,我终究不会轻易死去,不会任由他人隨意拿捏算计。如穆凉儿一般,前头十多年,功法、灵物、灵石、法器应有尽有,活得何其逍遥自在。我身怀劫气推演的避劫之法,大可凭藉一次次试错,在真正的祸事来临之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要爭得一段平静的日子。』 丰祠见李伏蝉默然不语,也不催促,只將衣袖轻轻一甩。 先前被他收起的那些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就地一滚,竟化作一道白衣身影,跌落在地。 李伏蝉定睛一看,正是慧慈。 確切地说,是慧慈的一道念头显化而成。寻常內景修士绝难做到这一步,但释修一身修为皆承袭於命数,能借法明王不说。 西释『明王訌禪道』,走的便是一化为繁、一念化眾的路数。 世尊曾发二十四愿,一愿便是一修,一修便是一禪,故而有二十四禪出世,坐镇释土。 慧慈本是命定的明王之尊,能於此处显化一道念头,倒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之事。 丰祠似乎知晓的隱秘颇多,一见那道化身,毫不客气地骂道:“和尚不好好去北方成道,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慧慈显然也没料到王磁山中的妖物竟有这般厉害。 他当初远远望过一眼,只看出此山有些不寻常,却根本未曾看破丰祠的真正修为。 如今看来,这丰祠身上怕是还牵扯著紫府层次的算计。 他虽是命定的明王,终究不过是三身之一,知晓的隱秘终究有限。 不过他面上並无惧色,从容起身,合手行了一礼,道:“慧慈见过前辈。” 丰祠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敢受你的礼。你有什么心思算计,我都不在意,只一条,莫要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要么我现在便送你前去成道,要么你便远远避开南疆,从今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我王磁山附近。” 他顿了顿,又道,“我与望瀛洲岛有旧,天下修雷之辈,在我这里自有一份情分。这位道友我保了。你自去罢。” 说著,便要领李伏蝉转身回山。 才迈出半步,丰祠脚步骤然一顿。 他再度回头时,面上神色已变得复杂难言,定定看了慧慈半晌,不禁脱口道:“和尚……好大的志向。” 慧慈见丰祠態度骤变,心中顿时瞭然。 这位坐镇王磁山的妖物,背后靠山恐怕大得惊人,竟有人愿意在这一瞬之间將他的筹谋告知於丰祠。 他不敢托大,再度合手深深一礼,低声唱道:“善恶不容我,” 丰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中凭空捏出两道暗沉如雷光般翻涌的气团,说道:“拿去罢。” 慧慈转头看了一眼李伏蝉:“劳道友为贫僧送来。” 李伏蝉神色复杂,被救的机会像烟火一样短暂,刷的一下便消失了,他只能点点头应下。 慧慈说完,又向丰祠行了一礼身形化作梔子花瓣,飘落在李伏蝉肩头。 丰祠看了一眼李伏蝉,笑道:“和尚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坏事,他会护住你的,等和尚的事罢,道友可以来我王磁山一坐。” 第五十六章 你算我谋 李伏蝉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可惜丰祠已经不打算捞他了。 他只得按下心绪,折返秽山。及至山巔,远远便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那里,山风拂袖,正是慧慈在等他归来。 见他回来,慧慈竟双手合十,躬身便是一礼,语气郑重道:“小僧向道友告罪了。” 李伏蝉一时也摸不清这一拜究竟受不受得起,更不知会不会凭空折损自己的寿数。他立刻侧身避开,急急回了一礼,口中连声道:“大师言重了,言重了。” 慧慈却缓缓摇头,神色之间並无半分虚假,只道:“贫僧惭愧。有许多事情,贫僧此刻尚不能同道友明说,连累道友为此忧心劳神。只请道友安心,贫僧以此身立誓,必不害道友性命。” 李伏蝉闻言,眼中立时动容,目光微微颤动,片刻后方才低声道:“大师不必再说了。蝉愿尽绵薄之力相助,从今往后,绝无半分嫌隙之心。” 慧慈点了点头,並未再多客套,从李伏蝉手中接过丰祠所赠之物,转身便再度步入山洞之中,身形渐渐没入那片幽暗。 李伏蝉目送他离去,面上动容之色不变。 他退至洞口一侧,背过身来,取出那枚命玉,法力如水般朝其中源源灌去。 禿驴在此,速来! —— “就在这附近……是秽山!” 寧俢目光一凝,遥遥投向远处那座阴沉沉的山峦。 他们一行人赶到费家的青芒山已有些时辰。 然而入目之处,竟是满山寂寥,人去楼空。偌大一座灵山,莫说费家子弟,便是旁支散修也一个不见,更无其他世家趁机占据此地。 细察之下,种种痕跡皆表明並非突遭横祸。 山门未毁,洞府不乱,物件细软收拾得乾乾净净,分明是从容有序地撤了个彻底。 一个世家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尽所有子弟。放弃一座灵山,这等於断了一处根基。 捨弃治下凡人,更是自损修行。一旦这般做了,若非举族依附了某方大宗、求得庇佑,便是预知大祸將至,寧可断臂求生,也要赶在灾劫降临之前抽身远遁。而无论哪一种缘由,都只能说明一点。 此地必有泼天的凶险。 寧俢面色微沉,当机立断便要带人离开青芒山。 偏在此刻,他袖中那枚命玉再一次亮了。 那光华急促而刺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迫切,像是在没命地催。 南疆之地,绝不可能凭空冒出寧氏血脉。 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寧辛平了。 对於羊氏所说“寧辛平身在提锋池”那一番话,寧俢从一开始便只信了一半。 若说是寧辛平被人追杀、一路逃遁至此,那倒还有几分可信。 只是,若当真是寧辛平在那边没命地催动命玉,反倒更叫人起疑。 老祖的性子他岂会不知? 即便是真被逼到了绝处,也断不会这般不顾一切地连连催促。毕竟若连寧辛平都应付不来、需得小心翼翼周旋的局面,即便他再调来几个族中子弟,也不过是平白填进去罢了,济得什么事? 『我此番领族兵出来,是为寻找明王法身。一家一族的命运,此刻皆繫於我一身。万万不可有半分大意,须得三思而后行。』 寧俢从按下心头焦躁,將手中命玉拢入袖中,沉住了气。 他並未贸然靠近秽山,而是在山下寻著了一位常年在此过活的老人,和顏悦色地打探起秽山上的情形。 那老人听他问起秽山,脸上松垮垮的皮肉便是一颤,哑著嗓子道:“那山上,全是妖物聚眾,凶得很,凶得很哪,最厉害的,听说是叫什么飞光大王,惹不起,谁也惹不起。我们这方圆百里的庄子,哪一家哪一户没遭过祸害?年年到了时节,各家各户都得凑出血食,规规矩矩往山上送。晚一日不成,少一口也不成……” 老人说著说著,声音便抖了起来,乾枯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浊泪。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棉絮,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我家小孙儿,才七岁,才七岁啊……生得最齐整、最懂事的那一个,这一回,这一回便是被挑中了,送去充血食了……” 他说到此处,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子,两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从指缝间挤出几声含混不清、如同老兽哀嚎般的呜咽:“那是个人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娃儿啊……就这么送上去……给妖物填肚子了……” 寧俢从没心思搭理他。 一个凡人罢了,死上一些又有何碍? 更莫说这凡人与他非亲非故,毫无瓜葛。 他此番若是功败垂成,寧家举族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与那一族老小的性命相比,区区几个凡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將方才那老人的悲戚之態尽数拂去,只余下沉沉疑云在胸口翻涌。 寧俢从將这念头在心底反覆掂了几遍,忽地目光一凝,若有所悟。 『那人急急唤我,却不肯亲自来见……莫非是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人,正急著要让我看到,而自己偏偏受制於什么,脱身不得,不能现身,这才只能用这等法子,引我前去相会么?』 慧慈。 只有慧慈。 寧俢从想清楚这一关窍,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寧家曾招揽的那位客卿,也是送寧俢庆头颅回来的雷修。 其人用五个魔修的脑袋换来一个进入寧家的机会。 寧俢庆死后,或许是因为恐惧羊氏,那雷修便逃遁而去。 寧俢庆死於巫蛊咒杀,如果有人特意保下,命玉多半不会轻易碎掉。 如果非要说寧家有什么不曾破碎的命玉流落在外,那就只有寧俢庆那一枚了。 寧俢从不介意大胆推测一番。 那雷修此刻便和慧慈在一处,就在秽山上,不知怎么得知了些隱秘,故而想借他们的手,从慧慈手下离开。 寧俢从想到这里,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好机会!』 他立刻唤来一名族兵,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族兵闻言面色一变,不敢多问,取出一枚特製的传讯玉符,当即捏碎。一道极淡的灵光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云端,往江南飞去了。 『慧慈大师此刻正在南疆,不知要做何事,请了一位外景雷修护法。俢从无能,无法面见明王法身,请羊氏派人前来处置。』 寧俢庆已死,寧俢弗主家,自己又已踏入了南疆。 寧家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退无可退,羊氏不必再担心寧家反覆。 如今慧慈在南疆的消息递上去,羊氏一定不愿意让自家的外景修士来南疆这趟浑水,这浑水又深又脏,谁来都得沾一身泥。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放了寧辛平来。 让寧辛平来,一则寧辛平与释修之间有因果在,且寧家已经被拉下水,不怕他不就范,二则可以名正言顺地消耗寧家的实力。 羊氏甚至巴不得寧辛平死在南疆。 手上不必沾血,將来论起来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说什么寧家老祖为阻妖魔而殉道,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寧俢从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疲惫。他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將老祖救出来要紧。” 第五十七章 飞光瓷上 “这里的人眼睫毛底下都是空的。”李伏蝉將手中命玉缓缓放下,目光沉了沉,“寧俢从久不回应,应是起了旁的心思。” 李伏蝉从不將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外人手中。 “如今我还有何法可依么?” 正自思忖间,身后洞口处光影一晃,慧慈已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回,他身上又生出了诸多变化。原本便已瓷白光润的肉身,此刻隱有光华流转飞掠,乍一看去倒无太多异样,可李伏蝉只觉他……变重了。 不是身形上的厚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內向外发散,暗暗牵引著周遭一切。 李伏蝉甚至察觉到,自己周身隱约浮动的雷光竟被那股无形之力勾得微微偏折,朝慧慈那边斜斜逸去。 他心里不禁生出个古怪的念头。 如今的慧慈,还驾得起风么?只怕才一举步飞举,便要叫这诡异的沉重之意生生从天上拽下来。 他压下心头惊疑,起身行礼。 慧慈同样还了一礼,语气坦然,不曾做丝毫遮掩:“贫僧如今飞不动了,劳道友背我一程。我们去这附近走一遭,寻那些受困於妖物的凡人罢。” 李伏蝉依言上前,將慧慈负在背上。双手一托,心头便是一怔。 慧慈的身体轻得出奇,仿佛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外壳,血肉筋骨都已不在其中。 可偏生这般轻的身子,却仿佛与整座秽山死死粘连在一起。 慧慈在他背上低声道:“道友不妨放出雷电一试。” 李伏蝉心念一动,周身雷光骤然绽出。 只听“嗡”的一声低响,那股缠绕在慧慈身上的沉坠吸引之力,被雷光一逼,竟在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背上陡然一轻,原先的滯涩感尽去,李伏蝉再不迟疑,脚下雷光一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负著慧慈朝周遭妖物盘踞的山头疾掠而去。 李伏蝉负著慧慈,雷光裹身,一连掠过七八座山头。 每至一处妖物盘踞之地,他便寻一处高岩將慧慈轻轻放下。慧慈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面朝那山下密密麻麻、被妖气裹挟的凡人所聚之处,张一张口。 仿佛有无形巨漩自他口中生出,满山满谷的凡人霎时化作无数细碎流光,如江河归海般被他一气吞入腹中。 数千条性命,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尽数收尽。 慧慈合拢双唇,面上无悲无喜,只低声道:“去下一处罢。” 李伏蝉便將他重新负起,雷光再催,又往下一座山头赶去。 如此辗转数次,二人已不知收了多少凡人性命。当李伏蝉再度按落雷光,降在一座生得怪石嶙峋的山前时,只见下方妖气滚滚如沸,乌黑烟瘴层层叠叠,將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其间隱隱传出无数悽厉哀嚎。 李伏蝉目视下方,回身说道:“还请大师在此稍候,容我下去杀妖。” 他正要纵身而下,慧慈却开口將他叫住,说道:“道友修行『离雷』,所拿的阳象乃是『雷击木』。此一象大有讲究,在天为雷,发杀机,在地为火,养生机,二者同存於一象之中。天发雷光故而欺邪持正,喜光忌暗,地养其机,故而拘妖罚魔,生养杀化为一象。” “道友常常落在地面与人廝杀,虽然手段强横,却往往折损了那一缕自天而发的杀机。故而贫僧猜测道友往日与人相爭,明明雷霆在手,却总是多留一线,杀伐之间反倒束手束脚,非是道友心慈思深,实在是那一口天降的杀机,在地上被化去了许多。” 李伏蝉闻言,心头不由暗暗一惊。將过往种种细细捋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慧慈所言分毫不差。 最显著的一点便是,每当他驾风凌空、身处云层之中时,对下方妖邪的感应便格外敏锐,胸中那股引雷击杀的杀意也往往更重。 可一旦落回地面,那股杀意便被自己的谨慎多思给泄了劲,常常是能杀而不杀,能斩而不斩,心中总要翻来覆去地疑心忧惧,生怕一步踏错,又落入谁的算计之中。 当日与飞光相斗,他那具假身其实尚有余力可用,之所以不曾死斗下去,而是主动让飞光咬去了脑袋,不过是怕纠缠太久,叫飞光从中瞧出破绽、生出疑心来。 后来与飞光转至天上斗法,雷光纵横四野,杀机森然,他招招狠厉,毫不留手。若非飞光恰被自身的明光所摄、失了反抗之力,只怕根本等不到见著慧慈,便已早早被万钧雷霆轰杀当场。 『在天雷光炽烈;在地野火烧灼。雷火二者,合而归一,既是『离雷』,也是“雷击木”。』 李伏蝉將这念头在心底反覆推敲,渐渐悟出了其中关节: 在地上廝杀时,不可避免地要为诸物留下一线生机,这是必然的,无关乎他慈悲与否。 这也是当初慧慈见了梔子花在雷火下焕发生机,一眼便看出使雷杀妖那人拿动的是『雷击木』阳象的原因。 同样的,在地面上他的修行进益会更快,即便受伤,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过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地养其机”的根本所在。 李伏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光清亮了几分,心底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外景之显,並非单纯显化出外景,而是外景阳象之显。到了这一步,若还是一味埋头苦修法力,那便是消磨光阴的蠢事。唯有依循阳象的特性,去应和自身修行之道,方能事半功倍。』 『若无提点,我只怕要蹉跎三十余年,才能修到外景之化的境界。巍巍上宗,便是以此等关窍来遏制天下世家与散修么?』 慧慈一句话,有传道授业之恩,还不等李伏蝉说话,慧慈微微偏头,一双愈发明亮的眸子正对准了云层翻涌的天穹,续道:“此刻道友正在天上,脚下妖气虽盛,却並无大妖坐镇。既然如此,何不索性试一试,引一道真正的天雷降下?” 第五十八章 窑养 李伏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气海之內,『欺光』轻轻跳起,倏忽间脱出,一头扎进头顶那翻涌不息的厚重云层之中。 『行蛟掣电』。 只见云层深处剑光阵阵,白芒吞吐不定,与滚滚雷音交相应和,竟发出如同蛟吟、又似蛇嘶的尖锐鸣啸。 『欺光』的剑身在云中被硬生生扯成了一道蜿蜒飞掠的雷光,在云层间游走逶迤,状若一条通体金白的蛟蛇,將漫天乌云搅得电蛇四窜、闷雷滚滚。 与此同时,李伏蝉身后,一株枯黑老树的虚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树干通体焦黑,枝椏嶙峋如铁,却不曾像从前那般摇晃不定,只因此番並非借物寄放,而是自行显化,故而稳稳噹噹地立在他身后。 下方山中,妖物们正各得其乐。 一只青皮妖物蹲在溪边,两只爪子各拎著一个凡人的脚踝,將人倒提在半空,正歪著头和同伴爭执:“这个肉嫩,该蒸了吃。” “你懂个屁,蒸了血水全跑了,得生撕,血旺趁热喝。” 旁边几只小妖围著一对母子,也不急著动口,拿指头去戳那孩子脸上的泪珠,孩子哭一声,它们便鬨笑一阵,学著哭腔怪叫,以此为乐。 一只长嘴妖物正翻看著从凡人身上搜出的物什,將一块糊了泥的飴糖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呸”一口吐出来,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不抵肉沫子半口,凡人尽吃这等废料。” 说罢隨手便將那糖连同旁边的凡人一脚踹翻在地。 正闹得欢腾,忽听天上隱隱传来阵阵雷声。 那雷声初时极远,闷闷沉沉地滚过天边,像是谁在天上磨著千斤重的铁轮。 隨后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厉,层层压下来,震得山壁上碎石簌簌直落,震得妖物们耳膜嗡嗡作响。 满山的嬉笑哄闹霎时一滯。 那拎著凡人脚踝的青皮妖物手一抖,將人往地上一丟,仰头望了望天,脖子一缩,二话不说撒腿就往洞里钻。 其余的妖物也纷纷丟下手中玩物,连滚带爬,你推我搡地挤进各处洞穴之中。 那只长嘴妖物跑得急,一头撞在洞口的石壁上,却也顾不上疼,就地一滚便缩了进去,只露出一截颤颤发抖的尾巴尖儿。 洞穴深处,群妖挤作一团,个个噤若寒蝉。一只小妖拿爪子捂著脑袋,压著嗓子问旁边的老妖:“不就是打雷么,你们怕个什么?” 那老妖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你瞎了?往天上看!” 洞中诸妖闻言纷纷探出头去,朝天上张望。只见那乌云翻涌之间,一株枯黑老树的虚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半空,焦黑的枝椏在云层中若隱若现,像是从天上倒长出来的一般。 “天、天上长树了……”一只妖物颤声叫道。 洞內深处,一只体型硕大的独角妖物正缩在角落里,闻得此声不由一愣。 它推开挤在身前的小妖,大步跨出洞口,仰头朝天上看去。 入目之处,一道蜿蜒金雷正从那枯黑老树的枝椏间猛然劈落,愈落愈粗,愈落愈烈,自九天之上直贯而下,將半边天幕映得一片炽白。 那独角妖物瞳孔骤缩,嘴还没张开,整座山便在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中猛然一颤。 …… 看著下方已尽数死绝的妖物,李伏蝉將雷光余威一收,炼度之下,满山妖气、血气、魔气被涤盪一空,半分污浊痕跡也无。 他落回地面,身后那株枯黑老树的阳象隨之稳稳扎根於地,丹霞明火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那火焰不烧草木,不焚土石,只贴著地面静静流淌,所过之处,一股温厚的生养之能反哺而回,他经脉中的法力便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一点一滴地精进起来。 李伏蝉细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心中对『离雷』的感悟愈发清晰分明。 他的雷是劈杀妖邪的。 