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攻略的我给得太多了》 第1章 开学报到 报到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拿辣椒水抹在人身上,路长青拖著行李箱在校园里走了十几分钟,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周围的人流里全是大包小包的家长和学生,他一个人走,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咔咔的声响。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几十年,这种场面还不至於让他手忙脚乱。宿舍楼在学校的西北角,四楼406,他爬到四楼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戴著黑框眼镜,正站在上铺铺床单,动作细致得像在搞科研。另一个圆脸男生坐在椅子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响。 路长青把行李箱推进去,朝他俩点了点头:“你们好,我叫路长青,本地的。” 瘦高个从床上探下头来,推了推眼镜:“孙浩然,经管系的,你呢?” “也是经管系。”路长青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空床旁边,这张床位置不错,窗户外面能看到操场和远处一排银杏树。 圆脸男生朝路长青晃了晃苹果:“我叫陈方圆,化学系的,跟你们不是一个系。不过没事,以后吃饭打球叫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路长青:“你们经管系的怎么都这么高?孙浩然一米八三,我看你也差不多。” “一米八二。”路长青一边拆行李箱一边说。 孙浩然铺完床单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路长青,你是不是一个人来报到的?我刚看楼底下好多人,都没见著你家里人。” 路长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隨即又继续拆箱子:“嗯,我自己来的。我们家离得近,不用送。”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这个话题对他来说確实没什么可多说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养父母对他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多好。那个家的重心从来不在他身上,他很小就学会了独立。 孙浩然倒也没追问,扭头跟陈方圆聊起了別的事。聊著聊著,孙浩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对了,我刚才去校门口领被褥的时候,看到停车场那边围了好几个人,好像在拍一辆车。” 陈方圆苹果也不啃了:“什么车?” “银灰色的跑车,不知道什么牌子,但是那个造型一看就贵得要命。有人说是阿斯顿马丁,我也不认识。”孙浩然挠了挠头:“我就搞不明白了,咱们这个学校藏龙臥虎啊,报到第一天就有人开这种车来。” 陈方圆眼睛都放光了:“阿斯顿马丁?真的假的?我长这么大就在电影里见过。” 路长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柜子里放衣服。他动作没停,只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在脑海里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车的信息安安静静地显示在那里,阿斯顿马丁v8 vantage,位置就在校门外的停车场。 系统的说明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受任何人注意地出现”,结果现在车已经被围观了。 路长青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合理,出现后的注意不在售后服务里。 他把柜门关上,没参与这个话题。 孙浩然和陈方圆还在热烈地討论那辆车到底值多少钱,他隨口搭了两句:“可能是哪个老师的车吧,或者学校搞活动请来的。” “也对。”孙浩然点了点头:“学生开这种车也太夸张了。” 路长青把东西收拾完,床铺好,日用品归置到柜子里,前后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半,离晚饭还有一会儿。 他对孙浩然和陈方圆说:“我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校园。” 走出宿舍楼,晚风终於带上了一点凉意。路长青没有往校园里面走,而是沿著林荫道朝校门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在脑海里重新调出系统界面,仔细確认了一遍车辆的信息。系统显示车已经上好牌照,所有手续合法,相关证件在行李箱里,车钥匙在裤兜里。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摸出来一个硬硬的东西。 路长青走出校门的时候,停车场就在右手边。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车身在夕阳下反射出流动的光泽,整整比旁边的车矮了一截,宽了一截。 车漆的质感跟周围那些家用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他走过去,围著车看了一圈。轮胎、轮轂、剎车卡钳,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不像话。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亮起来,两侧的后视镜自动展开。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 真皮座椅包裹住他的身体,方向盘上的阿斯顿马丁標誌在仪錶盘幽暗的光线里泛著微光。 路长青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转了转,然后又摸了摸中控台的按键。每一个旋钮的阻尼都恰到好处,指尖碰到的时候能感受到那种精密的机械反馈。 他没有急著发动车。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信息。系统给的新手礼包很直接——都市模擬经营游戏“全民投资人”的具现权,每天一次具现次数,月初双倍,月末双倍,节假日三倍,年初十倍,生日当天十倍。 今天是九月一號,他的十八岁生日,所以他有十次具现次数。 他刚才看过游戏里的资產列表,能具现的东西包括公司的股份、房產、车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品。这辆阿斯顿马丁花掉了一次具现次数,他还有九次没用。 路长青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人,也经歷过很多事。 穷的时候拼命想有钱,真有钱了又拼命找別的刺激,最后把自己折腾得什么都没剩下。 “享受”这件事是有閾值的,閾值抬得太高,以后就感受不到快乐了。 他现在有十万块的存款,是每年暑假打工、平时做家教加上学著做小额投资攒下来的。 这笔钱买不了阿斯顿马丁,但在这个年纪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他一定能过得非常不错了。 这个系统只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没必要一下子把所有好东西都具现出来。 他把眼睛睁开,伸手从包里掏出手机。他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准备发给姐姐路清晏看看。 第2章 你能不能包养我 路清晏比他大一岁,两个人感情很好。 他刚打开微信,还没来得及点开发送——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路长青转头的时候,一个女生已经坐进了车里,反手把门带上了。她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好像这辆车是她自己的一样。 路长青愣住了,手机还举在半空中:“你谁啊?” 女生转过头看著他。她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类型,但很耐看,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柔和的清秀。她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素色的t恤,头髮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她的眼圈微微发红,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强忍什么情绪。 “你能不能包养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儿含糊。 路长青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说了一遍。这次她的语速更慢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说,你能不能包养我。我知道你是很有钱的人,这辆车我刚刚用手机识图查了,阿斯顿马丁v8 vantage,落地至少两百万。能开这种车来学校报到的,一定不是一般的有钱人。” 路长青看著她,没有说话。 女生的手指攥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开始变快:“我不会白拿你的钱。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拒绝。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帮我妈妈治病。” 路长青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著她:“你妈妈什么病?” “重型β地中海贫血。”女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一直瞒著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是在她抽屉里看到诊断报告的。她每个月都要定期去输血,所有费用全部自己扛著,从来不跟我说一个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把话说完:“她以为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会更加难过的。我妈妈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著,什么都怕给我添麻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路长青安静地听著。女生的眼眶越来越红,但她始终没有哭,只是不停地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著一种倔强的弧度。 “然后呢?”路长青问。 女生点了点头,喉头动了一下:“我跟她说我不想读书了,想去打工。她骂我,说我不懂事,说好不容易供我考上大学我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家的条件不好,学费已经是我妈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了。我要是真的輟学,她肯定会气死。”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上了急切的颤音:“可是我不去挣钱的话,她的病怎么办?医生说了,这个病要根治必须做造血干细胞移植,光手术费就要好几十万,再加上后续的抗排异治疗,总共要六七十万甚至更多。我算过无数遍了,就算我现在就去找工作,至少也要攒十年。我妈妈等不了那么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路长青垂下眼睛想了片刻,然后抬头看著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愣了一下,她正在不停地眨眼忍眼泪,被他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苏晚晴。” “苏晚晴。”路长青念了一遍,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名字还蛮好听的。” 苏晚晴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她好像没想到在她说出“包养”两个字之后,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评价她的名字好不好听。 路长青靠在座椅上,歪著头看她:“你怎么確定我会答应你?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万一我真的是那种人,烂到骨头里的那种,你坐进这辆车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苏晚晴抬起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眼神没有躲闪:“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是一时衝动。我今天下午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在旁边站了將近一个小时。我看著你从校门口走出来,看著你围著车看了两圈,然后打开车门坐进来。”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下来:“那一个小时里,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如果开车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我转身就走。但是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她顿了一下:“所以我想,也许事情没那么糟。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赌错了。” 路长青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脑海里打开系统界面,果然在可攻略列表里看到了苏晚晴的信息——苏晚晴,十九岁,文学院大一新生,可攻略。攻略完成后隨机解锁一款新游戏。 他关掉系统,重新看著眼前这个女生。她的手指还攥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 “你妈妈的病情现在到什么程度了?”路长青问。 苏晚晴咬了一下嘴唇:“中度贫血,每个月要输血两次。医生说如果不及时做移植,会慢慢发展成重度,到时候各种併发症就都来了。” “手术费具体需要多少?” “移植手术大概四十万,加上后续的抗排异治疗和康復,保守估计六十万到八十万。” 路长青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他身上有十万块存款,八十万对他来说现在確实拿不出来。但他还有九次具现次数。全民投资人这个游戏里的资產选项五花八门,隨便具现一家小公司的股份拋售出去都能套现几百万。只是他需要想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让钱忽然从天上掉下来。 他想了想,对苏晚晴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是我现在不能直接给你八十万现金,那样说不清楚,你也会被人盯上。