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师相》 第1章、刚懂事就太懂事(求收藏) “舜忠哥看著你呢!我们钱家今日遭此羞辱,舜风你给句痛快话,能不能从此发奋进学?” 钱舜风被喊醒叫到香案前已经有一会了,面前牌位上写著:显考钱公讳舜忠府君之神王。 脑子里的新知识告诉他:最后一字还缺了一点。小祥祭之后,由德高望重之人在仪式上补全那一点,这叫点主。 现在他確认了,这是大明武昌府咸寧县,时已弘治二年腊月。 撞完大运寄了,寄的顺丰? 钱舜风暗暗吐槽后,带著一些激动梳理起眼前局面。 死的人是他堂哥,灵柩刚刚归乡停到了祖屋。 本以为廖家人是重情重义,这才第一时间赶来弔唁。 谁知半夜里忽然找著理由,要反悔廖家女儿与他侄子钱玠的婚约。 他二哥钱舜信勃然大怒,赶走廖家人之后才把守夜守到睡过去的钱舜风叫醒。 痛斥完廖家势利眼、鼠目寸光,再就是要钱舜风在灵前保证好好学习。 “二叔,你別逼小叔了。被廖家悔婚的是我,等我为父亲守完孝,自会考得功名,一雪今日之耻!” 钱玠首次受此打击,似乎更坚韧隱忍了些,颇有莫欺少年穷的味道。 “玠哥儿,你有志气,比你小叔强!” 钱舜信却仍旧瞪著钱舜风不断输出: “打小时舜忠哥还夸你比玠哥儿都聪明,但平日里就知道贪玩!玠哥儿虽说大你两岁,却已只差一个道试就是生员。你这个做叔的过完年虚岁也十七了,难道还不懂事?” “大哥只是个纳监,了不起就做个杂职官!我们钱家这几年更兴旺,全靠舜忠哥是正经贡监做的官!” “现在舜忠哥刚走,廖家就来悔婚。要是我们钱家再出个贡监,他敢吗?” 廖家退婚给他带来的愤懣倒像是宣泄在钱舜风身上,而钱舜风的心情已由兴奋转为凝重。 他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二哥,廖家悔婚,不太对。” “这还要你说?”钱舜信怒色更浓,“你到底能不能用心读书?要是觉得进学无望,过完年就跟著我打理家业!” 钱舜风不为所动,连连发问:“廖家冒著被戳脊梁骨、女儿嫁不出去的风险,悔婚图什么?为何这么急?玠哥儿已过了县、府两试,无非接下来居父丧不能应试而已,廖家三年都等不了吗?” 钱舜信只是冷笑:“还不是篤定我钱家碍於名声不会声张?毕竟只是口头之约。玠哥儿就算守完孝一试就中,那也只是个秀才。他家以前看舜忠哥已经是贡监,如今当然寧愿再结个现成贡监甚至举人亲家!別东拉西扯,你……” 钱舜风皱眉打断他:“我不仅会用心进学,还必须明年就接连过了县、府、道三试!二哥,你能不能先好好听我说?眼下是家业恐怕很快不保!” 钱舜信对他的保证还没反应过来,听了后半句嘴巴微张:“你说什么?” 他都顾不得去多想弟弟怎么敢忽然发他脾气,钱玠也惊愕地看向小叔。 “廖家举动不合常理。” 钱舜风看著牌位自然而然地分析下去: “大哥迟早有杂职官身,玠哥儿也迟早有功名,廖家何必现在就把咱家往死里得罪?除非他知道什么,而且断定我们钱家很难躲过这一劫。” “玠哥儿的功名只剩提学道试,即便一次考不上,难道有谁能买通每一任提学?能让钱家真的再难翻身,让钱家破落穷困最简单,没钱怎么进学?” “舜忠哥去了,大哥还没授职,我两回县试不中,玠哥儿三年不能考,其他侄子还小。钱家这些年蒸蒸日上,如今却青黄不接。” 钱舜风肯定地说道:“有人要趁咱家青黄不接,夺了咱家田地、店產!能不怕我们钱家將来再兴旺,这人来头一定不小。” 钱舜信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彻底呆住了,钱玠更是觉得小叔现在的感觉很陌生。 “舜风,你怎么……” 钱舜风只摆了摆手:“家逢巨变,我哪能还不懂事?” 反正他们不可能怀疑別的,倒是钱舜风刚穿过来就面临家族的危机。 以他的阅歷,自然能从廖家不寻常的举动之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跡。 听了钱舜风的这些分析,钱舜信踱了几步之后忽然顿了脚:“这么说,廖家只是为了避祸,並不是存心……” 钱舜风摇了摇头:“不管廖家出於什么考虑,既然开了这个口,对钱家就是羞辱,不必去找他们!再说廖家也只有个贡监,能有把握把钱家打垮的人,廖家帮不上忙,如今態度更是不愿帮忙,二哥问不出什么。” 钱舜信心中所想被他一语道破,略微楞神之后眉间掛满忧虑:“照你这么说,那就是县里屈指可数的高门大姓。可妹夫也只是个廩生,他长兄又致仕了……大哥怎么还没赶回来?” 钱玠忽然开口:“小叔,刚才你说,你必须明年就接连过了县、府、道三试?” “不错,要保家业必须得有功名护身,越快越好。我只是舜忠哥从弟,依制可以去应试。但我担心,县试这一关他们就会动我手脚。” 钱舜信欲言又止,钱舜风知道他有一句吐槽不知当讲不当讲,毕竟他已经考过两回都没中,犯得著別人买通县里动手脚? 但他不知道,从后世经过了十二年系统学习的几十万考生里杀到清北是什么概念,这种人別人一般都称呼学霸。 可惜这话不能说,只能埋伏他一手。 钱舜风之前就去参加过县试,自然因为这个阶段要考的东西都学过了。 有基础就行,对钱舜风来说就是一轮二轮三轮复习,一模二模衝刺。 做题嘛,这个他熟。 何况钱舜信也说了,他其实从小就很聪明,只不过他是他爹老来得子、家中幼弟、一眾侄儿同龄之叔,自小备受疼爱,少年心性难以专注学业而已。 钱玠听他说完难以置信:“小叔,你意思是县尊也要对付咱们家?” 县试是知县主持,钱玠这么一问,钱舜信更加紧张不安。 “现在还不確定。”钱舜风摇了摇头,“但料敌从宽,眼下家中只有我能明年就能去考县试,就当他们连知县都买动了。压我们钱家一两年没人过得了县试,时间足够他们搞垮钱家。” 灵堂里的气氛一时十分沉重,钱舜风想了想就说道:“二哥,我不守夜了,回去温书。” 钱舜信抬了抬手,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有他心向学了,可过完年二月里就是县试,两个月功夫又能温出什么名堂? “小叔不一样了。”钱玠看著钱舜风的背影说道。 “是啊,懂事了。”钱舜信觉得这算今天唯一的宽慰,然后又有些古怪,“就是刚懂事就太懂事了些。” “我看小叔所言颇有道理,二叔不得不防。”钱玠忧心忡忡,“到底是谁盯上了我们钱家?现在弟弟们四书义尚未全通,只能看小叔能不能过了县试一振家名,让贼子忌惮一二了。” 钱舜信握紧双拳:“你小叔已说了那么多,这个不难查问!” 钱舜风已出了门,外面积雪没过脚踝,寒风呼啸。 冰凉的雪花不时打在脸上,已经身处大明的感觉更加清晰。 记忆之中,他这个幼弟、小叔可谓没吃一点苦,一大家子人都疼爱他。 如今仅仅是钱家唯一做官的顶樑柱忽然没了,外敌就显露出獠牙来,廖家更因此退婚。 他不必深究到底谁在打钱家的主意,钱舜信会去查的。 如果脑子里的记忆没错,宣德二年之后咸寧县就再也没出过进士,因此现在盯上钱家的大概率顶多就是个举人家族。 在咸寧县这种小地方,一个举人足以呼风唤雨。如今的咸寧知县也只是个贡监出身,论出身还比不过举人。 而钱家因经商发家,怀璧其罪。 如果没有功名、官身,这种事以后还会更多。 钱家眼前只有他一个人能去考功名,他儘快开始准备才是正事。 时代变了,聪明人不会耍个性要不走寻常路。 不管为了自己的將来还是为了他们,钱舜风都要把科途走下去。 过了童试成为生员,则当前危局能缓。 过了乡试成为举人,则钱家安然无恙。 但钱舜风来此一世,岂能只为自保? 他要走到这条路的最顶端,活出快意一生! 第2章、什么书这么好看?(求收藏) 钱家湾不大,除了祖屋、新宅和油坊,就是围在晒穀场旁边的寥寥几间茅草房,那是钱家几个僱工和帮佣的家。 钱舜风看了看河边的水车和榨油坊,想著钱家的发家过程。 自元末明初迁徙至此后,这祖传手艺到钱舜风的父亲钱鏞这第三代手上,才攒下足够家財开了个榨油坊。 有了钱,钱鏞的大哥钱贵才得以重新捡起书本脱產进学,好不容易成了钱家第一个秀才。 恰逢土木堡之变,景泰帝开了纳监的口子,也就是捐钱捐粮可以给个国子监的名额。 钱鏞赶紧帮钱贵捐了个监生,后来做了个经歷,这才算能够保护钱家当时不大的家业。 直到钱舜忠考上贡监,虽说连正榜举人都比不上,却把钱家在县里的地位又往上抬了抬。 以至於钱鏞春风得意,不仅替他这二房起了新宅,还纳了个妾有了钱舜风这个老来子。 等钱舜忠坐监歷事授职一府推官,钱家更加兴旺,先是帮钱舜德运作了个地位最低的县学附生,前年改元之际又把他捐去南京国子监。 歷经百年,四代人前赴后继,这才勉强躋身咸寧县士绅之家行列,最底层那种。 现在钱舜风前方的新宅在这乡间颇为阔气,前后虽只两进,但第一进东西两侧都有跨院。 钱舜风的大哥钱舜德儿女最多,如今独占后院,他和钱舜信则分了第一进的东西跨院。 现在钱舜风还没成家,因此他也只住第一进天井旁的西厢楼上。 西跨院的小堂屋暂做家中学堂,还请了个跟钱玠一样学力的老童生坐馆,往日里他和侄子们就在那里读书。 钱舜风进门就直奔前堂屋后面的楼梯间,他父亲在世时就跟在身边的家僕老邹拿著油灯问:“三爷,你要找什么?” “找书。” 钱舜忠是死在任上的,灵柩被叔侄二人扶著归乡,隨行还有他任官异地的诸多行李。 祖屋逼仄,既要当做灵堂又要接待弔客,这些行李就先放在了这里。 就著油灯微弱的光,钱舜风又翻开一口箱子之后说道:“找到了。老邹,凑近点,小心些。” 箱里是满满当当的书册。 钱舜忠在监生之中出类拔萃,多年来又用心教育后辈力图光大门楣,书籍搜罗岂在少数?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一笔財富,至少对考秀才阶段的读书人而言可谓至宝。 临阵磨枪也得讲方法,钱舜风要看看他的藏书里有没有好“教辅”。 先翻了最上面的一册书看,钱舜风心里一喜。 双份记忆和肌肉记忆加持,阅读古籍果然不会不习惯,理解方面也很自然。 要是还得从头打基础,不足三个月够干嘛? 他放下了最上面这册閒书继续找,钱舜忠的儿子科途有望,他绝对不会没有留下学问方面的遗產。 翻著翻著,果然有一些乡试会试范文、应试时文辑卷。 这些虽然不符合钱舜风现在的需要,但他还是先取了出来放在一旁。 五经这种高深玩意,是准备乡试时才要深入钻研的课程。 县试府试阶段,基本只看最重要的四书义。 所谓四书文定去取,五经文定高下。即便到了乡试、会试阶段,四书义都很重要。 又翻了一会,竟有一个木匣压在箱底。 钱舜风拿起来打开之后,只见其中放著六册书,装帧简陋得很。 拿了一册打开一看,居然並非刻印本,而是手录。 里面只是寻常竹纸,封皮却不是常见的厚纸,而是很高档的瓷青纸。 封皮上另外贴著的纸条上,钱舜风认得出是钱舜忠的笔跡,写著“四书蒙引”,其侧还有个標註“总卷三中庸一”。 再看了看其余五卷,果然分別是卷四中庸其二,卷九、十、十一、十二的完整孟子。 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 钱舜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封皮有两层,瓷青纸应该是钱舜忠为了保护这套书后来加上的。 看钱舜忠这么推崇,钱舜风先拿了第三卷仔细看起来。 上面不仅有句读,还有钱舜忠小心写上的细字批註。 钱舜风蹲在那一时看了进去,老邹见状提醒道:“三爷,冷著呢。” “哦!”钱舜风回过神来,把匣子整个拿出,又把之前挑选出来的书都拿上,“我回房看。” 老邹意外不已:“三爷,夜里看书?” 钱舜风一边上楼一边说:“睡不著。” 看来他的贪玩有口皆碑,老邹跟著上来点燃他书房里的油灯时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钱舜风坐在自己房中的书案前就继续看那册《四书蒙引》,虽然才看了一点点,但钱舜风已经有些感觉到不凡。 科举这么多年了,第一阶段考秀才该以哪些书为教材教辅,其实大家都知道。 但那些都是普通货色,以钱家財力都有备。 这本四书蒙引贴合朱熹对四书的集注,还针对科举四书义的考点、难点做了逐句拆解。 不仅讲解四书义,甚至还举了些科举试题的例子教考生怎么破题、搭建八股结构的套路和经验。 好东西啊! 老邹点燃油灯后又拿来了一床小棉被,只见钱舜风仍旧聚精会神。 “三爷,搭在腿上,莫冻著了。” “哦,邹叔有心了,多谢。” “三爷,天亮了还得忙,我去楼下歇一会。三爷有事喊我。” “嗯,邹叔快去歇著,別熬坏了身体。我就看书,不会有什么事。” 老邹既奇怪於他竟然冬夜读书,还觉得他一改往日骄纵性情,不仅谢他还关心他身体。 他几步一回头地出门去,钱舜风已经越看越投入。 也许是所继承的记忆使然,此刻钱舜风看这书竟並不觉得枯燥,反而颇觉精妙。 哪怕他后世也是个学霸,却並不知道这《四书蒙引》名气不小,后来被奉为科举神书。 钱舜忠能偶然得到这套书,实属巧合。 钱舜风这一看就欲罢不能,直到老邹端来热水,他才愕然看向狭小的窗外:“天亮了?” “是啊,三爷你看了一宿?”老邹把巾帕递给他,“粥都煮好了,三爷洗漱完就下去吃吧。” “要不,辛苦邹叔帮我端来一下?” 这倒不是他装模作样,而是看这套书总有一种浑身舒泰、豁然开朗的感觉让钱舜风停不下来。 大概是原先学问上已经积累了不少堵塞之处,现在正被不断疏通。 聪明脑子加上他现在很强的专注力,看这书时犹如被醍醐灌顶,欲罢而不能。 虽然还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但写作这套书的人显然水平已经很高。 钱舜忠在批註里就说,撰书之人当是赴成化二十年会试之举子途中所遗,只可惜不知其名,也不知是否已经金榜题名。 但这套书无疑对於进学和科考意义重大,也许是撰书之人为家族后辈所准备。 有了这套残本《四书蒙引》,钱舜风对后面的考试更有信心。 老邹吹灭了油灯,只见钱舜风草草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就接著看。 他又下楼端来了热粥咸菜,钱舜风也是边吃边看,手不释卷的模样让老邹陌生至极。 又过了一会,一个声音由远而近:“三叔,什么书这么好看?邹叔说你都看了一整晚,早饭也不见你。” 钱舜风扭头一看,是大哥的长子钱珊,小他两岁多。 他拿了已经看完的中庸两本递给凑过来的侄子:“你也看看。” 钱珊翻开读了几句之后惊讶莫名:“三叔,你就看这个看了一宿?我还以为是新得的话本!” “你不看就放好。” 钱舜风瞥了他一眼,把碗里剩下的粥都喝乾净了就把这套书郑重收好,起身时才觉得有些腿脚有些僵硬麻木。 他乾脆在房里做起习惯的热身动作舒缓身体。 钱珊却又张大了嘴巴:“三叔,这是什么功夫?” 钱舜风继续活动著:“帮叔把碗筷拿下去。” 钱珊撇了撇嘴,拿了碗筷出去了。 钱舜风有条不紊地开始做继续已经有点陌生的广播体操。 刚才洗漱时连牙刷都没有,只能简单漱口这件事提醒了他。 在大明,身体也相当重要,不然钱舜忠刚到不惑之年就一病而亡。 这不是个別现象,钱舜风的生母三十不到就病逝,钱舜德的原配也在五年前病逝。 不能被健康拖后腿啊,回头得找个机会学点正经养生功夫。 要是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岂不是雄心壮志一场空? “三叔,二叔喊我们过去啦!” 楼下天井里传来钱珊的声音,钱舜风答应了一声大步出门。 —— 註:《四书蒙引》原序:……庚子赴京,已收寘於行囊,既而因冗翻自遗之,逮至京,检覔不得,意其失之途中矣。 第3章、锁定强敌 灵柩昨天入夜后才到家,今天开始会很忙。 但钱舜信只说:“你早晚过来拜舜忠哥一趟就好。眼下只能靠你考过县试,你专心读书就是。一宿都没睡,一会先去歇著,这边有我。周家湾那边昨天一回来也去报信了,你姐夫会过来帮忙。” 他语气中甚是宽慰,钱舜风则问:“二哥,是谁在图谋咱们钱家,你有了头绪没?” 钱舜信目光微凛,然后摇了摇头:“你点醒我就行了,外敌有我应付,你专心读书。” 钱舜风看出来了,他应该已经有眉目,但不愿自己为之担忧。 看钱舜信挺有底气的模样,钱舜风也没追问。 去灵堂里祭拜时,却是钱玠忧心忡忡地把他拉到了一旁屋里。 “二叔一早问了彭管事,知道上个月我们离家之后,王家在金鸡山那里也开了个油坊。” “是王家啊。” 钱玠看钱舜风一脸淡然,焦急不已地说道:“王家四世五举啊!要是那王子成这回春闈中了进士,那我们钱家……” 这个王家就在钱家东南面二十余里地之外,从永乐年间至今每一代都有举人,实际地位堪称咸寧县如今士绅人家之首。 最重要的是,王家有个远近闻名的后辈名叫王子成,成化二十二年中举时年方十九。 次年会试虽没中,但名气更闯出了湖广,过完年的二月里就要第二次衝击会试。 如果是王家盯上了此刻的钱家,想动手轻而易举。 “玠哥儿,都一样。”钱舜风却只对钱玠道,“只要咱们钱家还没出举人,是王家还是方家余家,有什么分別?归根结底就是如今弱小。”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万一王家真在你县试时动什么手脚呢?” 钱舜风反问他:“家里已经有所提防,大哥二哥会让我县试时因为被人动手脚过不了吗?” 钱玠无言以对,钱舜风这才说了一句:“我做我该做的,你们也有你们该做的。玠哥儿,遇事不要慌乱,二哥就说了外敌有他应付。你虽然居丧不能应试,但正好再埋头苦读。要是將来你我举业有成,珊哥儿他们都有功名傍身,县里什么人家能对钱家下手?” 这番话说得钱玠情绪平静下来,郑重作揖:“小叔教诲得是,是我失了静气,小叔却看得通透。” 確实,只要钱家仍旧弱小,没有王家也会有什么方家、余家。 而钱家要在这种时候抗御外敌,自然得各有分工齐心协力。 被外敌之强惑乱了心智才是大忌。 钱舜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舜忠哥偶得奇书残本六卷,我昨夜读了四卷受益匪浅。这套书我先看著,回头边读边抄录一遍。等舜忠哥入土为安了,你再拿去研读。” 他说完先去祭拜了钱舜忠,然后就回到新宅那边房中。 看了看案上书匣,他径直脱衣躺下。 王家哪怕又出了个进士又如何?家族利益之爭,本就是一场长跑。 钱舜风起跑晚了,自是磨他的光年长刀为上。 …… 外间喧闹非凡,钱舜风却睡了个好觉,临近晌午才起床。 还在窗边穿著外袍,却见西跨院里忙碌不已,钱珊和弟弟们正把学堂里的学案往外搬。 “珊哥儿,这是做什么?” “三叔,贵客多啊,二叔吩咐在学堂里也摆一桌。”钱珊语气兴奋,“县里士绅大族,进士之家来了两家,举人之家来了五家,连县尊都让师爷来代为弔唁了!” 钱舜风心中一动,眉头微皱。 钱家有这么大面子吗? 这事不简单。 他刚刚下楼,就见三姐夫周胜宏引著一群长袍进了新宅。 人人头上都戴著样式不同的冠巾,可见都是生员以上。 “舜风,快来拜见师爷和各家尊长。” 眾人目光凝聚在钱舜风身上,眼神各异。 “贵客盈门,钱家今日蓬蓽生辉。小子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钱舜风深揖之后,又听周胜宏一一引见。 为首的是知县汪祥的钱粮师爷骆东升。 在他左右作陪的,一个是出过进士的方家老者方楷,贡监出身,做过一县主簿,如今致仕在家;另一个正是王家的王元,年近五十的老秀才。 另外还有同样出过进士的陈家,来了个和周胜宏同在县学位廩生的年轻秀才。 此外余、李、俞来的也是家中年轻一辈,樊家却是家主亲自来了,这四家都出过举人。 果然都是贵客,怪不得钱舜信要额外单独安排一桌。 钱舜风一一见礼,先陪他们到了院中,骆东升笑道:“学堂里吃酒,倒是头一遭。” “让诸位尊长见笑了,哪敢称什么学堂?只是舜忠哥异地为官,大哥又在南京坐监,这才专聘了位老先生教导,权且用这间屋子为家中子侄开蒙。” 说话间老邹搬了方桌和圆桌面过来,钱珊他们小辈搬来成套方凳,放在了桌旁也拘谨地对眾人揖礼。 “钱家子侄辈都知书达礼啊,可惜天不假年,钱推官未及用心栽培。” 骆东升像是颇为遗憾一般,周胜宏则对钱舜风小声说:“舅哥让你我先在这一桌作陪,他招呼完其余宾客再来敬酒。” “別的叮嘱呢?” 以钱舜信的阅歷,看这么多望族都来弔唁就该知道不寻常了。 周胜宏点了点头道:“只说机会难得,席间不妨请教一下学问。” 钱舜风明白了。 就像钱舜信不跟他说王家油坊的事,有什么情况也不想让他分心。 让他请教学问,就真的只是盼他精进快些。 机会確实难得,席间都是四书义通了的秀才甚至贡监。 但王元既然在,钱舜风就得保持好人设了。 现在大家对钱舜风的印象,仍然是那个厌学贪玩不成器、县试两回都过不了的庸才。 扬名固然爽,让县里士绅都知道他今非昔比固然能让知县不好在县试时强行黜落他,可也会逼著王家用那些下三滥的小伎俩。 现在让他们放鬆警惕,自然不会花那份冤枉钱、冒那份风险在考场上坑他。 骆东升是代知县来的,自然是主宾。 再除了主家和周胜宏这个主客,其余座次还得排。 周胜宏就说道:“舅哥已经说过,诸位既是代各家前来,座次就先序各家功名高低,再序诸位年齿如何?” 方楷哈哈一笑:“客隨主便,那老夫就当仁不让了。” 既然是各家功名,那出过进士的方、陈二家自然更加显赫,如今势头更强的王家却要屈居其后。 钱舜风听周胜宏说这是二哥提前安排好的,心里正想著他莫非是要故意试探刺激王家? 方家虽然出过进士,但论实力和影响力,实在是王家居首。 二哥这样安排,莫非是想让王家知道钱家已经有所提防? 只见王元却並无异样,反而赞了一句:“先序门第可谓序爵,再序年齿不忽燕毛。舜信贤弟虽未能进学,这法子也足辨序事之贤。” 钱舜风对他有了初步印象:是个城府颇深的人。 眾人都坐好之后,钱舜风就先拱手团揖:“日群贤毕至,诸位尊长又都是学问精深。良机难得,学生昨夜通宵读书,正有些不解之处,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王元只安安静静坐著,其余人看向方楷,而方楷则对骆东升道:“向学之心甚篤啊,师爷可愿指点?” 骆东升摆了摆手:“我不过通些庶务,论学问哪比得过诸位?以正公何必让我献丑?” “师爷过谦了。”方楷眼带笑意转向钱舜风,“既在学堂吃酒,贤侄有什么不解之处,儘管问来。即便老夫答不来,有慎始贤侄和诸位在,想必总能为贤侄指点迷津。” “贤弟要请教四书义备县试吧?”王元被方楷点名了就对钱舜风道,“以正公学问精深,足可解你之惑。” 说罢又对方楷拱手:“以正公愿为人师,我就不献丑了。” 方楷捻著花白鬍鬚坦然自若:“也罢,谁让老夫坐了这位置呢?” 钱舜风心想有意思,先谢过方楷,然后就说:“方才慎始公提到《中庸》,小子正要请教哀公问政。以正公,布在方策何义啊?” 方楷不由得愕然:连原义你都不知道,请教什么请教? 王元眼睛里露出笑意,倒像是要看戏了。 方楷只能无奈地解释了一下,钱舜风又问了两个问题,都相当於开蒙时最基础的那些疑问。 虽然向学之心甚篤,可这也太愚钝了些吧? 第4章、关心则乱(求收藏) 听钱舜风请教的困惑,连周胜宏都替他尷尬,酒菜一来就招呼眾人吃好喝好。 方楷如释重负,顿时不再指点。 钱舜风也如释重负,眉飞凤舞地听他们谈论县里新鲜事。 王元看得好笑:还通宵读书?看这精神头和兴奋劲,只怕刚才只是完成他二哥叮嘱的任务罢了,还是县里趣闻更合他胃口。 等钱舜信过来之后,钱舜风就露出不自在的神色,藉口还要读书先离去。 看他谢了方楷指点,现在又勤奋读书,钱舜信满脸宽慰。 王元心想只怕是钱舜忠走后,钱舜信管教更严了一些,他调侃了一句:“令弟勤心进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啊。” 看钱舜信说希望如此,又谢了方楷指点,周胜宏尷尬地看其余人努力绷著不笑。 王元则举杯向骆东升说道:“这杯遥敬县尊,师爷是代县尊前来,那这杯……” 骆东升知道了他的意思,顿时抬手一阻:“这杯既然是敬东翁,我自当代饮。只是诸位都要遥敬县尊一杯,这样喝下去我午后就没法办事了!” 王元意外地问:“师爷今日还另有公干?” 骆东升又环视一圈,“东翁知道钱推官灵柩归乡,弔唁者必眾。现在钱家长辈也到了,我就先说说县尊交办差事,再好好喝如何?” 钱舜信心里顿时充满不安和愤怒。 竟不等钱家办完丧事就出手吗? …… 看了一阵书之后,门外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舜风,胜宏说你就像刚开蒙一样。”钱舜信看起来心情很差,“你昨夜还说必须今年接连过了县试府试道试!” “玠哥儿跟我说了王家油坊的事。”钱舜风平静地看著他,“王元坐在那,我当然得麻痹他。” “啊?” 钱舜风说了说其中道理,钱舜信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担忧不已:“可你不请教一下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学问够不够县试?” “家里有玠哥儿,二哥你担忧什么?”钱舜风又拿起桌上书,“何况还有舜忠哥留下的这些书。” 他说了说《四书蒙引》的不凡,按钱舜忠的猜测,《四书蒙引》的作者保底是一个举人,他对四书义的理解水平自然极高。 “那也得你读得懂,学得进去才行……”钱舜信嘀咕著,隨后嘆了一口气,“算了,二哥不打搅你了,接著读吧。” 毕竟是真在读书,就信他之前真是装的吧。 钱舜风听他脚步很沉地下了楼,过了一会只听楼下天井里二嫂和二哥爭吵了起来。 “你个妇道人家,听我的就是!” 钱舜信吼了一声就不耐烦地说道:“別哭哭啼啼的扰舜风清净,该干嘛干嘛去!” 钱舜风心里有些不安。 知县派了师爷前来,各家又都来了,绝不是看在钱舜忠和钱家顏面。 自己回来后,酒席上又发生了什么? 他想了想之后先放下了书,下楼找到了仍红著眼睛的二嫂黄氏:“二嫂,怎么吵起来了?” 黄氏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二哥说县尊想把城墙修起来,各家都得捐点。咱又不住县城里,看在县尊顏面上捐点就捐点吧,你二哥非答应了捐两份。长房那边舜忠哥丧事礼金都捐了,咱们二房这边还要捐一份。这每天席面,花钱如流水的,办个丧事不是有进无出吗?” 钱舜风眉头紧皱。 “舜风,你大哥又没回来,你劝劝你二哥?家里哪有那么多钱经得起这样败?” 钱舜风点了点头:“好,我去跟二哥说说。” 钱舜信虽然不想让他分心,但知县能做出今天派师爷过来在丧礼上募捐的事,会因为钱家愿捐两份钱就不帮王家甚至站在钱家这边? 想到这里,饶是他觉得该以学业为重,也不能不和二哥商量一下。 找到了钱舜信,钱舜风就把他拉到了僻静处。 “我问了二嫂了。”钱舜风单刀直入,“他们已经亮了刀,二哥你怎么答应捐两份,是有哪些考虑?” 钱舜信面露不快:“你嫂子又不懂!都说了这些杂事交给大哥二哥,你操心这些干嘛?” 钱舜风知道他是好意,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咱家还在治丧,汪知县竟派师爷来募捐。今天我请教学问,师爷不愿指点,王元更是推说方家以正公一人就够了,话里有提醒其他人別帮我的意思。” 钱舜风说了这些就凝视著钱舜信:“他们就是约好了一起来了,给足了钱家面子,让你当场不好推脱。这些我都明白,但二哥你说捐两份,难道就能买得汪知县不偏不倚?” 钱舜信先是呆呆地看著他:“你连这些也明白?” 说罢想起昨夜事,拍了拍自己脑门之后说道:“是了,廖家行事不对劲也是你想到的。师爷一开口说县尊想把城墙修起来,我当然知道王家说动了县尊。但我说捐两份钱,是想请县尊送舜忠哥出殯,明年再给舜忠哥点主。他要是答应了,总能拖到明年这个时候,县试时能不动你手脚。到时候你要是能考中秀才……” 他说到这里只看著钱舜风:“因此你定要专心读书,其他的別管。” 钱舜风嘆了一口气:“不说他答不答应,就算答应了,考场內外能出的意外多了,哪用得著知县亲自出手压?二哥你这两份钱算是白花了。” 钱舜信冷哼一声:“考场上动手脚,你大哥和我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你学问够,这些你都不用管。” 钱舜风很无奈:“二哥,要不你还是跟我详细说说吧。王家就是想让咱家穷困下去,现在你答应捐两份钱,治丧有进无出。要修城,后面还会摊派徭役,手段多著呢。你拖到明年这个时候又如何?” 钱舜信兀自倔强:“都说了,这些事自有大哥二哥顶著!你有时间操心这些,不如回去读书!” 说罢就走了,钱舜风心想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想了想之后先去找到周胜宏问完了来龙去脉。 隨后他就回了新宅,先把钱舜忠的藏书都搬到了房里,隨后铺纸研墨。 关心则乱,钱舜信对他现在的学问水平一点底气都没有,这才想著拖时间。 要改变这种情况,为这件事找补一下,钱舜风得写篇文章出来。 正好让钱玠这个准秀才判断一下,自己的文章水平怎么样。 科举首重第一场的四书五经答题文章,只靠时务策那是殿试,但同样是看文章写得怎么样。 写文章,体例、文风、情理。 体例为骨架,文风乃血肉,情理则魂魄。 以钱舜风的阅歷,情理上绝不弱,但时代不同,体例和文风是他的弱项。 譬如这篇文章,要以钱玠的口吻向一县父母官呈文,那就有一些具体的文体格式得注意,有诸多词汇得规范。 原本的钱舜风为了科举也得研究詔、判、表、誥等各种文体怎么写,这方面问题不大。 文风上则又要考虑此时遣词造句的习惯,考虑引经据典增强说服力的需求,部分內容还要注意韵律平仄的铺陈。 这是钱舜风目前真正的短板,虽说现在多了他本人的记忆相当於有了不少额外积累,但要真的写好,还要从钱舜忠藏书中多加参考。 这一提笔就浑然不觉,等他写完又反覆看了几遍改了些字句之后,抬头一看已经快天黑了。 钱舜风拿著这三张纸到了祖屋那边,找到了钱舜信和钱玠二人就寻了个无人的屋子。 “看看我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他把纸铺在桌上,钱玠点了油灯凑过去看,钱舜信倒也期待他会怎么说。 切磋文章嘛,这是正事。 只见钱玠看一会文章,抬头看看钱舜风,低头再看文章又再抬头看鬼一般。 钱舜信看他这副表情心里一咯噔:“是好是坏?” ———— 註:《咸寧县誌》弘治年间,咸寧歷任知县汪祥、徐旻、周介、施达、王介,其中知县周介在任期间始创筑土城。 第5章、小叔非人哉(求收藏) “小叔,这真是你写的?” 钱玠看完之后,站在那里满脸难以置信。 钱舜风认真问他:“你觉得如何?想过县试,我写文章还要讲究些什么?” 钱舜信紧张地看著钱玠,只听他说道:“县试我不好说。县试不知出什么题,这篇是给县尊的呈文,不是答四书义。不过文章……小叔,这真是你写的?” 钱舜风心里有了些数:“自然是我写的。说的就是二哥今天答应师爷的事,从哪抄去?” “你问是不是他写的,莫非写得好?” 看钱舜信患得患失的模样,钱玠点了点头:“单说文章,写情动人,论理服人,微妙之处……二叔,实话实说,我写不来,姑父也不见得能仓促写成。” 钱舜信心花怒放:“我去找你姑父来看看!” “別!”钱舜风赶紧拉住他,“王家的事你还没跟他说吧?这文章是我写的,先別让他知道。” 中午席间周胜宏完全没有异样,现在又只推测是王家而无根据,钱舜信应该是没说。 “写的什么啊?”有不少字钱舜信不认识,连在一起更不知道意思,“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是你写的?” 而他还在那里弯著腰摇头晃脑,竟是在看第二遍。 钱玠也不理解:“小叔,你怕县试时有人使盘外招,既然能写出这样好的文章何不扬名?为何托我之名?” 钱舜风对他解释了一下扬名的利弊,钱舜信已然狂喜。 这是能扬名的那种好文章? “这么说,只要不使盘外招,你小叔学问能过县试了?” “二叔,县试还是不一样。但照理来说,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经义应该是通的。”钱玠不理解,“小叔,你学问精进何以如此之速?” 钱舜风只说道:“舜忠哥丧讯传来,你们是离了家去接他,莫非以为我一点触动都没有?我说明年就接连过了县试、府试、道试,当然不是隨意夸口。” 钱舜信顿时感动莫名:“是哥错怪你了!” 想到昨夜灵前训斥他,可他也没生气,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廖家那样做不对。 原来弟弟已经懂事一个多月了,早已明白钱家从舜忠哥丧讯传来就已进入危险时刻。 不然变化这么大,能是一夜之间的事吗? 想到弟弟在家里的这一个多月不知有多么殫精竭虑、刻苦进学,自己昨晚还衝他宣泄怒气,钱舜信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舜忠哥还看著呢! 钱舜风顺手打了个补丁,就算钱珊说他这一个多月里其实仍旧没心没肺,那不是还有魏晋狂士先例吗? 表面癲不代表內心癲,谁懂他痛失兄长的悲伤和变化? 钱玠瞠目结舌地看著他,一时有点怀疑人生。 “玠哥儿,你快跟二叔讲讲,写的什么?好在哪?” “哦,是给县尊的呈文,小叔就是想请把二叔今日答应捐了父亲丧事礼金的事张榜,还请县尊派人来记礼簿,到时候具名造册。好在哪里嘛……” 钱玠还准备跟他讲讲到底写得好在哪里,钱舜信已经嚇了一大跳:“那怎么行?张了榜,得来多少客?得花多少钱招待?” 钱舜风先问他:“二哥你不担心我县试时学问不够了吧?我知道二哥一片好意,担心耽误我读书才不让我分心。但这事二哥你是关心则乱,所以我写这篇文章,一来让二哥安心一些,二来也补救一下,三来或许能让汪知县当真不偏不倚。二哥,使钱用处不大,但文章学问、钱家后劲有用。” “可你请县尊张榜还派人记礼簿怎么补救?怎么就能让县尊对我们钱家另眼相看?” “让汪知县另眼相看,自然是靠文章写得好,我想的法子对他有好处。” 钱舜风细细讲来,钱舜信听得渐渐点头,钱玠越发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是不是白用功了。 一篇文章和一个想法能起到那么多作用也就罢了,关键是他怎么篤定能写出一篇足以扬名的文章? 钱玠不知道钱舜风做著两手打算,文章遣词造句若还有钱玠觉得不妥的就再润色,关键仍然是他在文章里提出的想法。 汪知县到底要什么,在王家图谋钱家一事上牵连到底有多深,就靠这个想法试一试了。 “玠哥儿,就照你小叔说的做!”钱舜信眼睛已经亮得不行,“你快去抄一份,我去安排。县尊若真肯张榜,这回兴许还能赚不少!你小叔將来即便科举不成,经商也是一把好手啊!” 钱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正经读书人谁去经商啊! 但钱舜风在他眼中已经高深莫测起来,不仅学问大进、写得一手好文章,人情世故看得很通透,还懂怎么经商? 非人哉! 他只好回去房中研墨准备誊抄。 文首是:上咸寧邑侯汪顺之公呈。 具呈人:治下童生钱玠,系已故山东东昌府推官钱舜忠嫡长男。 弘治二年,岁次己酉十二月初五日,玠沥血稽顙,谨具呈於本县父母官、邑侯汪老大人台下…… 既然是托他之名,笔跡自该是他。 钱舜风则是吃了点东西又回屋读书了。 一分是原身学了这么多年的底子,三分是钱舜忠藏书的启发,六分是钱舜风的逻辑和思路。 还好工作后文字工作一直不少。 钱玠的肯定也让钱舜风更加放心,看来把写作习惯改换过来之后,他一样能写出好文章来。 天黑之后,钱家油坊的彭管事带著两个人连夜赶往县城。 到了快子时,又有一人先带了一封信出了县衙到了城內一处宅子里,隨后一个壮汉策马星夜赶往城外东南面。 他踏雪赶到金鸡山下王家湾,敲开宅门时已经过了丑时。 “什么事要要连夜赶来?” 那汉子只拿出一个信封:“县衙里传出来的,师爷叮嘱三爷先看看。” “行,你先去歇息吧。” 管家模样的人拿了信进去,犹豫地望了后院那边一下就先把信收好回屋了。 大半夜的,三爷都歇下了,明早再看就是。 第6章、钱家並非无人(求收藏)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县衙三堂院中已经有人打太极。 这人鬚髮已经白了大半,但面色仍旧红润。 此时动作不疾不徐,显然是久諳这养生之道。 院门外一人手里拿著两封信急急闯进来,口中呼道:“东翁……” “静!” 咸寧知县汪祥目不斜视,说了一字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吐纳推拉。 骆东升只好等候在一旁,等到汪祥收了工,坐到了廊下软椅上闭著眼睛享受婢女净面。 “紫阳,何事急迫至此?” “东翁,就是昨日我回衙后所说之事。夜里钱家竟送了呈文来,又有南京来信方才刚到,也与钱氏有关,我就一併拿了赶紧稟报。” 汪祥眼睛仍未睁开:“南京怎么说?” 骆东升凑到他耳旁小声说了几句,汪祥这才睁开眼睛。 挥了挥手之后,他翘起了二郎腿端起一旁案几上的热茶:“竟有此魄力,他何时上任?” “应是年后吧。” “年后……”汪祥边喝茶边斟酌,隨后眉头微蹙,“他授此职,钱家又出了此策,莫非早已知道他的动向?” 这个骆东升也没法確定,汪祥想了想就再问:“钱家呈文又说的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他们竟想请东翁张榜公示,大操大办!”骆东升把几张纸从一个信封里抽出来,“东翁请看,这钱家呈文,实属佳作。钱家並非后继无人,南京那边又传来消息。东翁,王家所请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汪祥哑然失笑:“就算他这职授得妙,但初入官场,又能帮本县多少?钱家如今都没个正经生员,即便他那妹夫捉刀,又能写出什么好文章?你过虑了!” 骆东升却把纸张摊在了他面前,汪祥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隨后“噫”了一声。 字是不错,篇守具呈人自陈身份、对他的称谓都没问题。 其后先说钱舜忠早年经歷,汪祥看到“寒暑靡间,一灯继晷。用能於成化间,以经明行修荐充贡选”就把文章拿到手上站了起来,边踱步边小声诵念: “坐监则晨夕研经,不间乎祁寒暑雨;居稽礪行,见推於同舍诸生。歷事三霜,剖庶务而无滯;屡膺上考,持风裁而不阿……”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恍惚道:“坐监年月,恍在眼前啊。” “东翁,后面更妙!”骆东升提醒了一下。 汪祥继续细看下去,这部分是钱舜忠授官后作为、任上兵卒、子弟扶灵而归,他看到又一句忍不住眉头微挑读了出来:“皋鱼风木之悲,痛深罔极;陟岵瞻望之泣,五內俱崩。” “呜呼!读之已几欲落泪!”骆东升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句又恢復幕僚的精明,意味深长地说,“东翁,快说到您了。此文妙处,便在东翁与钱景尧之谊!” 汪祥疑惑回望:“本县与钱推官有交谊?” 凝神看去,只见后面写著: 【先父虽宦游数千里外,而梦魂常绕於梓里。每貽手諭於家,必谆谆谓玠曰:“吾起自寒素,赖乡党之煦濡,藉祖宗之灵爽,得厕簪缨。夙愿他日秩满言旋,倾我绵薄,兴利护乡,以酬桑梓生成之德。” 尤痛吾邑自洪武开基,百有余载,素无金汤之固。每遇萑苻窃发,霖潦横流,民无寧宇,老弱奔號。先父每言及此,輒抚卷唏嘘,有护乡庇民之隱志。 先父在官之日,即闻老大人以胄监之英,同出辟雍之籍,来宰吾邑。清慎勤敏,循良之声溢於楚甸;兴利除弊,愷悌之泽遍於閭阎。劝农则野无旷土,劝学则户有弦歌,恤孤賑贫,弊绝风清,合邑士民,少长倾服。 尤慨然以创筑城垣、浚治河渠为己任,欲建永固之藩篱以御寇乱,定千秋之安澜以紓民困,终垂百世之安堵。先父闻之,輒抚膺长嘆曰:“汪顺之公,真吾千里神交之义友也!惜吾远宦齐东,不得执鞭左右,共成此不朽盛事。” 其倾慕之诚,盖出於肺腑,未尝一日忘於怀也。】 汪祥看到这里一时失神,隨后竟问了一句:“钱景尧与其子,当真曾有此言?” “这个晚生昨日未尝问及。不过东翁,其子自陈有其事,那就是有!” 汪祥懂他的意思了,眼神重新移回之上,心里不免有些希望真有其事。 主政一方以来,还没人用文章夸他这个监生出身的知县夸得这么爽。 论坐监成绩,他其实比不过钱舜忠。 他是慢慢熬资歷才从主簿升任一县知县,钱舜忠却起步就是和他一样正七品的一府推官。 以钱舜忠的年纪,本已快到升迁之时。若是能活到六十多,兴许能盼一盼穿一身红袍。 被这样的人物引为义友而神交倾慕,岂非平生得意事? 【今先父齎志以歿,报乡之愿未伸,护民之志未竟,此玠为人子,所以椎心泣血,而必欲成其遗志者也。人子之孝,莫大於显亲;显亲之要,莫大於成德。今有一事,上可慰先父九泉之灵,下可助老大人保民之业……】 接下来才是正题,钱家昨日承诺捐献助工,果然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 【若夫工成告竣,屹然雄峙於楚南,此老大人经画之殊勛,合邑万民之戮力。先父九泉有知,夙愿克偿,必含笑於地下;老大人保民之志得伸,而吾邑子孙无復风鹤之惊矣! 伏乞於工成之日,凡在册输捐之人,无论多寡,无分贵贱,一一鐫名於石,使名留青史,与城垣堤防同不朽。】 见文章还没写完,他又看了下去,隨后有些愕然地问道:“请县里派人去记礼簿?还派皂吏?” 居然还请县里派人记礼簿,隨礼之人都具名造册,届时若想向朝廷请拨钱粮,也算眾志成城的一份民意。 收礼收出一份万民册? “虽呈文具来足见其诚,届时宾客眾多亦难免鸡鸣狗盗之患,然则……”骆东升担忧地说道,“若要张榜公示,遣吏造册,此事倒像是东翁力主督办,那就不能草草收场了!晚生担心王家那边……” 所谓榜示通衢,那就是官府发布告示、晓諭民眾,有要求县民周知並遵守的意味。 盖了印的公榜,广而告之的政务,理应办妥,何况这种收了县民捐献的事? 汪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部分的请求,忽然伸出手:“南京来信。” 骆东升赶紧把另一封信也递给他,汪祥看完之后负手眯眼抬头,就站在院中思索起来。 他已年近花甲,既然改元这两年一直没动成,只怕也动不成了。 兴许还能在这多呆两年? 骆东升又说道:“东翁,昨日钱舜信愿首捐,还说捐两份。再看其兄决断,怕是早有警惕之心。再说了,方以正见王慎始邀各家齐去弔唁,晚生又在那再提东翁想修城,他怕是也看出来了。方家可並不愿得见王家越发势大。” “你说他和钱家暗通款曲?”汪祥说完摇了摇头,“不会。方家后继乏人,方以正不会真竖强敌。本县想修城垣还是刚刚到任时提过,但此事极难。要说万民册就有用,哪个县州弄不出什么万民册?请不来钱粮,始终无用。这回重提旧议,事起仓促。” 说罢看著骆东升:“紫阳,钱舜信若原本就想请本县张榜,当时就会对你说。可呈文没像昨日他说的一样请本县发引之日亲临、来年点主,只乞请本县对钱家要捐礼金助修城垣榜示通衢。一为私交,一为公事,这就有了天壤之別!” 又看向呈文,汪祥眼神有些异样:“萑苻窃发,霖潦横流……创筑城垣、浚治河渠……与城垣堤防同不朽。,不,通篇都没说死是捐作修城,乃是因钱景尧报乡护民遗志,助本县筑城治河宏愿。难道钱家还知道修城为虚,河工为实?” 骆东升呆住了:“那就是哪怕东翁收了捐献另有他用,张榜也有余地?” 汪祥点了点头:“因何公务张榜,还不是看本县公榜怎么说?昨夜就送来呈文,前后之別谁在指点?看来钱家並非无人啊。” 他说完又咦了一声:“笔意不畅,似是誊抄。钱孟成还写不来这文章,莫非是周弘毅所写?可周弘毅只是一介书生,一心读书,並无这等见识……” 骆东升就听他一直嘀嘀咕咕地说了这么多,但东翁果然是东翁,竟看出了这么多他之前没想到的细节。 隨后只见东翁失笑道:“搞这一套,原来竟是试探本县。” 第7章、老狐狸们(求收藏) “东翁,这怎么说?”骆东升一时紧张,“钱家或已有所警觉,但难道竟猜到了王家和县尊头上?” 汪祥弹了弹纸张:“士绅之家,举业为基。即便一时衰败,只要再有功名傍身,总能东山再起。钱孟成之外,钱家若想再出个正经秀才,本县自然是第一关。钱家毕竟有些根基,当真有人要图谋钱家的话,岂是小门小户?钱舜德都用心良苦甘入歧途了,岂会不防著本县偏帮?” “县尊当真洞若观火,晚生佩服之至!” 汪祥又好奇地说道:“一日之內前后有別,自不是钱舜德指点。让本县猜就是试探,呈文扬我美名,留有余地助我行事,这又是正经示好。既试探又试好,若想盼得本县不为难钱家子侄,除非本县愿舍了先前王家许诺的好处。这指点之人何须藏头露尾?不如明言让本县斟酌一二,除非……” 他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盯著这篇呈文:“除非写这文章之人,就只是个钱家子侄。不仅文章了得,更是识见非凡世情练达!让本县知道钱家多才俊,这等人物若为本县所拔擢,將来便是一桩善缘!” 骆东升只觉得他是不是想多了:“东翁,钱家后辈除了个钱孟成,没听说哪个堪称才俊啊!昨日席间,那钱舜信幼弟请教学问,更是诸多字义都不通……” 汪祥猛然看向他:“你说什么?字义都不通?” 骆东升忽然也觉得不对了:“东翁,你说他是装的?” “这就对上了!”汪祥嘖嘖称奇,“各家只知道他县试两回不中,但县试答卷你没帮著看过?断不至於还得请教字义。钱家既已有所警觉,他必定是装的,为的便是不引人注目!你再说说他席间言行。” 汪祥这种官场老狐狸,一下就把实情推测了出来。 骆东升听他这么推断,也回想著昨天经过细细讲出。 汪祥听完就捻著鬍鬚笑起来:“你不愿献丑,王慎始也不愿献丑。若真是这小子,只怕已瞧出端倪来了。也对,王家还新建油坊。若早已猜测王家虎视眈眈,焉能不畏?即便本县不偏不倚,也要他好好考完,答卷能完好呈到本县面前。” “东翁,不至於吧?那钱舜风还是个少年郎……” “欺老不欺小啊。”汪祥眼神惊异,“竟能一朝开悟精进如此之速,莫非天佑钱家?” 骆东升意外不已:“东翁,莫非真打算允了他所请?” 汪祥期待起来:“紫阳,你说说看,我若允其所请榜示通衢,王家会怎么想?” “东翁张榜晓諭乡里,事情就一定要办成。钱家有此孝行义举,东翁怎好再明著为难钱家?王家自是对东翁大有意见。” “可公榜若不说死是修城,那用作治河亦可。方家陈家都乐见钱家宾客更多,所捐礼金更多。”汪祥又笑问,“你说,王家会不会以为是方以正在暗中说服本县,帮钱家一把?” 骆东升急了:“那王家自然更怨东翁出尔反尔。” “此一时彼一时嘛,钱舜德授职消息不日传遍乡里。”汪祥更加觉得局面好玩,“这样一想,呈文若得榜示通衢,还有迷惑王家之妙用。虽说方家冤枉背了一口黑锅,但若是看到王家图谋钱家田產不成,只怕这口锅也愿意先背著。这钱舜风若当真已经如此不凡,將来未必不能再真向方以正好好请教,从此两家交好。” 骆东升有点古怪地问:“东翁,您真断定是那钱舜风出的主意,写的文章?高看他了吧,就算东翁不偏帮,他过了县试又能如何?王家何等势大,东翁又说了方以正不会真竖强敌。” “紫阳啊,你虽通庶务,毕竟不曾真得功名。”汪祥意味深长地看著呈文,“文章要与事情连著看,他知是王家而仍旧出此策將事情闹得更大,可见自信將来会不输於王耀先,甚至自信王家这等强敌会知难而退。” “不输王耀先?”骆东升心神剧震,“东翁您都说过,王耀先可是迟早登第的!” “我实话与你说,如今的我要仓促写出这等文章也不容易。”汪祥看著他,“呈文是连夜送到的,你说他早早退席,能有多久就想出对策,写好呈文?莫要忘了,他只是弱冠少年!” 骆东升难以置信:“东翁,您都难以仓促成此文?” 汪祥沉吟起来,不一会转头眼神凌厉地盯著骆东升:“本县问过南京的事,你当守口如瓶!” 骆东升心头一凛,低头领命。 汪祥这才和缓了神情,放下呈文说道:“备好笔墨。钱家另有奇才,他想要扬名轻而易举,如今不过在探明形势而已。钱舜德既授此职,本县既可名利双收,王家那边又有什么不好分说?这就榜示通衢,你信不信方以正这老狐狸转眼即至?” …… 日上三竿,暖阳高照,方楷这时才从城南数里外的別业里醒来。 檐上雪化如雨,后院中却颇有暖意,这全因一口汤泉匯成院中小池一方,热气縈绕颇有妙趣。 他昨夜又与老友痛饮,此时竟毫无宿醉不適之意。 洗漱完了之后刚用了些糕点,在县城里打理方家產业的管事匆匆找来。 “以正爷,钱家不仅呈了文到县尊面前,县衙还张了公榜!” 方楷愕然看过去:“公榜?” 管事点头確认,手里已经递了两张大纸上去:“钱家呈文,县衙公榜,都默在这了。” 方楷拿到手上抖了抖就拉远了些看,上面这张是武昌府咸寧县为倡修城垣河工共固桑梓事公榜,落款赫然有知县印鑑,更是正儿八经的右榜諭眾知悉。 他意外不已:“倡修城垣河工?” 昨天钱舜信不是只说捐给县里修城吗? 嘀咕了一句,他就凝神先看公榜: 【照得本县自洪武定鼎百有余年,素无城郭之固。每遇萑苻窃发,霖潦奔冲,民无棲止,老弱奔號,耕桑废业,閭井惊惶。本县蒞任以来,夙夜疚心,寢食难安,慨然有创筑坚城、平治河患、永护斯民之志。】 方楷嘖嘖有声:“骆紫阳没这文采,汪顺之怎的有了雅兴亲擬公榜?” 再看下去: 【惟工费浩繁,独木难支。方与合邑士民筹议间,有本县已故山东东昌府推官钱公舜忠嫡长男钱玠,扶柩归里,沥血具呈前来。 其略曰:先父舜忠,起自寒微,奋身儒业,贡於辟雍,官於东郡,虽宦游千里而心系梓桑。尝闻本县倡议,千里神交,许为同道,恨未得归而相助。 今不幸齎志以歿,玠为子道,愿將先父丧仪所收一应奠仪賻金,尽数折银,捐输县中,以助修城治河工费,以遂先父九泉之愿。更乞榜示通衢,號召合邑同心,共襄盛举。凡输捐者,一体登册,上达宪司,工成勒石,永垂不朽。等情到县。 本县览其呈,不觉击节嘆赏,泣下沾襟!夫钱公舜忠,以胄监之贤,司一郡之刑,平反之声,著於河济;怀乡之念,结於梦寐。生则有庇民之心,没则遗固乡之愿。 其子钱玠,至性天成,至孝格天。不以賻金为私藏,而以固乡为己任。以人子之孝,成父未竟之志;以一家之私,济万家之公。此等义举,上可以格天听,下可以励风俗,千古罕覯,堪为合邑万世之表率! 除允准钱玠所呈,將所捐賻金收贮专备筑城河防工费、分毫不许挪移外,合行榜示通衢,晓諭合邑縉绅、士民、商贾、匠作、诸色人等知悉: 夫眾擎易举,眾志成城。一木之微,不足以支大厦;千溪之水,合可以成江河。盖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人孰无之?保障之谋,子孙之计,事孰急之? 今钱氏父子,以身倡义,倾貲以固藩垣;凡我同邑父老子弟,皆生於斯,长於斯,聚族於斯,坟墓於斯,岂无忠义之心,闻风而兴起者乎? 俟异日大工告竣,屹然金汤,雄峙南楚,本县当於城门之侧,淦河之滨,勒贞珉以纪盛事。凡在册输捐之人,无论多寡,无分贵贱,一一鐫刻姓名,永垂不朽。使千载而下,览斯碑者,知某也仗义输財,成此伟绩,与城郭堤防共存,与日月同炳,岂不伟哉!岂不荣哉!】 方楷一时不解至极:“汪顺之这是怎么了?什么合邑万世之表率?这榜张出来,王家怎么想?” “以正爷,不光县城里,听说驛站和各港镇都派人去张榜了。县尊这么大阵仗,钱家得捐多少?”方家管事很兴奋,“只怕不仅西河这一段,下游也能疏浚一下!” 方楷却正在看和公榜一同“合行榜示”的钱家呈文,没有理会他。 等全都看完了之后,方楷才哂笑:“原来是钱家铺好了路,有了雅兴还寻章摘句拾人牙慧颇。虽是相得益彰,终究羞也!” 说罢收起笑容满脸疑惑:钱家呈文谁写的?这法子跟钱舜信昨天说的不一样啊,谁想的?怎么说动汪祥改主意的? 隨即脸色一变:“不好!有人要害我!快,备车,去县衙!” 第8章、到底是何方高人? 还没到午时,骆东升看方楷果然“转眼既至”,径直把他往三堂领。 “东翁料定以正公要到访,已在花厅等候。”骆东升意味深长地看著他,“以正公,东翁说你得带酒来。” “……去拿两坛冷泉烧。”方楷吩咐完隨从小声问他,“出了什么变故?县尊怎会张此公榜?” 骆东升一脸正经:“利在千秋的好事,治下有此孝义之请,东翁怎会不允?” 方楷闻言翻了个白眼,进了汪知县起居的县衙三堂院门之后果然见到汪祥等在花厅门口。 “老父母好文采啊,我品读之余不由意动,携酒来拜会!” “以正兄谬讚,我也是受佳作所激,偶得二三好句。” 两人笑呵呵地作揖相见,方楷见骆东升止步门外就说:“师爷不来?” “紫阳还有事忙。以正兄,请。” 方楷想想也好,入了座就单刀直入:“县尊吶,这是谁要害我方家啊?正如我不愿拂了王家脸面这才前去弔唁,县尊虽原本也不愿节外生枝,可如今怎会允了钱家所请?钱家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想了这法子写了那呈文啊?” 汪祥笑问:“这是高人吗?不见得吧。我四处张榜,钱家宾客如云,礼金又都得捐了。那不是花钱如流水,让钱家伤筋动骨?” “哎呦!钱家经商起家,如今又快到年关了,宾客如云不是正好办个大集?” 汪祥恍然大悟:“竟还有这等法子?哎,我还是吃了不懂经商的亏。不过钱推官並非喜丧,这样办恐怕不妥吧?” 方楷见他装模作样很是无奈:“有什么不妥?宾客太多,钱家也招待不过来啊,此乃折衷之法。况且本就是孝行义举,谁这么不堪会拿这等小节做文章?” 汪祥笑呵呵地:“以正兄所言甚是。考虑得这么周全啊,看来真是以正兄指点钱家?” 方楷看他这模样,鬱闷至极地说道:“冷泉烧两坛马上送到,到底是何变故?” 汪祥仍旧装著糊涂:“利在千秋的好事,有此孝义之请,我为何不允?” “……” 方楷神情复杂地看著他,见这老狐狸一脸从容自若又有些奇怪:“县尊当知非我所为,但王家见了榜文,只怕午后也会前来一问有何变故。莫非王家想通了?” 汪祥不说话,方楷咬牙切齿:“王慎始表字乃长辈诫勉之,其人阴狠有余而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却自负才智。既动了念,轻易不会退却。县尊自不惧王家,但何必因此与之结怨?” “本县不懂经商,这法子不是让钱家越发伤筋动骨吗?”汪祥嘿嘿笑著,“况且治河亦可,故榜行之。届时徭役,仍是公事公办嘛。” “县尊公榜之中对钱家夸讚不已,如何公事公……” 方楷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 汪祥眨了眨眼睛看著他。 方楷沉思起来:“纳贡得从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开始坐监,即便课业从无缺失,也得一年半。考课文理条畅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又需两年,红圈七百方允考课。经史兼通、文理俱优入率性堂后,虽可八月间屡考皆为上等而歷事,歷事三月就评个上等得以授职,前后总要五年。” 汪祥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喝茶。 闔县士绅,也只有这个主簿致仕的方以正谈得来,才学阅歷都相当。 现在他果然抓住了关键。 “不对啊。”方楷看著他,“就算钱景尧病重时已有所布置,钱舜德不把剩下两年监坐满就谋不到好职。现在虽能谋个职差享点优免,县尊又岂会因之结怨於王家?他授了什么职?” 汪祥一脸正经:“纳监出身,能授什么好职?再说我都这个年纪了,早已绝了晋升之望。” “县中诸事,总要王家大力襄助嘛。” 方楷想不通钱舜德授什么职会让汪祥冒著这样的风险,能做官当然继续做,何必因此让王家诸事推諉导致考绩不好? 他想了一会又问:“既然不是我,谁指点的钱家?今天公榜都张出来了,昨日午后有哪位高人去钱家弔唁?” “那就不清楚了。”汪祥仍很正经,“紫阳是与以正兄一同回来的,我上哪知道去?” “你都不知道是谁你就……” 方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瞄了汪祥一眼,这老狐狸只喝茶,眼神里有考较般的笑意。 这傢伙料定他要来,难道只是喝茶考较逗他玩? 方楷沉吟片刻后眼神一阵骇然,隨后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至於吧?” “以正兄想到什么了?” 方楷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县尊已考较过县中蒙童数回,不知钱景尧那年幼从弟学问如何?” 汪祥摇了摇头:“今年虽比去年好些,但仍难称上等。” “难称上等?”方楷张大了嘴,“这么说也算中游,谈不上一窍不通?” “以正兄这话就奇了。紫阳还说钱家设有学堂,请了个老童生坐馆。若是一窍不通,怎好意思来应县试?还两回?”汪祥笑呵呵地看著他,“以正兄这般评价,难道昨日在钱家还有雅兴考较了他一番?” 方楷听他这么说已经咬牙切齿:“好小子!竟这么大的胆子设计老夫!” “以正兄此言何意?”汪祥惊讶,“我怎么糊涂了,以正兄怎么说起他?” “行了行了。一是钱舜德確已授职,二是钱家另有异数。当此之时,异数或为命数。”方楷古怪地看著他,“县尊这么篤定?这么做绝无后患?” “反正有高人。”汪祥问他,“我也不想糊里糊涂栽跟头啊!以正兄要不要帮我分分忧,去寻访一二?” “此消彼长,县尊要我帮著造这个势,这是有求於我了?” “哪里的话?其人阴狠有余而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却自负才智,以正兄不想点办法释其猜疑?” 方楷想了想之后咬牙切齿:“这笔帐总得算。也罢,县尊既已张榜,方家敢不景从?我再去补一份礼就是!” 汪祥笑容满面:“多谢!酒怎么还没来?” …… 这个时候,金鸡山下的王元也才刚刚看完誊抄来的钱家呈文。 书房几案上,纸张都摊在那,王元板著脸漠然道:“罚三月例钱。即便昨夜不唤醒我情有可原,一早没呈来仍是轻忽。” 霜打般的管事退下之后,房中老者紧张不已:“慎始啊,钱家竟来了这一手,还不知是不是另塞了银子。要是县尊真允了……” 王元没说话,只盯著呈文里的一段: 【更有琐情,上瀆清听:若蒙老大人允行,布告四方,则义士闻风,弔唁必眾。玠家舍褊狭,人力单微,恐招待不周。敢乞一併榜示:凡邑中商贾,有愿贩运米麵、酒醋、蔬果、柴薪至玠家者,玠必照时价足额给值,分毫不亏;凡精於庖饌、善治食饮者,愿来相助,玠不胜感荷,事毕必厚酬之。】 前文说要捐钱时请派吏员记礼簿具名造册且不论,呈文上去请张榜公示就是要把声势搞大。 但招待宾客,所需食材何不就近搜罗? 附近乡民总好说个邻里价格,当真是行脚商贾输运到钱家,难道还在灵前討价还价? 至於宾客眾多,能有所招待就不错了,还招募精於庖厨、善治食饌点心者相助? 还请县里排皂吏来维护秩序,这些人不又得好好招呼? 是钱家家底远比自己认为的还要丰厚,还是惑敌之计? 关键问题是,钱舜忠那般前程远大,钱舜信这十年来也不过让钱家多攒了三百余亩田、多开了一坊一店。 区区守成之辈,刚扶灵归乡丧事繁多,竟能想出这法子来? “县尊不会允。”王元开了口,“榜示何等紧要?届时若不竟全功,岂非威信大损?如今倒是没料到钱家有这一手,难不成是方以正那老傢伙向钱家暗通款曲?” “方以正!”那老者一听就急了,“方家自不愿我们王家压过他们。” 第9章、竟然许之! “无妨!”王元冷笑一声后说道,“二叔,此事要紧处原不在这等细枝末节。就算方家暗中助钱家,却也不敢明里得罪我王家!以耀先学问,又有嘉鱼李氏相助,不说来年必中,总在这三两科內。此事关乎我王、李二家,王家后继乏人,不敢对两家在世进士造次!” 他二叔闻言倒是赞同:“若非有耀先,李家怎愿出手相助,方家怎会卖我们王家这个人情,樊家又岂会甘为前驱?你所言不虚,只要王家多了一座进士牌坊,方家不足为惧。只是县尊那边……” “县尊不会允!”王元自信地再强调了一下,“他已年近花甲,所求不外乎名利与子孙。有大哥之允诺,这事不会有变故。榜示通衢,他汪顺之怎会作茧自缚,將来得个卸磨杀驴之名?” 他二叔见他十分自信,终於是放下心来,隨后看著案桌说道:“这钱景尧有子如此,钱家將来若是翅膀硬了……” “能有多硬?”王元哑然失笑,“我们王家四世五举,为出一个进士仍嫌財用不足。他钱家不过妄称士绅两代人,先能出个举人再说吧。何况操刀之人非我王家,所行更是堂皇阵仗。等钱家俯首称臣,翅膀能不能硬得看我们王家脸色!” 说罢点了点呈文上的那一段:“这一节我也想通了。钱舜信倒有几分小聪明,一面捐两份钱想邀买县尊,一面乞请榜示想引来乡民办个大集找补一些。因此,汪顺之更不会允肯张榜,不然钱家可就不一定有出无进了。” 他二叔哈哈大笑:“不错!那钱景尧珍惜前程,一向有清廉名声。钱家这些年要供钱景尧迎来送往,供那钱舜德坐监,供钱孟成进学,还请了老童生坐馆开蒙,生意却没做大多少。如今又要治丧,哪来那么多余钱?” 王元笑而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这时王元宅中管事又畏惧不已地到了门外磕头:“三……三爷,县里又有信来,小人赶紧呈来了。” 王元现在心情变好,因此和顏悦色地说道:“这回对了,许你少罚一月例钱。” “多谢三爷开恩!” 管事开心不已进门放下了信,又再三道谢告退出去。 可刚走到院中,就听身后房里的桌子惨叫了一声。 他心里一紧脸色一白,低头弯腰加快脚步时又听到王元咬牙切齿的声音:“钱家所请无状,汪祥竟然许之!” 三爷竟气得直呼县尊名讳,回头不知会不会迁怒於他。 少罚的一月例钱还作不作数? 