那几个被妖物玩弄多时、早已奄奄一息的凡人,在漫天雷光之中竟毫髮无损,此刻正伏在地上,气若游丝,但终究活了下来。 慧慈依旧不言语,只朝著那几个凡人的方向张了张口。 几道流光闪过,那几人便已被他吸入腹中,不见踪影。 李伏蝉站在一旁,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忽然隱隱生出几分明悟。 慧慈……似乎真的不是在吃人。 这念头並非因为慧慈方才提点了他几句,他便忘本要为慧慈开脱。 真正叫他生出此念的,是『离雷』自始至终不曾示警。 当年初见到大慈明王,『离雷』便在气海中剧烈震动,几乎压制不住,那股本能的警醒与敌意至今记忆犹新。 可自从太夜湖边初见慧慈,到如今二人同行多日,『离雷』始终安安静静,毫无半分反应。哪怕慧慈当著他的面,吞了將近数万凡人,『离雷』依旧纹丝不动。 再加上丰祠曾经说过,慧慈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坏事。 李伏蝉心中隱隱有所猜测。 待他將此地凡人也吞罢,慧慈便请李伏蝉带他折返秽山,径直入了那处原本用来关押人畜的夹谷,托李伏蝉在谷外为他护法。 李伏蝉目送慧慈走入夹谷深处,片刻之后,便觉他气息尽敛,恍若寂灭。 他收回目光,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心中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飞光,磁气……他为何偏偏需要这两样东西?』 他想起慧慈带著飞光进入山洞之后,身上便生出了那层瓷白光泽,与此前的气息大不相同。 李伏蝉心念一动,眉心中的“眉上峰”中,一点明光悄然跃动,以名相推演的法子,將这几件事之间的关联细细梳理起来。 飞光者,流动飞散之辉。 加之它的真身极有可能是某种异种妖物,故而修行『游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李伏蝉自知眼界尚浅,看不出飞光究竟拿动了什么阳象,但以慧慈的眼界来断,必然是能看出来的。 慧慈多半是借了飞光的阳象,以『游金』润泽流散之性,带走,或者说“洗去”了自己身上某种东西,从而令自身生出了那一番变化。 磁气者,本为吸引之力。然而他在《丹经》中曾读到过,磁通“瓷”,是盛装之物。 究其缘由,在於成瓷的黏土具备粘连之性,与磁石吸铁之理相通,故而有此別称。 两相印证,一条模糊的脉络便渐渐浮了出来。 慧慈吞人却不被『离雷』视为妖邪,或许正是因为他先借飞光化掉了自己身上某些不该有的东西,再以磁气將化去之后留下的缺漏一一夯实填满。 如此,他所吞之人並非被度化消融,而是被他以“瓷”盛装之性,安安稳稳地护在了体內某处。 那些凡人,应该还活著。 这已经是李伏蝉能猜到的极限,毕竟丰祠给出的磁气,不可能只是黏土那么简单,甚至还同『离雷』有些联繫,具体有什么神异和玄妙,估计只有慧慈自己知道。 他的猜测有多少出入尚不敢確定。 此时此刻看著那幽深山谷,何其像一座巨大的瓷窑。 李伏蝉不清楚慧慈到底想做什么,但隱隱有种预感。 他马上就要见证穆苏黎为何会转证【应身释迦牟尼相】的真相了。 第五十九章 寧氏 李伏蝉盘坐在夹谷之外,闭目凝神,默默推著时日。 自慧慈入谷至今,至今已过两月。 距离明王成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睁开眼,望向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心中暗自计量。若他推算得不差,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至今,暂且还未给任何人、任何事带来足以改流的变数,那么,那一场泼天的大变,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而在此时,南疆。 一袭穿著青衣,身形单薄的老人,他两颊塌陷,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平静深邃,缓缓向青芒山下而去。 到了青芒山下,已有一人在那里等著他了。 那人一身玄青窄袖袍,腰间束著素银带,身形笔直如松。 面容清瘦,眉骨高而唇线薄,通身气质清清冷冷,像是三九天气里凝在檐角的一截冰凌,叫人远远望上一眼便觉著不太好亲近。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將衣袍一撩,双膝落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俢从拜见老祖。” 寧辛平伸出手,將他缓缓扶了起来。 老人打量著眼前这张清冷的面孔,一双眼中涌著说不尽的感慨。 当年他闭关时,俢从还只是个闷在屋里翻道经的半大少年,如今却已能独自领著族兵深入南疆,撑起一片天。 也不知这短短半年,这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把自己磨成了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拍了拍寧俢从的肩膀,嘆道:“四俢之中,俢慈恭敬谦让,俢弗心思縝密,俢庆勇毅果敢。唯独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是个闭户修行的闷性子。”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心疼,“苦了你了。” 寧俢从眼窝一酸,他用力抿了抿唇,身子再度深深弯了下去,那清冷的嗓音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哽咽:“老祖回来了就好。” 寧辛平点了点头,道:“寻个静处,说一说明王之事罢。” 寧俢从当即收敛心神,回道:“我等来此之后,已同本地的回灰山王氏联络过。如今隨行的一干人等,都在回灰山上等候老祖。”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耽搁,一前一后往那回灰山的方向行去。 到了回灰山上,六百寧氏族兵早已整整齐齐列阵相候。那领头之人远远望见寧俢从身侧那道身影,浑身一震,猛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身后数百人如潮水般齐齐矮身,甲冑刀兵碰撞之声未落,一道沉沉的呼喝已压过了满山的风声。 “拜见老祖!!” 回灰山王氏的人站在不远处,原本只是陪著相迎,见了这等阵仗,一个个瞳孔骤缩,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缓缓踱步走来的枯瘦老人身上聚去。 王氏的几位族老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背几乎同时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寧俢从那小子没有扯谎。他口中的“外景真人”,竟然是真的。 起初寧俢从找上门来,说要借回灰山落脚,又说自家有位老祖正在赶来,言语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外景真人”。 王氏的人嘴上客客气气地应著,心里头却是打了好几个折扣的。 南疆外围这块地方,连补全了『性根』的飞光都能称王称霸,你张口就是真人,唬谁呢? 可眼下,那真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別的什么,是外景真人啊。 放眼这南疆外围,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物? 王氏眾人只觉喉头髮干,心头那点小算盘还没拨响,便被碾了个粉碎。 寧辛平上座之后,依旧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一双眸子扫过底下眾人,教王氏那些人如芒在背,只觉得被看透了心底那点齷齪。 寧辛平並没有为难他们。 嘱咐两句后,便让他们离开。 殿內只剩下寧辛平和寧俢从二人。 寧俢从当即说道:“大慈尊明王三身,分別从西,东,南三方往北,西、东无异,唯独南方这一位法师,自出现后,常常救人行善,有三五將將要覆灭的世家,都受了这位法师的恩惠,他分利不要,毫益不取,也不为名声,便扬长而去。” “虽然诸家皆告诫弟子后辈,不可招惹得罪,还是不免有人听了名声后,妄图去得些好处指点,那位法师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只是后来有自西方逃来的几个世家,逐渐宣扬开了西方那一位的事跡,才教诸子弟后辈惧怕,不敢再靠近。” 寧辛平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再之后,便是这位法师忽然拒北而南,转而南下,我便被羊氏所囚了。” 寧辛平並不觉得此事有何难堪之处,神色平静。 寧俢从垂著眼,不好答他。 寧辛平也不追问,转口问起那位雷修的根底。 寧俢从便將李伏蝉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此人如何拜入寧氏,到后来竟將寧俢庆的头颅送了回来,桩桩件件,不曾遗漏。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评说,此人是条阴狠的毒蛇,轻易不能招惹。若有所怨,定要除之而后快,否则后患无穷。” 寧辛平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襄夷的性子狠了些,故而看什么人都有疑心。依我来看,此人固然是长蛇般的人物,却並非阴毒。他只是不肯轻易將人放进眼里罢了。” “能主动送回俢庆的遗体,便可见一斑。” 寧俢从点了点头,显然已不愿在外人的话题上多费唇舌。 只见他忽然抬手,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倏忽张开,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蒙蒙青光,將二人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寧辛平,双手抱拳过顶,深深一躬:“请老祖远走北方!” 寧辛平没有立刻应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少年。 老人望著他那张在青光映照下分外清瘦的脸,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件將二人罩得严严实实的法器,问了一句无关的话:“这件法器也带来了。只怕你身上带的不止这一件罢?” 寧俢从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隱瞒,沉声答道:“家中五十一件法器,四道法诀,二十四道术法,丹药符籙不计其数,皆在此了。六百族兵皆是寧氏嫡系,慈弟亦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寧辛平的视线,一字一顿,“请老祖自南而北去,使我寧氏不亡。” 第六十章 寧辛平 掺和进这样大的事情里,无人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寧辛平和释修的因果纠缠太深。 释修最擅长的,便是拿这因果命数做文章。 羊氏敢放他来南疆,正是看准了这一层。 寧辛平若是死在南疆,寧氏便形同覆灭, 所以寧辛平活著,寧氏才能活,无论他怎么活。 寧家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此番来南疆,无论明王法身之事如何收场,首要之务便是製造机会,让羊氏不得不放寧辛平南下处置此事。 一旦寧辛平脱了牢笼、踏足南疆,便携家中嫡系远走北方,绝不回头。 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北方那些古楚遗朱便要南归故地,清理明王成道路上遗留下的发狂明兽。 届时几十年廝杀不休,一地气机都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寧辛平只需谨慎小心,只护持家小,不与人爭斗,必能在北方的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站稳脚跟。 老人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寧俢从將这番筹谋一一说完,他淡淡道:“我走了,你呢?” “请老祖压服王氏,使他们为我刀兵,俢从会去见法师,请法师北上,然后……死在这里。” “那俢弗呢?他如今主家,本是大好年华,可愿意死了,换我这么个老朽苟活?” 寧俢从答道:“父亲曾问起俢弗一事,俢弗答了父亲,我离开时,他特意放下繁琐家事,一定要来嘱咐我,將自己的志向说与老祖听。” 老人静静听著。 寧俢从说著,恍惚中,让他看见一个青衣革带的少年,他说: “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寧死!” 这是寧俢弗的志向,也是整个寧氏的遗言。 老人將目光放在哪张冷峻的面孔上,良久,才缓缓道:“我还不曾突破外景大成之时,家中只剩下三叔,他这一生,只开了第三窍,却领著寧氏度过了一段困苦的日子,那时我一心扑在修行上,是襄夷来劝我离去,为寧氏保全血脉,我只恨我上不能保全父母兄弟,下不能庇佑后辈子弟,那一次,我逃了。” 寧辛平轻轻说著,那段困苦的岁月仿佛历歷在目,又为他眉眼染上了苦涩。 “后来我修行释法,吞兔食子,突破外景,结成道果,有了內景之实,等再回去之后,家中只剩下襄夷一人了,他哭著和我说三叔公没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寧辛平眉眼低低垂了下来,轻轻嘆著,说道:“我这一生,都不知道三叔是否怨过我撇下寧氏独自离去,我不敢问襄夷,三叔到底知不知道此事,將近百年了,我至今仍不敢去三叔的墓前,为他敬一炷香。” 当年那位老人死前一句『幸好有襄夷可用』,让寧辛平愧疚至今,不敢面对,如今他也老了,四俢皆愿意一死,寧俢慈如果隨他走了,怕三十年后,又是一个寧辛平。 “老祖,若非您当年离去,突破真人,至今便无寧氏了,只有老祖离去,寧氏才能活……” “老祖……” 寧辛平抬了抬手。 缓缓起身,將半空中那法器揽下来,放进寧俢从手中,老人的双眼此刻竟浑浊的可怕,他看著寧俢从,似是將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轻声说道:“三叔,辛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能为寧氏而死,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 寧辛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原本已有些昏聵的浊目骤然清明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拽了出来。 老人將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只储物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寧俢从手里。他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我虽然內景无望,却有內景之实。羊氏有心一统太夜湖,这些年一直忌惮著我,这些你都知道。” “我来之前,已向伏枢院请了一道法旨。你此番回去,便会被青鱼峰的峰主收入门下。她欠我寧氏许多,非是寻常人情可了,定会真心待你。” 老人顿了顿,又道:“等我请动明王法身北上,便是有功於江南诸家。届时南楚遗朱將归故地,羊氏的目光自然会被牵往別处。你身上又有青鱼峰的背景,如此一来,羊氏便不会再为难寧氏。” 他將寧俢从的手重重一握,“至少,能为你们爭来三十年的安稳。” “家中有俢弗主持,襄夷辅助,我很安心。我此番来时,又在族中发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子弟,已送入大宗。此子將来的成就,必定不会低於我。” “只是苦了你。入了宗门,不比在家自在,须得伏低做小,谨慎度日。你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周旋,可这便是往后的路了。” 寧俢从听到这里,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了个乾净。 他原以为此番携族北走,已是寧氏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却万万没有想到。 老祖在被囚於羊氏的这些年里,竟已在无声无息之间,为寧氏铺好了所有的后路。 向伏枢院低头,请那道法旨,要赔进去多少东西? 囚困之中,还要步步为营、寸寸算计,其间究竟付出了什么,没人能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老祖……”他的声音瞬间哽咽。 寧辛平却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悲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寧俢从的肩膀:“男儿丈夫,为家为族,死又何妨。” “我寧辛平,於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制诸家,护寧氏,平乱杀贼,降妖伏魔。回看这一生,倒也算不得辱没了谁。” 他將手收回来,理了理自己那件青衫,神色之间竟带著几分少年人般的意气飞扬,“如今以这残破凡身,请动明王。两百年后,当还有人唱我寧辛平的词罢,如此,不枉此生矣。” 说罢,他拂袖转身,那道佝僂枯瘦的背影便穿过蒙蒙青光,径直向外走去。 多年前,青年离去,自以为逃命,愧疚终生。 多年后,老人离去,此去求死。无愧此生,无愧寧氏。 他驾风来到那座夹谷外。 李伏蝉骤然起身。 看向眼前这气机可怖的老人,恭敬行礼:“晚辈添为法师护法,请前辈止步。” 寧辛平昔年以释修的法子突破,身上自然是有释修道行的,看了一眼这座夹谷,便隱约知道了慧慈为何会在这里闭关,为何东方那一位我身吞了善身后,便不再北上。 怪不得需要他来。 “『不紂献』,原来早就有此一局了。” 他没有理睬李伏蝉。 而是自顾自地,按照当年突破境界时,莫名在脑海中浮现出的崩碎道果之法,將『不紂献』崩毁,一身气机瞬间从巔峰跌落。 剎那间,自他身周浮现异象,先是华宫琼阁,金碧辉煌,然后是湿房草蓆,木柵(zhà)栏柵,一方金玉盘被他托在手中,两团碎肉忽然坠落,化作一黑一白两只兔子。 那两只兔子一落地,便对奄奄一息的寧辛平叫道:“你非圣人矣!” 这一次,寧辛平没有再恐惧愤怒,双眼再次变得浑浊,仿佛见到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面对寧俢从时,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轻轻被他呢喃出口:“……你並非只有襄夷可用。” 第六十一章 梔子花开 寧辛平气机断绝而亡。 李伏蝉不由愣在原地。 这搞得是哪一出? 还不等他反应,地上那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忽地翻倒在地,彼此撕咬作一团。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白兔竟將黑兔生生咬死,张口便往肚里吞。 那黑兔的尸身被囫圇塞入白兔腹中,顶得白兔肚腹高高鼓起,一颗黑兔的脑袋撑在那薄薄的肚皮底下,轮廓分明,竟还在微微挣动,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李伏蝉心头一紧,正犹豫著要不要一道雷將这邪物劈个乾净,便听“嘭”的一声闷响,那白兔竟当空炸开,碎肉血雾四散飞溅。 一团肉红从满地的碎肉血污中猛地钻了出来,竟是个婴孩,张口便哭。不过三两声,竟一变而为梵音诵经之声,字字清晰,句句肃穆。 婴孩见风便长,迎身一挺,竟在数息之间长成了一副青年样貌。 面若傅粉,唇红齿白,一双大耳直垂到肩际,眉心一道白毫放光如针,耀耀不可逼视,双眸青黑澄澈,静静望著前方。 那满地的碎肉烂皮无风自动,齐齐飞起,往他身上一聚,化作一袭灰扑扑的袈裟,轻轻披落。 妖邪!!! 妖邪!!! 妖邪!!! 『离雷』大震。 李伏蝉咽了口唾沫。 穆苏黎。 穆苏黎看向那座夹谷,神色平静:“原来是將肚腹佛国流掉了,又把自己化成一座瓷塔在这座『窑』里养著,想要等我急不可耐,在你肚腹佛国中钻出,仗著我不敢打碎瓷身,毁坏根本,以此將我镇封吗?” 穆苏黎转头看了一眼李伏蝉,李伏蝉霎时间便起了皈依之心。 『不好!』 李伏蝉大惊,『欺光』重新钻进气海当中,霎时间被扯成一道电光蛟蛇,缠住『雷击木』,他七窍当中,立刻有雷光渗出, 就在穆苏黎见此疑惑之际,一只手按在李伏蝉肩头,轻而易举將他雷霆压下,他转头一看,正是一袭素衣的慧慈。 分明和穆苏黎长著同一张脸,却更慈悲些,没有那份妖异。 “道友的雷还有用处,请稍候片刻。”慧慈低声道 李伏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现在想跑是不可能了。 慧慈和李伏蝉说罢,转头去看穆苏黎,说道:“贫僧见过道友。” 