你妈妈的病需要的是持续的医疗费用,我从手术费开始,分期支付。” 苏晚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真的答应了?” 路长青无奈地看著她:“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答应的话你是不是要跳车?” 苏晚晴的眼眶终於崩了。她飞快地偏过头,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厚重的鼻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路长青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靠在方向盘上看著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3章 被拍到了 苏晚晴立刻回过头,眼里的感激还没褪去,多了一丝警惕,但诡异的是又能够感觉到她好像鬆了一口气,好像路长青这样提条件,她反而能確定对方是真的打算帮她。 苏晚晴说:“什么条件?” 路长青竖起一根手指:“好好读书,別想著輟学。你妈妈辛辛苦苦把你供到大学,你要是輟学了,你让她怎么想?” 苏晚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的条件跟这个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路长青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醒过来了一样。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对苏晚晴说:“走吧,带我去看看你妈妈。不过你得指路,我对这边的路不太熟。” 苏晚晴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今天答应我就已经够了,不用现在就——” 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怕给路长青添麻烦。 “苏晚晴。” 路长青打断她,嘴角带著一点笑意:“你刚才都敢坐进陌生人的车里说要被包养了,现在让你带个路你反而害怕了?” 苏晚晴被他噎得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我那是没有办法了才那么说的!你这个人怎么老拿这句话堵我?” 路长青笑了一声:“行了,把安全带繫上。我今天正好没事,去了解一下你妈妈的情况,回头我也好跟医院那边对接。你以为八十万的事情我光答应你就完了?我得知道钱具体花在哪里,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钱扔进去。” 苏晚晴看著他,终於没有再拒绝。她低下头繫上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两下才扣好,然后报了一个医院的地址:“汴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在鼓楼区那边。” 学校在殷墟市,距离有点远,所以只能第二天去。 路长青又將车停下,拉好手剎。 “明天去吧,明天早上先去找导员请假。” 路长青问:“对了,你报的什么专业?” 苏晚晴乖乖地回答说:“汉语言文学。” “文学院的啊。”路长青点了点头:“我经管系。一个是跟文字打交道,一个是跟数字打交道,咱俩隔了半个校园。” 苏晚晴说:“学校就这么大,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她的声音恢復了一些正常的状態,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路长青笑了一下:“也是。不过你们文学院的课应该比我们有意思,至少不用天天对著高数发愁。” 苏晚晴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路长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叫路长青。道路的路,长青树的长青。”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憋笑:“我刚才跟你说了我的名字,你一直没跟我说你叫什么。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当无名大善人呢,做好事不留名那种。” “我算什么大善人。”路长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噠噠声:“我这是在投资。你以后毕业了有出息了,记得还我人情就行。到时候说不定我还得仰仗你呢,苏大作家。” 他说得很隨意,语气里带著一点玩笑的意味。但苏晚晴听出来了,他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他没有把这件事定义成“包养”,而是在用“投资”这个词重新给它命题,让她不用背上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比直接给钱更让她心里发酸。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我会还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这三个字。 路长青没有接话。 两个人下车,在校门口分开。 走出几步之后苏晚晴忽然转身叫住他:“路长青。” 路长青回头:“嗯?” 苏晚晴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长青的脚边。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路长青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他沿著林荫道走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的系统界面一直悬浮著。可攻略列表里苏晚晴的头像亮著微光,旁边有一个进度条,显示攻略进度百分之十。 他看了一眼就把界面关掉了,没有仔细琢磨。 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的具现次数要怎么用,还得好好盘算一下。 他推开406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吵翻了天。 孙浩然盘腿坐在上铺,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上亮晃晃地照著一张照片。陈方圆踩在椅子上,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看见路长青进来,孙浩然一把扯下耳机,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路长青,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校园墙都快炸了,你看了没?” 路长青把钥匙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呻吟,有点饿有点累:“什么大事?” 孙浩然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好,趿拉著凑到他跟前,把手机戳到他眼皮底下:“你看这个帖子,有人拍到白天报到的时候,停车场停了辆阿斯顿马丁,银色超跑,两百万打底的那种。照片里还有个女生上车,大一的。標题写的是——『震惊!大一新生开学第一天就上豪车』,评论已经吵出一千多楼了。” 路长青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照片拍得很模糊,隔了至少五十米,车尾灯在傍晚的光线里拖出一道银灰色的影子。 副驾驶的车门开著,一个穿裙子的女生正低头坐进去,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到马尾辫和一段模糊的轮廓。 但路长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辆车是自己的,那个女生是苏晚晴。 第4章 男生也能攻略? 他把手机还给孙浩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也淡,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人家只是问个路,说不定车是她自己家的。评论区这些人倒是挺閒的,隔著屏幕什么都敢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陈方圆从椅子上跳下来,搓著手,眼睛亮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但是老路你想啊,大一新生,开学第一天,豪车,这三个要素凑在一起,搁谁不多想?底下有条评论说这女生是文学院的,长得还挺清纯的,说她是故意蹲在停车场钓有钱人的。我靠,那条评论点讚都八十多个了。” “八十多个点讚只能说明有八十多个閒得蛋疼的人。”路长青往椅子上一坐,后背靠住椅背,两条长腿伸出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你们自己也是大一的,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明天有人偷拍你们上食堂二楼吃牛肉麵,然后发帖子说『震惊!新生开学第一天奢侈消费吃帝王蟹』,你们什么感受?” 这话一出,孙浩然和陈方圆同时安静了两秒。 孙浩然挠了挠后脑勺,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嘿嘿笑了一声:“也是,这比喻虽然有点扯,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网上这些事吧,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真摊到自己头上就不是滋味了。”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拍了拍手:“不聊了不聊了,这事翻篇。” “你们晚饭吃过了是吧?那我点点奶茶外卖,我也饿了。”路长青站起来,伸手在孙浩然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不小,带著点兄弟之间那种隨意:“都別客气,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喊我义父乾爹。” 一时间“乾爹”“义父”声音不绝於耳。 半个多小时后, 孙浩然喝著奶茶把小蛋糕顺下肚子后,斟酌著问了一句:“老路,你说这事会不会对那个女生有影响?帖子传得那么凶,万一有人认出她来,她以后在学校怎么待啊。” 路长青筷子顿了顿,那片牛肉停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嚼完才开口:“怎么待?挺直腰杆待。她自己又没做错什么,轮得到別人指指点点?这种事的风头过两天就散了,校园墙明天就会有新的瓜,后天就没人记得这辆什么什么马丁了。” 陈方圆吃完蛋挞,擦了擦手:“我也觉得,这个帖子发得挺不地道的。偷拍就算了,底下那些评论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开始编故事了。要是被拍的人是我,我非得找出来发帖的人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他说完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能开得起那种车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也不知道那女生长什么样子,让评论区那些酸鸡酸成这样。” “管人家什么样子。”路长青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平静得像湖面:“人家的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上床睡觉!”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各自上床。 躺在床上的路长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著苏晚晴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谢谢你。”消息末尾跟了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用爪子捂著脸点头,傻乎乎的。 路长青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没事,只是好像有人拍到你了,希望不会影响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看见孙浩然正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给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孙浩然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用词:“温柔。” “当然是女生啊,我又不喜欢男生。”路长青面不改色地搪塞了一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调出系统界面。全民投资人游戏的面板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各项资產的数据排列得整整齐齐。 上一世他的工作只是个文案策划,现在虽然考入经管系,但是毕竟还没有学。 路长青认为想要快速获得金钱,就只有卖房。 所以他选择具现汤臣一品。 具现按钮点下去的时候,系统弹出的提示和上次一样乾净利落:“具现成功。房產已通过合法渠道登记至宿主名下,所有手续完备,可隨时进行交易。本次具现將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隨后找了个二手房交易的平台,走完手续直接委託上架。 他关掉系统界面,侧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苏晚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次只有短短一行字:“路长青,我想了一路,还是觉得你帮我太多了。我妈的事本来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你完全可以不管的。” 路长青看著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他能想像苏晚晴敲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咬著嘴唇,眼睛里又倔又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刪、刪了打。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对这个女生的美化。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別想那么多。帮你是因为你有胆量,也有担当。你为了救你妈敢上陌生人的车,这种事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你只是运气差了点,运气这东西,別人可以帮你补上。睡吧,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孙浩然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带著一种奇异的规律感。