房內,王元二叔看著刚刚抄录送来的公榜目瞪口呆,隨后望向气急败坏的侄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刚才谁言之凿凿说“县尊不会允”来著? 可这话不能问,王元羞怒交加,如今正在全力静气,不能激他。 於是他只说道:“莫非真是方以正那老东西?!县尊没有倚仗,怎会开罪我们王家?” 迴旋鏢来得这么快,打得王元愤懣异常。 可事已至此,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之后,脸皮终於不再抖,拍桌子的巴掌也没那么疼了。 这回公榜和呈文都放在了面前,王元低头看著,终於自嘲了一句:“原来如此,我倒没留意钱家呈文里一直说的就是城垣河防。对他汪顺之来说,只要钱家礼金用在了这两件事上,就好收场。” 他二叔一时无语,先前你怎么没看出来? “是方楷那老东西吧?”王元二叔再次问,“把治河也写进了呈文里,定是方楷那老东西指点。” 王元想著方楷昨天是与他一起离开钱家的,但是不是方楷暗中指点甚至代笔,王元並不確定。 隨即他就冷笑一声:“方家又如何?就算有他指点,这些小伎俩能阻耀先否?但如今看来不得不防了,二叔,你还要跟五妹说一下。告诉樊家,二月县试,不容有失!” 他二叔嘆了一口气离去了,王元这才缓缓坐下,最后一掌抓在誊抄的公榜上。 “汪顺之,你与我装什么糊涂?” “方以正,你都致仕了,竟要为方家树敌吗?” …… 雪化之后的道路变得泥泞,方楷半倚在骡车里的软枕上。 他脸颊上有酒后酡红,眼神却十分清醒,此刻眉间颇有犹豫。 “怎么这么慢?”他忽然开口问。 “以正爷,路不好走。前面又有不少车驾,看样子有车子载货太多,陷了。” 方楷从车里伸出脑袋望了望,眼睛睁大了:“榜贴出来又没多久,这么多人今日就去?夜里还赶得回来吗?” 这时又有一个担货郎挑著两个箩筐从他车旁匆匆往前。 方楷退回到车里,眼里更显犹豫。 照这架势,今天去了之后岂不是得在钱家留宿? 要真是这样子,这口黑锅倒背得越来越扎实了。 他思索了一下之后自嘲一笑:“小儿辈无能,倒让我这老傢伙畏首畏尾了。汪顺之靠猜都敢先张榜,我这不是已经有理由了吗?” 於是就靠坐车中闭目养神。 等管事喊醒他时,已到了钱家湾村口。 “以正爷,好热闹啊,他们这是在搭棚?” 方楷又伸出脑袋来,心想果然是准备办大集。 就不知是昨日就开始准备了,还是今天知道汪祥张了榜才开始安排的。 若是前者,更显得有把握改变汪祥的主意。 他乾脆下了车,伸了伸懒腰理了理衣服。 得到消息的钱舜信和周胜宏一起迎来,方楷只说道:“本欲前往访友,正好顺道再补一份礼。县尊既张榜而呼,方家当应之。” 隨两人走到门內看到案桌后面的人,方楷眼睛瞪大了:“户房这就已然来了?” “堂尊擬了公榜遣人张告之后,师爷就命我等过来了。”户房典吏起身行礼,“各家里竟是以正公第一个来!钱家已將之前礼簿予我看了,以正公还要补一份?” 方楷:…… 听这意思汪顺之午前就派了户房典吏过来,这老东西也坑我! 我是各家里第一个来的,那之前把路堵了的车驾都是谁家的? 我第一个来,和钱家的关係好好哦! “冷泉烧五坛。” 方楷有些鬱闷地挥了挥手,户房典吏眼睛一亮:“咸寧名酿,一坛一斗,市价六百钱,这五坛可折银三两。” 看来是每记一份礼就把折银算好了,钱家倒是正儿八经要捐,不在记录和折银上动手脚。 冷泉烧是方家所酿的地方名酒,价值三倍於如今市面上二十文钱左右就能买到一升的寻常烧酒。 钱家治丧拿来待贵客的酒也不过一斗二百余文钱。 昨天那一桌就喝掉六七升酒,论价值已近一两八钱银子,按市价足可买七石米,够两个壮丁一年的口粮。 现在方家又补来三两银的吊礼,可谓积极响应知县號召。 方楷来都来了,到了灵前再拜祭了一番,扶回礼的钱玠起来后就盯著他:“贤侄那呈文写得好啊,读之使人动容。” “不敢不敢,以正公谬讚了。” 方楷见他眼神躲闪,不像只是谦虚。 左右望了望之后有点奇怪地问:“昨日来时不见你小叔,只席间坐了一会,今日又不见。令尊丧事,他不帮忙?” “以正公明鑑,丧事都有二叔安排,倒不用小叔帮忙。小叔如今日夜苦读,並非蓄意怠慢。” “日夜苦读啊?”方楷若有所思,隨后一嘆,“向学甚篤,却像是不得其法。弘毅啊,昨日你也瞧见了。” 周胜宏替钱舜风尷尬:“让以正公见笑了。” “也罢,昨日他本想请教一下学问,无奈隨后动杯了。今日既然又来,我再指点一下吧。”说罢向钱舜忠神主拜了拜,“景尧贤弟心怀桑梓,愚兄就代你尽一份心吧。” 於是周胜宏表情古怪地把他又带到钱舜风的门口,方楷只挥了挥手:“弘毅还要知宾,且忙去吧,我指点你舅弟几句就自去访友了。” 说罢就双目锐利地凝视著钱舜风。 第10章、后生如鬼 周胜宏一头雾水作揖离去,钱舜风把方楷请入门內。 方楷还在打量著他屋內陈设想著怎么开口试探,钱舜风已经一个长揖:“小子无状。请以正公看在钱家力弱无奈的份上,不计较小子借势之过。” 他顿时如同看鬼一般伸出手指著他:“你你你……那呈文真是你写的?” 只见面前少年又转身到书案前拿了一张纸过来:“以正公既至,又说还要访友,小子就抓紧时间请教。刚好擬了祭文一篇备用,还请以不吝斧正。” 如此利落乾脆,方楷只盯著面前纸张,感觉喉咙发痒,因此乾咽了一下。 这是祭文吗?这是回答,是证据。 面前少年疏眉朗目间儘是从容自信,方楷竟从中看出一丝兴奋来,仿佛是对他和汪祥都解开了谜底的欣喜。 方楷將那张纸拿到手,眼睛却仍看著他:“你……今年多大了?” 钱舜风作揖:“小侄成化十年生人。” “虚十六……”方楷声音生涩,“真不是你长兄悄然潜回?又或是你从兄知交故旧来了?” 钱舜风露出奇怪神色:“钱家危急至此,若真是这样,岂不大肆宣扬?若只猜测是这样,县尊何必因此张榜惹王家不快?” “……怎就断定了是王家?” “料敌从宽。但小侄心想钱家这点田產也不够那么多人家来分,这才一试。即便小侄是以小人之心度王家之腹,这呈文也无损王家分毫不是?” 方楷怔怔地看著他:“就因昨日我们都来弔唁,你在席间就藏拙?” 钱舜风訕訕道:“料敌从宽,料敌从宽。” 方楷古怪地说道:“县尊张榜,老夫再来补一份礼,兴许是迷惑钱家呢?” “若只是如此,以正公何必藉故指点小侄来一探究竟?要探也是探孟成,探我二哥,小侄何等不紧要?” 短短几句交谈之后,方楷哪里还不知道这少年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是看汪祥张了榜,他又亲自再跑过来,嘴里这才有了几句实话。 “……有茶水吗?老夫压压惊。” 他万万没想到一探究竟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只会显得他已断定方家非敌,此刻则是在极力结交为友。 “是小侄怠慢了,以正公请稍坐,小侄这就去沏茶。” 说罢就放心地將他留在房內,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方楷发了一会呆,这才拿著手里他擬的祭文看起来。 祭文是出殯前要用的,主要是追念死者生前经歷,寄以哀思,颂其德绩,勉励后人。 普通百姓家或没有这一节,或请个识文断字的阴阳先生或丧礼主事代为之。 但钱家算是官绅人家,自是亲属执笔。 如今钱舜风一篇呈文果然奏效,擬祭文的活钱玠自然推给了他。 方楷看篇首敘完年月日后,赫然是“从弟舜风,谨以清酌庶饈、香楮束帛之仪……” 他心里再度一震。 这回直书其名,看来是个连环计。 若汪祥没有准允钱家所请,那么他这祭文当眾被诵念出来,其后自然会是县中士绅议论纷纷。 或以为是他人代笔,或有人一探究竟,总之他是要扬名的。 若一试之下果然名副其实,有识之士皆知他学问足以考过县试,汪祥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现在汪祥张了榜,对钱家来说敌我形势更加明显。 既是知县所夸讚的孝义之家,届时观礼宾客必定更多,效果更好。 方楷从中看到的是自信,这少年自信能在其后纷议之中让县里都知道他学问已今非昔比,文采更是非凡。 凝神看下去,方楷渐渐张大了嘴巴,一时连坐下看都忘记了。 等脚步声传来,钱舜风提了一壶热水上来,另一只手还拿著个乾净杯子。 “小侄也是头一回写祭文,哪里不妥万望指正。” 他边说边取茶叶冲泡,又搬了自己椅子放在房中,隨后双手捧杯弯腰侍立在一旁。 祭文並不会很长,方楷其实早已看完。 现在他神情恍惚,默默拿著那张纸踱了过去,坐下之后一手取了茶杯,吹了吹热气,又吹了吹。 房间里很安静,越发显得外面的热闹。 听到有咿咿呀呀吊嗓的声音,方楷问:“还请了戏班?” 钱舜风肃立在旁:“乡绅富户总要认捐一些的,县尊既允肯了我家所请,不少人家会想著不妨一举两得,就入钱家这本礼簿。宾客眾多,招待实在吃不消,这才请了个戏班子热闹一下,办个年货大集多点进项。” 方楷的语气已经有点麻木了:“莫非这也不是你二哥主意?” 戏班子这时已经到了钱家,自是昨夜就去县城里联繫了。 想必不管汪祥肯不肯张榜,他都会有法子让更多人到钱家湾来赶集。 方楷终於是喝了第一口茶,长嘆一口气之后说道:“丧事办成这样,不妥吧?” 钱舜风双目微黯,隨后就轻声回答:“逝者不可追,生者更须怜。舜忠哥在天之灵,不会怪我们的。钱家孝悌既存於心,亦显於行。以正公看小侄祭文,可是发自肺腑?” 方楷的目光重回膝上那张纸,喃喃说道:“若老夫百年后也能得听此等祭文,更是出自子侄辈之手,死有何憾?” 说罢抬头看向钱舜风:“贤侄文才,县中仅寥寥数人可比,老夫一字不能改。然举业重经义,你进境如何?” 钱舜风自称了许多声小侄,听他喊了贤侄之后,深深揖拜:“正要请教哀公问政。所问既是国政,夫子何以备言正己之事?” 方楷听他问出这个问题,自然回想起昨日。 一样是请教哀公问政,昨天问他布在方策是什么意思,今天问他的却是这等问题。 “你已明悟此篇精微之义尽在正己二字。”方楷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观你行事,难道还不懂?” “夫子虽言为政在於人,可小侄想不通夫子备言正己,合乎哀公问政之意否?哀公虽称夫子之言美矣、至矣,却说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夫子仍言正己之道。以正公,这是为何?” 方楷阴阳怪气地说道:“好,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印证。也罢,那老夫就只说:夫子虽不得位,所答哀公之言却尽论得位者之事。所谓为政在於人,取人需以身。欲得正人而使国治,必先正己以得正人。故夫子备言正己,实因正己为正人之本。” 钱舜风想了想,隨后露出恍然神色:“小子明白了。公时鲁有三桓,位属君臣,亦是血亲。国已有人,故夫子答以五伦三德,盖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夫子之答则重在所以能正人者。” 方楷咬牙切齿:“不拘大全小注章句,还能据史依当时形势而论,贤侄已明悟夫子所答体用全备,费隱兼该!有『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一句,贤侄此篇已通。” “以正公谬讚了。”钱舜风谦虚地揖拜,“知、仁、勇三德易近难达,故天子虽修身尊贤敬大臣,仍需科道法司明朝纲风纪;蒙生学四书而科举出仕,亦当学得知正己而使君父得正人。如此諍臣諫得仁君,明君得用贤臣,天下大治。小侄这样想,不知对不对?” 方楷收起嘴脸,愕然看著他。 真正想问的,只是这个问题吧? 前面只不过铺垫一下,默契一下,向他再度证明他学问也已经不错。 但这个问题,才是四书义的引申应用,是考场答题时可以陈述的观点。 而这个见解,已经颇为不凡。 “知君父得正人之难,是为忠孝仁礼。知修身报家国之要,是为礼义廉耻。正己正人,尽落在礼字。夫子微言之大义,子思引此篇之用,你想得极对,可你做得不对!” 钱舜风愕然看向他。 方楷破防了,抬起一只手指向他:“请教要心诚,你昨日偽诈,今日卖弄,这是正己吗?这合乎礼吗?” 钱舜风顿时释然:“嚇了一跳,原来不是整件事做得不对。” 方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怎的忽然有些惫赖? “以正公问呈文事,小侄先坦诚相告,再以祭文呈阅,只为释以正公之疑。以正公问学问事,小侄先印证所悟经义,再请教文股条陈,何来卖弄之意?” 钱舜风看著他,表情有点委屈:“昨日之事,实属无奈。今日嘛,您说还要访友,小侄只好抓紧时间。” 方楷闭眼喝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呛了呛。 钱舜风赶紧过去轻轻拂背,关心道“您慢些”。 方楷自然知道自己纯粹因为完全没料到来了之后会是这样,这么快就这样,因此才心绪波动太大。 確实,先挖苦“难道还不懂”,然后又怪声怪气说“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再又咬牙切齿说他“此篇已通”。 这小子也就没有及时招待他喝茶一项失礼而已。 瞧瞧现在:多懂礼一晚辈? “访友,还访个屁的友!”方楷心里越发鬱闷,“老夫今日不走了,定要將你称量清楚!一个两个的,都设计老夫!” 汪祥这傢伙怎么不说已派人到钱家来了? 本以为只是悄然来访一访,结果掉坑里了! 第11章、唯一短板 次日上午又是暖阳高照,雪已化尽,道路也重新乾燥起来。 乡间路上,骡车在前,一老一少徐行在后。 “就送到这里吧。”方楷停步转身看著钱舜风,“县试只有月余了,老夫虽助你安了你二哥的心,可你说是先难后易,《大学》、《论语》造诣也太……” 称量清楚了,一等一的天资,深不可测的阅歷与见识,唯独学问方面怪得很。 蒙童读四书,先《大学》再《论语》,而后才是《孟子》和最难的《中庸》。 他连最难的《中庸》都通悟其义,结果反倒最简单的《大学》水平最差,《论语》又似是而非、颇多歪解。 钱舜风看他提起这个就心里一动,赶紧诚恳说道:“舜忠哥去后,小侄才幡然醒悟发奋苦读。县试时间紧,小侄才想著先把难一些的两书攻克了。以正公,待舜忠哥入土为安了,不知小侄能不能前去拜会请教?” 方楷没看他,但语气复杂至极:“事情原委,我已与你坦言。你这样做,是觉得我方家毫不忌惮王家?” 钱舜风沉默不语,低头慢走。 方楷见他不说话,这才偏头看了看他,又长长嘆了一口气:“老夫前来一探究竟,已是举止失措。你苦读月余,《中庸》都能通。天资如此,又何惧《大学》、《论语》?” “小侄明白了,多谢以正公宽恕小侄借势之罪,更多谢以正公指点小侄学问。” 这回换方楷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眼里突然露出狠厉来,停下了脚步说道:“好,老夫答应你!” 钱舜风止步,意外地看向他。 方楷凝视著他:“丧事办完了,到老夫香吾轩来!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钱舜风肃然揖拜:“以正公请讲!” “言出必践!县里城垣河防,你若有所成就定要促成其事!” 钱舜风抬头看著他,只见方楷一脸认真。 心里略一转念,钱舜风已经明白过来,郑重说道:“呈文既小侄所书,自然是小侄所愿。此生若有所成就,钱家定不相负!” 方楷脸上微显尷尬,挥了挥手就往骡车走去:“回去接著用功吧!” “以正公慢行。待舜忠哥入土为安,小侄再去拜谢请益。” 骡车动了,方楷在车厢里脸颊微红。 真是个异数,值得下一注,就是总觉得被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钱舜风看到他的骡车消失在路弯之后,转身缓缓往回走。 钱家湾村头村尾的小道两旁,路沿杂草枯枝经过昨日和今天上午的清整,竟又额外伐出三五尺宽来。 从村头经祖屋、晒穀场、油坊、新宅到村尾,近两百步的路旁仍在搭著简陋木棚。 刚进门上了楼梯,钱舜风又听到黄氏向大哥继室涂氏低声埋怨:“舜德哥还没回,当家的这样大操大办,还请戏班子,又买了那么多年货堆满了院子,花钱如流水。这今年的田赋役钱还没交呢,家里已只剩百余两银子了。” “我也盼著他早点回来。按说丧讯上个月头就该到南京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赶不回来?” 两人边聊边走,钱舜风只回房中继续用功。 钱这些事,真不用他操心。 县衙张榜,消息在一天之內已然传开。 即便只捉只鸡去弔唁,也会造册送到县尊面前,还能吃席看戏,不少附近的人家已经来凑热闹。 更有一些普通大户富户正如钱舜风所预料地那样蜂拥而至。 宾客如云,钱舜信买完行脚商和担货郎送来的米麵酒醋之后就把他们都带到了东跨院,指著里面琳琅满目的各色货物。 “都是过年得置办的,来的宾客就在这里买点带回去岂不方便?外面都搭了棚,一个摊位一百钱一天,我钱家管两顿饭,管夜里歇宿,你们又免得来回进货,如何?” 行脚商们都惊呆了:这还是办丧事吗? 知县张榜,搭台唱戏,宾客是流量。 钱家偏远,行脚商和担货郎们来一趟不容易,现在有摊位,钱家有货源。 现在他们看著钱家堆得满院的货瞠目结舌。 钱舜信又说:“县尊榜示通衢,来了多少人你们也看见了。昨天叫你们今日再送一些货来,我钱家是不是仍旧买下了?我家治丧,自不会坐地起价。即便你们回县城进货,他们也得数日才能补货。” “……舜信爷不愧是本县大商。” “大商可谈不上,我也不藏著掖著。”钱舜信坦诚得很,“礼金都捐了,宾客这么多,再大的家业也扛不住。我不指望能赚你们多少,卖货的多些,宾客也有事做,不至於出乱子。” 看他这么敞亮,一眾行脚商想著昨天今天他收货不谈二价,闻风而至的宾客乡民也確实多,不多犹豫就做了决定。 行脚商担货郎嘛,反正都是到处跑。 这地方既已搭好了台,又不缺买家,何不在这多呆几天? 忙不多时,钱舜信兴冲冲地上楼来了。 “今日就留了十七个行商货郎,加上供他们货,进了四十多两银子。” 钱舜风有些无奈:“二哥,这话你跟二嫂说去,她担心著呢。” “妇道人家,管他作甚?” “那你要来打扰我读书?” 钱舜信闻言一滯,倒显得他不分轻重了。 “二哥做生意是老手,自会操持妥当。”钱舜风又安慰了一下,“我知道二哥也担忧届时入不敷出,不得不变卖一些田地店產。不过眼下已经是腊月,县里要摊派下来总在年后。如今方家不是已经示好了吗?未尝没有变数的。” 钱舜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二哥一忧一喜地沉不住气。” 看著他的背影,钱舜风轻轻嘆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钱舜信的压力很大,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方楷在此留宿了一晚示好、办大集真搞来了一些进项而这么兴奋。 但如今就算把各方立场试探出来了一些,水也搅浑了一些,钱舜风身上的担子也不轻。 王家为了钱家竟不惜提前与知县和方、余两家通了气,这才有了齐来弔唁提出修城一事。 王元和方楷通气时,所说的虽然不是要对钱家赶尽杀绝,但那也是暗中使坏再明里施恩。 如今面对变数,说不准又会改变计划。 如今虽然因为一篇呈文有了变化,但知县和方楷看到呈文就猜到了钱舜风身上,足见哪怕小小一县也並非无人,只是他们的科举出身局限了他们。 四世五举的王家由王元操持家业,他的段位难道会差太多? 偏偏钱舜风还挣扎在科举起点。 如果没有这两天的用功,昨天他真没法应对方楷的考较。 全凭他也是个年轻的老狐狸,阅歷和见识实在远超方楷的想像,因此有了他那句“天资如此”。 但《大学》、《论语》在如今这个时代的“真义”,自有一些表达规范。 这部分《四书蒙引》里缺了,钱舜风如果不能儘快达到更高水平,县试可谈不上凭学问就一定能过。 方楷对他另眼相看,答应他前去请教,不就是因为看好他的將来吗? 而这份將来,必须要从县试开始,一关关地闯过去。 对钱舜风来说,目前最短的短板,反而是这个时代的应试学问了。 第12章、长辈苦心 此后三日间,钱家湾越发喧闹。 灵堂边上唱大戏,小村湾里赶大集。 年货琳琅满目,米麵油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糕点糖果竟也是现做。 既有裁製新衣裳的各色布匹和妆点年味的灯笼爆竹,竟还有秀才公代写春联。 周胜宏都写麻了,好在那些並无秀才的普通富户很卖他面子,润笔费给得不少。 县衙皂吏巡视其间,倒也秩序井然。 这天午后,又一辆牛车行到村口,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人。 他头戴展角纱幞,腰系乌角带,无纹绿袍外套了熟麻大功丧服。 衣衫一尘不染,鬚髮已染微霜,眉目间儘是僕僕风尘。 他望著湾里景象一时失神:这还是我钱家湾吗? 远处忽有声音响起,隨后钱舜德出现在了祖屋门口的路上,踉蹌地奔了过来。 “大哥!” 钱舜信奔在路上时,眼中已落下泪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钱舜信刚拉住钱舜德的胳膊,这才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大哥……你这是……” 钱舜德看著他通红的双眼和憔悴暗沉的皮肤,声音哽咽中带著心疼:“舜信,你操心了。”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卷,打开后则是青带角轴,捲起来的黄花綾纸。 他用力捏了捏二弟的手,隨后高举那捲轴大踏步往灵堂奔去:“景尧,大哥来迟了!万幸不负所托,这告身,大哥已拿到了!” 灵堂內外的宾客神情各异地看著他手中綾纸卷和身上绿袍。 有见识的自然知道,那是已经得到委任的官员告身,八九品穿绿袍。 谁敢冒用? 钱舜信顿时觉得心里鬆了一大截,抹了抹泪大喊道:“快去喊舜风来!老邹,鸣鞭!” 多日来最担忧的便是家中没有一个官身庇护,县中摊牌从此艰难,数代家业毁於一旦。 大哥迟迟未归,今日却带了告身回来。 虽只一身绿袍,那又如何? 钱家舜字辈长兄已授官职的消息顿时传遍,祖屋外响起鞭炮声,灵前则哭声一片。 钱舜风隨后赶来,看著丧服之下簇新乾净的绿袍就明白了钱舜德想宣示乡里的良苦用心。 钱舜德祭完了钱舜忠之后,又一一感谢今日来弔唁的宾客。 等到稍微得了空閒,他才和两个弟弟回到了新宅,顾不得去看看尚未见面的幼女就问两人:“舜忠丧事怎办成这样?家里这唱戏赶集的又是怎么回事?” …… 东南面的王家,王元两眼失神地站在院中。 身后屋中的书案上又摊著一封信,那是省里送回来的。 两日前,藩司收到公文。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銓授了一个新的知印,名钱舜德,表字月轩,武昌府咸寧县人氏。 知印实则是吏员,但钱舜德又有杂职官出身。 依制,未入流杂职官,袍、笏、带与八品以下同,所以他也能穿一身绿袍。 依制,杂职官也好,吏员也好,该享的优免能享。 关键是藩司知印这个位置。 院外,他二叔又匆匆赶来:“慎始啊!听说了吗?钱舜德他竟授了职,还是到本省藩司做知印……” “二叔,我已知晓。” “方楷那老东西前几日还公然到钱家留宿一晚,县尊那边又推说忙於秋粮没见我。这可怎么办好,县尊当真变卦了吗?” 这次王元没有再贸然说汪祥会怎么做,仍是因为藩司知印这个位置。 吏和吏,亦有不同。 知印这个职位,只五府六部、都布二司设有,虽不入流,却专掌印信。 哦对了,衍圣公府也有个知印,还是个正七品官。 可吏员虽能被选为品官,总归是难之有难。 纳监虽是监生里最差的出身,未尝不能从八九品做起,何以甘心不入流? 钱家为度过难关,竟然谨慎至此? 钱舜德辛苦坐监,竟愿自误前程? “我去一趟县里吧。”王元始终不甘心,“这事,总要与县尊再谈一谈。” …… 方楷喜欢待在这香吾轩里,睡前泡泡温泉最是舒坦。 但躺在池中望著夜空,方楷眼神萧索。 因为一旁侄孙的表现。 “叔祖,钱孟成这篇文章確实好,但孙儿也不见得写不出来!再说钱孟成要居丧三年,孙儿届时必定已是生员!” 方楷的眼神缓缓瞥过去:“你这么狂傲,怎么只与他爭谁先做秀才?何不与王耀先比?” 他孙子顿时语塞,低头后嘀咕道:“既生瑜,何生……” “你也配侈谈瑜亮?”方楷忽然火大,“以你天资,若能潜心进学,如何会至今未窥本经门径倒在道试?你非生而知之,不愿学而知之,无有困而知之,何时知也?” 县、府二关都只考四书,而大宗师道试要考五经择其一题。 被戳他痛处,这孙子这回却不敢顶嘴了。 方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文章是钱孟成写的?错!是那县试两回不过的钱舜风!钱家危困,他发奋苦读精进极速,论四书义恐已比你更通,论文章你更是拍马不及!他才十六,你呢?所谓困而知之,不外如是!我看你就是太娇惯了!” 这孙子张大了嘴巴:“县试两回都没过,四书忽然比我通?这文章是他写的?叔祖,您莫要说笑,这除非生而知之。” 方楷累了:“早点气死我,兴许你就知道长进了。” “……孙儿错了。” 爷孙无话,方楷忽然意兴阑珊,从池中站了起来。 孙子虽骄纵,但总算知道赶紧帮他擦乾水渍衣袍。 方楷心中一软,到了房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琛儿,自你祖父金榜题名,我选贡入监,到你父亲中举,那时方家何等显赫?如今你父亲虽仍在彭泽为训导,你这一辈可还有人敢放言必定中举?” 方琛一时心虚,不敢接话。 “方家如今实已在衰败,只不过你祖父金榜题名之后县中至今无人进士及第而已。只要县里再立起一座新进士牌坊,叔祖走了,你父亲老了,谁来庇佑你?” 方楷长嘆一口气:“就说钱家。钱推官一走……” 他耐心详细地说著钱家处境,不隱瞒王家的虎视眈眈,也说著钱家人的奋力应对。 “钱推官临走前,必定嘱託好了钱月轩。他虽是捐纳坐监,但数年来进学何其辛苦?如今只为了家中一时之困,就甘从小吏做起。其弟为拖时间,不惜破財。而这钱舜风更是一朝醒悟发奋不已,他学问精进这般迅速难道不是为了帮钱家度过难关?” 方琛听得心神震动,不曾想这篇呈文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今日钱家只是县中小门,他日未尝不会一飞冲天。”方楷凝视著他,“琛儿,若我教你不成,教他却成了,是方家之羞,你明不明白?旁人只会说我方楷苦心孤诣,孙儿辈指望不上了,想靠他人让方家苟延残喘!” 当时自己说“言出必践”,那小子一下就看穿自己是借城垣河防事暗盼他將来有所成就不要忘了照拂方家,所以那小子才说“钱家定不相负”。 若非孙辈后继乏人,他何必冒著王家发疯的风险? 方琛跪下磕头:“孙儿明白了,孙儿知错。爷爷,孙儿一定从此发奋,定不让方家蒙羞!” “好孩子。” 方楷看他今天话说得十分诚恳,心里一时宽慰不已。 “恰似那钱舜风,好学岂畏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第13章、家学传承至宝 县衙三堂,花厅待客。 官著便服,与民同乐。 汪祥还给王元倒著酒,嘴里悵然嘆道:“慎始贤弟,知印虽小,却在藩台跟前听用。成化十二年允民间子弟纳米参充吏点典,知印需一百石,价最高啊!” 王元默不作声。 汪祥继续道:“成化九年虽罢过吏典纳银例,后来还是开了,二十一年更允了知印等役纳银冠带出身。钱月轩原先虽是附生,那也是生员。纳贡入监,那也是监生出身。他甘与纳银者爭这湖广藩司知印,为之奈何?” 私心里,汪祥很佩服。 依例,钱舜德要把国子监学业完全完成再歷事授职,確实还要一年多时间。 可那都是为了爭一些好的初授官、爭个品官出身。 而知印这种实质上的吏员职位,朝廷都允许纳银充任了,可见起点之低。 钱舜德比钱舜忠还大两岁,年逾不惑愿从知印做起,朝廷和地方又有很多人对纳银吏员素质低下的不满,那钱舜忠坐监苦学三年有余的竞爭力有多大? 当然也不是这么容易,所以钱舜德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最终结果就是他爭取到了湖广布政使司做知印。 这位置纳银的价格最高,就因为地位卑微却作用显要,油水其实不少。 那么钱舜德现在是为了油水,还是为了湖广藩司和各府州县公文都会经过他这知印一道的隱形影响力呢? 若是要捞油水,王家原本想枯竭钱家財计的计划就会大打折扣。 若是王家想硬来,就得先把钱舜德搬走,这事容易? 若搬不走,那就要考虑钱舜德蓄意报復王家的隱形破坏能力了。 “县尊所言极是,没想到钱月轩有此决断。”王元的拳头在袖中握了一下,“以后若有钱月轩在藩台面前美言,修城一事未尝不可为之。” “当真这么容易,县里也不会百余年无城垣。即便有什么万民册,哪个县州集不了万民册?若二三杂职美言便可成事,哪个县州没人在省府做杂职?” 汪祥打了一招太极,施施然说道:“当时哪想得到钱月轩竟已有此决断?那时只是钱推官之子极言亡父遗志,愿捐礼金助本县固桑梓,並不拘修城专用,这才允其所请榜示之。宾客如云,钱家又將大耗银钱招待治丧。” 王元自然知道他在这里装糊涂,可钱舜德忽然有了个杂职官身的事,確实谁都想不到。 他没有证据指责汪祥提前知道了钱舜德动向,却又不愿就此放弃。 “贤弟,令侄春闈在即,何必急在一时?”汪祥一脸知心模样,“此事原不牵涉钱家,如今事已至此,何必节外生枝?只要令侄高中,又何愁將来?我虽不图迁转,不必管钱月轩所授何职,可你王家毕竟世居於此。他稳居藩司,总不好轻慢,你说呢?” 王元看著他真挚的眼神,默默端著酒杯站起来:“县尊所言极是,王元受教了。多谢县尊点醒,科途举业始终是根基,小弟静待二月佳音频传。” “这就是了,和为贵嘛。” 汪祥一脸亲近地与他饮酒,心里又低看了他一分。 观连日来事,钱舜德做此决断,钱家提防外敌之心备显。 以王元这点小聪明,只怕也看得出来钱家提防的是王家。 因既已种下,钱家又多了个钱舜风,王家世居於此哪能不防著这因结出苦果? 除非他真能收手。 可所谓二月佳音,既可以是会试之后王子成榜上有名的佳音,也可以是县试后钱家子弟不得出圈的佳音。 王元话中之意他听得出来,汪祥顿觉他心胸竟狭隘至此,这事只怕还结束不了。 若不是看著他那个在河间府做通判的长兄和他那侄子的面子上,汪祥哪会对他这么耐心? 但那与汪祥无关。 他只是流官嘛,何必把谁得罪死? …… 钱家后堂屋里,钱舜德终於听完这段时日以来的大小事。 “我奔波完授职一事就星夜兼程,须臾不敢耽搁。到了县里径直赶回家,竟没瞧一眼那呈文公榜。”钱舜德意外地看著钱舜风,“听玠儿那样推崇,真是你写的?” 钱舜信兴奋不已:“现在好了,大哥有了官身,舜风又得以正公另眼相看,王家这下该偃旗息鼓了吧!” 钱舜德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一个新授之吏,无非爭得这位置让县里別对钱家摊派过甚!王家什么威势?多少故交?你以为我一个藩司知印能相抗之?方家又怎会明著与之作对?” 一盆冷水泼到钱舜信头上,钱舜德则问儿子:“你三叔那篇文章和县尊公榜呢?拿来我看看。” 钱珊正张大了嘴呆看钱舜风,要不是刚才听到,他至今仍以为那篇文章是堂兄写的。 家中大事在钱舜德回来前一直瞒著他这小辈,他本就觉得三叔是不是邪祟上身了天天呆房里读书。 此刻虽知那是因为王家在图谋钱家,但听说那篇文章是他写的,钱珊仍如看鬼神一般。 父亲有命,他赶紧跑去钱玠那边要抄本。 钱舜德看著钱舜风宽慰不已:“你懂事了,我轻鬆许多。” 钱舜信听到懂事二字就想说什么,但看钱舜德转为凝重:“但钱家没出举人之前,对王家都只能勉强抗守。不过,我豁出去也会保你县试全凭本事说话,你有没有把握?” 他虽然说得很严峻,但钱舜风此时已经轻鬆不少。 印象已模糊不少的钱舜忠和钱舜德都为家里燃尽了,那时他们还只是为隱忧考虑。 而钱舜风明白王家犹如巨兽。虽然觉得他们会爱惜羽毛,但未尝没有担心过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这些天他就像高三总复习一样勤奋,不就因为这份压力吗? 现在钱舜德问出这句话,钱舜风说道:“《中庸》、《孟子》都没问题,《论语》应当问题不大,但《大学》差一些。大哥这几天先教教我,等丧事忙完再去向以正公请教,我有把握。” 钱舜德长吁一口气,隨后有些古怪:“怎么恰好是《大学》、《论语》?” 钱舜风听他问得奇怪,忽然心头一动激动地问:“莫非舜忠哥得的那套《四书蒙引》不是残本?” 钱舜德果然起身,径直从他带回来的行礼里拿出一个同样的木匣来,打开之后又是六册。 他双眼一红:“舜忠自觉身体每况愈下,又素知我学问短处。得此书后就遣人寄到南京要我早些过了考课,岂料他等不到我授个好职的那天。” 稍抑悲伤,他猛然抬头看著钱舜风:“他知道玠哥儿如今要以本经为重,另外两书他又还未批完,因此不曾寄回家中。你拿到书后,看了两日就让方以正赞你四书义已通?” 钱舜风郑重將那匣子拿到手上,没说那只是留宿当晚方楷应他所请安钱舜信的心才说他四书义已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中庸》这本书因为哲学思辨和抽象程度才显得难,而钱舜风恰好有足够阅歷能理解到位。 可临时抱佛脚把《四书蒙引》里的中庸两卷苦读了数遍,方楷就认为他《中庸》已通,就是因为那些符合这个时代要求的规范表述。 现在钱舜忠所得竟是全本,那《大学》和《论语》的规范表述也不愁了。 就算方楷当日没有答应自己,钱舜风也有了十足把握。 “大哥和二哥先扛一扛,功名一事交予我!舜忠哥得此书,或是命数。他承了因,我来结果。这套书可谓家学传承至宝,珊哥儿他们只要肯学,至少是个生员!” 钱珊刚刚拿了抄本回来,就见父亲怒目看来:“你在家中不肯用心进学,仍旧在贪玩蹉跎年岁?” 钱舜信赶紧说好话:“珊哥儿这几日也懂事多了,帮了不少忙。” 钱珊看向钱舜风:二叔在帮我说话,那是三叔你害我嘍? 还是不是好兄弟,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 第14章、祭文动乡里 腊月十一,钱舜忠出殯安葬。 这一天一早汪祥亲自过来之后,钱舜德就知道今天来的人绝不会少。 知县过来,县丞、主簿、典史这三个县衙佐官又怎会不来? 他们祭拜之时,钱舜忠丧仪哀容达到顶峰。 “憾不能与令尊一面,贤侄节哀!” “邑侯亲至,学生不胜感激。先父亦久愿拜会邑侯,可惜公务繁忙不得其便,如今竟抱憾而去。先父遗志,拜託邑侯了!” 钱玠大礼叩谢,再次確认了钱舜忠对汪祥的认同,又再次提到了捐礼金助县里修筑城垣、浚治河工的事。 汪祥自是感嘆不已,隨后忽然问钱舜德:“钱知印,令弟来年还要再试吧?” “正是。”钱舜德听他主动提起这事,赶紧说道,“这两日考较过,舍弟学问確是大有长进。我得允先行回乡奔丧省祭,再有正旦佳节,这段时日必定悉心教诲。盼他县试得以出圈,告慰先父与舜忠弟在天之灵。” 汪祥又问:“听说令弟尚未行冠礼取个表字?” “邑侯有所不知,自吾叔授官后,就为家中立了规矩,县试有成方可加冠。我二弟至今没有表字,便是此因。” “原来如此。钱氏劝学至此,家风令人钦佩。听方以正说,令弟四书已通。错非令弟赴考时有什么意外,想必很快就可加冠了。” 钱舜德心中一动,深深揖拜道:“邑侯治下清正寧和,咸寧文教日益昌盛。舜德多谢县尊吉言,届时定会叮嘱舍弟留心饮食。他已赴过两回县试,想必不至慌乱。” 汪祥捻了捻须:“那本县就再候佳文了。”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钱舜风,隨钱舜德到一旁等候观礼。 钱舜德已经听弟弟们说完了前后诸多事,汪祥今天竟亲自来了,足见他已经有所偏向。 舜风一篇呈文託名玠哥儿,竟因此破开局面,这是他苦心为吏也做不到的事。 刚才他们的对话,钱舜风也听在耳中,心里暗暗感谢了一下方楷。 看来他回去之后,没对汪祥说他学问还大有问题。 那时应该只是自信后面能让钱舜风“一点就通”,儘快补齐《大学》、《论语》短板,他可不知道钱舜风这几天又已经大有进步。 正琢磨著,周胜宏报方家来客。 这回来的却不是方楷,而是他的侄孙方琛。 举人亲子,又已过了县试、府试,礼仪自是无缺。 隨后却张望不已,目光也锁定了钱舜风。 两人目光对上,钱舜风遥遥作了作揖。 方琛好奇地打量著他,回了一礼却没过来说什么话。 隨后王元也来了,这回竟又带了十石米来记入礼簿。 像他一样今天才来送这份礼的士绅人家不少,但那天没来的其余人家想必是已经听说了钱舜德將到藩司担任知印,今天才送来顺便送钱舜忠最后一程。 时辰一到,锣鼓大作,嗩吶喧天,鞭炮齐鸣。 灵柩发引之前,至亲跪候,周胜宏已致仕的长兄诵念起祭文来。 方琛竖起了耳朵,今天他来就是叔祖叮嘱,钱舜风新写的祭文真像叔祖说的那么好? 汪祥也静静等著,虽说他已听过方楷转诵。 听到“从弟舜风,谨以清酌庶饈、香楮束帛之仪,敢昭告於故东昌府推官、兄景尧钱公之灵曰”,汪祥眼角余光之中,王元果然表情一变。 “呜呼!天不慭遗,摧我雁行。兄今长往,幽明永妨。抚棺一慟,五內皆戕。忆昔总角,共庐同堂。先世庶寒,唯事农桑。门无余粮,代无衣冠。兄独岐嶷,弱冠昂藏。生而颖悟,长而敦方。寒檠夜雨,案雪晨霜。不废三余,雁塔鸡窗。” 这连串的四言韵语铺陈下来,歷歷在目是一个废寢忘食进学以振家声的读书人模样。 方琛偷看了一下一旁的王元,心里对叔祖讲的话多了些明悟。 寒庶人家代无衣冠,想出一个秀才、有个人做官何其之难? 钱家虽说由於钱舜忠而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却始终看得很明白,始终知道每代人都得发奋进学。 如今这一段铺陈下来,方琛只见跪在地上的钱舜德低头抹泪。 家中一时困苦就逼得他自误前程,这种悲愴使人动容。 要不然稍有波折,钱家就可能又衰败下去,回到原先门无余粮的状態里。 后面再说起钱舜忠荐为贡监、坐监歷事、授职推官、刑名一方。 这追述生平部分,观礼官绅都听得出来与钱家之前那篇呈文的內容相近,但儷文韵语方面又更加讲究,此刻诵念起来越发合適。 “……忽闻讣音至,举族五內煎。落叶归故里,祖塋厝新阡。宦辙三千里,只存书百卷。遗愿唯桑榟,家仅清德传。” 听得此诗,王元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汪祥今日前来送行,此刻在场宾客何其多? 这篇祭文,尤其这首兴许会被称作《祭先兄景尧》的诗,定会传扬出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钱舜德身上。 久久未归,不仅谋了个湖广藩司知印,还带回来这样一篇祭文。 莫非以为凭著和方家的暗通款曲,和这样一篇兴许只是重金买来的祭文,就能让人对钱家有所忌惮? “呜呼!昔者与兄,言笑晏晏;今者对兄,襟泪涔涔。昔者与兄,诗书共论;今者对兄,只影独存。谁復与吾定经史之疑?谁復与吾敦手足之恩?愿我后昆,仰承先范。勤读谨守,克绍家传。” “哀哉!兄之德泽,民其感念;兄之声名,史其载焉;独我亲友,永诀终天!怜我子侄,伤怀泣泪。何舍兄弟?庶几梦回。形归泉壤,灵其不昧。来格来歆,且佑且诫。呜呼!哀哉!伏维尚饗!” 灵前哭声大作,汪祥长嘆一声。 正如方以正所言:百年之后,他在天之灵能得见宾客如云、得听如此祭文否? 若无赐祭,身后事莫过於此矣。 “祭文怎不是其子所写?其弟竟有如此文才?莫非钱孟成捉刀?” “魂不远兮,何必如此?” “佳句连连,便是王耀先……” 听近处之人提到这个名字之后忽然停了下来,汪祥心中冷笑。 王耀先的文章自是上佳,也不是说钱舜风此文已然稳胜他。 但好文章要与事情一起看。 这回钱家面对危局何等团结?何等苦心! 祭文之中仅一句“勤读谨守,克绍家传”和半句“且佑且诫”,这就道尽了钱家之坚决与自信。 辞藻仅酬轻浮客,佳句每付有心人。 棺槨发引,孝子扶丧出殯。 观礼之人送至路口,钱舜德跪拜宾客。 能来送行,是个人情。 起身后就先请他们去歇息等候午席。 王元推辞道:“丧仪既盛,事务必繁。钱家已操劳多日,我就不再叨扰了。寒舍不远,这就辞別罢。” 他眼中的钱知印不值一提,但今日之后闔县士绅都会看著这钱舜风。 是其侄代笔,还是士別三日已当刮目相看? 王元又辞別汪祥,在钱舜德的客套挽留之中坚持离开。 隨后走回湾里的路上,方琛忽然开口大声问道:“钱知印,这祭文真是令弟所写?” 宾客们一时安静下来,边走边看向钱舜德。 汪祥不由得古怪地看著方琛:方以正要做什么? 第15章、年后之约 钱舜德眼里也有疑惑。 看了看方琛之后,他才说道:“是舍弟所写。怀瑾不信?” “不敢。”方琛说著不敢,却又说道,“没想到除了令侄,令弟竟也才高八斗。不知午后可否引见,我欲请教一下令弟学问。” 他神態颇为矜傲,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其他人倒是习以为常,以方琛过去的性情,此刻所问也是眾人心中所想。 那一天曾同席听过那钱舜风请教方楷学问的宾客,更是丝毫不相信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汪祥腹誹之余就开口训斥:“你父亲虽任官江西不能亲自教诲,以正兄归乡后难道仍无管束?既来观礼,何故失礼?” 方琛心里大鬆一口气,连忙低下头揖礼掩饰:“学生知错了。就是意外之至,一时见猎心喜。” “哼!”王元甩了甩袖,“你心里有疑,也不该今日当眾质询。” 方琛见他果然像叔祖说的一样,心里好笑却低著头哀求:“小子真知错了,还请县尊万勿告知叔祖。” 钱舜德连忙解围:“怀瑾无心之失,不过是好学而已,邑侯不必责备了。” 汪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看了眾人一圈又说:“倒也情有可原。我看不光是他,就连本县也没想到令弟竟已写得一手好文章。和今年县试时相比,可谓天壤之別。” “想来是祖宗保佑,舍弟闻舜忠弟丧讯后幡然醒悟,近来一直发奋苦读。” 汪祥也一脸难以置信了:“月余之功,就做得如此文章?” “邑侯若是也不信,可愿再考较舍弟?” 汪祥却摆了摆手:“钱推官魂未远走,本县如何会生事?学问如何,將来自见真章。怀瑾,你也不要多事!” 一眾宾客神色各异,那钱舜风县试两回不能出圈,月余苦读就能做出此等文章,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只不过方琛年少不知轻重,当眾问了出来。 县尊虽斥他失礼,却明显也一样生疑,只不过不便於丧礼上揭穿。 知道內情的人对汪祥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亲自来送虽然有钱舜忠之子呈文的缘故,但没看王元一直阴沉著脸? 现在既然先给了钱家顏面,为何又这样? 只见钱舜德脸色有些难看,沉吟片刻之后说道:“邑侯高义,舜德铭记於心。诸位!诸位今日亲自来送舜忠弟,钱家备承盛情。待过了年节,钱某赴任之前再於县城设宴致谢,请诸位务必赏光。” 汪祥顿时说道:“钱知印赴任之前,自当由本县设宴送行,毕竟將来还要请钱知印在藩司多多关照才是。” 仿佛他今天专门来一趟,不揭穿钱家请人代笔为钱舜风扬名之事,只为了將来咸寧县公务钱舜德不要从中作梗。 钱舜德肃然道:“邑侯明鑑:丧仪所得已理了出来,折银共计一百八十七两余,凑足二百两吧。另外钱某二房这边,愿应邑侯之倡,捐银百两。” 汪祥揖礼道:“汪某代闔县百姓谢钱氏义举!” “家乡福祉,此钱某义所应当,邑侯何须设宴为钱某送行?只是钱某初授职,人微言轻,恐有负邑侯所託。” 钱舜德看了看眾人,又大声说道:“不过舜忠弟遗志,钱家子弟必欲伸之!我不成,有我弟,我侄我子!邑侯虽未必任上得见全功,他日功成,闔县百姓皆知桑梓之固实自邑侯始!” 一眾宾客顿时个个愕然,汪祥同样意外。 难道不是只为了应一时之急? “钱知印,此言当真?”他不禁开口问道,“要创筑城垣,所耗逾万。藩司那边……” “邑侯,藩司那边钱某不敢承诺什么。”钱舜德再次强调,“但若我弟来年三试联捷,我愿在藩台面前厚顏提一提此事。藩台闻我舜忠弟遗志,知我舜风弟因之苦读进取,兴许有所动容。” “三试联捷才好进言?”汪祥看了看方琛,隨后对钱舜德说道,“钱知印,这恐怕太难了。令弟学问已精进至此?” “正如邑侯所言,年后自见真章。” 钱舜德又看了看眾人:“左右筑城治河都利在千秋,我在藩司如何不愿出力?此事若成,於各家而言都有大益。我虽人微言轻,但我弟前程远胜於我。诸位若不信他学问精进之速,年后宴上尽可考较他!” 汪祥立刻接道:“好!就如钱知印所言,年后诸位务必赴宴!令弟若果然学问大进,钱知印可不能失信於闔县乡邻!” “钱家岂会自绝於一眾乡望?” 方琛一路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提前有商量过吧? 不过也不对,叔祖就说了他只管问一问那祭文是不是钱舜风所写,县尊定会教训他。 结果却不是他还得装作不服气,邀钱舜风到香吾轩去论学。 此刻汪祥深深看著钱舜德,郑重揖拜:“若县里各家在官之人都能如钱知印一般,何愁城防不固、河湖泛滥?那我就静待年后了!” 若方以正所言不虚,那么钱家不仅有那个钱舜风,还有这个钱舜德。 心志极坚,虑事极周,处事极明! 他自误前程,恐怕並非钱舜忠生前布置,而是得闻丧讯后自行决断。 这样的人物,在藩司绝不会止步於知印。 难道这咸寧城垣真有望从此创筑? 方琛看他们在那里客套却有些急了,这样一来,难道就让那钱舜风主动前往香吾轩? 一时想不到好办法,他也只能等著吃席。 另一边,钱舜风从山上回来后就对钱舜德说:“得想些法子,玠哥儿不能拖垮了。” 钱玠疲累至极,今天更是悲痛不已,送了父亲入土为安就在墓边草庐里住下补觉了。 这就是大明,孝名很重要,守制也很讲规矩。 钱玠一方面想有始有终,另外也不想將来留下什么名声把柄,钱舜风对此没办法。 寒冬腊月的,总不能真让他在山上草庐里住出毛病来。 钱舜德点了点头,对他说了年后之约的事。 钱舜风听完心里古怪得很:“那方怀瑾当眾问那祭文是不是我写的?” 转念一想就很快明白过来,他不由得对方楷这拧巴老狐狸无语。 当然,这也是因为王家势大。 想到这里他就对钱舜德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了,等会再说吧。” 吃席时,他与大哥二哥一同敬酒致谢。 到了方琛面前时,他问道:“听说你疑那祭文非我所写?” 他表情显得颇有怨愤,方琛倒是当了真,立即站起来说道:“一时无心之失,县尊也教训过我了,还望莫怪。” 钱舜风凝视著他:“方家进士之后,家学渊源,在下自是佩服之至。兄台既有心切磋,今日確实不便,不知可否容我不日登门造访?” 方琛这才愕然。 如此丝滑,他这不服气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也对,叔祖说过他第一回就装不懂《中庸》。 於是方琛当即同样装了装不服气:“好!那我就静候高才!” 汪祥在不远处另一桌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元都提前走了,这戏做给谁看? 方以正这老傢伙,就是不乾脆。 方琛完成任务,回到家里对方楷说完后就见叔祖愕然问他:“你怎的等王慎始走了才开口?” “……叔祖,他走得太快了,孙儿没找到好时机啊!” 方楷欲言又止,隨后只拍了拍腿:“幸好那小子甚懂机变。也是,这书本里学不到的洞悉人心、临机对策,才是他最大的本事。不过他这长兄……” “叔祖,钱知印怎么了?” 方楷凝重地说道:“了不得!他若是天资好些,早早考取了功名有个好出身,成就绝不在钱景尧之下!可惜,可惜……” 竟也隨机应变,借汪祥提出请他在藩司多关照就做出这样安排。 年后时,钱舜风若当真已经学问大进,汪祥多了个藉口,自会助他一臂之力。 而有修城耗银逾万的大工好处,各家怎会不因此心动? 即便不能在县尊任上完成,但钱知印只要在藩司呆著,各家就能指望这件事,大部分人家都会对王家与钱家事作壁上观。 “叔祖,这里面是什么道理?” 方楷瞥著他:“你先把本经初窥门径,考了功名再分心琢磨其中道理吧。那祭文如何?” 方琛低下了头:“孙儿写不出来。” “你当然写不出来。”方楷悠悠说道,“要是他来我面前,学问精进仍能那么快,王耀先来年又不中,县里这座新的进士牌坊可不一定落在谁家了。” 方琛瞪大了眼睛:“叔祖,过誉了吧?” 第16章、重礼 丧事虽结束了,钱家大集仍在继续。 附近百姓虽只是图个方便,但次日一早,仍有远处宾客前来。 这些人大多是年轻读书人,嘴上说著钦佩之至慕名请教,眼里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钱知印,我等昨日听友人转诵令弟所撰祭文,渴欲一见请教切磋。” “是啊,近来未闻县中有此佳作。此等高才,焉能不识?” 钱舜德只是先称谢,然后说道:“昨日就有方怀瑾疑祭文非舍弟所写,舍弟一早就离家了,赴方怀瑾昨日之约。” “什么?方怀瑾竟生疑?莫非是要切磋学问,一较高下?” 钱舜德只嘆了一口气:“舍弟呕心沥血偶有所得,见疑於宾客自是不忿。少年意气,我也劝不住他。” 这几个年轻读书人面面相覷后揖別:“既然如此,那我等这就回县里一观!” 他们又匆匆赶回,嘴里小声议论著。 “方怀瑾虽未考得功名,毕竟已闯过了府关。传言既是钱家为邀名请人捉刀,那钱舜风安敢应战?” “管他呢,是不是名副其实,一试便知。” “若真的名不副实,不是揭穿了钱家弄虚作假?眼下钱家因孝行义举名噪一时,方家何必生事?听说以正公为人最是谨慎……” 一个上午,这样的读书人来了几波。 有的来了之后就赶回县城,有的却继续往金鸡山的方向去。 钱舜德看到这样的情形,自然知道事出有因。 即便祭文极好,一夜之间就传得这么广自然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其中有心人的目的,自然是要证得钱舜风才疏学浅,让钱家沦为笑谈。 他心里不由得升起担忧,把时间定在年后正为了给钱舜风多一点时间。 方楷不过是想造个机会让钱舜风先去向他请教一番,如今这个局面下却要面对咸寧士林清议了。 眾士子叩门“观战”,难道方楷能全部拒之门外,然后只说一句钱舜风“名副其实”? 咸寧城南,钱舜风只背了个书篋。 来到这大明,他还是头一回离开钱家湾。 一路问到了方家別业所在,钱舜风抬头看著“香吾轩”三字的门楣。 墙后看得到桂竹松梅,围墙左右两边延伸,一看就知道里面占地不小。 门前铺砖,门上的漆虽然已经陈旧,却没有多少破损掉落之处。 仅从这一处別业来看,钱家新宅与之完全不能相比。 他到了门前拉起门环叩了叩,过不久就有一人开门,钱舜风拱了拱手:“烦请稟告以正公,钱舜风来访。” “公子先到门房稍候。” 钱舜风隨他进了门,前门两侧贴著围墙一边是门子呆著的门房,另一边是供客人等候的小间。 他倒是有点意外,本来以为还要在门外等一等,毕竟他一身大功丧服本就不显吉利。 看来方楷已经吩咐过。 钱舜风也没进房间,就站在门內廊下看著前院的风景。 看其中树木花草,显然是多年打理出来的效果,这就是出过进士的人家有的积累。 不过也正因如此,方楷才更加谨慎。 一旦后继乏人,这样的好园子怕是也守不住。 静静想了一阵,却见方琛快步走来:“有失远迎。你怎么今日就来了?我还等著拜帖……” “原本就打算今日过来。祭文一出,家中自然不会安寧。” 钱舜风跟著他往后院走,方琛奇道:“这你也算准了?听说昨夜县学里就都在谈论你那祭文。” “竟这般引人非议啊?看来以正公当日夸我这篇文章写得好並非客套。” 方琛有些吃味:“你只说来访叔祖,不是应约与我切磋学问吗?” “见谅见谅,不知道你也在这。” 方琛回想了一下,昨天自己確实直说静候高才,没说在哪里静候。 但叔祖把他夸成那样,他想不到才怪! 两人到了后院之中,方楷正在屋內拿著小剪刀伺候盆景。 钱舜风先看了看院中温泉池子,在台阶下放下书篋再揖礼:“数日不见,以正公可安好?” 方楷放下剪刀,走出堂屋站在廊下看著他满满当当的书篋有些愕然:“你还打算一身丧服在这长住?” “叨扰了。”钱舜风从书篋里拿出了一个青布包,“以正公厚爱,小侄无以为报。来得仓促,只备了些薄礼。” 方琛看著他:你自称什么?刚才没听我说是叔祖? “何须多礼?”方楷摆了摆手,“先进屋吧。” 他转身进屋,钱舜风先把青布包交给了方琛,又弯腰从书篋里找出乾净鞋子来换。 方琛捏了捏青布包,这么大一摞书页,不知是什么书。 他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当著客人面察看礼物的家教。 钱舜风换好了乾净鞋子才提著书篋走上台阶放在门外,进了门坐在炭炉旁的茶案边。 “先请以正公考较《大学》和《论语》精义。” 方楷听他这么一说讶然问道:“看你这样从容,有所精进?” 方琛有点期待。 虽然叔祖夸得厉害,但他毕竟不曾亲耳听闻。 现在是叔祖考较,那就能看出他深浅如何了。 方楷想了想之后,开始出题考他。 钱舜风每答一题,方琛嘴巴就张大一分,方楷的表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先难后易,也不是这样容易吧?”方楷一时失態,“上一回,你这《大学》、《论语》可谓谬误不少。区区六日……” 钱舜风这才主动拿了那青布包过来缓缓打开:“小侄进境能有如此之速,全赖此书。这些时日来,小侄已誊抄一份,还未及装帧,盼以正公不嫌弃。” 方楷瞠目结舌地看著那一张张纸,其上墨色非常新。 “……字还得练。”方楷乾咽了一下,“你说你学问一日千里,全赖此书?” 钱舜风点了点头:“以正公不妨一观。” 送这一份礼,是钱舜风仔细考虑的决定。 方家虽有心下他一注,但又有诸多顾忌,归根结底仍是因为方家后继乏人。 但此刻的方家比钱家要强大不少,方楷愿意帮他“补课”,始终是一份情谊。 用这套《四书蒙引》的抄本作为礼物,会坚定方楷的態度,也足以表达钱舜风的感恩之心。 现在只见方楷认真看著,方琛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钱舜风不紧不慢地喝著茶,等到有了半柱香之后,方楷忽然问他:“此书何名?何人所作?” “名为《四书蒙引》,不知何人所作。”钱舜风问他,“以正公以为如何?” “可谓蒙学至宝!不!”方楷看向了方琛,“四书义精研至此,会试都够用了!能作此书者,必是进士,且用心专为族中后辈科途所撰!贤侄这份礼,太重了!” 他当年虽只是贡监出身,但眼力是在的。 钱舜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舜忠哥偶得而已。以正公家藏何止於此?只是小侄一份心意。” 方楷摇了摇头:“良师难得,好书更难得!各家所藏,向来不轻易外示。这《四书蒙引》,恐怕是你钱家如今最难得之积藏,你竟誊抄送来。有此书……” 方楷所说就是这个时代的情况,不像后世有网际网路,此时知识何等昂贵、何等闭塞? 为什么一个家族出过第一个科举成功者之后,子孙辈往往或高或低都能有些成就? 除了所积累的经济基础和人脉资源,家学传承也相当重要。 在向学之风未墮之际,有长辈教导、经验传承,成功的概率就是比贫家子要高很多。 钱舜风自然不会对方楷说这套书是钱舜忠任推官时,破获一个案子所得的赃物。 因为不知道作者,钱舜忠也无法物归原主。 那案子又不是盗书案,而是贼子又犯新案被抓一併查获。 当时那个案子的苦主已追回所失財货,钱舜忠乾脆凭职务之便留了这套书下来。 让方楷认为这是钱舜忠苦心搜罗,才显得这份礼物贵重。 而对钱舜风来说,拿来送礼恰到好处,惠而不费。 亲自誊抄更显心诚,虽然只是他惯常加强记忆的顺便之举。 方楷想了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有此书,只要后辈有心进学,纵是中人之资,功名不难!贤侄礼重如此,老夫也不能藏私了。寒舍积藏,你尽可观之!” 钱舜风大喜:“多谢以正公!” 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钱家可不比方家已经在科举道路上积累数代,单凭他家进士长辈所留文字就算是珍藏。 钱舜风对四书义已经有了些底气,但五经可还渺茫著呢! 第17章、业师之选 方琛刚才也跟著看了一会,只不过他理解得没有叔祖快,往往叔祖看完了一页拿开了他还没看完。 但以他的水平,自然也看得出这不知名的作者在四书义的理解上远胜自己,行文更是浅显易懂。 听叔祖说这是蒙学至宝,一路考到会试的四书义都够用了,方琛哪还不目瞪口呆? 原来他学问精进这么快,都是得了这套书的缘故? 方楷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好,顿时说道:“你也看了两页,我且考你!” 说罢就出了一题,方琛猝不及防,回忆著刚才看过的內容照葫芦画瓢,方楷斥道:“拾人牙慧,不见融匯贯通,连我所问要处都没辨明!你以为你小世叔就仰赖此书?他精进之速半是天资使然,半是苦读必然!若有家学便可门第不墮,何来这么多破落户?” 方琛的脸胀得通红:“小世叔?” “他从兄和你父亲同辈,你不唤叔唤什么?” “小侄毕竟年幼,况且又不是同姓。”钱舜风连忙对方琛说道,“怀瑾兄进学在前,咱们各论各的。” 方琛心里好受了些,隨后细想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六日才读其中《大学》、《论语》卷?” 钱舜风没好说其实没六天,因为钱舜德回来后才带回其余部分。 但《中庸》不愧最难,钱舜风的《论语》部分只是纠正到这时规范的理解,《大学》又是字数不多又最浅显的。 严格来说,四书都是讲大道理。钱舜风的知识量和积累远非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所能想像,通悟並不难。 此刻方琛想著叔祖对他《大学》、《论语》水平大惊失色的样子,自然明白了叔祖那天在钱家留宿时考较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现在方楷敲打了一下侄孙之后也心中波涛翻涌:“有此书,再以旁书印证,你再有疑时与老夫切磋即可。便只是適才几问,你县试府关已不难闯过。本经呢?可有想过治何本经?” “……叔祖,您这是说他已与孙儿学问相当?” 方楷不忍打击他过甚:“把这套《四书蒙引》装帧收好,仔细读数遍。年前你本经可先放一放,去吧。” 方琛只好起身拿了厚厚一大摞书页走了,一步一回头看著钱舜风的背影。 房中只剩两人,钱舜风如实说道:“道试以前不考五经,小侄还没想过。若这套书还有某经蒙引,小侄自是不作他想。这回来访,小侄也正想请以正公指点。” 方楷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试当在大宗师岁考本府生员时,依往年例,武昌府先考,当在六七月间。以你天资心志,想必不论哪一经,有数月时间初窥门径都不难。” 钱舜风心想你这倒是高看我了。 五经之所以比四书难,一是因为时代久远语言晦涩,二是內容分散缺乏系统,三是註疏多有分歧,容易迷失於训詁考据。 原先钱舜风就有四书的基础,所以复习效果很好。 但县试都还没过的他,根本还没开始研究五经。 一点基础都没有,从头研习某经又没有《四书蒙引》这样的神教辅,难得很。 於是钱舜风说道:“若得良师,必定事半功倍。还请以正公指点,小侄可有缘能拜得哪位高贤为业师?” 说罢就期待地看著方楷。 和蒙师不同,业师是关係更紧密的传道授业之师。 科途之中,往往都是对四书五经有很高造诣、也深諳科举考试关键的前辈才有能力担任业师。 钱舜风想最快速度通过道试成为生员,视野范围之內方楷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方楷听却沉吟起来,钱舜风只好安静等著。 过了一会之后,方楷抬头起来目光锐利:“业师不可轻忽,老夫不愿误你。有一人,你若得他另眼相看,则不仅你举业无忧,王家之危立解!” 钱舜风先是有些失落,听他后半句才知方楷不是单纯顾忌王家,虽然他也考虑到了王家的想法。 “请恩师指点!” 方楷深吸了一口气:“嘉鱼李世卿,成化二十二年与其兄李茂卿及王耀先同举乡荐。李世卿学问不逊於其兄,因其母老迈,今年未去赴会试,决意弃举业在家治学。王家因王耀先而得李家看重,你若拜得李世卿为业师,王家再不会图谋你钱家。” 说罢详细介绍了一下。 嘉鱼李氏远比王家显赫,自有宋以前就从江西迁居至此,在宋朝开始有人科举出仕。 不仅从宋朝开始代有才俊,传承至今更是又到一个新的高峰。 先是上一代,有李田考中进士,最后官至副都御使、巡抚顺天。 然后到了这一代,李田的侄子李承恩先於成化二十年进士及第。 李田的另外两个侄子李承芳、李承箕两兄弟四年前又一同中举,並称嘉鱼二李。 李田之子李承勛今年乡试虽未中举,但名声也不小。 但前些时日李承箕两兄弟准备再度启程去赴春闈时,其母有些伤感,说现在俩儿子都在跟前,明年就不知道了。 上一科两兄弟虽然都没能金榜题名,但他们的老母亲竟担忧两人从此都高中任官不在身边,可见把握有多高。 