穆苏黎神色淡然,说道:“你这一遭,算是彻底坏了我的修行,我吞了善身后,便不能再往回走,你又毁了肚腹佛国,让我无法在你佛国中投胎,无法来见你,只得用这个法子,如此一来,我再无法证【法身遍照毗卢真如相】了。” 慧慈摇了摇头,指著他的身体,说道:“自江南有人修成【不紂献】,不论我北上与否,不论你转身与否,你都无法证那相了。” 穆苏黎脸上的从容终於裂开一道缝隙。他双眉之间骤然浮起一抹暗红,齜牙瞠目,威压如涛,恨道:“他们分明允我成道的,分明允了!” 慧慈点了点头:“所以你能吃了善身,得了道行。” 穆苏黎脸上恨意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盏,绽开无数裂纹,譁然碎裂,面相重新变得淡然。 是啊,没有他们的允许,他连修三世身的资格都没有,更別说成功吞了善身,增长道行。 慧慈继续说道:“北方释修,需要多一位明王,江南仙道,也需要一位明王,自南而北,走出一条道路来,供他们所用,至於修成什么法相,便由不得你我了。” 穆苏黎看向慧慈,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拒北而南,流去佛国,吞了那么多的凡人,只是为了噁心我吗?” 慧慈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语调不急不缓,开口说道: “贫僧自出生以来,口不能言,痴哑如石。家父家母求拜药师,何止数十?暑往寒来,庙门踏破,汤药灌尽,终究是问佛不应、求医不灵。父亲临终之际,拼尽最后一口气力,为我这痴哑之子置下几亩薄田,替我將后路一一打算周全;母亲咽气之前,犹自掛在床头,一句一泪地叮嘱她去了之后,我该如何过活、怎样存身。”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既无悲戚,也无自怜,只是平平说道: “可我却是个无情无义之辈。转过年来,便卖了田地,转了屋舍,將父母临终的念想换作了一部破旧佛经。彼时几番被人坑算,吃了多少亏、折了多少银,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捲经书摊开在膝上的那一刻,我终於能说话了。” “从此常诵经文,后来渐渐有了修为,便离了故土,行走江南。细数起来,倒也救过许多人,只是后来,凡我所遇诸世家,无一不怕我;遍观诸宗门,无一不惧我。有师承者,不敢近我身前;无师承者,寥寥数语之后,便也对我怒目相向,偏又不敢多言半句。几十年行走下来,落得个人嫌狗厌的下场,到了南疆后,才终於明悟,原来我不过只是一具恶身,一辈子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这一番话说罢,穆苏黎还未有反应,李伏蝉却在一旁听得心中骇浪翻涌:『慧慈竟然是恶身?不,他就该是恶身!是我自己被善恶的表象迷了眼,竟从未往此处想过。』 慧慈和他讲过的『三尸法相说』中,便已经讲明了此事。 善的那一身去吞人,是將人度进肚腹佛国。 恶的那一身,见苦不救,见恶不除,只冷眼观照。 可不就是慧慈吗。 释修口中的善恶,绝非一句你好我坏可以说尽的。 慧慈抬头看向穆苏黎,一对乌黑圆眼中透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北释需明王,江南要开道,南疆外围的凡人们,需要一条活路,所以,我便这样做了。” 穆苏黎良久,才点了点头。 这个世道,凡人的命有谁在乎呢? 李伏蝉不在乎,寧氏不在乎,大慈尊明王同样不在乎,慧慈却在乎。 “反正我已经无法再吞你了,既然你愿意去死,那便去死吧。” 慧慈躬身一礼:“请將善身这些年吞的凡人魂魄归还。” “他们在我佛国中享乐,何必来此世受罪呢!” “那是善身的善,我的恶,不作如此度。” 穆苏黎犹豫了一下,成道之期將近,僧伽提婆已经显化,等著接引他。 他需要慧慈主动去死,不想再拖延,於是点了点头,张口將那些魂魄吐出,交给慧慈。 慧慈接过之后,尽数吞进了自己身內,放那些魂魄去轮迴转世,恍惚中,还曾听到那些魂魄在咒骂他,恨他將他们接出那方极乐世界,恨他將他们重新投入轮迴,来世还要再生活在这座凡人牲畜的世道。 慧慈並不在乎。 而后又看向李伏蝉交代道:“我死之后,身化瓷胎,坐落地脉,有十万八千凡人在瓷胎之中生存,形如一座福地,无人敢扰,否则將受天谴,折损道行寿命,请道友每三十年走一趟瓷胎中,见邪见恶便杀,见妖见魔便除,当有道友一份功德。” 李伏蝉不清楚这份功德到底代表象徵著什么,既觉得慧慈多此一举,又觉得他做的极其符合本性,因为他是恶身,见苦不救,见恶不除,只冷眼观照。 可偏偏恶身竟然又发这样的善心。 释修的善恶,果然不是一句话能道尽的。 当下只得点了点头。 慧慈最后轻声说道:“贫僧本不该说的,但既然同行过一遭,便有最后一句忠告,改修道统,三思而后行。” 不顾李伏蝉如何想,便见慧慈走向穆苏黎,缓缓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夹谷之中,隱隱长出一座巨大的梔子花,遥遥绽开。 穆苏黎手中,也托住了一朵梔子花,眼中不禁多了几分错愕。 隨著那朵梔子花在他掌心中绽放,穆苏黎终於明悟了些什么。 目光看向那座瓷胎福地,不禁暗道:『將来我道还有变时,正应在此地。』 他没有多想,抬头看向北方,拈花一笑:“该成道去了。” ……… 总摄都山下。 穆凉儿才离开那已经绝望的老人家中。 路过那座血肉明王庙外时,忽然嗅到阵阵梔子花香,十分诡异。 —— 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可以在本章说中討论提出,作者一个一个都会认真看的。 对於细节展开不足,笔力火候不到这件事,作者努力在干中学。 第六十二章 王磁山下 “本座穆苏黎,今日证得大慈明王尊位,礼敬工修【应身释迦牟尼相】,得神通自在。七日后,於幽州开大慈明王道场,恭迎诸位同道前来观礼。” 穆苏黎消失后不久,这声音便如此落入了李伏蝉耳中。 这大抵便是明王之尊的手段,一朝成道,便將尊號广布天下,四方生灵,无不听闻。 世间不知有多少修士在这一刻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身后那座深嵌於山峦间的夹谷,他眼中仍带著几分未曾散尽的恍惚。 『我竟真地活下来了?』 掺和进这般泼天的大事,最后只折了一个寧辛平便结束了。 何其幸运! 这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並未在李伏蝉心中盘桓太久。 他很清楚,这座瓷胎福地不简单,更何况是明王亲自所留。 用不了多久,前来察看的修士便会如过江之鯽。他须得儘快离开此地。 至于慧慈交代给他的任务,此刻已不被他放在心上了。 他亲眼目睹了大慈尊明王成道的完整过程,更明白了自己这只蝴蝶其实无足轻重。 只要此番推演一过,他有十足把握能从慧慈的视线里彻底脱身,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每隔数十年便要去瓷胎福地斩妖除魔的苦差事,便也一併烟消云散了。 唯有一事还梗在他心头,让他百思不解。 慧慈为何要提醒他,改修道统之事切需三思? 他妄图改换道统这样的隱秘。慧慈如何得知? 就算他神通广大,真有窥心之能,又何必对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出言提点?这究竟是另藏了一番算计,还是当真动了那虚无縹緲的善念? 李伏蝉默然良久。 从那飞蚯洞中脱身以来,所歷所见,不是黑山,便是太平观,不是贾化便是羊氏,步步惊心,皆有算计;一不留神,便撞入了明王成道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漩涡里。 更不要说慧慈与穆苏黎一番对话,竟隱隱透露出,连明王成道这等大事,也逃不过某些上修的法眼与拨弄。 一股深深的倦意自他心头涌起。 『如此世道,著实难走。』 离开秽山附近之后,李伏蝉驾风而行,忽然想起当初丰祠的话,犹豫片刻,他便调转方向,朝王磁山赶去。 远远望见王磁山时,那山通体暗沉沉的,不青不灰,倒像是从天外坠下的一大块粗铁,表面蒙了一层哑光的锈壳。 整座山沉沉地压在大地上,比周遭的山峦都要矮上一截。 山上不生草木,也无鸟兽之声,溪涧流淌之响,只有莫名沉沉的分量,压得四野俱寂。 李伏蝉在山脚下落了身形,正要迈步上山,一道声音忽地从身后轻轻响起:“丰祠在此等候许久了。” 『这个傢伙,怎么总是喜欢在人身后出现。』 李伏蝉心中腹誹,转头去看。 只见身后立著一人,果然是丰祠。 他身披一袭繁复法袍,眼睛处平滑一片,浑然无隙。 李伏蝉躬身行礼:“晚辈拜见丰祠前辈。” 丰祠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才道:“我这山上布置了禁障,你踏不上去的,便在这里敘话罢。” 它將袖袍轻轻一拂,灵光乍现间,便有一对藤椅、一方石桌凭空落定,桌上还搁著一整套茶器。 那些器具品相极好,乍看无甚雕饰,可细观便觉满目清华。 壶与杯盏皆非寻常瓷陶,倒像是取了一整段灵竹刳制而成,竹质温润,纹理间隱隱透著青碧色的光丝,仿佛有活水在內隙间涓涓流淌。 李伏蝉目光落在杯身那几点天然生成的泪痕纹上,心中忽地一动,想起当年路经太夜湖西,湖泽畔就生著这样一丛碧竹,节疏叶劲,周遭水汽被灵机蒸成轻雾,繚绕不散。 『看来丰祠和江南的联繫不浅。』 有些时候,往往对方三两句话,几个动作,便能让旁人看出一些端倪来,更別说是这样特徵明显的碧竹。 依著丰祠的话落座后。 他亲自为李伏蝉斟茶,解释道:“这是『青信子』,南疆为数不多的好茶。” 李伏蝉忙伸手去接:“多谢前辈。” 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虽然自己是个牛嚼牡丹的俗人,很难品出什么,不过这『青信子』的確有独到之处,最起码能得『灵气充沛,沁人心脾。』八个字的评语。 他诚心赞道:“好茶。” 丰祠笑了笑没有说话,显然看出了李伏蝉不懂茶道。 “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不敢。” 丰祠看了一眼秽山方向,说道:“我已经去看了一眼那座瓷胎福地,的確不错,慧慈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那地方如今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你最好不要轻易靠近。” 李伏蝉本来也不打算听信慧慈的话,二人之间本就无什么交情,更別说承诺了。 就算他有什么后手,也架不住自己一直没关。 眾所周知,没关就是开了。 如今对於丰祠的一番提醒,他自然拱手致谢。 丰祠说罢,上下打量了李伏蝉一眼,分明没有眼睛,却教他心里发毛:“『离雷』號称中古威仪,自古代之后,海內陆上,已经少见能修到你这种地步的雷修了。” 李伏蝉自家明白自家事。 『离雷』一道的修行之法,本来是当初贾化用来制衡他的手段,只不过后来明王降临,竟然出手將他度化。 后来他又通过销磨劫气的方法,解决了三劫问题。 才一直修行到如今。 曾经有离雷侧目不说,后来更是得到了一位內景巔峰的明王法身的指点,占了许多运气和机缘,寻常人是比不了的。 只是苦於『离雷』限制太强,见妖见邪不杀就折人道行,在如此世道,岂不是处处掣肘,且《紫霄靐篆宝籙》没有后续的修行之法,才让他动了改修他法的心思。 又因为顾六如一番话,让他选中了『游金』这一道统。 眼下又得了此道的法诀,一道上品的灵物,更是在与飞光斗法中得了许多对『游金』的见解。 要是不修『游金』,岂不是太可惜了? 第六十三章 五贼 虽然『离雷』限制不小,但的確是张极好用的好人卡。 曾经他投寧氏,黎驊的底细寧氏不可能不清楚,却依然没有对黎驊下手,將他驱赶,正是因为『离雷』的缘故。 能修行『离雷』的能是什么坏人。 显然此刻的丰祠也是这样想的。 见李伏蝉沉吟不语,它復又开口道:“『离雷』乃三炁之锋,主破,主济,素有『万里驰壮音,匝地清风神鬼惊』之说。动輒金雷赤焰隨身而行,古时雷宫巡狩,妖邪辟易,仙魔慑服,自地下仰望天际,恍若一池金水东流,故而被称作中古之威仪。” 李伏蝉听著,心中念头一动。 丰祠与顾六如那样的半吊子截然不同,既能说出天下修雷之辈与他有情分的话,想必於雷法一道的造诣决计不低。或许能从他这里求得《紫霄靐篆宝籙》的后续法门也未可知。 即便求不得,听他多说几句古代秘辛,也是受益匪浅的。 想到此处,李伏蝉当即起身,执弟子礼,恭声问道:“敢问前辈,当今天下,雷宫可还显世么?” 见他这副恭谨有礼的模样,丰祠似是见了件新奇事,呵呵一笑:“『离雷』修士向来以雷霆霹雳、不讲情面著称於世,倒是少见你这般谦逊知礼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顿,仔细將李伏蝉上下端详了一番,语气中带了几分犹疑:“或许只有这样的心性,方能在这南疆妖物横行之地,修成『离雷』罢。”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追究,便顺著李伏蝉方才的问话说道:“我再如何特殊,毕竟也是怪属之身,雷宫之事还是少谈为妙。你若有意了解,不妨往海外望瀛洲岛走一遭。那里保留的『玉雷』道统十分完整,修行『离雷』的修士也有几位。虽说比不上你,但能彼此印证一番,总好过你一人闭门造车。雷宫之事,自可向他们討教。只是……” 他话锋一转,“你去了,怕是很难离开。” 李伏蝉疑惑道:“这是为何?” 此事似乎不算什么隱秘,丰祠並未避讳,娓娓道来:“海外望瀛洲岛上,有个叫梁叔平的,乃是紫府嫡系。幼时曾由长辈领著来过我处走动。后来他娶妻生子,其次子一心沉浸於修行『离雷』。这原也不打紧,只是这次子耐不住寂寞,时常外出游歷。有一回在海上撞见一条蛟龙,那蛟龙吞的血气忒多,便被『离雷』视作了妖邪。梁叔平那次子怕折损道行,又仗著望瀛洲岛的名头,便要与那蛟龙斗法。” “海上本就是龙属的地盘,那蛟龙又是个性子恶劣的,根本不惧他,便与他赌斗,教他发三道雷,若能將它劈伤只鳞片角,便算他贏;若不能,便教它將这道雷吞了。梁叔平那次子被蛟龙一激,果然应了下来,连发三道雷。那蛟龙使了些手段。看著连受三雷,却暗自將那三道雷运到了海水之中炸开,看起来毫髮无伤,张口便將他吞了。” “后来是梁叔平的大父,也就是望瀛洲岛那位紫府之君,亲自出面去要人,才將梁叔平那次子討了回来。只是彼时他已只剩下半副身子,若非紫府之君以神通救治,早就陨落了。” “自此以后,望瀛洲岛便立了禁令,不许修行『离雷』的弟子外出。” 丰祠看向李伏蝉,语气篤定:“你这般道行的,进瞭望瀛洲岛,定会被当作香餑餑供起来,如何还能容你外出?” 李伏蝉在听到梁叔平这个名字后,便记起了此人。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黑山,肉身长好后前往海外,便正好见到一雷修在海上杀妖,身披紫雷,掣电枪,头顶雷池而行,与一头大妖廝杀,惊心动魄。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正需要一个能安心修行的地方,望瀛洲岛是个极好的去处,只是『离雷』是要杀妖却邪才能修行的道统,我即便去了,多半也会被困在那里,以自身道行,为他们整理雷法修行的心得,即便得了后续的修行法门,也恐怕要止步於此了,改修『游金』的话,更不可能收我了。』 暂且將望瀛洲岛保留为一个选择。 丰祠又问起他近况,有何打算。 李伏蝉略一迟疑,便將欲继续在南疆游歷的念头说了出来。 嘴上这般应著,实则他心中盘算的,是就在王磁山左近修行。丰祠此人颇好相与,有他坐镇,也不惧什么大妖在附近出没。 借著这一段庇护,待转修了『游金』,便可回到江南,闭关清修,不必再像如今这般四处奔波劳碌。 丰祠听罢,沉吟片刻,道:“你若信我,不如回江南去,拜入宗门或世家,参与一番北方南归之事。” 李伏蝉心中一动,拱手道:“请前辈赐教。” 丰祠解释道:“北释修工修法相,每至法相显化之际,天地便生五贼,名曰:犹、兽、鬼、魔、妖。此五类之中,有不受佛法教化者,便化为五贼,专去阻后来工修此法相之人。北世尊有感眾生疾苦、修行不易,曾留有法諭:犹兽鬼魔妖,猎之者昌。” 李伏蝉从字里行间已揣摩出来。 斩此五贼,怕是有莫大好处。 果然,丰祠继续说道:“五贼於北释修而言,危害不可谓不大。可破灭五贼之后所得之利,却足以推动一位北释修成就外景真人级数。只是於仙修而言,这五贼不过是一群失了神智的魔怪罢了,被称作『明兽』。” “往昔明王成道,自有道场,此五贼会被收束镇压在一地,供道场中释修修行之用。只是大慈尊明王成道时一路北上,沿途形成了一条道路。如今秦三世而亡,可遗留的气数尚未散尽。南楚遗朱想顶著这气数归来,只能沿此道而行。其间诸多准备,少说要花费三十年光阴。” “况且,仅凭北方那些人,是杀不尽明兽的。故而他们还花了大代价,请江南诸世家仙宗出手。江南诸世家仙宗本就有派遣门下弟子前往猎杀明兽的打算,如今又得了好处,自然乐得应允。你的『离雷』若要增涨道行,这便是一次大好机缘。” 一群没背景、没靠山、没后台的明兽,又是大慈尊明王所遗,用来增涨道行,的確是再合適不过了。 可我要修『游金』啊。 李伏蝉忽然心中一跳,眸色沉了下去。 第六十四章 我对上修说话 “要想参与此事,以散修的身份,是万万不行的。” 一介散修,若贸然跑去与仙宗世家的子弟爭夺机缘,无异於虎口夺食。唯有掛靠在仙宗世家名下,方有资格入局分一杯羹。 李伏蝉並非没有动过掛靠的念头。 头一回尝试的便是寧氏。只可惜寧氏被羊氏盯上,先是寧俢庆被杀,而后是寧辛平这位寧氏老祖遭羊氏囚禁,如今又死於南疆明王之事中。 他若早早掛靠过去,不消几日便要被人灭口。 即便羊氏瞧不上他,不屑对他出手,可寧氏呢? 寧辛平死后,寧氏一门修为最高者不过开窍。 他一个外景修士掛靠进去,只会招来排挤打压。费易明之事犹在眼前,那费易明娶了方家嫡女,方家尚且不信他,更何况他李伏蝉一个外人? 至於投奔別家,也一样难获信任。 修行『离雷』的好人不假。可它只能证明他不是魔修,却不能证明他没有心机野心。 投靠进入仙国体系倒是不错。以他如今的修为,领一差事並不难,付出的代价也不大,不过是將区区一条性命交到上官手中,任其驱使揉捏,看你不顺眼便捏碎了事。 上官若有良心,他说不定还能听见自己的死因。 单就这一点,李伏蝉便绝不可能去做官。 思虑一番,又听丰祠说了些秘辛,丰祠便开始撵客了。 “我还有些要事,道友请自便罢。” 李伏蝉心中存著一道疑惑未解,须得立刻去弄个明白,不过最好是在王磁山下解惑。也不知丰祠是否隱隱察觉了什么,死活不肯留他。 毕竟这丰祠来歷神秘,看似只有外景修为,却能压制慧慈,又与那么多的紫府势力有牵扯,眼界与道行都绝不可能低。 李伏蝉不甘心,又开口爭取道:“晚辈与前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愿追隨左右。” “不必了。我乃怪属之身,独自一人自在惯了。况且这王磁山,你也登不上去。” 李伏蝉早从慧慈处知道了『离雷』可化解此地重力,当下眉头一跳,面露兴奋:“晚辈若是能登上山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才出口,丰祠便知他要说什么,心底暗骂了慧慈几声,嘴上却不好直接驳了李伏蝉的面子,只得打断道:“即便你登得上去,我也不好留你……我,我,对了,我近些日子正打算往海外访友,不在山上,招待不了你。” 李伏蝉见杆就爬,立刻接道:“晚辈对海外颇为熟悉,昔年也曾在一座荒岛结庐修行。前辈若不嫌弃,晚辈愿为嚮导,鞍前马后,递茶奉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丰祠嘴角一抽,断然拒绝:“不必了。道友修行堂堂『离雷』,何必来做这些杂事粗活。” 这话就差明著说李伏蝉不要脸了。 李伏蝉却毫不在意。若能留他在王磁山几日,不要说速速见面,就是『欺光』都可以给丰祠。奈何丰祠却不为所动。 李伏蝉退而求其次,又道:“晚辈愿在王磁山下结庐而居,以供前辈隨时驱使差遣。” 丰祠终於黑了脸,吐出一个字: “滚。” 李伏蝉悻悻离去。 望著他的背影,丰祠不由摇了摇头:“错看了此人了,真是个谨慎机敏的的人物,我才旁敲侧击提点了一句,他便心有所感,这其中固然有慧慈的功劳,但也不能小看了此人的慧光,只是著实有些不要脸,险些被他强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丰祠不由鬆了口气。 他和天下雷修有渊源,更何况是李伏蝉这样道行颇高的,一脚把他踢出去显然不明智,能提点一两句,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一转身回到王磁山,掩去气息,打算在李伏蝉离开南疆前不再出来,不然说不得又得被他纠缠,到时候不帮不行,帮的话牵扯太大。 李伏蝉这边离开王磁山,却没有离开太远,而是来到南疆外围,自己曾经修行时留下的山洞。 进入山洞之中。 第一时间取出『廿月青鱼环』。 看著里面那道『游金』灵物,李伏蝉的眸中幽光流逝,这道灵物的名字叫做『涓寰金英』。 太巧了,自己正好要修『游金』,便迎头遇上了这样顶级的灵物。 先前和丰祠的一番对话中,他猛然发觉了一件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事。 自己改修『游金』的执念,到底何时变得如此强烈? 猎杀明兽这样的机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件事和自己没关係,我要改修『游金』, 他如今是在推演之中,自然是在保证存活时间愈长的前提下,去尝试各种可能增涨道行境界的手段。 『离雷』侧目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也不可能再有了,正是因为有『离雷』侧目,他的修行速度才会如此快,即便对上积年的老妖,也能占据上风。 他怎么可能在没有走到绝路之前,就想著改修道统,还是『游金』。 