陈方圆在梦里翻了个身,夏凉被从床边滑下去一半。 系统界面里的好感度进度条悄无声息地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一。 路长青没看。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让自己沉进睡眠里。宿舍楼的走廊尽头传来最后一声关门响,整个楼层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蟋蟀叫声和孙浩然悠长的鼾声此起彼伏。 但是他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路长青揉揉眼睛,然后眯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去。 孙浩然攻略进度,50%。陈方圆攻略进度51%。 什么意思!? 为什么俩男的比那个女生的进度还高?自己可是直男! 第5章 换车 路长青盯著系统界面上的两行字,眼睛都快瞪出眶了。 孙浩然,攻略进度百分之五十。陈方圆,攻略进度百分之五十一。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还是那俩扎眼的百分比,像两根钉子似的钉在他视网膜上。 “这他妈什么鬼?”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自己什么都没干,就是请了顿奶茶和小蛋糕,这俩货就被攻略了? 而且进度比苏晚晴还高出一大截,苏晚晴那边他可是答应出钱救她妈妈的。难道这系统对男的有效果加成?还是说奶茶的威力比八十万手术费还大?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让自己稍微安心的结论:这系统所说的攻略和小黄文里的那种攻略不是一个意思。这个攻略是让对方给自己当马仔。 这么一想,逻辑勉强通了。 但他还是觉得彆扭——两个男生的攻略进度条掛在那儿,怎么看怎么膈应。他打开系统设置翻了翻,想找个“屏蔽同性攻略进度”的选项,翻了半天没找著,倒是找到了一个“隱藏全部进度条”的开关。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眼不见心不烦。 完事之后,路长青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孙浩然的鼾声已经进入了稳定期,一长一短,像某种不太標准的交响乐。陈方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夏凉被从地上捡了回去,整个人又裹成了蚕蛹状。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路长青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起床,而是打开手机看二手房交易平台。汤臣一品的掛牌信息安静地躺在页面上,瀏览量两百多,收藏十几个,但一个諮询电话都没有。他嘆了口气,果然豪宅不好出手,这套房子掛的市场价太高,能接盘的本来就少,再加上二手房交易流程复杂,没个把月根本走不完。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八点去找辅导员请假,你也去。理由统一说家里有事,別提你妈的病,就说长辈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 苏晚晴回得很快,一个“好”字,后面跟了只点头的小猫。 八点整,路长青敲开了经管系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辅导员姓赵,三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正在桌前整理军训名单。路长青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诚恳,说自己女朋友家里出了急事,长辈生病需要人照顾,她是独生子女没人能替,自己得去帮把手。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生第一天报到第二天请假有点离谱,但军训期间確实没什么正经课,犹豫了几秒还是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晚晴的消息也到了,说她的辅导员批了,还关心地问需不需要帮忙联繫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路长青回了一条“校门口等你”,然后快步往停车场走。 他到停车场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到了,站在昨天那辆阿斯顿马丁旁边,低著头看手机。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深色牛仔裤,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藏不住。 “今天不开那辆。”路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的车钥匙,按了一下。 停在远处车位的一辆黑色奥迪rs7闪了两下灯,日行灯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双眯起来的眼睛。苏晚晴转过头看著那辆车,嘴微微张开,愣了一下。 “你又换了一辆?”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拿不准该惊讶还是该无语的犹豫。 “昨天那辆跑车底盘太低,跑长途不舒服。”路长青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很自然地坐进去,好像换一辆车跟换一件外套似的稀鬆平常:“这辆空间大,坐著也软,你路上能睡一会儿。” 听到“睡一会儿”的时候,苏晚晴僵了一下,但是转瞬即逝,又放鬆下来。 苏晚晴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比昨天利索多了。她靠在座椅上,皮革的味道和空调的冷风混在一起,车內的內饰比那辆跑车低调得多,但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她偷偷看了一眼路长青的侧脸,心里翻涌著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个人昨天开两百万的跑车,今天又换了一辆看著也不便宜的轿车,他到底有多少辆车?更重要的是,他换车换得这么隨意,说明他答应的那八十万是真的能拿得出来,不是隨口一说。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稍微鬆动了一点。她不是不相信路长青,只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身上。但现在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赌对了。 在路长青隱藏起来的进度条里,苏晚晴的攻略进度已经到了53%。可惜他看不见。 车子驶出校门,开了一会,拐上了通往汴京市的高速。 路长青把车速稳定在限速以內,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中控屏幕上调了一下空调温度。车內安静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开口:“苏晚晴,跟你商量个事。” 苏晚晴从车窗上收回目光,转头看著他:“你说。”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能不能扮演我女朋友?”路长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路长青也不知道怎么给出理由,索性不给了。毕竟如果说出去,说什么我室友可能会看上我,那也太普信了吧!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来了。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八十万的忙怎么可能真的只用一个“投资”就打发了。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在她那天晚上坐进阿斯顿马丁副驾驶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相比之下,“扮演女朋友”这个要求简直轻得像根羽毛。 第6章 医生怎么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路长青瞥了她一眼,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误解,赶紧补了一句:“你別多想,就是纯粹的挡箭牌,没有任何附加条款。我要真想做什么,昨天就不会放你下车。” 苏晚晴嘴角抿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忍什么別的情绪。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路长青问。 “开豪车,却吃食堂的早饭。嘴上说投资,要求却只是让我好好读书。说要包养,条件又是扮演女朋友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苏晚晴掰著手指头数,每数一条声音就软一分:“你到底图什么?” 路长青想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图个乐子。你不觉得帮別人把烂牌打成好牌,比自己贏一把更爽吗?”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窗玻璃微微震动著,透过玻璃传来的路面顛簸像一种低频的按摩。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均匀的嗡鸣声。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警惕,会反覆揣测这个人的真实意图,但实际上她只觉得困。昨天一整晚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妈妈抽屉里那张诊断报告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跳得她头疼。现在坐在这个陌生人的车里,空调温度刚刚好,座椅软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终於在车子驶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彻底闭上了。 路长青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不让冷风直接对著她的脸吹。然后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汴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路长青熄了火,苏晚晴几乎是在发动机熄火的瞬间就醒了,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里带著刚睡醒的迷茫和一瞬间的惊慌,像一只被从窝里突然拎出来的猫。 “到了。”路长青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去。苏晚晴揉了揉脸,跟著下了车。 白天的医院比晚上热闹得多,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掛號的队伍排到了门口,穿著病號服的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浓得呛鼻子。苏晚晴带著路长青穿过门诊楼,拐进后面的住院部,上了五楼的血液科。 血液科的走廊比別的楼层安静得多,病人大多是需要长期住院的,家属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麻木。苏晚晴走到护士站,问值班护士王医生在不在。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说王医生在办公室。 王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髮,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很清晰,是那种长年累月跟病人和家属打交道留下的痕跡。她看到苏晚晴进来,目光在路长青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苏晚晴脸上,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王医生,这是我朋友。”苏晚晴侧身让开路长青,声音比在车里的时候紧了不少:“他想了解一下我妈妈的病情和治疗方案,您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王医生让他们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化验单,指著上面的数据把苏秀兰的病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重型β地中海贫血,遗传性的,从小就有,年轻的时候症状不重一直没当回事,现在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不到,每个月靠输血维持,想要根治只能做造血干细胞移植。配型、费用、排异风险,每一项都是坎。 路长青听完之后问了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一个是配型到手术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是费用具体怎么分期支付。王医生一一回答了,语气平稳,但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忽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你们两个,听我说。”王医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和刚才讲解病情时的平稳完全不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秀兰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定期输血就能拖下去的了。她的血红蛋白指標在过去三个月里持续下降,从年初的八十几掉到了现在的六十二。六十二是什么概念?正常人的底线是一百二,她只有一半。她的骨髓代偿能力已经接近极限,再拖下去,心臟负荷会越来越大,心衰的风险每个月都在翻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苏晚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王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別人听见的秘密:“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苏秀兰必须马上住院观察治疗。不是建议,是必须。她这个病越往后拖,治癒的希望就越小。现在做移植,成功率还有六到七成。如果再拖半年,等到血红蛋白掉到五十以下,就算找到配型,手术台上的风险也会翻倍。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苏晚晴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路长青替她问了:“王医生,如果现在就安排住院,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住院观察加上前期治疗,先准备十万左右。