李承箕因此决定侍奉老母不再科考,这孝行可是最近士林美谈。 “嘉鱼邑侯寄书劝其赴试,李世卿以诗答曰:高堂老一亲,不愿儿出屋。妻孥知此意,肩頡供水菽。和风送东来,阳坡与种粟。天道旱岂常,痩田復栽谷。他这是决意不再科考一心治学教育子弟了,你正当其时!” 方楷说完,钱舜风心里大呼靠谱。 並且听他所说,比上回又透露了一些內情。 原来王家还借了李家的势,只不过看来李家只是看重那王子成,却並不是要成为王家靠山。 若李家同样看重钱舜风,王家还会执意为难吗? 正想问问那李承箕以什么为本经,方楷又说:“不过也有一处不妥。李世卿前年南赴白沙,求学於陈公甫。白沙先生虽是天下闻名的学问大家,然而心学……刘阁老就有言:白沙先生於理学未究也,自领乡篤入太学,务自矜持以沽名。听闻李世卿颇为白沙先生所重,恐怕……” 钱舜风听完有些不確定地问:“陈献章?” 方楷正色道:“正是。你既知白沙先生名讳,其中轻重自然明白。老夫与李世卿皆好饮,姑且算是忘年交,你斟酌一二。” 钱舜风虽然对歷史有所了解,但真不知道什么嘉鱼李承箕,更不知道他是被黄宗羲列为陈献章弟子之首的人物。 但陈献章他是知道的,更知道同样活跃於弘治嘉靖年间的心学大师王守仁。 此刻听方楷这样说,钱舜风已然大喜过望。 什么理学心学,对他来说区別能有多大? 听方楷所说,这李承箕只不过刚刚求学於陈献章。 但既然与当世学问名家有这等渊源,对此时的钱舜风来说自然是利远大於弊。 何况还与钱家危局有关? “多谢恩师指点迷津。但不知学生要拜这位李先生为业师,该如何准备?” 方楷看他根本没多犹豫,不由得哑然失笑道:“也对,以你实用事功性情,世事练达天资,自知其中轻重。你要想拜李世卿为业师,倒也没有多难。如今李世卿在嘉鱼大崖山石室设塾教育族中子弟,正欲再復湖西李氏义学堂声名。老夫別的做不了,写封信引荐你去借读不难。” 钱舜风有些意外:“学生尚未过县试,也不难?” “本是族中蒙学,又有多难?”方楷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况且你那祭文只怕不日传至嘉鱼,李世卿除了好酒,性喜诗文,必定先知有你。当然,你若是先在年后再扬名,又过了县试,隨后取道嘉鱼往赴府试,更加妥当。” 钱舜风心里有了数,又问:“不知李先生治何本经?” 方楷摇了摇头:“这却不紧要了。不论以何经为本,五经你都要先通读。若得入湖西李氏门下,再谈本经不迟。李世卿若对你青眼有加,他虽以诗为本经,却也涉猎颇广,更能再为你引见名师。” “学生明白了。” 钱舜风站起来退后两步,大礼拜下:“恩师厚爱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从小子到小侄,再到学生,钱舜风与方楷在数日之间就此有了师生之谊,儘管默契仅算蒙师。 但两人都知道,这段缘分因家族利益而起。 即便方楷此时向他推荐李承箕,也是为了破除王家不断壮大带来的威胁。 其中还因为钱舜风所赠《四书蒙引》给方楷带来了新希望。 可不管如何,方楷確实给钱舜风指了一个科途好方向。 方楷受了他这一拜,正要吩咐管家准备午饭先招待这个新收弟子,门房又赶来了。 “老爷,县学有几个生员说听闻钱公子应约前来与四少爷切磋学问,正在门前请见观战。” 方楷顿时怒了:“这个时辰来,不是正好吃顿便饭?” 钱舜风顿时为之侧目,这新拜的蒙师有点意思啊。 不乐意被蹭饭可还行? 第18章、文会改论学 略微错愕之后,方楷自然也想到了事出有因。 “原来你今天就急著过来,也早就算准了会如此。”方楷瞅著钱舜风,“是什么打算?” “学生可不是为避祸来的!”钱舜风正色道,“恩师您是知道的,学生如今只关心学问够不够过县试!” 师徒俩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过了一会之后,方楷长嘆一声:“也罢,既收了你这么重的拜师礼,为师就出这个头吧!” 门房满眼疑惑:钱公子不就背了个书篋来啊,没看提什么重礼。怎么就师徒相称了? 但只听老爷说道:“你去告诉他们,钱公子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方家待客之道自不会今当等他休息一夜养足精神,让他们明日早些再来。午后若有其他士子过来,都如此答覆。” 门房领命走了,钱舜风眼里很是感激。 “如意了?”方楷瞥了他一眼,“也罢,你兄弟三人都不凡,王家寻常手段已是难为。若做得太过了,老夫也不是不能说几句公道话。既如此,就遂了你意吧。不过明日且只做文会,不论经义。” 钱舜风顿时为难:“恩师,学生並无捷才……” 他这是实话实说。 呈文和祭文,都算是他参考诸多藏书,花了时间心血琢磨推敲出来的。 但面对面单纯比试文才,那无非就是联句、诗词文赋这些了。 现场命题,很短时间就用这时的文风辞藻给出作品,对现在的钱舜风来说难度其实比经义更高。 方楷神情古怪:“可坊间非议,说的都是以你文才写不出那祭文。” 钱舜风正色道:“切磋学问,正显得恩师不是蓄意助学生扬名。经义见解,岂是须臾之功?外人必以为恩师实则想为难於我。若能一鸣惊人,往后再师生相称,也有了缘由。” 方楷怔怔地看著他,许久才道:“这岂是我方家待客之道?琛儿又已闯过府关……” 钱舜风只说:“那自然有学生说话。恩师放心,这其中分寸,学生最擅拿捏。” 方楷又能说什么好? 是,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原本就在书本学问之外。 前往花厅用饭的路上,钱舜风还说道:“既然恩师以为学生四书义已略通,这段时日正好练一练联句诗文,毕竟以后也免不了。再就是应试忌讳及经验之谈……” 方楷还能说什么好? 看,这小子来之前恐怕就已经计划得好好的了,篤定能在此住上数日,要不怎会背那么大一个行囊? 造孽啊! …… 次日一早,咸寧县学的几个廩生就已经相约早起。 “今日方家不会再將我等拒之门外了吧?” “既已明言,岂会失信於人?快些用了早点,去方家別业还得半个多时辰呢。” 这是远处寄宿於县学的几个秀才,而城里另外几处宅中,也有士子起来之后各自准备著。 王家在咸寧城中自然有一处大宅,此刻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著。 “七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礼物呢?” “照七爷吩咐,备好了上等宣纸一刀。” “好。”这青年转身往门外走,“这就启程吧。” 他平静地往外走,心里想著三哥王元的叮嘱。 昨日他虽没有亲自去钱家、方家,却也早早就准备了数日。 侄儿王子成珠玉在前,他这个同辈小叔也渴盼早日乡试有成。 为了家族计,如今钱家竟生出这个变故,他这个廩生自然要出这份力。 不过仍不宜针锋相对,因此他上了马车就问:“樊家那边呢?有报来何时启程没有?” “回七爷话,昨夜就去问过。樊家说,立少爷辰时以前一定出发。” “三哥那边,有没有新消息过来?” “有的,七爷。”僕从一遍驾车一边说道,“三爷昨日听闻那钱舜风已离家,夜里就遣人来了县城传话。三爷说,钱舜忠侄子守孝甚哀,这钱舜风虽为从弟,也该大功服丧九月。如今堂兄出殯次日就离家,不甚守礼。” 王元这从弟嘴角露出冷笑来:“正是,妙极!这个话,你到了方家別业寻机告诉樊金山。” “小人明白了。” 就这样,从县城到远近一些村镇,陆续有读书人或徒步或坐车,都是奔著香吾山下方家別业而去。 虽是冬日,今天却又晴好。 香吾轩后院之中,温泉池畔早已摆好了不少矮凳、案桌。 堂屋门外的廊下,小小炭炉上放了个铁壶,旁边还有个小方桌,周围摆好了三张太师椅。 王元从弟被方家僕人引到这后院时,只见一个身著大功丧服的少年坐在池畔西侧的矮凳上。 他心里暗笑此人衣著与这文会一般的场合格格不入,表面上却彬彬有礼地上前见礼:“观兄台衣著,可是那《祭先兄景尧文》之作者钱舜风?兄台一文震动泮池,县学诸生无不嘆服。” “不敢当。”钱舜风起身回礼,“在下尚未进学,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不才王天舆,表字子衡。” “原来是子衡前辈!姐夫周弘毅,多有提及前辈高才!” “那是弘毅兄抬爱了,不才惭愧至极。” “子衡前辈过谦了!姐夫屡屡言道,如今县学诸生,以前辈和另外三五位前辈最有望下科得领乡荐,在下一向仰慕得紧。” 王天舆见他说得诚恳,一时倒有些意外,谦虚客套之后就寻了个座位坐下。 钱舜风所说半真半假。 真的是,这王天舆確实是如今县学里数得上號的人物。虽然已经两次乡试落榜,却不愿只做个贡监,仍想乡试正榜走下去。 这也是王家四世五举、声势越来越大的底蕴之一。 假的自然是他並没什么一向仰慕,而是提防得很。 毕竟今天他这么早就来了,说明王家准备得也很充分。 隨后“观战”宾客果然陆续云集,县学里的正经廩生竟来了八个。 其中又有和王天舆一样在县学里名列前茅的樊立樊金山,还有曾去钱家弔唁、出过进士的陈家廩生。 其余看热闹的士子则有近二十人,搞得方家准备的矮凳都不够了,只好又搬来几个长凳围在边上。 这过程里,钱舜风自然客套了不少回,此刻仍一直承受著各色目光、听著窃窃私语。 隨后,一旁偏门里走出四人来。 方楷引路在前,方琛隨侍在后,王天舆等人见到人就站了起来弯腰揖礼:“叨扰以正公了。拜见司训,师爷。” 那两个走在方楷身后的赫然是县学教諭赵輅和骆东升。 王天舆不由得心里有点兴奋。看这阵仗,方家倒好像真不怕落了钱家面子。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戳穿,钱舜风以后只会沦为笑柄,钱家更是顏面全无。 就连钱舜风也有些意外,他可不知道方楷竟邀了县学教諭和师爷过来。 此时方楷却没看他,而是一脸颇不愉快地走到了廊下居中位置前站好,环视了一周之后沉声道:“昨日就不胜其扰,今日乾脆请了赵司训和骆师爷来。早早了却此事,別误了我们午后同游。” 说罢就瞪了一眼方琛:“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文无第一这道理难道你不懂?” 工具人方琛那叫一个尷尬啊,此刻倒不用演也很自然:“孙儿已知错了嘛。谁知他也气不过,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了……” 钱舜风立即站了起来向三个长者先行了礼,然后说道:“怀瑾兄误会了。我专程登门拜访,只是倾慕贵门家学,盼能请教学问。不料动身之后,才知县中竟已议论纷纷。小子虑事不周,言行失措,还望以正公海涵。” “事已至此,说这些作甚?”方楷哼了一声不给面子,看著赵輅说道,“引之兄,你来出题如何?” 钱舜风连忙深深揖拜:“以正公容稟!小子昨日之言发自肺腑,此来別无他意。丧服在身,原不该访游。只是舜忠哥一直盼我能勤心进学,小子如今深悔虚度年华,这才厚顏登门。今日良师在前,高才满座,请以正公息怒,允小子请教学问。经义不成,小子纵能苦苦砌得二三好句又有何用?” 这话说出来,王天舆一时有些愕然。 那等会让樊立讥讽他不守礼倒不成了? 其他人却神情各异,只觉得钱舜风十分迴避比试文才,这是越描越黑了。 然而不比试文才,谈论经义学问,他这个连县试都没过的蒙生在眾人面前岂非自取其辱? 这时骆东升出来打圆场了:“以正公,钱家孝行义举传遍乡里。看他一片诚悌虚心向学,不如就改文会为论学吧?” ———— 《弘治五年壬子科湖广乡试录》:咸寧县朱祺、方琛、樊立三人中举。 第19章、模擬考 骆东升开了口,方楷终於和缓了脸色就坡下驴:“师爷开了金口,那就让他们小儿辈相互请益吧。来来来,看看我新得盆池。” 说罢就要拉著他们起身进屋,赵輅却说道:“既是论学,我忝为本县教諭,正要看看他们近来有无精进。” 方楷愣了一下,闻言坐了下来:“也罢。既是因琛儿多事才有此会,也不好让你们空跑一趟。赵司训也发了话,那我就再添个彩头。今日赵司训为中正,论学优异者,老夫设好砚一方为奖赐。” 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顿时大为意动。 今日大多人都只为凑热闹而来,对自身文才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既然改为论学,谈论经义的话,就不见得全凭学问造诣了,那也得看是什么题目和辩论能力、口才。 若是得到那砚台,管它好与不好,毕竟是在教諭面前出了个风头,隨后更能小小扬名。 主题就这样定了调,工具人方琛在钱舜风旁边耷拉著脑袋。 毕竟叔祖之前发了火,而论学的话,凭他现在的学问在那些正牌廩生面前也不够看。 这时王天舆站了起来,对三位长者揖礼之后说道:“既是钱家贤弟诚心请教经义,不如就由他出题,我等再相互辩难释之。学生浅见,不知可否?” 赵輅微笑著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王天舆弯腰称谢后就遥遥对著钱舜风拱手:“贤弟,请。” 钱舜风心想也好,虽然他直接把自己摆到了求学者的身份,似乎学问天然就不如他们了,但这本来就是顺著钱舜风的话来。 於是他想了想就问道:“小弟先请教致知在格物。朱子释曰: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故物格而后知至。然朱子多次言『格物之要,莫切於身心性情之德』,伊川先生又有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小弟不明,这格物功夫之要,是遍格天下外物之理循序渐进,还是先穷切己身心之理以主敬统摄?” 这问题问出来,院中学子们大多都是一愣。 方琛看著钱舜风眨了眨眼睛,隨后看向叔祖和赵教諭。 廊下的赵輅眼神微凝,隨后讚许地点了点头:“朱子补作《格物致知传》,这格物致知功夫之爭向为疑难。这一题春秋二闈常考之,尔等试辩释之。” 方楷捻著鬍鬚和骆东升对视一眼,心里不由得说妙。 赵輅已经做了解释,钱舜风这小子问的这个问题不算特別,但很见功底。 一般来说,生员之前不会要求学子对四书义的理解到达这种地步,因为这已经属於如今程朱理学框架內层次最高的那一类疑难。 如今四书义以官修的《四书集注大全》为標准教材,这套永乐年间成书的教材虽汇辑百余家学说,又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纲。 而朱熹在注释《大学》时,又重排古本《大学》,还专门补写了一个《格物致知传》,这《大学》八条目核心句由此埋下了一个疑难,那就是格物致知功夫到底以什么为先。 关键朱熹自己的其他著作里对格物致知又有互相矛盾的言论:標准教材强调即物穷理,循序渐进,程朱理学其他言论又有认为身心性情之德、涵养更重要的。 钱舜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显得他四书义的標准解释都已贯通,现在已经在钻研更多人的学问见解,因而產生了疑惑。 但这个问题落在王天舆这些廩生耳中,断不信他四书义已经到达这种水平。 这时樊立先站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贤弟有此疑,殊为不易啊。” 说罢对赵輅作揖:“司训,学生先试辨析释其疑。” 赵輅点头,樊立则看向其他廩生朗声道:“圣学格物之功,以切己身心为本,主敬以统之,而后致知之功可尽也。夫《大学》八条目以修身为本,而格物致知为修身之先务。然格物者,非泛穷天下之物也,乃穷吾身所接之事、切於身心性情之理也。朱子言“格物莫先於切己”,此正格物之真詮,圣学明体达用之要也。” 他开口就是標准破题承题,隨后就起讲。 侃侃而谈间,显得他对这个问题已经颇有研究,做过了准备。 这也正是樊立阴阳怪气钱舜风能问出这个问题殊为不易的原因。毕竟这样的知名疑难点,並不需要钱舜风自己琢磨四书义才会发现,也很可能是別人指点他问这个问题。 结合钱舜风逃避文才比试而改为请教学问,那不就是早有准备? “……故格物者必先切己,以主敬为本,先穷身心性情之理,而后推及於事物,本末有序,体用不遗。此乃程朱下学上达之正途,而非泛然穷物者所可及也。”樊立说完才看向钱舜风,“不知可释贤弟此疑否?” 王天舆看是樊立先开了口,心里虽有不同意见却也不反驳他,只是看著钱舜风。 廊下赵輅捋须讚许:“看来金山研读吴康斋著述颇有所悟。切己格物,主敬统摄;本末有序,体用不遗。金山诚至论矣,假以时日乡荐必可得领焉。” 樊立欣喜地向赵輅谦虚道谢,也不管钱舜风什么反应。 看赵輅这样赞同,钱舜风只起身作揖:“多谢金山前辈释疑。小弟再请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说到主敬,朱子一改早年『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主静中涵养之功夫,晚年则以主敬贯乎动静,言『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这未发之中的功夫,是主敬贯乎动静不分两截,还是当先静中涵养未发本体以立大本?”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赵輅慨然嘆道:“此《中庸》第一疑难也!尔等试辩之。” 说罢深深看著钱舜风:连续两问都这么难,真是他这样蒙生能问出来的问题? 钱舜风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等著他们作答。 这种方式对他也有好处,倒不是为了故意为难他们。 其实现在心学未彰,这些疑难问题都还在程朱理学框架內。 虽然引经据典都能自圆其说,但既然是疑难分歧,当然可以从中看出一些观点的受肯定程度。 何况这种题目,他们作答时都会呈现八股思路,对钱舜风来说也是一种借鑑。 这个场合倒像是一次模擬考,还只靠难题。 院中仍旧安静著,人人皱眉苦思。 方琛已经有点麻了,毕竟钱舜风提出的疑问对他来说有些超纲。 昨天他可一直在家里,没见到叔祖指点他问这些问题,足见这些问题就是他自己的疑问。 在方琛看来,他的第一个疑问好歹还有一个人开口,现在第二个疑问却像是难倒了所有人。 许久之后,王天舆站了起来:“学生权且一试。” 说罢看向钱舜风:“圣学达道之功,必先静中涵养未发之中,大本立而后达道行也。夫《中庸》明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必先有大本而后有达道,必先立未发之中,而后发而皆中节之和。此乃圣学本末先后之序,朱子早年从延平先生所传之正法也。” 仍是先破题承题,然后起讲。他从朱熹的另一句『平日涵养,便是未发功夫』入手,就把朱熹早点和晚年关於这条內容的不同观点贯通起来。 “……故圣学功夫,必先静中涵养,立天下之大本,而后发而皆中节,天下之达道可行。此乃程朱相传之正法,非后人所可轻议者也。”王天舆说完对钱舜风拱手,“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他不像樊立一样问这样答能不能释其疑,而是问钱舜风以为如何。 眾人大多颇为激动地点头,毕竟王天舆提供了一种解答此题的好思路,引朱熹之言而调和早年晚年不同观点显然是正论。 谁知钱舜风却站了起来:“子衡前辈所言,小弟谨受教。不过小弟倒以为:圣学存养之功不拘未发已发,主敬贯乎动静而后大本立,达道行也。” 王天舆神情一僵,方琛竟兴奋起来。 开始了,叔祖说他《中庸》是最厉害的。 赵輅也不禁看向钱舜风。 这样破题,是取朱熹晚年定论而舍《中庸集注》了? 胆子很大,若不能自圆其说,就是谬论。 刚才樊金山解“格物致知”他不曾辩驳,如今却像是不赞同王子衡所言,难道他於《中庸》还有了学问主张? 第20章、一题之师? 王天舆短暂错愕之后就淡然拱手:“愿听高论。” 区区蒙生,不知从来得来一些谬论,难道也能像自己据吴康斋毕生心得所述一般圆融? 钱舜风先称不敢,谦虚说道:“只是偶有浅见,尚未能服己,权且请子衡前辈指正。” 说罢继续承题:“夫《中庸》以未发之中为天下之大本,已发之和为天下之达道。然功夫之要,非分未发已发为两截也。主敬者,贯乎未发已发,统乎动静。故朱子晚年有此定论,圣学存养之正途也。” 王天舆表情毫无变化,恐怕推崇朱子《中庸集注》的阅卷官看到这里就该黜落此卷了。 关键还是他的起讲领题如何。 钱舜风继续起讲:“盖心之本体一而已矣,君子何困守未发、囿於动静?” 王天舆眼神微变,这起讲……合原题经义而又以“心之本体一而已”將未发、已发与动静结合到了一起。 赵輅也不禁若有所思,身躯微微前倾。 钱舜风接著以四股前讲:“未发之时此心也,已发之时亦此心也;未发为性,已发为情,性与情非二物也。未发之前,主敬以存养此性之本体;已发之后,主敬以省察此情之中节。” 赵輅拍椅讚嘆。不仅紧扣起讲所领之题,文句更是浑然天成,对仗工整。 “敬字无间断,动静无偏废,此乃程子『主敬无適』之旨,而朱子所拳拳服膺者也。” 陈家秀才不禁小声开口:“好过接!” 王天舆闻之侧目,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前后四股之间的过接四句极好。不仅仍旧把主敬和动静结合,还引了程伊川的论据佐证朱熹晚年以此为定论的缘由。 “今有谓未发功夫当先静中涵养者,似矣,然非朱子之本旨也。若专主静中涵养,则是舍动而求静,离已发而求未发。人生在世,接物应事之时多,静居无事之时少。若必待静而后涵养,则动时便无功夫,一遇事物便会走失。” 后四股驳主静者之后,钱舜风又以復收四句小结:“静时固是敬,动时亦是敬;未发固是存养,已发亦是存养。” 最后则是大结:“故朱子言『主敬则动静如一』,敬字既立,则性情无有间断,动静无所偏废。若专主静中涵养,则必流於禪定之学,绝物弃事以求静境,此正程朱所深斥者也。必以主敬贯乎动静,不分未发已发,而后大本可立,达道可行,此乃程朱不易之定论也。” 大结与破题前后呼应,钱舜风说完,赵輅不禁说道:“非是浅见,非是浅见吶!好个敬字既立则性情无有间断,动静无所偏废。子衡,你以为如何?” 王天舆万万没想到钱舜风还真的做出一篇完整解答,见解与论据都颇为严谨,能服於人。 换他被教諭点名,王天舆一时仍在苦思,陈家秀才好奇问道:“贤弟读过胡敬斋的《居业录》?” 钱舜风有点意外,拱手谦虚道:“先兄遗藏,前些时日读之加以印证,方有此疑。小弟浅见,亦源自敬斋公。” 陈家秀才恍然点头:“难怪。我虽也读过《居业录》,却曾想到过这般解此疑。贤弟高论,受益匪浅。” 座中诸人不少都点头。 王天舆虽看上去是正论,考场上却不见得容易出彩。 只有“平日涵养,便是未发功夫”一句可堪称道,能证明考生对朱子著述研读颇深。 而钱舜风这破题虽险,隨后却越讲越圆融。 不仅涉猎其他朱子著述,还有程子言论,更有胡敬斋文章。 胡敬斋名胡居仁,成化二十年刚刚去世,也是名传天下的学问大家。 还有一点,他被誉为坚守朱熹之学最醇者。如今心学未彰,钱舜忠授官之后自然搜罗了他的著述,毕竟这等人物的见解在考试时也必然可称正论。 现在王天舆一时找不到反驳之处,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钱舜风从一贯认为“工夫本原,只在主敬”的胡居仁观点开始阐述,要驳倒他可不容易。 要知道胡居仁主持白鹿洞书院时,更把“主诚敬以存其心”一条补入了朱熹所列的《白鹿洞学规》,当世誉为正统传承。 经陈家秀才这一点破,钱舜风的破题都不显得险了。 他们觉得险,只不过是因为水平不够。 赵輅既然说这题是《中庸》第一疑难,又怎么会出现在乡试以前? 想到这里,有些秀才已经念念有词地回忆著钱舜风所说內容记诵起来。 王天舆眼见如此,心里忽有一悟,欣喜道:“《中庸》明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朱子章句定註:大本者,天命之性,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道之用也。体先於用,本先於末,此程朱理学不易之纲。既有体用先后,功夫必有次第:必先静中涵养未发之大本,而后动中求已发之达道。” 他看著钱舜风说道:“贤弟高论固然不凡,然裂体用之界,失先后之序,非《中庸》本旨。” 王天舆这一开口,不少人顿时又有些犹豫:莫非这蒙生所论確实有问题? 钱舜风皱著眉像是为难,嘴里已经说道:“朱子章句虽有定注,可於《大学或问》里亦明言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另外,《语类》卷六十二明言『未发已发,只是一个心。未发是体,已发是用。不是今日去未发上做功夫,明日去已发上做功夫。” 他看著王天舆:“朱子又言:《中庸》说大本达道,岂是先有一个大本放在这里,后有一个达道从里面出来?只是这一心,以其静而不偏、浑然天理,谓之大本;以其动而中节、泛应曲当,谓之达道。体用原不可分,功夫岂可裂为两截?子衡前辈说小弟浅见『裂体用之界』,朱子似乎不这么认为。” 王天舆脸色苍白,仿佛挨了朱熹重重几拳。 他刚刚说钱舜风所言並非《中庸》本旨,谁知钱舜风立刻就引述《中庸章句》以外的其他著述驳倒了他,甚至精確到了哪一卷,引述的是原文。 这套《朱子语类》,並没有全文收录在《四书章句集注》当中。 毕竟整个《四书章句集注》也只有三十六卷,《朱子语类》却足有一百四十卷。 方楷和方琛爷孙俩用惊骇莫名的眼神看著钱舜风。 因为他们两人都很清楚,昨日午后他们带著钱舜风去观看方家藏书,钱舜风颇为欣喜地说这套书卷数太多了,钱家並未收藏,因此夜间专门去藏书楼里看这套书。 难道他不仅一夜之间已经看到了六十二卷以后,还能记诵如流,並且此刻信手拈来就能反驳王天舆? 非人哉! 两人哪知道这是钱舜风专门准备好的。 做题嘛,要讲究技巧。 此时看著王天舆再不能发一言,赵輅开了口:“看来你只是不敢断定自己所持乃正论。既源自胡敬斋,朱子更实有此主张,此疑难你不必再有惑。” 钱舜风谦虚地向他道谢,又向王天舆揖礼致谢。 王天舆刚刚心情大坏地坐下,又听赵輅说道:“你还未进学,《中庸》最疑难处竟有此悟。適才持论甚严,行文甚工,看来那祭文真是出自你手。” 这话一说出来,王天舆难以置信地看著赵輅。 只见他收回对钱舜风的惊异目光又看向方楷:“看来此子只是一心进学,往日並无良师益友切磋学问,故有所悟而自疑之。以正兄可否谅其年少,不再见恶?我看诸生今日都大有所获,午后就不再同游了吧?让他们都有所获,於来年县中文教都是好事。” “这……”方楷一面心情震撼,一面假装为难,嘆了一口气之后才说,“司训都开口了,难道我能推辞?也罢,那就如司训所言吧。” 赵輅谢过他之后肃然对眾人说:“不论是生员岁考,还是童生道试,这都是难得良机。你们多多相互请益,印证所学所悟。” 王天舆心里一沉:坏了! 他望了钱舜风一眼,心里一横就站起来揖礼:“古有一字师,贤弟今日实乃愚兄一题师。贤弟涉猎颇广,钻研颇深,愚兄於《中庸》另有一不明之处……” 方楷坐在那心怀怜悯地看著王天舆。 你以为他又是拿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二题目邀名?你以为拿四书里最难的《中庸》就能考倒他? 不过也难怪,若非这小子一见他就坦诚相告,他真要藏拙的话,谁能想得到有这种异类? 造孽啊! 第21章、鬮题赋诗 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得很好。 王天舆仅仅尝试了一下就不再挣扎,毕竟他不能真做得像是咄咄逼人。 问完了还得谢谢他。 这个头开得极坏,见他这个县学佼佼者都“不耻下问”,而钱舜风所答竟发人深省,在座谁敢自称四书义已圆融贯通? 王天舆坐在这院中,听著钱舜风一面谦虚谨慎一面却又侃侃而谈,心里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三哥看走眼了,大大地看走眼了! 让自己藉机戳穿他们钱家弄虚作假的事实,反倒成了助其扬名之举。 看赵輅惊喜不已的模样,看县学同学惊为天人的模样,今日之后又当如何? 赵輅只管县学,钱舜风却连县试都没过,王家之前可並不用刻意打点赵輅。 方楷把他请来作甚?虽说他是举人授教职,品评文才高下足以服眾。但以他性情,回去之后必定会宣扬今日得见一其才。 县学科举成绩,可是他后面晋身之阶! 眼见这一番论学很快就论到了晌午,一上午最出风头的竟是钱舜风。 要是给外人看到了,定会奇怪怎么院中最年少的竟像是老师? 暖阳高照,案桌是现成的,方楷乾脆安排午饭分餐,就在院里对付一下。 赵輅竟专门抢了钱舜风身边方琛的位置,好奇地问他:“我观你四书义之见解,多有湖广治学者未发之语。我生於云南,曾在粤闽之地求学,你所持诸论在闽地倒多有提及,还读了何书?” 钱舜风心里一动,莫非那《四书蒙引》的作者是个福建人? “司训容稟,先兄任职东昌,凭漕河之便有些许积藏。小子过去长居乡间,只是有书便读,倒不知道有些佚名书卷札记中论述多见於闽地。” 赵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漕河乃南方士子赶赴春闈必经之地,南来北往官宦更不知凡几。虽是佚名书卷札记,想来定是出自名家。” 这种情况很常见,毕竟编撰印刷个人著述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各种抄本手稿多的是。 有的並无正式名字,有的也不见得会署名,或者署个笔名、自號,上哪知道是谁去? 若这《四书蒙引》的作者是福建大才,那一点都不奇怪。 宋朝时,福建就是全国最会考试的省份。两宋进士,福建一省独占四分之一。 到了如今,虽然江西已经称霸,士林之中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感慨,但福建的底蕴仍旧深厚。 而如今信息闭塞,在座年轻一辈读书人没一个举人。 他们长居湖广小县,福建士林对於四书义的见解自有一些新颖之处,这也是钱舜风上午竟像是解惑老师一样的原因。 那一头的王天舆见赵輅饶有兴趣地与钱舜风交流起来,心里不由得大急。 他有心再把论学改到文会方向,毕竟之前钱家扬名是靠文章。 可他已经听过钱舜风反驳他时的论述,赵輅都说过“行文甚工,看来那祭文真是出自你手”,王天舆又担心会不会再度弄巧成拙。 犹豫不绝间,却见方琛眼神异样地看著钱舜风说道:“原以为那祭文非你所作,前日一时失礼致有今日之会,不料竟令我受益良多。还未进学却於四书义有这等造诣,委实令人难以相信。我还是想一览兄台文才,若仍那般优异,我心服口服,今后以师礼待之!” “又生事!”方楷顿时变脸,“你何时才能改了这性情?难道你没听司训赞其行文甚工,轮得到你难以相信吗?” 王天舆心情很复杂,既盼钱舜风接招,又怕他再出风头。 方家祖孙俩也不知是不是在唱双簧,反正三哥说方家有鬼。 但若说方家想助他扬名吧,又避开文才,今天谈论的是学问。 若说方家是真不想惹事吧,今天钱舜风又在学问上扬了名。 王天舆一时有些想不通,只看方琛並不退缩,而是梗著脖子倔强地等著钱舜风回答。 方楷是真急了,毕竟钱舜风坦然自承並无捷才,方琛这是为啥? 钱舜风看著方琛的眼神,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情绪。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別家孩子,不仅得他叔祖另眼相看,今日又在他家院里让这么多人另眼相看,而他充当的却是个工具人。 既然他说出以师礼待之的话,就是想求个心境圆满。 毕竟他叔祖和钱舜风已经师生相称,他难道將来真与钱舜风各论各的? 这个举动,既是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也是心里艷羡和鬱闷等诸多情绪揉在一起的產物。 想到这里钱舜风就乾脆地问:“不知怀瑾兄想如何考较小弟?” 罢了,试试。 虽说洪武年间就將试帖诗从科举考试里剔除了,至今尚未恢復。但既然走这条路,往后来往唱和免不了。 已经达到了让县里读书人知道自己学问水平的目的,就算当场文才不如那篇好好琢磨祭文,那又如何? 钱舜风自信也不会太差。 方琛见他答应了,先向叔祖告罪,然后就对赵輅作揖:“小子斗胆,请司训出题。” 赵輅也有心一试,顿时热情组织起来:“焉能只考一人?既成此佳会,不如午间以此为戏。师爷定些鬮题如何?分牌赋诗,谁愿一试?” 见此事已难免,王天舆踊跃地开了口。 既然钱舜风是肯定得参加的,那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王天舆望了望樊立,后者自然也应声参战。 正派廩生个个不甘落后,王天舆心中稍定。 眼下情形已经清楚了,这钱舜风四书义大为精进原来是得了一些闽地高贤书卷札记。虽是拾人牙慧,却也因见解新颖这才声势夺人。 但无论如何,他年初县试时还未闻才名,这种最考验捷才的鬮题赋诗,他万万不可能於钻研经义之余还能文才大涨。 这回做不得假了! 看赵輅十分热衷,方楷只好无奈地吩咐家僕做准备。 骆东升也算有了参与感,他只负责出题,这倒是简单得很。 所谓鬮题分牌赋诗,就是先取好几个主题写在木牌上。 然后参与者抓鬮,抓到什么题目就写一首命题诗,当然一般也会要求时限。 等眾人简单吃完了午餐,骆东升和方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写好了题目的木牌都被放在了一个小瓮里,赵輅兴致勃勃地说道:“既是因怀瑾而起,你们二人先抓?” 方琛目光灼灼地看著钱舜风:“请!” 钱舜风心想他第一个抓题,倒也免得別人最后说有什么手脚。 虽然他占了一点点时间的优势。 他把手伸进瓮口,隨便抓了一个木牌出来,赵輅看了一眼就高声道:“蒙童钱舜风,鬮题得汤泉。” 钱舜风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还刻意强调他的蒙童身份? 目光稍微一扫,其余人果然都露出不能输的郑重表情。 隨后眾人抓题,什么“年节”、“寒梅”、“论学”、“冬雪”不一而足。 “一炷香为限。尔等若有所得,即可拾阶而上,廊下书之。” 方楷已吩咐家僕搬来一个长案摆在廊下,备好了笔纸,研好了墨。 案上香燃只片刻,王天舆第一个信步走过去。 自忖文才不够没参加的人顿时小声议论,惊异是免不了的。 “难道抓到了做过的题?” “王家俊杰辈出,王子衡在族中自小切磋诗文长大,有这捷才不为奇。” “最后还是看成诗如何,未见得先赋得者优胜。” 钱舜风闭著眼睛端坐不动,他要以“汤泉”为题赋诗一首,现在就专心想著想要表达的主题。 在钱舜风自己琢磨的期间,不断有人或喜道一声“有了”,或只是含笑起身。 等方琛都已经打好腹稿站了起来,钱舜风仍旧坐在那里。 王天舆遥遥望著那炷香已將燃尽,看著仍然皱眉的钱舜风,心里不由得冷笑几声。 文才这东西,哪里做得假? 第22章、盖压一时 王天舆一念毕,案上香已燃尽。 钱舜风却於此时才睁了眼,起了身。 “限时已过,兄台……” “让他写!”方琛忽然大声说道,“须得毫无滯涩!” 钱舜风表情凝重,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看他走到桌案前,王天舆的眼神凝聚在他身上。 察觉心里不由升起的一些紧张,王天舆暗自失笑,矜持地坐著不动。 苦吟这么久,又能是什么佳作? 遥遥只见方琛郑重地站在一旁,赵輅竟也捋著长须过去了。 只有他一人尚未落笔,其余閒客都纷纷围看。 不一会传出声来:“噫?还有序?” 王天舆脸上差点绷不住笑。 一首文会上的命题诗而已,还加个序,莫非以为能传世? 徒成笑柄。 却又听得赵輅感嘆道:“以正公真高士也。” 王天舆:??? 只见方楷闻言已经走了过去,看了几眼之后脸现愕然,隨后尷尬摇头苦笑。 而后就是议论纷纷。 “竟是五言古体!这才刚开头吧?” “怪不得这么久……” “不简单啊!” 王天舆终於有点坐不住。 他走过去后,已经只能踮著脚。 目光一瞥间,纸上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十余行。 里面的赵輅摇头晃脑:“可嘆,可嘆啊!” 王天舆凝神望去,却只能先从脑袋间勉强看完前面的序: 弘治己酉冬,余遭伯兄之丧,苫块之际叩邑中长者高第。蒙不避凶服,温礼相接,延入后园汤泉之侧,授藏书、指经义,復设文会集邑中英俊释余疑难。鬮题得“汤泉”,赋五言古诗以志感。 他刚刚看完这不短的序,却见钱舜风已经站直了身。 原来竟真的毫无滯涩,已然完篇。 方琛挤开了眾人,朝钱舜风深深一揖。 “前日无端相疑,今乃知有天外人物。在下虽年长,愿尊世叔为师。” 王天舆瞠目结舌间,钱舜风连忙把方琛的手抬起来:“怀瑾兄,何必如此?” 赵輅已经把那张纸拿在了手上,嘴里说著:“让让,让让。字不是好字,诗是好诗,且待墨干。” 说罢小心挪到阳光下吹著墨跡。 王天舆的目光隨之转向阳光照来的方向,忽然有些头晕目眩,脸色微白。 纸上赫然二十余句,竟都是方才一炷香之间所得? 赵輅已经吟诵起来: 我本樗散质,少小纵嬉欢。 青衿未掛体,蹉跎坐虚阑。 一朝梁木陨,彻夜陟冈酸。 往岁空掷日,今朝徒据鞍。 苫衣叩高第,惴惴犯时干。 高贤怀雅度,不忌凶服难。 执手引后圃,灵泉涌庭端。 一泓含春暄,宿哀顿为宽。 累累陈疑竇,一一指迷端。 开阁出万卷,许我恣披观。 更设泉上宴,遍邀邑中冠。 耆儒抱经至,俊彦挟编攒。 谈锋析经义,辩响落冰紈。 余亦陈薄见,惶惶愧疏残。 谬蒙诸公赏,温词勉钝顽。 感兹推轂意,涕泪沾襟衫。 坐对泉流暖,忽念閭阎寒。 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 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 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昔闻冯三元,奋跡此江湍。 同儕幸相勉,戮力赴文澜。 他年通籍去,次序列金鑾。 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 院中汤泉仍氤氳著热气,赵輅吟诵得声情並茂,余人鸦雀无声,待他最后一字念出来后,但听连串激动的“好”声。 人群之中,王天舆已经面无人色,但此刻却无人注意到他。 刚才一字字如同一锤锤,此刻他已被锻了二百四十回。 只觉头晕眼花。 骆东升慨然唏嘘:“此诗一出,盖压闔县一时矣。” 钱舜风惶恐:“师爷谬讚,小子不敢当。诸位前辈大作必定远胜,小子又过了时限……” “余人所作皆中规中矩,你虽是香尽才提笔,洋洋洒洒二十四联,佳句频频。更难得是言事述怀浑然天成,谁不拜服?” 赵輅理所当然地说了之后又拿著纸,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天资,奈何蹉跎。丧亲虽痛,迷途未远。幸遇高士有雅量,得识良材无私藏。论学才名扬乡里,言志德声振庙堂。起承转合间,悲喜壮志见。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好句啊!我辈士子,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钱舜风在一旁哀戚揖拜:“司训谬讚了。小子节哀自勉之际,忽逢良师益友,一时动情。论学拾人牙慧,赋诗格律不协,占了些吴下阿蒙之便而已。若有可称道之处,都是以正公指点之恩,眾高贤勉励之德。” 王天舆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 什么刚刚出殯就离家非常不守礼?不说礼制並未明令禁止服大功者访友,单看此诗,谁还能说句二话? 钱景尧先是遗愿报乡护桑梓,又是遗命劝学佑百姓,钱舜风幡然醒悟奋发立志,难道有错? 方楷自听完整首诗之后就一直在出神。 事到如今,他也辨不清是几分真、几分假了。 这小子世情练达之处,连他都嘖嘖称奇。 眾目睽睽,他明明一开始就是因不胜叨扰才勉强打发了一个文会。 如今竟变成了他这“高贤”不避后学末进服丧叩门,不仅悉心指点迷津,更因惜才遍邀群贤为其解惑、助其重拾进学志气。 这首诗传出去后,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有多么雅量无双,是何等慧眼伯乐。 一首诗,谁都没得罪。 抬了方家,抬了在座诸人,扬了他自己的名,也给了在座一眾年轻人美好的祝愿。 大家都有光明的形象。 这就是他说的没有捷才? 现在听了钱舜风这么说,他长长嘆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走到钱舜风面前,他这才露出宽慰神色:“老夫虽知你天资非凡,又怕你心性未定。悲痛之余心志虽稍坚,讚誉之下谦逊恐难持。如今见你灵台清明,足见此番悔悟之深。贤侄,你今日文会扬名,须臾拜访者必眾。良师益友难寻,你就在寒舍再多留几日,学问疑难也好多加辨析,切勿自得自矜!” “谨受教。”钱舜风又深深揖拜,“蒙以正公不弃,小子感激涕零。转眼县试在即,不知小子有没有这个福分尊以正公为业师?” 方楷扶起他:“这就不必了。我没那个本事,也教不了你走多远。再说琛儿都说以师礼待你了,我与你就亦师亦友吧!” “这……”钱舜风露出失落神色,“以正公不愿收小子入门墙吗?” “我不过监生而已,业师何等紧要!再说你本经都没定,著急什么?” 方楷说完,赵輅关心地问:“还没想过治何本经?今日观你四书义已然圆融,若想一鼓作气考取功名,该早些择定本经了!” “正要向司训及诸位前辈请教。不知午后以五经义为主如何?小子旁听,或能有所偏好。” 对於钱舜风的请求,赵輅满口答应,立即招呼重新入座。 王天舆心里没来由一紧,这小子不会连五经义也有不浅造诣了吧? 好在午后钱舜风真的只是坐在那安静聆听,方琛倒是继续参与请教辩难了一番。 王天舆虽然略鬆了一口气,但心里想著三哥得另想他法了。 论学,他四书义堪为诸生一题师。 论才,骆师爷说他一时盖压乡里。 这样的人过不了县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天舆心神有些茫然。 怎么忽然之间就这样了呢? 第23章、动真格,烧烈火 仍是清晨就起来晨练的汪祥又见骆东升拿著一张纸过来。 这回骆东升不急了,只是含笑候在一旁。 汪祥收了功,看他那模样就问了一句:“何事等著我问?” “晚生昨日不是蒙方以正所邀去了香吾轩吗?夜里回来后不敢惊扰东翁。”骆东升把那张纸递过去,“东翁请看。” 汪祥拿到手上看了看:“赋得汤泉畔论学?” 再细细读下去,看完內容自然就懂了,只是情绪上有些难以接受:“钱舜风所写?” “鬮题赋诗,一炷香!”骆东升感慨道,“这钱舜风幡然醒悟,才学一日千里。赵引之当眾断定,此子四书义已圆融。” 汪祥难以置信地看向骆东升:“一炷香?” 骆东升想起昨日情形,忍不住嘆道:“虽是一炷香刚燃尽才提笔,可二十四联一气呵成,又是鬮题分牌。题目是晚生所擬,他总不能提前把各种题目都准备了吧?诗中言事又是自述往昔兼记当时事。” 汪祥怔怔失神:“他有如此天资,往日干什么去了?” “晚生倒想起: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骆东升说完又笑著作揖:“恭喜东翁,贺喜东翁!王耀先少年时,可没有这等才学。此子绝非池中物,若转眼有所成,都是东翁文教之功。” “坐对泉流暖,忽念閭阎寒。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汪祥一字一字地念诵著,眼中异彩连连:“钱景尧虽是个人物,可放眼天下又算得什么?但先有钱家捐了丧仪礼金,又有了那篇祭文和这首诗,將来至少县誌府志乃至湖广通志都能留下一笔。” “都因为有这样一个从弟!东翁,有了昨日之会,有了这首诗,年后那宴席已经不重要。就算王子衡也在,昨日眾人都公论推这钱舜风为首,东翁更不必因王家而为难了。” 汪祥的注意力被他拉回现实里,眼里多了些笑意:“王子衡也败下阵来?” “说来好笑。”骆东升讲了一题之师的事,“只此一桩,他就不好说自己胜过钱舜风,何况还有这首诗?” “这下王慎始可就为难了。”汪祥竟开始期待起来,“那钱月轩也是个人物,怎会不防著一些下作手段?也不知王慎始听说了昨日之事,会作何打算。” …… 消息先到的钱家湾。 钱舜信赶到钱舜忠的坟塋旁,把钱玠从刚刚加固了一些的草庐里拉了出来。 读完这首诗之后,钱玠就满含热泪地对著坟塋诵念起来。 湾內新宅之中,钱珊在父亲面前继续挨训:“樗散质,纵嬉欢……” 原是一同的玩伴,现在他和三叔之间已经有了可悲的厚障壁。 久不在身边的严父开口闭口就是“看看你三叔”。 少年钱珊之烦恼,就是即將挥別的愉快童年,还有忽然膨胀成高山的三叔,以及山后面的功名之路。 但钱家湾总体是欣喜的,犹如阳光终於刺破许久以来的阴云,明白无误地洒下了新希望。 阴云被驱到了金鸡山下。 “我就天舆这个儿子最成器,竟被那小子大削顏面!慎始,你让他藉机戳穿那小子,反倒弄巧成拙,眼下怎么办!” 王元没管暴跳如雷的二叔,只是默默把自己刚刚揉成团的那张纸又慢慢打开摊平。 “这是鬮题赋诗!难道还能作假?”王天舆的父亲咬牙切齿,“此子不除,油坊白建了,诸多图谋一场空!” 王元静静看著这封信,还有信上的诗。 是师爷出的题,是在方家。 累累陈疑竇,一一指迷端。 开阁出万卷,许我恣披观。 更设泉上宴,遍邀邑中冠。 耆儒抱经至,俊彦挟编攒。 方楷是这样一个德高望重、关爱后辈的高贤? 他又请赵輅去干什么? 在此刻的咸寧县里,论学问恐怕没两个比得过赵輅。 此人是正榜举人授教职,一向不掺和地方事,一心就喜学问、诗赋。 “方以正留宿钱家那一晚,必定就已经知道这钱舜风才学非凡。”王元眼神阴鬱,“钱舜忠出殯那天,我告辞之后那方家小二必定只是奉命做戏,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可天舆说题是师爷定的好几个……” “汪祥还和钱舜德定好了年后之约!”王元大声地打断他,隨后又闭上眼睛深呼吸起来。 他实在难以想像那钱舜风当真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能写出这样一首长诗。 现在的王耀先……能吗? 可如果是他提前有所准备,那就说明汪祥和方家已经全然撕毁了之前的默契。 王家虽然不惧,但想要继续达成目的,难度已经高出几截。 “要是县尊也要助他……”王天舆的父亲忧虑不已,“慎始,眼下怎么办才好?那小子这下已经扬名县中,若是就这么顺当过了县试,后面可就不好说了!” 王元怎会不懂? 但现在汪祥嘴上说著不需要顾忌钱舜德,年纪大了过一天算一天什么的,实际却在眾人面前表现得很在乎能不能修城的事。 他若因为钱舜德已经是知印,在后麵摊派时不肯对钱家公事公办,那计划就难以推进到下一步。 还有方家…… 想到方楷,王元忽然狞笑了起来:“也是,我们王家毕竟不曾明里针对钱家,我还亲去弔唁观礼了。还是受声名所累,因此方家能扮一扮惜才。既然如此,那就找个由头,让县里都知道我们王家与钱家势不两立!谁帮钱家,就是与我王家为敌!” 反正已经先礼过,既然横生枝节,那就亮出刀兵吧。 …… 香吾轩內,钱舜风的作息已变成上午和方琛各自读书,下午与来访士子论学,夜里再和方楷爷孙俩閒谈。 自从那日之事被传出去之后,因祭文而起的非议数日之间就烟消云散。 这天夜里方楷忽然调侃道:“你可知道,自昨日起还有人家来向老夫打听你生辰八字、可有婚配?” 钱舜风闻言一愣,隨后尷尬道:“兄长还没走远,我又一事无成,怎会琢磨这些事?” 谁知方楷却一本正经:“可以考虑一二。” 钱舜风略一思索之后问他:“恩师是说,王家不会收手?也是,进士若非天赋运道非常,就要用钱来堆。” 方琛听了这话一脸懵:“进士还能用钱堆?” 方楷嘆道:“你不懂的还多呢!” 隨后认真看著钱舜风:“既然你看得透,那怎么想?” 钱舜风沉默了片刻,先问他:“我尽全力才有如今声名,儘量解除县试隱患。王家就任由主事者胡来吗?” 方楷摇了摇头:“你县试如何,如今已不是要害。让你过了县试又怎样?若王家不肯收手,非要拿你钱家立威,其余各家最多就是作壁上观,就连我也得为家业考虑。” 他所说的,就是钱舜风之前想到过的撕破脸了。 以王家底蕴,还有十分有望成为新晋进士之家的將来,一旦摆明车马要吞下钱家,方楷说的確实是事实。 方楷已经对钱舜风说过王家原本的计划,那大体上是温水。 第一步先借修城让钱家得拿出一笔钱认捐,同时在今年秋粮上就更加严苛一些。由於钱家一时无人能撑起大局,这一步若做成了,钱家就要损失不少现金流,同时怨恨汪祥。 第二步是明年筹足钱粮后,却以钱粮不够为由,改回各家原本就商议好的治河。 这项工程最有利于田土主要位於淦河一带的方、陈、余等家。王家再提出不满,要求修一修周围一带的水利。 因为钱家也在附近,能享受便利。 如果王家再带头拿些钱粮,又要求钱家再出一些,钱家恐怕也拒绝不了。 拿了两回钱,要动工之时,淦河大工和这一带水利,都会摊派徭役。 届时钱家没有人能享受优免,汪祥再打破潜规则只对钱家“公事公办”。钱家顿时不会只是困於徭役之苦这么简单,而是汪祥一旦露出这种態度,豺狗都会闻著味道扑上来。 所以第三步时王家就能顺理成章出来收官。 钱家当然想保留读书火种,那就只能出代役银,並且应对那些豺狗。王家会以恩人姿態出现,钱家虽会沦为附庸,王家的庇护和科举提携却会成为一个好饼。 现在不仅钱舜德搞了个杂职官的优免护身,钱家虽然捐得多却正通过大集挣钱,更重要的是钱舜风。 汪祥和方家的態度变得曖昧,王家的温水恐怕煮不开了,会烧起烈火吗? 第24章、专门请教应试 “若王家不会收手,我现在订门亲事也用处不大。” 钱舜风婉拒了方楷的提议,从容说道:“再说恩师不是指了明路吗?若我能拜李先生为业师,王家之危立解。” 方楷深深地看著他:“若来年开春,王耀先捷报传来,李家也不会因此与之结怨。眼下你名声大噪,王家不会不盯著你。王慎始只需去信一封,李家轻易就能找个理由拖一拖。” 方琛十分不理解:“叔祖,王家何必揪著钱家不放?若能和睦相处,岂不是最好?” “……你读书去吧。” 方楷不想向他多解释,但方琛振振有词:“將来我若读书有成,不一样得出仕?叔祖总要教我才是!” 此言有理,方楷只能看著钱舜风。 虽然不需要考较他了,但方楷也想知道钱舜风不想结门亲事壮大一下钱家实力的考虑。 钱舜风嘆道:“这事难就难在事先就已有所谋划,虽未明言,但各家心里都清楚。事情办不成,王家威势立时弱上三分。何况箭已在弦上,王家又確实需要更多进项……” 他对方琛解释著其中道理。 科举最重要的四书五经答题都是八股文的答案,相当於高考结果基本由作文一项得分决定结果。 想中进士,没钱就只能靠天分、靠运气。 对普通举子来说,有钱却能堆出希望。 阅卷主观性的存在,决定了会试考生最好很熟悉文风趋势,能熟知阅卷官和考官的喜好、政见,最顶级的手段则是通过交际、行卷让其中某些人留下好印象甚至认得出你的笔跡、行文风格。 收集范文时文还简单点,收集重臣文章和奏疏不要人脉不要钱?游学交际经营人脉又要不要钱?中进士做官之后上下打点要不要钱?这些钱靠贪得来还是靠家里田地產业“合法”经营得来? 王家已经四世五举,王子成已经尝试了一次会试而没成功,王家自然会想尽办法帮他提高成功率。 这才有了方楷所说的嘉鱼李氏。交好李氏,就是王家帮王子成游学交际经营人脉的表现。 而王家原先的计划里最终请汪祥来做恶人,就是他们爱惜名声的表现。王子成如果中了进士之后做官要花钱,王家也会想办法儘量保全他的名声,这就要更多钱助他,让王子成不必过多贪污受贿。 对钱家的计划原本很简单。汪祥在咸寧施政离不开王家支持,对付一个一时无人的钱家也不用有多少顾忌。一方面王家並不是要对钱家破家灭门,另一方面王家自会在別的地方补偿汪祥。 但现在形势变了,王家继续对付钱家不仅是利益所驱使,已经付出了沉默成本,更会有家族在当地威望的考虑。 方琛听完瞠目结舌,良久才说了一句:“名门望姓,就没半点睦邻家教,专只一心钻营吗?” “道德文章是道德文章,世情是世情!”方楷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读不透,因此不如舜风!” 钱舜风只道:“正因世情向来如此,因此先贤才立言教诲眾生,盼这世间能好一些。” 方楷赞道:“此言至论!” 方琛听到这里一时沮丧,想了想就说道:“孙儿去读书了。” 看他离去,方楷说道:“你读书法门,回头得教教琛儿,他毕竟以师礼待你。” 钱舜风自然答应了下来。 这倒不难,多看看史书,多想想为什么就行了。 隨后再次聊起怎么应对王家,钱舜风只说道:“这事原本就是王家贪慾作祟。如今形势有变,王家若不顾顏面了,自然失道寡助,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不过四世五举,进士有望罢了,还能一手遮天?” 方楷无言以对。 你说得倒轻鬆,连我都得想方设法演些拙劣的戏,无非仗著有些事有些话还没点破说破。 不过是这小子的话……罢了,看戏吧。 …… 又过几日,这天上午钱舜风没有独自在方家藏书阁读书,而是到了方楷面前。 “恩师,今日午后就要暂且归家过年了,今日弟子专门请教应试。” 方楷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吩咐:“去把琛儿喊醒,叫他过来。” 心里不免感嘆。 这钱舜风来这里已经住了十日,进学之勤奋实在令人动容。 目的性也强得可怕。 等到方琛也来了,方楷才说:“若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为题,你们如何破题承题?” 方琛打了个哈欠就说道:“单句题虽最难,不过此题不难。我破题曰『君子以修身之成,而立治天下之准,其道在絜矩焉。』承题曰『盖《大学》之教,自格致诚正以修其身,而后推之齐家治国平天下……』” 钱舜风静静听著他的思路,同时心中大感庆幸。 眼下还只是弘治初年,科举考试还没有到严格规定必须只有八股的阶段,有两股的,也有十股十二股的,甚至还有奇数股的。 更重要的是,截搭题虽已出现过,正统六年礼部却有“令出题不许摘裂牵缀”的要求。 此时仍基本上都是考原文,无非句子、篇章有长短。 这自然大大减轻了钱舜风的复习负担,而方琛听方楷说了一个题目张口就能来,自然也因为应试读书人大多提前做足了功课。 《大学》这种原文字数就不多的,更容易提前把功课做好。 方琛说的单句题最难,也反应了科举发展到此时的趋势。现在截搭题还少,单句题则越来越多。 钱舜忠在批註里也有提到:能尽单题之变,其余则举而措之耳。 方楷听完方琛所说,不置可否地又问钱舜风:“你呢?” 钱舜风刚才思考时已有所得:“我破以『常人能明乎恕之义,而君子能全乎治平之理,此其所以有絜矩之道也。』盖絜矩之本,即夫子所谓忠恕,匹夫匹妇亦有能知能行之者。然非克己復礼、无私意之蔽者,不能推此心以尽天下之情,使小大贵贱各得分愿。惟君子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故能举是道而措之天下,独有其全功焉。” 方楷捻须点了点头:“琛儿以体用本末破局,四平八稳。贤侄以『有』字破题,更显经义功底。乡试以前,这样破题承题都可。”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钱舜风早就知道该有些避讳讲究以外,更知道了答卷不可脱离朱注离经叛道,不能破题不全、骂题侵下、杂入异学、宽狭失度等等诸多禁忌。 有些人极有性格,或许会別出心裁。 钱舜风实用至上,十分明白敲门砖只是敲门砖,不会在这上面耍性格。 但怎么破题更显功底、更能让阅卷之人眼前一亮,这方面得多琢磨。 此后就是方楷不断出题,两人回答答题思路。 到了快晌午时,钱舜风又问了一句:“请教恩师,考场答文得在駢散相间、排比对偶上多下功夫吗?” 方琛立刻不以为意:“太祖曾有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立辞虽艰深而意实浅近,即使过於相如、扬雄,何裨实用?』朱子亦劝直论圣贤本意与其施用之实,不必分段破题,成对偶敷衍之体。小世叔文采非凡,但用之於科场不见得是好事。” 方琛虽以师礼待他,毕竟不是正式拜师,现在称呼小世叔倒是正好。 见方琛已经出言反驳,方楷先瞥了他一眼,隨后问钱舜风:“你何以有此问?” 第25章、巧合连连 钱舜风先揖礼致谢:“还要多谢恩师允弟子一观方家多年积藏。” 隨后说道:“我看会试文辑录有所察觉,天顺年以前经义答文或对或散並无定式,成化之后却越来越多是駢散相间、对仗森严、词华丰蔚,故有此问。” 方楷唏嘘嘆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侄孙。 看见没有?人家看书看得出这些文字之外的东西。 “你所言不错,近来確实越发讲究这些,不过这都是乡试以后了。” 听方楷回答,钱舜风心里有了数。 无他,阅卷人也难。 在经义理解本身不能脱离程朱理学规范的约束下,破题之妙除了那些最优秀的,剩下那些卷子高下就很难分了。 这种情况下,再评判高低自然会依据別的。或许是书法,但最可能的仍是文采。 文采不见得就是辞藻。阅读量够大,能从四书五经之外的其他著述里引经据典,这既是博闻,更区別於那些只拘泥於教材文本的庸才。 所以方琛说的虽然也对,但毕竟开国已有百余年,形势在变化,应试作文本来就始终走在求变、求新和求奇的大趋势里。 像方楷点评他只抓了一个『有』字破题,其实在阅卷人眼中恐怕就比方琛的破题思路更加精微。 午后,钱舜风用完饭之后再三感谢方楷,这才辞別归家。 等方琛送完钱舜风回来后,只见叔祖正拿著个小剪子伺候屋內盆景。 “叔祖,孙儿也要在文采上多下功夫?” 方楷轻『嗯』了一声,神情颇为感慨地说起別的来:“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白乐天是过了四十才种数寸枝,七十古来稀得见成荫。我年逾花甲才置此盆池,只怕等不到那天嘍。” 方琛脸颊微红,握拳说道:“叔祖不是教诲过吗?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孙儿纵然天资不如他,但勤能补拙,叔祖定能见到孙儿学有所成!” 方楷放下了小剪子,转身疼爱地看著他,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时未晚。今年最可慰者,是我下对了一注,还能因之点醒了你。小世叔唤得好,他见微知著,举一反三,前途不可限量。你与之为友,將来若能承其荫蔽,我其无忧矣。” 方琛点了点头,隨后又问:“可是王家……” 之前听了叔祖对钱舜风提议结个亲家倚为臂助的事,可见形势之难。 方楷闻言哂笑道:“你看你这小世叔,两篇文章一首诗,处处都想著成全好名声。县尊的好名声,我的好名声,还有他兄长的好名声,一眾学子的好名声。王家虽是王慎始主事,却也万万不会允他动摇家族根基。名声这东西啊,有时候很要紧。” “叔祖是说,小世叔会从名声入手,抗御王家?” “谁知道呢。他既然仍旧从容备试,自有考量,且看戏吧。” 方楷刚准备去小憩一会,却见管事匆匆过来。 “以正爷,王家投拜帖来了。” 方楷愕然看著他:“什么拜帖?” 钱舜风前脚刚走,王家人后脚就到了方家別业门口? 管事把拜帖给了他,方楷看完之后脸色凝重,口中喃喃自语:“王慎始啊王慎始,你在县城已等了几日?” 说罢吩咐:“今夜有贵客,备宴!” 將入夜时,王元和赵輅一同进入香吾轩,钱舜风则刚刚回到钱家湾。 新宅门口,钱舜信面前站著个手提礼物一脸訕訕的中年人。 “廖元守,你还有脸来?” 钱舜信怒叱完之后才看到走近的钱舜风,顿时变脸喜道:“舜风回来了!” 钱舜风把书篋交给门內出来的老邹后向那中年人作揖:“见过世兄。” 廖元守回礼后一脸諂笑:“半月不见,舜风才名已经传遍县中。舜信,我就是专程来道贺的。” “哼!”钱舜信虽不假顏色,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哥去访友了,一会就回。任你能说会道,看大哥能不能原谅你廖家就是了!” 说罢只让他坐门內板凳上等著,自己则兴高采烈地领著钱舜风进门。 但见一个老文士领著钱珊等小辈自西跨院过来,看著钱舜风一脸惊疑。 “郭先生,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钱舜风向自己真正的蒙师郭维行礼,郭维连称不敢,隨后声音乾涩地问:“赵司训说你四书义已圆融,那首诗……” “全仗先生给学生打的底子,近来总算开窍明悟。”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郭维实在难以相信。 钱舜忠灵柩抵达咸寧之后,他就先行回家了,毕竟钱家治丧事务繁多。 等前些天他蒙钱舜德相召再回来严加管教几个钱家子弟,就惊闻原先贪玩厌学的钱舜风忽然学问大进,文采更是非凡。 