李伏蝉並非胆怯之辈,该发狠下决心的时刻,他绝不会犹疑,既然《紫霄靐篆宝籙》没了后续的修行之法,大不了再去一次北方就是了,太平观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正好太平观也是绝对能够让他掛靠,放他去猎杀明兽的仙宗,贾化曾经不就是这样做的吗,只不过当初明王降世,竟然选他做了明妃,让贾化的算计落了空。 还有望瀛洲岛在,大不了去了那里,被关上几十年,然后自杀开启新的推演就是了。 如此多的退路,无论怎么看,他都不该起了如此强烈的改修『游金』的心思。 李伏蝉愈想愈觉得清明。 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顾六如的嘴脸。 他一脸笑意,带著一些得意,好为人师般和自己说道:“『游金』者,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游而不定,乃是脱逃游动润养之金。” 娘的,这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炼器师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分明是有人在借他的口,来告诉自己这些。 他当时竟然没有怀疑。 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顾六如交给他的《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看著上面整整记载了数十页关於『游金』的推演和消息,竟然半点退路和其他选择都没给自己留,结合慧慈留下的忠告。 李伏蝉一双狭长眉眼恶意丛生,咬牙切齿,背后生出一股凉意,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对著自己吹气一般,升起阵阵惊悚恐怖。 “不是我要修『游金』,是有人想要我去修『游金』!” 被暗中影响了这么久,已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丰祠讳莫如深,只敢旁敲侧击,慧慈早就看出来了,可直到身死才愿意和他说一句三思,足以证明影响他的那人最低也是紫府明王级数的上修。 他现在还有两个选择,重开,或者发狠。 这种时候,李伏蝉的的性格就发挥了作用,在面对绝不可战胜,逃脱的敌手之际,他往往会选择鱼死网破。 这种说法或许有些不太恰当,换而言之就是,他要哈气了。 曾经面对大慈尊明王时的狠毒瞬间爬上眉梢。 气海之中『欺光』跳出,剑尖直指他眉心,掌心雷火涌动,钻进『廿月青鱼环』中,將『涓寰金英』包裹在內,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毁掉这道来之不易的灵物。 看著那本普普通通的古籍。 李伏蝉眉眼中恶意汹涌,灰黑色的瞳孔中仿佛一层沉沉黑云压顶,雷光摇曳。 “我要和你对话。” 第六十五章 书中人 “我要和你对话。” 既然暗中那人花费手段和心思影响自己,一定是有所求。 既然它有所求,李伏蝉就有哈气的资格。 这是他面对上修的被动技能。 眼瞧著那本古籍半点动静也无,李伏蝉毫不犹豫,雷火骤然收缩,『涓寰金英』瞬息点燃,『欺光』剑尖直刺眉心,一道殷红鲜血自眉心淌下。 他不怕死。用一次死来验证一个答案,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这一次的推演,结束了。” 就在李伏蝉暗暗嘆息,开始思虑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之际,地上那本《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忽然无风自动,翻至空白一页,浮现出一行字跡来: “好凶狠的白蝉,竟当真敢舍了命来诈我。” 见了这一幕,李伏蝉心中一惊,旋即涌上来深深的怨懟。 “去你娘的,收不住了。” 雷火已彻底点燃了『涓寰金英』。 『欺光』奋力一刺。 李伏蝉的头颅几乎便要裂作两半。 然而下一刻,《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方才落过字跡的那一页,骤然射出一道白光,將李伏蝉笼在其中。 片刻之后,洞室內重归寂静。 李伏蝉望向那一页空白纸张,只见上面正缓缓浮现出一幅灰白画像。 一袭青衫的李伏蝉盘坐於地,左手持著『廿月青鱼环』,『欺光』直指眉心,几乎贯穿了头颅。 画像下方浮出一行字跡:“凡人的丹青只能收束一时的山水。我的丹青,能收束你死亡的那一刻。” 李伏蝉瞥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欺光』再度跃出,瞬息之间,剑尖已刺向眉心。 毫无迟疑。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再次翻开一页,白光电射而出。 待一切平静之后,那翻开的一页上重新浮现出画面。只是这一次,灰白的画像中,李伏蝉的目光深处,隱隱多出一丝挑衅。 底下又浮现出一行字:“好了,不必试探了。” 见到这一幕,李伏蝉心中最后一点猜测终於確定了下来。 真有那么厉害,能够收束生死,就不会出来见他了。 只要他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往外一扔,难道你还能收束方圆百里內的生死么? 如果能的话,那还说什么,直接给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这个世道,李伏蝉唯一的优势只有一样,他不怕死。他可以隨时对上修哈气,掀桌子。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又翻开一页,新的字跡缓缓浮现:“何必呢。即便不是我要你修『游金』,也会有旁人。起码我不会要你的命,还会为你备好灵物与退路。” 这便算是承认了。 李伏蝉依旧没有应声。 这本《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不知是成了精怪,还是当真有一位紫府之君在以神通借著凡书与自己对话,李伏蝉不得而知。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一人一书,僵持了將近半个时辰。 那人似乎也受不住李伏蝉的冷暴力,书页上便再度浮出字跡来:“你毁了『涓寰金英』。你可知这道灵物有多难寻么?” 是的。最后一刻,『涓寰金英』还是被雷火吞没了。即便生死被逆转,那道灵物也已在『廿月青鱼环』中失了踪跡。 这也正是李伏蝉敢试探的底气所在。 毫无疑问,《乞三十六年风月谈》背后的那位是需要他的。但那人出不来,做不到对他的绝对掌控,被毁去的『涓寰金英』就是明证。 眼瞧著局面似乎渐渐倒向了自己这边,李伏蝉却仍旧没有开口。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下修,看不清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究竟有何等神通算计。 能占得上风,无非是因为自己不怕死,而对方又恰好需要他罢了。 “谈谈吧。” 最终,那人还是服了软。 李伏蝉沉声道:“我要知道你的名。真名。” 李伏蝉修行过“名相法”,这么些年下来已小有所成,早已不是头一回离开黑山时,写下“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的那个半吊子了。 有些时候,只需知道一个名字,便能推衍出许多东西来,便如当初初见僧伽提婆,便从名中推知了“眾天”的含义。 “我的名被人夺走了。你若是有心,可以为我起一个。”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翻动至扉页,著作者那一行,空空如也。 “写在此处便好。” 坏了,书皮子来討封了。 李伏蝉只当做没看到。 在心中盘算了片刻,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身也被夺走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作一件法宝。” 李伏蝉脸黑了一瞬,真想给它起个名字叫三无。 整个一三无產品。 要什么你没什么。 不过李伏蝉还有良知,没有胆大包天到敢喷一位至少是紫府之君的存在。 那一位似乎也觉得这般空耗下去不妥,主动开了口:“我本欲暗中引你改修『游金』,助我炼出一道神通。如今你自己发觉了,也算天意,更让我见了你的狠毒,確是个能成事的人物,开门见山相对,也能教我的算计多上几分把握。” “我如今无名无相无身,背著天大的因果。你也不简单,古代之后,竟能得『离雷』侧目,还能將命数抽出来炼进剑里,身上的古怪怕也不少。不如合作,我助你修行『离雷』,待你结成道果之后,改修『游金』,以你『离雷』意象钉住『擷金流』,助我將其炼化为神通以脱困。” “这期间,我可助你培养三两位命数子,炼化他们的命数,以你那特殊法门,將命数炼成一道籙,届时我二你一……” 李伏蝉面色不变,淡淡问道:“要不要我再把法门也教给你,往后你自己培养命数子,想要多少籙便有多少籙,到时候携上千道籙去找你对家的麻烦,最好再把我的身子也给了你,毕竟脱困之后,总得有个落脚之处不是?” 书页上的字跡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这……不太好吧。” 李伏蝉脸色骤变,『欺光』跃出,直刺眉心。 白光再次將李伏蝉自杀的画面收入书页之中,底下浮现的字跡多了几分无奈: “何必呢?” 李伏蝉黑著脸道:“你他娘的还真敢想啊。” —— 『擷金流』第一次出现见四十四章。 第六十六章 『离雷』之钉 “中古之后,仙修的嘴真是越来越臭了。” 李伏蝉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上修,果断道:“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既然说了是谈,那就有商量的余地,你倒是谈啊。” 李伏蝉见它这话,毫无对自己先前行为的悔意。 这也就是他敢动手自尽,否则哪里来谈的余地。 “第一,我要知道你为什么需要我来修『游金』。” “因为『离雷』侧目。” 李伏蝉闻言,不由有些好奇。 他原本对『离雷』侧目已经十分重视了,没想到重视的还是不够。 书页上字跡继续浮现:“『离雷』號称三炁之锋,古代雷宫欲借『离雷』,將某种律法钉进天地之中,使天行其律,而不再依赖於雷宫修士治理降下雷罚,虽然后来失败了,並且导致『离雷』隱世,但留在『离雷』中的意象却还在。” “借『离雷』的意象去修行凝借某一道极难修行的道果,都会事半功倍,如寻常人修成『擷金流』,最少需要六十年的功夫,你只需要二十年,这便是『离雷』之钉。用被钉住的这枚道果炼化神通,要比自己修行快得多。” 这一次三无的確没有再討价还价,很乾脆的解释了想要让李伏蝉修行『游金』的原因。 竟然是想借他的『离雷』意象去钉『擷金流』,让它炼化成神通,好能脱困。 『这样的隱秘,我无从得知真假,相信与否也是选择不了的,但好在无论如何,它都需要我,並且对我的掌控力有限,如今和这书中人扯上关係,是危险也是机遇,其中分寸,我得自己把握。』 再不济,他就直接哈气。 李伏蝉暗自思忖。 那书页上字跡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先前你同那丰祠说话时,谈起望瀛洲岛,梁叔平次子修行『离雷』,和一头蛟龙对上,我虽然不曾见过,但轻易就能猜到端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莫非这里面还有隱秘?” “呵呵,你们眼界道行太低,只把此事当作一件鸡毛蒜皮的故事来看,却不知梁叔平身为紫府嫡孙,他那次子尚能称呼那位紫府一声太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著望瀛洲岛的主流『玉雷』不修,转而去修道统几乎断绝的『离雷』,即便是他自己愿意,梁叔平也不会允许的。” 李伏蝉何等敏锐,结合『离雷』能钉他道道果,助紫府炼化神通的事,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什么。 “紫府之君欲借『离雷』炼化神通!” 树叶上瞬间浮现字跡:“不错,只不过望瀛洲岛坐落海外,不知是和哪位紫府有仇,还是单纯被龙属针对,被人发现了这件事,故而趁机勾来了梁叔平次子,使他见妖见邪不能杀,反而被妖邪所欺,如此折了他的『离雷』道行,便也钉不住望瀛洲岛那位紫府想要的道果了。” 李伏蝉被这些知识填充得很满足。 三无特意拿梁叔平次子之事举例,无非是想佐证他所说『离雷』之钉的真实性。 李伏蝉虽然无从考究,但以明、宝二光去推演,的確没有太多的细节漏洞。 『游金』者,润而不滯,流而不竭,游而不定,乃是脱逃游动润养之金,依据这一段道论,『游金』的確有脱逃、无视禁制之效,修成道果便已经有神异,更何况神通乎。 书中人无名无相无身,藉助『游金』神通脱逃,的確是可行的。 『如果『离雷』之钉是真的,加上『游金』不定之性,我的確是用来修行《擷金秘元诀》,钉住『擷金流』得不二人选,而三无被锁在书中,无法修行,如此来看,我对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伏蝉瞬间下定决心。 必须狠狠敲诈。 见他不说话,三无又道: “『离雷』彻底隱世后,用『离雷』去钉道果的法子,已经很少有人能做到,实在是少有人能將『离雷』修到那种地步。起码海內陆地上一个也无。” “偏偏你又是个得了『离雷』侧目的倒霉蛋。对於那些时刻窥视天下的紫府之君,你的存在,几乎是明晃晃一道未成的神通,谁都能取用,若非我提前察觉,替你遮掩住了,说不定此刻就有不下五位紫府之君破开冥冥来拿你。” 李伏蝉听后不以为意。 你那是为我遮掩吗? 分明是怕我被抢走,无人帮你脱困。 不过这一点也透露出,三无还是能对世间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影响的,这是个麻烦,李伏蝉可不想再被它暗中影响。 此次若无慧慈和丰祠提醒,他只怕会栽个大跟头,更別说三无还窥见了他为『欺光』授劫籙的事情。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反而点了点头:“多谢前辈了。” 不等三无开口,李伏蝉又道:“第二,我要知道如何能不被寻常外景真人,乃至內景大真人暗中影响的方法。”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静了一瞬,才浮现出字跡:“此事等你补全『性命本根』之后,自己便能知晓,只是你如今问了,我便告诉你吧。” “依你来看,什么是性命?” 李伏蝉想了想,答道:“性是景象,是道果,形骸法体,神通法力之合。命乃定数,规则,天地之不变。”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浮现字跡,说道:“不错,这是『皕景玄仙道』的性命观,此道重性而不重命,我便不同你讲那些古代道统,只说『皕景玄仙道』的修行。” “谨受教。” “修士开六窍,匯三气而成法力,然后能辟气海,在气海之中存內景以观想,称为外景。以你为例,你最先修行古术,是没有观想外景这一说的,后来修行《紫霄靐篆宝籙》,凝结的那道雷籙便是你的外景。” 李伏蝉点了点头。 再之后的修行便是拿动天地阳象,为外景之显,修士再不能单纯靠苦修来打磨三气,炼化法力, 而是要以暗合天地阳象特性的方式修行,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这一点,慧慈已经教过他了。 到了外景化、真二境,便需要通过寻找相性的宝物,灵植,符籙,来为自己补全『性根』和『命本』。 二者合一为『性命本根之宝』,也就是道果,如此,修士踏入內景,称为大真人。 开窍,外景,內景,紫府。 这便是『皕景玄仙道』的根本了。 第六十七章 性命说 “『皕景玄仙道』所谓的补性命,其实只是藉助相性的宝物,去短暂填补性命,根本谈不上补足,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为了更好的凝结道果而已。” “不过毕竟是当今仙修主道,的確有可取之处,在那些暂时补了性命的修士眼中,似你这般性命不全之人,形如一方残缺的玉盘,而他们想要影响你,只需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填补你的缺口,届时你一切行动,自然会受到他们的性命牵扯,等你成就真人,自然能免於影响,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李伏蝉听了三无这番关於性命的说法。 只觉得眼前一片清明。 怪不得慧慈能將他钓出地窖,怪不得当初从黑山逃跑之后,先是撞上虎妖,又是狐狸,处处不顺,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 『应该是我当初留下『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的名號,被太平观的人算到了真身和关联,他们顺著这份关联,將自己的性命补到了我的缺口上,只是毕竟相隔太远,我入了水后便无用了。』 明悟了这一点后,他对於往后境界的修行也瞬间明朗起来。 有那枚『婴丹』在,他根本不需要忧心寻找补性命的宝物,只需要积蓄法力道行,將『雷击木』阳象提升到圆满,届时便能用『婴丹』填补性命,畅通无阻地成为外景真人级数。 “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让我来占著你的缺口,旁人就无法用这种方式来影响你了。” “不行!” 看著那行字跡,透著满满的恶意,李伏蝉毫不犹豫拒绝。 开什么玩笑,以前没发现的时候被你影响得快被『游金』把脑子都填满了,现在发现了你还想用『游金』填我的脑子,那我岂不是白髮现了吗。 这傢伙根本没有半分诚意。 李伏蝉二话不说,放出『欺光』,逕自刺向眉心。 这一次,三无没有立刻出手阻拦。 在它看来,世上哪有人当真不怕死的? 纵使真有,一两次下来,那死志也便消磨尽了。 更何况是李伏蝉这样的人物。 当初他用气形假身去诈飞光的手段,它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此类人仗著一时的凶狠,能用性命要挟一次、两次,第三次便难了。 它猜李伏蝉不过是见它能將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便以此为凭,再三要挟罢了。 上修从不向下修低头。 直到它“看”见那『欺光』直直刺入李伏蝉的眉心,雷光骤然炸开。 它终於变了脸色。 “疯子。” 下一刻,《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三页书页相继亮起, 第一页画著李伏蝉唤出『欺光』的那一瞬。 第二页画著『欺光』刺向他眉心的那一剎。 第三页,画著他的头颅被『欺光』洞穿,雷火炸裂的那一幕。 三页叠起,一道炽亮中隱隱透著青色的白光放出。 洞室之內,李伏蝉再度被救了回来。 书页之上,新的字跡浮现:“不要再妄图自杀了,我能动用这种手段的次数有限,再有下一次,我大可以放弃你,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李伏蝉眉眼一挑。 我就挑战了怎么样?! 『欺光』再次跳出,眼看著就要再次刺向李伏蝉。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一行字跡瞬间浮现:“还是谈谈如何免受他人对你的影响吧。” 李伏蝉见此,立刻收回『欺光』,拱手恭敬道:“请前辈赐教。”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沉默了许久,才浮现出字跡:“用籙。” “你的那柄剑原只是寻常法器,得了你那道籙后,竟然成了一件如意之宝,大小隨心,且能助你行使雷法,如果你能用自己的命数炼成籙气,必然不会再被人影响,按照我的推测,恐怕连紫府之君的神通钓命,你都能摆脱。” 看著三无的回答。 李伏蝉暗暗思忖,没有回答。 『这倒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以前不曾防范,竟然被它窥视到了这样的隱秘,这倒也无妨,等这场推演结束,一切因果都和我没关係了,眼下还是趁著能够互相牵制,好好榨乾它。』 李伏蝉想了想,问道:“除了帮你钉住『擷金流』,你还想要什么?” “籙,给我一道籙,甚至是你我合作,培养命数子,用他们的命数来炼籙。” “好。” “你答应的未免太快了。” “那东西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李伏蝉说了一句,解释道:“等我突破內景之后,一定会给你。” “哦?我还以为你打算说等自己突破紫府才会给我呢。” 李伏蝉摇了摇头。 別看他现在一副占了上风的样子,实际上他对三无的作用,只能持续到转修『游金』。 等他以『离雷』钉住『擷金流』后,他的存在对三无来说,便可有可无了。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拒绝转修『游金』,大喊一句:“男儿丈夫,不为强权低头!” 然后就可以去死了。 再会哈气的猫也只是一只猫而已。 高高在上的大人需要你时,哈气也显得可爱,当他不需要你时,就会抬起一脚,將你踩成猫饼。 “你我互相难以信任对方,立誓吧,古代仙宗世家用来约束门下子弟的灵誓,至今还在用著。” 很快《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浮现出一段灵誓內容。 李伏蝉曾经在寧家借阅藏书,寧氏曾让他立灵誓,故而认得,只是三无的灵誓內容更精细一些。 