移植手术和后续抗排异的费用,我之前跟你们说过,六十万到八十万。”王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路长青脸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你们家属要儘快做决定,时间不等人。” “不用等了。”路长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王医生,麻烦您现在就开住院单。费用的事我来解决,今天之內就把住院押金交上。” 苏晚晴猛地转过头看著他,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王医生也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但更多的是意外。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这种时候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拿起笔,一边写住院单一边说:“小伙子,你是苏秀兰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的男朋友。”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得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久:“阿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钱不会耽误治疗。” 苏晚晴在旁边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肩膀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否认,只是把头低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膝盖。 王医生把住院单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让苏晚晴差点没站稳的话:“对了,你们最好儘快找到苏秀兰本人。” “越晚住院治疗越影响治癒情况。” 然后王医生又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苏秀兰……倔得很。这两年每次我跟她提住院,她都找各种理由推脱,说家里有事,说工作走不开,其实说白了就是心疼钱。她怕住院花钱,更怕手术花钱,怕拖累你。” 苏晚晴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就往办公室外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王医生手里接过住院单,然后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办公室。路长青跟在她身后追出去,在走廊里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第7章 找妈妈 “你冷静点。” 路长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像一根绳子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你现在衝出去,往哪儿找?汴京市这么大,你要走路去吗?” 苏晚晴被他拉住,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声音又急又哑:“她肯定是回出租屋了。她每天都会赶早去批发点小商品回家,然后休息几个小时,等十点多了客流量多了出摊,现在一定在出租屋里。” 路长青看著她。她的眼眶红得像是隨时会崩,但她没有哭,只是不停地眨眼睛,把眼泪往回逼。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路长青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但她就是不让自己断。 “走。”路长青鬆开她的胳膊,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带路。开车去这样快。” 两个人快步出了住院部,钻进停在停车场的那辆黑色奥迪rs7。路长青发动车,引擎低吼一声,车子像一头被鬆了绳的猎犬一样窜了出去。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紧紧攥著安全带,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她盯著前方的路面,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路线:“出医院大门左转,走鼓楼南街,过了桥洞再右转。” 路长青把方向盘打到底,车子在停车场出口拐了一个急弯,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他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铁板,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每一道人影,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你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来医院的?”路长青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天,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苏晚晴现在的状態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如果让她一直绷著,不用等找到她妈,她自己先崩了。 苏晚晴被他这个问题打得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从去年年初开始。之前都是我陪她来的,后来她说来回跑太耽误我学习,就不让我跟了。我当时高三,课业確实很紧,我就答应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我以为她只是常规复查,不知道她每个月要来输两次血。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等会怎么跟妈妈说,你想好了吗?”路长青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却好像有对两个人的埋怨:“你妈瞒著你,你也瞒著她。你知道了她的病不跟她说,她知道自己的病不跟你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扛。” 苏晚晴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著窗外,街边的行人一个一个地从车窗边掠过,没有一个是她妈妈。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反覆摩挲著,指甲刮过尼龙织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子穿过鼓楼南街的桥洞,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房子又旧又挤,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路边的电线桿上掛著乱七八糟的gg牌,电动车和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路长青把车速降下来,奥迪rs7在这条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看这辆黑色的豪车,目光里带著好奇和不解。 “就是前面那条巷子。” 苏晚晴忽然指著前方一个路口,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路长青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 苏晚晴几乎是跑著衝进了巷子,路长青跟在她身后,脚下踩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著一滩一滩的脏水。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自建房,窗户上掛著褪色的窗帘,空调外机嗡嗡地响著,往下滴著水。苏晚晴跑过巷子拐角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脚步猛地剎住了。 路长青追上来,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的一栋老楼下,一个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女人正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低著头在包里翻找钥匙,旁边是街边小吃的小推车。 她的动作很慢,翻了两下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翻两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后的白墙融为一体,嘴唇发紫,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晚晴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她想喊一声“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的眼泪终於崩了,无声地淌了一脸,把她出门前特意用冷水敷过的脸冲得一塌糊涂。她一步一步地朝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女人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蹲了下去,和她妈妈蹲在同一个高度上。 苏秀兰抬起头,看到女儿满脸是泪地蹲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擦她的脸:“晴晴?你怎么回来了?哭什么呀,妈就是进的东西多了,推累了。別哭了別哭了,都大学生了还哭鼻子。” 苏晚晴一把握住她妈妈的手,那只手又凉又湿,手心全是冷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调,又沙又碎,像是被人揉皱了的纸团:“妈,你跟我回医院。” 苏秀兰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把手从女儿手里往外抽,声音故作轻鬆:“回什么医院,前几天不都检查过了,医生说就是没休息好。妈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吃点好的补补就行了。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 “你骗我。”苏晚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崩断的颤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喊:“你从去年就开始骗我。你每个月来医院输两次血,你从来不跟我说。你血红蛋白只有六十二,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自己挺好的让我別担心,你哪里好了?你哪里好了你告诉我!” 苏秀兰被女儿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懵了。她张著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掉了,露出笑容下面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被病痛磨得千疮百孔的脸。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贫血而泛白髮皱的手。 路长青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但他注意到苏秀兰蹲在地上的姿势——她的身体微微往左边倾斜,左手撑著膝盖,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呼吸又浅又急促,额头上那层冷汗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第8章 送医 苏秀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但苏晚晴看得清清楚楚。她攥著她妈妈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好像一鬆手她妈就会反悔似的。路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朝巷子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车停在巷口,走过去两分钟。阿姨您慢点走,不著急。” 苏秀兰撑著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苏晚晴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她妈妈的后背,几乎是半搀半抱地把人稳住了。苏秀兰站稳之后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了笑,那笑容又虚又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没事没事,就是蹲久了腿有点麻。你这孩子,紧张什么。” 路长青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放得很慢。巷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著昨天下的雨水,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確认苏秀兰跟得上。三个人穿过巷子拐到停车的地方,那辆黑色的奥迪rs7安静地停在路边,车身被午后的太阳照出一层沉沉的哑光,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电动车、三轮车摆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苏秀兰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里带著疑问,但当著路长青的面没好意思问出口。苏晚晴假装没看见她妈的眼神,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进去,又弯腰帮她把安全带系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路长青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他从中控台上拿了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转身递给后座的苏秀兰:“阿姨,喝点水。您嘴唇有点干,先润一润。”苏秀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苏晚晴接过去帮她拧开,又递迴她手里。