钱舜风原先的学问水平如何,再没人比郭维更加清楚。 这合理吗? 钱舜风与郭维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看钱珊幽怨至极地看著他。 “怎么了这是?” 钱珊瘪著嘴,哼了一声就说:“我去温书了!” 说罢径直往后院去。 钱舜信悄悄道:“大哥每晚必定考他,这些天挨了不少板子。” 钱舜风啼笑皆非,想明白之后就知道这小子受了误伤。 没办法,还是自家叔叔。 看另外几个侄子都有些乖巧地说先温书再等吃饭,家中学风倒像是因为钱舜德的回家和钱舜风的突飞猛进为之一新。 请郭维先去歇息之后,钱舜风回头看了看在门口孤零零坐著的廖元守。 “他怎么今天忽然来了?”钱舜风有些奇怪,“要说我名声传出去也有许多天了,他要是另有想法也不会跟我前后脚一起来。” 钱舜信听完眼神也变了:“有道理,怎这么巧?我都不知道你今天要回!” “等大哥回来再说吧。”钱舜风虽然觉得奇怪,但没当一回事,“我先回房收拾一下。” 从方家借了一些书来,还有这些天所做的记录,钱舜风刚回房整理放好,钱舜德就回了家。 郭维见有外客,只跟钱舜德说了说孩子们今天表现如何,就匆匆吃完回房去了。 几个小子怕钱舜德怕得要死,匆匆扒拉完就跑得没影。 钱舜风还在桌上,钱舜德这时才冷声说起正事:“廖元守,你弟弟虽在四川做通判,但既然是上个月的事,也够你去信问过吧?你弟弟当时也是这个意思?” 廖元守满脸惭愧加委屈,“月轩啊,我廖家也是迫於无奈!你大人有大量,听我细说再怪罪如何?” “你廖家有什么苦衷,我正听著呢!” 钱舜德对於廖家做法愤怒已多日,此时虽不失礼请他入座,为的正是想知道些什么。 廖元守於是先唉声嘆气地讲著廖家不容易,到这一代才出了第一个有功名的人。 如今虽已凭贡监做了个小小通判,但根基实在浅薄。 两家订立了婚约,就算钱舜忠的丧讯传了回来,但廖元守说一开始也没有这想法。 “可就在玠哥儿与舜信一起离家没几天,樊家竟请了余家为媒上门提亲……” 钱舜德脸色微变:“樊家?余家?” 钱舜风则想起了当日所见到的樊立。 只听廖元守说道:“月轩你也知道,我侄女虚岁已二十有一,原本就是想今年景尧回乡省亲时和玠哥儿完婚的,谁料景尧忽然走了?余家上门,却说樊家那樊金山今年乡试不中,找高人看过了说是得配个老女有助改运,这才寻到我家来。咱们两家虽有过口头之约,他却不知道。” 钱舜德森然问道:“就算只是口头之约,並没到处说,但玠哥儿逢年过节都亲自去送节礼,难道他们是瞎子?樊家出过举人,余家现今也有举人,因此你就答应了?” “怎么会!我当时就对余樊两家明说了与你家的婚约。可余家人却说,听闻王家本准备等今年景尧回乡过年时上门提亲,没想到出了这事。又说王慎始那女儿才十三,倒是等得起,又赏识玠哥儿之至,只怕不愿轻言放弃。再说你家若和王家结亲,只怕也愿意,何不两全其美?” 钱舜德听到这里却勃然大怒:“这些话,你当日过来怎不对舜信说清楚?你只寻了个藉口,不正是看出来不对劲?” 钱舜风也看著廖元守,只见他挤出眼泪来:“我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去信问了元植怎么想,他自是將我痛斥了一番。” 钱舜德怒极连连点头:“好,好好好!你问过廖元植了,结果还是来悔约,那今天又来作甚!” 第26章、以退为进 廖元守顿时脸现惶恐悲愤:“月轩,我哪里会不听元植的。他痛斥我,自是要我遵守约定,说再晚也等得起。可樊家余家仍旧找我啊,他们如此不依不饶,我廖家根基浅薄,如何相抗?” 钱舜德被气笑了:“这么说你甘做恶人,我倒要体谅你不得已了?” 廖元守自扇了两个耳光:“都是我一时糊涂,想著王家既是有意招孟成为婿,左右也不会是多大的祸事,不如就两全其美吧。不料今日才知道中了奸计,收到王慎始来信痛斥我。” 钱舜风听到这里就站起身来了:“大哥二哥,你们聊,我去温书了。” 钱舜信欲言又止,钱舜德想了想就说道:“行,你先去吧。” 钱舜风慢慢走倒堂屋后面上楼梯,隱隱听廖元守继续在那控诉。 “他说丧仪上看你们兄弟对他態度有些奇怪,问过旁人后才听说樊家求取未嫁大女,我已与钱家毁约答应了樊家一事。他说不知我们两家早订有婚约,怕是因此与钱家有了误会。斥责我不仅落井下石,还害了王家名声。” 廖元守声音悲愤:“余樊两家如此坚持,王家又怎会不知?我就是因他们那般坚持才畏惧!如今他託辞不知,只有我廖家里外不是人了!月轩,换做你是我,当时又能如何?” 走到房门口时,只听钱舜信问道:“大哥,这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王家真想招孟成为婿?” 钱舜风摇了摇头,走进了房门。 让钱舜德去处理吧。 豺狗是谁已经清楚了,王家原先的计划里,方楷不知道的部分也被补全。 弔唁和观礼算是请客,汪祥和余樊两家豺狗负责斩首。 招钱玠为婿或者真有这计划,毕竟王家的目標是把钱家收下当狗。 榨油生意总得有人打理不是? 今天廖元守不请自来,看来王家的下一步已经落脚在这里。 想把烈火燃起来,只怕廖元守当日要面对的为难,钱家马上就会面对。 钱舜风在房里看书看了没多久,钱舜德和钱舜信就来了。 “舜风,你是不是已经搞明白了?你怎么看?” 钱舜风起身眨著眼睛放鬆,嘴里问:“大哥没搞清楚吗?” 钱舜德凝重道:“我只知道王家绝非好意,这计谋阴毒。逼得廖家来悔婚,玠哥儿若是心志差些,兴许因此一蹶不振。將来就算王家做这好人,怕是我们钱家也翻不了身。只是他们一没料到我甘从吏做起,二没料到玠哥儿心志坚韧,更没料到咱家还出了个你!” “就是这道理。”钱舜风说道,“既然廖家人今天也恰好来了,事情说破,恰好证明王家不会收手。若是我猜得没错,恐怕这两天王元就会请人一起亲自上门来。嘴上说著消除误会,贬损廖家之余再正式向咱家议亲彰显高风亮节。王家吞钱家,樊家吞廖家,余家和方家得河工之利,原本就计划好了。” 钱舜德看著他:“你在方家呆了这么久,方家愿不愿意帮忙?” “大哥,还是得靠自己。玠哥儿还要守孝,王家若改为要招我为婿呢?” 两兄弟愕然看著他。 钱舜风冷笑一声:“一石二鸟。若是咱们答应了,王家与咱家倒能前嫌尽释,拿廖家作伐就是。但后面咱家怎么防我这枕边人?若是不答应,王家顏面何存?” 钱舜信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说,他料定咱们不会答应,他要造这个由头出来撕破脸皮!” 钱舜风点了点头。 从廖家人说的情况来看,王元一开始就无所谓他女儿將来难不难做人,或者说他女儿也不简单。 不光钱家不会答应,钱舜风也不会答应。 钱家拒亲,对王家来说自然是奇耻大辱。 虽然因此就对付钱家显得器量狭小,却总好过坐等钱舜风將来有所成就转而报復。 一旦撕破脸皮,官场上动用力量为难钱舜德,田地间爭水,生意场上使手段,钱家將不胜其扰。 钱舜风讥讽道:“只会以己度人,可见王元是何等小人。眼下王家又没有真伤到我们钱家多少,他就断定我將来必会报復?不走这一步还好,真走了,將来我可真报復了!” 钱舜信怔怔地看著他:你先说眼前怎么应对行吗? …… 夜已深,方楷正在送王元和赵輅离开。 他走到了门口院里才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看著王元。 “后日就拜託以正公了。”王元十分感激地向他作揖。 方楷望了望天上下弦月,又低头嘆了一口气。 “慎始,你是诚心吗?” 王元一脸惊讶:“此等才俊,以正公家中若有適龄孙女,只怕也会动心吧?我正愁小女不得良配,若能觅得如此佳婿,於愿足矣,岂会不诚?” 赵輅也奇怪地看著方楷。 方楷欲言又止。 是,一切从未说破,只有余家替樊家去廖家提亲,只有王元邀眾人一同去弔唁钱舜忠。 这些事何必说破?大家都能懂原先並不热衷河工的王家为什么忽然愿意支持,並且提出把县城的城墙一起修了。 如今发展到这一步,亲女儿也拿来做筹码吗? 可诸事仍未说破,他只是亲自登门,请自己做媒人。 王家是“诚心”招婿,方楷可以不替他做这个媒人,但並没合適理由。 毕竟表面上是好事,这些天確实有人找过方楷,他也帮別人问了问钱舜风怎么想。 能帮別人,不能帮王家? “慎始,老夫痴长十余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元一脸谦逊:“以正公请讲,我洗耳恭听。” 方楷凝视著他:“他確实是难得才俊,你也看得出来吧?他志存高远,不会只看著乡里。” 王元一脸讚赏:“正因他非池中物,小女这才倾慕不已,我也赏识之至!” “是啊,慎始兄还专程来问我当日经过。”赵輅感嘆道,“此等佳婿,確实难得。若不趁早,到时不知道就被省城哪家捉走了。” 方楷无语地看著他:你这学究,啥也不清楚,跟著凑什么热闹? “言尽於此。”方楷无奈地对王元说道,“后日我自会应约而至。成与不成,看钱家怎么说吧。” “多谢以正公!”王元再度深揖,“若成此良缘,以正公就是我们两家媒人,王某必有重谢!” 说罢辞行,方楷送完他和赵輅,默默地负手往后院走。 请了他,还请了赵輅,好一手以退为进。 也不知那小子將会如何应对。 回到了房中,他想了想之后研墨起来。 倒不是给钱舜风通气,以他的水平,提前一天知道和当天知道並没什么两样。 方楷提起了笔,静静写起信来。 等写好了之后,他唤来管事说道:“明日一早,把这两封信送出去。一封送到嘉鱼湖西李氏,一封送到河间府。” 这两封信有回音,自然不会太快。 但那些也不重要了。 王纶到底怎么想的,总得问问,也算他尽了提醒义务。 而嘉鱼李氏那边…… 方楷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他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先看他怎么应对吧。” 说罢脸上竟露出笑容来。 去看看这热闹也好。 之前还说不必结亲,现在倒好,王家想和他结亲。 王元那傢伙说得也对,他要是也有个待字闺中的孙女,怎会不想著近水楼台,先得此乘龙快婿? 第27章、以应代拒,两头都堵 钱舜风见到方楷和赵輅与王元联袂而来时表情確实很精彩。 赵輅见面就问钱舜风近日来有什么新作,本经考虑得如何了。 “小子仍在先试著通读五经……”钱舜风边回答边看著方楷:不会吧?不会吧? 方楷也不说话,只是捋须微笑。 “今日请司训和以正公一同造访,为的便是两事。” 王元先肃然对钱舜德作揖:“那日前来弔唁,见舜信老弟对我颇有疏远警惕之意,事后查问才知有些误会。” 说罢就是他口中的一套说辞,言语间自是痛斥廖家不当人。 “我虽曾与余、樊二家閒谈时说过有意与令侄议亲,倒真不知令侄曾有婚约。虽说令侄也要守制,王某倒也等得。实不相瞒,那油坊便是王某所备嫁妆。我王家世代不从此业,油坊又岂会开得好?景尧灵柩归乡,王某便邀眾友齐来弔唁,也是想与你家先亲近。如今才明白,竟有了这误会!” 钱舜风沉默不语。 是,你是好人,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慎始言重了。”钱舜德正色道,“二弟也只是由於舜忠弟走了,廖家又悔婚,这才一时怠慢吧?绝没有疑王家之意!” “这不紧要。”王元一脸不当回事的模样,“既是乡邻,总要说开才好。如今有了廖家这一节,王某虽初心不改,却不好將来留个夺亲之嫌。幸而令弟当日先以祭文动乡里,復又鬮题得诗技惊四座。我到司训面前问知经过,嘆赏不已!” 糊涂蛋赵輅捋须点头:“当日谁不惊艷?慎始兄怜才不已,说是要请我做媒。我一介寓居之客,岂能担得起?以正公为本县耆望,最为合適不过。” 王元正色道:“以正公雅量,令弟服丧登门不仅不怪,还悉心指点。我曾对以正公调侃道,他若有个適龄孙女恐怕就捷足先登了。月轩兄,我王家数代积藏,举业心得颇多。此事不论成不成,令弟都可前往一观,小弟必定扫榻恭候!家中子弟也钦佩不已,还盼令弟不吝赐教。” 方楷看著钱舜风。 你看,都不用他开口,他只是过来做个象徵。 秋闈很难,但王家代代都有举人,他们家的收藏何等宝贵? 如今明言钱家愿不愿答应,都可以让他去看,何等诚意? 看钱舜德不说话,王元又嘆道:“舍妹也嫁在樊家,廖家这事虽做得差了,樊家倒確实因为金山贤侄婚事而苦恼。好事若成,我们三家倒能皆大欢喜,我家油坊也不致荒废。” “贤弟言重了。廖家自有考量,我又岂会强求?”钱舜德看著他,“就算有此事,也只是从此少些往来罢了,自会相安无事。贵门人丁兴旺,油坊又谈何荒废?” 王元嘆了一口气:“月轩兄这样说,足见仍有疑虑。就当小弟一为了家业,不愿两家有此嫌隙。二为月轩兄將来任职藩司,王家又得助益。三为小女觅得良配,此乃为人父者一片苦心。” 他的姿態摆得这样低,钱舜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好。 “舜风,你怎么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事情果然被舜风料中了,但现在有赵輅和方楷在场,王元又近乎低声下气,这可怎么拒绝才妥当? 方楷也看向钱舜风,脸上虽有微笑,眼睛里是看戏的眼神。 “恩师。”钱舜风却先向方楷作了一揖,“弟子的想法,难道恩师没转告慎始公?” 王元眼神微凝:恩师? 方楷並不意外他先让自己出头,摇头苦笑道:“我怎会没说?不过慎始心切,生怕有谁捷足先登啊,我又有什么法子?” 倒像是解释了他为什么出面。 王元立时说道:“你对慎始公所言都不算什么。虽仍在丧期,但我也只是先问个意愿,並不著急。至於举业有成,有以正公和我王家倾囊相助,赵司训提携,那更不在话下。” 钱舜风凝视著王元:“慎始公请以正公为媒,又请司训见证,言辞恳切。事关令爱声名,又对我家助益颇多,钱家虽寒微不敢高攀,却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王元喜出望外:“这么说,是答应了?” 钱舜风作了个揖:“慎始公明鑑。小子学问得以精进颇快,全因舜忠哥丧讯传来后洗心革面,立志发奋。当时我曾立誓,不能春闈有成登殿面圣光宗耀祖,绝不论婚嫁!” 方楷和王元愕然看著他。 “小子立誓如此,因有夸口之嫌,这才不曾对恩师提起。”钱舜风平静地看著他,“慎始公美意,小子感激不尽。虽说眼下只是看看我有无此意,但於我而言无异於违誓。蒙慎始公赏识,不知能不能等小子三年。” 王元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 钱舜风点了点头:“明年先考取生员,再赴秋闈春闈。” 糊涂蛋赵輅击掌讚嘆:“壮哉!” 方楷怔怔地看了钱舜风一会,这才看向王元。 只见王元眉头紧皱。 方楷反应了过来:有趣啊,这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 三年又怎么了,你自己说的等得起。 况且他若是金榜题名了再聘娶王家女,难道不是更荣耀? 让你装,这下被反將了一军。 要么就从此对钱家收手,等他三年再说。 要么就落个笑柄,又找別的法子继续。 “舜风心志甚坚!慎始啊,我看区区三年,等得起。”方楷劝道,“以舜风之才,一路联捷大大有望。届时进士聘娶,岂非美谈?” 他既是拱火,也是劝告。 钱舜风这么自信地说三年,王元怕不怕? 不想法子阻他,届时就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进士。 今天还请了赵輅来,要是王元反著答应等他三年,这个学究回去后定会宣扬此事。 这样的情况下,王家还只能倾全力助他。 咸寧这个地界,但凡有什么对钱家不利的事,王元都该护著这个准亲家。 现在换王元下不来台,方楷心里乐不可支。 有自信就是任性啊。 “不登金鑾殿,不论婚事?”王元深深地看著钱舜风,“三年?” 钱舜风从容点头:“对,就三年。不论三年后小子能不能成,到时也会考虑终身大事。” 王元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到时再考虑?” “不错。届时小子年已二十,自当考虑传宗接代了。”钱舜风还补了一句,“纵然届时会试落第,小子考中举人的信心还是十足的。想必舜忠哥也不会怪小子,不算小子违了誓,顶多再考一两科就是。” 方楷听得大呼过癮。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三年后秋闈必中,春闈顶多再考一两科? 王元你答应他啊!让他闹笑话! 可惜王元不会答应。 这招以退为进本来很好,谁知钱舜风也造出个无人能揭破的誓言出来,还只让他等区区三年而已。 学问突飞猛进的原因有了,原来是立了这么重的誓。 这样心志坚定前途无量的俊才,王家又有什么理由不等他三年? 王元长长嘆了一口气,目光幽深地看著钱舜风。 “原来你志在千里,倒是王某唐突了。三年时间王某虽等得起,可小女今日听闻此誓,只怕也明白这只是推脱之语。你是嫌王家將来不能为臂助吧?” 方楷嘴角不禁抽了抽。 钱舜风见他实已破防,和善地揖拜:“慎始公错看小子了。大丈夫求取功名,立身朝堂,岂会想著靠妻家相助?小子只是囿於誓言,不愿因儿女情长耽误进学。此心光明,望慎始公明鑑!” 赵輅也劝道:“慎始兄,你也读了那首诗。观其诗明其人,舜风绝非攀附权贵之人!不过三年而已,一转眼的事。以舜风天资,如今又立誓苦读,我看下一刻秋闈不在话下!” 方楷都快绷不住了。 你可闭嘴吧,他怕的就是这个! 没看到王元在辛苦砌台阶,顺便给钱家栽个瞧不起他王家的藉口? 他主动提到因廖家悔婚而產生的“误会”和王家油坊,虽然另有一番说辞,但在钱家人面前无异於威胁。 这些事情点破,钱家出於种种原因都肯定会拒绝。 现在拒確实拒了,却没想到是这种拒法。 王元要以退为进,钱舜风就以应代拒,搞得王元两头堵。 真的是失了智,莫非仍以为钱舜风名不副实,那首诗有鬼?没想到他可能这样应对? 方楷浑然忘了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应对。 就不说三年了,又有几人敢自夸必定走上金鑾宝殿? 第28章、记仇 钱舜风一脸诚恳之意地揖拜在那,王元在找著不答应等他三年的理由。 可惜不好找。 赵輅劝得多有道理? 王元虽然原本就料定钱家会拒绝,可演了那么低的姿態却被钱舜风以这样的方式拒了,他心里只觉奇耻大辱难以压制。 所谓三年登第,未尝不是一种挑衅和威胁。 他想了想之后说道:“原来你竟有如此壮志,那今日是我来得唐突了。王某还是那句话,不论成与不成,王家积藏你都可前往一观。” “小子多谢慎始公体谅。”钱舜风没接这个去王家看书的邀请,站直后只是问他,“那慎始公这是答应小子让令爱先等三年了?” 这话说出口,方楷和钱舜德顿时脸色微变,只见王元眼中肉眼可见有怒意。 糊涂蛋赵輅还在那微笑点头:“若你当真联捷登第,届时必是美谈一桩。” 王元的呼吸粗重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著钱舜风。 只见他的表情很期待,眼神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自有一种浑然不惧的从容。 王元漠然说道:“既是三年后再考虑,那就三年后再说吧。小女声名,王某还是爱惜的。今日既然连口头之约都不能有,王某又怎会答应小女必定等你三年?毕竟世事无常,你说是不是,月轩兄?” 钱舜德点了点头:“三年后再说甚好。” 钱舜风则对赵輅和方楷做了作揖:“小子无状,累司训、恩师空跑一趟了。今日慎始公一片怜赏美意,实在令小子诚惶诚恐。三年后不论小子能不能登殿,也必定先请人算算与慎始公千金八字合不合。” 他说完就对王元再行礼:“慎始公明鑑,小子绝非推脱。慎始公既错爱小子,若小子专心进学,三年后果然举业有成,亦不使令爱有下嫁之讥。小子此誓及三年之约,一片良苦用心愿明告县中!” “不必了!” 王元见他居然不依不饶,胸膛起伏间勉强平復了情绪后嘱咐赵輅和方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既是好事多磨,还盼二位顾全小女声名。今日议亲未果,这三年之约不能传出去。”王元凝视著方楷,“正如他所言,八字还不知合不合。若果然不合,先沸沸扬扬传了三年,外人只道小女痴心苦恋不成,那小女还怎么嫁人?” 方楷连连点头:“慎始所言极是!舜风啊,今日终究是慎始心中不好想,你赶紧再赔个罪。” “慎始公雅量……” 王元猛地抬手阻止他:“你良苦用心,我明白就行。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你竟立下这等誓言。不过依我看,既已立誓,就当守誓!” 钱舜风点了点头:“慎始公教训得是。” 说罢立即对方楷说道:“三年之约毕竟累及慎始公千金声名,但弟子此誓可明言。若再有什么人家请託到恩师面前,恩师尽可明言告知。不能进士及第,弟子绝不谈婚论嫁!” 方楷一时无言,看了看王元又看了看钱舜风,摇头只嘆道:“这又是何苦?” 钱舜风却是凝视著王元回答:“没事,弟子还年轻,也有自信。” 王元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自钱舜风忽然转问他是不是答应让女儿先等三年开始,王元就盛怒难遏。 可他说话滴水不漏,一个“良苦用心”更让王元难以制怒,这才有些失態地提出他应当守誓。 现在王元终於清醒了一些:他真的很年轻。 这次不能再怀疑是不是方楷在昨天就遣人提前告知了钱家,指点他们怎么应对。 不中进士,不谈婚论嫁。 钱舜风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那就正如他自己所说,年轻且自信。 一时间,王元隱隱觉得自己可能犯下大错。 但隨即,他就讚赏地点了点头:“好!那王某就不再叨扰,盼贤弟进学有成,佳音频频!” 钱舜德立即挽留:“慎始兄是贵客,以正公和司训又联袂而至,怎么能这就走呢?” “所幸快人快语,没多耽搁时间。”王元只拱手作揖,“王某议亲不成,羞惭之余无顏久留。寒舍离得不远,月轩兄不必强留。” 然后对方、赵二人说道:“要让二位再受一些顛簸了。” 钱舜风没开口说什么,就看大哥连连挽留却终究將他们送上了马车。 钱舜德回来后就很焦急地埋怨他:“你怎么以那等重誓应付?” “重吗?” 钱舜德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还不重?县里六十余年没出进士了! “你虽应付巧妙,但他又说你嫌他家不堪为臂助,又说推脱之辞、无言久留什么的……” 钱舜风浑不在意地说道:“他不会到处嚷嚷的。有赵司训和以正公为证,我又不是无名之辈了,是非曲直不是只看他怎么说。今天果然有这一出,就证明他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他以亲女为筹码,总不能就这么被我真的毁了名声。我既然没有明著拒了,他再怒也只能著。” 钱舜德皱起了眉:“舜风,言辞怎这般粗鄙!” “因为我烦他了。”钱舜风如实说道,“他原先计划虽然於咱家不利,但那都是常情,可以理解。如今既然事已难为,明明王家没有浮出水面来,他却仍旧步步紧逼,足见不是个东西。既然如此,就別怪我记仇了。” “你別乱来!”钱舜德心里一紧,“不论如何,你仍是功名为重。” “大哥放心,我只说是记仇,又没说现在就要报仇。”钱舜风看著金鸡山的方向冷笑,“铁了心要阻我前程,现在我虽仍是一介白身,但王家求得我原谅的时间却不会太多了!” …… 去王家的路上,在王家的时候,方楷都没有再多劝。 聪明人不需要多劝,脑筋不清楚的人,你越劝,他越怪你。 不过他回程路上,又取道钱家湾,喊来了钱舜风。 又像上回一样,两人行走在路上。 “今日有些过了,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钱舜风没像对钱舜德那样回答,只是说道:“弟子只想专心进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时意气。” 方楷嘆气摇头,隨后说道:“我已去信他兄长。王家族中如今由他主事,但在外任官者只怕也不讚许他做得太过。” 钱舜风只作揖:“多谢恩师。” 方楷站定了转身看他:“舜风,你志在千里,断不能被些许不入流人物所扰。若因此落得与他们一般习性,器量狭小睚眥必报,將来路不好走。你只专心进学,有我在,你无需担忧县试手脚。有令兄在,你无需担忧家里。” 钱舜风不由有些感动,再次作揖:“恩师拳拳之心,弟子谨记。心性学问,弟子都会好生打磨。” “这就是了!”方楷唏嘘道,“蒙你叫一声恩师,我自当护持。回去吧,四书义再琢磨一番,把五经先通读完。” 说罢上车回家,钱舜风仍是等他消失在路湾才往回走。 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到处都在准备著过年。 方楷的劝告就是绝大多数人家的生存哲学,做事处处留一线。 他看出来了钱舜风准备记仇,担心钱舜风经此人间险恶之事以后变成个器量狭小睚眥必报的人,更担心钱舜风因此不能安心进学。 钱舜风感激他的好意,虽然方楷对钱舜风的好意里也掺杂著对方家將来的寄託。 这都很正常。 只是他和钱舜德都很难理解钱舜风的心態。 王家对此刻的钱家甚至方家来说都是不必结怨太深的人家。 可对钱舜风来说,只要给他时间,那又算什么? 会有人因为蚊虫叮咬顺手拍死而被说器量狭小睚眥必报吗? 回到房中,钱舜风先继续通读《五经大全》。 以什么为本经,现在还定不下来,但这官刻本的一百五十四卷得先读完。 择定本经后,才好去研读其他学者对本经的註解。 三年登第的牛皮吹出去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不是? 第29章、非同寻常的县试 一元復始,万象更新。 春节给钱家带来了新气氛,连月来因钱舜忠去世的悲伤和因王家窥伺在侧的忧虑都消散不少。 已经在草庐住了半个多月的钱玠也回到了湾里。 “听话!在那守著是孝,你母亲呢?不用你服侍孝顺了?” 年夜饭时,钱舜风很认真地劝他。 钱玠瘦了很多,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七七早已过。”钱舜德也说道,“往后你平日起居仍在家里,要是心里不好受,隔三差五去陪舜忠哥说说话就好。你小叔钻研那套书受益匪浅,你也得多花时间研读。再有本经……” 此后聊的已经是將来。 由於钱舜风忽然学问大进声名鹊起,钱家的未来已经光明了许多。 钱玠遭此重创,心志越发坚韧起来,一样立志乡荐。 这种气氛下,钱珊自然压力更大。 “无论如何,跟你三叔一起去考一考试一试!”钱舜德严厉地要求儿子,“一回不中,也知道將来该往哪里用功。” 钱舜风看著不敢说二话的钱珊笑道:“那我跟珊哥儿一同温书吧,我近来读书心得,也可以跟他说说。” “好得很,好得很!” 钱舜德大为高兴,又对钱舜信说道:“我怕赶不上县试时候。该关照到的关节,年前我都亲自去拜访打点过,到时你盯著些。” 钱舜信自然应下来,唯有钱珊忧心忡忡。 三叔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与他一起去考,肯定会丟人。 钱舜风看著十分心虚的钱珊,忽然岔开话题,“大哥,三姐那儿子虽然也颇为懂事,但六姐儿才这点儿大,真要定什么娃娃亲?” 前日周胜宏带儿子过来送节礼,钱舜德居然也跟他提起了议亲一事。 这回是他两岁多的儿子周家庆和钱舜德刚刚几个月的小女儿的婚事。 钱舜风当时就觉得周家庆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今天钱舜德给幼女取名梅窗,钱舜风因他们说六姐儿以后有名字了忽然想起来。 那是他看过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过一个科举倒霉蛋,还与正德皇帝有关。 正德十五年,朱厚照要御驾亲征平宸濠之乱,这一年通过会试的贡士们就只能等他回来了才殿试。 结果朱厚照在南面落了水,回京后就开始病重,这一科的殿试最终拖延到次年嘉靖帝登基后。 这一科里就有一个叫周家庆的倒霉蛋,通过了会试却病死在了殿试之前。 关键是那篇文章里还提到了他的姻缘,说是因此误了从小定亲的才女表妹钱六姐。 由於这变故,钱六姐就成了未嫁已寡,后来不得不远嫁给了一个邻省举人做继室。 钱舜风想起了这个之后就恍惚了一会:刚刚表態不中进士不谈婚论嫁没多久,结果发现自己竟有个进士外甥? 现在钱舜风有信心把科途走通,这个外甥的命运兴许因此改变,但何必搞什么近亲结婚? 钱舜德奇怪地问:“亲上加亲,有何不好?” 钱舜风只摇了摇头:“看姐夫误以为大哥是要衝喜,何必呢?等孩子长大再说吧。只要钱家壮大,大哥何愁没有佳婿?” 他知道大哥的想法是进一步联姻,將来好守望互助,同时也在离家之前让王家多些忌惮。 不过实在不必。 那篇文章必定有考据失实之处,因为离正德十五年还有三十多年呢,六姐儿怎么可能那时仍然没有与周家庆完婚? 因此她必定是已嫁,却又没有子嗣,这才能够再嫁,又或者两人的姻缘更早就出了什么变故。 钱舜德听他这么说也只是说道:“过两日总要再来拜年的,到时再说吧。” 没有春晚看,但守岁的习俗却很浓。 本是围炉夜话嘮家常聊趣事,但最后却在钱舜德的要求下变成了讲学。 郭维回家过年了,钱珊和两个更小的弟弟却没逃得过学习,听著钱舜风和钱玠讲解四书义。 炉火畔只有钱舜德和钱舜信宽慰期待不已。 去岁虽添巨痛,来年可期大喜。 弘治三年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到来。 …… 按照如今礼制规定,“公侯品官立为祠堂三间於所居之东,以祀高曾祖考,並祔位,如祠堂未备,奉主於中堂享祭。” 王家四世五举,代有品官,自然早已设了家庙。 新春正旦,王家家庙前男丁林立。 祭品是一整只猪,因为“二品以上羊一豕一,五品以上羊一,以下豕一,皆分四体熟而荐之”。 王家如今出仕为官者品级最高就是王纶,一府通判只是正六品,所以只能用猪。 王纶並未请假回家省亲,现在前头领祭者除了王元及其二叔。 祭祖礼毕,又是长者训诫。 今天虽是新春,但王元的语气仍旧凛冽。 “耀先春闈在即,各房子弟都需早晚诚心祝祷!” “今年道试有成者,月领二石……” “岁考一、二等者,族中再给赏一份……” 提了要求,明说了学业上的奖惩,王元接著说道:“县里虽谓我们王家实为望族第一,可无人进士及第、位列台部,仍受轻慢!族中供各房子弟专心进学,何其不易!庶几无成,何以为报?” 想到那钱舜风振振有词地说著三年內联捷赴春闈,王元顿了顿之后语气转为凌厉:“莫要都盼著耀先登第就高枕无忧!岂不闻邻家子弟声名鹊起?祖先当面,你们谁光之耀之?” 人群中的王天舆沉默不语,他听了父亲说的钱舜风狂言。 三哥为了家中大计,欲以侄女招那钱舜风为誓,竟被推諉! 他回头瞪了一眼几个年轻小辈,这些人由於王元所说正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还小声议论了两句。 真当自己衣食无忧地一心读书是理所当然? “其他事不论,转眼县试,各房蒙童学力稍有所成,都要去应试,一场都不许落下!”王元环顾一周,“视各房出圈者多少为准,各有奖惩!” 家庙前一时议论声大作。 都要去考?每一场都不许落下? 这又是什么道理? 祭礼结束后,各房拜年之时,王元却和王天舆等家中几个秀才一起赶赴县城。 虽说是像往年一样,但王天舆知道今年去给县里诸官拜年並不寻常。 大年初一,钱舜风也出发去给方楷拜年。 天地君亲师,既然叫了一声恩师,在这个时代就必须尽到礼数。 等他在天黑之前赶回家时,就带回了一个最新的小道消息。 钱珊闻言面无人色:“今年要考六场?” 钱舜德说完就郑重地看著钱舜风:“怕是衝著你来的。” 钱舜风无所谓:“这点面子,县尊总要给,左右无非多耗我一些时间。” 钱舜信急道:“就怕一连六场,出些什么岔子!” 初春时节,消息灵通的各家已经提前知晓今年县试非同寻常。 第30章、阳谋 县试都是县里自己主持。 第一场称为正场,这一场最为重要,因为这一场就基本决定了哪些人能过县试。 后面初覆、再覆、连覆,一般只是继续爭夺排名而已。而县试排名,无非一个第一案首几乎已经保送可过府试而已。 由於主动权在知县手中,有的地方有的时候甚至只考一个正场了事,多的也只是考个三到五场。 今年县试却准备考六场,而且每一场发案都会剔除一些考生,最后才画圈出团案。 这意味著要过县试必须六场都考完,不像往年,不想爭排名的话只用正场出圈就行。 隔日一场,一个县试就要考十来天。 虽说县试都是不给烛,每一场都是上午进考场,天黑前就离开。 虽说不用在考棚之中过夜,但要连考六场,对考生体力的要求很高,出意外的可能性也更高。 消息隨后就陆续传开,等到了正月初六时,各家拜年都差不多了,县城里已经集结了不少人家。 面对拜帖,汪祥倒也爽快,二堂接见。 “何故?”汪祥似乎很无奈,看著眾人说道,“诸位不妨自己对一对。今日才初六,你们各家保结报至礼房应试蒙童,各有多少?” 县试以前,先要报名。 除了姓名籍贯年龄及三代履歷这些资料,还要有作保。 方式有两种,一是集齐五个蒙童一起联名,这叫互结作保,一旦作弊就五人连坐。 另一种是找到一个本县新老廩生出具保书,保证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等等,这叫认保。 来访乡绅富户面面相覷,互相问了问才发现各家报名应试的子弟確实比往年多。 汪祥嘆了口气:“礼房报来,今年应试蒙童较往年恐怕要多三四成。不这样考,闹出事来如何处置?诸位既然来了,本县倒有一事相商。县中並无试院,今年考棚所费,监考所需人手给养,比往年也要多不少。” 他凝视著眾人说道:“县中学风甚好,进学之心甚篤,本县大为宽慰。事关各家子弟,连考数日,诸位也不愿因天有不测风云而误了子弟进学吧?今年这考棚,得好好修一修了。” 谁也没想到这事竟又演变至此。 咸寧只是下县,连城墙都没有,哪里会像一些大县、富县一样专门修建了试院? 往年都只是临时修建一些考棚,这种没有砖瓦的考棚不耐久,往往每年都得修缮甚至重新修建。 重修一次,往往花费数以百两计。 今年应试者一下变得这么多,汪祥不仅定下了连考六场,还提出了把考棚修好一些的想法。 十来天的时间里,恰逢风雨天的概率实在不小。考棚如果过於简陋,影响到蒙童考试怎么办? 钱舜信知道了这消息就炸锅了:“这定是王家搞鬼,县尊又顺势捞一点!” “別胡说八道!”钱舜德瞪了他一眼,隨后也鬱闷地说道,“实情如此,你嚷嚷有什么用?” “虽说大集確实赚了一些,可去年赋税,还有治丧花费,又一共捐了三百两……”钱舜信闷闷不乐,“咱家就只有舜风和珊哥儿去应试,难道还捐?” 他对汪祥腹誹不已,人多只考一场不就得了? “搭建考棚刻不容缓。”钱舜德沉声道,“我亲去县里一趟吧。不论如何,舜风县试不容有失!” 虽然明知这是王家的阳谋,但钱家不得不接招。 若因为天有不测风云或县试准备不周而使钱舜风中招,那就要虚耗一年。 钱舜风自然在心里再给王家记上一笔,这算一石三鸟了。 既让钱家又得出一笔钱,又给钱舜风的县试增添变数。而王家报名者眾,连考六场才画圈取人,或许能多几个过县试的蒙童。 初八,钱舜德从县城回来面沉似水。 他带回来了一张新的公榜。 “王家捐银三百两,各家加在一起又捐了四百余两。县里再出二百多两,耗银千两加紧赶修试院。县尊已行文上请,今年县试延后到三月中旬再举行。” 钱舜风目光微凝:“好手笔,他在等春闈消息传回。” 钱舜德凝重地点了点头:“若是王耀先会试及第,县里形势必定大改。舜风,我过了十五就得去省城。” “大哥自去便是。”钱舜风洒然笑道,“王耀先登第与否,我本来就要凭本事说话。试院修好也是好事,县尊看似顺势而为,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就不会存有偏袒王家之意。多取两三个王家子,也足以搪塞王家。” 钱舜德欲言又止,王家捨得这么多钱財,难道还会眼睁睁看著钱舜风凭本事过了县试? 可如今王家所做对全县文教都是件好事,当日更以王子成为由,说他若登第都是县里文教之功,愿首捐三百两亦是为王子成积德,一眾乡绅都无话可说。 等钱舜德离家赴任,一个多月里不知又会有多少变数。 次日,县城东的山下,试院已经开工修建。 与简陋考棚不同,这是永久试院。 虽说试院结构简单,但春耕將至,人力其实不够。 这也是王家出了银子后,各家都得拿更多的原因。 耗银千两,只修一个试院,放到大县也堪称奢侈。 经过一番商议,有几家把相临近的宅子都作银捐了,再加以改建,这样才能够再两个月的时间內赶修起来。 钱到位了,砖石木材正不断运来。 各家出了钱,又想方设法动员人力参与赶修,实则能回些本,何况王家早有准备? 唯有钱家这种繁衍没有几代的人家只能眼睁睁看著。 汪祥在赵輅和骆东升的陪同下视察著工地,赵輅固然很兴奋,汪祥也颇为得意。 王家不肯善罢甘休,乾脆借王元那性子又添一桩功绩。 只有骆东升担忧地小声说道:“东翁,三月才试,四月又是府试。这试院工费,许多人家又只出无入。到时连考六场,若有不公之议……” “不公?什么不公?”汪祥从容得很,“县里试院得建,府尊大为讚赏。我已呈请府尊届时蒞临,一观本县文教功绩。届时各县已经发案,有府尊和府学学官一同阅卷考较县中蒙童,谁能说本县不公?” 骆东升目瞪口呆:“东翁,您何时……” 汪祥志笑而不语。 王元开了口,他固然不好推辞,但难道只能被他牵著鼻子走? 顺势而为,又不失公允,才显出他的手段。 难道这不是咸寧县文教一大盛事?不是武昌知府治下一大功绩? 请他们拔冗前来视学,不是理所应当? 届时哪怕府尊和府学教授训导们只阅最后一场卷,那谁上谁下就与他汪祥无关了。 钱舜风才学若真那般出色,何须汪祥来点他出圈? 让他提前在府尊面前露脸,难道他不感激自己的恩情? 钱舜风不知道汪祥这老狐狸已经定下这等不粘锅妙策,只是在家用心读书,同时和钱玠一起探討五经、辅导钱珊。 正月十五,钱舜德在县城酒楼设宴感谢各家当时亲去弔唁钱舜忠並观礼。 这场年前就定好的宴席本来是眾人考较钱舜风才学之时,但此刻已经完全不重要。 香吾轩文会后,谁还会怀疑钱舜风? 王元在席间冷眼看著钱舜风和各家子弟切磋学问,心里盼著王耀先捷报传回,顿时压了他的声势。 是夜钱舜风受邀前往香吾轩,次日一早,他和钱舜信、钱珊一路送钱舜德到达县城北面官埠港。 “以正公果然引荐你前去嘉鱼李氏访学?”钱舜德激动不已。 钱舜风確认了这个消息:“恩师说王元请託他做媒的当晚就去信嘉鱼引荐我,李世卿早有回信。恩师说本待我县试有成后,去闯府关前再取道嘉鱼访学。如今事情有变,不如提前去。” 说罢看向钱珊:“珊哥儿,还有一个半月,你在家多向玠哥儿请教,多钻研那套《四书蒙引》。” 钱珊红著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虽说父亲严厉,但这一个多月以来,倒是和父亲难得的长聚时光。如今又分別在即,他竟有些捨不得。 钱舜德摸了摸他的脑袋:“听三叔的话。过了县试,四月就能到省城。” 钱珊再次抿著嘴点了点头。 孤帆远去,钱舜风又背著书篋登上另一艘渡船:“二哥,我这就启程了。” 钱舜信拿了一个布包塞在他手上:“去了嘉鱼,该花的花。” 第31章、张良计,过墙梯 武昌府治也就是省城所在的江夏县南面,湖汊连绵。 淦河,或称金水,下游流入大湖之后再从江夏县金口镇附近匯入长江。 若是在斧头湖上径直向西,则能经西凉湖入蜀茶湖。 “小世叔请看,那就是蜀山。”在西凉湖畔渡口才登船与钱舜风相聚的方琛指著西面一座隱隱的山丘,“绍兴五年,岳將军奉命征討杨么,曾在那山上筑城扎寨,如今犹有遗址岳公城。” 他了解这一带,一路充当著嚮导。 讲著岳飞把杨么军队围困在蜀茶湖,杨么又是怎么经过西凉湖逃入长江再转进洞庭湖,钱舜风听来倒很有趣味。 湖上春风仍凉,钱舜风站在舱外甲板上怡然自得。 “李氏就聚居於蜀茶湖西。”方琛遥指西面,“不过如今李先生常居大崖山,听闻嘉鱼士子已敬称其为大崖先生。” 钱舜风回头看著船舱里的一坛坛:“怀瑾备了这么多酒?” 方琛咧嘴一笑:“大崖先生放情诗酒,叔祖自是备了冷泉烧十坛。小世叔呢?是两坛油吧?” 那是钱舜信临时从官埠港里钱家油店里拿的,钱舜风点头確认:“还有另一套重新誊抄装帧的《四书蒙引》,不知是不是礼薄了。” “怎么会?就算李家已出过进士,那套书也非凡品!” 钱舜风看著他微笑道:“恩师別怪我一礼二送就好。” “怎么会?叔祖说对大崖先生提到过此书,想必大崖先生也欲一观。” 这套书的原本自然留在钱家,送给方家、李家的两套都是钱舜风先后亲笔誊抄。 书本身再加上那么多字亲笔,也算得诚心请教了。 钱舜风虽然有通过亲笔梳理加强记忆的习惯,能誊抄两遍已经算极限,他暂时可没有继续花费时间誊抄第三遍的打算。 渡船缓缓向西,钱舜风一直饶有兴趣地看著这里的风光。 和咸寧县东南面不一样,钱家湾已经算是地处幕阜山余脉。 而嘉鱼县挨著长江,这边山丘大多不高,河湖畔更多都是平原。 此刻时近黄昏,湖面在夕阳照耀下金光粼粼。 湖上又有渔舟各奔岸边,颇有渔舟唱晚的妙趣。 两人乘坐的渡船缓缓靠岸,只见小小码头上已经有一个年轻文士正在等候。 “茶湖因周边山陵盛產茶叶而得名,这蜀茶港既经营茶叶,也经营粮米鱼货。湖畔山林田地,港中店產,多半与李家有关。” 方琛做著介绍,钱舜风並不奇怪。 从宋朝就在此经营的书香世家,有这种远比王家深厚的积累一点都不奇怪。 渡船刚刚靠上码头,那年轻文士就风度翩翩地作揖问道:“可是咸寧方怀瑾、钱舜风二位高才?” “不敢当,在下正是方琛。未曾请教兄台是?” “不才李承勛,表字立卿。奉兄长之命,特来迎候二位。” “劳立卿世叔远迎至此,小侄惶恐之至!” 方琛登上码头再次揖礼,一边向钱舜风介绍著他的身份:“小世叔,立卿世叔乃是大崖先生从弟,其父便是李右都了!” “得识尊驾,荣幸之至。”钱舜风也作揖,“在下钱舜风,虚十七尚未有表字。” “兄台便是钱舜风?”李承勛目光惊异地看著他,“那首《赋得汤泉畔论学》便是出自兄台之手?” “貽笑大方之家了。” “我虚长两岁,就冒昧称呼一声贤弟了。”李承勛好奇不已,“听说贤弟尚未进学,竟是数月间才学一日千里。贤弟才名,嘉鱼士子亦多有耳闻。” “立卿兄谬讚了。幸得恩师以正公引荐,今来叨扰访学,略备了一些薄礼。” “贤弟实在多礼……” 看一坛坛的往上搬,李承勛连连说道:“这太客气了。” “惭愧,小弟只备了家中榨的两坛油,另有手抄书册一套。” 钱舜风解释了一下那十坛冷泉烧乃是方家所备,李承勛有些目瞪口呆:“以正公这是要让我二哥长醉不復醒吗?” “叔祖素知大崖先生好饮嘛。叔祖也好饮,此来访学,叔祖若是不把好酒备足,只怕大崖先生要怪罪叔祖吝嗇。” 李承勛摇头无可奈何,隨即引二人往车驾去:“二哥这几日又与老友相约去访游蒲圻赤壁了,要后日才回来。二位先隨我回家,明日先去那三湖连江之处访游一番如何?我已邀了几位好友,明日先游湖,再到县城歇宿一晚,后日一早到江边同迎二哥。” “悉听世叔安排。” 码头这边自有李家家僕把礼物装车运回,两人登上了李家为他们两人准备的马车。 李承勛自己却翻身上马,颇有豪迈英气。 钱舜风有些眼热,他虽然曾经骑过马,却没他这么熟练。 等应试的压力没那么大了,也得好好学学骑乘,还有功夫。 马车里,方琛开始挤眉弄眼:“嘉鱼地处长江畔,往来官绅之多远非咸寧可比。县城好地方啊,我已经两年多没去过了。李家当地名门,当会一尽地主之谊!” 钱舜风顿时懂了,嘴角带著笑意问他:“怀瑾一离咸寧就故態復萌,不怕恩师回头训斥?我们此来为的是访学啊。” 方琛表情一僵:“小世叔,何必如此?论年纪你比我还小些,怎如此老气?” 钱舜风指了指身上:“我仍得穿著大功呢。” “……也是。”方琛忽然有些败兴,隨后嘆了一口气。 “没事,届时真有什么安排,你与他们自去便是,我替你保密。” 方琛顿时大喜:“好世叔!” 虽以师礼待之,但那仅限於学问上。 其余方面,两人倒已经有了些交情。 钱舜风透过车窗看著外面景色,心情自与方琛这种名门子弟不同。 他还面对著忽然延期的县试,钱家仍然只能被动应对王家的各种出招。 来到这大明已经一个多月了,钱舜风又何尝没有过些轻鬆愉快日子的念头? 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刚对方琛提起方楷,钱舜风又想到方楷说过的王家与嘉鱼李家关係。 此刻,李承箕的长兄李承芳正和王子成在北京城准备马上就將到来的会试。 而以王家对李家关係的看重,只怕很快就会得知自己到了李家访学。 王元会不会又出什么新招? 只怕会的。 以钱舜风在年前的能耐来看,王元焉能不担心他在这里又造出什么变数来? 毕竟他现在肯定得意著刚刚使了张良计,方家和他钱舜风似乎要到嘉鱼来搭过墙梯。 从那小小港埠到湖西李庄又走了约摸两刻钟,还未到村口已经见到高矮数座牌坊。 “小世叔,你我下车步行吧。” 钱舜风知道这是为了表示尊敬,下车之后就抬头看了看。 其中两座四柱三间的石牌坊,自是李承勛之父李田及他三哥李承恩高中进士后所建。 另外那些,却是举人木牌坊。 见两人下了车,李承勛也下马过来陪著,一一解释哪年所立,言语间自是与有荣焉。 钱舜风和方琛虽然不断称讚,但李承勛言语间倒颇为谦逊,这让钱舜风对他的印象很好。 “如今各房都不住祖屋了,已闢为祠堂。二哥他们是二房,我家却是四房。”李承勛领著二人来到村中水塘畔,“二位是二哥的客人,二哥交待了二位歇宿在他家。” 李承箕家还没有钱家新宅大,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候在门前。 “这是二哥的两个儿子。长子李教,次子李整。” 李承勛招呼著他们认识,隨后就说道:“教哥儿,等贵客安顿好了,引他们到我家堂屋来吃酒。记得带一坛冷泉烧,既是代你父亲宴客,要他出酒!” “我记下了,七叔。” 李承箕的长子李教比钱舜风大一岁,他和李承勛倒像是钱珊和钱舜风一样,年纪相仿却岔著一辈。 李承勛笑著调侃完就抱拳告辞,说回去先准备准备。 望著他洒脱的背影,方琛赞了一声:“真风流人物!” 钱舜风笑著点头。 不光李承勛,李承箕的两个儿子也十分谦恭有礼。 观感比那王家好多了啊。 ———— 湖北科技学院朱志先注《明代嘉鱼李承箕年谱简编》:成化七年,李承勛生;成化九年,李承箕之子李教;成化十五年,李承箕之子李整生。 第32章、李家果然有人物 天蒙蒙亮,钱舜风醒来时方琛仍在另一头沉睡。 昨天夜里李承勛劝酒很厉害,方琛又兴奋,两人只怕都喝多了。 席间自然又有联句等游戏,钱舜风倒看得出来李承勛不是刻意试探,只不过確实有那个兴致。 钱舜风虽不像当日香吾山文会那么出彩,但表现倒也不差。 他起身之后,一边穿衣服一边打量著这客房。 李家虽已出了两个进士,更是在此经营两三百年,但李承箕家倒不算奢华。 至少他家远比不上方楷那个香吾轩。 两人来访学,都只能挤在一张床上。 钱舜风看著仍熟睡不醒的方琛只摇了摇头,打开房门后却见李教正带著他弟弟在堂屋前天井畔诵读。 “令弟已在读《孟子》了?” “惭愧。父亲不在,只好我来督促他。”李教热情地问,“昨夜可睡得安稳?” 钱舜风点了点头之后赞道:“好酒量!好精神!怀瑾还没醒呢,你喝得不比他少,竟比我还早起。” “……父亲好饮,自我有弟弟这般大时就已经常被拉著作陪。” “令尊风采,已然神往。” 钱舜风回想著之前和昨夜听说的李承箕事跡,心想他这么大名头,三十七了才中举只怕就因为性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別人家大业大,有这个旷达的底气。 和李教聊了几句之后,又听他说道:“那套《四书蒙引》,我昨夜匆匆拜读了半册。此书贵重至极,我实在不敢代父亲收下。” 钱舜风越发佩服他的好酒量,昨晚喝成那样之后回来居然还看书了。 “实在言重了。贵族世代书香,区区一套《四书蒙引》何足道哉?我还因为太过失礼而惴惴不安呢。” “无论如何,待父亲归家后再做定夺。”李教却严肃回答。 “大哥,娘说……”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少女从后堂那边跑出来,看到钱舜风之后顿时剎人,脚步一停低头行了一礼后就匆匆迴转,边走边说:“米粥好了,可以唤客人了……” “见笑了,舍妹一向莽撞。” 钱舜风只再次表示添了麻烦。 李教带著弟弟去了后宅那边,钱舜风叫醒了方琛,就到了门口做一些日常强身动作。 方琛穿好衣服出来已经见怪不怪,李教带著弟弟端了早餐过来却很惊异:“这是什么功夫?” “说是强身健体,他在我家每日起床后都做,叔祖只说有些门道。”方琛谢过李教弟弟喝了一口米粥之后大嘆,“舒坦!” 钱舜风边做边说:“几位先用,我这几式快得很。” 三人便在堂屋桌畔边吃边看他做操,李教的弟弟眼神奇异地看著他那些动作。 等钱舜风收功过去,李教又在叮嘱弟弟今天好好温书,说明天父亲回来肯定要考较云云。 不一会李承箕的母亲走到前堂来,几人赶紧站起来见礼。 “不客气,快坐著吃。”老妇人走到李教身边,“等你爹回来,定要帮我劝劝他,老是跑那山里呆著作甚?” 李教有些无奈:“祖母,我怕是劝不动父亲。” “这不是家里有客人吗?” 李教看了看钱舜风二人,心想他们既然说是来访学的,爹恐怕更乐意带著他们去山里呆著。 说话间李承勛也过来了,李承箕的母亲又请他帮忙劝告。 “这事好办!”李承勛闻言就笑,“前些时日我去县里,听说县尊看二哥既然不去应试,就有意请二哥帮著修县誌。这事二哥恐怕推辞不得,那就得在家里多呆了。” 李承箕的母亲闻言大喜,忙不迭地嘱咐他一定劝得李承箕答应其事。 她嘱咐完就又说一会和他们一起出发,要去不远处的庙里上香,祝祷长子李承芳春闈高中。 等到快巳时,共三驾马车已等在那。 钱舜风见李承勛又准备骑马,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可还有马匹?我也想试试。” 李承勛有些犹豫地问他:“贤弟骑过没有?” “骑过,虽说骑术远不如立卿兄,慢行应当无碍。” 李承勛想了想也没拒绝,立即吩咐家僕再去牵一匹马来。 钱舜风大为感谢,同时心里也想著:只看这隨便就备了三驾马车的实力,就知李家何等底蕴。 养一匹马只为乘用,每年耗费可不算少。 钱家也只有油坊养有一匹马两头骡马拉货而已。 马匹被牵过来的时候,李承箕的母亲在一个妇人和一个少女的搀扶下出了门。 钱舜风的注意力只在马匹上,李承勛没教他什么,见钱舜风把袍服撩起掖在了腰间后攀鞍踏蹬而上,他赞了一句:“贤弟果然骑过马!” 方琛倒是呆了:“小世叔,你何时学的骑术?” 钱舜风正自兴奋,闻言牵起韁绳回头道:“怎么?你只学了礼、乐、书,没学射、御、数?” 后面那辆马车前的少女正好奇地望过来,瞥见钱舜风的视线朝著那边之后,赶紧钻到了车里。 钱舜风要骑马同行,马车就撤回了一驾,乾脆由李教和方琛同乘一车。 方琛与钱舜风並排前行,见他驾驭得有模有样就笑道:“原来贤弟六艺皆通,看来志向不小啊。” “六艺皆通可谈不上。” 钱舜风虽然没有骑马的肉体记忆,但他记著当年到草原旅游骑马时教练说过的一些技巧。李家这些马都是驯服好了的,此时只是控马徐行,倒也有模有样。 李承勛隨即竟跟他聊起边防来:“適才还听教哥儿说贤弟每日都勤练功夫强身健体,如今学儒者多轻射御,贤弟与我倒是同路人。近年来,韃靼诸部不时扰边,去岁圣上擢左都御史马文升为兵部尚书兼督十二团营,志不在小!” 钱舜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想著弘治一朝边防上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最后朱厚照刚登基时就有虞台岭大败,只能自封镇国大將军亲征御敌,青史上留下应州大捷“阵斩一人”的疑案。 边防形势越来越差,原因虽很复杂,但马文升又有何作为? 他的战功,都在成化朝。那是犁庭扫穴的宪宗,又有汪直和王越。 听李承勛聊起边防,钱舜风就说道:“由三大营至十团营,又到十二团营,京营若能整飭好自是好事。可边防之难,如今可不只是整飭一番京营就能改观。” 李承勛眼睛一亮:“哦?愿闻高见?” “高见谈不上。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说粮餉吧……” 这些都不用钱舜风多想,如今虽然只是弘治初年,但成化朝后期的盐政败坏已经开始。 大明九边重镇驻军那么多,北方粮食產量却很有限。自明初时就要靠开中法输粮,但成化晚年已经出现盐引滥发的情况。支盐困难,输粮积极性降低,虽说有了边镇商囤补充一二,但边镇粮价长期高不少是事实。 加上卫所败坏,边將和边臣贪腐、走私,粮草不够,有餉又能如何? 最主要的是今上性格,耳根子软,怕老婆怕臣下,註定破不了局。 还有从土木堡之变到如今越来越严重的文臣完全凌驾於武將,都会导致明军战斗力不断下降,武將不如多捞些现成的。 钱舜风虽然说得委婉,也只是点到即止,李承勛已经大为讚嘆:“不意贤弟不仅才学了得,韜略竟也如此不凡!不过贤弟说武將卑微不事进取,愚兄不敢苟同……” 后面马车里,方琛只看钱舜风与李承勛在马上聊得眉飞色舞。 前方,钱舜风听了李承勛所说心里更加惊异。 自己是有著来自后世的信息和经验总结,李承勛却只能在信息不畅的情况下凭积累和思考谈论这些。 但听他所言,可谓见识已经超过寻常士子不少。 钱舜风隱隱觉得他將来应该也是个人物,只是自己对歷史人物的了解还没到那么全面深入的程度。 “立卿兄令小弟茅塞顿开,受教了。” 他並不反驳李承勛的意见,转而天高海阔地閒谈起来。 李承勛这才惊觉他博闻至此,一时大为讚嘆。 “真是相见恨晚!贤弟,今夜当抵足长谈!李某平日交游,唯贤弟既明韜略亦通经济,早知昨夜就不以联句为戏了!” “不敢当,小弟也只是瞎琢磨……” 钱舜风一直试图想起有没有看过关於这李承勛的文章,他却不知道李承勛虽歷任几部尚书、以兵部尚书监督团营加太子太保病逝。 但同时代又是哪些人?杨廷和、王守仁、张璁、夏言、严嵩…… 钱舜风却看得出来,这算是自己来到这大明之后所结识的第一个格局和见识都非凡的同龄人。 等行到一处岔路口,李承勛先调转马头到了最后一驾马车前说了几句,又兴奋地拍马向前:“累贤弟久侯了,方才所说下西洋利弊……” 最后那驾马车转往另一条路,少女的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好奇往侧面张望。 七叔虽看起来谦和,其实很有脾性,老是说父亲只图一己之欢不思报国。 那个新近扬名的咸寧少年,何以让七叔这么激动? —————— 《明史》:正德六年,赣州贼犯新淦,执参政赵士贤。靖安贼据越王岭玛瑙岸,华林贼又陷瑞州。诸道兵不敢前。承勛督民兵剿,数有功。华林贼杀副使周宪,宪军大溃。承勛单骑入宪营,眾乃復集。都御史陈金即檄承勛討之。贼党王奇听抚,搜得其衷刃,纵使还。奇感泣,誓以死报。承勛令奇密入寨,说降其党为內应,而亲率所部登山。奇夜拔柵,官军奋而前,降者自內出,贼遂溃。已,从金斩贼渠罗光权、胡雪二,华林贼平。 第33章、此身毕竟是少年 钱舜风后悔骑马了。 他没想到李承勛的兴致这么高昂,到了那三湖连江之处竟自作主张,撂下他邀来的好友不管,只让李教陪著方琛与他们游玩,却拉著钱舜风继续策马向西。 “这便是当年东吴水陆两军屯兵之所,遥想公谨当年,便是在此雄姿英发!再往上游十余里便是赤壁古战场,其后陆逊曾在此驻守十六年,因得名陆口。” 李承勛把他一路带到了陆水河口望江兴嘆:“可惜今日还要回县城,不然你我一同访游赤壁古战场,追忆三国风流,纵论古今兵事,岂不快哉!” 钱舜风双腿內侧已经有些疼,头皮发麻地说道:“胸中有九州,何须亲策马?立卿兄,小弟虽骑过马,毕竟骑术不精啊,方才险些坠马。” 李承勛哈哈大笑:“无妨,我回头给你寻个名师。且先在镇上一品江上鱼鲜,午后你我再去下游寻访鱼岳山,相传那里便是诸葛武侯草船借箭后存放箭矢之地!” 钱舜风又能说什么?盛情难却,客隨主便唄。 关键是李承勛太热情,似乎许久没碰上这么聊得来的同龄人。 等午后又一路沿著长江往下游走,寻访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山丘之后,钱舜风才疲惫地隨著神采奕奕的李承勛来到县城外。 所幸嘉鱼县城离那鱼岳山也不远,钱舜风遥遥看著嘉鱼县城同样没有城墙,更加感觉王家当初攛掇汪祥重提修城的离谱。 连坐拥长江之便的嘉鱼都没能把城墙修起来,咸寧县凭什么? 到了城南湖畔约定好的客栈,李承勛把马儿交给客栈小廝嘱咐餵好,拉著钱舜风的手臂就径直往楼上走去。 方琛等人已经在一间正对湖上风光的大厅里,厅中固然有大大的圆桌一张,四周更有舞文弄墨的案桌和茶桌,坐榻座椅也不少。 现在厅中除了方琛、李教和另外三个士子,还有鶯鶯燕燕足足八个,或倚著士子观湖,或在案旁研墨观画,或谈著琵琶和古琴。 “巨川快来,舜风奇人也。你到得晚了,不然就邀上你同游陆口!” 钱舜风好奇地看著这一身劲装却手拿摺扇的青年,只听李承勛介绍道:“武昌周楫,表字巨川。你昨夜去虎山射猎了,可有所获?” 周楫对钱舜风抱了抱拳,斜睨著李承勛说道:“已在烹煮了,你何以酬我?” “借花献佛,冷泉烧多的是!”李承勛兴致不减,“舜风,履常、景和你都见过了,且让他们舞文弄墨,你我三人再去饮茶畅敘兵事!” 钱舜风却不能失礼,先去和午前已经见过的两个嘉鱼士子杜循序、雷正春见过礼。 杜循序看钱舜风被李承勛拉去茶桌那边,不禁试探方琛:“这位钱兄弟,颇合立卿性情啊。” 方琛哪里知道为什么,只是说道:“叔祖对其才学讚誉不已,我也以师礼待之。不曾想小世叔还喜骑射,怕是因此聊得来。” “那首鬮题诗確实非凡。”杜循序搂著身旁女子的腰看向茶桌那边,“能文能武?稍后倒要见识一二了。” 茶桌边,钱舜风看这阵仗也有点麻:“立卿兄,小弟还在为从兄服丧呢,这客栈怎看起来不甚正经?” “这便是你迂腐了!”李承勛不以为意,“我李某人待客,自当周全。他们都乐有佳人在旁,你谨守本心不就好了?难道担心传出去有害你名声?” 周楫这回斜睨著钱舜风:“立卿说你是奇人,怎如此拘泥於世俗之见?” “……也罢,立卿兄所言不错,此心光明便是。” “你是没见到我二哥。”李承勛坏笑著,“他才真正是从心所喜。依他的话,所谓大块为卮,万物为餚,些许外相何足道哉。” 钱舜风心想好嘛,按方楷所说,不愧是深得陈献章欣赏的弟子,心学这一块…… 隨后三人就在茶桌畔聊起军事来。 钱舜风虽不曾专门研究这些,但此刻竟找到些当年网上键政的感觉。 军事与政治从不分家嘛,而关於冷热兵器、战术战略,他毕竟不像大多士子一样只钻研四书五经,倒真能与他们聊得来。 就是不知道周楫为什么总是斜眼看人。 李承勛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坏笑著说道:“舜风莫怪,巨川可不是无礼,他双目一贯这样。但別看如此,巨川目力极好,骑射更是非凡,可为你名师!” 钱舜风这才知道他之前所说给他寻个名师就是眼前这斜眼看人的周楫。 “失敬失敬,怪不得一进来就觉得巨川兄倜儻有奇气。” “好说好说。”周楫仍是斜眼看他,“钱老弟这冷热兵器说法倒也新鲜,但火器虽好,仍不如箭弩之便。要以之拒铁骑……” 他一边摇头一边斜眼看,钱舜风笑道:“依如今火器,自然还不足恃。不过若能不断改进冶炼之法、火药配方,研製新型火器……” 说罢话题又转到工匠方面了,两人听他讲著这些虽疑惑不已,却也被他的各种奇思妙想惊呆了。 看到两人神色,他才郝然一笑:“愚见只是以为,火器之利正在改变战法。汉唐之时,哪里像如今攻城拔寨每每炮轰?如今火器虽更利於守,將来未尝不会攻守两便。” “要真如你所说,工而成业,那般阵仗得耗银多少?”周楫连连摇头,“难!难之有难!” “巨川兄所言甚是,小弟也只是胡思乱想,那兴许都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了。”钱舜风也表示赞同,“现如今,仍需实事求是,缓缓图之吧。” “实事求是……此言倒是至理。”周楫想了想之后,肃然斜视,“谨受教。” 钱舜风感觉不能一直跟他们聊这些了,既然知道两人都已经是秀才,他又转回到学问上:“由实事求是说开,若想一酬壮志仍是先得举业有成才好报效家国。小弟乃后学,这些时日读五经颇有疑惑……” 两人相视一眼,倒也不再坚持。 只不过接下来聊学问时,周楫就兴致大减,李承勛也只是隨口解答。 饶是如此,钱舜风也发现两人的水平比方楷要高一些。 看他们聊起学问,那杜循序和雷正春也加入了进来。 见钱舜风请教的都是五经问题,杜循序奇道:“县试在即,虽听闻贤弟四书义已圆融,如今竟像是唾手可得?” “岂敢岂敢,今日既得识眾贤,小弟正想早日择定本经,这才想印证一下於哪一经上更適宜。” 杜循序有些不认同:“本经本经,先要问本心。诗书礼易春秋,贤弟总要先是心有所喜,再能钻研弥久,岂能看一时长於哪一经?” 周楫又斜眼看他:“扬长避短,又有何错?譬如两军对垒,难道偏要以弱击强?” 李承勛也点头:“舜风贤弟志向远大,投身举业並非为了做学问,此乃实事求是。” 杜循序连连摇头:“五经並无上下难易之分,择其一为本经,无非学海无涯、自一而始罢了,岂有捷径?贤弟,功利之心过重矣。” 钱舜风沉默不语。 这话倒也没说错,他现在確实是从实用角度去评判著自己適合钻研哪一经,怎么能够更快地在科举道路上走得更高。 