二人立下灵誓后 李伏蝉才算安心。 最起码不必再担心往后隨时会被人影响。 他看向《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打算排除最后一道风险,问道:“丰祠和慧慈是不是已经认出你了?” 能將一位紫府之君的名、相、身夺去,三无的对家一定极为可怕,李伏蝉可不想才出洞口,便受到牵连。 书页上浮现字跡道:“他们不过是看到你的性命缺口被人占著,故而推测出有人在暗中影响你罢了,看不出我的真身,倒是那一具恶身,因为修行释法,能看出来的更多一些,不过他毕竟是才成道的小辈,认不出我的真身。” 接著,《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三无又道出一段隱秘:“慧慈和尚身上落下的算计和目光不少,我便在他靠近你后,主动撤开了影响。” “曾经他托你去王磁山找丰祠时沾在你肩上的白花,正是他在用自己的性命占住那道缺口,不让我去影响你,你没发现,从慧慈和尚来后,你想起转修的念头便少了许多么?” 第六十八章 骨枯青 对於三无这番解释,李伏蝉细细一想,確是如此不假。 跟在慧慈身边时,他的確极少动过改修『游金』的念头。 书页上再度浮现字跡:“如今你既发现了我,又立了灵誓,我便不必急著催你改修『游金』了。先將你的『雷击木』阳象养至大成再说,眼下正有这样一个好机会。” 李伏蝉问道:“你是说明兽?” “不错。那一句『犹兽鬼魔妖,猎之者昌』的分量,比你想的还要重得多。你若信我,便往北方去。眼下正是北方灵氛最乱的时候,多了一位大慈尊明王不说,更有南楚遗朱蠢蠢欲动。机会难得,他们正缺你这样一道雷。” 李伏蝉看著三无在《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一行行写出的字跡,並未立刻应下。 他对北方阴影不小。 当初连新手村都还没出,本以为会与贾化展开一场勾心斗角、你算我谋的好戏,步步为营,反覆推演,知敌先机,最终险胜一招。 没想到撞到了大慈尊明王的手中。 后来从黑山逃脱,第一时间便奔逃海外,不敢再往北去。 不过只是转念一想,他便將心念按下。 “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去倒不难,总得拿些『盘缠』。” 李伏蝉一边起身收起储物袋,一边將『廿月青鱼环』收进其中,北方不比江南,释修多,魔修也不少,梁赵更是个破落户,如此堂而皇之带著法器,仿佛小儿持金,闹市中必有贼起。 见到《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的字跡,他问道:“哪里来的盘缠?” 李伏蝉和它交谈如此久,已经写满了两页纸,不过这两页纸却不像那几幅画一样,用过便不能用了,只见上面那些字跡竟然仿佛一个个活物一般站了起来,纷纷向李伏蝉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进储物袋中的『廿月青鱼环』中撞去。 “你我之间交谈,有些话实在不必落到纸面上,任它们出去,有为人所察之虞,便进了你的环中,让火精將字跡焚去罢。” 李伏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一页纸上,立刻有字跡浮现,为他解答先前的疑惑,道:“王磁山乃是洞天之物,丰祠更是先天的怪属,坐镇王磁山,紫府之君亦可以称友论道,只是它似乎等著什么机会,我猜测是有人慾借它打开洞天,但到底只是一个怪属,没有什么眼界,此事不必太在意。” “只是它口中和天下雷修有情分的言辞,实在不是什么客气话,你这般在今时修『离雷』到如此地步的修士,在它那里的情分便更重些,三两句是还不清的,临走之前,何不好好敲诈它一番。” 李伏蝉闻言,思虑片刻,却摇了摇头,淡淡道:“竭泽而渔,岂不获得?” “真是好白蝉。” 李伏蝉將《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取在手中,甩出十数道封禁法术,又从费家得来的诸多灵符中拣出封印禁绝之属,一层层往上贴去。直贴得那书册几乎瞧不出本来面目,这才將其塞入储物袋中。 虽已与它立了灵誓,可他终究对这东西放心不下。还是锁起来的好。 出了洞府,李伏蝉先往王磁山去拜別。奈何丰祠早已见识过他的真面目,自然不会在乎他是否知书达礼,只求他走得越远越好。 “前辈,晚辈定当常来拜访看望。” 李伏蝉对著王磁山遥遥作了一揖,朗声喊道。这话自是喊给丰祠听的,为將来万一要来此处避难,预先铺一层台阶。 有三无的提点在先,他不怕丰祠当真见死不救。 这些声音虽然进不去王磁山,但丰祠定然听得见。 李伏蝉走出两步,忽然转身望去。 此刻已是酉末近戌,深秋季节,南疆本就多雨,天色压得极厚,沉沉地扣在群山之上。王磁山蹲臥於野,通体漆黑,轮廓粗糲,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默然无声。一轮残红正贴著山脊缓缓沉落。 青山落日,秋月春风,是非成败转头空。 李伏蝉却无这样的自詡,毕竟此山算不得青。 来到这个世道已经这样久了,李伏蝉不是在逃命便是在算计,无论自北而南,还是由南向北,妖魔鬼怪,算计逃杀,你休我兴……由不得他停下,慢一步就要死,他可不想成为如秽山下那样无人问津的白骨。 成败不在回首中。 轰。 一道金雷在云层中炸开,李伏蝉已经不见了踪影。 秽山下,寧俢从听到雷声,不禁回头看向远处的夹谷,淡淡道:“下雨了。” 身旁一位老人上前替他撑伞,点了点头,轻声道:“南疆多雷雨,故而地气潮湿。一场雨后分外湿冷,公子穿得单薄了些。” 寧俢从没有接话。 不久前,他將寧辛平的衣物取回,预备送回家中立一座衣冠冢。不料伏枢院青鱼峰的人竟也到了,还带来了青鱼峰主的法旨,待那位师姐的任务一了,便要即刻带他回山门。 寧俢从未料到会这般急。按他原先的推算,自己拜入青鱼峰,当是两年后伏枢院收取供奉之时。 无奈之下,只得趁著那位师姐勘察瓷胎福地之际,让寧家族兵先护送老祖的衣冠回去。他则与一位老僕留了下来。 老僕没有修行的资质,却自小打磨筋骨,武夫技艺精湛,四俢幼时,都曾和这位老僕对练过。 寧俢从是开窍最早的,故而也是最先打败老僕的,寧俢慈不爱爭强斗狠,处理些家事便足够了,很少和老僕对练技艺,寧俢弗最奸猾些,不愿意吃苦,几次父亲让他去磨炼技艺,都被他搪塞了过去,只有寧俢庆,从小和老僕打到大。 后来开了窍,也强压著修为,只以武夫技艺切磋。 只是再如何留手,开了窍的修士,即便不主动熬炼,体魄也会比凡人要强。 最后他还是贏了。 寧俢从望著天上阴云,片刻之后,一阵倾盆大雨泼落。 寧俢从立在檐下,听著雨声,久久不曾言语。不知过去了多久,大雨已將几处泥土冲开,露出底下不知被哪个妖物啃剩下的凡人残骨。骨殖被雨水一衝,隱隱泛起苍白无力的旧青色。 除了先前那道隱约的雷声之外,再无电光闪过。 “是否天地间的雷,也在为这世道悲鸣?” 第六十九章 黑山传法 因为此次並非是为了逃命,李伏蝉赶路的速度不算很快。加之他总避著天上那些赶往南疆的流光,一路走走停停,等赶到北方时,已经是三月之后。 到了北方,他头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黑山脚下。 一切仍如上次推演中那般。 只不过此次没了他掺和,许宣虽然因为他慑服青红二蛇时,被他暗示了一番,决心向父亲展现自己求仙问道的决心,但不知怎的,却又起了个念头,暗中折返回来,又调查了一番。 却发现黑山已经人去楼空,哪里还有什么黑山老妖,只有一地的鸟屎。 这使他不敢再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许三生也死得晚了些,一个月前方才办完丧礼。 临终之际,许三生未能像上次那般看穿许宣的野心。 少了许三生之死这剂良药,许宣心中毒火未拔,正是满心戾恨、计较声名算计的时候。 已换上了一身锦衣的许宣,此刻端坐於正堂之中,手中托著一盏茶,悠然抿了一口,问道:“文儿已闭关了么?” 一名小廝当即躬身答道:“稟家主,三公子昨日便已闭关了。” 许宣闻言,杯中茶水轻轻盪开一圈涟漪。他面色平静,淡淡道:“如此便好。仙长才赐下修行之法不久,正该是勤勉修持的时候。你去告诉他,若有什么需用,儘管遣人来寻我。” “是。” 目送那小廝离去,许宣將茶盏搁下,自一旁取过那已誊抄整理好的许三生遗命祖训。翻至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句“若家不寧,后辈家主无智,可设一司,使能者分权而治,共劳其忧”上,一双眸子渐渐幽深,隱隱透出几分冷意来。 “父亲去得太晚了些,竟留下了这许多遗命。於我主家,实在是大不利。” 单单这一句话,便能给他生出无数麻烦来。 许三生的子嗣不少。不谈能够修行的许文。 仲脉便已野心勃勃,暗中已经窥伺上了不少东西。 许宣能力的確出眾,轻易便將他们压制了下去。 可他终究不能修行,凡人寿数有限,到了五十余岁便可称一声老人了。 纵使他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活到七十便是极限。 更遑论凡人年岁一到,必定耳昏目聵,百病缠身。 届时其余几脉依著祖训上那句话,想要夺权便是轻而易举,甚至还能占著大义名分。 即便许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他几脉不去做这恶狼,可叔脉是有许文在的,他现在还未娶亲,所以他不爭,难道他的儿子、孙子也不去爭么?他不会为了儿孙去爭吗? 届时谁又爭得过他? 且许文能够修行后,又少了许三生的临终嘱託,对许宣这个家主確也称不上太敬重 闭关这般大事,竟不亲自来与他说一声,甚至连遣个小廝传话都没有。 这让许宣很是不满,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威胁。 “修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不能修行,这才使这般困境枷锁加身,可我没有修行的资质,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许宣思索间。 忽然有人来传话,原来是许文的舅舅来了。 许三生妻妾眾多,如今他死了,加上许家又成了修行之家,各位公子身后的母族也有些坐不住了。 许宣眼中幽色一闪而过,转瞬便换上一副笑面。 少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迈步入堂。此人身著靛青团花绸袍,衣料虽称不上顶好,倒也熨帖体面,一看便是家中有几分薄產的人物。 他生得白面微须,眼细唇薄,年岁约莫四十出头,步履之间颇为从容,只是眉宇间总掛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精明气。 此人正是许文的舅舅,李请水。 李请水进得堂来,依礼向许宣拱手作揖:“见过家主。” 许宣早已起身,面上笑意温和,伸手虚扶道:“舅舅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待李请水落座,许宣又吩咐一旁侍女为他斟茶。李请水双手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却不急著饮,而是抬起头来,关切问道:“文儿近来可好?我这做舅舅的许久不曾见他了。” 许宣含笑道:“文儿昨日便已闭关修行去了,舅舅来得不巧。” 李请水闻言,点了点头,嘆道:“姐夫去了之后,偌大一个家业,只靠家主一人撑著,实在是辛苦。” 许宣眼中冷意一闪而逝,面上却神色不改,不接他的话,只问道:“舅舅此来,不知有何要事么?” 李请水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家主,文儿今年已是十六了。他本就有修行资质,往后必然是仙凡殊途、聚少离多。我这做舅舅的思来想去,想著是不是该请家主做主,替他说一门亲事,好歹留个香火,也不算断了这一脉的传承。” 许宣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只道:“舅舅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李请水眼中精光微露,往前欠了欠身,说道:“青石镇上有一户姓周的,家中有个女儿,闺名唤作巧娘,只比文儿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原也是老话里极好的。这周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门户,却也是清白本分的人家,祖上三代不曾出过什么歹人。那巧娘我亲眼见过,生得端正,性情温良,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身子骨结实,是个好生养的。” 说到此处,李请水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也不是那等攀高结贵的人家,只求个知根知底、本分贤惠的,便是一桩良缘了。” 『哼,这是看著文儿有修行的天赋,便想著让他结亲生子好传承下来,更是为了以母族的身份,掺和进我许家的產业里。』 许宣看的分明,却不去点破。 送走李请水后。 在家中处置俗务,一直忙到掌灯时分。待到黄昏尽去、夜色渐浓,许宣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左拐右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林之中,径直往黑山脚下而去。 今夜月光明亮,故而使他不必点火把来照明。 许宣立在山脚,仰头望著这座大山,久久沉默。 良久才长嘆一声:“为何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这才是最深的恨处。 本来他已经准备供奉黑山的妖物,准备和父亲袒露自己的雄心壮志,可它竟然消失了,半点踪跡都不曾留下。 好在父亲临死前讲起太平观仙长的故事,让他又升起几分希望。 可那份希望,在太平观那位仙长挑中许文后,让他彻底绝望。 仙缘明明落在了许家,为何偏偏不是他? 他为这个家殫精竭虑、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能做一个替人做嫁衣的凡夫俗子,寿数不过数十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著旁人將他挣来的一切瓜分殆尽。 他不甘心。。 就在他眼中的愤恨愈发浓烈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语。 那声音极轻极近,透著股子邪意。 许宣却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四顾,山林寂寂,月色依旧,四野无一人影。 那道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许宣愣了足足三息。 继而是近乎狰狞的狂喜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 黑山竟然在传他仙法!! 一部不用修行资质,也能修行的仙法。 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山石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许宣,叩听仙音。” 第七十章 牧农樵夫 “我就知道。” 李伏蝉远远望了一眼,感受到『离雷』隱隱震怒,抽身便走,片刻不敢停留。 总摄都山君曾说过,黑山是某个东西的眼睛。故而当初推演结束之后,李伏蝉便疯也似的逃离了黑山。 那时他便隱隱有所揣测。 太平观不会无缘无故去提点许家修行。千里迢迢,屈尊降贵,必是存了某种目的。 而这目的,最有可能著落的,便是这座黑山。 上一回推演之中,因为他有意招揽许家为自己做事,引得许宣起了心思,在许三生面前展露了野心抱负。 许三生知自己死后有人能掌家,便以自己和一眾老人的性命除了黑山中的妖孽,也就是被李伏蝉塞进山体里的化红,又顺势拔去了许宣心中的恨毒。 这其中的变数,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坏了太平观的布局。所以他们才会费神费力,推算他的踪跡。 这次没有李伏蝉的参与,顺其自然而发生的局面,毫无疑问,才是太平观想要的。 他这一次来,不过是为了证实一下心中猜测,顺势看看局势变化,以免將来因为此事变得被动。 想找贾化,还得往怀朔镇去。 可他不知道,贾化早已寻到了要找的人,亲自赐下姓名与修行之法后,便片刻不曾耽搁,立时动身往黑山赶去。 贾化黄冠长髯,面容清瘦,一双眸子看不出喜怒。 一腰间系一根丝絛,走起路来袍袖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此刻眉宇间微蹙著几分凝重,难得透出一丝急意。 “黑山那边应当差不离了,我须得立刻去坐镇。到了关键时刻若不施加限制,將来高欢到的那一日,只怕难以收场。” 他在两地之间折返,遁光不显,行跡却快得惊人,不到三两日便已回到了黑山地界。 贾化並未即刻现身,而是远远寻了一处隱蔽所在,暗中窥探。 只见许宣已三五日不曾打理家业,府中诸事荒疏,他却浑不在意,整个人神思恍惚,目光深处隱隱泛著一股不寻常的狂热。 贾化看在眼里,心中便有数了。 “成了。果然被他引动了黑山里的东西。” 他暗自点头,正欲寻个妥当之处布置手段,忽然心头一动。 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毫无来由地漫了上来。 贾化停下脚步,黄冠下那双眸子缓缓眯起。 他修行的道统讲究明心见性,种种感应从非虚妄。 既起了不安,必有缘由。他当即开始推算,半晌过去,却半点端倪也无。 他索性闭上眼睛,放开心神,只凭那一缕感应去捕捉。 隨著那股感觉渐渐攀升,气海中『性根』忽然轻轻一跳。贾化猛地睁开眼。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也辨不出衣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山林阴影里,面对著他的方向,亦或者是在看著黑山。 那身影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却教贾化后背隱隱生出一层薄汗来。 他再定睛去看,林间空空荡荡,月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哪有什么黑影。 贾化將捻著长髯的手缓缓放下,黄冠下的面容阴沉如水。他沉默良久,低低吐出一句: “……有人在窥伺许宣。” 明王已经归位,穆凉儿也被他送去做了明妃,补全大慈尊明王的意象,情分算是落下了。 更何况预言中的高欢也已现世,这般局面大好之时,贾化如何能容得下这等变数存在? 他二话不说,循著那缕感应,纵身便追。 能被他察觉踪跡的,必然不是已补全性命的真人,至多与他境界相仿。 贾化自忖有诸多法器傍身,胜券在握,届时將那人生擒了,或杀或压,总归能去了这桩隱患。 身影在夜色中掠过,袍袖猎猎。 而此时,李伏蝉心中也起了感应。明光示警,一阵隱隱的警觉漫上心头,教他骤然起了防范。 他停下脚步,將手中那本《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捧了起来。 书页上无风自动,浮现出一行字跡:“你欲如何行事?” 李伏蝉道:“此人的外景十分神异,能將人拉进一座幻象当中,要么你说服了他,要么他说服了你,否则轻易脱不了身,你须得助我在他这座幻象中不受影响。” 李伏蝉不欲为人刀兵,以前境界低微,手段有限,眼界不高,故而受贾化挟制,如今他已今非昔比,自然是要以平等的身份,借太平观的势去猎杀明兽,最好的办法,便是在贾化最精通的一道將他折服。 若是一味廝杀斗狠,反倒容易结仇。 果然,没多久,曾经和贾化对论时的感觉隱隱浮上心头。 “来了。”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字跡浮现:“古楚多大泽,果然是『湜水』,天干之癸,具雨露云雾之象,在地为洞泉涧泽,清时能明心见性,应该是五象中,象徵水清如镜,忽起涟漪的那一象,怪不得能有这样的变化,幸好未结成道果,否则將人拉进去,顷刻就要被驳了根基。” 李伏蝉不曾注意到书页上的字跡。 一个恍惚间,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 身上衣物已变作一副樵夫装扮,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手中还握著一柄沉甸甸的斧头。 晨光从林梢筛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竟有几分暖意。 他怔了一瞬,隨即便明白了自己此刻该去砍柴。 不远处,一个放羊的老翁正坐在青石上歇脚,身边八九只羊散在坡上啃草。那老翁鬚髮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手执一根赶羊的细竹竿,远远望见他,便笑著招呼:“小哥,来喝口水罢。” 这话一入耳,李伏蝉立时觉得口乾舌燥,喉中仿佛起了火,便不再多想,抬脚走了过去。 老翁笑眯眯地看著他坐下,从身侧取出一只葫芦瓢,递了半瓢清水过来。李伏蝉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只觉一股清凉直透臟腑,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老翁打量他一眼,问道:“小哥,你这一日能砍多少柴?” 李伏蝉將瓢递还,隨口道:“一日能砍三千六百担柴呢。” 