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中村的小巷,拐上了通往医院的主干道。路长青开得很稳,剎车和油门都踩得很轻,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急躁。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苏秀兰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外,手里握著那瓶矿泉水,没喝,就那么握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侧著身子往后看,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路长青从余光里瞥见她的样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阿姨,您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晚晴跟我说您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挺不容易的。” 之前,不是现在,很明显,她现在的身体不支持她有高强度的工作。 苏秀兰回过神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刚才蹲在楼门口的时候好了一些:“之前啊,之前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早上五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晚上再去一家快餐店洗碗,从六点到十点。两份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个四千多块钱,够我跟晴晴两个人花了。” 路长青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四千多块钱,要交房租,要供女儿读书,还要偷偷攒钱给自己输血续命。 这个女人是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了两半在花,把每一分力气都榨乾了在用。他见过不少能扛的人,但像苏秀兰这样扛法,已经不是能扛了,是在拿命撑。 “阿姨您挺厉害的。” 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晚晴考上大学,是您的功劳。以后她毕业了有出息了,您就等著享福吧。但前提是您得把身体养好了,不然到时候她挣了钱想带您出去旅游,您都走不动。” 苏秀兰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旁边堆起细细的皱纹。她侧过头看著副驾驶上女儿的后脑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指望享什么福,我就盼著晴晴好好的。她能顺顺利利读完大学,找一份不用太累的工作,嫁一个好人家,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苏晚晴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路长青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指甲在上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適时地收住了话题,没有继续往下聊,因为再说下去苏晚晴的眼泪又该崩了。 车子开进汴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路长青找了个离住院部最近的停车位。三个人下了车,苏晚晴扶著她妈妈走在后面,路长青跑著找到王医生,说苏秀兰回来了,麻烦她安排一下住院的事。 王医生跟著路长青下楼,她看到苏秀兰被女儿搀著走过来,先是板著脸瞪了她一眼,然后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医生对不听话的老病號特有的无奈和心疼:“苏秀兰,你可真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指標有多危险?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苏秀兰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訕訕地笑了一下:“誒,您说的是。” 王医生摇了摇头,也理解穷人最大的病只有一个,那就是穷。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是他又不能有那么高的同理心,或者说医生都不能同情,不然会內耗死自己。 王医生馋著苏秀兰,来到五楼后,对一个护士说:“502病房,靠窗那张床,昨天刚出院的,收拾好了。先安排住进去,然后做一套入院检查,血常规、心电图、肝肾功能全查一遍。另外把心电监护仪接上,她的心率我担心不太稳定。” 护士应了一声,拿起病歷夹在前面带路。苏晚晴扶著她妈妈跟著护士往病房走,路长青正要跟上去,王医生叫住了他。她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沓单子递过来,声音压低了一些:“住院预缴的费用单,先去一楼收费处交一下。按医院的规定,预缴十万元,后续费用根据治疗情况再追加。你先把这个办了,办完了拿著收据上来找我。” 路长青接过单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种收费项目和標准,他没细看,直接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行,我现在就去办。王医生,阿姨的配型检查也麻烦您安排一下,跟苏晚晴的一起做,越快越好。” 王医生点了点头,目光在路长青脸上停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跟苏秀兰非亲非故的,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想清楚了?”路长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篤定:“想清楚了。阿姨刚才在车上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晚晴好好的。我觉得这个愿望挺好的,值得帮一把。”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王医生看著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年头,还真有这种人。” 路长青到一楼收费处排了十分钟的队,把预缴单和银行卡一起递进窗口。收银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让他输密码。他输了密码,机器吐出一张收据,上面写著预缴金额十万元整,帐户余额一目了然。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回了五楼。 苏秀兰已经住进了502病房,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半靠在病床上,手腕上夹著血氧仪的夹子,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著一行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苏晚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帮她妈妈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子,一包纸巾,还有那瓶路长青在车上给她的矿泉水。她整理得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摆得端端正正的,好像在通过这种琐碎的动作来平復自己的心情。 路长青把收据递给苏晚晴,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然后她很认真地將收据摺叠好,放在手机和手机壳的缝里夹著。 路长青摆了摆手,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看著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稳定下来,心率从一百一十几降到了九十多,然后对苏晚晴说:“你陪阿姨待一会儿,我去外面透透气。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第9章 卖车 路长青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看著资產列表里那套汤臣一品的掛牌信息。已经掛了十几个小时了,瀏览量和收藏量每天都在涨,但没有一个真正的买家打电话来。 豪宅市场的流动性比他想像的要差得多,有钱人买房子讲究的是眼缘和时机,不可能像买白菜一样看一眼就下单。 虽然等待时间还没有一天,但他等不起——苏秀兰的配型结果两周后就能出来,一旦配上了就得立刻安排手术,手术费加康復费总共要六七十万甚至更多,他现在手头的现金根本不够。 他把资產列表从头翻到尾。股权、房產、车辆甚至原油。 他的目光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股权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股权套现的流程比房產还复杂,光是走审批就要好几周。 翻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奥迪rs7上。 这辆车是他早上刚具现的,二手车交易的流动性比房產高得多,尤其是这种准新车,只要价格合理,几天之內就能出手。他算了一下,一百四十万卖掉rs7,扣除给苏晚晴的八十万手术费,还能剩六十万,足够应对接下来的所有开销。而且系统商场里的rs7,只需要消耗一次具现次数就能得到,现在他还有八次。 生日当天获得十次,每天一次,具现了阿斯顿马丁、汤臣一品和奥迪,消耗三次,还有八次。 他想了想,这个来钱確实很快,可行度很高。 又做了一会,他站起来,走进病房。 苏秀兰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一跳一跳。苏晚晴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妈妈的手背上,眼睛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路长青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下午出去一趟,卖车。”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卖哪辆?” “奥迪rs7。”路长青说。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那辆车不是全新的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在路长青面前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毕竟是为了她妈妈,她作为既得利益者,说再多都好像在矫情,或者其他什么。 下午,路长青开著那辆奥迪rs7,带著苏晚晴去了汴京市城郊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占地很大,一片一片的二手车在水泥地上排开,各种品牌各种年份的都有,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反射著明晃晃的光。 路长青找了一家规模最大的车行,把车停在店门口。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炼子,挺著啤酒肚,走路的时候喜欢用手拍车顶,每拍一下就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他绕著rs7转了三圈,打开引擎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钻进去试了试座椅和方向盘,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带著二手车贩子特有的油滑:“一百二十万。” 路长青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很轻,但老板是个人精,一看就知道这价格对方不满意。他摸了摸下巴,又加了一根手指:“一百三,不能再多了。你这车虽然新,但毕竟是二手,出了店门就折价,这个道理你懂。” “一百四十万。”路长青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车是顶配版,开了不到五百公里。你买回去加价二十万都卖出去,当天就能出手。这个帐你自己算,要是觉得不划算,我去隔壁那家问问。” 老板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又绕著车转了一圈,最后拍了板:“行,一百四就一百四。但你得把过户费包了,另外今天就把手续办完,別拖。” 路长青点了点头:“成交。” 整个过程苏晚晴就站在旁边看著,一句话都没说。她看著路长青跟老板討价还价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前天开两百万的跑车,吃食堂十块钱的早饭,帮她的时候八十万眼睛不眨就答应了,可是又要把这个近两百万的车卖了。 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呢? 苏晚晴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从他答应那一刻起,她整个人都是他的了。 手续办得很快,车行有自己的过户渠道,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搞定了。 一百四十万到帐的时候,路长青收到银行的简讯提醒,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对苏晚晴说:“走吧,上车。” 苏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停车场:“上车?车不是卖了吗?你买了个二手车代步吗?” 路长青嘖了下嘴,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我把这件事跟我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说了,他赞助了我一辆车。” 一边说著,他一边带著苏晚晴走到停车场的另一个角落时,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rs7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被阳光照得发亮,车漆上的光泽和刚才卖掉的那辆一模一样。 苏晚晴的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指在车和自己之间来回指了好几次,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不是刚把它卖了吗?” “傻不傻,车牌號不一样的。” 路长青拉开车门坐进去,繫上安全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嘴角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上车再说。” 