他並没有皓首穷经做学问的想法,这时所谓的儒学经典在他心目当中更非代表了大道的学问。 另外,他还有著要儘快成为钱家顶樑柱的压力。 不过这些话都不必对他们辩解,因此他短暂沉默之后只是谦和地说道:“履常兄所言甚是,小弟谨受教。” 杜循序含笑点头:“听闻贤弟天资非凡,依愚兄之见,不必困於择哪一经为本经。譬如愚兄喜诗经,所谓不读诗无以言……” 他开始不停谈论著诗经里的妙处和所蕴含的深远道理,钱舜风虽然一直在用心听著,但思绪仍在评判各经优劣。 若果是从功利的角度去看,他现在选择礼记最合適,因为四书中的《大学》和《中庸》原本就出自《礼记》,是朱熹將他们从中选出单独编定成书。 他对四书已经有了基础,选择礼记会轻鬆很多。 但礼是儒家核心,以之为本经,相关的著述太多太庞杂了,礼制伦理这些东西也正如杜循序所言:钱舜风不太喜欢。 现如今,以《诗经》为本经的人最多,其次是《尚书》和《易经》,《春秋》和《礼记》倒是最少。 但礼记之外,要论喜欢,不如钻研一下《易经》?虽说科举考的《易经》仍是说儒家理学,但不妨碍钱舜风凭藉对歷史的了解装装神算啊。 另外《春秋》主要是以史喻理,钱舜风对歷史多少会有一点別样理解,或许更容易出彩。 这一夜,虽然杜循序对他偶有“功利之心过重”的言辞,隨后倒算得上十分和谐。 席间自然又有诗文唱和,钱舜风亦只是中规中矩,得了杜循序和雷正春一句“藏拙”之疑。 毕竟钱舜风心里还藏著事,並没有什么感慨想抒发。 坐看他们兴致高昂,钱舜风忽然有些寂寥。 已经来了这大明,却又似乎並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连与李承勛、周楫閒谈时,也是想著儘量展现自己有想法,说了些在他们眼中天方夜谭的玩意。 到了诗文唱和,却又並没多少心绪可堪抒怀。 对王元说著什么三年登第显得很自信,现在却又不知道择定什么本经为好。 在离了咸寧到了这嘉鱼来之后,钱舜风看著一眾同龄人快意消遣青春,忽然生出一些感触来。 心智虽已不惑,但此身毕竟是少年,盼考中生员后,心境能放轻鬆些。 第34章、先生无状 次日上午,钱舜风和李承勛叔侄、方琛一同在码头等待李承箕时,却见王天舆匆匆而来。 昨夜还心生感触的钱舜风看到他之后,袖中拳头微微捏紧。 真快啊,前天才出发,今天他就到了。 王家就这么步步紧逼、严防死守? “子衡兄,你怎么来了?” 李承勛也很意外,只见王天舆边行礼边说道:“过完年节,还未曾拜访大崖先生。昨夜到了湖西,听闻大崖先生今日抵家,自要前来迎接。” 方琛也知道情况不对,深深看了一眼钱舜风。 王天舆又向钱舜风揖礼:“多日不见,想必贤弟学问更上一层楼。不意在此相遇,愚兄倒是能再多加请教了。” “子衡前辈言重了。”钱舜风表情平静,“小弟还在愁县试,请教二字可不敢当。” 王天舆只笑了笑,又和方琛打了招呼后就与李承勛追忆起去年一同赴秋闈的事,显然已是旧识。 钱舜风默默站在江边,思索著王家让他前来可能採取的举措。 等了没太久,一艘不小的船自上游驶来。 船靠岸后,李教翘首以盼许久后才终於跳起脚挥手喊道:“父亲!父亲!” 钱舜风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衣衫凌乱的中年文士正走得歪歪扭扭。 “教儿!七弟你也来啦?” 李承箕望过来之后也高兴地在船上挥手呼喊,然后就往这边奔来。 不料在船与码头之间的跳板上奔行之时,他却一个不留神跌到了江边水中。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李承箕在江水中一边扑腾一边叫道:“好冷!好冷!” 看李教径直就跳了下去,他又叫道:“傻孩子!你忘了爹会水?” 钱舜风已瞅到旁边有一物可用,连忙过去伸出手:“老丈,借竹篙一用。” 这条小船的船主乐得不行:“快些救人吧。” 李承箕落水,码头上自是一阵嘈乱。 好在此处已经是江边,他所乘坐的那艘船虽大一些停在最外沿,倒也正好挡在了他和江心深处之间。下游又还有停在另外小码头的一些渔船、客船,这才没让父子俩很快被卷至江心。 钱舜风举著竹篙赶到了那边小码头赶紧把竹篙伸过去,又有其余人帮忙,李承箕让儿子拉著竹篙,自己倒是先游到一条小船旁先上船再上码头。 看二人模样,四周一阵鬨笑声,李承箕冲远处大船嚷嚷著:“跳板做宽些嘛!” 於是笑声更大,李承箕倒是乐乐呵呵地抱拳团团一揖礼,然后江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虽说有惊无险,但这才正月十八,水確实很凉。 两人被冻得浑身发抖,李承箕走往岸上嘴里不断说道:“怨我怨我,一早不该饮酒。” 李承勛哭笑不得:“二哥,让教哥儿冻病了你回家就得挨骂。” 李承箕想到母亲责骂顿时愁眉苦脸,钱舜风则说道:“赶紧洗个热水澡换上乾衣衫为上。立卿,我先去那脚店吩咐,你赶紧去拿乾净衣衫。” 说完就迈步往前赶去。 李承勛嘀咕著:“谁料到这一出啊!二哥你都没行李,我又没带……” 方琛立即接话:“先去店里拿被子披著,我去买!” 李承箕看著两人的背影哆嗦著问:“这二位是?” 李承勛说了之后,李承箕哦了一声:“这钱家小子倒是见事机警,眨眼就寻了竹篙来。他酒量如何?” “……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酒量?” 李承箕哈哈一笑:“倒是趣事一桩,见到你们高兴嘛,一时忘情忘了留神脚下。咦?王子衡?” 王天舆此时才被他注意到,毕竟救人时反应很慢,刚才又被方琛抢了先。 “来探访先生,岂料先生外出访游了,就一同来迎接。先生,太险了些,往后饮酒定要谨慎!” 他说著关心的话,李承箕却翻了个白眼:“谨慎还饮什么酒?你来做什么?我说过道不同,指教不了!” 王天舆更加尷尬:“正月里嘛,过来给令堂拜个晚年。” 李承箕哦了一声,挣开李承勛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肃然一礼:“多谢掛怀。” 见王天舆被甩了点泥水在脸上愕然站在那,李承箕又笑起来:“忘了衣衫尽湿。走走走,冻煞我也!” 说罢村汉一般浑然不顾仪態地往钱舜风刚才所指的脚店奔去。 在这人来人往的江边港口,脚店倒是日常都备著热水。 钱舜风径直报了湖西李氏的名號,掌柜更是无比殷勤,迅速就准备好了浴桶。 等李承箕父子进了脚店,钱舜风已端著一个碗等在那:“热水备好了,先喝碗热薑汤再去。一会衣衫一脱,寒气可不简单。” “舜风办事真是周全!” 李承勛赞了一下,父子俩倒是都从善如流地喝了下去。 “父亲,你先……” “囉嗦什么?一同洗,如今长大害臊了?” 李承箕拉著儿子就往房里去了,钱舜风不禁笑道:“令兄当真性情洒脱。” 李承勛摇头后怕不止:“刚才还问我你酒量如何。一大早又喝成这样,刚才要是爷俩都给衝到了江心可怎么办?” “令侄是诚孝,我看令兄倒是水性颇好,不然又岂会轻忽?” 王天舆已擦乾净了脸上泥水,此时摇著头:“立卿啊,你得多劝劝。” “哪个劝得动?” 说罢讲著李承箕从小有多好动。早年间还好,自李承勛他爹中进士为官后,李承箕几乎没错过他任何一个任官的地方,每每以探访为名前去疯玩。 “要不是一直这样,也不至於三十七了才中举。担忧母亲年老那只是一半,另一半就是不愿再进学做官,做了官不好玩!” 李承勛说著李承箕放弃仕途的另一个版本,钱舜风觉得这个的可信度高很多,或许爱玩占一大半原因。 偏偏这样一个人在学问上还有不小名声,只能说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天才。 过了一会方琛回来,李承勛送了两套乾净衣服过去,问方琛价钱未果。 看钱舜风和王天舆像故交好友一样閒谈,方琛暗自佩服小世叔和这王天舆的城府都很深。 李承箕父子和李承勛一起回来后,李教自去向脚店安排午餐,李承勛只好无奈地说:“二哥要谢你们救命之恩、暖身之德,非要在这里接著喝。” 就连钱舜风也很赞同王天舆脱口而出的话:“大崖先生,不妥吧?” 李承箕不理他,先对方琛说道:“以正公送了十坛酒来,我答你十疑。” 然后又看钱舜风:“教儿说你手抄书册一套,颇为珍贵。虽又有江边援救之恩,但我可不愿做谁的业师,要叫你和以正公失望了。” 王天舆闻言心中剧震。 方楷居然是引荐他前来拜入李承箕门下! 好在李承箕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钱舜风听完只洒然一笑:“跟著世卿兄,只怕十天倒有八天醉著,那还进个什么学?恩师厚爱,小弟自是感激。既然世卿兄不愿不被俗事所累,小弟岂会令世卿兄不快?” 李承箕顿时一身轻鬆:“走走走,快喝些酒暖暖身子!” 说罢拾阶上楼。 方琛不免有些替钱舜风著急,但钱舜风正回答著李承勛关於业师的疑问。 “小弟正在琢磨著以什么为本经,恩师对令兄极为称道,这才有了此行。但恩师也说了,即便令兄不愿,交游也远比恩师广阔。小弟昨日不就隨立卿兄得识巨川兄、履常兄、景和兄吗?受益匪浅,来了总有收穫嘛。” 上楼之后,只见李承箕已坐在窗边好位置。 等钱舜风走近之后,他就看著钱舜风说道:“你那首诗,匠气太重,工於身外事而巧借心中情!你对七弟这样说,也不甚坦诚!王子衡这么巧就来了,你当真不失望?” 这话顿时让李承勛愕然,而王天舆闻之色变。 第35章、吃瓜圣体 看李承箕这么不避讳地说王天舆来得巧,钱舜风心想恐怕方楷知他性情,在信里早已对他坦诚相告。 看著李承箕眼里的狡黠,钱舜风心念转动间就微笑起来:“世卿兄既以为我是个俗人,何故又允我前来?难道就是想看看戏?” 李承箕这下倒有点意外:“你不辩驳一下那首诗?” 钱舜风坐下就说道:“世卿兄讚誉不敢当。” 李承箕提醒他:“我说那首诗匠气太重!” “当日之会便是为了身外事,仓促之间能借情抒意,匠气莫非不是赞我得诗之巧?效用之好?难道我区区少年,真如天纵之才一般当场写就传世名篇,得诗宛如浑然天成才行?” 李承箕闻言再次意外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他,然后又问:“那说你不甚坦诚呢?” 钱舜风满脸无奈地看著他:“虽然世卿兄说错了,但我就算不能拜世卿兄为业师,总还想多请教一下学问,怎好直斥世卿兄之非?” 李承箕轻拍桌子瞪圆了眼睛:“你既然觉得我说错了,仍旧笑脸相对,足见圆滑世故、城府颇深!另外,我哪里说错了?” 在楼下安排好了酒菜的李教一上来就看到他爹正在吹鬍子瞪眼。 他手足无措地看向李承勛,只见李承勛掩面摇头。 王天舆先是被李承箕点了一下心里一时有些惊骇,现在却又暗自窃喜起来。 看来李承箕对这钱舜风甚是不喜,不知道是不是三哥提前来过信说了些什么。 方琛此时已经慌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著说话。 钱舜风正心想这乐子人当真一点都不內耗,丝毫不在意別人的情绪。 於是他点了点头:“怪不得世卿兄不再去赴会试,四十而不惑诚然如是。世卿兄已深知此乃官场第一本领,这方面世卿兄做不来。但世卿兄既然觉得我有这天资,何故出言讥讽?莫非是嫉妒?” 四人在一旁都听呆了,只见李承箕果然气笑:“我嫉妒你?” “那世卿兄既然已经夸我懂世故、有城府了,为何说我不坦诚?我来访学,最完满就是诸事如愿,世卿兄亦当真是我良师;若不然,得识二三好友,学问有所进益就可;再不行,只是游山玩水也能散散心。” 钱舜风奇怪地看他:“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譬如朝堂之上,多少事都是爭议不休,最终往往艰难调和,议定之果从来都非上上之策。如今我至少与立卿兄志趣相投,昨日更得识益友,今日子衡前辈又来相会,我失望什么?” 王天舆心中一紧,生怕李承箕这性情把一些话说破。 李承箕果然捋须若有所思:“独独他,你唤作前辈,为何啊?连教儿都已过了府试,在座都是你前辈吧?” 钱舜风只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个中內情,恕我不便明言。子衡前辈定是知道的,若现在就同辈论交,只怕將来有些麻烦。” 王天舆嚇了一大跳,赶紧连连点头:“舜风所言甚是,有些隱情不便明言。舜风最知其中轻重,更是守诺之人,大崖先生不必再追问了。” 李承箕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天舆已经有点被李承箕带晕了,他到底想干嘛? 要是不喜这钱舜风就冷淡应对,让他早日辞行得了,怎么时不时提一下自己呢? 还有这钱舜风也太坏了,竟隱隱点到三哥前去议亲的始末,还装出一副与他甚是亲近的模样。 李承勛比他更晕,疑惑地看了看钱舜风和王天舆之后问李承箕:“二哥,你这是哪一出?为难舜风作甚?” 李承箕也很疑惑:“我哪里为难他了?” 钱舜风更疑惑:“世卿兄並未为难我啊。” 李承勛和李教看得摸不著头脑,王天舆和方琛神色各异。 此后酒菜上桌,李承箕果然接著痛饮。 期间谈古论今,又不断跟钱舜风爭辩许多事,面红耳赤地看起来都要抄傢伙了,又往往碰个杯之后一笑泯恩仇。 回湖西李庄的路上,钱舜风不骑马了,在马车之中摇摇晃晃地睡著。 等被唤醒之后,进了李承箕家的门就看见李承箕正跪在老母亲面前谢罪。 “……谁告状了?”钱舜风小声问方琛。 “大崖先生自己请罪的。”方琛觉得好笑,“湿衣服瞒不过去。” 看四十多岁的李承箕跪在那挨训,钱舜风只觉得这傢伙当真是活得自在。 反正喝酒这件事上有错就认,但下次仍不改。 好在这天夜里有老母亲虎视眈眈,李承箕勉强忍住了。 这让钱舜风更加理解李承箕怎么老在外面浪,又或者跑到大崖山上面去住著。 名曰治学,实则畅饮。 兴许今天中午在码头那里就要喝,是因为知道晚上到家了喝不成。 吃晚饭时李承勛在李承箕母亲的暗示之下说了嘉鱼知县想请他帮忙修县誌的事,李承箕本想拒绝,眼睛转了转就对李承勛说道:“明日先陪陪母亲大人和家小,后日我去县衙问一问县尊想怎么修。此事只怕不易,我藏书多在大崖山石室啊。” 钱舜风表示怀疑,石室藏酒听起来更合理。 他母亲当即抹泪:“你定要贪那杯中之物,叫我迟早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客人们低头吃饭装看不见,李承箕只好訕訕允诺徐徐戒酒。 等吃完了饭,李承箕就对钱舜风他们说道:“今日让老母亲太过担忧,我得好好陪著开解一二,你们自歇著去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后堂。 方琛正想问问钱舜风白天和李承箕打什么机锋,李承勛倒拉著钱舜风走了:“今夜你我接著聊!” 钱舜风並不太愿意,但李承勛太过热情,又说李承箕家只有一间客房,三个人怎好歇息? 方琛就这么懵懵地和王天舆面面相覷。 王天舆只觉不妙,李承箕和钱舜风之间有些莫名其妙,但李承勛和钱舜风之间倒真像是有些交情了。 他不过早来一天而已,怎么哄得李承勛如此? 看了看方琛之后他就笑起来:“怀瑾,今夜你我倒可秉烛夜话了。” 方琛心里警铃大作。 王天舆这个时候来李家,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他託辞奔波两日早已困极,稍微洗漱之后倒头就睡,呼嚕声夸张。 王天舆脸上阴晴不定,李承勛家里看到了李承箕的钱舜风脸色则古怪至极。 “世卿兄,这我就不懂了,你不是要去开解令堂吗?”钱舜风忽然害怕,“你不会酒癮又犯了吧?” 李承勛也不懂:“二哥,你怎么比我还先到?” “后门啊,绕过来能有多远?”李承箕一脸理所当然,隨后兴致盎然地问钱舜风,“王天舆那小子碍眼,你快说说,王慎始请方以正做媒跟你议亲,后来怎么样了?既然不怀好意,怎么如今没有后文?难道咸寧县试延后与此事有关?” 李承勛听得张大了嘴巴。 什么? 跟什么? 钱舜风开始怀疑方楷推荐这傢伙做业师是个很不靠谱的建议。 这是什么先天吃瓜圣体? 做贼一样从后门急急忙忙绕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不搞清楚夜不能寐? 钱舜风略一思索就说:“这事我坦诚以对。” 李承箕期待点头。 钱舜风接著说:“诸事只是揣测,可谓以小人之心先度量之。但既有允诺,內情不便奉告。” 李承箕噎住了:合著是个生瓜蛋子? 第36章、心学魔怔 李承勛已经连连追问李承箕什么情况。 李承箕大翻白眼:“还不是你爹走后,虽有你六哥再中进士,但大哥深感肩上担子重。我无心出仕,你六哥並无治政才干,大哥又四十多了,这才觉得那王耀先將来可在朝中互为臂助。我看王耀先也只有些应试小聪明,並无大用,大哥实在想多了。” 李承勛听得更迷糊,李承箕隨后才说方楷来信言道王家因与李家就此交好,大有声势一时无二之威。 然后就只说王元请他和钱家议亲,隱晦提到这桩婚事使他很为难,却又无法推脱。 隨即就大大夸了钱舜风,並建议自己做他业师。 “方以正说得这么不明不白,就是你说的诸事只是揣测?”李承箕仍不放弃,“那就寧可信其有。今日见到王天舆那小子,我看倒是八九不离十了。既然如此,议亲之事有什么不可说的?” 钱舜风服了:“世卿兄,你非要追问,只图自己一时之快,却让我难做?” 李承箕浑不当一回事:“方以正的意思我明白,就是我做了你业师,王家总要忌惮。这个好说啊,名头而已,我可以答应你。你说予我听,王家因此忌惮,两全其美嘛。” 钱舜风沉默著皱起了眉。 李承勛立刻埋怨:“二哥,这岂是儿戏?舜风欲拜得业师,又不是为了解一时之危!” 钱舜风凝视著他,过了一会才说道:“世卿兄,难道这都是你考察他人心性之法?” “何出此言?” “若世卿兄就是想一逞窥私之欲,那小弟无话可说,明日就不再叨扰。若世卿兄今日诸多言行只为撩拨小弟心神,那小弟不以为然。” “我向来如此,难道以正公没对你说?” “恩师虽说过世卿兄性情放旷洒脱,但既从恩师只言片语间推断颇多,足见世卿兄並非长於诗书短於世情之人。如今非要勉强小弟,於你於我有什么益处?即便这只是为了看小弟心性如何,小弟仍不以为然。吾心吾自知,世卿兄能明己心已属不易,焉能遍察他人心性?” “哦?莫不是你知道我曾访学白沙先生,这才与我谈论心性?” 钱舜风立即作揖:“多有打扰,告辞。” 酒蒙子,魔怔吃瓜乐子人。 钱舜风一时生厌。 李承勛急得不行:“二哥,你是今日冻傻了吗?舜风留步……” 李承箕静静站在堂中看钱舜风不断和李承勛说著什么,但脚步坚定地往外走。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忽然提高了一些音量说道:“你那套书,乃泉州蔡介夫所作。我如今出了大问题,教不了你。” 钱舜风被他这两句话拉住了脚步,回头疑惑地问:“泉州蔡介夫?” 他是回家途中听儿子说了那套书,还是回家之后吃饭前那一会去看了看?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李承勛看有了转机,赶紧把钱舜风拉回到堂屋里。 “蔡清蔡介夫,成化十三年福建解元,成化二十年进士及第。” 李承箕一时颇为萧索地坐到了椅子上自己沏茶喝:“成化十四年,我曾赴福建探访叔父,有缘拜访蔡介夫听其讲易。成化二十二年冬赴春闈时曾欲拜见,听闻其进士及第后便乞假归乡讲学,前年才遵母命謁选授官,如今官任吏部稽勛司主事。” 钱舜风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李承箕难得正经起来,一时並不怀疑他所说的真实性。 福建这科举大省的解元,难怪。 他表示肯定:“我县赵司训確曾言道,我四书义见解多闻於闽地。” “你莫恼,我非蓄意为难你。”李承箕眼现迷茫,“少年时恃才傲物,耽於游乐。成化二十年叔父走后始知发奋,倒与你如今颇为相似。” 李承勛闻言双眼一红,钱舜风倒是平静了许多。 “领了乡荐之后一试下第,才知道醉心诗酒,学问实在荒废许多。前年振作后南下访学白沙先生,虽是醍醐灌顶,却又更增疑惑。” “愁了就喝,喝了更愁。偶有精进,復觉离经叛道,以至於今科不敢再去应试。诈称老母孤苦,却又醉酒於外。先生常教诲静坐中养出端倪,我如今哪有一日得安坐?” 李承箕站了起来苦涩地作揖:“今日你针锋相对,我亦受你所激。吾心吾性吾言吾行皆乱,吾学不明,何以教你?你四书义实则师承理学正宗,蔡介夫言必称朱子,我教你岂非教得如我一般?” 钱舜风看他的模样心情复杂。 这就是前阳明时代的心学入门者吗? 他自小在程朱理学的书香门第长大,天资非凡却虚度年华。 人到中年叔父离世才知道发奋,竟也立即中举。 只是隨后春闈落榜,花了大半年才振作起来,南下访学偏偏访到了陈献章那,並且对他的心学主张极为认可,就此虚心求教。 但心学有那么好学吗? 越是天资非凡,越容易陷入哲学层面的分歧。 李承箕现在就处於这种走火入魔的状態之中,一方面觉得心学真好,一方面又知道心学背离如今科举主流。 偏偏他南下访学的动机是为了下科再战,学了一年归来后备试时却信心全无。 心態崩了却不能对家人们说,因此有些逃避起来。 现在碰到钱舜风,在酒精和他脑子里心学三观的影响下,他表现成为了一个魔怔人。 “二哥!”李承勛哽咽起来,“今日才知你心里这般苦闷!” 李承箕自认错误之余心防失守,两兄弟顿时在钱舜风面前抱头痛哭。 给钱舜风看傻了。 “不做业师就不做业师啊,心理压力这么大做什么?” 李承箕泪眼看来:“心?理?押粒?何意?” “……”钱舜风嘆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喝茶慢慢说。” 三人移步书房,李承勛先说道:“舜风是重诺君子,寧可告辞也不妄言王家之非。二哥別多虑,还有什么苦闷直说便是。” “別!”钱舜风不想听祥林嫂诉苦,“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放话弃举业而专研学问了,人活一张脸,就把心学继续钻研下去唄。就是酒要节制,不然还没成宗师就病亡,身后名就真不好说了。” 李承勛欲言又止:攻击性太强了吧兄弟?我哥现在很脆弱。 李承箕点了点头:“就是现在静坐都不能,又无顏再南下去见先生。” “借酒消愁愁更愁啊!世卿兄,我看你是像我一样,实则仍担心家门。但贵门仍有进士在世,若是下月令兄有捷报传回,更是安然无忧,你又担心什么?再说立卿之才,我看也不逊於你。反倒你专研学问,若成一代宗师,於李家而言何等光荣?” 李承勛就看他一时间化身长者谆谆劝导,二哥连连点头,竟像是被说到了心坎上一般。 “贤弟学问源出理学正宗,竟以为心学亦可钻研下去,成就宗师么?” 面对李承箕的疑问,钱舜风话赶话地说道:“有什么不能的?想那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 李承箕浑身一震,钱舜风闭上嘴巴停顿下来。 糟糕,一时话密,王守仁打喷嚏没? 谁让四句教朗朗上口呢? 钱舜风为了安慰李承箕,坚定他的信念,似有大招用作平a之嫌。 李承箕果然双眼精光闪动:“有善有恶如何?” ———— 弘治元年,李承箕求学於陈献章。是冬,作《除夕韶州》有诗句:独走四千余里路,未谋三十七年身。次年《答县主召赴试》谢绝应春闈,有诗句:身凭大化迁,但愿终无辱。 第37章、命定之师 “……编不出来了,总之心学也是源出理学嘛,只是有理在何处、如何求之等等小小分歧嘛!” 李承箕兴奋不减:“贤弟也懂心学?” 钱舜风认真道:“世卿兄,我刚略通四书。你又魔障了,难道我能立刻解你困惑?我是来向你访学请教的啊!” “中举容易,选一经多读几遍就是嘛。你再说说有什么小小分歧?” 李承勛怒目而视:这是人话吗? 钱舜风也觉得老同志问题不小,现在又有发作跡象。 “喝茶,喝茶,先平静一下。” 没办法,这都是他那一句半闹的。 也许在已经困於心学主张两年的李承箕看来,那一句半恍如惊雷,已劈开了什么。 李承箕现在很乖,激动地点头:“对,喝茶,静下来……” 钱舜风和李承勛面面相覷,各有愁容。 这来拜师的,怎闹成授徒了呢? 钱舜风哪懂什么心学? 几句话和所记得的一些观点,深入剖析下去都需要儒学理论支撑。 让他讲讲马哲都更加靠谱,只是那样的话屋里就是两个魔怔人了。 李承勛兴许悍然卫道,连李承箕都会觉得他更异端。 等李承箕放下茶杯,钱舜风就转移话题:“这方面不急,我也只是胡思乱想,哪里懂得?不过世卿兄刚才说到,这位蔡介夫是讲易的?” “不错,蔡介夫易学造诣已臻至境。说来奇了,你四书义怎如听他亲自剖讲一般?蔡介夫並未有著述付梓。” 钱舜风赶紧说起钱舜忠得到那套手稿的渊源。 李承箕闻言嘖嘖称奇:“原来他早有著书立说之念。既然如此,不若我去信一封给大哥。蔡介夫如今正在京城,若是有些易学著述或书目建议你先通读,或许是一桩难得师生缘。待你中了秀才,不妨就进京求学。” 说到这里他表情犹豫,又说道:“不过你於心学又天资非凡,胡乱琢磨竟有振聋发聵之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钱舜风赶紧打断:“我与蔡先生竟似缘由天定,去信之事有劳世卿兄了!” 心学要拒绝! 不然將来出仕为官,难道还要应付学术爭端? 蔡清多好,听起来就已经是我素未谋面的恩师了。 从四书到五经,全线贯通! 別以为《易经》有多难,如今五经里面以《易经》为本经的多了去了,因为考纲里只是《易经》在程朱理学框架內的阐述。 好像成化年间还简化成了只考朱熹为准的阐述。 那么我的恩师言必称朱子,岂不是合適中的合適? 李承箕一时大为可惜,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明天就给李承芳寄信。 钱舜风做出决定后,立即就问:“贵门定有易学著述吧?先借几套给小弟研读吧?” 李承勛不由得问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定了!世卿兄不是说了嘛,选一本经多读几遍就是了。就算有什么疑问,我再寻访附近易学名家。另外去信求恩师解惑,想必恩师看在寻回所遗书稿的情面上不吝赐教。再说我天资又不差,是个可造之材。若有心钻研易学,说不定恩师愿托衣钵呢?” 他说得有理有据,李承勛一时无言以对。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 魔怔人已经在那冥思苦想地嘀咕了。 钱舜风心呼罪过,王守仁现在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就是不知现在多大年纪。 反正还没到正徳年间,他还没前往他命定的龙场。 那么兴许正在格竹子的阶段? 气运忽然被夺了一丝,也不知未来是否会有变化。 看钱舜风此刻开始只关心易学的事,李承箕也想不到他当真还有两句半和更多东西没说。 他沉迷於印证这两年来心学所得与那一句话,恍恍惚惚地回家去了。 钱舜风从李承勛这边先找了一套易学著述,就说回房研读。 “你都听世卿兄说了,我如今进学甚是要紧。道试就在六七月,我总得先能过了道试才有宽裕时间啊。再说我在你家时间还多的是,改日再聊別的。” 李承勛只好目送他回客房。 …… 次日一早,王天舆刚醒就见李承箕把钱舜风恭恭敬敬地请回来。 看那姿態,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母亲大人在上,儿子当著舜风贤弟的面向您保证,往后一定节制饮酒。后面这月余,儿子就在家里呆著,哪也不去了!就是想留舜风贤弟在家里多呆一些时日,要让母亲和娘子多操劳。” “这是好事!好事啊!”他母亲喜出望外,看著钱舜风连连称谢,又问他怎么劝动儿子的。 钱舜风心想一句半威力这么大吗? 只听李承箕肃然道:“昨夜听得舜风贤弟开解,这两年间不少学问阻塞顿有疏通。虽是贤弟一时妙语,却堪称儿子一句之师。故而想请舜风贤弟在家里多留些时日,只盼能切磋学问再有所悟。” “世卿兄言重了,实在言重了……” 钱舜风暗暗谢了王守仁一句,不远处的王天舆和方琛几乎下巴都快跌落了。 什么情况? 你不做他业师,倒要做他弟子?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王天舆眼角狂颤,当日赵輅说钱舜风可称得上是他一题之师,那毕竟是师长的勉励之语。 如今是李承箕自承啊! 他可是大崖先生啊! 王天舆知道事情又大大坏了,他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 李承箕既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说,那今后必定会对钱舜风亦师亦友地相交。 再看李承勛昨夜要拉著钱舜风继续去抵足夜谈的架势,那傢伙到底什么来路? 对了,李承箕昨夜不是在陪伴开解母亲吗?什么时候听了钱舜风开解? 王天舆只觉得自己像小丑,郝然告辞后回去路上就暗自骂骂咧咧。 再帮三哥第三回,他就是狗! 李承箕已经写好给大哥李承芳的信,钱舜风思考之后又专门给蔡清写了一封信。 “我誊抄的那套书也送去吧,这些天我再默抄一套,就当练字了。劳烦世卿兄安排个得力之人送去京城,莫要再遗失了。” 方琛大为震惊:“十二卷,你都背下来了?” “我读了不下十遍,亲手誊抄过两遍。” 李承勛感慨不已:“舜风天资非凡不假,读书之勤更远胜你我。” 於是两封信一套书,被一个家僕带著亲赴京城。从嘉鱼坐船顺江而下,再转漕河入京,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到。 不过要等到回信的话,大概得府试以后了。 钱舜风就此李家住了下来,就像当初暂住在方家一样。 李承箕陡遇四句教里的完整第一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帮嘉鱼县修县誌? 终日里逮著机会就想缠著钱舜风研究討论一下心学。 “不行啊世卿兄,真的不行,道试不到半年……” 李承箕魔怔发作:“我好吃好喝供著你……” 於是最终商议好,钱舜风白天学易,吃饭时间和夜里得陪他钻研心学。 知道原委之后的方琛很害怕:“小世叔,你不怕白天钻研程朱易理,夜里钻研白沙心学,变得和大崖先生一样吗?” 钱舜风自然是不怕的,毕竟他三观稳固,站位更高。 但他表现得无可奈何:“吃人家住人家的,又能怎么办?” 方琛很担忧:“大崖先生虽以诗为本经,但我向他请教时,诸多诗理已颇异於程朱真见……” 钱舜风知道他本经也是《诗经》,只好为他做了个悲伤的表情。 李承箕现在可做不到对理学士子讲理学,对心学门人讲心学。 好在李承勛也是以诗为本经,前来拜访的士子们也不少,方琛並非毫无所获。 钱舜风除了读著李家藏书中的易学著述,偶尔也隨李承勛去拜访左近的嘉鱼易学名家。 在李家呆的时间一长,和李承箕的家人也熟络起来。 因与李承箕平辈论交,自然又多了几人喊他小世叔。 “小世叔。”这天夜里吃饭时李承箕没来,隨后竟是他的长女过来叫人,“爹爹在书房,请小世叔过去。” 她已知这少年客十分了得,可他已是小世叔。 低著头在前面引路,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说了一声,只听父亲在里面激动地喊:“舜风快来!那句无善无噁心之体,我已颇有领悟,你来指正一下!” 少女一走三回头,看著钱舜风的背影深深藏著心事。 这么多年来,从未见父亲对哪个少年郎这般亲近。 就是亲近得已如兄弟一般。 第38章、时来天地皆同力 正月悄然过完。 咸寧县的试院仍在加急赶建,而大明几乎每一座城都迎来考试月。 县城有县试,京城则有会试。 钱舜风虽然已经开始研读《易经》,但他却拜託李承勛在嘉鱼县试正场结束后先问来题目,然后试著做一做由他们兄弟二人批阅一番。 “不必如此吧?这些时日谈论四书义,我都颇有所获。” 钱舜风坚持,难得有这种真题模擬考的机会。 对李家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毕竟他们家也有要参加县试的蒙童,问一问就是了。 模擬考结束,李承勛看完他的答卷不予置评,先看向李承箕。 “我若已做知县,就点你做案首了。” 李承勛很无奈:“二哥,你又没看其余考卷。再说了,即便你这样讲,舜风也不会多分时间与你谈论心学。” 钱舜风在模擬考中勇夺目的不纯的李承箕心目中的案首,方琛咳了咳。 三人看过来,方琛说道:“我离家快一个月了,颇为掛念叔祖。” 但和这三个怪胎呆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回家吧,回到在家的美好。 他回到了咸寧,到了香吾轩后就被方楷叫去。 “李世卿收下他了?呆了一个月都没回来!” 方琛愕然问道:“大崖先生没给叔祖写信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方楷看著他:“你不也没个家书回来?” 方琛略显尷尬:“孙儿一心求学……” “说要紧的!” 方琛吸了一口气:“大崖先生没答应做小世叔的业师,但如今像孙儿一样对小世叔以师礼相待,算是亦师亦友吧。” 这么一说的话,我也和大崖先生一个档次呢。 方楷眨了眨眼睛:“什么?” 方琛重复了一遍,方楷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李世卿可是举人!” 难道说一个月不见,那小子还通经了? “是心学……”方琛解释了一下,说了一句诗的故事。 这一点都不比通经了让人好想,方楷十分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又懂心学了?” “……还懂韜略经济。”方琛又说了李承勛及那周楫对钱舜风另眼相看的事。 方楷恍惚失神,隨后哈哈大笑:“这下有趣了。你说王子衡也知道此事,我说王家这段时间怎么安安静静的,还以为他们只等县试时再做文章。嘉鱼士林既已有人知道大崖先生有了一句之师,只怕已经传回咸寧,怪我最近没怎么出门。” 说罢立即就有了出门访友的兴致。 毕竟他还是钱舜风的“恩师”呢。 “对了叔祖。”方琛又想起一事,“大崖先生认出了那套《四书蒙引》乃何人著述,说是泉州蔡介夫,当年的福建解元,成化二十年的进士,如今官任吏部稽勛司主事。小世叔已决定治易,想拜这位蔡主事为业师……” 方楷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一套书竟造就了如此缘分。 福建解元,易学宗师,又有如此缘分,再加上钱舜风天资非凡…… “你说他写信寄书是在王子衡辞行之后?” 方琛点了点头。 方楷捋须笑起来:“这么说王家还不知道这事。一个李家就够他们头痛了,若是又有稽勛司主事为业师……嘿嘿……” 稽勛司做什么的?掌理文官勛级、名籍、丧养之事,並办理官员之出继、入籍、復名复姓等事。 虽不如考功司那么重要,但毕竟在吏部啊!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现在转移到了方楷脸上。 自从近月以前王天舆带回了最新消息,王元就已经心情大坏。 可今天,一封河间府寄回来的家信又给了他一巴掌。 “让我別做得过了?你在河间府享著清名,谁撑著你花用!” 王元目中怒火升腾,想起如今仍在李家的钱舜风,咬牙切齿地说道:“方楷!老匹夫!” 王纶在信里只是劝了劝他谨慎持家,不必多事,毕竟王耀先功业未成。 但寄家信,就算王纶是通判也不能走驛传。从河间府到咸寧县,单程就需要二十天左右。 算算来回时间,王纶收到的消息自然是年前送出的。 王家自己人谁又会去多事?家业更大,只会让他们享更多益处! 即便对捐了三百两修试院有所不满,时间也来不及报信过去让王纶回信。 信中还提到了他为王元女儿留心好婚事,那除了方楷又有谁? “且等著!会试已毕,等捷报传回……” 时已二月十七,会试已经结束。 但发榜一般要等到月底二月二十八,各省都会有人快马报捷。 毕竟贡士不会再黜落,殿试只爭名次高低罢了。 王元先得知钱舜风竟与李家建立了亲密关係,又被大哥王纶劝说收手,如今只寄希望於王子成会试榜上有名。 一个现成的进士,才能让汪祥和县里官吏愿意配合他。 但就在二月的下旬,咸寧县这边士林中人到底还是传遍了最新消息。 “嘉鱼二李之一,尊一个蒙童为一句师?荒唐!” “听闻大崖先生前年访学白沙先生,已改治心学,那钱舜风莫非因为心学缘故才两试不中?” “没有啊!那日香吾轩文会,不才也在。钱舜风四书义上承理学正宗,並无半分心学谬论。” “听赵司训说,实因钱推官曾藏得奇书一套,那钱舜风悔悟之后勤加研读……” 因此竟有不少人携家中蒙童前往钱家湾请教,都盼著一书建功。 哪怕只请教点什么,已经延后到三月十八的县试也能增添几分胜算。 钱舜风不在家,钱舜德也已经到省城任职,钱舜信到处忙著春日里新收菜籽的榨油,只好由钱玠招待眾人。 他虽然只是照葫芦画瓢,凭藉这些时日以来读《四书蒙引》心得儘量解惑,钱家湾竟也有了几分讲学文气。 一日为师,就是一份香火情。 钱家不藏私,对钱家心怀好感的人家自然越来越多,虽然这些人家在咸寧县基本没什么分量。 时间辗转又到了三月初九,这一天,快马从省城赶到咸寧。 县衙之中,汪祥看了看来信之后长嘆一声:“等下一科,我只怕已经致仕了。这文教功绩,终究与我无缘。” 骆东升凑过去一看:是抄来的会试中试名录,其中湖广籍的都圈了出来。 放眼看去,並无一人是咸寧籍。 “王耀先又下第?” “两试不中而已,实数寻常。”汪祥唏嘘之后却又点了点一个圈,嘴角有些笑意,“李茂卿却榜上有名。” 骆东升只见李承芳赫然在榜,眼睛一亮就说道:“东翁,那县试安排……” “县试本就已安排好了,还说什么安排?”汪祥盯著李承芳的名字,“嘉鱼李氏,当真不凡。两代三进士,放眼整个大明已十分难得。大崖先生与李茂卿兄弟二人並称嘉鱼二李,如今他竟称那钱舜风为一句师……” 这个消息传回之后,哪怕李承芳今科落榜,县试確实也已经安排好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起一落,形势更加不同。 金鸡山王家,消息传回之后王家如丧考妣,气氛低落至极。 王元惊怒羞愤之余竟怒吼道:“不知方楷那老匹夫有没有再去信京城,扰耀先备试!还有李家!李家……” 他想到李家,眼里一时显露出畏惧来,隨后就满是疯意:“又落榜了,更得要钱!这下你们还劝我吗?” 与金鸡山的气氛迥异,此刻的湖西李庄,知县和乡望在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声中前来道贺。 等殿试之后,李庄就要立起第三座进士牌坊。 钱舜风目睹著李家的狂喜,没想到李承勛却带回来一个包裹。 “巧了!”李承勛说道,“信送到时,恰好临近放榜。大哥隨后以贡士之名投帖拜访,蔡主事给你回了信,还寄回一套书来!这套蔡主事近年来新撰《易经蒙引》托报喜之人一同快马递迴,你道试无忧矣!” 钱舜风大喜。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虽多波折,但这业师只怕是寻到了! 第39章、表字:养正 李家大宴宾客,外面热闹非凡。 房间里,钱舜风安静地看起信来。 【舜风贤契青鉴:见字如晤。】 贤契,是师长对门生弟子或长辈对朋友子侄辈的敬称。 【得汝手书,反覆展读。惊喜交集,夜不能寐。《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復』,斯言岂欺我哉!】 钱舜风已经读了许久《易经》,知道这句话乃是出自泰卦九三爻辞。 虽说意思是“凡事没有始终平直而不遇险阻的,没有始终往前而不遇反覆的”,但在这信里所表达的,当然是意外之喜。 【成化十六年庚子,吾倥傯赴春闈,《四书蒙引》初稿不慎遗失。遍觅不得,当时以为必委於泥途、毁於虫鼠矣。不意十载之后,竟得闻全稿岿然独存,流转数千里,终归於知者之手,此非天地间理气相感、默有定数者乎? 吾尝谓《易》有三义:天地之易,吾身之易,《易》书之易,三者本为一体。感而遂通,非偶然也。 此稿之存,实赖令兄景尧公。商旅辐輳、寇盗出没之地,竟能於风尘中护此残稿,不使沦於贼人之手;及公宦辙告终,灵櫬归楚,又携此稿以还桑梓,使吾半生心血不致泯没。 更有奇者,李右都田公之侄,昔年曾在泉州清源听吾讲学,遂辨此书源流。 一事之成,辗转相属。数千里外之人,数年前之閒语,竟环环相扣,若合符节。 吾於此益信,天下之理,散在万事,而统於一心。气类相感,千里应之,此正《易》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者也!】 蔡清反覆以易理大发感慨,確实像钱舜风对李承箕兄弟说的“缘由天定”。 如果不是钱舜忠曾在漕河畔做刑名官,就得不到蔡清被窃书稿。 如果不是李田任官福建时蔡清刚刚高中解元名声大噪,李承箕不会专门去拜访听讲。 如果钱舜风藏私,没有以这套书作为礼品赠予李家,也不会从李承箕口中得知作者是谁。 【札中言,贤契自令兄见背之后,幡然悔悟。尽弃昔年嬉游之习,取此稿读之。旬月之间,声闻遍於乡里。甚矣哉,贤契之根器过人也!夫书者,载道之器也;道者,存乎其人也。非书能使人进,乃人能弘道,以成其进也。 吾作《蒙引》,本为初学开蒙引路,使朱子之旨皎然易明。然天下听吾讲学、读吾书者多矣,未有如贤契之骤进者。此无他,贤契天资夙成,中有所蓄,又能因哀礪志,居丧不废学,故能触类旁通,日新其功,岂独书之功哉?】 这是回应钱舜风在书信中对他这部神作的感激,但看蔡清又赠他《易经蒙引》,这些话就不像是客气了,应该是真的欣赏。 毕竟钱舜风写信就很讲究,除了记敘自己用心读书之后逐渐扬名的经歷,也详敘了一些明確的四书义答文做为“典型案例”。 这既表现出自己如今的四书义水平,也证明自己確实读懂了他的书。 对乐於讲学的蔡清来说,这种自然就是最好的学生。 【尤可喜者,贤契以垂髫之年,先以拙作《四书蒙引》叩门,復以《易》为本经求道。於书中义理多有叩问,竟一如吾当年所困,所悟深得吾心。 吾竭半生精力作《易经蒙引》,非欲以章句名世,实欲得其人,以传斯道於不坠也。《易》非卜筮之空言,乃吾身日用之实理。小而正心修身,大而治国安民,皆在其中。贤契能择此本经,有志於斯道,此非宿昔有缘者乎?】 钱舜风在信里提出的疑难其实很浅显,毕竟那时他还只是处在先通读五经的阶段。 但以钱舜风的阅歷与积累,所提的问题確实並非寻常士子所能感悟。 蔡清一看之余,先觉得他在四书义上造诣已非凡,又觉得他在易学上面思索已颇深,这自然就达到了钱舜风的目的。 蔡清如今仍是区区主事,虽然曾享福建解元荣光,但看到千里之外竟有人因他的学问而扬名,明显已经有了视他为得意弟子的意思。 钱舜风只见他在书信中接著写道: 【至於贤契所得《四书蒙引》,吾再三思之,前后所录,词意重复者过半。又有前后异见,至一句而二三……】 蔡清表示这些年里他又有新的感悟,原先的十二卷,现在感觉颇多不妥。虽然自己觉得大约该有十五卷再详加阐述,只是这几年忙著编订《易经蒙引》,还没有精力重新订正。 隨后又为钱舜风考虑,说他既然尚未进学,那些四书义方面更深更新的见解倒不必在意,已经够用了。 【今以手订《易经蒙引》初稿一部,隨信寄赠。此书吾逐字逐句疏解朱子《本义》,务求明白晓畅,使初学无扞格之弊。贤契读之,先明象数,后穷义理;先通章句,后悟全体。 闻贤契尚未行冠礼,吾一时意动,窃赠表字养正。蒙以养正,圣功也。养正者,养其天命之性,本然之正,非外求也。养正之方,如风之动草,顺其性而导之,不待强为,此舜之所以德化天下也。 更有一言相嘱:汝方在苫块之中,哀毁之余,读书当以渐进为功。毋过劳伤生,毋好高騖远,毋躐等求速,此吾所深望於汝者也。 勉之,勉之!他日进学有成,不惟不负令兄遗教,亦不负吾今日赠书之意也。】 钱舜风看到这里一时有些意外。 加冠定表字,其实是很严肃的礼仪行为。 如今只因为一封书信、一桩巧事,蔡清竟然冒昧建议他取表字为养正。 这已经是作为师长赐字的行为。 但钱舜风虽在信里介绍了自己的年龄和尚未考过县试的情况,却没有说过自己尚未行冠礼、定下表字。 想必是李承箕写信提及,或许李承芳当面看到蔡清有意赠书给钱舜风时,就对蔡清说了。 而蔡清赠表字,自是一种委婉的收徒表现,毕竟钱舜风觉得仅仅首次通信就提出请求有些不妥,不是当面也有点不敬,连县试都没过更有些难堪。 没想到蔡清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现在看著养正二字,钱舜风心中温暖。 只要他从此以养正为表字,那两人之间就只缺了一个正式的拜师礼。 蔡清並不嫌弃他现在只是个蒙童,也不期待他早日学有所成,只叮嘱他以渐进为功,不要过劳伤生。 钱舜风没急著回信,而是打开了那个细心系好的包裹。 仍是十二卷,仍是简单的装帧和手书初稿。 既然不是誊抄本,难道此书仍是新成,蔡清把唯一的一套给他送来了? 打开之后,熟悉的表述习惯,熟悉的行文风格,仍像是有人当面细细剖讲。 钱舜风心情激动,站起来退开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衣衫。 隨后,他深深揖拜:“待弟子先取了生员功名,再进京当面拜见师尊!”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科举之路当真畅通了。 不仅本身就学问高深,更能从应试角度细心编订教辅。 本身是进士,又在吏部任主事。 虽然没有正式订立师生关係,但王家还敢针对他、针对钱家吗? “小世叔,父亲请您过去入席了。” 李教前来唤他,钱舜风细心收好书和信,环看了一下客房。 这一程,收穫很大。 定了本经,还找到了最理想的业师,更交好了迈向新巔峰的李家。 他心情激盪地去赴喜宴,李承箕见到他就问:“听说蔡介夫给你回信了,怎么说?” 钱舜风笑了笑,对他揖礼:“蒙师尊之恩,赐字养正。世卿兄,待小弟行冠礼时,不知世卿兄可愿为正宾?” 李承箕眼睛一亮:“养正?好字!恭喜养正,得遇名师!” 李庄喜宴之中,钱舜风表字先於此被嘉鱼士绅所得知。 区区一蒙童,已由进士业师亲赐表字。 —————— 《国朝献征录》卷六十八《大理寺右寺副李公承芳行状》(弟李承箕上):……年三十有七领乡荐,四十一年登进士。西涯先生谓之曰:子盍与钱与谦歌阁老徐先生乎?兄对日:吾恐张师德见薄於王旦矣。廷试榜出,与谦及第,兄列名同进士出身,拜大理评事,三年升寺副。 李承芳弘治三年庚戌钱福(状元,表字与谦)榜三甲进士,王子成弘治六年癸丑毛澄(状元,表字宪清)榜三甲进士。 第40章、彻底疯狂 是夜,钱舜风向李家请辞。 “莫非喜事喧闹,扰了你治学?” 李承箕竟有些紧张,钱舜风只说道:“再有不到十日就是县试,我也该回去了。月来多有叨扰,小弟不胜感激。” “……是了,你竟然还得赴县试。”李承箕一时大为失望,“说起来也一个多月了,有善有恶后面呢?” 钱舜风尷尬:“没什么灵感。” “既然你明日得启程回家,今夜定要与我秉烛夜谈,兴许就偶有所悟!” 次日上午,李承箕和李承勛把钱舜风送到了蜀茶港码头。 “此去你定能县府联捷,准备在省城等道试吗?” “是这样安排。”钱舜风向两人揖別,“小弟回去后就专心读易,最好自是速速取了功名,后面两年就宽鬆些。世卿兄,急不来,好好调理心境。” 李承箕嘆了一口气:“养正啊,心学底子虽是一塌糊涂,却多有妙论。你这一走,我倒要寂寞不少。” “莫要酗酒。健康长寿,还怕將来没时间多多切磋?”钱舜风踏上了渡船再次揖別,“世卿兄,立卿兄,这段时日款待指点,更为小弟寻得师尊。此恩此德,舜风將来必有厚报。” “俗了!去吧!” 钱舜风笑了笑。 以李家积淀,自然不是图他將来有什么厚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对钱舜风来说,恩就是恩。 渡船缓缓驶入湖中,李承箕兄弟俩没在岸上演什么依依惜別的戏码。 钱舜风也走入船舱之中,拿著《易经蒙引》的第一卷继续看。 渡船如轻盈的水鸟滑开平静的湖面,少年郎匿入书山。 入夜之前,他才回到阔別近两月的家。 榨油坊那边忙碌异常,菜籽油的香味弥散在整个村湾。 见到他之后,钱舜信先是兴奋异常:“王子成落榜了!” “我知道。” 钱舜风昨日在嘉鱼就听到他们调侃咸寧县仍如往年一般,並无一人春闈登第。 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过去六十余年都是这样。 但对王家来说,这结果肯定难以接受。 钱舜信为此高兴,但钱舜风知道王家已经构成不了威胁。 把钱玠喊来之后,钱舜风问他:“玠哥儿,你改不改本经?” 钱玠很意外:“改本经?” 他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也是以《诗经》为本经。 钱舜风也不废话,从行礼之中把《易经蒙引》拿了出来:“经世卿兄辨明,我知道了此书作者何人。虽然尚未谋面,但我已蒙师尊赐字赠书。” 说罢將蔡清身份说了说,钱玠瞠目结舌,钱舜信惊喜不已:“舜风,你有了个进士老师?” “还没正式拜师。”钱舜风说道,“虽然不必宣扬,但有心人自然知道分量。师尊任职吏部,王家只要还没失心疯,就不会再寻咱家麻烦,何况李家兄弟与我也私交甚篤。” “太好了!”钱舜信说道,“前日我去县里时拜访过师爷,又请他关照,他也是说让我放心。” 钱舜风点了点头:“县尊是个明白人。李家又出了个进士,就算他不知道我已有业师,也不会帮王家为难我。” 说罢继续对钱玠说:“玠哥儿,你若是改治易经,有师尊此书,將来中举成算颇高。师尊赠书,自盼著学问能传扬湖广,我们钱家將来或可专治易经。” 钱玠已经读过《四书蒙引》,如今知道了蔡清身份,自然明白这是何等机缘。 “好!”他立即决定,“反正丧期还有很久,我改治易经。” 说完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叔,大伯上个月来信,说咱们湖广换了个大宗师。” “哦?说了什么来歷吗?” 道试由提学副使主持,钱舜风当然得上心。 “说姓焦名芳,表字孟阳,河南人,由四川提学改任湖广,如今已到任了。” 钱舜风很意外:“焦芳?” “小叔听说过此人?” 这名字当然很熟悉,正德初年和刘瑾眉来眼去的,史书上风评很差。 “没有。”钱舜风留了个心眼,“我记得廖元植是在四川敘州任职,明天写信给大哥,让他帮忙问问廖元植吧。” 了解一下性格和学问喜好还是有必要的,毕竟道试能不能过完全取决於提学副使,不像乡试、会试那么正规。 聊了聊近来大小事之后,钱舜风又喊来钱珊。 “二哥说你如今变化倒不小,三叔考考你如何?” 钱珊忐忑地说道:“三叔问吧。” 一个多月不见,三叔更加陌生。 虽长大了一岁,那也只是实岁十六,但比爹还爹。 这架势这气度,哪像原先? 钱珊在他面前倒真的越来越自然而然地像晚辈一般乖巧。 钱舜风问了一些问题之后有些惊讶:“珊哥儿,进步不小啊。” 钱珊无奈地说道:“玠哥每天都考我。” “不容易。”钱舜风很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爭取咱叔侄俩一起过了县试。” 於是后面这几天,钱舜风阅读誊抄《易经蒙引》之余,每天下午都和钱珊出题模擬,晚上再拉著钱玠互相交流四书义。 三月十六这一天,两人一同出发前往县城。 钱珊先去县城钱家的店里,钱舜风则带了两坛新榨的油去香吾轩。 方楷仍是老样子,钱舜风诚恳地感谢他向李家引荐自己,最终不仅与李家兄弟结为好友,更寻到了真正的业师。 “这都是你才干使然。”方楷感慨地看著他,“县试你无须担心。李世卿已来了信说蔡介夫赐你表字,前天我跟县尊说了。王耀先再度落榜,王慎始该消停了。” “多谢恩师。”钱舜风又问,“弟子已听说本省改了大宗师,到时要与怀瑾一同赴道试,不知恩师对焦提学了解与否?” 方楷也只是说道:“还在打听。” 他区区一个主簿致仕而已,人脉还没那么广。 钱舜风说道:“我也给大哥写信了。大哥就在省城,若有什么消息,弟子再告诉恩师。” “以你才干,这些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说说看,李世卿怎么认你做一句师的?你何时懂心学的?” 钱舜风自是与他胡诌,又说了些在离家时的趣事。 在香吾轩吃了个午饭后,钱舜风辞行前往县城。 到了钱家油店时天色尚早,钱舜风和钱珊二人乾脆前往城东新修好的试院熟悉一下考场周围环境。 花了千两银子,赶建起来的试院远非钱舜风记忆中的简陋考棚可比。 “虽说家里又出了一笔银子,但坐在砖瓦考舍里倒不用像以前一样担心风雨了。” 钱舜风细细向钱珊说著考试时的流程,毕竟他已经歷过两回,只是这迴环境焕然一新。 回到店里之后,钱舜信拿出两个竹篮来:“考篮给你们备好了。” 笔墨纸砚,还有吃食,都要带进考场。 考篮方便搜捡,人人必备。 要是得在考场之內过夜的乡试、会试,要带的东西更多。 后天就是第一场,钱舜风和钱珊没有再临阵磨刀,吃完午饭后早早就躺下休息。 油店这边自不如家里宽敞。 前面是店面,后院只有一间库房、一间小厨和两间住房。 县试將连考六场,钱家先捐了三百两,正月里修试院又捐了三十两,钱舜风去嘉鱼访学也花了不少钱,现在就省一些不去住客栈。 和钱珊挤了一夜,次日钱舜风看钱珊有些忐忑紧张,反倒带他一起出去逛了逛放鬆心情。 到了夜里,两人各睡一间房。 钱舜信担心他们睡不好,和掌柜一起在店里打地铺。 一个人睡確实舒坦不少,钱舜风很快进入梦乡。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被一阵嘈杂的罈罈罐罐破裂声惊醒。 正迷迷糊糊时,屋里陡然亮堂了一些。 钱舜风隱隱听到屋顶有瓦片破裂和脚步声,隨后一人落地闷哼一声后迅速远去。 他悚然一惊,翻身起来拉开了门,只见库房那边火光冲天,钱舜信已经从店面那边奔了出来。 “快穿好衣衫避出去,別忘了考篮!”钱舜信面目阴沉地冲向钱珊住的房门,“珊哥儿!” “走水了!走水了!” 县城这家店的徐掌柜已找出铜锣来不断敲响,钱舜风沉默著最快速度把衣衫穿好,只拿出考篮就直奔店外交到徐掌柜手上。 隨后,他就快步绕往房子后面。 虽已是三月中旬,但深夜仍寒。 钱舜风毕竟是睡梦中被惊醒,穿好衣服再赶到这里,已不见任何人影。 大火正在升腾,附近人家都被惊醒,叫喊声、啼哭声已成一片。 “天杀的钱家,怎不小心火烛啊!这可怎么办!” “快!快把孩子带远些?愣著干什么,搬东西啊!” 钱舜风强压著愤怒,就著火光,很快就看到几片瓦碎在地上,旁边还有不浅的两个脚印。 但这没用。 油罐都被打破了,仓促之下绝不可能扑灭库房的火。 房中梁木燃起之后,很快就会蔓延到这边来,最终烧塌整个房子。 而现在又没有相机,这现场留不住。 灼热的气浪已经在涌动,钱舜风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拾起了那几片碎瓦之后强忍著不適继续细细寻找。 勉强辨认隨后越来越模糊的脚印,终於在不远处地上又找到一个火摺子。 那时钱舜信已经在院里喊了起来,想必是纵火之人逃到此处一时有些慌乱而遗落。 钱舜风又看了看这个方向的附近,再走几步看到两户人家之间狭窄的巷子,他略一思索就钻了进去。 昏暗的巷子间,其中一户人家侧门口外竖著放了几块石板靠墙,此刻有一块石板却歪倒在地。 钱舜风蹲下看了看,只见那块石板的一角有些血跡,还压住了一小片布料。 他用力抬起了石板一点,又把那片布料攥在手中,加快脚步往巷子另一头赶。 穿过巷子之后,就到了另一条街。 这里四通八达,已经出现在街上的人只是议论纷纷地看著钱家油店的方向,钱舜风再无从寻找贼人踪跡。 他不再犹豫,迅速往回奔去。 就这一会的功夫,钱家油店前后已经完全烧了起来,徐掌柜大哭不已,钱舜信则暴怒喝问:“你跑哪里去了!急死我了!” 钱珊提著两个考篮在那失魂落魄地站著,钱舜风只问:“县衙来人了吗?我找到些物证!” 第41章、考场內外(求追读) “边救边拆!”钱舜风刚赶到县衙,绕过仪门就听汪祥在那里焦急吩咐,“定不能让火越烧越大!” 赶到汪祥面前后,钱舜风愤怒地跪下:“县尊明察,此乃贼子蓄意纵火!学生已找到些物证,请已经赶到火场的衙差查看了葛石匠家门口的石板,其上有贼子房顶跳下逃走经过时留下的血跡!” 他不再耽误,迅速把碎瓦片、火摺子、小片布料拿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请县尊圈禁现场,待大火扑灭,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跡!贼子正或藏或逃,还请县尊下命从速搜捕!” “当务之急,县里只能先救火、安顿百姓!”汪祥怒不可遏,“深夜之际,又如何搜捕你口中贼子?” 钱舜风握紧双拳:“请县尊明告左右邻居,不论损失多少,我钱家將来都会承担!若只是一心隔绝火势,那就能省些人手,儘快搜捕到贼子。” 汪祥脸色阴沉:“贼子悄无声息烧死你们岂不更好?” “贼子或许就是这样想的,但学生就算得以苟活,今夜还能安睡否?天明后还能静心应试否?”钱舜风深恨不已,“大火烧起,左邻右舍受了池鱼之殃,我和二哥纵然倖免於难,钱家也是千夫所指,赔得倾家荡產!县尊,缉贼良机稍纵即逝!” 钱舜风咬牙切齿地磕头。 现在可不只是他一面之辞,他找到了一些物证,汪祥又是知道內情的人,王家这样做同样是让汪祥难做。 治下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回头以钱家过失收场,但“不能理救”而懈怠救援,官员也在问责之列。 钱舜风也知道王家既然敢这么干,一定大有把握做得置身事外。 但他必须试一试。 汪祥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愤怒之后喊道:“紫阳,去让快班查问左右邻居,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火还没烧到的地方,看一看屋前屋后有无逃窜痕跡。” “谢县尊!” “你起来吧。”汪祥深深看著他,“你们叔侄俩都暂居我院中,好好歇息,天明后仍旧赴试!” 钱舜风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態度,再度感谢。 兴许是由於蔡清,兴许是被王家激怒? 汪祥把他带到三堂交待了几句后就往县衙外赶去,过一会钱珊提著考篮被带来之后惊惶不已:“三叔,我们是被县尊扣下了吗?” “珊哥儿,万事有叔叔们,你儘量安心。”钱舜风抬头遥望远处火光,“事已至此,我们先好好睡,睡不著也要闭著眼睛休息。越如此,越要好好考!” 这一次,王家休想称心如意! …… 是夜县城不得安寧。 事关各家屋宅性命,在县衙人手和县民的彻夜奋力下,大火最终只烧了半条街。 虽然没出人命,但损失当然惨重至极。 钱家油店付之一炬,隔壁左右两家也只来得及抢出一些细软。 再远处的人家或店面不只房屋被烧毁,家中財產或存货亦不能尽数搬运出来。 钱舜风不知道县衙搜捕嫌犯的进展如何,他后来没能睡著,钱珊自然更不堪。 但一大早,两人仍旧赶赴试院。 钱舜信没来,周胜宏是两人的保人,唱保时他得在。 “舅哥叫你们別担忧,他自会处置,专心考吧。” 周胜宏说完嘆了一口气,钱舜风的目光只看了看不远处的王家一堆人。 搜子开始搜身,汪祥肃立远处静看点名唱保。 钱舜风到他面前时,但见汪祥双眼满布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最终没出人命,他当然下了番苦功。 “本县丑话说在前头!” 汪祥满面寒霜,语气森然:“试院新成,今年县试,不论县衙官吏,还是考生保人,但凡出了弊案,本县绝不姑息!胆敢犯案者,从重惩治!” 钱舜风找到自己考舍坐等开考。 考题是汪祥早就备好的,隨后贴板巡示。 钱舜风无比冷静。 他何等阅歷?知道大火已经扑灭,后面无非就是钱財方面的问题。 那就都不算问题。 钱珊能发挥得如何,钱舜风已不去想,但他不能被这件事影响。 他已扬了名,起了势。如果这回县试仍无果,別人虽然会觉得他是遭逢巨变无可奈何,但这势头毕竟是断了。 现如今,他唯有相信二哥,相信方家和李家问讯会来帮他,相信汪祥也不能容忍王家在他眼皮底子下这么囂张。 因为新修试院而推迟至今,又在县城大火之后开考的咸寧县试拉开帷幕。 钱舜风身在考场之內专心答题,钱舜信却要在场外艰难善后。 方楷闻讯赶到之时,但见半条街一片废墟。 “到底怎么回事?” 钱舜信的鬚髮都被火燎,额头上有淤青,手上有水泡,脸颊有一处烧伤了。 “县衙还在搜捕贼子,舜风机警,昨夜起火后先去找到了几样物证。”钱舜信眼中恨意浓郁,“眼下这么多邻居都遭了无妄之灾,总不好让县尊分心。以正公,能否先借些银两?趁著修试院的人手还在,一面赶紧把邻居们的房子再起了,另外还得寻地方安顿好他们,总不能就这么露宿街头。” 方楷嘆了一口气:“得要多少?” “先起屋子。这么多人家,估摸了一下至少得三百多两。”钱舜信声音嘶哑,“我以油坊和另外两店做抵,借二百两,年息……” “罢了,抵什么抵,让县尊专心查案!”方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邻居们先说,张罗著起屋,我去找师爷,银子回头给你送来。” “多谢以正公!” 钱舜信虽然十分感激,但心情依旧沉重。 跟邻居们说了这个好消息,他们心里虽然好受了些,但那么多家什,后面怎么办? 钱家是说有人纵火,县衙也在到处搜捕,但谁知是不是县尊偏帮钱家? 如今只提重修屋宅,可见他家问心有愧。 钱舜信不得不应对这些猜疑,心中恨极了王家。 