老翁一听,拄著竹竿笑道:“你这后生,尽说大话。一日三千六百担,莫说砍了,便是堆也堆不下。你砍这许多柴,又能用到哪里去?” 李伏蝉也笑了,將斧头往地上一搁,笑呵呵道:“老丈有所不知,你且听我唱来: 两千四百柴,尽往炉里添,烧出一颗丹,吃了生生不饿寒。一千二百柴,全往府里堆,垒起一间房,里面住神仙。” 老翁听了,捋须不语,半晌方才微微点头,眼中精光一现而隱。 “多的用来修炼,余的用作补充,如此一来,怎么可能盛不下,此人真是好高的道行,怕不是寻常人家,亏得我挑中了此故事来见他的性,否则恐怕要吃些亏。” 如今他再想驳什么『一千二百担柴垒不起房,世间也无那般丹』之类的废话是没用的。 李伏蝉和他说的是修行,他不可能去驳斥修行要义,否则便是在毁自己的根基。 明心见性,不光要明他人的性,还要见自己的性,胡搅蛮缠是无用的。 贾化面上不显,笑道:“好,好,好个烧丹堆府。你且在这坐著,老汉再给你舀一瓢水去。” 李伏蝉於是又饮了一瓢水,將瓢递还,转头望了望老人身后散在坡上的那几只羊,开口问道:“老丈瞧著腿脚利落,面相红润,身子骨也硬朗,怎么才放这八九只羊?这般数目,如何养得了家?” 贾化笑著摆了摆手,竹竿轻点,道:“你看错了,哪有八九只。拢共只有九只,只是我早也放,晚也放,早放九只,晚放八只。有那不识数的,远远瞧著便以为是八九只了。” 李伏蝉眼中幽色一动。 八为阴数之极,九为阳数之极。 这是讽他昼夜不分、阴阳不辨。 不过这话也不过是胡扯罢了。两个外景小修,凭什么去辩阴阳之机?这等大玄之事,便是紫府之君尚且不敢轻谈,他贾化倒是好大的口气。 既然他要拖延时间说些胡话,李伏蝉也不客气,当即笑骂道:“原是个吃软饭的,才不用你养家。不知羞。” 贾化也不恼,呵呵一笑便揭了过去。 他本就不是为了在这些口舌之爭上驳倒李伏蝉。 二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著,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山,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待到最后一缕余暉隱入山后,贾化方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 图穷匕见。 他伸手指著前头那些羊,脸上掛著笑,语气却透出几分阴惻惻的狠意来:“小哥,我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牧农与樵夫见,相谈甚欢。日暮月升,牧农羊饱而樵夫柴少。 这才是杀机所在。 『你一心提防我,以为言语交锋间占尽了上风,却不知从你与我纠缠上的那一刻起,便就註定了会吃亏。时机一到,无论如何,受损的都是你。』 这才是真正的斗法,不只要斗道行,还要斗心机,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风声,仿佛有人在翻书。 下一刻,就见一身樵夫打扮的李伏蝉竟然无视他的外景变化,站起了身,眉眼间恶意毕现,灰黑色的瞳孔折射幽光,举著那柄明晃晃的斧头,狞笑道: “来,看著我的斧头,再说一遍。” 第七十一章 雷光 “这……岂有此理!” 贾化心头剧震,被这陡生的变故骇得面色微变。 他不敢怠慢,当即鼓盪法力,试图將这场“镜花水月”收摄散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催动,周遭的景象却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纹丝不动。 他一身法力落入其中,便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贾化不由心里一沉:“撞上铁板了。” 太平观所修行的法诀,名为《上池渔青诀》,溯其源流,正在『湜水』一道。此乃阴位变革之水,在天为云雾雨露,在地为洞泉涧泽,分有五象。 其中一象,象徵水清如镜、忽起涟漪,若是结成道果,便唤作『照影寒』。 能照人见影,使浊復清,涤除玄览,缝心隙性。 贾化不过才补全了『性根』,自然远未到这等地步。 但太平观再如何落魄,终究是古楚遗朱之门,底蕴尚存几分。 他借著几道幻术与问心之法,再不惜代价地动用『性根』加持,便成就了这一门自创的手段。 可以將境界低些的修士拉进一座精心布设的“镜花水月”之中,以『性根』之神异为凭,用道行去驳斥对方的心性。 待到对方心性失守之际,再施辣手,一击致命。 这样的手段,太过损伤『性根』,对上境界高些的修士,更是如鸡肋一般。 也就是贾化这些年通读了诸多道经典籍,自家暗暗摸索,方才揉捏出这么一套旁门左道来。 他並非蠢人,心知自己不可能次次都在论道中胜人一筹。 所以才备下了这样一个故事。牧农与樵夫。 你可以与我论道,可以从一开口就压制我,可以滔滔不绝地驳斥我的心性与根基。 可你別忘了,樵夫是陪不起牧农的。 我纵在野外无所事事,仰头大睡一整日,待到暮色四合,羊群也已吃饱回家。 可你呢?你但凡有半分鬆懈,片刻怠惰,便是一无所有,连生计都成了难题,连温饱都无从著落。 到了那一步,你那些高谈阔论的道理,便都是空中楼阁,暮色一至,顷刻崩塌。 贾化虽然少与人斗法,但无论怎么推演,自己这套逻辑都很难被破。 可偏偏李伏蝉是个不守规矩的。 斧子在我手上,羊是谁的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连你都得是我的。 “如何?” 斧刃明晃晃地架在脖颈之间,李伏蝉的声音不紧不慢。 贾化垂目望了望那近在咫尺的寒光,面上神色变了数变,长嘆一声道:“甘拜下风。” 话音落下,“镜花水月”应声破碎。周遭光影如琉璃迸散,夜色重新泼洒下来,山风拂面,犹带几分凉意。 李伏蝉睁开双眼,朗声道:“请道友出来一见罢。” 片刻之后,林中脚步声缓缓靠近。贾化从林中走了出来。 月色之下,李伏蝉一袭青袍大袖,肩宽背直,怀抱一剑。贾化望了他一息,面色凝重了几分,整了整衣冠,执礼道:“太平观全廉真人门下弟子,贾化,见过道友。” 若非当年听总摄都山君隨口说过一句全廉真人已死,骤然听见“真人”二字,他还真要被贾化给嚇住了。 眼见贾化此刻心神有些不稳,李伏蝉当即发难道:“道友夜半追来,问也不问便对李某出手偷袭,是何道理?” 贾化心中念头急转,正欲编个由头暂且將这场衝突搪塞过去,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李伏蝉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有细碎的雷屑在跳动,明灭不定,隱隱响起闷雷之音。 雷修。 贾化心头猛地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海外雷修?莫不是龙属那边寻上门来,要灭我太平观的口?』 龙属虽然不能上岸来到这里,可请个杀手还是可以的。 世人只知龙属与梁赵不和,却鲜有人知晓古楚与龙属之间亦有旧怨。 此间缘由不足为外人道,贾化也是从太平观內史中得知的。 此刻在北方地界忽然撞见一个道行不低的雷修,由不得他不心惊。 再加上他长久以来一直忧心著这件事,一听到海外,便先联想到龙属。 他暗自忖度:『海外雷修,以望瀛洲岛为尊。观此人道行不低,雷法造诣也绝非泛泛,纵不是望瀛洲岛出身,也必有根脚来歷。龙属若要灭口,断不会去寻望瀛洲岛的弟子当刀使,岛上那位紫府之君何等护短,怎会容门下弟子为龙属驱策?那此人……究竟是何来路?要不要再出手探一探?』 他正思虑不定之际,李伏蝉的面色已彻底沉了下去。眸中雷屑越跳越急,几点溅落在地面上,激起细碎的电弧,嗤嗤作响,將几片枯叶灼出焦痕。 “看来,道友是存心要找李某的麻烦了。” 话音未落,手中『欺光』鏘然出鞘。电光迸射之间,周遭枯草被尽数点燃,腾起的火焰却分外明亮,色泽如丹霞一般,无烟无灰,只放出阵阵暖意。 李伏蝉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合扣的玉环,青穗系环,被他勾在指尖轻轻晃荡,环身映著火光,泛起幽幽冷泽。 贾化咽了口唾沫。 一动不动。 会死吗? 会的。 贾化本就不擅长斗法廝杀,往日里也极少与人动手。“镜花水月”用来欺负欺负下修还勉强能装点门面,可如今对上的却是最擅攻伐的雷修。 便是三个贾化捆在一起,也不够死的。 更何况此人手中竟持著两件外景级数的法器,都非凡品。尤其那柄剑,剑光未出,便透著一股张牙舞爪的狰狞气象,仿佛有蛟蛇蛰伏,蠢蠢欲动,只消主人心意一动便要择人而噬,著实骇人。 贾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忙后退半步,拱手连声道:“道友且慢,道友且慢!贫道绝无冒犯之意,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李伏蝉眼皮微抬,淡淡道:“李某最恨事后道歉之人。” 眼看他指尖那枚玉环转得愈发快,剑上雷光又盛了几分,贾化再不敢犹豫,急声道:“贫道愿做些补偿,以表歉意,只求道友宽恕则个!” 李伏蝉手中动作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佯装权衡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在贾化身上扫了一遭,不咸不淡地道:“观你身上无甚血气邪气,罢了,便是这般罢。” 第七十二章 假望瀛洲岛弟子 『真是好一个煞星。竟然是『离雷』,又手持品级如此之高的两件法器,必是望瀛洲岛的修士无疑了。』 『离雷』久不显世,唯有望瀛洲岛尚存一些传承。 太平观中虽也收录了一道『离雷』法诀,但绝无可能教人修到这般境地。 李伏蝉不曾放出雷籙与“雷击木”,贾化自然没有认出他的根底, 不过纵是放出来了也无妨。太平观那本《紫霄靐篆宝籙》本就不是原本,乃是全廉真人当年侥倖得来之物,谁知那原本是不是正躺在望瀛洲岛的经阁之中? 既已確定李伏蝉暂无动手之意,贾化那颗悬著的心稍稍落下几分,脑子里却又活泛起来。 『望瀛洲岛的雷修忽然驾临北方,多半也是衝著明兽来的。只是望瀛洲岛终究是海外势力,久不入陆,在陆上无根无基。想要参与此事,势必要掛靠在某家仙宗世家门下。这於太平观而言,或许正是一桩机会……』 太平观需要一个与自身有关联的人去猎杀明兽。 唯有如此,才能在明王北上的那条道路上留下一份因果,將来南归之时,路也好走些。 猎杀明兽的多寡与强弱,俱关係著这份因果的大小。 因果大小,又牵动南归路上诸多条件。 譬如与太平观有关联之人杀了十五头明兽,太平观便一定能有十五人安然通过那条道路南归。 若只杀了十四头,也並非就绝了剩下一人南归的可能,只是这等玄虚之事,哪有什么绝对可言。不过添一重稳妥罢了。 这种事玄之又玄,却偏偏不能不做。 只是太平观弟子良莠不齐。 论理,子路与南岳二人原是最合適的人选。偏偏一个闭关未出,一个下山未归。 贾化也曾暗生疑竇,疑心二人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只是全庸亲自领他去看了二人的命玉。 都莹润完好,不见半分异色。全庸已逼近內景级数,又是二人的师尊,贾化自然没有不信的道理。 可这般一来,两个最合適的人选便都用不上了。 全庸须得坐镇山门,片刻离不得。贾化自家不擅斗法,难不成叫他去与那发了狂的明兽讲道论禪? 明兽可不理会你放不放羊、砍不砍柴,但凡触怒了,连人带羊一併吞了也是寻常。杀不了几头明兽,便也留不下多少因果。 师兄膝下唯一的女弟子穆凉儿,又被他亲手送去了总摄都山下,给那位明王做明妃。 算算时日,师兄此刻大约还在为那日他贸然命穆凉儿下山除妖一事,心中煎熬难捱罢。 贾化自穆凉儿一事之后,便不敢回山,也不敢面对师兄。 师兄心善,可南归路上想要一帆风顺,那般软心肠是成不了事的。他不愿叫师兄为难。 恶人便由他来做。將来有一日师兄发觉了,要杀要剐,贾化都无怨言。 对於请李伏蝉掛靠在太平观下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可为,一双眼睛在李伏蝉身上不著痕跡地扫了扫,心中已暗暗擬了七八种说辞。 李伏蝉只是静静看著,一言不发。 他早就说过,这个世道的人,眼睫毛底下都是空的。 贾化若真与他放开手脚斗上一场,当真就没有胜算么? 恐怕不尽然。当年此人借著还阳蚌之事,挑动高家与尉迟家相互爭斗,顺势设局来勾他入彀。 从那一次交手,李伏蝉便看出此人的阴狠,绝非无谋的善类。纵使不敌,也定有法子叫他吃个暗亏。 李伏蝉从不介意將对手摆在极高的位置上,再去细细谋划算计。 只是贾化再会算计,也架不住自己这次是开了掛回来的。 论法宝,他有『行蛟掣电』和『廿月青鱼环』。 论斗法,『离雷』擅廝杀斗法不说,他也已经摸到了《雷遁剑法》的第二层,一旦练出剑气,杀伤力大增。 论道行,他不光接受了明王恶身的指点,又从丰祠与三无口中得知了南楚遗朱南归的诸多隱秘,更別说他现在隨时可以借用上修视角。 贾化所依仗的东西,在他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贫道冒昧,敢问道友可是海外仙岛高修?” 李伏蝉面色不变,心中暗暗道了句:『上鉤了。』 面上却端起一副冷峻倨傲的姿態,眼皮微抬,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的轻慢:“如你这北方蛮夷之地,竟也听闻过海外仙岛的名头?” 贾化闻言,心中也暗暗道了句:『妥了。语气这般囂张欠揍,定是望瀛洲岛的人无疑。』 他面上笑容不改,拱手道:“不瞒道友,贾某生在这北方苦寒之地,幼时所见之人,非黑即白,非愚即莽。堂堂梁赵,不能治蛮拒夷,使我辈蒙羞。唯有庆幸生在仙宗,有宗门庇佑,方得些微自主。只是每每从內史典籍之上,读到海外仙岛的盛景风光,便心嚮往之,五十六年,此梦未绝。每每夜半醒来,思及此生无缘亲见,常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说著,他眼眶一红,当真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来。 李伏蝉见此,脸上多了几分动容,却依旧一副囂张模样道:“道友宗门內史,竟然还记著我仙岛风光?” 贾化点了点头,为了证明,和李伏蝉又详细说了说。 他並非胡扯,太平观內史的確记载瞭望瀛洲岛。 只是並无他说的那么详细,他说的都是从其他仙宗的好友那里听来的,拼拼凑凑,倒也算完整。 宗门內史能记载望瀛洲岛,一则证明他所在的仙宗並非寻常小门小派,二则也是恭维望瀛洲岛。 那群傢伙就爱听这种话。 而且贾化话中还几次提到了些错误,想要试探李伏蝉是不是真的是从望瀛洲岛来的。 李伏蝉虽然没去过望瀛洲岛,但上修不可能没去过,你说巧不巧,那位上修就在他的储物袋中。 李伏蝉一边应付著贾化,一边放出心神去储物袋中看三无写出来的內容,將贾化故意说错的一些地方纠正。 这让贾化彻底相信了李伏蝉乃是望瀛洲岛修士的身份。 第七十三章 乖雷灵器 李伏蝉略一頷首,面上带著几分挑剔的神色,道:“倒也不算全错,虽有几处谬误,却也足以看出你太平观祖师对我仙岛推崇备至了。只是这些事往后莫要再与人说了,依道友那点浅知谬解,传扬出去,只怕墮了我仙岛的名声。” 瞧著他这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贾化暗自攥了攥袖中的拳头。 太欠揍了。 若光阴能倒流,再叫他选一回,他寧可另寻十个法子来试探李伏蝉,也绝不用这种法子。 可眼下,也只能咬著牙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堆出十二分的恳切,拱手道:“贾某有个不情之请。恳请道友移步太平观,亲自將內史之中那些错漏谬解一一纠正过来。若能如此,便是先师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贾某与观主师兄,必定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李伏蝉闻言,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李某尚有要事在身,只怕不能久留。待此事了结,他日南归之际,再登门拜访不迟。” 贾化心中一紧,面上却做出几分惋惜之色,旋即又换上一副诚恳面孔,佯作不经意地试探道:“道友虽是海外高修,终究久不入內陆。我太平观在这北方地界还算有几分薄面,道友若不嫌弃,不妨將所谋之事交代贫道。全观上下,定当倾力相助,以报导友万一。” 李伏蝉闻言,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见半分恶意,目光清澈,语气平淡:“道友有所不知。你我虽以平辈相称,不过是因李某见你那一手『镜花水月』,明心见性的手段还算高明,又侥倖补全了『性根』,方给几分薄面罢了。若再过个几年,道友见了我,怕是要改口称一声前辈才是,如你们太平观都是如道友这般,只怕难能助我。”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双眸清亮,全无半点讥讽扭曲之意。 仿佛不过是隨口道出一句寻常不过的真话。 贾化心头又惊又怒。 『嫡系,此人必定是望瀛洲岛的嫡系。』 若非嫡系子弟,怎生得出这般欠揍的脾性?寻常弟子莫说修炼到这等地步,便是想这般目中无人,也早被人打死在半道上了。能活著从海外走到北方,还敢这般囂张,除瞭望瀛洲岛嫡系,再无第二种可能。 按他对望瀛洲岛那些传闻的了解,眼前这位嫡系虽然欠揍了些,恐怕已是其中最为谦逊有礼的了,若换作旁的嫡系来,一见面先骂他一句“老匹夫”,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心中颇为不爽,但贾化毕竟人老成精,面上掩饰得滴水不漏,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恭谨模样。 其实他也明白,於望瀛洲岛的修士而言,你掩不掩饰本就不打紧,我说的是真话,你听不惯,那就是你的心性还不够,再回去修行几年罢。 至於动手,更是想都別想。打不打得过先另说,真动了人家的嫡系,望瀛洲岛那位紫府之君可不与你论什么是非对错,当即破开冥冥便来拿你了。 其实李伏蝉起初並未动过假借望瀛洲岛名头的念头。 就算想借,他对望瀛洲岛的了解实在有限,稍有些传承的修士过来试探两句,他恐怕便要露馅。 此事是三无提出的。 李伏蝉对望瀛洲岛所知甚少,三无却能替他补上这些情报与漏洞。 加之他的『离雷』道行的確高深,如果说当世之中,能將『离雷』修到这般地步的,也唯有望瀛洲岛一脉了。 李伏蝉当时仍有顾虑:“万一望瀛洲岛真有弟子来了內陆,与我迎面撞上,又该如何收场?” 三无的答覆倒很是从容:“依梁叔平次子被龙属设计一事来看,望瀛洲岛上眼下也不太平,一时半刻腾不出手来插足內陆之事。纵是真撞上了,他们瞧见你这等道行的『离雷』,只会喜出望外,一门心思要將你带回去。你只需及时转修『游金』,此事便不足为虑了。” 李伏蝉疑道:“他们便不会恼羞成怒?” 好不容易寻著一个將『离雷』修到如此地步的散修,正满心欢喜要带回去,转头却见这人已转修了別家道统,换谁身上能不恼? 三无淡淡道:“你太小看望瀛洲岛的雷修了。他们虽然高傲自负,却极看重古代雷宫留下的规矩。一个身无血气邪气的『离雷』修士,不论是否改换门庭,他们都绝不会对你出手。” 李伏蝉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下了此事。 有望瀛洲岛这般庞然大物背书,確实比一个散修的名头要管用得多,也更能让太平观心生忌惮。 为了確保演得逼真,他还特地问了三无一句:“望瀛洲岛的修士,行事有何特点?” 三无只回了六个字:“囂张,自负,欠揍。” 贾化撑著老脸又请求了几句。 李伏蝉摆了摆手:“道友莫说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只是我泱泱仙岛,岂能掛靠在一家不曾听过名声的宗门之下,即便真要掛靠,也该掛靠在青羊观,池陵宗名下。” 『他们自家嫡系都不够分润的,你还想去它们那里,白日做梦!』 眼看著李伏蝉转身就要驾风而走,贾化终於急了:“道友请留步,实不相瞒,我太平观中,其实还存有一道『乖雷』一道的灵器。” 『灵器?』 『乖雷?!』 李伏蝉和三无分別展露惊讶。 只不过侧重点不太一样。 李伏蝉见识不够,故而比较在乎灵器,唯有到了內景级数,才能称一句灵器,也就是法宝,他至今都不曾见过,连授了劫籙的『欺光』也够不到內景级数。 三无则是惊讶於『乖雷』。 “古代雷宫之覆,与『乖雷』也脱不了干係,三雷之中,唯有此雷最为诡异。乖者,戾也,违也。『乖雷』者,雷霆之异数,天地之不测,是三雷之变隙,能够隙雷制电,根本寻不到任何踪跡,没想到竟然还有法宝留存在世。” 眼看李伏蝉停下了驾风远去的动作,贾化终於鬆了口气。 『即使矜贵如望瀛洲岛,只怕也没有『乖雷』的传承,如此,当能留得住他了。』 第七十四章 全庸 望瀛洲的矜贵自负是天下闻名的,不过再如何矜贵桀驁,望瀛洲岛的行事作风,还是十分正派的,更何况是修行『离雷』的嫡系。 一番试探过后,贾化已经对李伏蝉十分放心。 李伏蝉沉吟片刻,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道:“离岛之时,长辈只吩咐我自行行事。无论是青羊还是池陵,太平还是甚么,原是皆可。只是我身负『离雷』,须得寻个不吃人、不弄邪、不泛魔、不作恶的清净地方掛靠,否则折了道行。岂不枉然。” 贾化闻言,面上喜色几乎按捺不住,抚掌道:“那便唯有我太平观了!昔年祖师以『太平』二字为观名,取的便是此意。上至观主师兄,下至诸弟子,皆不以服食血气为修行之法,道友大可放心。” 李伏蝉心中嗤之以鼻。 如今的贾化身上確无血气,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不曾遭他算计、没有受伤的缘故,所以还能维持几分体面。 可上一回推演之中,此人那一身血气的恶臭,哪怕他彼时尚未修行『离雷』,远远观望也闻得清清楚楚。 