苏晚晴上了车,坐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了摸中控台的材质,又低头看了看座椅的缝线。 她不是一个懂车的人,但这辆车的內饰和气味跟刚才那辆完全一样。 路长青发动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均匀,和刚才那辆rs7没有任何区別。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车是我朋友的,借给我开了而已。” 反正苏晚晴又查不了车主是谁。 路长青把车开回医院,在停车场停好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著苏晚晴的面转了八十万到她帐户里。苏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到那条银行到帐简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肩膀微微一颤,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泛白。 第10章 攻略一百 收到没有?”路长青问。 “收到了。”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屏幕亮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睁大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八十万,一分不差。” “这八十万是手术费和康復费用的预算。如果不够再说,我会一直资助到你妈妈完全康復为止。” 路长青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配型结果出来之后马上告诉我,不管能不能配上,后续的方案我们都要第一时间跟进。能配上就立刻排手术,配不上就扩大配型范围。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专心陪你妈就行。” 苏晚晴低著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傍晚,她怀揣著最坏的打算拉开车门坐进那辆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颤抖著说出“包养”两个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要走上一条灰暗的、不可逆转的路。 但现在,路长青把八十万转给她的时候,甚至没有让她签任何东西,没有提任何多余的条件。他只是说,好好读书,以后有能力帮別人的时候也伸把手。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打在那串数字上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路长青。”她开口,声音又沙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路长青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著她,目光很平静:“没必要,我帮你是因为你有胆量。一个女生,为了救妈妈敢坐上陌生人的车,敢说出包养这样的话,这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你这样的人值得被帮。你只是运气差了点,运气这种东西,別人可以帮你补上。以后你遇到有能力帮別人的时候,也伸把手就行。这就够了。” 苏晚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头来看著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著没流完的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我答应你。以后不管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我有能力帮別人,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路长青看著她的眼睛,觉得这个承诺比什么欠条、合同、借据都重。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隨口一提,但苏晚晴说的样子,像是在发誓。 他笑了一下,伸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走吧,回学校。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军训。” 其实路长青也並是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他会这样只是因为,花的不是他的钱,或者说这钱来得太容易太轻鬆了。 两个人在停车场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长青往男生宿舍楼走去,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调出了系统界面。可攻略列表里苏晚晴的头像旁边,进度条从几天前的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百。 牛逼。 因为苏晚晴已经攻略完成,路长青有一个新的游戏可以抽取解锁。 他没有立刻开始,只是选择关掉界面,双手插兜继续往宿舍楼走。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夜跑,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桂花香从远处飘过来,混著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钻到鼻子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心安。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苏晚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拐角处了。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心里盘算著今天的帐。 一百四十万卖车,转给苏晚晴八十万,还剩六十万在卡里躺著。加上之前具现那辆阿斯顿马丁卖剩下的钱,他现在手头可动用的现金大概有七十万,足够应对接下来所有的开销了。 宿舍楼的楼梯间里有人在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一听就是陈方圆那个五音不全的傢伙。路长青推开406宿舍门,果然看见陈方圆正坐在椅子上对著手机唱得陶醉,一只脚还在地上打著拍子。孙浩然盘腿坐在上铺戴著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五顏六色的。 孙浩然看见他进来,摘下一只耳机,推了推眼镜,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老路,今天没来军训,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上次你说给女生发消息,这回又消失一整天,该不会真的交女朋友了吧?” 路长青往椅子上一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这都被你猜到了。確实交了女朋友,文学院的,叫苏晚晴。改天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陈方圆的歌声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靠!真的假的?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开学才几天啊?我连班里女生的名字都没认全呢你就脱单了?” “缘分这种东西,来了挡不住。”路长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掛著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跟苏晚晴的关係严格来说根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各取所需的挡箭牌协议。但面子上他稳得一批,一点破绽都不露。 孙浩然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文学院的?哪个专业的?叫什么来著——苏晚晴?这名字怎么听著有点耳熟?”路长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大眾名字,耳熟很正常。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你们估计没怎么见过,她这个人挺低调的。” 见三人还想说些什么,路长青连忙打哈哈说:“改天请你们吃饭,到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路长青笑著把话带过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行了,別八卦了,赶紧洗漱睡觉。陈方圆你那歌再唱下去隔壁就要来砸门了。”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 孙浩然把耳机重新戴上,陈方圆嘟囔著“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爬上了床。路长青洗漱完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走廊灯光照出来的白色缝隙。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苏晚晴发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王医生跟她聊了很久,她心情好多了。她说那个姓路的小伙子人不错,让我好好对人家。配型结果还要等十天,但我心里已经不慌了。路长青,谢谢你。” 这次没有表情包,只有一串乾乾净净的文字,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封很短的、手写的信。 路长青看著“她说那个姓路的小伙子人不错,让我好好对人家”这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客气,早睡。”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系统里。 第11章 路长青重新调出系统界面,可攻略列表里苏晚晴的头像旁边掛著一个金色的“已完成”徽章,进度条满格,散发著柔和的微光。旁边弹出一条提示框——“攻略完成,隨机解锁一款新游戏。是否立即抽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苏晚晴刚才在车里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的时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稳得像在宣誓。 他知道这八十万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意味著什么,但是他没想到苏晚晴会这么认真。 “抽吧。”他默念了一声。 系统界面骤然黑了下去,无数光点从屏幕深处涌出来,像是夜空中炸开了一小片星云。 那些光点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碰撞、合併,最后凝成一个全新的图標,稳稳地停在屏幕中央。图標的设计很捡漏,一个绿色的三角形,下面有一行小字——三角洲行动。 路长青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三角洲行动?这不是现在横扫fps的游戏吗?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微微发抖地点开了详情。 页面展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一长串可具现物品清单,从武器弹药到电子设备和別的收藏品,从战术装备到后勤物资,几乎覆盖了游戏里所有的道具品类。 军用炮弹、军用无人机、曼德尔超算单元、刀片伺服器…… 他的目光在“曼德尔超算单元”上停住了。 这东西在游戏里的设定是集成了高性能计算核心的战术运算模块,相当於把cpu、gpu、內存和存储等全部整合在了一个紧凑的架构里。 如果把它具现出来,效果大概等同於一台顶配的超级计算机,或者差点的超算,大概? 他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条目——“六格红色品质电子收藏品”,描述是一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配置顶到了当前市面上的天花板,具现所需次数换算下来大概相当於人民幣三万二左右。 路长青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如果不兑换这台成品电脑,而是分別兑换曼德尔超算单元、显示屏、散热模组和电源模块再自己组装,至少需要消耗四到五次具现次数,但是自己一个人使用,用不到曼德尔超算,那个得开公司了用,如果是普通主板显卡那些,粗略估算得八九次次数。 他现在总共就剩九次具现次数,虽然每天都会增加,但是让路长青用在这些上,他还是觉得有点浪费的。 索性具现了笔记本电脑,反正只消耗一次次数。 他点了具现按钮。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具现成功。该物品將通过同城闪送方式配送,预计次日送达。包装內含电源適配器及相关配件,所有手续完备。本次具现將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二分,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拿到货。 他把系统界面关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沉进了睡梦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路长青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苏晚晴发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今天你去销假吗?” 他揉了揉眼睛回了个“去”,然后翻身下床。孙浩然还在打鼾,陈方圆依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髮,宿舍里的空气安静而黏稠,带著早起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氛围。 路长青洗漱完换了身乾净衣服,出门前在手机上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说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今天销假正常参加军训。 辅导员大概还没起床,他也没等回復,先去了食堂吃早饭。今天的早饭还是两个包子一碟小菜一碗粥,花了五块钱,慢慢悠悠,吃完了才收到辅导员的回覆:“收到,九点来我办公室,下午领你去军训。” 他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揣回裤兜往宿舍方向走,现在还早,等会再去。 销假的手续很简单,在辅导员的签到表上签了个名就算完事了。 辅导员还是上次那个姓赵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女生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路长青说:“处理好了,谢谢赵老师关心。” 