多毒的一计! 忙前忙后地雇来人手先清理废墟,又找了人准备砖石木料,王元又来了。 “舜信,听说有贼人纵火?寻到了没有?” 钱舜信目眥欲裂,但也知道现在並无半分依据指向王家。 “哎,听说都在闹著要你家赔。”王元看著附近忙碌的僱工,“这是打算先把屋宅都重修起来?银钱够吗?我带了一百两来,聊表心意。” “不必了,多谢好!意!”钱舜信冷漠地说道,“以正公来过,已答应了先借些银两,钱够用!” 说罢只对他抱了抱拳:“还有事忙,失陪了。” 王元看他头也不回地前去安排指挥,只摇了摇头转往他处。 上了马车之后脸色就阴沉下来。 没想到那小子身陷火场,竟然还第一时间找出了什么物证。 有这养静功夫,只怕考场之中仍能专心作答。 不过钱家已脱不了身了,方楷这老匹夫这么上赶著帮忙作甚? 第42章、查案之人 放排之后,钱舜风找到钱珊之后並不问他考得如何。 提著考篮出了试院,看到方楷在那里等,钱舜风过去先揖拜:“让恩师担心了。” “边走边说,你和令侄先住我家酒肆里。” “我二哥还好吗?” 方楷点了点头:“受了点伤,但並无大碍。如今忙著清理街面,准备起屋。” 钱珊闻言眼睛一红,钱舜风又问:“快班那边有进展吗?” “几片碎瓦,一个火摺子,一片布料,从何找起?” 钱舜风沉默下来。 关键是並没有理由从王家这个方向明著找。 如今技术这么落后,要侦查起来何等费力? 况且典史和快班之人不一定乐意仔细查案。 “那人从房顶跳下,既有血跡,定是受了伤。” 方楷听他这么说仍旧摇头:“受伤还不容易?做活,不慎,都能受伤。这些可疑之处,快班自然查问,但急不来。” 钱舜风捏紧了拳头。 走在路上,忽然见到专管缉捕的典史陈言带著人从后面追来。 “且留步。”陈言赶过来对方楷先行了一礼,然后对钱舜风说道:“奉堂尊之命,请你再细细说说昨夜见闻。堂尊震怒,命我必须彻查此案。” 钱舜风心头微喜,当即细细讲了昨夜被惊醒之后的经歷,所听所见丝毫没有遗漏。 陈言又追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告辞,带著人匆匆去了。 “县尊这是不打算草草结案了。”钱舜风宽心不少,“只要用心查,定能查出点什么!” 方楷说道:“还来得及跟你说。我见过师爷,听说了一些事……” 说罢讲著汪祥原本就计划请知府和府学教授、训导来咸寧。 而焦芳新任湖广提学之后,汪祥更以咸寧终於修成新试院,请他来视学。 “都定下了月底定会过来,此时城中却忽遇大火,到时县尊在上官面前顏面何存?”方楷安慰道,“故此,你不需担忧,安心考试便是。” 钱舜风这才明白汪祥昨夜为什么將他们叔侄俩安顿在他的住处,今天主持完县试正场之后又对陈言大发雷霆严令用心查案。 原本想在上官面前好好露个脸,结果王家偏偏於此时给他添麻烦。 虽说县城里烧毁了半条街难以挽回,但若真查明了是有人蓄意纵火,那又不一样了。 钱舜风既然知道了焦芳会过来,心里一动就说道:“恩师,县衙不好明著查,能不能请人暗中查?” 方楷有些为难:“县里都是熟面孔,幕后之人既有心谋划此事,就会防著咱们。” 钱舜风说道:“我想起一人。恩师,等我回去写封信,帮我连夜送去武昌县吧,我请他帮忙。” “武昌县?” “周巨川,在嘉鱼时得识。他文武双全,应该乐意参与此事。恩怨我会详细跟他说,有的放矢,兴许不难查出实据来。” 到了方家酒肆,刚写好信连夜送去,钱舜信带著疲惫过来了。 一看他的模样,钱舜风喉咙一酸:“二哥,你受累了。” “没事。”钱舜信摇了摇头,隨后欲言又止。 “二哥放心,我只有些睏倦,考得应该不差。”钱舜风又说道,“县尊严申考纪,今日考场之內风平浪静,没有別的状况。” 找人在考前之夜纵火,对王家来说应该就是最好的手段。 只用一个亡命徒,借钱家油店里那么多油助燃,就算没烧死钱舜风,后续影响也很大。 不仅钱家將因此承担巨大的责任,赔得倾家荡產,钱舜风也大有可能因此无法正常发挥。 而汪祥若是不配合,在考场之內做任何事都很容易留下线索,需要买通更多人。 钱舜信闻言安心了许多:“那你和珊哥儿就在这住著,好好休息,好好考。” 是夜钱舜风安心入睡,次日正场发案,竟一口气剔除了一半考生。 原以为今年这个考法,正场最多剔除一两成文理实在不通的考生,却没想到汪祥这么严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夜大火又影响了一些其他留宿县城的考生,导致许多人没有发挥好。 令钱舜风有些意外的是,钱珊居然没有被剔除。 “珊哥儿,好样的!”钱舜风不禁勉励他,“诸事都有处置了,你无需担心。相信自己,明日第二场借著这样答。” 钱珊用力地点了点头,信心大增。 王元知道钱家叔侄二人都没被被刷下来,又看县衙快班被汪祥驱使著全力查案,心里渐有不安。 但他可没办法出面做什么,谁让钱舜风当夜先找到了些物证? 有物证,就有查案的理由。 等第二场考完的次日,这回只剔除了一成考生,钱舜风和钱珊仍然进入了第三场。 这天入夜时周楫才赶到咸寧,他到了方家酒肆,仿佛只是进去买了一坛酒,隨后就在县城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他是个生面孔,老是斜眼看人,自然惹人注意。 陈言次日就在城南潜山盘查他,这才知道他还是个生员。 周楫本就喜欢到处游玩,游完潜山就结交了两个咸寧士子,又隨之回到县城与王天舆等县学廩生饮宴。 王天舆到嘉鱼那日,是钱舜风与周楫相识的次日,那时周楫又自顾自去別处游玩了,王天舆並不认识他。 席间只听他交游广阔,在黄州这等科举大府结交了许多人,和武昌、荆州等府名门望族亦多有来往。 而其父周源以举人最终做到了广西参政,也称得上十分有才干。 周楫一说听闻幕阜山风光不错,王天舆当即邀请他一同去访游,顺便到王家玩一玩。 王元的注意力全在县试和查案上,知道王天舆结交了一个府学廩生,家世不凡,也只是鼓励。 周楫开始了他的行动,去王家待了一夜就回到县城。 虽然因为好酒每隔两天就要到方家酒肆买冷泉烧,但这实属寻常。 毕竟冷泉烧乃咸寧名酿,而周楫瀟洒有侠气,更是阔绰豪爽。 钱舜风和钱珊就这样连过三、四、五场,到此时,参与县试的近五百蒙童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人。 这天天亮没多久,汪祥带著一眾官吏和乡望前往官埠港。 王元直到此时才知道汪祥早就请了提学副使焦芳、知府冒政和府学教授训导等人来咸寧。 中午在官埠港迎到了一行人乘坐的官船,在那里用了个便饭之后就回到了县城。 寅宾馆之中,夜宴之时汪祥才请焦芳出题,明日一同览阅眾考生答卷。 次日一早,剩余的九十二个考生到了试院门口。 见到红袍二员,许多考生知道其中一人是大宗师,另一人就是下一关主持府试的知府。 而昨夜就从长辈得知今日非同一般的考生,或激动或忐忑。 钱舜风调整好心態,阵仗越大,越需要凭实力说话。 题目发下去,剩下九十二人开始作答,汪祥则把这九十二人前面五场的答卷都找了来放在房中。 “卑职到任以来一直用心文教,如今新试院修成,大宗师亲临,盼能勉励县中学子,下科秋闈春闈能有所成。” 焦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汪知县有心了。我新到湖广,既有此文教功绩,自当前来看看。不过听说咸寧县自宣德二年以来再未有人登第,只怕我来勉励一番,也不能二三年內见功。” 汪祥露出恰到好处的尷尬微笑,隨后却道:“今年连考六场,正为选出良才。大宗师虽不便代点县试案首,但下官倒不太为难。今年有一奇才,大宗师不难找出。” 焦芳与武昌知府冒政相视一笑:“蒙童里的奇才?” 汪祥只指著答卷:“此人数月间声名鹊起,更已寻得名师,蒙吏部主事蔡介夫赐字收列门墙。下官在前五场答卷之中虽看出有一人一枝独秀,但担忧学问不足,又恐有先入为主之嫌,还想请大宗师帮忙看一下。” 焦芳惊了:“蔡介夫?收蒙童为弟子?” 汪祥只笑而不语。 “看汪知县这么说,原来这案首並不难点。”焦芳好奇地走向那五堆答卷,“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奇才。” 第43章、案情进展 自从方楷跟他提了一嘴蔡清的事之后,汪祥早已问清楚更多內情。 蔡清从礼部改任到吏部,全因王恕对他十分赏识。 而王恕何许人也?他可不只是吏部尚书这么简单。 汪祥都能问出来的事,焦芳会不知道?焦芳又是怎么到湖广来的? 思量之间,焦芳已经“咦”了一声,抽出一份答捲来。 汪祥一点都不意外。 从去年腊月至今,钱舜风四书义的水平经过诸多考验。 不仅如此,能让名传远近、心高气傲的大崖先生引为忘年之交,岂是幸理? 此刻仅论四书义的话,恐怕寻常生员也比不过他。 蔡清既然给钱舜风赐字,又怎会甘心弟子在县试关卡被这种盘外招陷害? 现在钱舜风既然发挥稳定,这个人情倒不如让焦芳来做。 “果然不凡。”只见焦芳边看边赞道,“蔡介夫名传天下,他这四书义,显然已得蔡介夫真传!” 隨后他又有点奇怪地看著汪祥:“汪知县,这正场题目,出得难了些吧?” 汪祥微笑道:“非如此,怎么服眾?” “你既说此子一枝独秀,有什么不好服眾的?” “其中隱情,容卑职隨后再细说。大宗师请再看,他一场比一场答得更好。” 焦芳倒是不急,又看了第一场的另外几卷,口中对汪祥的文教功绩讚扬了几句,说这几人也都是可造之材。 及至又看一卷之后再咦一声:“此卷虽然答文差了些许,但四书见解,亦是源出闽地。” 汪祥这下倒有些佩服了,揖道:“大宗师真是慧眼如炬。若下官所料不差,这一卷当是蔡介夫那弟子的侄儿所答。蔡介夫与他这弟子虽然尚未谋面,却赠以手订书稿。既同读一书以进学,其四书见解出自蔡介夫就不足为奇了。” 焦芳若有所思:“素未谋面?” “正是。” 汪祥接著说起了钱舜风的名字,还有从钱舜忠丧讯传回之后他的一系列举动。 虽然有在焦芳和冒政面前为钱舜风铺路之嫌,可钱舜风的学问水平摆在这。再加上有蔡清这层关係,有嘉鱼新科进士的弟弟们与之相交莫逆的关係,这点小事情又有什么紧要? 反倒是钱舜风能进境如此迅速,能让李承箕和蔡清先后刮目相看,更显得他天资非凡。 焦芳倒是又问了一句:“你適才说,要连考六场让此子好服眾,却是什么隱情?” 汪祥这才眼神一凝,先对冒政郑重揖拜:“府尊想必已听闻三月十七夜里咸寧县城大火,此事下官难辞其咎。是夜大火,实自钱家油店燃起,此子当夜正歇宿店中。火起之后,此子从容镇定,先寻到了些物证,连夜到下官面前控告有人蓄意纵火……” 其后虽然只说钱舜风突遭变故之余却能冷静找到三样物证、天亮后又继续参加县试的事,但焦芳和冒政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其中蹊蹺? 县试前夜,这个声名鹊起的钱舜风歇宿之所何以有人纵火? 再落到“服眾”二字,才华出眾为何不能服眾?除非只是难以服某些人。 观汪祥如此委婉,是哪些人,都做过地方官的焦芳和冒政再清楚不过。 “竟有如此隱情!”冒政凛然道,“汪知县,事发已逾十日,你可曾查到些什么?若真是有恶贼於县试前夕试图戕害应试学子,置全城百姓安危於不顾,这真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了!” 焦芳却只说道:“原来此子刚歷生死,一夜未眠,这第一场才答得稍差一些。但有这份镇定心性,亦是十分罕见啊。” 他只管一省文教,刑名与他无关。 可他这一句,对钱舜风仍是讚赏,自然表达著支持冒政的態度。 汪祥恭敬道:“府尊容稟,下官严令之下,原已查到一嫌犯。不过就在四日之前正待拿问之时,其人却就此销声匿跡。其妻小如今已然收监,但妇孺之辈,讯问之余对那嫌犯所为一无所知。下官窃以为,只怕是幕后主谋灭口之举。” 冒政怒而拍案:“竟如此丧心病狂?” 就算那钱舜风如今只是无名之辈,纵火县城都算重罪,何况还有灭口之举? 焦芳听到这里却问:“这钱家可是有什么世仇?那嫌犯与之又有什么旧怨?” 汪祥回答道:“奇就奇在这里。那嫌犯与钱家並无旧怨,若非他腿脚伤得凑巧,后来又查到那火摺子確係他不久前於官埠港一店中所购,那布料和他一件衣衫的衣料所合,否则怎会想到一个渔民会纵火?案发当夜他恰到县城售鱼未归,快班去官埠港缉拿此人,其妻小说是已出发到斧头湖捕鱼,结果就此销声匿跡。” 冒政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看来这渔民倒也消息灵通,竟知道你县里已经查到了他头上。” 汪祥苦笑一声:“深夜骤然起火,一开始就查问了全部新近受伤之人,那渔民有所警觉不为怪。但他失踪得凑巧,下官御下不严,亦难辞其咎。” “这么说八九不离十了,確係有人纵火。” 冒政倒也理解他,如果真有幕后主谋,胥吏之中有人通风报信一点都不奇怪。 府州县里,谁敢说自己衙门铁板一块? 焦芳意味深长地看著汪祥:“线索就断在了这里,这幕后主谋有几分小聪明啊。死无对证,就要成悬案了。汪知县,你既然煞费苦心对我和冒知府提起此案,有什么想法就直言吧。” 汪祥就等他这句,揖拜之后说到:“讯问那嫌犯妻小確实一无所获,不过倒查得嫌犯妻妹乃河间府通判之子王子成去年冬进京赶考时新纳妾室。线索已断,王耀先今科虽然下第,毕竟是湖广举子。下官为难至极,还请大宗师和府尊指一条路。” 他保持著恭敬,表现著惶恐。 但话说到这里,已然明白。 原来背后有咸寧县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並无实据的情况下,草草结案,一个渔民之家又怎么赔偿被烧毁的半条街? 就此结案,不说钱家將来会不会埋怨他,这么大的案子却以一个与钱家並无旧怨的渔民为真凶,说不过去。 但动真格地查下去,他汪祥没这个能耐。 冒政也凝重起来,关键是查下去也不见得就能拿到王家在幕后主使的实据。 焦芳则说:“本官新到湖广,就听闻王耀先下第。据你所说,这钱家腊月里还有孝行义举,那时王耀先已启程赴京。其父任官河间府,自不可能不顾儿子前程,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这王家,如今在咸寧以何人主事?” “生员王元,表字慎始。” 汪祥心想不愧是大宗师,三言两句就已看清关键。 有称不上线索的线索,这线索確实与王家有关,但只是与王子成有关。 王纶父子一个正在做官,一个还有进士前程,怎会做这种糊涂事? 但王家当前的主事人和线索没有直接联繫,更有功名呼声。 现在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不一定。 为什么汪祥得严令查明此案? 只要救火不力,汪祥就会被上官斥责甚至问罪。 钱舜风既然没被烧死,还能那么冷静地找到物证,那么他於公於私都该给钱家一个交待。 王元以为他纵然倖免於难,县试也会大受影响,这算盘终究落空。 遇大事有此静气,也是汪祥决定押钱舜风一注的原因。 是赌他將来飞黄腾达,对汪祥並不记恨,还是赌他知恩图报? 这不难做判断。 如今案子查到半截,就看焦芳和冒政愿不愿意支持他,继续从那渔民妻妹是王子成妾室这个关係接著挖下去。 要挖下去,就得触及王家护身的功名。 而只要焦芳愿意,就可扒了王元的功名。 焦芳看汪祥一直弯著腰,过了一会就说道:“汪知县,既然线索未断,何故犹疑?总要先查一查,看看有无实据。” “下官谨受教!” 汪祥心中暗骂,难就难在並无实据直接指向王家,指向王元。 这焦芳只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是已经明言会出头。 若提学副使和知府不以声势慑人,升堂断案时怎么从王子成那妾室嘴里问出什么? 观那渔民妻小对那渔民所为一无所知,这个妾室只怕也不知道什么。 也只有先查向王家,那么王元就不得不站出来,后面再隨机应变。 焦芳还环顾了一下四周,若有深意地说道:“这试院修成,王家捐银三百两,可谓功德不小啊。冒知府,你说若真是王家所为,他们图什么?” 第44章、真相大白(求追读) 钱舜风不知道汪祥等人在不远处的议论,他已答完最后一场的题目。 出人意料地简单。 虽是焦芳出的题,但在他的概念里,本来就只是县试。 钱舜风交了卷之后,这漫长的县试终於结束。 接下来就是等候放榜了。 虽说一直信心十足,可到了结果將揭晓的前夜,钱舜风也不免患得患失。 毕竟如今情况太复杂了。 王家疯狂成这样,汪祥那个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態度,钱舜风也不能百分百確定。 现在最终的结果就会是一个信號。 钱舜风自忖要么结果极好,要么结果极坏。 而他回到方家酒肆之后没多久,县衙就派人来告诉他:明日一早,县衙升堂问案。 钱舜风当然得去,钱舜信得到了消息也隨后赶来。 这十余日之中,钱舜信一天比一天显得憔悴。 一家油店被烧已经是不小的损失,钱家主张有人蓄意纵火这事县衙也没个定论。 其他受牵连的邻居虽然帮著重建自家屋宅,却仍旧认为是钱家用火不慎因而不断追索赔偿。 事情已告诉钱舜德知晓,但钱舜德刚刚到任,钱財和影响力上面都帮不了大忙。 归根结底,仍然是王家对於钱家来说太强了。 “二哥,你去西河客栈找一下周巨川……” “找我作甚?” 钱舜风话音未落,竟见周辑和李承箕、李承勛兄弟相继而至。 “巨川!”钱舜风有点激动地迎过去,“世卿兄!立卿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知道消息,早已心焦。”李承箕认真说道,“不过知道你得今日才考完,这才一早动身过来。以养正学问,当能名列前茅吧?” 钱舜风只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承勛安慰了一下他,隨后就正色道,“听闻此事后,二哥十分愤怒,早已去信河间府质问。” 钱舜风呆了呆,向李承箕揖礼:“世卿兄,並无实据,你竟……哎,世卿兄关爱之情,小弟记下了。” 李承箕冷哼一声:“我就这脾气,向来如此。” 周辑却说道:“大崖先生写信之时固然没有实据,如今却不见得了。” 钱舜风大喜:“巨川兄,你有所获?” 周辑斜眼看著他:“我既专程来一趟,岂能一无所获?就等你们知县主持完县试升堂断案了。” 李承勛愕然看著他:“怎不早说?” “又不是你请託。”周辑继续斜眼看钱舜风,“幸不辱命,我有人证一个,物证两样,皆直指王家!” 现在他左右睥睨,钱舜风看他却格外顺眼。 …… 次日一早,县衙门口已经人头攒动。 那一夜大火已过去十余日,但县民哪个不关心? 今天汪祥升堂断案,不光受灾百姓在等待一个公道,吃瓜的人也极多。 方楷和王元也像是来吃瓜的,但他们身份不一般,得以在仪门之內近距离吃瓜。 但看到李承箕兄弟也来吃瓜,王元的心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公堂之上,另摆了两张椅子,竟像是会审一般。 钱舜风和钱舜信一同站立在院中,等著汪祥出来升堂。 而此时汪祥正在后面二堂陪著焦芳和冒政,心里仍担忧著待会断案將怎么发展。 虽然已经有初步的思路,但能不能成功,只在五五之间。 这时骆东升却惊喜异常地奔来:“东翁!东翁!好消息!” “陈典史找到那嫌犯了?”汪祥心里,只有这个是好消息。 “找到了!”骆东升赶紧点头,“不过不是陈典史找到的……” 说罢向身后连连招手:“周义士,快过来。东翁,那嫌犯就是周义士找到的!” 汪祥只见一个劲装青年斜睨著倨傲地走过来。 冒政呆住了:“巨川,你怎在此?” 周楫向他行了一礼:“学生拜见府尊,拜见大宗师。” 焦芳露出疑惑神色,冒政赶紧解释:“此乃府学廩生,一向任侠好射猎……” 更委婉解释了一下他是眼睛有些问题,倒非故意轻慢。 汪祥知道他还是个秀才,不由得问道:“紫阳说是足下找到那嫌犯?” 周楫作揖:“应钱养正所请,学生专程而来。自贵县以为可疑之人只余三人时,学生料定是那渔民,提早潜至官埠港,最后在嘉鱼界將其擒下。为防县试未毕,邑侯无瑕处置,贸然交予贵县则难免打草惊蛇,故而先藏在某处。得知邑侯將於今日升堂断案,已连夜提来交予贵县典史,另有物证两样。” 骆东升连忙解释:“东翁,您得主持县试。方以正关心此案,但有进展,晚生都会告知。” 冒政听到这里已经连连讚嘆:“好个钱养正!巨川,原来还有你在暗中助其查案。” 周楫肃然道:“得道多助!那王家丧心病狂,学生就算只为了无辜百姓,也要助其查得真凶!” 汪祥只关心案子:“那嫌犯怎么说?物证是什么?” 骆东升连忙回答:“东翁放心,那嫌犯都招了,確係王元指使。物证一为王家油坊私契,此王元所以利诱其行凶。另一物证,则是河间府通判王纶斥责王元之书信,其中有提到钱家。” “这书信……”汪祥惊了,“那嫌犯怎会有?” 周楫有些尷尬:“事出有因,学生借那王子衡欲结交学生之便,留宿王家时无奈做了一回入室窃贼,还请大宗师、府尊宽宥。” 焦芳已经再无任何担忧,而是惊异地看著他:“壮哉,湖广士子竟有你这等人物!” 冒政也是笑而不语。 汪祥则是大喜,作揖相谢:“有这两样就够了!大宗师,府尊,这便升堂如何?” “好。”焦芳凛然道,“適逢其会,若大案果然水落石出,自当重惩败类,一正湖广士风!” 於是仪仗排出,升堂问案。 钱舜风先远远看了一眼焦芳,只有一个印象:脸好狭长。 汪祥將二人请入公案左右两侧的客座,这才坐下一拍惊堂木:“带嫌犯张勤!” 方楷眼角余光之中,王元脸色骤变。 只见陈言带著几个快班衙役,押著一个神情灰败的汉子从西面县牢那边走了过来。 汪祥等他在面前跪好之后就说道:“张勤,你妻小俱已收监,你自然已见过他们。县里盘问数日,他们对你所作所为確实一无所知。如今你已被擒获,当明白已难倖免。但你与钱家並无旧怨,何以悍然行凶?如今当著大宗师、府尊和本县的面,你如实说出幕后主使,本县或可留你妻小一条生路。” 张勤恨极,连连磕头道:“老爷明鑑,都是金鸡山王家王元指使!他再三保证小人只要逃脱一定安然无恙,小人才听信其言。” 王元怒极,厉声斥问:“你安敢攀诬於我!” 钱舜风只平静地站在站在堂中。 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汪祥已经彻底明確地站在王家对面。 王家虽强,却也是一块肥肉。 如果能借焦芳和冒政的势將王家一举打垮,不仅不会让他將来的施政受到阻碍,反而会威信大涨。 只见汪祥果然漠然开口:“你说是王家指使,可有实据?他又命你如何行事?” “有证据!”张勤哭著说道,“他以新建油坊许我將来做管事,小人知道这是杀头的买卖,问他要了一份凭证。另外他还允诺將来招我儿为婿,小人不放心,从王家偷了一封书信来,竟知他到处將女儿许配他人。小人是猪油蒙了心,老爷开恩啊。” 王元双眼发黑。 什么书信?他又何时有机会到王家偷出书信? 人群之中,王天舆想到了什么之后惊怒交加。 莫非……莫非他终究是帮到了三哥第三回? 第45章、墙倒眾人推 陈言把一张私契、一封书信交予汪祥之后,汪祥看完就对远处的王元说道:“慎始兄,这確是你笔跡,另一封乃令兄劝告你的家书。使人纵火行凶,当真是你所为?” “县尊明鑑!我虽不知道此人为何满口胡言,但我岂会招渔夫之子为婿?究竟何人偽造我笔跡,还请县尊还我清白!我曾有意招养正贤侄为婿,此事赵司训和以正公都知道,我又岂会买凶害钱家?家兄也只是劝告我莫要著急,说他关心小女婚事而已!” 汪祥先把两样东西交给焦芳和冒政先后阅览,隨后又说:“张勤在官埠港,捕鱼贩鱼之际也兼渡往来之客。令侄王耀先去年冬启程赴春闈,坐张勤家船过湖,见其妻妹乖巧秀美,纳作妾室,这事你也不知?” 王元一脸愕然:“竟有此事?我实在不知,耀先並未寄书提及!县尊明鑑,这定是他诈有其事,意在诬告!张勤,何人指使你害我王家?” 张勤愤恨不已:“叫你家管事来对质啊!他一路送王子成到省城,我姨妹就是他安顿在省城!还有前几日带话让我先躲一阵的王五,叫来对质!” 事已至此,围观人群里已经议论纷纷,对著王元指指点点。 王元慌怒不已,但见汪祥已抽出签来:“张勤所指认之人,速速带来讯问。” “县尊!我王家世代书香,岂会做出此等事来?为今年县试,王家还慷慨捐银三百两!”王元焦急地赶上前去,“赵司训,以正公,谁不知我极盼与钱家结亲?以正公,你说是不是?” 方楷看他回头望来的恳切眼神,心想谁没劝过你?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他正要开口,只听钱舜风说道:“王元,怕是正因你行事不积德,王耀先今科又落榜。” 王元愣了一下,隨后瞬间破防咆哮起来:“我如何不积德?你从兄离世,我亲去弔唁送行!你声名鹊起,我欲招你为婿!你如此不敬尊长,竟口出恶言?以耀先才学,迟早登第!” 钱舜风凝视著他:“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宗师和府尊当面,莫非你以为今日不必还我钱家、还县里一个公道?你寻到张勤,莫非以为王耀先纳其姨妹为妾一事尚未传开,牵扯不到你王家身上?你以张勤为刀,已斩断了王耀先科途。令兄令侄听闻,將如何恨你?” 王元陡然呆滯,茫然地站在那。 钱舜风慢慢走过去,缓缓说道:“火烧得小了,易被扑灭。火要烧大,张勤就不得不先倒出油来。可他担心届时自己葬身火海,也担心呆得太久了被发现。因此没有入屋倒油,只登上屋顶揭开瓦片,乾脆把自己爬墙带著的竹梯子扔下去砸碎库房之中油坛,丟下火绳引燃了就仓皇而逃。火势是大了,他也逃得及时,却也立时惊醒我们。他慌不择路,终究也留下一些踪跡。” 到了他面前,钱舜风才寒声道:“你筹划得倒是好,可惜人心岂能尽数如你所算?难道你以为王家四世五举,县尊就会算作是钱家用火不慎?就算查出些端倪,最多就只会拿张勤一家顶罪结案,王耀先父子亦不得不为你遮掩?但你为何要招我为婿,为何要捐银修试院,难道有识之士不清楚?世卿兄早已在闻听县里大火之日就去信明言质问令兄!” 王元脸色发白,但听钱舜风一字一字地问:“你说,王通判该怎么想?他会不会因你如此丧心病狂,落得个管束无方、罢官去职?” “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 焦芳一开口,王元更是摇摇欲坠。 “令兄所劝,绝非仅仅是关心令爱婚事。”焦芳拿著物证边看王元边摇头,“这不是明言劝你事不可为就不要太过吗?这钱家经营油店,你王家也有油坊,莫非就因这点蝇头小利而欲除之而后快?如此不能容人,家风败坏至此!” 王元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陈言所派之人已经將隨著王元到县城来办事的管事和那什么王五都带了来。 两人看到张勤居然在这已经顿时变色,此后又有什么可辩驳之处? “人证物证俱在,下官请大宗师革其功名,讯问情由!”汪祥先对焦芳作揖,又对冒政说道,“若非当夜县民合力灭火,恐怕县城將为白地。其后钱家先担重责,次日便出银清理废墟、重建被毁屋宅。民情汹汹,索赔者眾,这等大案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再呈府尊裁断何以善后。” 冒政点了点头:“治下出了这等大案,本府自当明断是非。” 焦芳见已经找到了实据之后就再无担忧。 四世五举又怎么了? 在焦芳这个级別的人物眼中,另一头又有这个应对得当、关係非凡、前途无量的钱舜风,实在不必担忧什么王家。 相反,要做就做得更绝一点。 因此他寒声道:“来呀,先扒了他的衣冠!士林之中,岂能容这等败类?王家家风令人不齿,这等凶暴人家,我自当上疏奏请重惩以儆效尤、以正湖广士风!王家子弟,查有作奸犯科者,有功名则革功名,无功名则五年之內不许赴试,命自省以改过自新!” 字字如锤,王元闻言瘫倒在地,王天舆更是嘴巴哆嗦,头晕眼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惩处会这样严厉? 他们不知道钱舜风有了个业师叫蔡清,而蔡清有个赏识他的吏部尚书站在背后。 证据齐全,焦芳和冒政都不惮拿一个所谓的一县名门望族立威、积累声望。 方楷怔怔地看著王元被扒下衣冠革了功名,知道王家必將因此衰败。 几个月前还在咸寧呼风唤雨的王家,竟就这样由盛转衰吗? 此事原难想像,即便起了大火,又哪有那么容易查清真相、找到实据指向王家? 就算查到些什么,若没有其他的一些原因,焦芳、冒政、汪祥又怎会给出这么坚决而残酷的態度? 大案水落石出,遭灾百姓在得到汪祥明言將来定有足够赔偿之后欢呼不已。 而王家对钱家这样人家都能行事如此,平日对乡民又是什么样的作风? 看王元被扒了功名成了一介平民,顿时有不少百姓在那喊冤告状。 汪祥此刻自然是照单全收。 方楷想了想就明白过来。 王元这么疯,一是因为王子成落榜、诸多布置成空而方框,一是怕钱家將来报復才鋌而走险。 而汪祥他们也怕王家东山再起,因此动手了就要狠一点。 所以想都不用想,凭焦芳的能耐,王纶必定因此被罢官,王子成兴许从此科途无望。 汪祥要给钱家一个交代,给遭灾百姓一个交代,王家得赔出多少钱来才行? 以王家往日行事作风,汪祥又会从多少其他案子里把王家查个底朝天? 墙倒眾人推,王家几乎已经可以確定是完了。 而隨后县试放榜,钱舜风赫然是县试案首,左邻右舍更是一边道歉这段时日错怪了钱家,一边向钱家道喜。 县试案首,府关已过。 童子三试当中,实则府关最难过,因为要求的学问水平差不多,但录取比例最悬殊。 但钱舜风科途原已坦荡,借王元的丧心病狂一举扳倒这隱患后更將后顾无忧。 钱舜风请钱舜信去安排酒席感谢一眾师友,隨后先到了县衙三堂之中正式拜见汪祥邀请的一眾客人。 “汪知县所言不虚。”焦芳和蔼得很,“你这案首名副其实,不过想过我这一关,经义如何了?” 钱舜风当然明白內情,谦虚地说道:“虽蒙师尊赐下《易经蒙引》,学生仍在苦苦研读。只是深悔原先虚度年华,如今自当加倍努力。” “哦?你之业师,不是那方以正吗?他家向来治诗,你怎会治易?” “大宗师有所不知,以正公谦和尊长,学生虽再三拜请其授业,以正公只肯做学生蒙师。后经恩师引荐,大崖先生亦不愿麻烦,只与学生忘年相交。阴差阳错,这才得识师尊,如今亦只是书信往来,未曾面见……” 钱舜风当面亲口讲述渊源,又把早就带在身上的蔡清来信拿出来。 汪祥一点都不奇怪,焦芳和冒政如今当面有感受,自然明白了这钱舜风最大本事反而是这些人情世故。 单看他之前在公堂之上对那王元所言,已能看出他极懂人心。 天资卓越,勤学不已,遇事有静气,交游必有成。 前途无量啊! 再问及和王家恩怨,钱舜风也只是说:“乡里纷爭向来如此,无非知时知势,知进知退。学生一心进学,哪会在意这些小齟齬。只是王元魔障至此,实在不是学生事先所能想到。请巨川兄来援,也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是他,而非行凶之人与我家有什么旧怨。” 隨后就向汪祥致谢:“多谢县尊交待那张勤,让他自陈书信是他所窃,保全巨川兄声名。” “这是小事。”汪祥笑著摆手,“张勤虽死罪难逃,但为了妻小,总还是愿意的。” 钱舜风长长嘆道:“盼经此事后,县中人人自肃。县尊,县城若有城垣,案子也不会这么难查。由此想到先兄遗愿,学生今日斗胆请求大宗师和府尊:若事有可为,盼能助县里筑牢城垣,护佑县民安寧!” 汪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对焦芳和冒政深深揖拜,这回他钱家是受害者,他此时忽然提起此事倒也合適。 焦芳和冒政对视一眼,隨后只说道:“若得其便,何乐而不为?” 汪祥心里一动:有其便啊! 藉此事为由,若再深挖王家,不见得县里不能先启动筑城大工! 第46章、贤侄女 人间四月天,钱家彻底宽心下来。 王家因王元不知收手而陷入深渊,县衙火力全开,越查越多。 此刻王纶和王子成尚未归家、鞭长莫及,但焦芳在亲眼目睹钱舜风的不凡之后则已经上疏。 钱舜风又到了官埠港,和钱舜信依依惜別。 “有县尊和方家,二哥无需担忧王家报復。”钱舜风说道,“倒是店里重新开张之后,二哥在家里安顿好诸事就早日到省城。咱家的油,方家的酒,李家的茶,都是好物。” 钱舜信激动地点头:“这些我在行!” 因为弟弟的关係,钱家这下不仅能把榨油生意做到嘉鱼去、从李家田地所得之中先另开一个榨油坊,更能和方家、李家合作,把生意扩大到省城。 毕竟钱舜德已做了藩司知印,在省城也是有人照应的。 先开一家店,卖酒卖茶卖油,是一个新台阶。 “恩师说了,方家银子不急著还。等王家赔偿到了,留够周转花用即可,先捐一些助县里修城。其他家不管,咱家损失多少,尽可多报一些,这是王家应该偿还的。” 钱舜信咬牙切齿:“那是自然,险些害了咱们性命!” “那我就出发了,这两三个月,家中只能靠你了。” “放心吧。”钱舜信眼睛发红,“幸亏你爭气,要不然这种提心弔胆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现在你帮哥哥们把路都铺好了,还担心家里做什么?你儘管去,一路上照料好自己!” 钱舜风登上了船就伸手拍了钱珊的脑袋一下:“不跟二叔道別?” “下个月就回了嘛……” 钱珊訕訕地走到钱舜风旁边,学著他跟钱舜信挥手道別。 得益於县试延后时间更加宽裕,叔侄三人那段时间又勤加研討,钱珊或者亦是天资不凡,这县试他竟第一回就闯过了。 心中兴奋之余,却也有自知之明。 三叔和他分据头尾,三叔府试无忧,他也府试无忧——大略是过不了的,下个月就要打道回府。 不过能和三叔一起出门开开眼界,他仍旧兴奋不已。 这艘渡船之大,他就从未坐过,毕竟船上人很多。 三月十五日的殿试结果已经出来,李承芳三甲第二。 虽未躋身二甲,却也在前百之列。 捷报传回,这次要由嘉鱼县亲自主办仪式庆贺。 船上许多人家遣人道贺,骆东升和方楷都在。 而李承箕、李承勛兄弟是回家,方琛则都是乾脆与钱舜风一起出发赴试,周楫则是道贺兼回家。 府试之后就是道试,焦芳临行前已经说了,今年他主持道试仍从武昌府开始。 由於是新任湖广提学,他今年准备每一处都好好前往主持廩生岁考和道试,因此武昌府的道试就定在六月中旬。 对钱舜风来说,准备的时间更短了一些。 好在府试无需担忧,若是拿了府试案首,道试也无需担忧。 除非他还想爭一下道试案首,那就必须在经义上大有长进才行。 於是船开稳之后,钱舜风就到了舱中。 “公子,他们唤你到凉棚下饮茶。” “不去,跟他们说道试就两个月了。”钱舜风从行囊之中拿出书来,“大锤,帮我去倒杯茶来。” “是,公子!” 钱舜风坐下之后看了看他的背影,嘴角露出笑容来。 案情水落石出之后,钱舜风和钱舜信专门到那葛石匠家中感谢,毕竟当夜他家侧门口放的石材立了一小功,夜里救火也出了大力。 事后葛石匠因十分篤定石材原先並无血跡,因此帮著钱家劝了邻居不少,说定是有人纵火,还言之凿凿听到有人逃走。 钱舜风当时已经被点为案首,那葛石匠倒会来事,连忙说小儿子葛大锤有力气,但不愿子承父业,问钱舜风能不能带在身边听用。 听钱舜信说葛家清清白白之后,想到自己將来身边確实缺个人照应,钱舜风就答应了下来。 现在葛大锤的角色不是书童,更像一路的挑夫兼保鏢。 葛大锤给他端来了茶又说:“公子,他们说你何必这么用功,不依不饶的。” “他们只是调侃,真不依不饶就亲自来找我了。”钱舜风不以为意,“你不用在这候著,去找那周秀才。那傢伙功夫好,缠著他学几手。” 葛大锤很忐忑:“他肯吗?” “有什么不肯的?你虽然没有功夫底子,好歹力气不小。一路就缠著他,那傢伙喜欢別人仰慕。” “好!”葛大锤期待不已,“那我去了,公子有什么吩咐就喊我。” 钱舜风点了点头,在舱內窗边认真看起书来。 和四书不同,五经的底子他是真没有,而易经向来又有入门较难的名声。 道试对五经义的要求虽然远低於乡试会试,钱舜风不想耽误两年就只好抓紧时间。 因为道试和县试府试可不同,三年只有两次,明年提学到各府州,只主持被称为科试的乡试资格考试。 今年过不了道试,明年科试与他无关,后年道试恰逢乡试年,时间却会排到乡试之后才。 所以说一步慢,步步慢。 这艘渡船已堪称楼船,上面一层甲板除了有个观景舱室,还有露天凉棚。 上面眾人交谈,骆东升不免感嘆:“养正之勤学,实在难得,怪不得轻夺案首。听东翁说,大宗师和府尊尽阅其六场答卷,公论第一。” 方楷捋须微笑,李承箕则摇头说道:“他这是想一鼓作气,拿个小三元吗?何必呢,近来经歷了这么多事,正想与他聊聊心性。” “世卿,他可不比你李家!这一回何等凶险?若非他烈火当前仍能镇定追凶,没那几样物证,钱家已经身陷绝境!科举毕竟以程朱为宗,你莫要误他。待他举业有成,再与你谈论心学有何不可?” 李承箕只好长嘆一口气:“是我又急切了,静不下来。” 三个年纪大一些的在这边舱內聊,凉棚里却是周楫眉飞色舞斜睨眾人讲著如何潜伏跟踪擒获张勤。 葛大锤听得极为崇拜,心想真看不出他还是个秀才。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夸得他愿意教自己,毕竟他也只是被爹逼著认了要帮別人刻墓碑时经常得刻的字。 到了船上用些午饭时,还是钱舜风直接对周楫说:“教大锤几手啊,我新结了那么大一个仇家,將来要靠他护我。” 周楫不屑一顾,仍旧斜眼:“就算祸止於那王元一房,难道王家其余人还胆敢算计你?” “谁知道呢?都放火想烧死我了,焉知王家只他一人这么疯?” 周楫侧目而视,想了想就说道:“行吧。教他点每日功夫,再教一套拳脚,能练得如何就看他自己了。” 钱舜风虽只是前不久才认识周楫,但既然性情合得来,也就一点都不客气。 周楫喜欢有机会逞英雄,到咸寧来帮忙也没要他什么回报,此刻更显得不会藏私。 钱舜风倒不知道这傢伙比他想像的还要猛。 周楫后来考中举人到惠州做官,明明是管刑名的文官,但恰逢蛮兵进逼。 当地武官调兵遣將,考较麾下匆忙聚集的兵力强弱时让他们试射,这傢伙倒跑去凑热闹,七矢皆命中。 就这样加入剿蛮大军后,简直就像猛虎入山,一直做为精锐中坚率兵突进,一介文官往往衝杀在最前。 所以周楫和李承勛又有不同,虽然都好兵事韜略,但周楫还有一身功夫,不像李承勛只是胆气足、略通箭术。 一行人就这样前往湖西李庄,钱舜风是夜还是被李承箕缠得没法,和他谈论了一阵心学。 钱舜风死活不说有善有恶怎么的,李承箕虽抓头挠耳,却也只以为那等妙语不可强求。 他女儿夜里送茶来时又低头红脸,这回钱舜风不像之前在李家时心態那么紧绷,何况和李承箕兄弟实在已经很熟。 因此他看了小姑娘一眼,接过茶杯时笑道:“多谢贤侄女。” 李承箕的女儿听了这句话又羞又急,落荒而逃。 钱舜风看得愕然,李承箕浑然忘物,搁下笔才问:“你说有善有恶,接上意之使如何?” 钱舜风更加愕然,转头看向他,放下茶杯翘起大拇指:“我说世卿兄高见。” 虽说只有一字之別,但真的不简单啊,不知道王守仁是不是又虚弱了一点。 “左右客人多,明日又要吃酒。你別回客房挤了,今天你我论个尽兴!” 李承箕顿时眉飞色舞,开始各种角度阐述这第二句。 钱舜风见他这模样,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张脸:这时代的少女,见到父兄伯叔之外的男子都会脸红成泡泡茶壶吗? 李承箕年轻时应该还是很帅的。 这时他女儿已经回到了闺阁之中。 如豆般的灯火下,她脸上红晕尚未褪近,此时坐在床榻边愁苦地望著膝上那套青色衣衫。 她自是察觉钱舜风今夜看了他一眼,不像以前那般非礼勿视。 但非礼了怎么唤她贤!侄!女! —————— 《武昌府志》选举志:钱珊,弘治辛酉(十四年)科举人。 人物誌:周楫,……简精锐深入设伏,自当中坚,麾所部兵分两翼左右进。蛮奋斗,逞勇直前,而所伏兵抄出其后。蛮骇窜,尽歼之。 第47章、李花朵朵 李承芳还未归家,自没有什么謁庙游街。 钱舜风但见一群人拎著柴刀棍棒衝进李承箕的家,李承箕倒是乐呵呵地指路:“大哥住东厢!” 於是钱舜风和钱珊两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人衝进去就一顿打砸。 李承箕的女儿躲在西厢二楼的闺阁窗后偷偷看著院中热闹,见到钱舜风模样掩嘴一笑,隨后又发起愁。 “破旧已毕!眾宾客贺新!” “悍匪”门从东厢里出来,每人手里都拎著几样桌腿椅靠什么的,李承箕拱手笑著致谢。 隨后前院那边又不少人抬著新家具来了。 “什么时候我家里也能再被砸一次。” 方琛艷羡不已,钱舜风见识完了新科进士的离谱荣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奋斗!” 这就是闹门楣么? 新科进士之家,官府赠匾,乡绅富户赠新家具。 往日旧家具,就此焕然一新。 隨后就是庆贺宴。 李家已经两代三进士,交游何等广阔? 钱舜风明明还只是刚过县试,偏偏被李承箕拉著坐在一旁。 “我贤弟,表字养正,乃泉州蔡介夫所赐!焦提学、冒府尊、汪县尊公论的县试第一,更是我一句之师!今日实在高兴……” 钱舜风无奈地劝道:“世卿兄,你喝醉了……” “今日高兴!” 钱舜风只觉得他怕是已经忍了许久,但今天確实是个好由头。 关键他得意那“有善有恶意之使”的“创见”,颇有心魔已溃散大半的畅快。 这一桌除了嘉鱼知县,坐的个个是举人。 钱舜风倒也不错失机会,向他们请教了一些易经上的疑问。 待到午后宴毕,李承箕已烂醉如泥,只好由李承勛和李家其他人一一送客人们离开。 钱舜风同样喝得多了,毕竟真是人多,而他又恰好新夺县首。 李承箕当然有感激他帮忙破开心学迷雾的好意,拉著他四处引见各方友人,奈何钱舜风没他那么好的酒量。 大宴之后仍旧忙碌,四处的桌椅碗筷都要收拾,李家人忙进忙出。 后院之中,因钱舜风昨夜就睡在李承箕臥房,两个醉人又整整齐齐地躺在那。 等到醒来时,已经天黑。 钱舜风发觉自己外衫和鞋袜都脱了,身上还盖著被子。 旁边李承箕另盖一床被子,仍在大声打著呼嚕。 钱舜风揉了揉脑袋,只觉渴得厉害。 起身穿衣时,却不见自己的外衫,榻旁倒放著一套青布新衣。 他四处看了看,拍著脑门喃喃道:“难道弄脏了?” 想著那衣服定是李家僕人拿来给他换的,钱舜风一时过意不去。 穿好这套新衣之后,他就出了门去客房那边。 楼上闺阁之中早有人听到动静,窥得他穿了新衣去前院,脸上欣喜並没多久,却见他又出现在后院门口。 钱舜风又换了身衣服,拿著那套新衣喊来李教之后就捧著衣服说著什么。 闺阁里的少女眼见如此,脸色骇得煞白,躲得离窗远远的坐在床沿。 过了许久之后,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哥在门外说道:“朵朵,你歇下没?” “……已……已歇下了!怎么了大哥?” “怪哉!小世叔说有人为他备了身新衣,他醒来寻旧衣不见,只好先暂穿新衣去行囊中找衣衫换上。我问了沈妈他们,说没有见著他旧衣。你去看过父亲没?可曾见过?” 李朵朵的心狂跳不已:“没……没见过!” “哦……那我再去问问老林……” 听他脚步声渐远,李朵朵惶惧不已。 要被发现了! 有新衣衫穿就穿嘛,还找旧衣服做什么? 她一时心乱如麻,不料这一晚却没什么事发生。 而次日一早,钱舜风和李承勛、方琛、周楫、钱珊就要一同了启程。 李朵朵听著前院笑谈声,眼中泪水渐蓄渐多。 想著这两个多月来接连发生的事,她咬了咬牙就出了门。 刚到后院中,就见大哥匆匆往爹爹的书房赶去,不一会就拿了几本书出来。 “大哥!” 看他脚步匆匆,李朵朵赶紧喊住了他。 “有什么事等一会,父亲还等著我拿了书去赠给小世叔……” 李教头也没回,李朵朵听到什么小世叔就气苦,赶上前去就拉住他的袖子:“他的旧衣在我这!” “啊?” 李朵朵只低著头转身小声说:“你跟我来。” 李教望了望前院,又回头看了看她的背影,眼睛陡然睁大了。 此时再也顾不得父亲还在那边等,他匆匆跟到妹妹身后就小声问:“朵朵,怎么回事?” 李朵朵一言不发,上了楼进了房间后才转头哽咽道:“大哥,你帮帮我。昨天那套新衣,是我给他缝的。” 李教骇然望著他,隨后紧张不已地转身关紧房门。 对著泪珠不断低落的妹妹,他手足无措又不忍训斥,只好说道:“原来是你去服侍父亲和他先歇下吗?朵朵啊,你怎么敢?怎么会这样啊?” “大伯……大伯喜讯传来……那么多人提亲……我……我……” 李朵朵已经又委屈又茫然地抽泣起来,李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怪父亲!要跟他谈论学问,去前院嘛!” 他又怎知道並不仅仅如此? 在李朵朵心目当中,家里大伯、父亲、六叔、七叔本就鲜有人能相提並论。 初见时是去喊大哥请客人们用粥,那时见到外男也只是羞涩罢了。 等后来隨祖母和母亲一同去为大伯祝祷路上,见七叔和他相谈甚欢才有些惊异。 爹爹回家次日,竟然一改旧习,后来才知竟是他点醒爹爹,还让爹爹老提什么一句师引为忘年交。 那天夜已深,自己本事去劝爹爹早些歇息,却被支使著去唤什么小世叔到后院书房。 连县试都没过的蒙童,却能让爹爹和七叔都当做好友,甚至引入內宅。偶有接触,从来守礼,人品模样她都见过。 此后夜话更多,她在这楼上总隱隱听得下面相谈甚欢,心思渐凝。 但大伯高中进士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媒人纷至沓来,若不做点什么,还不就是听凭媒妁之言? 李朵朵又听说他差点被人烧死,少女情意既已动,她还如何能按下? 听说爹爹和七叔要等他考完县试再去看望,李朵朵就知道等殿试结果传回嘉鱼,他必定还会来道贺。 因此诈称给爹爹缝製新衣,要来了布匹鬼使神差地做起女红。 等他果然再来,已是县试案首。 正经看了他第一眼,却唤她贤侄女。 昨天见爹爹拉著他宛如大小两个醉鬼回房,她又下楼,做贼似地服侍好了他们两个睡好。 拿著他的旧衣,就想到了自己缝的新衣。 开了头,却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李教十分发愁:“他自是极为难得的良配,才学非凡,昨日眾人都对他交口称讚。但父亲和他……罢了,这倒不算什么难的。可大哥听说那害他的王家曾想招他为婿,他说对亡兄立有誓言,不中进士绝不谈婚论嫁。方家以正公虽说当时他是无可奈何才以此为由拒绝王家,他却说既然当眾立誓就得守誓。” 李朵朵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中进士……即便他如天人一般就此一路联捷,那也得等到三年后。 而她明年就十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李家的家教,她绝对是无法抗拒的。 可他又说要守誓,说不中进士就不谈婚论嫁。 李教看著妹妹这模样也心疼不已,赶紧说道:“你別急,別急!我想想办法,不管怎样总不会让你伤心。父亲还在等我拿了书赠给他好启程,我先过去。” 李朵朵又追上去拉著他的衣袖:“你把那衣衫拿去给他!” 李教哭笑不得:“我怎么说?说是你缝的?” “他都穿过了!”李朵朵拽得紧紧的,“大哥,帮帮我!” “……你啊!怎么这般莽撞!” 第48章、非礼之事 李教到了前院之后,李承箕看他除了书还拿了一套新衣来,问了一句:“哪来的新衣?” “已经旧了。”李教硬著头皮说道,“养正那套旧衣是寻不到了,这套反正他穿过。我看父亲都赠了书,我也聊表心意吧。” 李承箕脸一板:“知礼又无礼!怎么称呼的?还有什么叫做他穿过了便已是旧衣?” 钱舜风心想你自己那性格,对儿子反倒这么严厉。 他赶紧说道:“昨日人多事杂,那套旧衣寻不到就不寻吧。这新衣……” “是我失言。不过一时不知送什么好,这套衣衫我看养正穿著也十分合身,就收下吧!” 李教直接往他手里一塞,李承箕也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是我儿一片心意,你婆婆妈妈做什么?” 钱舜风只好称谢,李承勛则已经在往外走:“得儘快启程,不然天黑之前可不一定到得了金口镇。” 李教跟在后面,听著父亲搭著钱舜风的肩膀对他夸著那几本书的好,心里只觉得古怪至极。 也不知父亲听闻妹妹心意后又会怎样。 若不想妹妹將来抱憾,恐怕只能父母都愿先让妹妹默默等下去。 人家都说了不中进士不谈婚论嫁,李家这样的人家,难道非要这时对他提起来? 可哪怕只是仅仅三年,届时妹妹都已实岁十八,三年后若仍只是举人甚至乡试就不中呢? 科举之事,可並非仅看才学啊,要不然父亲怎会三十七才中举? 李教一路愁眉苦脸,送別之时到显得他和钱舜风的感情已经很深。 等他们的船驶入湖中,李承箕负著手往回走的时候,李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父亲,那衣衫是朵朵专给他缝的。” “啊?”李承箕愕然止步。 李教苦著脸:“还不是您一时大意,自那一夜让朵朵唤他到书房夜谈之后,每每在书房谈论心学。朵朵见过他,送过数回茶点。他又確实才学非凡,更是相貌堂堂举止有度。这下怎么办,孩儿也是刚刚知道朵朵竟已情根深种,他又立了那誓。” 李承箕仍被这个情况震在那,等到脸上刚有表情变化时竟是捋著鬍鬚乐起来:“有趣!” 李教麻了:“父亲!哪里有趣了?朵朵如此莽撞,我怕不帮她送哪衣衫,她还敢奔出门外来亲送,这成何体统?再说她情根深种,如今虽遮掩了一时,父亲您总要拿个主意!他都见过朵朵了,这些时日却从未有什么表露,更有那誓言!” 李承箕连连摇头:“你不知他如今一心只是进学。七弟当日招待他,听说也只是和眾人谈论学问,对座中艷姬视而不见。朵儿性子虽好动,却也鵪鶉般怕羞,只怕他连朵儿长什么模样都没留心。再说就算也对朵朵有意,他又岂会冒昧提起?” 李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誓言呢? 还有如今那么多人家想说媒,怎么办? 李承箕竟笑起来:“我若是做了泰山,那泰山有命,就不能不从了吧?等他中了进士,定要他好好钻研一下心学!” 李教欲哭无泪:“父亲!事关朵朵终身,您能不能別这般儿戏啊!” 李承箕瞥著他:“那你干嘛把衣衫拿来给他?既然怕妹妹伤心,自当帮她。朵朵虽非姿容绝代,那也娇俏可人。我李家门第,难道差了?至於誓言……” 李承箕转身看了看已经渐行渐远的船:“他天资极好,向学之勤远非寻常人能比。咸寧县城大火一事的內情你不知道,他道试绝无滯涩,只怕小三元亦不在话下。后面秋闈春闈,你看他到我们李家一个多月与我和七弟相处如何,就知道他定能让蔡介夫倾囊相授。” 说罢就转身加快脚步:“走吧,三年而已。方以正说了,当日还有后话,那小子话也没说死。哎呦,我家朵朵现在只怕急得不行,险些要嚇死了,待爹爹回去安他的心。” 李教只见已逾不惑之年的父亲仍像稚子般向著家里疾奔,心里也不知道该喜该忧。 他也回头望了望那船影。 三年而已吗? 若他真能三年就联捷登第,倒真的说明妹妹慧眼如炬。 只是不要芳心错付才好啊。 回家之后,果然见妹妹已经在父母面前低头抽泣。 “莫哭了嘛,爹爹不是允了吗?”李承箕现在倒不像之前那么有趣了。 他妻子唉声嘆气:“那些说媒的怎么推?难道说朵儿已有意中人?” 李承箕满不在乎:“我尚不舍嫁女!怎么了,谁能逼我?” “你啊!” 后宅大小儿子,又有僕妇,要女儿去唤那小子作甚?要女儿端茶送水作甚? 她不禁问到:“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意思,才让朵儿在他面前拋头露面?” “想什么呢?”李承箕翻了个白眼,“就是朵儿在书房陪我读书啊,又只有她泡的茶最好。” “可这三年里要有什么变故,朵儿以后可怎么办!” 李朵朵的母亲邹氏在一旁又愁又急地走来走去,嘴里不断嘀咕:“总不能就这样等著啊?总要让他先知道朵朵心意,哪怕不订亲,钱家也得有句准话啊!又不知道八字合不合……还有那王家都丧心病狂要烧死他了,王家余孽会不会怀恨在心,再图谋害他?” “……你先坐下行不行!”李承箕很无奈,“那小子机警得很,这回就带了个壮仆隨行,路上还不忘让壮仆向周巨川学功夫。” “你是她爹爹啊!怎能就这样乾等著?”邹氏又指向李教,“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不跟爹娘先说说,就把衣衫送给他了!” 李教只好站乖。 他知道父亲不在意这些,但原本还担心母亲意见。 虽然那钱舜风天资非凡,但毕竟是商人之后,门第又仍旧寒微,母亲也许並不乐意。 如今母亲虽然並不反对,就这样先乾等三年却实在不是事。 “罢了。他考完道试,两三个月不就回来了吗?我这个做爹的,总要替宝贝女儿操心。我一会就去找方以正,再与他一同去咸寧,看看那钱家。” 李朵朵感动得不行,只见母亲又说道:“去了办正事,別到处喝酒!母亲年纪大了,別让一家老小都担心!” “……是是是,少喝。” 李承箕倒是想著这段时间待客,方以正那侄孙来时带的冷泉烧都喝完了。 昨天方以正来道贺,竟未带酒,实在不像话! 他倒不送侄孙,昨天就和一些宾客去了嘉鱼县城,说是难得到嘉鱼,到处走动一下。 李承箕要找他还是容易的,当晚就在一个朋友家里堵到了他。 “……明日还要游陆溪,再去蒲圻啊。” “去咸寧。” 李承箕不由分说,方楷看他不说为什么,只好改变计划。 次日路上没了旁人,李承箕才对他小声说道:“小女对养正动了心,这事得你想办法啊!总得养正也有意,他长辈来议亲。” 方楷瞠目结舌:“令爱对养正动了心?” “情竇初开嘛,养正在我家住了那么久,又是难得俊彦。”李承箕瞅著他,“你这蒙师不想办法?总不能我去跟他说!” 方楷当然知道这些礼节。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刚刚出了第三个进士的李家,大名鼎鼎的大崖先生,这么火急火燎地要他回咸寧竟是为了这事。 他当即一拍大腿:“这事自是包在我身上!” 开什么玩笑?这个媒人可不比当初帮王元时只是碍於情面。 李家这种门第,钱家定是求之不得,他方家更愿意做这个媒人。 到了咸寧,先在香吾轩歇下了,钱舜信不久之后就被请来。 李承箕他倒是前几日就见过,此刻看到他颇为意外。 方楷也不客套,径直就说道:“养正迟早是要成婚的,他在李家时也见过大崖先生千金。你和你大哥得问问他心意,若是有意,我来帮你家做这个媒!” 钱舜信惊呆了,看著李承箕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种进士门第,何曾想过高攀? 再说这种话也不该当著人家的面说啊! 方楷这样直接,李承箕又当面,莫非…… 钱舜信的心扑通扑通跳,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说道:“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我这就给大哥写信,舜风到了省城就问他!” “八字,八字,先找人悄悄合一合。”方楷又说,“若是合,才让你大哥等他府试完了再问他。” 钱舜信只觉得进展过於迅速,已经都要合八字了吗? 难道三弟在嘉鱼时已经对大崖先生千金行过非礼之事了? 不过看大崖先生神情倒也不像。 李承箕看他瞅自己,只好说道:“有什么办法?夫人信这个,怕不合。若是真不合,怕是不能让她如意。” “是是是,先找人测一测。” 钱舜信看这事连他夫人都知道了,心里更加激动。 他对弟弟生辰八字倒是记得清楚,当即报出。 於是次日方楷和李承箕又同游潜山,钱舜信只在县城中患得患失地等待结果。 这可必须得合啊! 第49章、八字都合过了 钱舜风哪里知道他人刚到省城,家里那边已经在给他和李朵朵测八字了? 昨天和周楫在金口镇暂別,他继续沿著长江回省城东南面江边的武昌县城。 此时的武昌县就是后来的鄂州,而府治和省治所在则是属於江夏县。 午后时分,钱舜风才到达壮观的武昌城下。 “既然是来赴试,自然要走文昌门,討个彩头!” 说罢带著钱舜风和钱珊走向城门,方琛也和他一同介绍著这巍峨的城池。 三国时期,东吴在此夯土筑了夏口城,奠定了如今武昌城的基础。 南朝时,又在夏口设立郢州,又向峡口城东面扩建成了郢州城。 到了唐朝,这里改称鄂州,又进一步向北、东、南三面扩建成为鄂州城,並改为砖砌城墙。 此后到了洪武年间,武昌城再次大规模扩建,形成了如今城周二十里、设九门的割据。 文昌门位於西南角,门两边的城墙高三丈六尺,底厚六丈八尺。 望著巍峨的城门和延伸向两侧的城门,钱舜风也算开了眼界。 毕竟是见到原滋原味的古代雄城。 近距离这么看,才能体会到火器还不强的年代,尤其是冷兵器时代,要攻下这等城池何等不容易。 作为省城,武昌城之繁华远非咸寧或嘉鱼县城可比,城中常住人口恐怕就超过两县人口加起来。 人群之中,他们几个毫不起眼。 他门虽从西南角的文昌门进城,却要去往蛇山以北。 城內格局大略以蛇山为界,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在西南部,武昌府衙、江夏县衙、布政使司则在北面。 一路边走边看,沿著蛇山往东不久就看见了规模宏大的楚王府。 这城中之城都有高二丈九尺的城墙,更是占了洪武年间扩建前的旧城一半面积。 整个武昌城內的东南部分几乎都属於楚王府,钱舜风听著他们的介绍也只能暗自感嘆。 越过了蛇山,李承勛如同识途老马,顺利地把他们带到了钱舜德已经在省城买下来的宅子里。 “六姐儿,还认得三叔吗?” 钱舜德仍在藩司忙碌,自是涂氏相迎。 看著仍在襁褓之中的钱六姐,钱舜风想著她將来是个聪明伶俐的才女,脸上笑意不断。 但她哇地就一哭。 涂氏只见了李承勛和方琛一面就抱著女儿回了后院,自然是钱舜风和钱珊招呼他们两个。 谁知两人说要去找个客栈。 “那又何必?”钱舜风听完他们的话就说道,“你是明日就去黄州,挤一晚就是了,我大哥还要感谢你们呢。怀瑾还得在省城等著道试,何必花冤枉银子,就在这还能与我一同切磋学问。” 李承勛只是和他们顺路,他只用继续考乡试而已,这次要前往湖广科举成绩歷来最好的黄州府去访学。 但到了钱舜德家,看这宅子並不算大。 前院厢房一共只有小小四间,原先就住有老僕一家。 如今又一口气多了五人,看钱舜风这么说,两人面面相覷。 “珊哥儿夜里和大哥到后院挤一挤就是。”钱舜风说完一嘆,“也是连月来事多,家里花了不少银两,不然大哥不必这么省。” 钱舜德已做了藩司知印,只怕將来大有概率就是在武昌城当差到老。 这样的情况,在武昌城当然得有个宅子。 但碍於钱家一时財计艰难,这宅子只能先买小些。 他和涂氏这些年来聚少离多,幼女又尚在襁褓之中,正月里赴任时就一併带到了武昌城。 现在这原本够用的宅子倒一下子不够用了。 “也罢,那就挤一挤。”李承勛想了想洒然一笑,“反正你府试无忧,耽误不了你备试。” 几人安放好了行李之后,就在院中坐著聊天。 知道弟弟大约是这两天就要到省城,钱舜德天没黑就回来了。 见到弟弟和儿子,他自是激动不已,又再三感谢李家和方家在钱家遭难时的帮助。 涂氏和僕妇准备好了家宴,是夜钱舜德这个在武昌城的新家倒是热闹。 等李承勛和方琛歇下之后,钱舜德才叫钱舜风和钱珊一起到后院:“今夜先对付一下。” 他的方案是不能怠慢了客人,因此兄弟二人加侄子一起在后院挤。 好在时已四月,搁阳历就是五月多了,知名火炉哪里有多冷? 钱珊虽然睡地铺,但今天很开心。 毕竟他大出父亲意料之外过了县试,钱舜德今天著实没少夸他。 现在只听父亲和三叔在床榻上聊著上个月大火的事,钱舜德严肃地说道:我看焦提学和县尊不像要罢手,听说確实已经上疏。就算他赏识你,也不必把地方这等小事奏到御前吧?” 钱舜风也只能想到可能是跟蔡清有关,但蔡清一个吏部主事而已,能让焦芳这么积极? 哪怕王家没出过进士,毕竟也有一个在任的六品通判。 钱舜德又说:“虽然有焦提学出手,但想一口气打垮王家並不容易。王纶父子毕竟都是举人,这事牵连不了他们多少。那张勤姨妹虽然是王子成的妾室,但他当时赴春闈在外,家里事又没参与。” “他们自有他们的考虑。”钱舜风倒很乐观,“兴许因为我那素未谋面的师尊,县尊也想做出一番功绩再试试能不能升个官。若有大宗师和府尊支持,他携势凌压王家,王纶父子也不好应对。这件事清楚明白,王家买凶纵火烧城,大宗师又是新到湖广,兴许朝堂诸公也会卖他面子,支持他拿王家杀鸡儆猴整顿湖广士风。” 反正整件事对钱家有利。 汪祥就算没法把城墙修起来,但只要能从王家榨出一部分启动资金,那也是功绩一件。 再加上新修试院,必定会进行的治河,搭上焦芳这条线之后兴许真能往上躥一躥。 观王元面不改色就拿出三百两支持县里修试院,四试五举的王家积累何等丰厚? 形势逆转,有纵火烧城的沉重包袱,现在已经是王家抱金行走於眾目睽睽之下。 钱舜风又说道:“这些事暂不用多想,至少这两三个月里王家將战战兢兢、疲於应付。等过了两三个月我有了功名,更是天高海阔。” “有把握吗?道试可不容易,你看玠哥儿和方家那方怀瑾都是这一关还没过。” 钱舜风笑了起来:“学问上自然不是太容易,不过我有信心。不说府试我若再夺案首则道试无忧,哪怕府试只是过了,这不是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吗?再说,大宗师如此积极,未尝不会照拂我。” 钱珊躺在地上感嘆。 怎么別人那么提心弔胆的童试三关,对三叔来说竟像这么容易呢? 他不禁想著,要是自己晚一年再考,把那套书完全读通了,会不会也能一享案首荣光。 一夜再无话,天亮之后钱舜德又去点卯上班,钱舜风和方琛一起送李承勛出了城。 回来后看见钱珊居然仍在认认真真读书,钱舜风颇为意外:“不是说反正今年府关难过吗?” 钱珊只道:“万一呢?” 钱舜风和方琛相视一笑。 一路上李承勛没少拿叔侄俩一头一尾过县试调侃他,说府试兴许也如此,看来终究是激起了他一些心气。 到了夜里钱舜德再回来,老僕说家里有信来,钱舜德看完之后就脸色古怪地问钱舜风:“你在李家……见过大崖先生千金?” “是啊,怎么了?”