连贾化都如此,那位观主全庸是何等货色,可想而知。 当今世道,哪有几个好东西。 不过那都是將来的事。当下的贾化还不曾沾染血气,与他待在一处,倒也不至於引得『离雷』震怒,从而折损道行。李伏蝉淡淡道:“既如此,便说说你们的章程罢。” 贾化当即將猎杀明兽的安排和盘托出。 按诸仙宗世家对明兽的划分: 凡俗明兽只比寻常野兽庞大凶悍些,杀之不过得些精气而已。 此次不比往常,明兽没有被收束在明王道场之中,四散於野,即使是凡人也有可能撞上一两头。 开窍级数的明兽便不同了,通身有了法力,杀之能补足精炼人身三气。 若只杀开窍级数的,李伏蝉一人需替太平观猎足六百头,所得三气尽归太平观所有。 至於外景级数的明兽,其肉身筋骨皆是上好的灵材,更有甚者,腹中或许还藏著吞下的灵物,明兽炼化不了。 若猎外景级数的,则要二十一头,连同所获一併交付太平观。 等他请观主师兄命人將灵器送下山,便立刻发下灵誓。 李伏蝉听完,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丰祠说过,北释修工修法相,每至法相显化之际,天地便生五贼,名曰:犹、兽、鬼、魔、妖。此五类之中,有不受佛法教化者,便化为五贼,专去阻后来工修此法相之人,他说五贼无智,故而被仙修称作明兽,我总觉得这个说法不妥。』 歷来明王成道,都是在自家道场之中完成的,所谓的五贼之说,只能由释修说起,口口相传,其中必定会有所隱瞒。 如大慈尊明王般北上成道,不曾收束明兽的情况只此一例。 而且猎杀明兽,得精气,精炼三气,得宝物,看起来十分诱人,可他是听过慧慈和穆苏黎对话的,知道大慈尊明王成道,不仅仅事关他一人,还有许多的紫府之君在算计。 紫府之君高高在上,除了那种已经前路无望,只能关爱提携后辈的,剩下的大多都只为自身利益而算计。 若说他们允许大慈尊明王成道,只是为了各自门下弟子的修为能精进一些,得到宝物能多一些,那未免太天真了。 所以说,问题一定出在那一句『犹兽鬼魔妖,猎之者昌』上,甚至他严重怀疑,明兽只不过是代指其中的兽而已,猎杀明兽之昌能惠及的人更广一些。 丰祠不清楚內情也有可能,亦或者是故意说的模稜两可,用言语將李伏蝉引进某种知见障。 『猎五贼之事,恐怕远不止杀妖得宝那么简单。人人相杀相斗才是正题。旁的不提,单单一个许宣,受黑山传法之后,已绝然是个大患。太平观所图谋的,恐怕也不仅仅是猎杀明兽的这点利处。』 李伏蝉將自己的心思按下,没有去问三无,因为它没有主动和自己说。 贾化见李伏蝉首肯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便將消息传回了飞黄山。 —— 全庸收到贾化的传信已经是三日后,为避免有诈,用灵识一扫,確认无异之后便將信笺毁去。火光一现即灭,大殿重归寂静。 他独坐殿中,蒲团之上,四周再无旁人。 贾化不在身侧,那股温和沉稳的气势便不必再端著了,连维持著眼睛变化的法术也撤去了。 他面容清癯,頜下一部疏疏的灰白短须,面容本其实还算得上清俊,只是撤去法术遮掩后的眉眼不再温厚,眼白多而瞳仁小,嵌在眼窝里,仿佛两粒黯淡的石子,不见半分神采。 这双眼偶尔转动之际,瞳仁深处便有冷光一掠而过,叫人脊背生寒。 就在这时,空旷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 “师尊真是活得好辛苦。” 全庸淡淡道:“子路,你放肆了。” “弟子放肆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师尊权且忍忍吧。” 全庸没有答话。 那道声音便继续说了下去,语调轻飘,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师叔替您东奔西走,殫精竭虑,什么腌臢事都替您做了,还一直觉得是他害了师妹,愧疚得山门都不敢回。您却要连他的一封信都要这般提防,真是教人寒心。” 全庸目光冰冷,一言不发。 子路仿佛恍然大悟,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哦,对了!您提防他是对的。师叔天资比您好一些,师祖去后,你便故意放他下山,让他无心修行,还费尽心思替他寻了那损伤『性根』的法门,亲手断了他的道途。可怜师叔还高兴得很,只觉得能为您分忧了,欢天喜地地往坑里跳。您说,若有朝一日师叔知道了您做的那些事,他会不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来杀您?。” “子路。你够了。”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比子路浑厚许多,听著便知是个沉稳性子, 子路听到后,笑著问道:“师弟,怎么今日有空出来了?是想师妹了么?你还不知道罢,师尊已经把师妹送去给明王做明妃了。” “呵,如今想来,师弟你还真是个勇夫,竟敢肖想堂堂明妃。也不知明王与明妃欢愉之时,明妃口中所唱诵的佛法,会不会有一句半句,念到师弟你的名字?” “子路!”南岳的声音骤然拔高,怒不可遏, “你住口!妄议明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况且北释何曾有过欢喜禪法?你这混帐,休要血口喷人!” 子路冷哼一声,讥笑道:“你南岳是个缩头的畜生。天底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至善至孝之人了,你上敬师尊,下爱后辈,心甘情愿被他吃了。可我不愿意!”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怨毒终於决了堤:“我大好年华,前途无量,有望外景,我凭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南岳沉默了许久,才幽幽说了一句:“太平……本就是要用人命去填的。” 子路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放声大笑,状若疯魔:“我就说你南岳是个缩头的畜生。紫府之君高高在上,尚且不敢说要个太平,当今天下,十国对峙,哪一家敢说自己是为了太平?” “为修行的,为求意象的,为要权力的,欲图高位的,哪一个需要太平?一个杀害同门、算计师弟的畜生,连修成內景都要靠吃人,他哪来的脸,敢谈什么太平。” 他的声音愈发悽厉:“若真有太平之心,怎么不去以性命平了黑山?怎么不敢去救下那些死在大慈尊明王成道路上的百姓?” …… 殿中沉默了很久,南岳嘆气道:“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是啊,再不甘心,我又能如何呢?” “可我就是不甘心吶——” 子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悽惨,仿佛不是人在哭,又奸又邪,又怨又毒,在殿中迴荡著。 全庸的手覆在肚子上,轻轻一按。 殿內终於重归了寂静。 第七十五章 翻脸 “才想著要寻个人去猎杀明兽,最合適的人选便自家送上门来了,还是望瀛洲岛的雷修,又恰好修的是『离雷』这种至正的道统,偏偏还和贾化遇上了,贾化又恰好以太平观的『乖雷』灵器许诺。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是自家苦苦挣来的,否则一切自行送上门的东西,必是算计。 这是全庸一向奉行的道理。 贾化性命不全,遭人影响算计的可能极大,全庸不会盲目信他。 他取出一张纸,提笔为贾化回信: “师弟谨启。 望瀛洲岛修士,恐怕不会轻易涉足北方。 此事须得谨慎斟酌,务必將此人身份验明。若身份无疑,则可以善用,只是不必以『乖雷』灵器许之。为兄已备下诸般法诀灵物,隨信附送。 师弟不必怕他拒绝,若此人真是望瀛洲岛嫡系,必可称一声君子。君子可交,可欺之以方,既然已经承诺,便不会再好意思反悔拒绝,再者,为兄可先行许诺,待他为太平观了却此事,灵器自当奉上。 若此人身份有疑,则可以恶用。『乖雷』灵器暂且收好,將来用罢了他,也能以此灵器反手制之。只是届时师弟万万不可动了杀心害他,妄造杀孽,切记,切记。” —— 贾化收到全庸的信,展开读罢,默然良久。 他已经和李伏蝉承诺过了。 只等灵器一到,便立下灵誓。却不想师兄考虑得如此周全,周全到近乎刻薄了。 他仔仔细细自察了一番,確认自己並未遭人算计影响之后,目光重新落回信中那一句“君子可欺之以方”,不禁长嘆一声:“我事事不如师兄,唯独这一桩,师兄实在是糊涂。天下如此多的修士,如此多的道统,哪怕昭昭如『离雷』,也绝无可能止住修士的私心。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君子,到头来不过是『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八个字罢了。” 全庸与他不同。 师尊去后,他无人管束,便荒废了修行,时常下山游歷,见惯了人心鬼蜮。 师兄这一生却从未踏出过山门半步,也鲜少与除他和弟子门人之外的旁人往来。有些事,师兄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依贾化自己的意思,便是先用太平观本就用不上的『乖雷』灵器笼络住李伏蝉,让他为太平观所用。 只要立下灵誓,便算是上了同一艘船。 即便真的是望瀛洲岛的人为了『乖雷』设局算计又如何? 天底下哪有没有算计。他自己这般殫精竭虑地去算计旁人,也早就做好了有朝一日被旁人算计的准备。 最起码,李伏蝉会实打实地助太平观猎杀明兽,会替太平观爭取利处。与其说是算计,不如说是交易,用一件太平观用不著的东西,换一位背景和身份不俗的雷修出手助拳。 可全庸想得未免太一厢情愿了些,一心考虑著是否会被人算计,不想受损分毫利益,却不知道有些时候,只有主动去接受別人的算计,才能得到利益。 拿些连小恩小惠都称不上的法诀灵物去笼络人,便想叫人感恩戴德? 至於什么“事成之后必定奉上灵器”的许诺,更是荒诞。太平观连刚刚应下的事都不曾做到,凭什么要人家信你日后不会翻脸? “哎,师兄实在是太善良迂腐了,才会把世人都想成他那样。” 贾化將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虽然对师兄这样让他下山行事,却不愿意信任放权的做法有些不满,但他却没有怪全庸的意思。 谁让自己幼时仗著没人管束,不好好修行呢。 师兄只需要保证能在三十年內结成道果就好,他能做的事情不多,只好继续殫精竭虑去算计了。 他想了想,动身去找李伏蝉。 將全庸的意思温和委婉地说了说,又表明自己和全庸不是一个心思,他一定会尽力而为,助李伏蝉取得灵器,如今只是暂且用这些法诀灵物做个替代,明里暗里,偷换了些概念,表演了一番语言的艺术,想要留住李伏蝉。 无非是个画大饼。 李伏蝉何等精明,怎么会不清楚,贾化这是没有说动太平观的观主。 以李伏蝉自己的视角来看,他这一次虽然假借瞭望瀛洲岛的名头,但这个名头,说到底不过是让太平观不至於因为他是个散修而起旁的心思。 太平观拿出『乖雷』灵器请他出手,他也答应了猎杀固定数量的明兽来换取灵器。 可以说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以贾化的態度来看,太平观的灵器肯定不止一件,『乖雷』灵器一定属於其中最鸡肋的一件,才会轻而易举说出来交换,他是太平观中唯二能主事的人,即便是『乖雷』灵器有什么隱秘用途,也不一定会瞒他,在他眼中能交换的东西,一定用处不大,如今却突然改口,也不知那位观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伏蝉这边暗自思量著。 贾化急著说道:“道友若是愿意相信,贾某愿意以『性根』为凭,发下重誓,等事成之后,必定奉上灵器,道友只发普通灵誓即可。” 以『性根』为凭发灵誓的確是极重的誓言了。 在灵誓完成之前,这种誓言,对於『性根』是会有不小的影响的。 贾化倒不是故意表现得如此诚恳,一则是此事毕竟是太平观理亏,二则是他倒想让李伏蝉也以『性根』发誓,可他压根就没有啊。 散修李伏蝉倒是不介意和太平观继续虚与委蛇,期待能將灵器骗到手。 可望瀛洲岛李伏蝉不行,况且他已经有了更好的打算,也不愿意放弃这层身份。 李伏蝉起身,眉目间疏离之意更盛,语气冷淡:“先君子,后小人,欲欺我以方,原以为贵观可交,却没想到儘是些腌臢算计,这些东西还请贾道友收回,莫要来污了我的眼。” 李伏蝉说罢,拂袖离去。 贾化见状急著去上前去拉他。 李伏蝉停在门口,微微侧身回首,冷声道:“太平观不知我望瀛洲岛之清高矜贵,不晓我『离雷』昭昭,正气凛然,以卑鄙腌臢之心度我,嗟灵物以折我名节,来日狩猎场上莫要让我看见太平观有行恶弄邪,服血吃人之辈,否则『离雷』之下,不饶性命。” 话音落下,一道金雷炸响,李伏蝉已经不见了踪跡。 贾化见此,心中懊恼道:“终究还是得罪了,师兄,你真是害苦了师弟啊。” 第七十六章 气形『真』身 “怎么,一番算计纠缠,好不容易才和太平观扯上了关係,这么轻易就要放弃这层身份了吗?”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三无的字跡缓缓浮现。 李伏蝉还要用到三无,让它帮忙,自然没有瞒它的打算,笑道:“自『乖雷』灵器的名字被我听入耳后,便由不得太平观的人做主了,他们想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李伏蝉向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更別说贾化曾经还算计过他,谋夺灵器,自然毫无道德压力。 “哦?你有何打算?” 李伏蝉摇了摇头:“且等著看吧。” “拭目以待。” 和贾化翻脸后,李伏蝉並没有立刻离开黑山附近。 只是往怀朔镇方向走了一程,便撞上一头失了神智的野狼。 那野狼比寻常的狼大出整整一圈,口中叼著一颗人头,血水顺著狼吻往下滴答。 最教人发怵的是那一双狼眸,青黑浑圆,瞳孔全然不似野兽的竖瞳,倒像是某个人的眼睛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伏蝉看的心中一凛,祭出『欺光』一剑斩落。 那明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伤口处淌出的血竟是暗沉沉的淤黑色。 “这明兽……当真诡异得紧。” 他俯身察看了一番,发现这不过是个凡俗级数的明兽,斩杀之后溢出的精气微乎其微,连让他体內气机略起涟漪都做不到。 凡俗级数的明兽无法消化吞入腹中的东西,这点他早已有所耳闻。 李伏蝉以剑尖剖开那明兽的腹部。 十余具尸体应声淌了出来,叠压在一处,皆是面目模糊、残缺不全。酸腐之气扑鼻而来,李伏蝉微微皱眉,正要使雷火將其一併焚化,目光忽然一顿。 尸堆之中,有一具年轻的身影,身上还套著半副残破的皮甲。 久远的记忆霎时浮现。 那是他与飞蚯蚓大战后,肉身被烧得只剩下一截阳器。头一回衝出那座蚁穴时,为防飞蚯蚓逃脱,他不及细想便以明光操纵了庙中一人,捏死了飞蚯蚓,那个被他操纵的,正是眼前这具尸体。 似乎是叫做……李四。 没想到,竟死在了明兽口中。 『我从前想著,藉助贺六浑等人或许能解决“三光法”的弊端,便原模原样將法诀给了他们一份,以盼能有所收穫。后来被困明王庙中,留在贺六浑身上的后手无故失效,如今看来,说不定便是因为他遭了明兽的毒手。』 他细细翻检了一番那些尸身的样貌,並未发现贺六浑的影子,便引一道雷火,將满地尸骸尽数焚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望向怀朔镇方向,转身便继续往最外围去寻开窍级数的明兽。 真正狩猎场在明王北上的那条道路附近,李伏蝉离得太远,也不敢以散修的身份靠近,寻了五六日,终於找到了一头没有被人打杀的开窍级数的明兽。 二话不说,立刻以外景修为跨一大境界逆伐此兽。 凡俗级数的明兽不能消化血肉,只能消化一些凡人尸身的精气留在体內,故而剖开之后,杀其者能得其肚腹內的精气。 开窍级数的明兽与人有许多相似之处,也具备六个窍穴,吞吃了人后,能够將人身的三气消化出来,分別存进自己的六个窍穴中。 只需要按照开窍修行时,打开窍穴的顺序,用金针一一刺激明兽的六个窍穴,便能將这三气尽数逼出来,此三气被明兽一消化,精纯得很,能够精炼法力,即便吞了,也不会產生血煞之类的东西,即便是『离雷』也不会拒绝。 李伏蝉將这头明兽消化出来的三气收入『廿月青鱼环』中,又守了半个月久,终於又等到一头开窍级数的明兽。 將它的三气收入环中后,李伏蝉不禁吐出一口浊气:“万事开头难,后面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这才开始准备自己想做的事情。 先是取出已经重新炼好的三道灵符。 『楼蜃』『飞眥』『饗气』。 他以“楼蜃”灵符为根基,采了两头明兽身上得来的营、卫二气,细细揉捏,捏出一具气形假身来。 这假身比起那些用土气、水气粗製滥造出来的,已不可同日而语。 肌理分明,骨肉匀停,除了尚无血气之外,比之当初用来誆骗飞光的那一具也不遑多让了。 他又取出“飞眥”灵符,为假身加持灵性。灵符落下,那双眼睛霎时变得灵动非常,顾盼之间隱隱有了几分神采。 只是细细瞧去,那灵动之中总还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仿佛是画中人物眨了眨眼睛。 像倒是像了,只是终究差了一口气。 对於这一点,李伏蝉心中早有计较。 他將“眉上峰”搬进了假身眉心之中。 一峰落定,那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瞬息消散,整张面孔都活泛了起来,眉眼之间已然生动如活人。 末了,他又取出“饗气”灵符,將那两头明兽身上取得的血气尽数饗祀给了这具假身。 血气入体的一剎那,假身两颊泛起红润,肌肤之下隱隱透出血脉流动的温热,一副血气充盈的模样,与活生生的人站在一处,再无半分差別。 到了这一步,已不是区区“气形假身”四个字所能囊括的了,这几乎已可称得上一具气形“真”身。 不过再怎么相像,也逃不脱《物化隨心籙》只是术的根本,假的就是假的。 没有三府,没有六窍,不能修行,没有修为,没有性命。 不过对於如何弥补这一点,李伏蝉同样很有心得。 『眉上峰』中三光碟踞。 以如今三光的状態,已经达到外景级数,古术突出一个霸道,该有的神异也都有,虽然都断了道途,但一旦修成,便是一门极耐用的法术。 如今这具假身,几乎能够媲美当初他借还阳蚌重塑肉身后的真身状態了。 做完这一切后,李伏蝉放出这具假身来到贾化附近。 取出《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李伏蝉眼中神色莫名晦暗,幽幽道:“该看前辈的了。” “呵呵,真是好狡猾狠毒的白蝉。” 第七十七章 起落 三无感慨了一句。 旋即便以自己的性命去填贾化性命的空缺。 很快,静室之中,正思虑下一步该如何筹谋的贾化,心中忽然无缘无故生出了一个念头。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累了这么久,不妨出去散散心。 这念头来得毫无由头,他猛然一惊,下意识便要唤出『性根』自察一番。 可这警觉不过一瞬,他便晃了晃脑袋,自嘲般嘆了口气:“真是谨慎惯了,前几日才察过自身,哪有什么端倪。哎,此番当真被师兄害惨了。狩猎已经开始这么久了,替太平观狩猎的人选,还是迟迟没有找到。” 他一边思虑著,一边往外走。 来到街上时,目光忽地一凝,远远便看见一个人,青年模样,约莫二十来岁,看起来脸色苍白,风尘僕僕,正从眉心间放出明光,將街边一个摊贩罩住,压制住对方的灵性,正细细盘问许家为何突然能修行的事,隱约间还在打听许家修行的法诀。 贾化见了,眉头微皱,觉得此人怕不是个傻子,这种事情,竟然跑去问一个寻常摊贩,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对方已经走投无路,以至於昏了头脑,只是好歹还存著些谨慎小心,不算蠢物。 不论如何,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未知的变数。 当下便著手调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对方性命不全,比不得他已补全了『性根』,故而一路暗中窥探,那人竟浑然不觉。 贾化原本打算以自身完整的『性根』去填一填那人,勾他一勾,探一探根底。 可细察之下,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古术修,眉心那道明光十分强横霸道,以他这份损耗严重的『性根』,只怕是填不住的。 不过他的谨慎小心,却让贾化动了一些別的心思。 暗中观察了那人几日。 对方倒也警觉,不经意间便察觉了他的行跡,叫贾化不得不暗嘆一声好生谨慎。 心底那点念头却愈发浓烈起来。后来寻了个机会,以“镜花水月”將那人罩住,问了一番心性,顺势將一部法诀相授,正是《紫霄靐篆宝籙》。 用雷法破解对方“三光法”道途断绝之困,只是这个解法本身便是又一重枷锁。 先破了他的三光,教他那最为强横的手段大打折扣,再引他修行『离雷』。 待到那时,此人为了连浊、缓解三劫刷灭之厄,便只能俯首依附於太平观了。 几乎和当初他第一次算计李伏蝉时的景况一般无二。 贾化感受著山上隱隱传来的雷声,缓缓站起身来。 耷拉了整整两个多月的眉眼终於舒展开来,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自言自语道:“总算是寻著了个合適的。虽比不得望瀛洲岛那一位,却胜在尽在我掌握之中,几乎可以当作一枚棋子,隨意挪用。” 他没有现在就和那人见面的打算,留下些神秘给对方,也是一种暗暗的威慑。 山顶。 李伏蝉將『欺光』收回。剑身被扯成一条金白蛟蛇,盘旋於他身侧,狰狞凶厉,嗤嗤作响。 假身在一旁盘坐, 他刻意將修成『离雷』的动静做得极大,雷光在山巔隱隱滚动。 『终於上鉤了。』 