赵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路长青一边走一边想著三角洲行动那台笔记本电脑今天什么时候能送到。 学校的快递点统一在后勤楼旁边的菜鸟驛站,平时取件都要排长队,同城闪送不知道是不是直接送到宿舍楼下来。他正琢磨著,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的微信消息来自苏晚晴——“中午一起吃个饭?” 路长青回了个“行”,苏晚晴马上又追了一条过来:“那十一点半食堂门口见。”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九点出头,离中午还早。他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翻了翻,想看看三角洲行动里还有什么值得具现的东西。 结果越翻越心惊,大战场里的制导飞弹都能兑换,还能指定具现方式,发射中和未激发两种。 威龙的喷气背包、红狼的外骨骼也都能具现。 不是哥们,你咋不兑换一个人呢?那喷气背包和外骨骼是人家角色自带的! 哦,翻到了,角色也能兑换。 路长青觉得,这个三角洲里道具的具现还是往后稍稍吧,別回头没享受呢,这个世界被自己玩炸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路长青准时走到了食堂门口。食堂还没到高峰期,人不多,靠近门口的几个桌子坐著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女生。 苏晚晴已经到了,站在门口右侧的树荫下,一只手提著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里拿著手机不停地看著屏幕,像是在確认时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下面是浅色牛仔裤,头髮没有扎马尾,披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路长青朝她走过去,苏晚晴抬头看到他,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来了?走吧,今天我请你。” 路长青本来想说不用,苏晚晴抢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不许拒绝,我妈说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个好人,让我做力所能及的事帮你。” 路长青被她这番话逗笑了:“你妈还说了什么?” “还说让我多听你的。”苏晚晴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有歧义,脸微微红了一下,赶紧扭头往食堂里面走。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苏晚晴今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吃饭的时候话也比平时多了,她说她妈妈在医院住得很安心,王医生说,配型结果还要等一周多。她还说她宿舍的室友人都挺好的,有一个叫周婷的女生主动帮她打热水,另一个叫林晓萌的女生请她吃了包薯片:“就是那个林晓萌,特別爱吃零食,床底下一整箱薯片,一天能吃掉三包。” 苏晚晴很夸张地说:“她的胃口真的好好,而且还吃不胖!!!” 第12章 吃午饭 路长青一边吃饭一边听著,时不时插一句嘴。食堂的饭不算好吃,米饭有点硬,菜里的肉切得薄得能透光。 但苏晚晴吃得很香,一碗番茄炒蛋盖饭吃得乾乾净净,连最后几粒米都用筷子夹起来了。 路长青看著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其实挺可爱的——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可爱,而是那种踏实、认真的可爱,做什么事情都拼尽全力,连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他正走神,视线不经意间越过苏晚晴的肩膀,落在了隔壁桌上。隔壁桌坐著三个女生,其中一个应该是高年级的学姐,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正在和同伴聊天。 她的坐姿很放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纤细而匀称,骨节微微凸起,在白色船袜和小白鞋之间露出一截乾净的弧线。她的脚踝外侧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路长青的视线偏偏就被那颗痣勾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吃了一口饭,然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次他的视线从脚踝往上移了一点,落在学姐搭在桌边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不过分突兀,指甲剪得很短很乾净,没有涂指甲油,就是最自然的浅粉色。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每敲一下指节就会微微弓起,露出一道浅浅的筋。 路长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目光硬生生拽回来,低头扒了两口饭。他这人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对好看的脚踝、手和锁骨没什么抵抗力,走在路上看到好看的脚踝能多看两眼,但也仅限於多看两眼,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至於锁骨,他倒是想看,但盯著人家脖子底下看实在太不礼貌了,每次都是扫一眼就赶紧移开。 苏晚晴端著汤碗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正好捕捉到他最后那一眼。她顺著他的视线方向微微侧头,看到了隔壁桌那位学姐的侧影,然后转回来,目光在路长青脸上停了两秒。她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不是生气,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路长青。”苏晚晴放下汤碗,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小心翼翼但又按捺不住的笑意:“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那个学姐?” 路长青端著水杯的手一顿,差点被水呛到。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还算淡定,只是耳根微微发了一点点热:“没偷看,就是隨便看了一眼。” “看了好几眼,”苏晚晴纠正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別的东西:“我都数了,至少三眼。” 路长青被她说得有点掛不住面子,但他毕竟脸皮厚,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就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是正大光明的看,我就是看她那双鞋挺好看的。”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鼻尖上也微微泛著粉。 她放下汤碗,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路长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晚上出来一下行吗?我有话跟你说。” 路长青抬起头看著她,苏晚晴的眼睛亮亮的,带著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害羞,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心里堵了很久终於决定要说出来的那种坚定。 他点了点头:“行,几点?在哪里见?” “八点,羽毛球场那边。晚上那边人少,我等你。”苏晚晴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小半碗汤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收拾好餐盘,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走的步子比平时快,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著,背影里带著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乾脆。 路长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隱隱约约觉得今晚这趟约会恐怕不太简单。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那台价值三万二的笔记本电脑,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驛站了。 他端著餐盘去回收处放下,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打开快递信息一看,果然有一条同城闪送的签收提醒,显示快件已於二十分钟前由菜鸟驛站代收。他快步走出食堂,朝后勤楼方向走去。 菜鸟驛站就在后勤楼一楼,地方不大,里面靠著三面墙摆了满满当当的货架,地上还堆著一地没来得及上架的大件包裹。路长青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才轮到他,把取件码报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在货架深处翻了半天,拖出来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外面裹著厚厚的气泡膜,拎在手里分量十足。 他抱著纸箱回了406宿舍,一推门就看见孙浩然和陈方圆两个人正在各自的床上刷手机吹空调。陈方圆见他抱著一个大箱子进来,立马从床上翻下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靠老路你买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大个箱子,不会是ps5吧?” 路长青把箱子放在桌上,拿起剪刀沿著封箱带的缝隙划开,嘴里隨口答了一句:“电脑。” 他把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质包装盒,盒面上印著一行银色的品牌logo,设计简洁利落,一看就是高端货。他掀开盒盖,一台哑光黑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嵌在定製的海绵槽里,旁边有一个单独的凹槽放著电源適配器、说明书和保修卡。 陈方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 孙浩然也从床上探下脑袋,推了推眼镜,然后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去:“我的天,这个牌子这个型號——这他妈不是那台卖三万多的旗舰机吗?长青你不过了啊,就算你的专业需要经常带电脑,那也不至於买这么好的,你有钱的话,五六千的凑合一下都可能比其他普通人的要好了。” “以前攒的钱买的。” 路长青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一句,把电脑从海绵槽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屏幕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那块十八寸的高刷屏显示出一种让人看了就想伸手去摸的细腻画质,色域广到连桌面壁纸上的每一道渐变都纤毫毕现。键盘背光自动亮起,是柔和的白色,键程短而乾脆,打字的时候手指落在上面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海绵上。 孙浩然从上铺爬下来,围著桌子转了一圈,眼睛里写满了羡慕,但他站在距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双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往身后背了背,像怕自己的手碰脏了人家的东西:“这屏幕,这做工,確实是一分钱一分货。三万多的机器跟几千块的就是不一样。” 陈方圆伸手想摸一下键盘,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嘿嘿笑了一声:“太贵了,不敢摸,怕给你摸坏了。老路你可真捨得,一台电脑顶我一年的生活费。” “没那么夸张。” 路长青笑了笑,把电脑推到桌子中间让两个室友能看得更清楚:“你们隨便看,电脑本来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供著的。” 孙浩然和陈方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前凑了半步。 孙浩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机身的金属外壳,指尖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就收回来,嘖嘖称奇了一阵然后自觉地退回了自己床位,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陈方圆绕著电脑看了两圈,问了几个配置上的问题,最后心满意足地爬回床上,嘴里念叨著“等我以后有钱了也要买一台”。 第13章 点奶茶 路长青看著这两个室友的反应,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虽然一个话多一个闷骚,但分寸感都很好,羡慕归羡慕,没有一个人张嘴说“借我玩玩”或者“给我用两天”,这让他对两个室友的好感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当然,前提是那两条该死的攻略进度条別再涨了。 九月的太阳掛在头顶正中央,水泥操场被晒得发烫,隔著一层胶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蒸腾的热气。 路长青想了想,打开外卖软体,点了一杯奶茶,地址是中州师范大学,看到骑手接单,又给骑手打赏了300,跟他说让这杯奶茶就是请他喝的。 说自己会下一个定时单,大约三点半,送到的一百杯加冰果茶,因为肯定不止一个人送,让他到时候一起来,如果到时候自己不能及时去拿,让他放好保温,给得三百算误工费。 骑手答应了。 这三百块赚的有点太轻鬆。 其实给自己点一杯奶茶自己也就愿意了,折现更好,但是现在不仅有奶茶还有钱。面子里子都有了! 奶茶小哥回覆说:“你瞧好吧,到时候送的哥几个我让他们在保温箱的空隙里都放冰块,保证你拿到手还是冷的!” 其实路长青本来没有必要请奶茶的,但是想到以后自己有可能无意间攻略谁谁,不如先立於焦点然后打个声明。 下午两点,军训准时开始。 路长青下午到操场的时候发现他们方阵的人他有一大半不认识——昨天他请假没来,上午的班会和半天的训练都错过了,別人已经混了个脸熟,他还是一张生面孔站在队尾,旁边几个男生看了他一眼也没搭话。 在教官第二次吹休息哨的时候,三点四十,外卖小哥来了。 一百杯加冰果茶属实有点多,骑手小哥很懂事,把车推了过来。 路长青朝方阵的同学们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得近的几个人听清楚:“天太热了,我请客,一人一杯,过来拿。” 