钱舜风刚奇怪家里来信问这个干嘛,隨后立即就想明白了,“难道二哥想试试看能不能高攀李家?” 钱舜信虽然叮嘱钱舜德等他考完府试再问,但昨晚钱舜风那么有信心,县试案首又不用担心过不了,钱舜德就如实说道:“大崖先生到了咸寧请以正公作媒,八字都合过了,就看你怎么想。” 钱珊顿时张大了嘴巴,隨后看向同样瞠目结舌的方琛。 你和三叔一样在李家呆了那么久,怎没得李家千金垂青? 看来还是玠哥说得没错,三叔非人哉! 第50章、姑娘很勇啊 自从来到这大明,钱舜风一心只有功名。 不仅是家族需要,也是他的志向需要。 现在哪里知道前往李家求学的那一个多月,竟然还收穫了一份少女情意? “……是了,不然二哥又从何得知我见过她?” 钱舜风想起她每回见到自己时怕羞拘谨的模样,原本以为很寻常。 这时代礼教本如此,钱舜风在方家同样呆过,就不曾见过方家任何女眷。 也就是李承箕性格不同,又心学魔怔了,这才拉他到后宅书房,见过他女儿数回。 现在看来,她那神態不仅仅只是因为与同龄外男接触? 钱舜风和她见过面这种事,饶是李承箕再洒脱也不会到处乱说。 若非她对自己已经动了心,李承箕怎会跑到咸寧去请方楷作媒? “舜风,你意如何啊?”钱舜德的眼神紧张又期待,严肃地说道,“以李家门第,你们又交好,这可不像当初王家时!” 钱舜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不好拒绝的,毕竟大大咧咧的李承箕竟已算过八字了。 对两个兄长来说,这又是钱家难得的机会。 成为进士家族的亲家,那是什么概念?李家还不像方家,人家现在就有两个进士在世! 而李承箕和李承勛和他又有交情,这回又不是像王家那样对他不怀好意,无论如何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钱舜风正低头看著身上衣衫。 这几天换洗,今天恰好穿著。 算算时间的话……怪不得那天李教忽然改称他养正。 这样看来,他妹妹很勇啊,竟然已经扒过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先让家里觉得为难,这才搞出让李家主动议亲的事来,毕竟关係到女儿名节。 想著她主动追逐的用心,钱舜风笑了笑就说道:“挺好啊。” 钱舜德大喜:“好!那我这就给二弟回信,先请以正公去提亲。等你除了服过了舜忠哥周年,正好一起冠婚……” “大哥,急什么!”钱舜风立刻阻止,“我毕竟曾当眾立誓。再说李家一门三进士,我若不登第岂不是辱没了她?” 钱舜德当然急:“登第哪有那么容易?二弟说,说媒的人都快把李家门槛踏破了,大崖先生千金想必已到谈婚论嫁之时。” “大哥!”钱舜风摇著头,“这些事大崖先生都知道,他当然只是要个准信,订了亲就够了。这样,我自己写信跟大崖先生说,安他的心。” 钱舜风是见过他,但李教都只比他大一岁,小姑娘最多十四五岁。 模样是很娇俏可爱,又能看自己即將启程勇敢表达心意,自己成了被偏爱的那个,李家的家世家教都没话说,这当然算是良配。 但年龄实在太小,总得继续加深一下感情。 钱舜风只说过没中进士不谈婚论嫁,不代表不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可以,谈婚论嫁成家了,科举计划就要大受影响。 他还打算今年年底进京当面拜蔡清为师,好好进修一番的。 婚礼本就有很多事,难道新婚燕尔又立即分开? 钱舜风回到房里,钱舜德在堂屋里又兴奋又担忧,不知道李家肯不肯。 “写封信怎么这么久?” 看父亲焦急不已,钱珊进去探了探,出来之后说:“三叔说反正明天一早再送回咸寧也是明天到,他还要给李家……给三婶写一封信。” 方琛一乐:“你倒先喊起来了。” 钱珊理所当然:“这不八字撇捺都有了吗?” …… 四月中旬,李花已谢,但心花绽放於李朵朵眉间心头。 她原以为只是自己一腔情意不知將如何,谁知爹爹那样相信他,现在他不仅答应了,还给自己写了信。 就是爹爹仍旧是老样子,既然都知道好消息了,仍在咸寧又玩了几日才回来,也不怕母女俩担心。 邹氏看完钱舜风给李承箕的信仍旧很无奈:“进士哪有那么好考?” “你就放宽了心吧,等他考完道试除了服,钱家就先来订婚约。”李承箕很满意,“他说得有道理啊,左右我不准备再考,有个进士女婿也不错。到时风光大婚,也不辱没朵儿。” “再过三年,朵儿就十九了!何况进士哪有那么好考?” “让朵儿再陪咱们三年有什么不好?”李承箕瞪著她,“就算三年后会试不第,总要中个举人吧?他说得有道理啊,蔡介夫那里定要去求学,难道让朵儿刚嫁他就日思夜想?” “如今不也是日思夜想?” “那又不同,毕竟不是孤身留居钱家。” “……事已至此,话都被你说尽了!”她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朵儿!” 到了闺房那边,只见女儿慌张地收起信纸来满面通红。 “他说什么了呀?” 李朵朵又深深低下头,细声细语地说道:“就……就是多谢我……我错爱……” 说到爱字就已没声音,脸红如茶壶一般,心里却甜得浑身发腻。 她母亲看她这副模样,只好无奈又怜惜地將她搂入怀中:“虽说总算是你有情他有意,却偏要再等三年,你不怨他?” 李朵朵自然连连摇头。 现在只觉幸福无比。 数日之间,竟似从地底到了云端。 不仅大哥立时帮忙,爹娘也疼爱她,情郎更是怕她忧虑成疾不惜毁诺先答应了下来,还给她写信。 想到这里她忽然坐直了说道:“娘,他说先举业有成確係他本心,如今他毁了诺,只要仍旧先专心科举就不算破了誓,不会有妨碍,对吧?” “……那自然,自然!” 看女儿一颗芳心如此患得患失,她只好出言安慰。 李朵朵又喃喃说道:“如今府试已经在考了吧?也不知他有没有因我分心。要真是这样……” 邹氏哭笑不得:“他是县试案首,府试又何必担忧?你这丫头啊……” 说罢乾脆对她说起那小子的好话安她的心。 这些时日从儿子那里问了不少,李承箕回来后又说了许多。 他们之前对钱舜风的了解自然还不够多,方楷可是最初去弔唁钱舜忠时就和钱舜风有接触。 李承箕在咸寧那边无事之时,听得自然更加详细。 李朵朵就这样听著母亲讲他的事,原先心意没表露时,父母自不会打听得这么仔细,还跟她说。 现在李朵朵听著他从去年腊月时就如何与王家周旋,又是在方家长者面前扮傻,又是写了呈文却托侄子之名改变了知县和方家长者的態度。 再后来就是祭文扬名,別人想戳穿他是买文,结果文会上技惊四座,连县学教諭都讚不绝口,共推第一拿了赏格。 再过完年又是王家说动咸寧知县修试院,推迟县试。 钱家不仅又要破財,他就算过了县试也没多少时间准备府试。 后来竟是由於他又来到李家,让爹爹引为忘年交,王家那子弟又落了帮,王家这才心一横想直接烧死他。 就算烧不死,夜里遭难,天亮就要考试,还能考好吗? 若不是他本事了得,不仅找到物证找到朋友暗中查案,还夺了案首,钱家现在已经家破人亡。 李朵朵不断怜惜著他的不容易,只听得如痴如醉。 邹氏讲了这么多倒也不由得感嘆:“著实是个本领不凡的好孩子,这般不容易也把路闯出来了。因此你不必过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必真能一路联捷高中。若真如此,到时娘脸上也有光彩。” 是夜被窝之中,李朵朵仍旧辗转难眠。 信她都几乎背熟了,眼下只不断回想著他说的话。 让自己不必过於相思,他今年还会回乡行冠礼,有从兄的周年祭,到时定来李庄相见。 让自己如想写信,该寄信到省城何处。 让自己告诉他喜欢什么,吃好喝好,保重身体,多动一动以防体弱易病。 说原先一心进学,现在知她情意,更会用心举业,许她將来风光喜事。 李朵朵想到喜事,已然痴了。 闺阁之中,但听她喃喃自语,轻吟著情郎在信里写给她的诗。 吾本飘零客,平生履薄冰。 幸逢春化雨,得遇李成荫。 朵朵枝头傲,回回月下寻。 暗香忽寄意,只言且剖心。 遗命安敢忘?痴情何忍轻? 莫畏关山远,遥期雁书勤。 恕我男儿志,爭先榜上名。 簪得蟾宫桂,踏马攀此英。 李朵朵想到他是在亡兄丧讯传来后才发奋读书,如今果然一心功业,实在是个重诺君子。 原来他竟觉得自己竟是傲立枝头,曾几度月下暗寻、还需折桂而归踏马高攀吗? 不是……不是说了自己实乃痴情吗? 想著他藏於此诗的自伤、自信与深情,少女情思一经放肆就再难收拾。 第51章、怕损气运 这一晚,武昌城里的钱珊也辗转反侧。 府试第一场已经考完,整个武昌府有资格参加府试的考生足有三四千,能过府试的也不过百人左右。 正因如此,才被称作府关。 现在和今年的咸寧县试不同,第一场出圈与否就决定了有没有闯过府关,这叫钱珊怎么能不忐忑? 天亮之后,只见三叔又在练拳脚,那是路上时周家秀才教的。 看他起来,钱舜风只对他笑道:“没睡好?你爹已经去看了。” 钱珊有些泄气:“明年再来考就是了。” “万一呢?” “万一……我也不去考后两场,不如早点开始读《易经》。” 话音刚落,却见钱舜德激动地闯进院门来:“过了!过了!” 看父亲的模样,钱珊自然是张大了嘴巴。 那套书,竟如此不凡? 钱家真像是时来运转了,任钱舜德再怎么想,去年冬月得知钱舜忠丧讯时也想不到今年四月里家中会一举多两个童生。 没错,过了府试才被称为童生,钱珊这下子倒是追上了钱玠的步伐。 关键他今年虚岁才十五。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任凭钱舜德怎么说,他也不愿意参加接下来两场。 兴许在他心目当中,和三叔两个总是一头一尾,算是好兆头。 万一三叔道试也能夺案首,兴许后年他也勉强能过道试。 钱舜风自然得继续去参加后面两场,再夺府试案首对他来说最稳。 毕竟府试仍只考四书,而他现在最扎实的也是四书。 因此来到省城之后,他这段时间暂停了看《易经蒙引》,认真复习著《四书蒙引》,另外还和方琛继续模擬破题承题。 方琛都感觉怕了。 强到如此程度,还这样认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这样的切磋对方琛来说同样受益匪浅,道试时毕竟也考四书。 武昌城中,一家欢乐数十家愁。 录取比例仅仅百分之三四,这就是府关的恐怖之处。 看钱珊这傢伙在用功数月后都连过县、府两试,方琛更感觉钱舜风当日送给方家的《四书蒙引》有多么不凡。 后来刊印后被封为科举神书的《四书蒙引》在此时更显威力,毕竟它的系统梳理顿时让钱珊的答卷显得更突出,这才勉强挤过府关。 当然,钱舜风带著他们切磋时的启发也很有用。 一晃又几日过去,钱舜风也考完了三场。 今天该放榜了,一早他也去看长案。 县试府试原本都只出团案,中间一个“中”字,然后就是考过的考生考舍號围成一圈圈。 但最终放榜,自然会誊成长案,写姓名、籍贯、名次。 钱珊后也来凑热闹,而且凭个头优势迅速挤到人群里。 他径直往案尾一瞥,后两场都没参加的自己果然垫底。 再扫另外一头,钱珊就在里面跳了起来向人群外面喊道:“三叔!是你!案首真是你!案尾真是我!” 对钱舜风来说,若不是案首,其他名次本来就没所谓。 现在听到钱珊呼喊,钱舜风不由得脸上露出微笑。 场外因素有没有呢?兴许也是有的。 这几日钱舜德总算也问到了一些事,原来自己那师尊颇得如今的吏部尚书赏识。 既然钱舜风学问本就堪称优秀,做个顺水人情又如何? 围著看榜的考生听到钱珊的呼喊,先看了看喜不自胜的案尾,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钱舜风。 叔侄俩一同闯过了府关?一头一尾? 他们的眼神或深羡不已,或露出怀疑神色。 议论纷纷之间,又有人说道:“府县两案首?咸寧县何时能出这样人物?” “我要去看卷!” “这下道试无忧,尊驾已得功名矣。在下……” 有人感嘆,有人怀疑,有人生起结交之心。 钱舜风也轻鬆许多,对眾人客气一番之后就开始准备拜谢冒政。 府试之后,新童生们自当一同拜谢。 等钱舜风率眾拜谢到面前,冒政只是如正常流程一般先一起勉励了一番。 而后,案首照例会单独说几句话。 这也很正常,毕竟县试府试虽然年年有,一任知县知府却又能订多少师生之谊?当然只有那些仍旧有望不断进学的几个。 做地方父母官,这本来就是培养將来门生的唯一机会。 “多谢府尊栽培。” “你才学如此,何须我栽培?”冒政倒是说道,“答卷也要榜而告之,这不是並无非议吗?没想到你府试所答,竟比县试之时又精妙三分,不然本府倒真看不出来,点你为案首。” “恩师青眼有加,学生感激不尽!” 他这都算是明言阅卷时就认出了自己的答卷,不过这也是冒政的本事,仅仅是看过钱舜风的县试答卷就认得出来。 不知是笔跡还是文风。 既然如此,他就顺嘴改了称呼。 隨后冒政又叮嘱他少交游、多用心,不要道试之时排名不佳,毕竟是他点的案首。 钱舜风当然满口答应,隨后还说道:“学生分毫不敢懈怠,县试之后想著府试在即,若能再接再厉,再向师尊去信道喜不迟。如今蒙恩师赏拔,学生也算已考得功名,总算没辜负师尊一书授业之恩。” “你这业师学究天人,確实非凡啊。”冒政赞道,“你那侄儿竟弃考后两场,原来也是读此书而数月间连过县府两试?” “正是。”钱舜风说道,“他也甚是用功,《四书蒙引》一字一句誊抄过一遍,熟记於心这才能侥倖过关。但仍只是粗通,这才不敢赴后两场。学生斗胆,不知恩师可否容其携书多来请教疑难?” 冒政笑问:“你指点他岂不更好?” “那却不一样,学生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玩伴一般,他时常羞於向学生请教。” 冒政心想难道他如今不服你? 只不过他知道这是钱舜风的投桃报李,因此笑著点了点头:“本府自然乐意提携后进。” “多谢恩师!” 於是他这才恭敬告辞,冒政看著他的背影感慨不已。 他那侄儿確实属於侥倖,冒政可认不出哪份答卷是他的。 提到他读了那书,钱舜风就说他已誊抄过一遍。既已熟记於心,何必仍携书请教? 这样的好书,对家中子弟来说也是无价之宝啊。 他既称恩师,又让自己指点他侄子,这份才学这份世事洞明,当真称得上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焦芳那里,想成就他小三元美名却不容易了。 经义学得如何了,终究不知。 钱舜风和钱珊回到家中之后,他自是兴奋异常,钱舜风却回房写信了。 自从收到蔡清来信后,他確实还不曾回信。 虽说晚了一个多月,但现在他再写信时,身份已然不同。 连夺两案首再报喜,当然更增加自己在他心目当中的分量。 钱舜风虽从李承勛那里听说他大哥回信讲蔡清甚是清贫,隨信却也没寄什么阿堵物去,而是认真梳理了一番这段时日以来积累的《易经》疑问。 总要去北京的,不急,也不能太急。 他这信一写就写到天黑,给蔡清的信著实很长,又有另外的信要写。 比如给李朵朵的。 另外方楷、周楫、汪祥等等,都有信去表示感谢。 钱舜德早已回家,今天还邀了同在藩司的一些新同事和他的顶头上司经歷来家里庆贺。 不得不说,钱舜风又夺得府案首,钱家新增秀才一员、童生一位,確实也在帮助钱舜德打开授职后的新局面。 钱舜风写完信到了堂屋那边,正好酒菜上桌。 “秀才公来了!”藩司经歷许时勉惊异地看著钱舜风,“听令兄说,今年才虚十七啊!要是道试再多案首,那真是最年幼之小三元了!” “当不得。”钱舜风当然要谦虚地一一拜见,“县府两试,全凭读四书有所得。道试要考经义,我本就参悟尚浅。何况我以易为本经,倒是有点怕连中三案首,有损將来气运啊。” 第52章、书中果有黄金屋 过去了一个多月,咸寧县城里当夜被烧毁的地方仍未完全重建完成。 但钱家的油店倒率先建好了,今日喜讯传回,自是道贺者眾。 钱舜风再夺案首,就连汪祥也有点意外。 虽说他在今年咸寧应试蒙童之中一枝独秀,但那毕竟是整个武昌府的比试。 就算冒政有意提携,也不能太过名不副实。 好在兴许是府试没必要多爭,所以没传来什么非议。 “看大宗师当日对王家那般严厉,只怕道试也愿与之方便。”汪祥目光闪动,“就算有一时非议,大宗师也不惧。毕竟那钱养正进境之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更已拜得蔡介夫为业师。” 骆东升也很感慨:“是啊。即便有一时非议,只要他还能乡试联捷,那就是大宗师有识人之明。再给他两年多时间,后年秋闈未必不能高中。” “若他能连中小三元,对本县来说又是一桩文教功绩。”汪祥不禁期待著,“紫阳,你说该怎么促成其事?” “这……” 骆东升看他都不是犹豫帮不帮,而是想著怎么帮,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办好。 道试毕竟是事关取得真正功名的关键一考,当然不能过於有失公允。 想了想之后骆东升就说道:“东翁,我看也不用咱们来促成。以那钱氏兄弟能耐,在省城只怕也会用心。倒是咸寧这边……县尊,王元买凶纵火一案,不如先判了?” 汪祥闻言思索著。 依大明律,同样是放火也有不同。 放火烧自家屋,杖一百,蔓延烧到別人家更得杖一百、徙三年。 但放火烧的就是別人家,就俩字:【皆斩】。 成化年间又有新例:徒罪以上俱发边卫充军。 此外还有【並计所烧之物,尽犯人財產赔偿】。 现在各家损失是报上来了,但也有核验过程、计价过程。 按律,其实不用全赔:【假如房屋二间,原值钞三百貰,烧讫者直百贯,??残者止直一百贯。】 而对於犯人財產:【缘犯人財產止有一百五十贯,虽不及二百贯之之奴数,尽此一百五十贯陪偿。】 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就大了。 谁放火,官府核出损失来是一本帐。 再给各家的赔偿,实则降价不少,因为这考虑的是放火之人家里根本拿不出足够赔偿的情况,要不然官府倒贴? 但除非犯人家的財產超过官府核出来的赔偿金额,否则就是全部抄没了事。 现在放火的可是王家的王元。 虽说王元这一户只是王家其中一房,也许名义上属於王元一家的財產真的不够,但王家就真这样处理? 如今王元一家已经收监,属於他家的房子、田地、店產也都在情况。 “你的意思是,再去查王元家的隱田、隱丁?” 骆东升点著头:“眼下王家也在怕东翁真去查这些。哪怕只是做出样子来,恐怕各房也会想方设法凑些银子出来,补足了事。要不然,可就越查越深了,哪一房都躲不开。如数都赔了,钱家自然宽裕。归县衙的,拿出一半已然不少。” 汪祥颇为意动地说:“这倒是个法子。只是这样一来,若王纶父子並未受到大牵连……” “那就拿判斩和充边做文章!王元家名下田地必定不少,左右这下是保不住了。各房出银瓜分其田地店產,最后也保了他一家性命,可谓於內余外都好。要是王纶父子果然受到牵连,將来也能再查,说他们隱没王元家该抄家產。” 汪祥想了想就笑起来:“这可是在县城买凶纵火,本县若扑救不力,只怕整个县城都要陷於火海。如此处置,已是仁至义尽。紫阳,就这样去办!” 这法子依大明律而来,汪祥仅仅是从这段时日以来查明案情后秉公断案出手,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谁叫王元疯了心,授人以柄在先? 就连汪祥都难以想像当夜若是扑救不当,回头朝廷会如何责罚他。 钱舜风当夜就找到物证,后来又请到高人暗查拿到幕后真凶的实据,才算真正帮他度过一劫。 如今他又连夺两案首,王纶父子则仍要担心朝廷给焦芳的奏疏什么答覆,汪祥实在不用多顾虑王家。 因此仅仅是次日,钱舜信所报上去的自家店里损失,还有帮各家重新建起屋宅垫的工费,共计四百七十三两多银子就送到他面前。 “师爷,没这么多!”钱舜信都嚇了一跳,“各家赔偿……” 骆东升只打断他:“各家应赔多少,县衙都造了册。起了新屋,原就差不多了。县衙再请些賑济银下来,每家补贴一些家什財货银,此事已算完满。你家烧得精光,又帮东翁安置了这么久灾民,东翁的意思是补足五百两,这也算你们兄弟让东翁免於责罚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好?”钱舜信真有些害怕,“我家损失和这些时日耽误之外,其实只不过问以正公借了二百两。” “舜信老弟!就这么办!” 钱舜信连连摇头:“我弟弟临行前是叮嘱过的,只要够周转,有余力的话就助县尊修城!这样,我家就再捐一百两银子,毕竟城墙修起来了,以后城內店產也能放心不少……” 他虽然不適应家族地位提高带来的好处,现在也越发觉得弟弟实在有先见之明。 谁知道把损失、重建费用都多报三四成上去之后,县衙居然如数赔下来了,还另外拿出二十余两补齐为五百两? 如此以来,经此一场大火竟还赚了近二百两。 哪怕原本照常营业,这段时日也有数十两的进项,但更多的果然还不如再继续卖县尊一个人情。 好歹油店算是焕然一新了。 钱舜信这么坚持,汪祥倒也没有全然拒绝,最后就只认了钱家五十两,又累入“专项基金”。 此时,钱舜风的信也已经到达嘉鱼。 李承箕觉得理所当然,邹氏却平添一份惊喜。 虽说相信丈夫的判断,知道这准女婿將来成就定不会低,但连夺两案首仍属难得。 至少李家这么些举人、进士,谁都不曾如此出色。 李朵朵看钱舜风为最近这些时日专心府试没有写信过来而愧疚,自然越发觉得情郎实在体己。 想著他专心举业果然有所获,一確定喜讯就给自己写信,当然是恨不能能亲眼目睹他那时快意。 不过府试再夺案首,他道试虽然已无忧,却又说名头已传遍武昌府,实在不能道试时考得太差。 李朵朵也深以为然,毕竟是知县、知府先后拔擢。 她想著钱舜风实则已是秀才,不久之后就能身穿襴衫、戴巾冠了,又问母亲要来了布料。 这回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是为他准备的了。 这个时候,钱舜风寄给蔡清的书信刚刚上路不久。 而三月底从咸寧出发的书信,此时才刚刚到达河间府。 会试落第后,王子成本是途径河间府先和父亲一聚。此时正准备出发前往山东,拜访当年乡试座师,却有晴天霹雳先后传来。 王元买凶纵火、铁证如山;湖广提学適逢其会怒不可遏,上疏以王家为例奏请严惩以正湖广士风。 王纶面无人色:“我已劝过他,劝过他!” 以他所处的位置,岂不知道焦芳此举大有文章。 什么叫湖广士风需要端正?那岂不是说前面几任提学里有人问题不小? 这怎么还牵涉进朝堂派系之爭了呢? 王子成连夜往家赶,但能不能赶上事情变化,父子两人都没底。 而王纶有官职在身,丝毫动弹不得。 对家里的事,他只能干著急。 王元狂傲偏执惹出这等大祸,一家都难倖免,还把闔族拖下深渊。 王纶就算再恨又有什么用? 弘治三年的五月就这样到来,钱舜风看老邹送来了五十两银子,看了钱舜信的信不由得感慨。 举业稍有成就,带来的好处竟如此显而易见。 书中果有黄金屋。 第53章、朝堂有人要动王家 五月中旬,北京已经颇为炎热。 十三这一天,天恩浩荡,甚至【以天气炎热,命两法司、锦衣卫將见监囚犯笞罪无干证者释之,徒流以下减等发落,重罪情可矜疑並枷號者具奏以闻】。 於是免死充军者八人,免死决杖发回养亲者十四人,免枷號者二十三人。 吏部今日又无大天官坐堂,王恕今年第二回乞求致仕。 入夜之后天气稍凉,年已七十五的王恕在书房之中看著一封又一封信。 他旁边还摊著一道已经批回来的奏疏,那是他三月初今年第一回乞求致仕的奏疏。 上面写著: 【一宜去,典选日久,怨恨者多。怨则谤生,谤则祸至。二宜去,保傅之官不能尽辅弼之道,无补於国家,失中外之望。三宜去,伏望放归田里,別选硕德重望者俾典銓衡。】 皇帝硃批:【卿当勉图尽职,不允休致。】 一个老者恭敬地走进来低著头提醒道:“老爷,部里黄郎中来了。” “哦,所为何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说陛下既有圣裁,多谢老爷仍上疏为其父及南京科道力爭。” 王恕哼了一声:“老夫上疏,为的是陛下公允严明,內外法度如一!让他安心部务,不必多言。” 老者应了一声,又说道:“刑部魏郎中来访,说为了秦部堂一事。” 王恕总算放下了手中书信,思索片刻后说道:“请他先到西院花厅,老夫隨后便至。” “再有……” 自王恕被起復任命为吏部尚书后,就传出“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的话。 如今每每入夜或休沐之日,他府上从来访客不歇。 王恕一一安排,看完了今天送来的诸多信件才起身。 西院花厅里,久侯多时的刑部郎中魏绅已经起身:“下官拜见大天官。” 王恕只摆了摆手,边坐下边问:“秦部堂与安远侯交相弹劾,勘察之人启程才不到一月,你此来是听说了什么?” 魏绅在一旁恭敬地说道:“安远侯劾秦部堂不法事,以秦部堂多年官声,当是子虚乌有。但五月以来,秦部堂三请皆获允,柳家近来与周家来往甚密。大司寇担心,陛下將来或因太后娘娘而使此案平生波澜。” 原来他是代替刑部尚书而来。 王恕闻言就眼神微厉,又想起南京的事:“南京一案,科道言官受责者眾,独內臣得以宽宥!廷秀所虑,实在大有可能。” 魏绅仍低著头:“若陛下听信谗言,秦部堂或蒙不白之冤,届时朝堂之上不能没有大天官为之振臂。” 王恕嘆了一口气:“你让廷秀不必多虑,明日陛下自然仍旧不允。但若陛下仍旧用我而不愿信我,那又为之奈何?前有吉人之狱,后有南京是非,刘祐之实在误国!” 魏绅听他这样直言痛斥首辅,只是先听著。 他这个个五品郎中,是办事的。 自王恕被起復之后,一时身负天下士望。 而刘吉作为成化朝內阁老臣,在万安等奸佞被驱逐出朝堂后反而安然无恙。 此人原本无才,却是官运亨通。朝野戏称他为刘棉花,不论如何弹劾他,刘吉的官却越做越大。 但朝堂之上,大家都明白这是皇帝的制衡之道。 王恕起復以来,举荐了许多人。这里面有的成了,有的没成。其中核心原因,就是刘吉各种反著来,而皇帝会选择性去听从两边意见。 现在双方可谓互有胜负。 在地方官这个“浊流”里,王恕举荐的人大多获用,比如如今的两广总督秦紘。 但在两京“清流”之中,王恕虽有何乔新相助,却称得上损失惨重。正因如此,刘吉才能在科道言官群起弹劾之余仍旧安然无恙,这便是皇帝所把控著的分寸。 王恕老是请辞,一是向皇帝表明態度,而是与內阁爭夺部权。 “廷佩此来,不只是与廷秀一同劝我,勿使陛下因我屡屡请辞而兴怒吧?” 魏绅这才说道:“正是。下官这里收到湖广提学焦孟阳来信。他劾奏湖广武昌府咸寧县王家买凶纵火烧城,此案颇有蹊蹺。到任湖广后,访得湖广士绅多有骄狂害民之事。” 王恕皱起眉来:“焦孟阳这是怎么了?对著湖广士绅喊打喊杀作甚?” “自从与万安逆党结怨,他先被贬为同知,后迁知州,是大天官举荐才先提学四川,今年又助其改任湖广。焦孟阳如今仍屡屡上疏辩白当年之冤,一心想回京。他这回拿此事做文章,事出有因。那王家有一后辈王子成,乃是得沈仲律提携。这沈仲律以丘仲深为座师……” 魏绅详细讲著其中缘故,王恕这才深思起来。 今年初,焦芳再次上疏泣陈当年冤屈。 但他风评確实不好,焦芳也只好把已经在湖广做了七年提学的沈钟改为山东提学,让焦芳从四川改任湖广,这样也算满足了他奏疏请求中离家近一点这一条。 但焦芳从原先翰林清流、东宫讲官而沦落地方,自是不甘。 现在他竟想从这件事开始做文章,把火先烧到沈钟身上,再引到丘濬身上。 丘濬现在掛著礼部尚书衔,掌管詹事府,实际负责修撰《宪宗实录》。等到书成,几乎必定入阁,毕竟他资歷实在已经足够。 王恕现在和丘濬还没太大过节,因此他听明白之后就斥道:“荒唐!你告诉焦孟阳,莫要因小失大!” 如今他的主要目標可不是丘濬,而是刘吉。 魏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他还提到两事。一是沈仲律与楚王府过从甚密,二是那王家之所以丧心病狂,实因一少年。此人已蒙蔡介夫收列门墙,天资聪颖才干非凡……” 说罢又说了钱舜风如何能在参加县试之余又助咸寧县破此大案,学问如何云云。 “楚王府?”王恕却只关心这个,“沈仲律和楚王府如何过从甚密?” “焦孟阳言道,只是听闻楚王曾与沈仲律议及结亲……” 说罢转述著焦芳提到的只言片语,既有沈钟因楚王捐资重修黄鹤楼而结识的往事,又有沈家如今在湖广的诸多產业。 王恕再度深思起来。 既然如此,倒確实能算作一颗閒子。 沈钟已在湖广做了七年提学,仍改任山东提学为焦芳挪位置,他自然不是王恕准备重用之人。 而他到底有没有问题,將来能不能作为应对丘濬的一条线索而准备著,王恕想了想之后稍微改变了一下態度:“都是风闻,讲来何用?不过这王家为何如此狂悖?岂会因不能容一后进蒙童而买凶放火烧城?个中情由,地方查明后宜重惩之。” 魏绅知道王恕这算是支持焦芳在地方进行明里暗里的调查了,他就再无其他事,起身告辞。 王恕也去往另一处待客花厅,途中只摇著头。 这焦芳虽是利刃,但確实过於幸进了,还是得多留意一下他。 正好,新科进士中俊秀不少,朝堂地方都再挪些位置吧。那河间府通判既管束不了家中子弟,就回去好好管。 不过蔡介夫怎会收个蒙童为门生?虽说刚刚夺了县试案首,那也著实离奇。 他想著等皇帝驳回他辞呈后到部里时问一问,隨即就把焦芳说的这件小事拋之脑后。 钱舜风哪里知道焦芳其实早就是王恕举荐的人,根本不必靠蔡清搭上这条线。 而焦芳如此积极,背后竟有这样的考量。 他只是在武昌城里专心准备道试,刑部对这个地方小小案件给出的意见从驛站传递到提刑按察使司,速度比王子成要快得多。 先到达了河间府,和吏部意见一起,王纶罢职听勘,后面又追著王子成差不多前后脚到达省城。 焦芳只管文教,这地方案件最终还是只由提刑按察使司责成武昌府和咸寧县先侦查清楚。 冒政和汪祥看到公文之后都惊愕不已:这个案子,竟真的惊动了刑部吏部? 朝堂真有人要动王家啊? 第54章、大风浪下的小鱼虾 刚刚抵达咸寧的王子成,马上就被汪祥看住了。 咸寧县衙之內,汪祥却很不安:“这要查到什么程度?” 骆东升跟他这么久了,也从来没见识过这种阵仗。 他只好说道:“东翁,王元恐怕真只是偏执成狂。可刑部说纵火烧城岂无图谋,这能怎么查?除非先查到王家其他恶行,將一眾生员举子的功名都革了,再收监讯问……” 汪祥深感事態失控,担忧不已地说道:“难道要因此开始罗织大案?紫阳,你且先去寻方以正来,我得问问。上司有命,该查自然得查。王家那些大小旧案倒不是没有,就从这里先入手吧。” 方楷疑惑地到达县衙后,才知道王子成一回县里就被拿下了,只不过暂时仍受礼遇,圈禁在王家不得妄动而已。 看完提刑按察使司和府衙公文,方楷嘴巴都合不拢:“何至於斯?” “我都判了王元一家充边,家產尽没,本来以为事了。”汪祥愁眉苦脸,“但大宗师一本奏上,竟有两部下文!王家三个在职之官均已被罢职听勘,你说这是要做什么?” 方楷只觉遍体生寒:“我如何知道?” 王元这一疯,竟不只是让王家转盛为衰,还要彻底衰亡吗? 两人相视之后,汪祥当真绷不住了:“必定事涉朝堂纷爭!以正公,我小小知县,恐怕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復啊!” “……那你寻我来又有何用?” “李家!还有养正业师!”汪祥恳切地看著他,“总要叫我知晓实情,才知如何行止!” “养正道试在即,且他和蔡介夫毕竟尚未谋面。李家兄弟虽在京城,但书信往来就要三月余。” 方楷觉得没用。 汪祥碰到的困境,確实需要足够消息。 现在上司有命,他做些表面文章容易,回头却总要拿个结果出来。 现在拿不出焦芳和焦芳背后之人想要的结果,汪祥倒霉。 拿出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兴许將来汪祥一样也会倒霉。 汪祥能拖几个个月时间吗? “李家那边,且帮我先问问。” 听他这么说,汪祥拜请之后就长长嘆了一口气:“也罢,最多落个无能名声,告老还乡吧。” 方楷不由得有些同情他。 这种事情一发生,立刻就显露出汪祥和他这种贡监出身的地方官根基太薄弱。 出身低了,都混不了什么有价值的同门同年圈子。 涉及到敏感和重要话题,顿时不知道找哪些人能问明白实情。 离开县衙后,方楷在路上只觉得天上太阳晃眼。 那天升堂断案时,钱舜风对王元说的话恐怕只是震慑他心志,谁知竟真惹得王纶罢官、王子成也难保? 以方楷的阅歷,当然不会认为焦芳仅仅因为赏识钱舜风就会做到这种地步。 汪祥的判断绝对没错,这事情涉及朝堂纷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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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舜风哭笑不得:“府试之后確曾去信报喜,如今却尚无回信来,更不会有其他消息。” 骆东升露出失望表情。 如果蔡清当时就知道朝堂上还关注到一桩与钱舜风有关的案子,主动写信了,算算时间確实可能已经把消息传到湖广。 看骆东升这模样,钱舜风想了想就说道:“我以为,县尊不必过虑。” “怎么讲?” 骆东升顿时来了精神,期待地看著他。 钱舜风问道:“县尊是怕严查王家之后,將来朝堂上又有人后发制人,不仅斥责县尊媚上邀功屈打成招,还搭救王家吧?” 骆东升连连点头:“神仙斗法,东翁怎能不担心?最难的就是分寸啊!” “那就不必过虑了。”钱舜风轻鬆道,“只要查出来的事不牵连出什么大案、要员,就不足以成为朝堂纷爭的引子。若查到事涉县里以外之人,那就上移府衙嘛,县尊何须自己顶著?” “养正的意思是……就查王家为祸乡里实据?” “查有实据的案子依律裁断,总能交差。先交差看看嘛,兴许只是过虑了。若王家真牵涉到什么惊天大案,我如今岂能如此顺遂、安然无恙?” 从情况来看,钱舜风和汪祥如今倒在一条战壕里。 如果王家真是有什么倚仗才悍然行凶,断不会轻易被折腾成这样。 朝堂那边的真正原因钱舜风確实不知道,但如果料敌从宽,钱舜风也觉得现在不必完全跟著焦芳的节奏走,不然真被利用了可不好。 先交差,如果仍不能彻底了事,到时自会有更多新消息。 等骆东升仍旧忧虑不已地告辞之后,钱舜风才想著他道听途说的那些事。 王家过去做的主要生意是粮食,但连李家都要著意结交,真有什么值得朝堂大人物注意的干係吗? 他隨即就把这些事情拋之脑后,钱家又没做什么要心虚的事。 朝堂再怎么借这事做文章,难道还能对他怎么不利? 毕竟王元买凶放火是实情,钱家可是受害者。 就连汪祥,也是“正义”的一方。 他只不过仍旧在意前程罢了,看似惊慌不已,实则在查探其中机遇。 谁不知朝廷风浪向来如深海一般大?其中小鱼小虾,自有生存之道。 第55章、焦芳不当人 王家人怎么咒骂汪祥言而无信,钱舜风不知道。 朝廷为何又让地方再详查实情,咸寧县其余人家和寻常百姓更不管。 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跃跃欲试的乡绅富户琢磨著要不要伸手再推一把,曾受其苦的一些百姓或求公道或贪残羹。 大难临头各自飞,与王家曾过从甚密的人家则纷纷害怕这火烧到自己头上。 汪祥这官场老狐狸多线布置,实则很有章法。 藉此机会,正式提出今年夏汛过后先治河。钱家年前就捐了一共三百两,如今有些人家想和王家划清界限,此时也变得慷慨起来。 王家为何悍然买凶放火,眼下也只从新旧案子入手。 先查出了一些侵田夺產、戕害百姓的实据,他就顺势报上去,说王家身具功名者眾,要继续查下去有难度。 焦芳总得给个態度,让他看看焦芳的决心有多大,会不会因此惹出官场上非议来。 结果六月初,焦芳的態度就来了:王子成妾家姐夫行凶,功名革除。 汪祥知道王家这算是完了。 就算朝堂有什么大人物还会冒出来搭救王家,也只不过让王家被从轻发落。 已经革除的功名,却再也回不来。 不仅如此,因为三服以內有有血亲已被定罪,王家三代以內想考科举都过不了保结那一关。 但汪祥查案就不再那么积极,也並未对王子成严刑拷打,只是收监不断盘问而已。 一个四世五举的家族就此败落,已足够焦芳震慑湖广士林。 他还想要什么样的实据,除非对自己明白说出来。 不然汪祥再继续查,顶多也只查问出王家还有哪些隱田隱丁。 要知道王元和王天舆父子这一房,都已经坐实罪名彻底完了。 他就这样报了上去,这回是具体案情,府衙和臬司就没有及时给出意见,焦芳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汪祥感觉奇了,和方楷閒聊时只问:“省府也不闻有什么非议啊?” “……放火烧城,只能算作咎由自取吧。大宗师新官上任,不过对狂悖之家严厉了些。” “难道就只是这样?” “谁知道呢,兴许……”方楷猜测,“兴许是为了先惊一惊蛇。真正的那篇文章,不在王家这里做。只是开这各先例,树这个名声呢?” 汪祥无言以对,隨后只长长嘆了一口气:“那就真是平白忧惧了。” 方楷现在也已经想明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王家跌倒,咸寧吃饱。他家那么多田地店產,还有猢猻般四散的人丁,怎么办?” 汪祥嘿嘿笑道:“自是没为官田。再有赃罚和发卖所得,上请作为治河修城之用吧。” 方楷阴阳怪气:“恭贺县尊威服乡里,多谢县尊德泽一方。” 汪祥倒不见怪,只是感嘆:“只是半年有余,谁知世事无常至此。王子成无端受此牵连,县里再有进士不知何时,再有王家这等高门更不知何时了。” 一个四世五举的家族就此崩塌,而咸寧其余各家大多都只是方家这个档次。 方楷只说道:“不知道养正能不能再夺案首?” …… 六月中旬,已是最热时候。 道试又比府试更快一些,仅仅两场。 因为提学每到一地道试,还会组织专门针对生员的岁考。 此刻,整个武昌府的生员都战战兢兢地在省城准备应对新提学的第一次岁考。 经过岁考,生员们会被划分为六等。 一等二等有赏,考了上二等,是增生、附生的有望晋升为能够拿廩米的正式廩生,县学廩生有望擢入府学。 三等不赏不罚,四等挞责,这些生员至少不会身份降等。 但考五等要降级,六等则直接黜革生员身份。 道试决定了哪些人能成为生员,岁考决定哪些人会失去功名。 提学在一省的地位,全因为他能决定哪些人正式踏上科途,又能决定哪些人会被扫出士林。 而焦芳的严厉名声,至少现在先传遍武昌府。 考场之外,方琛不禁忐忑起来,他羡慕地看著钱舜风。 去年底,他还只是个蒙童。 现在他作为府试案首,已不担心道试会考不中。 身为案首,钱舜风像府试时一样提堂应考,坐在主考面前。 像他一样被提学盯著考的人,都是府试排名靠前者。 自县试之后,钱舜风还是头一次再见焦芳,但两人没有特別交流。 焦芳只肃坐於案后,等眾人都坐好,时辰到了就开考。 大宗师当面,一眾童生想著他的严厉名声,这场道试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倒还有了额外的心理压力。 钱舜风自是平静无波,对他而言反正只是名次高低的问题。 这份心情直到经义题目出来之后才微有变化。 【分而为二】。 特么的。 钱舜风一时怀疑焦芳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故意为难他。 他以易为本经,这个题自然出自其中原文。 出自哪里,钱舜风也知道:《繫辞传》里的大衍之数一句。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又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於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掛。 但在这科举考场上,要考的当然不是大衍筮法,而是儒家尤其是程朱基於易而註解的意思。 但这大衍之数本来就是个敏感题。 因为上文说“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这里又说“大衍之数五十”。 歷来既有人认为这一句少了两字,该是“大衍之数五十有五”。 也有人认为“五十”是“天地之数”的运用数,有独立意义。 东汉郑玄就说这是除去五行之数,以喻五行。 后面又说其用四十有九,那就是“太一不用”。 因为“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 既然太一是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態,对现在的万事万物没有影响,因此求卦的时候不用。 因此这题难就难在:它考的是儒家理气观,涉及哲学思想当中解释万物存在与本质的命题。 要命的是,蔡清在《易经蒙引》当中对这大衍之数的观点,和朱熹有那么一丟丟不同。 朱熹强调“理在气先”、“理生气”,蔡清则认为“理气合一,无有先后”,相当於不认可朱熹的理气二元论。 这还牵涉到朱熹编订《太极图说》时把首句校订为“无极而太极”的公案。 总而言之,焦芳出这个题,很容易让钱舜风直接引用蔡清的观点做出让人耳目一新的答案来,但这答案就与此时的主流观点不同了。 也就是说,焦芳必定已经了解过蔡清的易经主张,这算是个“定製题”。 这样一来,钱舜风要么极为出彩,要么就是易经考生里的倒数。 他一时为难,先去答四书题,同时想著这经义题怎么破题。 首先《繫辞传》本身就相传是孔子阐发和总结《周易》的论述,必须从圣人教诲开始破题。 四书义钱舜风自然没有任何问题,重回这道“分而为二”,钱舜风深思熟虑之后就提笔写道: 【圣人衍蓍数以象天道,一理之体分而为二气之用也。】 破题之后,承题则是: 【盖太极未判,理涵於气而浑然为一;太极既判,气载乎理而粲然为两。圣人仰观俯察,取大衍之数,虚一以象太极之体,分二以象两仪之用,使天下后世知天地之化、万物之生,未有外於理气二者而已矣。此《繫辞》立言之本旨,而圣学穷理之要枢也。】 再然后起讲,他则开始既用蔡清观点又加以创新:【《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理也;两仪者,阴阳二气也。理无形象,非气无以著;气有聚散,非理无以宰。 圣人作《易》,以蓍数象之。大衍之数五十者,气数也。气不徒气,而理存焉。然气有为而理无为,故虚其一以象太极之无为,理之体也;分四十有九而为二者,气之用也。非虚其一,则无以明理之尊;非分而为二,则无以见气之变。理一而气二,体立而用行,此天地自然之序,而圣人所以体天立教者也。】 后面再小讲,駢散对仗,举例论证,对钱舜风来说都不是问题。 【呜呼!观於分而为二之象,而知虚一明理之妙。由此穷理尽性,以至於命,而圣学之能事毕矣。】 结完题,钱舜风暗暗吐槽:爱咋咋的! 老子只是个童生,学得有些非主流了又如何? 反正道试已经成了,乡试出题人不会像焦芳这么不当人! 第56章、不闻小三元久矣 第一场考完,钱舜风就不再纠结。 现在却轮到焦芳纠结了。 虽然他不是以易为本经,但焦芳当年毕竟是进士出身入庶吉士、升到翰林院侍讲,学问功底又岂会? 理一气二还能这么解? 向来的理一气二,都是先后之分。 现在他说那理是虚遁之一,是为总宰;气则有二,分阴阳之变。 分四十九为二?怎么分? 但不知为什么,这样一篇文章,焦芳却又觉得其中隱隱大有道理。 何况体例毫无差错,对这个题所考较的经义显然已经理解。 不仅理解了,而且还有些歪理。 但毕竟是惹人非议的歪理。 好在他是府试案首,焦芳倒不用为难,这个秀才他是拿定了。 放榜之后,次日才是第二场。 这天夜里焦芳倒是把他这篇文章让武昌府各府州县的学官都看了看。 都是带著本县生员来参加岁考的,至少贡监出身,焦芳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毕竟钱舜风都把他给绕迷糊了。 文章是誊抄的,这些人都不知道是谁,焦芳只说是某童生答文。 一眾学官看完之后立时议论纷纷。 “此乃邪说!理乃形而上之道,气乃形而下之器,何谓气不徒气,而理存焉?” “气说亦有可取之处。此子持论倒並未脱程朱之范,这气有二分之论倒是颇为新颖。由此说开,气质之性或有善恶倒是明了。况且两仪有变,又合了可克己向善之理。” “然也,理为主宰,此子持论仍可视作理在先。况且太极生两仪,虚其一为理在上,气分为二在下,这倒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了。好句啊,至理存焉……” 焦芳怔怔地看著眾人在那热议起来,反对意见虽然有,却似乎很快被有些人圆了过去。 反倒是钱舜风的观点新颖,一时激发了许多人的討论欲。 焦芳当然是懂的,气学虽也有二分说法,但无论可见不可见之气,气学是把气凌驾於理之上,理反而成了气运动变化的外在条理显现,是依附於气的。 这钱舜风虽然也把气分为二,却又置於理之下。 既有“气不徒气而理存焉”一句,则不违背理气不离不杂;理上气下,倒也算得理先气后、理一分殊。 “这么说……”焦芳打断了他们,“此子倒算不得离经叛道?” “怎会离经叛道!”一个县学教諭竟颇为激动,“我看此子倒颇有创见!理气论向来颇有纷爭,这童生治易竟有如此领悟,我看错非已通易不能深思至此!” “不然,其中不明不白处甚多,持论未见於歷代易学名家……” 焦芳则心里已经有了数。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其中也有些可取之处、似乎说得通,那就没事了。 爭议自然会有,但能在道试时就凭一篇经义文章引发学问討论,那傢伙也算是相当不凡。 次日再第二场,焦芳再没出易经上的难题。 他看钱舜风连他专门想出来的一题都能答得游刃有余,就不再为难。 原本是想压一压的,反正他道试肯定能过,算是长者苦心:玉不琢不成器嘛。 结果他倒是当场被琢成一个新款式。 焦芳略一思索,又效仿如今乡试、会试分房阅卷,乾脆让武昌府州县这些学官参与第二场阅卷。 这一场只是第一场通过已经確定取中为秀才的人才参加,阅卷工作量很小。 焦芳估计他们其中一些人也认得出本州县哪些童生佼佼者的文章,乾脆悠哉悠哉地听他们爭论谁高谁低。 这时钱舜风竟占了上风。 “观其两场答卷,四书义都是上上,经义上次场足见深得程朱真义,首场持论自是学而深思之见!” “我看首场答文有些惊世骇俗,恐为大宗师招惹非议。” 於是他们討论来討论去,除了十分不赞同钱舜风见解而斥为离经叛道的,其余大多人爭的其实无非把钱舜风排在第一还是第二。 第一非常惹眼,答卷得主动张贴出去。 第二就没所谓了。 焦芳知道他们还不確定这人是谁,看他们最后让自己拿主意排定名次,焦芳就笑了笑:“近来多有说本官严酷者,本官也无非深盼本省学风端正、文教大昌,这都要诸位学官用心。其余生员名次就依诸位意见,这案首嘛……” 迎著眾人眼神,焦芳昂然说道:“我提学一方,岂会忌惮什么非议?童试而已,此子不论是谬论还是真有创见,都足见天资非凡。本官倒不惮助其扬名求得名师,或引入正途,或成就大家!” 这下两拨人都没话说,纷纷赞大宗师格局非凡。 確实,又不是乡试、会试,难道区区一府道试的一篇文章还能引发儒林震动、学问之爭? 焦芳既然拍了板,眾人就纷纷请拆糊名看看是谁。 他们各有猜测,等到真相大白,不少人只嘆道:“果然如此。武昌府,久不闻小三元矣!” “这钱养正四书义原本不凡,今道试以经义论高低,竟也一枝独秀。” “此文一出,不论有如何爭议,恐怕后年他都是易经魁之热门人物。” “我听说他实则已有业师,乃是……” 焦芳看这些人继续小声议论,嘴角只掛著微笑。 那小子当真是聪明至极,看出自己为难,既没有弃蔡清之见而四平八稳,又没有只谈论蔡清之见。 临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来,倒像是既师出名门又有自己的思考和领悟。 如今道试已毕,且看將来吧。 以这小子的聪明劲,后年乡试若有成,终归是他焦芳慧眼识人。 不过焦芳倒不想后年仍在湖广任提学,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儘早回去做京官。 安排了放榜事宜,他就去著手岁考。 咸寧县王家那堆草已经打了,再抡几棒,想必有些人真会开始怀疑他的用心。 焦芳將巡考各府州,正等一些蛛丝马跡显现出来。 钱舜德家里,钱舜风抱著钱六姐教她说话。 “明日就放榜了。”钱珊很期待,“三叔,你能不能再夺案首?” 钱舜风扭头瞪著他:“还想著和我一头一尾?有没有点志气?去考一下也算熟悉道试,这都不敢!” 钱珊振振有词:“不如用那几天时间读书!” 入了夜,钱舜德尚未回家,赵輅却过来拍开了门。 “养正!小三元吶!那篇文章果然是你所作,答应我,就留在县学!” 钱舜风愕然问他:“司训怎么知道得这么早?” 钱舜德此刻仍没回家就是渴盼这名声,还在外面打探消息。 “大宗师让我等阅卷,除二三人外,公推你为首,大宗师亦不惮非议!”赵輅进门只抓著他的胳膊,“就在县学,別去府学!” 钱珊果然如愿,此刻听赵輅这么说只羡慕不已地看著钱舜风。 难道府学和县学爭起来了? 钱舜风看著赵輅只道:“司训,我还想年底去京城师尊处求学……” “不耽误!不耽误!”赵輅期待地说道,“你自去求学,新科生员头回乡试前本可免科试,你籍在县学就是!” 府学生和县学生其实並无本质区別,只不过府学在资源、师资和选贡机会上都更好一些。 对大部分生员来说,府学名额有限。若不是有其他特殊原因,能去府学当然去府学。 但钱舜风听他这么说了就笑道:“司训放心。舜风生养於咸寧,自然籍在县学。” 赵輅放心来,大笑著说:“待岁考之后,一同回咸寧!养正联捷夺得小三元,县里必有庆贺!” 钱舜风只请他先坐,又让葛大锤去找钱舜德回来。 这份欣喜明日才会传回咸寧,但对钱舜风来说,科途终於不那么紧迫了。 新秀才有福利,头一科乡试之前不用参加科试,那他就有足足两年的时间准备。 可以不像之前那样紧迫了。 第57章、佳婿益友 盛夏的蜀茶港,钱舜风和李承勛一起下了船。 “小世叔,当真不先回咸寧?” 船上,方琛又问了一句。 钱舜风只说道:“你且先回去快活吧。小三元而已,何必那般张扬?” 方琛无言以对。 小三元而已吗? 但方琛也很开心,毕竟这回自己是正式通过了道试,成了秀才。 和钱舜风一起在省城备考的这段时间,竟果然有大用。 从省城出发的船继续前行,方琛要回家去嘚瑟,钱舜风和李承勛则往李庄而去。 “我虽依旧是一等,却比不得你小三元之名啊!”李承勛感慨道,“就这么回来了?” “留在省城作甚?一天到晚跟那些士子爭辩?” 钱舜风只完成了道试之后登记为生员的必须程序,就第一时间从武昌城离开。 在黄州访学了一番回到省城参加完岁考的李承勛一同返程,钱珊则继续留居省城——他向冒政请教了两回,钱舜德不想他断了这层联繫。 此刻与方琛作別了,李承勛才小声问道:“你和朵朵的事,是真的?” 钱舜风笑道:“能有什么假?好在这回自省城回来,不必过於羞愧。” 李承勛先白眼相对,隨后才道:“你那首场答文,如今声势不小啊。” 钱舜风倒无所谓:“反正只是我一些浅见,他们爭论,让他们爭唄。” 当时他只仗著自己年轻、道试也没那么紧要,因此就大胆一谈。 谁知后世学识积累之下,他那点感悟虽然不能立刻说服所有人,却也能让很多人得到启发。 於是围绕他这个小三元,在湖广易学这个小圈子甚至更大的圈子里,钱舜风的观点反倒开始被热切议论起来。 钱舜风自赵輅当夜赶到家里开始就体会到小三元有多大威力,赶紧躲避。 小三元其实一点都不比大三元容易,因为成为秀才毕竟只是起点。 假如你天资过於好却年龄依旧小,大部分人都倾向於给你一句:戒骄戒躁。 就好比张居正明明水平已经很不错,別人却非得压他一届再说。 钱舜风则知道,他这个小三元实在有些场外因素在。 县试时,他的学问固然已经足够,汪祥亦愤怒於王家陷他於两难。 府试时,冒政则愿行个方便,他確实需要蔡清和吏部这层关係。 道试时,焦芳虽然有意为难一二,岂料钱舜风另有创见,而焦芳犹豫之下又发现一眾学官竟公推他为首? 最后,別人往往是说害怕年少得志骄傲自满,偏偏钱舜风给所有人的印象就与年少轻狂无关。 机缘巧合,才有他这个小三元。 但毕竟只是小三元。 从蜀茶港到了李庄,钱舜风肉眼可见李家子弟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仰慕与好奇。 李承箕自然开心无比,对钱舜风考完之后取道嘉鱼回咸寧感到十分宽慰。 “眼下名头是越来越大了,將来可就越来越难了。”李承箕认真地看著他,“这府试或者是真本事,道试亦然?” 准岳父说话就是直接,钱舜风既已从李家子弟的包围圈中脱离,到了李承箕家里则实话实说。 “大宗师第一场题目,出得蹊蹺。第二场……” 钱舜风说了从赵輅那里听来的一些消息,讲了焦芳可能的考虑,结果因为今年特殊形势而成为道试案首的过程。 李承勛听得感慨不已:“这么说,大宗师因为对王家咄咄逼人,道试第二场请了诸府州县学馆阅卷。你第一场答文离经叛道,第二场又深合先贤教诲,才有这巧合?” “还有大宗师长远考虑。”钱舜风如实说道,“外人或许不知,大宗师既来过咸寧,自然知道我读本经时日不长。他看眾学官都多有讚赏,心里自然有数,乾脆与我方便。左右已是两案首,不如再允我一个小三元。” 李承箕和李承勛自是无奈地看著他。 从去年底方楷来信,到现在他连夺三案首,钱舜风治本经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若要从他来到嘉鱼、知道了蔡清之后算起,更是只有四个多月。 钱舜风则更加感到《易经蒙引》的强大。 老实说,他现在的经义水平当然没有那么高。更多的前人论述,钱舜风还没有时间去了解。 但把一套书吃透了,道试却足可应付,可见蔡清的厉害。 当然了,钱舜风也不差。能用半年时间吃透这一套书,一般人也做不到。 李承箕不免问道:“我不瞒你。你道试答文,嘉鱼治易者有些也已有所耳闻。养正,你所持之论,未见於先贤之典籍,安敢於考场妄论?” “兴许是由於府试已夺案首吧。” 钱舜风先调侃了一句,隨后却渐转严肃,想了想之后悠悠说道:“进学虽总与功名相提並论,但我进学,多少存著治学应该当真有所得的心思。先贤论断在前,师尊別见在后,我学而思之,难道邯郸学步就算进学?” 李承箕讚赏地点头:“不错!弟子不必不如师,你有此言,我今日才知你何有『无善无噁心之体』一句!” 钱舜风冷汗都快冒下来了,还能这么圆? 他只问道:“朵朵她……” 一句话把眾人关係拉得亲密曖昧起来,李承箕哈哈大笑,拉他到了后宅。 就像钱舜风在李家时一样。 但这回自然不同,李朵朵俏立庭院中,她母亲邹氏含笑伴在身侧。 自消息传回,从两案首到小三元,丈夫这“忘年交”已是她心目中一等一之佳婿。 何况对女儿体贴至极,书信既不绝,考取功名后又第一时间前来拜见。 “就当我狂妄!”钱舜风对邹氏行礼后说道,“今夺小三元而归,已敢厚顏求亲矣。功成既来,若蒙不弃肯允令爱下嫁,兄长不日先递来聘书。我当再接再厉,將来折桂相迎!” 邹氏喜笑顏开:“都议好了,何必见外?你连夺案首,我无忧矣!” 李教在一旁微笑,同时深深佩服这妹夫之能。 李承箕则道:“朵朵心繫於你,何必惺惺作態?你考场犹有气可二分之论,理气如一近乎心学矣。快与我再详细说说!” 李朵朵自然气极,刚刚还甜蜜著呢! 只听钱舜风说道:“所谓良缘由夙缔,佳偶本天成。既因心学让朵朵知我,我先剖心於当面,再论学於將来,如此一家亲昵。泰山大人,孰重孰轻?” 李承箕无言以对,只好看著女儿喜不自胜。 另外几人只夸那一句诗好,搞得钱舜风有点意外:这句诗现在还没有吗? 李朵朵自然听得心花怒放。 “罢了罢了,勿作儿女態。养正佳婿益友,就如一家人,且等他明媒正娶吧。” 因此后宅之中亲如一家。 钱家虽未正式提亲,但钱舜风已是李家准姑爷。 家宴之后,特殊关係里的钱舜风和李朵朵竟有了独处时光。 虽然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李家后宅院中,自有別样旖旎。 “我……”李朵朵低著头,“我给你缝了襴衫和四方巾。” 钱舜风看著面前姑娘,这种感觉从未体验。 李朵朵这大家闺秀,自小就学得要尊重未来的夫君。 虽然她有勇敢追求自身幸福的一面,却毕竟完全不像钱舜风习惯的后世那些女人。 “冠礼的时候,我穿上。”钱舜风轻声说道,“请了你爹爹为我加冠。” 李朵朵心里甜蜜不已,毕竟是爹爹为他加冠,將来再等他来迎娶自己。 “你安心进学就是!”李朵朵说完之后又有点慌,“我……我不是定要你金榜题名,只是你那样说了……我不想你因我为难!” 钱舜风看著她慌忙辩解的模样,脸上绽出笑容来:“不会为难。心里想著你,我读书也更有劲。” 於是李朵朵脸红成霞,何曾试过情郎当面说想她? 知道母兄恐怕都在左近看著,李朵朵说了“我等你信来”就仓皇而逃。 钱舜风只觉得有趣,看她慌不择路的进门登楼,一举一动都是热恋少女的可爱。 自然不是社恐,毕竟她是敢於勇敢追逐自己心意的姑娘。 这模样只是如今礼教使然。 他隨后走向李承箕的书房,今晚这论学是躲不过的。 把“气”一分为二地说,算不得钱舜风破罐破摔,確实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思考。 但理和气的关係,也不像李承箕以为的“近乎心学”。 钱舜风並不奇怪李承箕有这种感觉。 毕竟什么理学、心学、气学等等分支,无非就是三观方面的分歧。 辨析这些问题,钱舜风又有何惧? 第58章、最好的登场(求追读) 钱舜风在嘉鱼並没有呆太久的时间,毕竟取道嘉鱼回乡更重要的是给李家一个回应。 咸寧县这边还在等著庆贺本县出了一个小三元呢。 等钱舜风回到咸寧,局势与他当日启程离开之时已截然不同。 最大的不同当然是王家无了。 因此,携小三元之名回归咸寧的钱舜风,倒仿佛成了王家衰败万物兴的註脚。 参加完汪祥主持、各家到场的庆贺宴之后,钱舜风更意外的是隨后没几日就收到了北京来的信。 这信真是蔡清写来的,看日期还是五月中旬,並未提及钱舜风已经两夺案首。 所以,这是蔡清在没收到钱舜风回信之前,连著给他写的第二封信。 內容很简单:蔡清確实被王恕问到了王家纵火案,因此写信关心。 【……宜一心向学,万勿牵涉其中。阁部之爭凶险异常,非汝所能忖度。前有改元致朝野一新,后有京察令內外不安,此诚多事之秋。汝当……】 钱舜风看著信里內容,只感觉到蔡清对自己的关怀。 他倒是说了一些內情,那就是此刻中枢的矛盾中心是阁部之爭。 蔡清由於被王恕询问,敏感地意识到钱舜风这个小小地方蒙童本不应进入王恕视野,恐怕已经牵连到什么事情里面来,这才第一时间写信过来提醒他。 这种情谊,当真非同一般了。 在省城时,钱舜风达成小三元后又再给蔡清写了一封信,同时把自己对“分而为二”这个题目的答文也默写了过去请他指正。 想著一共没几日,钱舜风看完这封信则没有再回。 现在他大概已经收到了自己夺得两案首的信,等他在大概七月底收到自己已成为小三元的信时自会回信。 钱舜风不如在收到了他的信之后,再回信告诉他自己將启程进京向他求学。 乡试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四道经义题,需要钱舜风对经义有更全面、更深刻的理解。 钱舜风只在家里呆著,一边读书一边与钱玠印证易学,教育钱舜信的长子钱珂和钱舜德的次子钱瑭。 两人都比钱珊要小,听说钱珊已经是童生、跟著钱舜德住在省城求学,如今又有不一样的向学心態。 而在这六七月间,由於王家泥足深陷、钱舜风夺得小三元,竟有不少人家跑到钱家来,想问问能不能与钱舜德的长女、钱珊的姐姐结亲。 钱舜风虽是適龄,但他刚刚夺得小三元,之前县衙上说了王家曾有意招他为婿后那个誓言又不脛而走,咸寧县內倒没有人家径直来向他提亲。 钱珊的姐姐,眼下成了香餑餑。 钱舜风和钱舜信两人都不在这个事上发表看法,一切自然要看钱舜德怎么想。 时间辗转到了八月將近中秋时,钱舜风为钱舜忠自闻丧讯后服丧九月已满,除下了丧服。 钱舜德也终於请了假,带著家小返回咸寧。 这次就三个事,一是钱舜风行冠礼,二是处理他长女的婚事,三是作为尊长先私下出面向李家下聘书。 钱舜德的长女最终还是选定了周家,亲上加亲。 一来可与姑姑相伴,二来也显得不想用女儿又结交什么门第。 钱舜风自无什么意见,也没必要发表什么意见,略微无奈之处只不过是这个侄女仅仅与他同岁而已。 实岁十六而婚,在这个时代实属寻常。 由此也能显现出李家愿意等他三年,等李朵朵到了实岁十八之后才嫁,属实不易。 隨后李承箕为主宾,钱舜风行了冠礼,以小三元铸就的生员身份在乡里之间正式“成人”。 不论主宾身份,还是他的身份,在咸寧这小地方都算作一个盛典。 而后他在家乡继续打著易经基础,等到十月份钱舜忠逝世周年,汪祥果然来为他点主,钱舜风也开始准备启程赴京。 期间蔡清又有来信,那是终於收到他先后夺得童试三案首的信。 对於他道试之时的答文,蔡清显然生出了许多兴趣,从各种角度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些问题,钱舜风还是准备到时当面討论,因此只是先回了信,告诉他自己大概將於腊月底抵京。 身穿李朵朵缝製的襴衫,钱舜风面前是钱玠、钱珊二人。 “我这一去,兴许后年才能回来。”钱舜风郑重叮嘱,“你们先潜心钻研那《四书蒙引》和《易经蒙引》,將来必定有所成就。等我学有所成,不愁无人为师。” 钱玠自是沉稳异常,钱珊也变化不少。 “三叔,你放心吧。”钱珊说道,“下一回道试,我必定去考。就算一回不中,我也会接著用心!”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钱舜风笑著对二人说道,“叔叔先行一步,你们隨后赶来!” 他就此踏上旅途,仍是葛大锤相隨。 “路上银子別带多,到了京城寄信回来。”钱舜信只叮嘱著,“到了京城给你带银子也不方便,自己琢磨好怎么花用。” 钱舜信想著散乱藏於各处的碎银只能暗自感嘆,心说记住了。 