山下,贾化当即修书一封,將此人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写了进去,如何发现、如何调查、如何试探、桩桩件件,尽数稟与全庸。 飞黄山上。全庸看罢后,將信纸缓缓放下,微微点头:“过程如此周折,当无碍了。” 旋即回书一封。 贾化接了回信,再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便著那人持太平观信物赶往猎场。 那人倒也爭气,入猎场不久便连斩十二头开窍级数的明兽,只是每遇外景级数,却远远避开,绝不接战。 贾化急得火起,將他召回,语重心长道:“『离雷』声势浩大,至正至刚,天克妖邪。那些明兽毫无神智,空有一身蛮力,却无真正外景修士的神异,你得动手啊。” 那人满口应下,一回猎场却又故態復萌,依旧躲著外景级数走。 如此迁延日久,贾化终於按捺不住,只能施压强行逼他主动去猎杀外景明兽。 可偏偏时运不济,他一上去便撞上个凶横至极的明兽,竟將他生生打伤。 贾化唯恐耽搁了大事,只得叫他暂时搁下『离雷』修行,转而重拾古术。隨著雷法修为跌落,不会再造成什么大的后果,贾化便毫不犹豫让他吞服血气以养伤势。 伤愈之后,再度送入猎场。 这一回,贾化留了个心眼,主动跟了过去。 他停在外围,远远望著那人走入猎场深处,这才鬆了口气。 正欲转身离去之际,天地之间忽然凭空滚过一道闷雷之声,隆隆作响,震得脚下方圆数里的地面都隱隱发颤。 贾化脚步一顿,黄冠下的面孔微微变色。 他自然分辨得出,这绝非寻常天象,更不是山雨欲来的雷声。 这是有雷修在廝杀斗法。 “雷修?怎么会?”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向猎场深处,“他的雷法不是已废了么?” 疑惑未落,那道雷声愈发近了,初时还在天边,转瞬已经到了耳畔。 轰。 贾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殛,怔怔立在原地。 天地之间,亮如白昼。 金雷赤焰,將那方圆数丈的山林映得纤毫毕现。灼目的雷光之中,一道青衣身影踏空而来,怀抱一剑,步履从容,衣袍猎猎翻卷。 他眉眼之间掛著一层薄薄的雷霜,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金雷涌动,仿佛一头被压抑了太久的凶兽,正迫不及待要衝出牢笼,搅弄得天下不寧。 昭昭『离雷』,不饶性命。 贾化蹙眉,脸色微沉:“世人谈望瀛洲岛如何矜贵清高,我今天却见到了真实不虚的,望瀛洲岛之肚腹胸襟,也不过如此,真是狭隘可笑。” 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辱骂的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平观失信,又想强行招留望瀛洲岛弟子,用灵物去折他的面子,才成了如今局面。 而且对方杀的,的確是吞服了血气修行的太平观行走。 太平观对外自詡,从不服用血气修行,也不敢將此事闹大,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师兄啊师兄,你可给我添了一桩大麻烦。” 贾化长嘆一声。 第七十八章 再杀 “好霸道的雷,我在北方从未见过。” “如此声势浩大,?应该是『离雷』,毕竟『离雷』最讲究一个声势浩大,如今也就只有海外还有人修行了。” “海外雷修?看来是来参与猎杀明兽之事,想分一杯羹的,也不知道他掛靠在何处。” “绝不是太平观的。” “何以见得?” “此人先前以雷霆劈杀那人,正是太平观挑中的行走。那人身上血煞气重得很,不知吞了多少血气,才惹得这位震怒。” “原来如此。这一下,太平观可要头疼了。” “只是没想到太平观也会任用这种人。” “呵呵。天底下哪有新鲜事,谁都一样。” 狩猎场上空,两道身影掠空而过,似乎是察觉到了贾化的踪跡,刻意议论了几句。 贾化自然听见了,却没有在意。 想在意也没有办法,这一次的確是他太急了。 人既然已经死在李伏蝉手中,他眼下需要考虑的是该怎么收场。 沉吟半晌,心头浮起一个念头:“要不,我亲自上?” 转瞬又被他按了下去。 他这副身板,那点微末手段,进去了怕也出不来。 回去之后,贾化將此事一五一十回稟了师兄,隨后又去看了许宣一眼。 许宣已经重新出来管事,只是行事做派比之从前愈发狠毒酷烈,眼中那股幽沉沉的冷意不加遮掩。 贾化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已经开了窍,被黑山里的东西浸得更深了。 他正欲给许宣施几道限制,好將其牢牢拢在掌中,未免將来会出岔子,黑山上的东西,再怎么防备也不为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不想又撞上一个倒霉蛋。 这回与上回不同。 此人並非巧合撞上来的,甚至可以说是贾化主动去寻的。 只因此人胆大包天,暗中窥见了许宣的异状,每隔数月便往黑山跑一次,出来一回便厉害一分,到后来竟能单手举起一方巨石。 这人眼热不已,竟独自摸到黑山脚下,妄想寻一桩与许宣同样的机缘。 幸好贾化发现得及时,在半道上拦了下来。他本欲隨手打杀了事,免得走漏风声,可再一细看,却发觉此人体魄有异,浑身筋骨对血气有著一种近乎饥渴的感应,仿佛天生便是为容纳血气而生的器皿。 贾化灵机一动,当下便取了些血气与他试了试。 这一试不要紧,那人的体魄竟肉眼可见地夯实了几分,且远远看不到上限。 贾化大喜过望,先是传了他一套熬炼体魄的法门,又以自身法力助他修行。 三管齐下,短短三日不到,便硬生生將此人的体魄炼成了一具足可媲美开窍级数的强横肉身。 贾化犹嫌不够。 他调来三千六百名精壮青年,皆是生於阳时、不曾破身的纯阳之体。这些人平素生活殷实,吃喝不愁,在各自家中也是饱受夸讚、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的。 此等出身之人的血气,最是昂扬向上,没有半分阴鬱污浊,用来熬炼体魄,乃是上上之选。 三千六百人的血气,尽数餵给了那人。 隨后贾化又动用了一门炼尸的法门,將其炼成一具金甲尸。 说也难得,这门法诀並非什么歹毒邪术,並不曾抹去那人的神智,只是教他体魄愈发强横,周身如披金甲,刀剑不伤,不知疼痛为何物。 如此一来,单以肉身论,此人已经可以媲美外景修士。 不过也仅仅是体魄罢了。真正的外景修士,哪怕是最弱的一位,远远丟过来两三道法术便足以將其活活磨死。 否则这等速成外景的法子,哪里还轮得到贾化来用。 所幸此人体质特殊,对血气天然敏感,才能这般速成。明兽毫无神智,正是能与他角力廝杀的好对手。 贾化满脸欣喜,当即將这具金甲尸送进了狩猎场。 两个月后,一道雷霆劈下。 贾化的脸瞬间黑了,再好的心性,此刻也有些受不住了。 破口大骂:“什么仙岛名门,什么气节名声,恶徒啊!恶徒!” 劈杀太平观两位行走,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恶徒了,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出重拳。 贾化当即写信寄往飞黄山,要请动『乖雷』灵器,以其隙雷制电之能,无论如何也要將此人赶出北方。即便不能赶走,也须教他心存忌惮,再不能这般搅局了。 否则今日杀一个,明日杀一个。 等將来高欢赶至,若不小心受些伤势,需要用些血气疗伤,也被他给劈杀了,那岂不是冤哉枉也。 此时此刻,远离狩猎场的一座矮山上,雷电通明。 李伏蝉的身影缓缓落下,手中捏著的『楼蜃』灵符一片猩红,已被血气染透,不能再用了。 他捏出一道雷火,將其焚毁。 远远望向黑山所在的方向,不禁道:“如今贾化该请动『乖雷』灵器来制我了吧?” 他这番作態,钓鱼执法,等的便是这一刻。 不过应该还要些时日。 他並不急切,正好能趁机整理一番所得。 “这些时日,借气形假身在狩猎场中將那些明兽驱至外围,使我一番好杀,『雷击木』阳象离大成已经不远了。” 存境使阳象『形』大成谓之显,显境使阳象『意』大成谓之化,由显到化之后,他就能补全性命,届时便不会再轻易被人影响了。 剩下的便是《雷遁剑法》的修行。 此剑法第一式,名为『应电飞雷光』,纯粹以法力催动,讲究一个迅疾,配合『行蛟掣电』,是极不俗的杀伤之术。 第二式剑法便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术法范畴,而是向剑道靠拢,需要修成剑气才能催动,能够以剑气远远斩向对手的肉身薄弱处,不会因为距离远近而有衰弱,剑气愈强,威力愈强。 李伏蝉得了一些三无的指点,对於剑气的修行已经有了眉目,凭藉『行蛟掣电』的加持,也能施展出来一二,往后还会精进。 加上有『廿月青鱼环』在,其中的三枚火精算是一个大杀器,这使得他的斗法能力大增,已非昔日可比。 『其他的暂且不论,我如今最缺的应该是一道身法才对。』 李伏蝉驾风的速度极快,尤其是驾驭雷霆时,连飞光那样擅长脱逃的妖物,在速度和身法上也不过是和他不相上下。 『离雷』虽快,可声势动静未免太大了, —— 才发现自己昨天设置自动发布的时候点错了,竟然多发了一章,懊恼,悔恨,哭泣,悲伤,难受,绝望…… 第七十九章 所谓五贼 昔日王磁山下,丰祠一句『万里驰壮音,匝地清风神鬼惊』,就已经將『离雷』道尽了。 此雷欺邪持正,服血气的,害凡人的,修魔道的,坐邪门的,走左道的,见之不杀便折你的道行,与其相处时间愈长,道行折损的便越多。 偏偏此雷又声势浩大,还不曾接近什么大妖,想要逃跑的时候,立刻就会被发现。 李伏蝉当初才修成离雷时,不过区区外景初成,动輒便有金雷赤焰隨行,任谁见了,都能说一声:“噫!原来是修『离雷』的。” 这与李伏蝉的秉性十分不合。 而且说不定不少古老妖物,还一直以『离雷』修士为眼中钉呢,在当今这个世道,修行『离雷』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別。 还以为是古代『离雷』显化之际,雷宫巡狩天下的时候么?哪里有妖邪,或者仙道吃人的,数个紫府之君能併肩子上去围殴对方。 在如今这个世道,別说只是道统断绝,按这个趋势,李伏蝉觉得它还能保留下来一部分才是奇蹟。 若是有可能,他还是想换了『离雷』。 不过他又实在放不下『离雷』侧目这个恐怖的加成。 故而才对『乖雷』灵器念念不忘。 毕竟『乖雷』是三雷之变,若是能够参悟一番,未必没有短暂消除『离雷』隱患的可能。 就在思虑之间。 李伏蝉忽然心中一动,伸手去摸储物袋,一本古籍出现在手中。 正是《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字迅速出现在一页空白上:“有人看了你一眼,眼下已经走了。” 李伏蝉骤然一惊,动也不敢动。 能被三无特意提醒的,绝对是紫府之君。 『紫府之君看我这么个螻蚁作甚?』 他心中的疑问才刚刚升起,《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三无已经给出了回答。 “万万没想到,你只是和太平观扯上了些关係,就被牵扯到了那件事上。” 李伏蝉疑惑道:“什么事?” “犹兽鬼魔妖,猎之者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无解释道:“原来不和你解释此事,是怕你会主动参与进去,最后沦为紫府手中的灵材,丰祠也是,刻意言语模糊,將你引进知见障中,也是为了保护你,不知者不怪,难留因果。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勘破了他设下得知见障,如今你已经和五贼之鬼牵扯上了因果。” 李伏蝉看著《乞三十六年风月谈》的目光幽沉,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幽幽问道:“五贼果然是代指五个具体的人或物的,鬼?有什么说法么?” 三无解释道:“犹兽鬼魔妖,猎之者昌,自然不会只是杀些明兽,得些好处那么简单,只是明兽乃是五贼之兽,数量太多,所以昌泽广些,能让许多人都得利,可余下四贼,若能杀之,甚至能够昌泽到紫府之君。” 『果然是这样。』 李伏蝉对此早有猜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无继续说道: “只是五贼之中,除了明兽,其余四贼生之隱秘,难寻痕跡,若在道场之中,有明王镇压,只会对释修的修行產生超乎寻常的阻碍,若在道场之外,便会生发贪嗔痴恨心,搅弄一地灵氛,掀起战事魔祸,往往难得一见,两千年来,也就只有这一位大慈尊明王成道,才能使仙修也一见此事了。” “彼时一定会有与四贼牵扯上因果之人,释修称此类人为四相,分別会遇贼而猎,所获昌泽,超乎想像,紫府之君都会动心,只是,这毕竟是世尊给释修的机缘考验,所以这些事情往往发生在明王道场之中,等这其人猎杀四贼后,明王便会现身,亲自度四人成就大法师。” 李伏蝉看到这一句,不由打了个寒颤。 看著三无的解释,李伏蝉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若我真杀了四贼之一,会怎么样?” 三无道:“顷刻性命补全,结成道果只是寻常,慧光增长,稟赋大进,於北方有功德,生出『功业气象』,隨后便有紫府破开冥冥来拿你,或收徒,或入药,或炼宝,或祭器,或以你身上昌泽为饵,寻一寻洞天,钓一钓大鱼,只將你身上的昌泽榨乾,弥补了自身才算完。” 李伏蝉看著三无的话,久久没有开口,眉宇间浮现思索之色。 三无继续道:“若你现在就离开北方,还有脱逃的可能。我曾经在《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中留下过一道后手,你可藉由此书,以凡俗之身踏足冥冥,须臾间就能赶到海外。” 李伏蝉听著心中一动,问道:“你这法子,紫府之君能够拦截吗?” 三无罕见的表露出傲然之情,说道:“如今在世的紫府,能够出现在北方算计的,都是我的后辈,那是我在冥冥中暗藏的道路,他们又岂能寻得到,更遑论拦截。” 李伏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要逃?” “你的意思是?” 李伏蝉淡淡道:“需要逃的时候,我自然不会犹豫,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是不会走的。” 不提李伏蝉一直对五贼之事念念不忘,即便真的死了又能如何,只要获利够多,这一次的推演就够本了。 连紫府之君都要亲自谋划的昌泽,李伏蝉不会不尝试一番就逃走,否则不论再来几次推演,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三无讚嘆道:“真是好魄力,等你转修『游金』之后,我会保你成就紫府。” 李伏蝉对此並不在意。 到时候还不是你一张嘴,想说什么说什么。 有了三无的提点,李伏蝉本身的疑惑尽都解开了,一些原本模糊的念头,也都清晰起来。 他立刻便想起那座黑山,以及贾化这些时日东奔西跑的样子,隱约间已经明白了一些太平观的谋划,问道:“我带你见过那座黑山,你说那不是妖,而是魔属,只不过曾经以妖的面目示人,如今只留下一颗眼目,化作了邪属,集妖、魔、邪三变,你觉得太平观是否有可能,藉助黑山,主动养出一贼,然后又培养出个猎贼之人,去杀此贼?”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迅速浮现字跡:“明王成道,五贼没有被束缚在道场之中,两千年来,毕竟是头一遭,不说四贼难算,四相难得,北方气机灵氛本就混乱,如今加上诸仙宗猎杀明兽,更是搅得一团浆糊,哪怕是紫府之君,没有修成命神通的,也难以看见四相与四贼勾连的因果,最起码,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就只有那一位看了你一眼。” 三无说著,忽然又话锋一转,说道: “太平观是古楚遗朱之一,古楚乃是『湜水』道统,多大泽洞泉显化,南方如今都还有许多大泽截断成的大湖在,『湜水』五象之中,便有一象能够照映隱秘之所,太平观极有可能继承了这一象的某种法宝或者独有的法门,故而能够算准五贼所在和猎杀五贼的人。” 第八十章 亲至 “他们恐怕是想等自己准备的人杀了贼后,得了昌泽,做人情將此人献给某位江南的紫府之君,以换得回到南方后的庇护。” 李伏蝉凭藉上修视角,轻而易举判断出了太平观的谋算。 他又问道:“你说我和五贼之鬼牵扯上了因果,是否意味著我只能去杀五贼中的那一只鬼?” 三无解释道:“因果一说,玄之又玄,和命数一样难以揣测,你和鬼牵扯上了因果,自然可以继续去杀你所知道的五贼,但鬼是一定会找上你的,若你有自信能顶住两份,乃至三份因果的压力,尽都將四贼杀了,別说看著局势的紫府之君,恐怕连那位大慈尊明王都要忍不住冒著大不韙,出手来度你了。” 那还是不必了。 李伏蝉还算有自知之明,一个贾化就能让他好一番费心算计了,更別说再多几个。 將《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收起,捏出三十多道封禁的灵符贴在上面,砸下去三四道封禁的法术,这还犹嫌不够,甚至唤出『欺光』,剑身化作一道细长雷蛇,缠缚在《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之上,將其丟进『廿月青鱼环』中,又锁进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李伏蝉的神色终於冷了下来。 狭长眉眼微微耷了下来,眼皮將一对灰黑色的眸子轻轻遮住一半,只透露出半圆,幽光陡射,雷云沉沉。 “我才开始怀疑,就主动对我透露了,真將我当成可以隨意愚弄的蠢物么?” 李伏蝉对三无的警惕,从没有一刻放鬆过。 他早就说过,哪怕在两人的关係中,他看似占尽上风,但他只要有任何一刻需要三无相助,就必定会为它所挟制。 一句丰祠刻意言语模糊,將他引进知见障中,是为了保护他不和五贼牵扯上因果,被紫府之君盯上,便將他的所有疑虑怀疑都堵住了。 我为何不主动和你说五贼的真相,那是因为我也和丰祠一样,怕你知道了真相,会和五贼牵扯上因果,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为什么又突然说了? 那是因为你已经勘破了丰祠的知见障,已经和鬼牵扯上了因果,我才將真相告诉你。 左右都是它有理。 李伏蝉甚至怀疑,自己能勘破丰祠设下的知见障,都是三无暗中帮的忙。 自己和鬼扯上关係,也是三无暗中推动的。 李伏蝉不禁嘆了口气:“一个太平观便让我头疼不已,更何况曾经的紫府之君,还是先拿到了『乖雷』灵器再说吧。” 李伏蝉嘆了一声,准备在此之前,去怀朔镇探查一番。 如果说贾化真的寻到了猎贼之人,那里是最有可能的,暗中看一看,也好让他有个参照。 李伏蝉离开的第五日。 贾化还在著急等待师兄的回信,只要拿到『乖雷』灵器,他就能驱走李伏蝉了。 便在此刻,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 贾化心头猛然一惊,转身去看,在他身后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一袭青灰法袍,身姿还算挺拔,眉眼温和,只是透著股子与平常不符的阴冷。 贾化惊喜道:“师兄?!” 他上前两步,又惊又喜,神情中似乎还藏著些忐忑,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兄,只能將话头往正事上引,问道:“没想到是师兄你亲自带著灵器来了,这下子,终於可以將那个望瀛洲岛的恶徒驱走了,师兄不知道,此人实在是囂张可恶……” 全庸看著他,目光温和,声音颇冷,透著股子不协调:“贾化,你还不明白吗?” 听到师兄称呼自己的名字,贾化不禁一愣,疑惑道:“师兄何出此言?” 全庸见此,微微摇头,放出自己的性命往他缺口上一填,呵斥道:“还不醒来!” 全庸的声音甫一落,贾化面色霎时惨白,眉眼一阵扭曲,牙关紧咬,鼻息陡然粗重起来,整张脸竟显出几分狰狞可怖。身后冷汗淋漓:“我被勾了。” 寻找行走猎杀明兽,固然是重中之重,可与养贼之事相比,便算不得什么了。他竟將这等大事疏忽至此,满心满眼,全被那个望瀛洲岛的嫡系牵了去。 分明那人早已有言在先,凡见太平观有服食血气的行走出现在狩猎场之中,一定引雷诛之。 说是心中有气也好,说是针对报復也罢,可他毕竟是修行『离雷』的雷修,又自负清高,若非真有人踩了线,绝不会对行事正派之人出手。 是贾化自己作的孽。 头一回,为了给那人速速疗伤,便亲手餵了血气。 第二回更是肆无忌惮,直接將一尊血气滔天的金甲尸送进猎场。被人连连诛杀,是他活该。 可他彼时竟满心嗔念,一心要请出『乖雷』灵器驱那人离开。且不说『乖雷』灵器到了他手中,以他自身的境界和法力能否真正驱使,发挥威力,即便能,焉知那位望瀛洲岛的嫡系没有旁的手段硬抗? 届时悍然夺宝,他贾化连还手之力都未必有。 更何况这件事在大义上,他根本站不住脚。 贾化越想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师兄……我、我……” 全庸缓声道:“你不必自责。” “这件事毕竟也有我的错处,再者我细细推算你先前送来的信中內容,发现你挑中那两人,颇有些不对,应该是和那个望瀛洲岛的嫡系有关,如今见你被人勾动,使我確定了,他们果然是在算计『乖雷』灵器。” 贾化现在全然忘了若不是有全庸阻拦,他早就拿对太平观无用的『乖雷』灵器换到一位望瀛洲岛的嫡系雷修出手,为太平观猎杀明兽,哪里会有这档子事。 此时此刻只有对自己险些误了大事的恨恼,急问道:“师兄,眼下我们该如何做?” 全庸淡淡道:“你继续在此看顾黑山和许宣,等高欢来,他不是想要灵器吗,我如今亲至,给他送去便是。” “可观中……” “南岳已经出关。” 贾化面上一喜:“南岳已经出关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全庸不欲与他多说,起身道:“观中南岳一人力有不逮,我这便去了,早去早回。” 贾化拱手一礼:“恭祝师兄擒贼拿魔。” 全庸点头,驾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