方琛则是在嘉鱼再与他道別:“我就在这隨大崖先生学诗了,盼小世叔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钱舜风自是感谢,隨后才走向码头畔的那辆马车。 帘子后面,是李朵朵眼含泪水的脸,车中並无她的母亲。 “我不知道北京有多冷,大伯和六叔虽然有信来……” 钱舜风只伸手攀著车窗的边沿:“不碍事的,我自会爱惜身体。你也是,先写信到你大伯那里。我到了京城,安顿好之后自会先去拜访大伯,回信告知你信寄何处。” 李朵朵“嗯”了一声,终於抬起头。 虽然不曾到处宣扬,但钱舜德已亲自过来下过聘书。 两人有了婚约,关係就不一样了,钱舜风才好肆无忌惮地直视她。 李朵朵也可谓世家大小姐,自小衣食无忧。 她的容貌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但毕竟是数代门当户对之后的结晶。 长得玲瓏可爱之余,又因性虽莽实坚持、肤虽白总易羞而別有一些气韵。 此时她一想到此去离別將有年余,不禁难捨难分。 “莫畏关山远,遥期雁书勤,忘了吗?”钱舜风把手伸进窗內,“待我折桂而归,来攀此英。” 李朵朵看著他的笑脸,心想这就要伸手欲折了吗? 但自从缝下第一个针脚开始,其实已经在盼著那一天。 於是她伸出手去,做贼似地在他掌中搁了一下,隨后呢喃说道:“你……一路顺风。” 钱舜风只觉曖昧太过短暂,触感已经消散。 他又伸手向前,点了点她的脑门:“让我多看几眼,记得清楚些。” 李朵朵自是扭捏,却终究也想多看他两眼。 钱舜风眼里这才漫布笑意:“好,如此梦里模样也分明。” 李朵朵只觉得心里一炸,双手扒到窗沿时,只是他退开两步的揖別,然后就转身走向停泊在码头畔的船。 大哥、七叔和方家子弟与他挥手道別,船工呼喊著解开了缆绳撑起了长篙,他兀自在船上挥著手。 李朵朵只看他又踮起脚尖,直衝自己的方向挥了挥手,她不禁伸出手去晃了晃,眼泪滴滴滑落衣襟。 他走了。 但他是为了两个人、更多人的將来! 钱舜风已行至湖中,天高云淡。 一晃將近一年,他在这大明,凭自己的辛勤苦读为自己挣了个出身,更收穫了一份情意、数段师生缘、更多友情。 但这出身还不够。 咸寧的天地也太小。 此去虽是帝国心臟,但钱舜风清楚知道还不是他登台的时候。 他只是准备近距离去看、去听、去学、去想。 了解那些史册上虽未详细记载、不算熟为人知却在当时不容忽视的人和事。 学习更强的科举敲门砖锻造工艺。 等他给了自己足够的出身,才有一个最好的登场。 第59章、拯救秀才大春(求追读) 已经入夜,咸寧县衙里知县官椅上的中年人蹙著眉。 明暗不定的油灯照耀下,他脸上更显郁怒非常。 “这伙匪贼绝非寻常,来去如风不见首尾。不光咱们这,附近诸县都有行商甚至乡绅富户人家遭劫。堂尊,属下非是诉苦,快班人手都几天没归家了……” “可只有本县辖境內被掳走一员赶考秀才!” 正稟报案情的典史陈言只好继续说:“堂尊明鑑:属下缉查数日,绝非本县毛贼所为。数日內多县作案,必定是巨匪兵分数队。那秀才也不知是被哪队所掳,如今早已踪跡难寻。” “这么说,人是找不到了?” “属下和蒲圻、嘉鱼等县典史通过气,都猜测是兴国州柯陈氏。堂尊容稟,若真是他们,这么多掳获必定经船转运回猪婆湖,就不知是不是边劫边运……” 知县怒而拍案:“陈言,我只说一句:这位生员若是出事,谁也保不了你!” 陈言闻言委屈不已:“堂尊,就是个秀才而已,又不是有火牌的赶考举子……” 知县冷冷地看著他:“什么就是个秀才?我不妨告诉你,这何孟春乃是现任刑部郎中何说之子!” 陈言听了之后先是心里一凉,隨后更加委屈:“柯陈氏盘踞湖广江西交界处幕阜群山中,亦民亦匪。若真是他们作案,一县之力岂能剿匪救人?堂尊,就算他来歷不凡,您老也不能只强逼属下啊!” 知县脸色难看,凝视了他片刻之后嘆了一口气,从官案后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换了温和语气。 “省里派下来的济边粮,各家都推脱,匪患就是藉口之一。数县遇匪,本县自然已经上报省府,哪里只是靠咸寧一县之力?但何孟春不得不救,他是在本县辖境出事,本县自然要拿出个说法。能不能试试先赎回来?” 陈言摇头答道:“他们手脚乾净,只劫財不害命。除了掳走那何孟春,並未留下铁证。这何孟春兴许就是撞破了他们身份才被掳走,他们如何会认?属下只怕他已被灭口,就算还活著,柯陈氏若交了人,那不就是自认做了这些案子?” “本县初来乍到,你却是本地人,又在县衙多年。陈典史,本县绝非说笑。这何孟春若出事,本县最多只是断了前程。你身为典史,原就担著安民职责,当真会自身难保。” 陈言看了看知县徐旻的眼睛,咬了咬牙行礼:“那属下再想想法子。” 徐旻郑重地嘱咐:“救人,也是自救。” 陈言不再多说,心情沉重地离开县衙。 县城很小,他很快到了土垒城墙间的简陋东门。 自去年以来,县城的城垣终於开始兴建,如今却只修好了东西城门旁边的小小两段。 出门一路到了东门山麓一个院门前,陈言敲开门后就焦急问道:“养正贤弟在吗?” “是陈典史?请进来吧。” 听到院中声音,陈言心里微松,径直进去。 月光下,钱舜风上身无袖短褂下身犊鼻膝裤,正在习练拳术。 “还有三式,陈典史先坐。” 陈言虽急,却也只能先坐到一旁竹椅上接了过葛大锤递过来的茶水。 若让外人看到,哪里会相信这武夫就是两年前连夺三案首的秀才? 钱舜风有条不紊地练著功夫,结实的胳膊上早已覆了一层汗。 一年多里,他又长高了近半尺,五官更加清朗。 等他收功,葛大锤递上汗巾,陈言赶紧站起来道:“秋闈在即,我本不该多来打扰。只是这回祸事了,县里被掳走一员赶考秀才,堂尊逼著我四处寻。前脚在县衙才听堂尊说,这秀才的爹是刑部郎中,要是救不回来,我就算完了!” 钱舜风好整以暇地坐下,擦了擦汗喝了口茶才问:“和他同行的粮商都到县衙报案五日了,陈典史才知道他的身份?” 陈言愣了一下:“那粮商只说叫何孟春,郴州人。堂尊不说,我哪知道?” 隨后只觉得浑身冰寒:“堂尊为何今天才告诉我?他久在京师坐监,早该知道何孟春的身份才是!” “陈典史,你在怕什么?” 陈言头皮发麻:“难道是他纵然匪贼害何孟春?他和那何孟春的爹有仇?我要是早知道这秀才来头这么大,就算只为自保也能早几日想法子,多用些心。难道堂尊还要害我?” 钱舜风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应该不至於,堂尊最近最发愁的就是济边粮,这几天都在亲自去各家劝捐。兴许是一开始还没把这案子放在心上,今天回县衙了问了问,知道了名字才发现不好。” 陈言回顾著徐旻的表现自言自语一阵,隨后直勾勾地看著钱舜风:“贤弟!你却早就知道了这事,救救愚兄啊!” “要救的。”钱舜风嘆了口气,“毕竟何孟春被掳,和我也有点关係。” “……啊?” “去年在京城结识,前不久来信,说赶考时来访我。” 钱舜风起身往房里走去,陈言只觉得无语。 合著是你惹来的灾? 跟到了房中,钱舜风从屋內桌上拿起一封信来递给他。 陈言看完封皮愕然问:“这不是他写给你的信吗?怎么救我?” “是救他。救了他,你自然没事了。” 陈言快疯了:“没救了啊!几个县州都猜作案的是柯家寨,他们既然失心疯了连做这么多桩案子,难道敢被抓到铁证?我都怕已经被灭口了!” “应该还活著。”钱舜风目光幽深,“陈典史,那粮商既载他一程,难道只问个名字籍贯?” 陈言愣了一下,隨后大喜:“这伙粮商有鬼!就算原本不知道,那何孟春遇匪也会说出身份威嚇一二!我这就去拷问那粮商!” “拷问苦主?”钱舜风被他逗笑了,“他们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又能奈何?” 陈言顿时呆住。 钱舜风扬了扬手里的信:“心里有数了,先看住他们就是。陈典史,你亲自去一趟柯家寨,告诉他们:要是找错了地方,信还回来就是。” “啊?” “你去了只说找人。信你別拆开,却要转说何孟春在信里与我约好了六月十五到咸寧。我等了数日不见人,怕他是迷路了,这才托陈叔帮忙找找。” 陈言迷糊了:“可我是典史啊,认识我的人不少!到了寨前,他们就知道官差已经盯上他们了,哪敢收信被抓到把柄?” “就因为你是典史,去了也只是帮我找找朋友,柯陈氏总要给你个答覆。反正此行你都不用进寨,柯陈氏不用担心。” “这样就能救那何秀才?”陈言晕乎乎的,“我怎么听著这么蹊蹺呢?” 钱舜风冷笑道:“蹊蹺?四月里户部尚书奏请改盐法,如今虽然仍在部议,朝堂地方早已风起云涌。已经过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还在涨。这当口,又闹匪患,户部交派湖广的济边粮哪还容易筹措起运?” 一番话说得陈言张大了嘴巴。 这些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好像水很深的样子? “因此这样做就行了。要是我没猜错,柯大当家现在比你还急。” 陈言不解:“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怎么不早几日叫我……” “早几日倒没用,总要等他被带回了柯家寨,柯大当家才会知道被人坑了。” 陈言恍然大悟:“被人坑了?我说柯家寨怎么失心疯了!贤弟回乡后足不出户却知道这么多,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我看堂尊远远不如!” 他小心收好了信郑重下拜:“我这就去稟告堂尊,说是有了些眉目,连夜启程!贤弟,这回要是能过这道槛,將来我任你差使!” 钱舜风点了点头,把他送到房门口,待他出了院门就抬头看著云间月。 自两年前不仅夺了小三元,王家也败落,县衙里像陈言这样的人自然知道钱舜风有何等不凡。 前年底进京求学,今年三月底启程回家赶考,在省城和钱舜德小聚后又先去了嘉鱼呆了半月,他六月初才回到咸寧。 陈言不知道,何孟春还是李东阳的高徒。 但钱舜风要救他,为的却不只是这层关係,更重要的是盐法改革这桩大事。 南北角力、官商共谋,闹得湖广粮价飞涨、匪患骤起。 何孟春这大春也是逗,多事之时,游学赶考怎么能乱上车呢? 適逢其会,钱舜风刚好从这里入手积攒真正的力量。 阴云盖住了月光,钱舜风疏眉朗目间越发沉静。 “二哥怎么说?” 听他询问,葛大锤回道:“舜信爷说,公子去赴宴自是更好。” 钱舜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洗洗睡吧。” 两年后的今天,他已远不是当初刚夺小三元时的经义水平。 现在进学压力没那么大了,夜里不读书,近视了不好搞。 若一切顺利,明年开始他就要正式踏足权利场。 身体才是本钱,路还很长。 —————— 《明史·卷一百九十一·列传第七十九》:(何)孟春少游李东阳之门,学问该博。 第60章、耿直知县 一夜过后,夏雨如瀑。 钱舜风又读了一上午书,这才撑伞去县衙。 过了一堂,只见二堂里摆了三桌,前方站著绿袍三员、文士四位。 “我自知这两年多来,先有试院又有治河,还有城垣启筑……” 四个文士面前居中的那个徐旻员兀自诚恳说著,钱舜风身边的人喊道:“东翁,钱氏钱养正应邀赴宴!” 眾人顿时透过雨帘望来。 还未等他走进,四个文士纷纷向前。 “竟是养正来了!” “钱家今日竟让你来,莫非令兄……” 钱舜风走到檐下,先收伞理衣,再对四个文士当中最老的那个躬身行礼:“恩师!” 方楷点了点头。 钱舜风隨后先感谢伴他而来的那个:“有劳方师爷亲迎。学生舜风拜见县尊、何县丞、冯主簿。” 看他一一与眾人见礼,徐旻不由得前去扶他站直:“养正身膺本县文教之望,秋闈只有月余了,令兄怎让养正分心杂务,还冒雨前来?” 徐旻凝视著这个钱舜风,只听他谦和地说道:“闭门苦读多日,本已静极思动。又突降暴雨,学生离得近,这才代二哥前来。学生今科只是头回大比,文教之望哪担得起?正好多向县尊请益。” “谁不知养正前年力夺小三元,再进京学於名师?我去年在国子监,就没少听闻养正大名,请益二字休要提起!” “县尊过谦了。学生不过一时侥倖,还盼县尊不吝赐教。” 容貌又苍老了一些的方楷看徐旻在钱舜风面前如临大敌,心里並不觉得奇怪。 在咸寧县,当年声势无二的王家因图谋钱家,最终衰败。 而汪祥则从中获益,先修成试院,又破获放火烧城大案。携治河之功、启动修城之德,今年初竟一举被拔擢升迁为武昌府同知。 对於贡监出身又已年迈的人来说,汪祥算是一步到达仕途顶点了。 即便只是正五品的一府同知,监生出身能晋升到此职的亦屈指可数。 汪祥能径直超擢为同知,头上简直明白写著“朝中有人”。 接替汪祥任职咸寧知县的徐旻仍然是个监生出身,但他起点又稍微高一点。 他是贡监直接授职知县,这是贡监当中最优秀的那一批。 徐旻来之前,自然得想方设法打探咸寧县情况。 目前的咸寧县乃至武昌府、湖广,又有几人不知钱舜风? 王家衰败、汪祥高升,钱舜风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徐旻怎会还不清楚? 如今徐旻一来,就举步维艰。 雨仍在下,县衙气氛却很是尷尬,因为他的师爷隨后仅仅只再迎来一人而已。 徐旻脸色有些难看:“商议济边粮一事而已。何县丞,就只这六家来吗?” 县丞何淳訕訕道:“堂尊,许是雨大,路上耽搁了。” “……也罢,那就边吃边等吧。” 说罢要请钱舜风坐主宾位,钱舜风自然把方楷请了过去坐在主宾位置。 徐旻又让何淳坐在下首主陪,这有些不满何淳的意思。 其他乡绅连称不好,何淳却笑容满面,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下首说道:“今日县里有求於诸位,我如何做不得主陪?诸位都是乡望耆老,快快入座!” 其余眾人这才入座。 菜餚不断传来时,徐旻长嘆一口气:“还未入秋,已经多事。这样大的雨天,诸位准时到来也是信人,不枉何县丞连日奔走。县里已是捉襟见肘,诸位莫要嫌弃酒菜不好。” 钱舜风不由看了一眼何淳,难道徐旻这几日去拜访的另外几家都没来? “先吃,先吃。”师爷方敏陪著笑招呼,“自到任后,东翁劝农理讼,督修城垣,还未有閒暇与各位乡望耆老多见就遇到这些难事。今日只当是东翁新到,体察县情。” 说罢先夸讚起钱舜风才名远播,又因此一一点到各家有名望有成就的尊长、正闯科途的俊才、进学有望的后辈。 何淳坐在那劝酒、拈鬚、微笑点头,徐旻却笑得勉强。 县衙今天做的豆腐和鱼还是不错的,钱舜风安心听著。 徐旻见吃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人来,心情更加烦闷。 他端起酒杯咳了咳:“诸位!徐某到任以来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诸位看在我多年苦读不明实务的份上担待一二。我性子直,先满饮,再说说济边粮的事吧。” 方敏有些无奈,陪喝这杯之后诚恳地说道:“诸位,东翁一腔热血,也愿造福乡里。先前一些陈年旧案是牵扯出一些旧怨,我也劝过东翁不必太过操切。今日坦诚相待,往后诸多事自与诸位多多商议。” “师爷言重了。县尊,前年县城大火,去年又闹旱灾。当时大火很快扑灭,前年治河也让去年旱灾为害轻了些。但汪同知前年去年虽先后请得賑济、蠲免,当时修试院,后来治河、修城,各家都捐了不少钱粮。我们家小眾多,实在怕今年又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啊。” 徐旻闻言沉默著。 是,前任知县功绩不凡,但他到任时县衙也確实没留下多少钱粮了。 而徐旻上任伊始,第一把火是从刑名开始,没想到却是大忌。 只听余家来人也一脸纠结:“县里既然难以筹措,我等本该鼎力襄助。只是如今匪患闹得人心惶惶,粮价又只涨不跌,各家实在都担心今年是不是要发大水,要闹粮荒。何况省里一派就是五百石,我等族中丁口又多,怕是帮不了县里太多……” 方楷和钱舜风之外,陈、冯、樊三家都你一言我一语,说著其中难处。 徐旻想著汪祥当年轻易募得银以千计,又是修试院又是治河修城,自己却要为区区五百石济边粮发愁,心里怎么好受? 他看著方楷:“以正公,这不是我要自行加派。既有上命,我又为之奈何?五百石粮虽说不少,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只是刚刚才修完东城门,县里著实为难。” 五百石,確实不多。 折银的话,即便按现在粮价一共也就三百余两。 但架不过今年形势不对,而且又没人肯带头。 方楷见钱舜风一言不发,心里只暗骂小狐狸,咳了咳就道:“確实是今年邻近府州县匪患闹得凶,粮价又有些蹊蹺。加之最近雨多,更使得人心惶惶。县尊,藩司和府衙难道不能通融些吗?” 看方楷都这么推脱,钱舜风倒不奇怪,谁叫他家主要是酿酒的? 粮价一直涨,今年生意受影响不小。 徐旻又问钱舜风:“养正,藩司为协备济边粮屡屡移文督促,令兄在藩台跟前自然知晓。为解藩台之忧,令兄怎么说?” 这时何淳说道:“堂尊勿忧,昨日舜信当面,的確提到钱知印来信叮嘱。说是上命难违,若县里实在困难,可量力捐些钱粮。养正,堂尊当面,说个实数吧!” 钱舜风看了看何淳,只见他陪著笑,眼里有些恳求之意。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这些小心眼? 没能接任知县,就给新知县使这些小手段? “大哥確实说了这话。不过学生以为,大哥错了!” 何淳不由得愕然,徐旻更是失落形於色。 不料钱舜风又慷慨道:“筹措济边粮非大哥之责,他却专为此事写信回来,可见藩台已经忧虑至极!边粮何等重事?转眼就要入秋,朝廷不得不请湖广协备济边,县里不过被多派了五百石而已!大哥说量力应捐,我看应当全力为朝廷分忧!” 这下徐旻陡然惊喜,何淳却有些慌起来。 钱舜风站了起来对徐旻作揖:“县尊从其余各家先筹,不够的全由我们钱家来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些许小事何须如此为难?” 方楷一时不明白他这是干什么,徐旻大喜站起来:“养正,此话当真?” 只见钱舜风说道:“自然当真,即便五百石都由钱家来出也行!县尊,学生备考要紧,这就先回家了。” 说罢就告辞拿了伞,徐旻连忙让师爷送他到县衙门口。 “养正无愧圣贤教诲啊!”徐旻只觉得心里大石落地,“诸位,话虽如此,也不能让钱家担负太多吧?” 眾人面面相覷,现在钱舜风话已经说出口,那分量就很重了。 何淳顿时开口道:“堂尊所言极是。诸位,这几日我也是这般劝说。养正这样讲,定是月轩兄在藩司知道些什么。钱家要领这个头,就让他们认二百石吧。剩下的,诸位认捐一些,再加上其余没到的人家,也就差不多了。” 他极力掩饰著惶恐。 钱舜风做的和他二哥说的不一样,难道自己拿这件事做文章,极为不妥? —————— 《明孝宗实录卷五十》:弘治四年四月,辛未以旱灾免湖广汉阳等府及武昌等十四卫弘治三年秋粮草子粒有差。 第61章、盐利之爭 方楷等人虽是答应了,却再度提起粮价匪患的担忧。 何淳顿时说道:“堂尊,今年不如以夏秋匪患肆虐之故,请朝廷奏请蠲免了今年秋粮,再拨些银子把另外两面城墙也修起来!这事虽是汪同知首倡,若能在堂尊任內修好县城,人人皆感念堂尊恩泽。” 这话顿时迎来眾人附和。 “是极是极,今年匪患猖獗,省府岂会不知?有钱知印在藩台面前美言,我看这事能成!” 徐旻心情舒畅之余又燃起壮志来:“好!本县姑且一试。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这咸寧县城真能在本县任內修缮一番,何乐而不为?” 这边各家或多或少认捐了一些,这时竟开始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赶到了。 送完钱舜风回来的师爷见此情况腹誹不已,县衙真是到处漏风。 这些傢伙显然早已到了县里,就等这边定了调子才来。 徐旻又吩咐传菜,和后来者喝了几杯。 方敏隱隱听出些什么,他早已神色焦急,却又不好当面说什么。 等转到三堂內,方敏立即埋怨:“东翁,一县之地连年奏请蠲免,哪有这么容易?省里连区区五万石济边粮都要摊派下来,哪有那么多余钱拨给县里修城?这是何县丞使坏!” 徐旻顿时酒醒三分:“你说什么?” 方敏唉声嘆气:“这下坏了!奏请蠲免和修城办不了,后面再有什么难处他们就更好推搪。硬要奏请,科道核查实情只盯著东翁。就算能准允蠲免、拨钱修城,也是这些乡绅大户从中得利。” “……我自会严厉督修,让钱粮花在实处。” “这都是后话了,先说济边粮。东翁啊,那钱养正说,就算县里的济边粮都筹全了,也不能急著覆命解运。” 徐旻的酒几乎彻底醒了,呆呆发问:“他之前不是还慷慨陈词一力承担吗?怎么又这么说?” “这济边粮,实乃朝堂爭议盐法所致!东翁想想,为何不派两直隶,不派河南山东四川江浙,只派湖广?既然已经派到了湖广,眼下多少眼睛盯著这件事?夏汛虽然还没过完,但今年总算比去年用心,粮价为何只涨不跌?有人要这事办成,有人要这事办不成!” 徐旻呆坐当场:这知县,怎如此难做? 下面的胥吏只说有个秀才被掳。 明明知道名字,他徐旻不问,就不主动说全。 典史也是被逼急了才发力,连夜侦缉去了。 县丞拉著乡绅们跟他暗里较劲,要不是那钱舜风深明圣贤道理,这济边粮还不知道怎么办。 但怎么连钱舜风也是明里一套,暗中一套? …… 黄昏时分,雨歇霞满天。 钱舜风正在院中案桌上练字,门又被敲响。 葛大锤开门后,徐旻和方敏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钱舜风诧异地问:“养正怎在院中习字?” “亮堂一些。”钱舜风搁下笔迎过来行礼,“县尊怎么紆尊来访?方师爷有礼了。” 徐旻看他的眼神竟有些幽怨:“养正对师爷说那番话,不就是要引我前来吗?” “大锤,沏茶,让金嫂烧几个拿手菜。”钱舜风只笑了笑,隨后搬好竹椅到了院中凉亭下,“县尊请。” 坐下之后,钱舜风才说道:“学生在京时,也听师尊说起过县尊歷事考绩名声。回乡虽只十余日,更听说县尊到任后理积讼明断是非、督河工宵衣旰食。勤公务而少迎送,御下严却亲小民,学生私心里很是佩服县尊。” 徐旻听他这样说,心里不免有几分悸动。 “养正这样说,真是令我惭愧啊!当初拔贡入监,其后却屡试不第。既候补到此,本有心造福一方。理积讼,督河工,我心中固然无愧,却不知开罪了多少人。今日若非养正,这济边粮还不知要多久方能筹措起来。” 钱舜风见他几句话就又说到这件事,不由得笑了笑:“县尊真直人。今日既已了却一桩事,就多在寒舍逗留一两个时辰,这事慢慢说如何?” 徐旻却很著急:“养正,济边粮为何不能儘早起运覆命?” 钱舜风深刻感受著他和汪祥迥然不同的风格,意味深长地问他:“县尊是陕西人,踊跃其事,不怕受排挤?” “……边粮何等重事?我岂能因此耽误?” 方敏则看著钱舜风试探道:“东翁,我看养正的意思,不是不起运覆命,而是要適时起运。既免於同僚非议,也交了上差。” 徐旻呆了呆,隨后长嘆一口气:“这为官之道,你们都比我悟得通透。养正,哪些人乐见其成,哪些人慾阻之?” “济边粮是户部所派,以塞北官边將之口,以应开中折色有害边粮悠悠物议。县尊可知盐引守支之困、壅积几何?” 这个徐旻倒知道:“守支有困十余年者,盐引壅积数近千万。” “县尊请想:盐法若改,以后纳银得引,过去靠输粮於边报中的商人,手中旧盐引怎么办?朝廷改盐法是要银子,交了银子又给新引,还有勛戚权贵奏討占窝。每年就那么多盐,守支之困如何解决?” 徐旻悚然一惊:“养正是说,北官边將要阻这济边粮?开中之利,多归山陕大商。他们与北官边將过从甚密,若是纳银便有新引,他们手中旧引更难守支。” 钱舜风点头:“盐引之利,江南诸商垂涎已久。只是山陕商人尤其是晋商占著地利,买粮输运,明里暗里成本都更低。若是改了纳银中引,以后就是江南商人占著淮扬地利,就近纳银支盐。而北官边將报中之权,自然远逊从前。” 方师爷小声提醒:“东翁,现在您虽是在湖广做官,但乡谊旧交多是北人……” 徐旻唏嘘不已:“我也知道朝议纷纷,岂料利害牵连之广一至於此。这么说,如今这粮价只涨不跌,是晋商在大举囤购?” “单就晋商而言,国策未定,今年仍可输粮报边。何况他们本就每年买粮,今年多买些,若让济边粮不能在漕河封冻前运到北面,那就好阻拦折色之议,往后仍由他们占著盐利。” 钱舜风倒没说,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搞著囤粮把戏。 “奸商当诛!”徐旻气愤不已,“不论国策如何,岂能因一己私利殃及小民?” 钱舜风对此不予置评,但他还没开口说什么,院中又闯入一人来。 “养正,真像你说的一样!” 只见风尘僕僕的陈言手里扬著一封信跑过来,到了房门口才一脸愕然:“堂尊?师爷?您二位怎么在这?” 徐旻不答反问:“陈典史,你这是?” 陈言看了一旁含笑而立的钱舜风,机灵地先端了一大碗茶水猛喝几口才邀功道:“堂尊,为了救那何孟春,属下可是连夜赶到柯家寨,又冒雨赶回来!养正,柯大当家把信原样交了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徐、方二人不明所以地看著钱舜风,他已经拿了信拆开看了看里面,隨后说出让两人心里一喜的话:“既然如此,明日我去接何孟春回来吧。” “找到何孟春了?”徐旻急切地问陈言,“真在那柯家寨?” 陈言倒有所猜测:“养正,就算你信中藏信,怎么断定他就在寨中?” 钱舜风只朝徐旻作了个揖:“县尊,匪患未平,也不宜仓促起运济边粮。何孟春身处柯家寨一事,决计不能走漏风声。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接他。若是此行顺遂,柯陈氏也会消停下来。” 徐旻没想到他一出手,何孟春被掳一事也峰迴路转。 他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人还没救回来,万不可横生枝节。养正竟有此胆色亲赴匪寨,陈典史,你务必看护养正周全!” “不,只能学生孤身前去。不过学生还有一请。何孟春遭此一劫,必定愤恨。但事关济边粮,有些话还要县尊私下帮著劝一劝,请他换个说辞,不提柯陈氏。” 徐旻大惊:“养正的意思,他被掳也与济边粮有关?” “学生眼下还只是猜测。”钱舜风话不说透,“只不过学生知道,若是省里不得不发兵剿匪,那济边粮就更无望凑齐了。” 徐旻和方师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此事牵涉极广的凝重。 因为这盐法改革,竟闹到买动巨匪为祸地方吗? 眼下何孟春被掳,很可能成为引发下一步的导火索。 徐旻想了想之后对钱舜风郑重揖拜:“养正忠义无双,为国家大事竟愿亲身犯险,更解我急忧,请受我一败!” 第62章、我们又不是什么山匪人家 “养正,当真不要派几个人送你过去?” 清晨时分已有些热,钱舜风收好摺扇坐上马车,看向陈言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心里有数,这一趟也许有惊,但绝无凶险。” 陈言凝重点头,又看向驾车的葛大锤:“我已调了快班四员等在双溪桥,要是有事,就速速去寻他们。” 葛大锤只说:“我听公子吩咐。” 陈言看向钱舜风:“养正,事关重大,那柯家寨……” “陈叔过虑了,我自有分寸。”钱舜风又摇起摺扇,“不多耽搁了,趁还凉爽,多走些路。大锤,出发吧。” 於是两人就此出发,陈言回到县衙才找来快班的班头:“那伙粮商有什么异动?” “仍是在脚店里呆著,今天一早又送出去两封信。”班头有些紧张,“不盯不知道,盯了才发觉,还有一伙人也在盯著他们。四老爷,我听他们像是兴国州口音。” 陈言想著钱舜风昨晚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神不禁更加阴寒。 谁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 就算那何孟春被钱舜风顺利接回来,善后只怕仍不容易。 现在他能做的,无非就是听钱舜风的建议,先看好这伙可疑的粮商。 “你盯你的,他们盯他们的,不过要防著他们把这伙粮商灭口!” 班头大惊:“那他们要是当真动手……” 陈言摇摇头:“应该还不至於,总之警醒点,提前多备点人手。” 到了午时,兴国州南面的群山之中,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地奔到一座山寨前。 一路跑到寨中一座石基木楼上,他见到房里当中坐著的那人就喊道:“大当家,那姓钱的秀才真来了,这会应该已过了咸寧界。” 柯大当家猛地站起:“没认错?他带著多少人?” “没认错,一路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也没带多少人,就一个驾车的家僕。” “嘿!胆子不小!” 柯大当家冷哼一声,语气里却颇有忌惮:“你们说,等他到了该怎么办?” “万山哥,要我说,先杀了那姓何的秀才干净!就算官军来,那也是无凭无据!这钱秀才来了也说没这人!” “三弟慎言!”另一个中年文士摇了摇头,“你现在喊打喊杀,当初怎么放跑了那粮商,把这何孟春带回寨里?” “……当时我又不在!等人交到我手上时,人家已经跑到县城里去了,我不是已经派人盯著他们了吗?只要大哥点头,当即灭口!” 柯万山烦躁地拍了拍椅扶手:“说这些有什么用?虽说这钱秀才有大哥在藩司做知印,可短短几日內,应该也来不及打听得这么清楚。如今,我只担心这事是一环扣一环,他原本就与黄家有关!” “那就一併杀了!” “陈虎,你消停些!”柯万山烦了他,还是问那文士,“柏泉,你说他与黄家有关吗?” “从昨日他写来的那封信看,不像与黄家有关。”文士眼里也有疑惑,“那何孟春给他写的信並不假。哪怕黄家在背后捣鬼,哪能算定何孟春一定会与粮商同行,还被三弟掳了?” 三当家陈虎嘟噥了一句:“都说了,当时我根本就不在那边,是他们见势不对掳回来的!” 二当家没理他,接著说道:“何况,此人还点破黄家那队粮商到县衙报案后並未直言何孟春身份。” 柯万山仍然怀疑:“他既然说咱们眼下进退两难,又敢孤身前来,应该是有恃无恐。要不就是与黄家有牵连,要不就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们破眼前难题。” “大哥,多想无益。”二当家嘆了一口气,“当初我就不赞同下山劫粮,眼下也只好见招拆招了。等这钱秀才到了,仍是不能先鬆口说那何孟春在寨內。” 陈虎气得拳头嘎嘎响:“狗日的,谁知道还有旁人破家掳掠?” 柯万山也是脸色铁青:“这钱舜风倒没说错,確实有人在害我们!就算你想杀人灭口又管什么用?只要他们知道我们確实掳了何孟春,回头再遣人假冒我们做个案子,帐都算到我们头上!” 文士站起来说:“大哥,我再去看看那何秀才。” “辛苦你了。” 文士离开这里,一路走向僻静处一个依山而建的小竹楼。 到了楼前,守卫在那里的壮汉们纷纷喊著三当家。 “王兄不必再来劝了!要杀就快杀,要放就早放,休想我答应什么!” 竹楼里一个清冽激昂的声音响起,文士无奈苦笑地走进去:“不打不相识,一场误会而已。贤弟前途无量,何必如此固执?” 房间里的年轻人衣冠整齐,脸上神情讥讽:“好个不打不相识!拦路打劫,也是误会?你也读过书,我这才称一声王兄。王柏泉,你们作恶多端,朝廷又岂会坐视不管?” 二当家王柏泉先作了个揖:“贤弟误会了,这回事出有因。贤弟赶考途中,可知粮价一直在涨?” 何孟春冷笑道:“粮价涨了,你们便劫粮,果然好买卖!” 王柏泉一脸正义地说:“那贤弟可知,此事皆因朝廷有盐法开中折色之议,晋商恐协备济边粮成了定例,今后纳银中盐了他们不能独享盐利,这才在湖广大肆买粮抬高粮价?” “怎么?这样你们就能拦路打劫了?” “我们这次本来只劫晋商粮队,说起来也是为了止住粮价只涨不跌的势头!” “王兄在说笑?”何孟春真笑了出来,“那怪就怪百姓不知你们良苦用心,反倒因为匪患,多花钱也得儘快多囤些粮。” “贤弟且听我……” “贤弟二字,万勿再提起!” “……贤弟……” 王柏泉在这里费尽口水,偏偏根本没什么用。 天色渐黑,陈虎在另一边看了看柯万山,心里也一时茫然。 “大哥,当真杀了也没用吗?” 柯万山的表情阴沉:“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恨你我一心只想谋个官身,轻信了他们!杀?他们有心算计咱们,谁知现在消息已经传到哪里去了?” “大当家,那钱秀才已经到了!” 柯万山眼神一凛,动了一下脚步,又停下说道:“你说没说我们各家没见过什么何孟春?” “……可他到了寨门前,只说是来拜会大当家的。”传话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就他一个人,还提了礼物。” “那就大开寨门,请他过来。”柯万山又对陈虎说道,“快去喊你二哥。” 寨门处,钱舜风一手提著礼物,一手摺扇摇风,边走边欣赏风景。 柯陈氏並不仅仅只是一个山寨,这里只是其中部分精锐壮丁脱產聚居之地。 如今就算许多人都知道,他们不少人是陈友谅及部分旧將后裔,谁又当回事? 隨著当年旧事已经越来越远,柯陈氏本已经有些从亦民亦匪转受招抚的意思,这回像陈言说的失心疯了就更加耐人寻味。 钱舜风一路走到那木楼门口,进去之后看了看就先揖礼道:“久闻柯家主大名,咸寧钱舜风有礼了。冷泉烧一坛,不成敬意。” 柯万山看他谈笑自如,又看了看他手中酒罈,眼神凝重地说道:“这坛酒可是又贵又重,原来小三元公竟还有一身好力气。这都快七月了,怎么得空专门到这来?说拜会我,哪里敢当?” 柯万山凝重问话,王柏泉却道:“大哥,失礼了。我们名为寨,又不是什么山匪人家!养正贤弟携礼远来,总要请贵客先落座。” 说罢招呼他坐在对面上首,又吩咐人取水泡茶。 钱舜风听他称呼自己的字,嘴上笑著谢过,又请教他和陈虎名姓。 一一见过礼,陈虎凶巴巴地盯著他:“听说最近山下不太平,你倒是胆子大啊。” 钱舜风笑著把扇子搁在一旁案上道:“的確不太平,几个县都闹匪。咸寧也就罢了,岳州蒲圻嘉鱼一带,甚至还有水匪登岸破家。若非为了寻友,我又何必到处走?” “那你还诈称是来拜会我大哥?” 陈虎站起来更显雄壮,一步步迫到他面前:“都说了没见过你那朋友,你信不过?昨天先是县衙典史来,今天你又来。怎么?咸寧县想把案子都安在我们头上?” 他恶狠狠地俯视,钱舜风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坐著端起了刚送来的茶。 “三弟!”王柏泉赶紧过来拉开陈虎,又对钱舜风赔罪,“养正贤弟莫怪。只是你不请自来,所为何事还是直言吧,也免得我们担忧。” 钱舜风喝了两口茶,这才环视了一下四周。 三个人一直盯著他,钱舜弘见寨中更无他人,站起来像是关自家门一样过去关著门:“救命的事,还是关起门来说吧。” “救命?”柯万山双眼微眯盯著走回来的他,“钱秀才,我三弟已经说了。柯陈诸姓上下,確实没见过你那朋友。” 钱舜弘远远凝视著他:“三位当家的昨日既然已经取了我信中信,何必还装糊涂?我那朋友哪里有什么性命之危,救命自然是救三位当家的命,柯陈诸姓无辜族民之命。” 第63章、秀才练过武 柯万山脸色骤变,陈虎拳头捏得嘎嘎响:“好胆!你真要栽赃到我们头上,寻死不成?” “三弟不可!” 王柏泉话没喊完,陈虎已经踏步过去,一只拳头直衝钱舜风面门挥去。 谁料钱舜风站在那巍然不动,待陈虎的拳头停在眼前才盯著他寒声道:“我敢孤身前来,还怕三当家试探?” 说罢迅疾地握拳抬手猛击向陈虎手腕。 陈虎大吃一惊,下意识缩手准备拉开点距离再与他对过。 钱舜风却只是抡了抡手腕,大袖倒像只是挥退了一只飞虫就再无其他动作。 陈虎脸色铁青:“你还练过武?” “我哪里算练过武?不过三当家发力不像真要动手,这点眼力我倒是有。” 钱舜风说的是实话,但陈虎也看出来他刚才抡拳已有三分威势。 秀才竟练过武,这事实难料到。 他们自不知道钱舜风既向周楫学过,进京后又得遇一个高手,为了健康考虑倒是勤练不輟。 王柏泉正要说点什么缓和的话,钱舜风则已经对柯万山开口:“人若是真不在这里,那贵寨劫难就与我无关。我只当跑错一趟,再去別处寻。柯家寨又不是什么山匪人家,既不好客,总不至於还要把我留下吧?” 柯万山也没料到他一个秀才不仅这么直接,性情还这么凌厉。 他一时为难,王柏泉朝他焦急地摇摇头又赔笑道:“养正贤弟哪里话,只是贵友真不在这。想那何子元既为郎中之子,又是亚卿高徒,自然吉人天相。倒是贤弟说什么劫难,劫从何来啊?” 他演得像是真的疑惑,却把钱舜风逗笑了:“二当家倒是既知道何兄表字,还知道他乃亚卿高徒。只是没想到三位当家言行这么不痛快,难道四面皆敌到了这种程度,对我区区一个秀才都要如此谨慎?” “你这秀才口口声声就是要栽赃我们做了山下那些案子!”陈虎又摆开架势,“別以为那陈言知道你今天上山来了就吃定了我们!” 钱舜风倒觉得他有趣了一些,笑著说道:“陈当家,我不是来栽赃的,是来寻人的。他到咸寧访友,若真迷路到了这里也不足为奇。” 陈虎冷笑道:“你说迷路就迷路?我一看你,就知道你那朋友必定油盐不进,嗓门还大!你要真在这寻到他了,回头出去大声嚷嚷,还是栽赃到我们头上!” 三个人神情各异地看著他。 钱舜风嘆著气坐好打开了摺扇:“又是红脸又是白脸的,戏又演不好,何必呢?眼下他迷路了,我来寻。要是寻不到,我反正尽过心。只是他这恩师转眼入阁,將来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柯万山总算开了口:“柯家寨能一直到今天,也不是靠运气!” 钱舜风猛地收起摺扇翘了个大拇指:“硬气!柯陈诸姓毕竟还是交些赋,应些役,只要没有铁证,就是良民!” “不过诸姓丁壮过千,正赋杂役却对不上。省里若责成府州深究,府州也没办法。就算赋役科则都理清楚了,却也无力催收。软刀子既然无用,最后就只能来硬的。所幸三当家功夫了得……” 他在那阴阳怪气,陈虎听他提到了自己忍不了了:“大哥,我去拿刀!” 王柏泉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大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听听养正贤弟怎么说吧?” “有些话我信中已经点到,大当家若提防我,今日只当结识一下。若以我为友,那就实言相告。先带何孟春来见我,我自然有法子说服他。” 钱舜风说完就静静等著柯万山的表態。 柯万山坐在那双手撑膝,看了看陈虎之后才对王柏泉说道:“柏泉,去请何秀才来。” 王柏泉顿时去了,陈虎脸色一变,闷闷地坐回椅子上。 柯万山则站了起来走到钱舜风面前看著他:“往日素不相识,钱兄弟说是要救我们的命,图什么?” 钱舜风站起来抱了抱拳:“我图的是能为柯陈氏指条路,將来互为助力!” 柯万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钱舜风又问:“大当家要明白告诉我:这回是不是徽商说动你们?那么多行商,除了何孟春这一票,你们一劫一个准,都是帮晋商买粮的,是不是有人指路?” 陈虎大惊失色地站起来紧张开口:“大哥!” 柯万山抬手止住他,盯著钱舜风问:“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要向大当家求证,自然是猜的。”钱舜风明白回答,“我从我大哥那里只知道被劫粮商几乎都是为晋商做事。自何孟春被劫后,这几天却没听说还有粮商被劫,是大当家察觉到不对了吧?” 陈虎这回紧张地凑了过来:“哪里还要大哥察觉?我见到那小子就知道不对,赶紧收队回山了!” “陈当家果然粗中有细。”钱舜风又问,“按我所知省里动静,说动三位当家的,是黄家?” 柯万山深吸了一口气:“虎子,去吩咐摆桌酒菜。” 陈虎还没出门,就听外面大嗓门说道:“还是那句话,要杀赶紧杀,要放赶紧放!” 钱舜风看了过去,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没受多少苦。 房门被打开,何孟春进门看到钱舜风就脸色一变:“养正,你也被掳来了?” 说罢惊怒交加地指著陈虎:“你们当真胆大包天,本府士绅也敢掳掠!养正师从吏部蔡主事,知交遍天下!先掳了我,又掳来养正,我看你们当真已有取死之道!养正,岂料同陷匪巢,他们伤著你没有……” 何孟春话癆一般,一边痛骂柯万山三人,一边把钱舜风护到身后。 钱舜风看他精神这么好,更加体会到柯万山三人的无奈。 “不打不相识,子元兄,这也是一场误会。” 钱舜风刚开口,何孟春回头古怪地看著他:“养正,怎么你也这么说?难不成,你们是一伙的?” …… “秀才公,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上桌坐好,陈虎先端起一碗酒饮尽,放下碗后抱拳道:“一路上多有得罪!” 何孟春只哼了一声不看他。 陈虎鬱闷地坐下擦了擦嘴角,看向另一边。 “子元贤弟,我也给你赔个罪。”王柏泉站起来长揖,“虽说事出有因,毕竟是我们的不是。” 柯万山也站了起来赔罪敬酒,何孟春看著钱舜风,却听钱舜风问:“子元兄,除了一时惊嚇,到了此处並未受到苛待吧?” 何孟春听了这话也不好说什么,端杯喝了之后仍旧嘀咕:“拦路掳掠,確有其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回柯家寨被人当了枪使,也是苦主。” 何孟春愕然看著他:“此言何意?” 於是边吃边聊,钱舜风从开中法旧例讲起,讲到此前已经形成的利益格局,再说到如今因为盐法改革提议引起的波澜。 “子元兄可知,载你的那队粮商,到了县衙报案后只说你名字籍贯?他们不会不知道你身份来歷吧?” 何孟春惊了:“怎会不知?在官塘驛脚店,是他们来结交愚兄。我確实只说了名姓,他们自己说的有什么亲戚识得一人任职刑部,说都是郴州人,又与我同姓。问完知道是家父,这才殷勤要载我一程!” “那就是了。”钱舜风又看向陈虎,“那子元兄可知,陈当家一直只劫粮商。每次出手,都有人指路。所劫又都是帮晋商买粮的粮商,除了载你的那一队。” 陈虎赶紧点了点头:“那日就是说午时左右有一队到蒲圻咸寧交界处,谁知不在交界处,已入了咸寧县境。” “那粮商明知子元兄身份,到了县衙却只口不提。他们要做实子元兄被柯家寨所掳甚至所害,背后之人丝毫不顾忌子元兄安危。子元兄,你说谁更可恨?” “养正贤弟此言甚是!”王柏泉深表赞同,“子元贤弟,你这几日虽寓居在此,愚兄可有怠慢?既无心加害,却又不得不留贤弟在此,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何孟春对此事仍有自己看法:“就算如此,那也是你们自作自受!” 钱舜风又问:“子元兄可知柯当家陈当家来歷?” 何孟春摇了摇头。 於是钱舜风说了说陈友谅,这才道:“我在咸寧这些年,已经极少听闻柯家寨为祸地方。柏泉兄虽无功名却做了二当家,就是既为柯陈诸姓出谋画策,又教书育人慢慢走上正道。” 王柏泉感慨不已地点了点头:“那也是大当家谋长远,谁料还是贪图捷径了。” 柯万山咬牙切齿说道:“有人告诉我,省里深恨晋商囤粮以致粮价飞涨,济边粮筹措艰难。只是省里不好明著打压,这才让我们暗中行事,让晋商知难而退。原以为是替省里做事,钱兄弟也可以作证,我们这回根本没害民!” 钱舜风看著柯万山摇了摇头:“柯家寨多年寻出路,这回却被人拿捏准了心思著了道。” 何孟春却將信將疑:“他这么说,你们就信了?既如此,省里可有什么明令?” 第64章、纳头来拜 何孟春还是单纯,钱舜风闻言只一笑。 “哪会有什么明令?这些事嘛,自然是某掮客自称为谁做事。即便有什么文字,哪能落在柯大当家手上?事情做成,即可平抑粮价,又能助省里备齐济边粮。立下这功劳,既能谋个官身,还做某位大人物心腹。柯当家有所求,若还见到什么居中的大人物,自然就会信了。” 柯万山目露骇然第看著他。 刚才可还没说这些,可这钱舜风竟有如亲见。 钱舜风又对何孟春说道:“但他们却打著一石数鸟的意思。除了柯家寨,另有水匪山贼浑水摸鱼,甚至破家劫掠。因此又以你为饵,这样就能把所有案子都栽在柯家寨头上。” 陈虎气得双目充血:“狗日的黄家,老子定杀到徽州去!” 何孟春却听得疑惑:“可若是徽商要压过晋商,不是应当促成济边粮起运吗?何必横生枝节?” “嘿,一石数鸟,还没说完呢。” 钱舜风嘴角露出讥讽,开始接连说下去: “晋商要高价收粮,让他们收。粮价高了,他们还能把柯陈氏劫的无本粮高价卖给百姓额外赚些现银。现银多,后面纳银中引本钱更雄厚。晋商只要阻不了盐政改革,就无损大局,这是一。” “省里匪患闹得凶了,令师身份尊贵,令尊又著急,地方救你是一个理由。臬台新到任,要不要功绩?匪患耽误湖南士子赶考,大宗师急不急?要剿匪就要钱粮,筹济边粮就更难。徽商背靠江南,还怕手里没粮?总之济边粮一事他们有把握最后关头出手帮省里,但省里越急越好,这是二。” “陈当家不是说你那一队粮商位置不对吗?那就可以赖柯家寨劫错了人。黑锅都背在柯陈氏身上之后,他们还能出来做好人帮柯家寨摆平这件事。只是柯家寨的好处就別想再要了,还得倒吐一口请他们帮忙打点,將来还多了个把柄被他们捏著驱使,这是三。” “柯家寨有苦难言,就算没害了子元兄,到时也定是他们所救。在令尊、令师和湖广诸官眼中,他们都是解一时之急的恩人。等盐政国策定了,上下都会照拂他们。眼下和將来的好处都吃下去,这是四。” “有这桩桩件件的好处,子元兄之生死、秋闈高中与否,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陈当家,你当机立断先把子元兄带回寨中藏好,这才留下一线生机啊。” 何孟春固然听得目瞪口呆,王柏泉已听得脸色煞白、后怕不已。 柯万山郑重地端起酒杯:“钱兄弟,你说这是我柯陈氏劫难,果然一字无差!事到如今,不知你说的那条明路在何方?” 钱舜风则举杯向何孟春:“福祸相依,这条明路在子元兄身上。” “啊?我?” “柯陈诸姓数百户丁口命运已与子元兄相连。要破了此局,匪患必须压下。要压下匪患,得让徽商忌惮。他们后手不少,但只要子元兄已经认准祸首,唯有你的身份能压住他们,唯有你这个苦主的证言足以取信!” 陈虎看著目瞪口呆的他,咬了咬牙就离座跪下磕头哽咽道:“秀才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定要帮我们这个忙!” 何孟春一时惊慌失措,却又不敢轻易答应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钱舜风。 “子元兄勿忧。来此之前,咸寧县已看管好当日载你的粮商。”钱舜风说道,“你只用坚称是被掳走之后,劫匪没等到人来赎,担忧有变丟下你逃了,你迷了路被我寻回。那伙粮商做贼心虚,咸寧县衙也不是吃素的。” 何孟春凝视著他:“既知此事牵连甚广,你还要我亲身入局?” 钱舜风端著杯向他举了举。 何孟春尽饮之后,钱舜风才一口喝了个乾净,重重放下酒杯道:“盐政事关边防,有人手段下作,我看不惯!你我將来都要科途出仕,若有心办点事,哪件不是牵连甚广?哪件没有凶险?些许跳樑小丑,还不足为惧!子元兄不想出这口恶气?” 何孟春看著他气势豪迈,不由得有些意气激盪地说道:“好!那我就答应养正!陈当家,你起来再说。” 陈虎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和额头,又红著眼对钱舜风抱拳:“钱兄弟,虎子是个粗人,如今服你了。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儘管说话!” 柯万山和王柏泉也是郑重表態,何孟春看他能让这些悍匪头目纳头来拜,一时颇为心折。 “会有的。”钱舜风只笑了笑,“先说眼前,我和子元兄明日才能下山,你先遣人唤我护卫入寨,免得他担心了去通报县里快班。” “虎子快去!”柯万山心里一突,看著钱舜风道,“老弟还带著护卫?” “那不是理所应当吗?”钱舜风面不改色,“再说大当家又不怕一个小小咸寧县来攻,我只是担心当家们听不进去道理。” “听得进的,听得进。”柯万山訕訕道,“老弟若不弃,唤我名字就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万山哥,子元兄毕竟受了惊嚇,你还是得给他些实在赔偿压压惊为好。另外你们毕竟劫了些粮商,陈典史破了案子,流贼虽没抓到,总要有些赃物好在县里结案。还有已劫之粮,將来另有大用……” …… 等钱舜风的马车又回到咸寧县城东时,已是翌日傍晚。 县城南门那边,陈言容光焕发地带著四个衙役赶著三车“赃物”回来。 快班班头已经带著那队粮商等在县衙大堂,那粮商听他说县里已经破了案,此刻心里虽打著鼓却也只能装作欣喜不已地等待。 过了许久之后,只见一个健壮衙役扛了一个大布袋过来,另一人穿好了绿袍过来就吩咐: “去请大老爷,说卢管家被劫的货寻回来了。” 说罢对粮商一行人之中为首的那个咧嘴一笑。 “陈老爷,当真寻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卢管家团著手连连称谢,眼神瞥向那边地上,竟真是自己当时车上装米的袋子。 “寻回来是寻回来了,不过这案子有些蹊蹺啊。”陈言脸色一板,“好叫卢管家知道,那郴州生员何孟春也寻到了。你猜怎么著?他说的跟你可有些不一样,等著堂尊审案吧!” 隨著他冷声一呵斥,卢管家脸色骤变:“陈老爷这话,小的怎么……” “堂尊驾到,升堂!” 却见衙役从仪门那边鱼贯而入,徐旻和师爷却从二堂那边走了过来,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 那卢管家一看见何孟春就目光呆滯,然后满脸欣喜:“何老爷?何老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何孟春却冷冰冰地看著他。 “放肆!”徐旻深恨这粮商在他辖境多事,还没坐下就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生员何孟春遇劫案升堂问案!行商卢旺,你可知罪?” 卢旺呆立当场,继而叫屈起来:“县尊老爷,冤枉啊!小的是苦主啊!” “苦主?”徐旻冷哼一声,隨后和顏悦色地对何孟春说道,“子元,你流离数日,都是本县失察之过,眼下就还你公道!” 说罢再拍惊堂木:“卢旺,本县已问过何生员。当日你们相识之时,你早已知道何生员身份来歷,到县衙报案为何只字不提?错失搜救良机,你居心何在?” 卢旺跪下连连磕头:“冤枉啊老爷!小的哪敢拿何老爷身份来歷压县里,以为说清了是赶考生员已足够,后来县里也没细问啊!” “牙尖嘴利,看来你还是心存侥倖!”徐旻抓向签筒,“本县再问一句,遇匪之时,匪贼有没有对你说何时带银多少於何地赎人?” 卢旺大惊失色,连连磕头道:“县尊老爷明鑑,没有啊!” “你的意思是子元堂堂生员,当面诬你?”徐旻丟下签字,“劫匪苦等赎金未果,担心中了计,这才丟下子元逃了。可怜子元迷失群山中,险些因此丟掉性命!原可一网打尽这伙匪贼,尔等却一面为匪贼遮掩,一面到县衙来报案,用心何在?来啊!押入大牢,严加讯问!县衙上下竟都被尔等瞒著,好大的胆子!” 陈言立刻叫人把大呼小叫的这些人都带下去,又对徐旻说道:“堂尊,属下已让这奸商辨认过,確是他们的粮。这奸商所言被劫之粮十余石悉数被找到,都藏於一处山间石屋,作案贼子则走脱了。” 徐旻点了点头:“陈典史辛苦了!这奸商定有所图,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属下明白。” 徐旻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何孟春的手:“子元,这些杂事你就不必再放心上,我必定查明原委,你安心备考就是。” “多谢县尊。” 然后便是钱舜风作陪,四人就转往堂后。 县衙的其他衙役们只感觉这案子峰迴路转,纷纷向陈言探听原委。 “做事去!”陈言板著脸挥手赶人,“没听堂尊说吗?我还要去盘问那奸商!” 只是往大牢走去的时候,眼里才掩饰不住兴奋。 这回不仅无过,还將有功! 第65章、启程赴会 钱舜风四人则一路到了三堂里,徐旻感慨不已。 “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內情,子元既愿出面,我省了许多事!”徐旻脸上感慨不已,“区区富商,竟如此胆大包天搅动一省风雨!只要拿到了铁证,任凭他们识得什么高官显贵也无用!” 方敏却忧心忡忡:“东翁,此事……” 当著何孟春的面,他也不好说徐旻不宜牵涉过深。 商人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自是有人让他们有了那么大的本事。 可钱舜风带著何孟春回来洗漱更衣后,到了县衙来就一直没有给方敏留出机会劝两句。 而徐旻本来就是又直又急的性格,再加上为官不久仍有书生意气,顿时答应配合钱舜风行动。 谁让钱舜风又说钱家那两百石济边粮他已全部备好呢? 那可是两百石! 一个壮丁,一年下来也不过吃个三四石粮。 两百石粮,够装满一条大船了。 钱舜风看方敏欲言又止,笑了笑就说道:“师爷勿忧,县尊所言极是。所谓大商,只要落到了明处又敢如何?” 方敏想怪他又不敢怪他,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 那些人有这样的胆子,谁知暗里已经有多少身居高位之人收了他们的好处? 就算到时候不肯出面帮他们遮掩,难道不会暗恨徐旻帮著搅黄了一条生財之道? 到了花厅坐好,他才问道:“养正贤弟,我有点不明白。你若不忿他们所为,那自是仍以为开中法不可改。既如此,为何又帮著县里凑济边粮?那不是又帮著他们促成开中法改为纳银中盐吗?” 何孟春与徐旻也看著钱舜风,只见他神情复杂:“纳银中盐,势不可挡。但不论是过去晋商一家独大,还是將来江南商人一家独大,於国於民都不是好事。如今,我也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徐旻不由愕然:“朝廷仍旧眾说纷紜,养正为何说势不可挡?” 钱舜风目光幽深:“朝廷財计艰难,能打主意的地方又有多少?” “財计艰难至此?”何孟春昨晚到今天,一路上已经听他说过许多,却又是头一回聊到朝廷財计上,“陛下御极以来,中兴气象日显,怎会財计艰难以致於害边防而改盐法?” 钱舜风看了他一阵才悠悠问道:“子元兄可知,陛下御极以来各地赋税已累计蠲免多少?” 方敏闻言目光一动,深深看了一眼钱舜弘。 何孟春自然没关心过这些,他只见徐旻若有所思,又听钱舜风长嘆一句:“陛下仁善啊!” 就此不再多说。 钱舜风有个在藩司做知印的大哥,他平常也留心邸报和各地动態。 弘治元年到现在,每年因为各种灾异而核准蠲免的钱粮年均都在大几百万石。 有些灾异是真实的,有些却是夸大甚至是假的。 可对於大明中枢来说,最主要的收入就是一年两千余万石的正赋。 一年蠲免掉其中几乎二三成,支出却几乎都是越来越高,这个窟窿哪里填? 盐法不改,得利的都是地方官、边將,关中枢什么事? 但改了,所纳银两直接进入太仓库。 开中折色之议,不仅是王恕等人与刘吉的决战,更是中枢和地方爭夺部分財权的大事。 国策由中枢定,所以儘管会有波折,但改是改定了。 座中四人一时沉默起来,直到花厅后门那边响起一个娇怯怯的声音:“爹,娘亲叫我来问问何时吩咐上菜?” 钱舜风顿时眼神玩味地看了看徐旻:你个中登,心思不单纯啊! 只见何孟春果然吃惊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隨后赶紧正襟危坐。 “啊!是我疏忽了。清婉啊,跟你娘亲说贵客已经到了。失礼了,竟忘了吩咐一声。养正,子元,边吃边聊。” 隨后一个妇人亲自用盘端了菜餚来,一个少女低头红耳亲自拿了酒壶来。 钱舜风看著菜餚不免愕然:“县尊平日拮据至此?” 徐旻尷尬不已:“惭愧,前几日设宴花用不少,家里还未送来银子……” 钱舜风这才感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又问方敏:“县尊除了师爷,都没用其他下人?” 方敏点了点头,这时才道:“养正,你是非凡人物,东翁却只有一腔热血。兹事体大,我实在担心东翁牵涉过深……” 徐旻倒不生气,只是正色道:“既吃朝廷俸禄,焉能不竭力报国?敬之,你莫要多劝!” 方敏愁容满面地嘆著气点头。 钱舜风感觉这一对和上一对倒是反著来了。 汪祥城府极深,骆东升倒只像个打下手的。 而这徐旻虽然学问更好亦有縝密心思,却需要方敏中和他的衝动性格。 “县尊性情如此,师爷仍愿追隨,可见並非一味圆滑世故。”钱舜风倒盼望县里父母官是这样的,“县尊只消把那行商留在县衙。既有子元兄说辞,幕后之人担心县尊拿到铁证,必有所动。倘若有人劫狱,一併抓了。” 徐旻很兴奋:“正好引蛇出洞!” “还要防著有人混入县牢杀人灭口。”钱舜风又叮嘱道,“以县尊性情,正好死捏著这人证。如此一来,短时间內幕后之人忌惮不已,匪患应当稍歇。只要我与子元兄一露面,他们自然盯著我。” “养正真勇士也!难道不惧他们?” 钱舜风从容一笑:“我乃小三元,坊间都说今科易经魁大抵就是子元兄或我了。再说我明日就与子元兄、方怀瑾去嘉鱼,又有李立卿同行,到了省城还有兄长和大宗师、汪同知照拂,他们敢动我?” 功名,本就算是一重护身符。 更难得的是,钱舜风知道盐法改革的时间点和其牵连、影响,这是早就留意的一件事。 去柯家寨也好,此刻站出来也好,旁人看来十分险,他却很有把握。 回到了自家宅里,何孟春打量了一番就赞道:“养正,你这书斋甚是雅致啊。” 钱舜风摇了摇头:“暂居之所罢了,二哥非要为我置下。” 这里原是王家姻亲在城边的一处宅院,王家衰败后,这姻亲也大受影响,不得不变卖一些田宅。 钱舜信买下来后,先安置了县城油店新聘的金掌柜夫妇俩。 等钱舜风回到了咸寧,就暂居於此。 洗漱歇下后,两人总算都睡了个好觉。 昨天留宿柯家寨,毕竟还是不如睡在这里安稳。 次日一早何孟春起来后,竟看到钱舜风在习练功夫。 “养正,你这护卫都能胜过那陈虎了,你自己还练有一身好功夫?” “强身健体罢了,可谈不上什么好功夫。”钱舜风招呼著他,“等到了省城,让你见识一下武昌县周巨川,那才真是一身好功夫!” 话音刚落,就见钱舜信闯进来:“我怎么听陈言说,你前天跑去柯家寨了?” “这不是安然回来了吗?” 钱舜风向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何孟春赶紧见礼。 “小叔。” “三叔。” 钱玠和钱珊也隨后进门,都带著行囊。 “舍侄钱玠,表字孟成。钱珊,表字鹤汀。”钱舜风又介绍著,“这回与我一同去省城应道试。” 两人顿时拜见。 钱玠已经守完孝,气质更加沉静。而钱珊也褪去稚气,眼中有了志在必得之意。 不久之后方琛也来了。 方楷当日虽奇怪钱舜风一口答应济边粮一事,从县衙离开后到钱舜风那里问了问也就瞭然。 昨天钱舜风遣人去带信,方琛自然听话地收拾行装过来与他一同赴考。 一行人休整一番,就浩浩荡荡前往官埠港。 到了那里,早有一艘很大的楼船等候在码头。 “不雇渡船?”钱舜信愕然问道。 “不用。”钱舜风先对船上的陈虎点了点头,又对钱舜信说,“我答应县尊的事,你不用担心,粮都准备好了。” 钱舜信一时没明白:“我正愁呢,你上哪准备的?” 二百石粮,虽然他不质疑三弟的决定,却没想到他居然已经准备好了。 “你去问问县尊就知道。” “怎走得这般仓促,昨日带信回家里,玠哥儿他们都以为还有半月再出发都不迟。” 钱舜风只道:“事情有变嘛,二哥就在家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说罢道別上船,似乎此去不是赴难之有难的秋闈,而是探囊取物一般。 方琛边走边说:“小世叔真是豪情四溢。” “他是你长辈吗?”何孟春有点惊异,“不过养正治易名动京城,更与蔡先生时有创见,已堪称易学名家,区区乡试何足道哉?” “听说子元兄亦是以易为本经……” “我也是因此才拜访养正,去年时候……” 何孟春心想却想著钱舜风也喊他子元兄,这是不是辈分乱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方琛相称。 钱舜风则与陈虎一同走到了后舱:“虎哥一路上可有被什么人盯上?” 陈虎摇了摇头:“没发觉什么不对。我是夜里到的,粮船给他们,换了县里安排好的船就在这等著。” “一路上只当自己是船东,子元兄不会乱说。” 陈虎点了点头,看他风度翩翩地去前面和那些读书人一起高谈阔论,想到那天他的功夫就觉得奇怪。 “机灵点,这船会操吧?” “三……三爷,咱什么船不会操?” 陈虎又去找到葛大锤:“葛兄弟,快到了那什么蜀茶港时,就得靠你指路了。” “路我熟。”葛大锤看著他跃跃欲试,“到了地方再较量一下?” “……別,我如今身份是船东。” 陈虎把斗笠扶了扶,吆喝著开船去了。 真是邪门,钱秀才不仅自己会武,身边这护卫也强得可怕。 那夜在寨里,他居然打不过这护卫。 难道钱秀才还闯过別的寨子,哪里找来这力大无比的护卫? 葛大锤顾盼生姿。 现在他才知道,周秀才和京城那高人的確不凡,自己练的功夫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