方阵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方阵其实没有一百个,只有八十个。 多的二十杯,被骑手小哥和教官们分了。 被太阳烤了一下午的大一新生蜂拥到操场边上,七手八脚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果茶,冰凉的杯壁在滚烫的手指间冒著白雾。 有个晒得满脸通红的男生一口气灌了半杯下去,然后朝路长青举起剩下的半杯晃了晃,喊了一声“义父在上,请接受我的敬意!” 路长青趁著大家都在喝果茶的间歇,走到方阵中央拍了拍手,笑著自我介绍:“我叫路长青,经管系的。昨天家里有事请了假没来,所以跟大家还不熟。今天这杯水算我补个见面礼,以后四年请多关照。” 眾人纷纷举杯示意,还有人带头起鬨喊了一声“路哥”,一时间方阵里的气氛热烈得像开了个小派对。 路长青等大家喊完了,又补了一句,语气隨意但咬字很清楚:“对了,有件事提前打个预防针——我有女朋友了,也是大一的,文学院的,叫苏晚晴,要是大家以后参加活动和比赛的时候遇到了,给个面子,帮著点。” 话音刚落,方阵里立刻炸了锅,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咯咯地笑,有个胆子大的直接喊了一声“这么快就被收了”,还有几个男生拍著膝盖起鬨说“路哥介意一夫一妻制吗?” 路长青笑了笑没接话,端著果茶回到自己站的位置。 军训下午的科目是站军姿和齐步走,一直练到五点半。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官,嗓子又粗又亮,喊口令的时候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回音。 路长青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多小时,后背的t恤湿了乾乾了湿,到收操的时候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匆匆在食堂扒了口饭,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看了下手錶——七点。 他想起苏晚晴说晚上八点在羽毛球场见,那还能躺会。 七点四十,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路长青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孙浩然戴著耳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著什么“补刀补刀”。 陈方圆已经洗过澡了,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里一会儿是搞笑段子一会儿是电影解说,吵得隔壁宿舍敲了一下墙。 “我出去走走。” 路长青套上运动鞋,在门口说了一句。 孙浩然头也没回,举了一下手表示知道了。 陈方圆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了张想八卦,但路长青已经拉开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宿舍里的嘈杂声隔断在里面。 走廊里比宿舍凉快。 晚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著一股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水泥地慢慢散热时特有的味道,混著不知从哪个窗户飘出来的洗衣液香气。 路长青把裤兜里的手机往上推了推,沿著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穿衣镜——头髮是乱的,t恤是皱的,但脸上还算乾净,没有下午军训晒出来的那种油光。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开阔了。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意思,白天晒得滚烫的水泥路这会儿正在散热,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隱隱的暖意透过鞋底传上来。 路灯是橘黄色的,沿著主干道一字排开,把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照得半明半暗。树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人在无声地跳舞。 路长青走得很慢。 从男生宿舍到羽毛球场,正常走大概七八分钟,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所以一点都不急。 他边走边想苏晚晴中午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晚上出来一下行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红的,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之后的那种红。 路长青认识她这几天,已经能分辨出她脸红的几种不同含义了。 紧张的红是从耳根往上蔓延的,害羞的红是从脸颊往中间聚拢的,而那种下定决心之后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额头上,像是身体里有一把火在往外窜。 他走到羽毛球场的时候,离八点还差七分钟。羽毛球场在篮球场北边,靠著学校的那片绿化区,一共四块场地,地上画著白色的边线。 旁边有一排水泥台阶,他隨便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头刷手机。 手机屏幕上苏晚晴的头像是一只橘猫,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14章 见面 差三分钟八点整的时候,石板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散步的脚步声,而是有节奏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长青抬起头,然后他整个人愣了一下,愣得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这一两秒里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苏晚晴穿的是一身合身的jk制服。 深蓝色百褶裙刚好到膝盖的位置,裙长比常见的款式略收了一些,显得格外端庄。每一道褶子都熨得笔直,走路时裙摆轻缓地晃动,褶痕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利落又安静。 白色的短袖水手服剪裁得很合体,肩线和腰身都恰到好处地贴著她的身形,不紧不松。 领口繫著一枚深蓝色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两个翅膀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服帖地落在胸前。 她把平时扎的马尾放下来了,头髮柔顺地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往里扣著,衬得脸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化了淡妆,眼线画得很细,沿著睫毛根部轻轻勾了一道,唇彩是浅粉色的,在路灯下泛著一层润润的光。 但真正让路长青目光挪不开的,是她腿上那双白色的袜子。袜子刚好到脚踝的位置,袜口是简简单单的罗纹收边,乾净地贴著小腿边,有一圈蕾丝装饰。 棉质的袜子柔软服帖,既没有紧绷勒出的痕跡,也没有松垮的褶皱。 她穿了一双浅口的黑色小皮鞋,鞋面亮得能反光,露出脚背上那一小片被白袜子衬得格外细腻的皮肤。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步,近到路长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沐浴露,很普通的牛奶味,混著一点点洗髮水的花香。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勾著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胸口轻轻起伏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路长青的眼睛。 “好看吗?”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语气里没有撒娇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很认真的、想要確认答案的坦率。 路长青低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掠过蝴蝶结,掠过百褶裙,最后落在她的袜子蕾丝边上。 他盯著那圈蕾丝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背抵在嘴上,清了清嗓子。 “好看。” 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苏晚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確认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脚尖几乎碰到了路长青的鞋尖,微微仰起头看著他,路灯的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怎么不看我?” 苏晚晴问。 路长青把目光从她的袜子上抬起来,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不爭气地滑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似的,然后开口了,声音带著一点沙:“苏晚晴,你没必要这样。”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很稳:“我觉得有必要。” 路长青摇了摇头,把目光硬生生从她的蕾丝边上拽开,偏过头看著旁边的铁球网杆子:“我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帮你是我自愿的,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还。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这就够了。你穿成这样跑过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考验谁的定力?” “我没有考验你。” 苏晚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不是生气的那种提高,而是想要急切地表达什么的那种提高:“我也不是在还。中午在食堂,我看到你看那个学姐的脚踝和手,你看了好几眼。我当时就在想,原来你喜欢看这个。” 路长青被她这句话噎得耳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苏晚晴没给他机会。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勇气消失之前把话全部说完:“我回宿舍翻了翻衣柜,发现我有一件jk,是我妈去年过年的时候给我买的,她说女孩子上大学了该有几件好看的衣服。我只穿过一次,在镜子前面试了试就脱下来了,觉得自己穿不出门。袜子是新的,今天下午我去学校外面买的,挑了好几家店才挑到带蕾丝边的。我回来洗了澡,洗了两遍,用了好多沐浴露。”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鬆开,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不是因为我想还债,就是因为我——我想让你高兴。” 路长青沉默了好几秒。 他看著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认真。 他被这种认真击中了某个很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晚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平时说话软声软气的女生。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微微有一点潮,骨节分明的手指箍在他的腕骨上,像是怕他跑掉。 她拽著他就往羽毛球场后面的那条小路跑,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身后一掀一掀的,蕾丝边的白袜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跟我来。” 苏晚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著一点气喘,但语气很坚定。 路长青被她拽著穿过羽毛球场,拐进了一条铺著碎石的小路。路两边种著密密的冬青和小叶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泛著一层暗绿色的光。 再往里走,树木忽然多了起来,银杏、桂花、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枝叶交错著在头顶上搭出了一个天然的棚顶。 路灯的光被树叶切成了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子。 这是学校里被学生们私下叫做“小花园”的地方。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片被规划出来做绿化的树林,中间有一条蜿蜒的走廊,走廊上面搭著木质的架子,紫藤和爬山虎密密匝匝地缠绕在上面,藤蔓从架子的缝隙里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走廊有几张木质的长椅,椅面上落了几片枯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外面也有长椅。 第15章 曖昧氛围 苏晚晴把路长青拉到长椅前,鬆开他的手腕。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在白色水手服下面轻轻起伏著,但她咬著嘴唇,眼神很坚定。 她指了指长椅,说了一个字:“坐。” 路长青在长椅上坐下来。 木质椅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坐上去还带著一点余温。 他后背靠住椅背,抬头看著苏晚晴,等著她下一步的动作。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弯下腰,手指勾住小皮鞋的后跟,左脚蹬了一下,右脚蹬了一下,两只鞋被她整齐地放在长椅下面。 然后她侧过身,把腿抬起来,膝盖弯轻轻搁在路长青的大腿上。 她的裙摆散开在路长青的腿上,露出没有被白色蕾丝袜包裹的小腿。 她的脚在袜子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放鬆了,脚趾在棉袜里舒展开,隔著袜子能看到脚趾微微隆起的轮廓。 她往路长青身边挪了挪,直到她的后背能靠在长椅的扶手上,整个人半躺半坐地窝在长椅的一角,姿势不算优雅,但很舒服,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的猫。 “我洗过澡了。”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覆验证过的事实。 她的目光落在路长青的锁骨位置,没有看他的眼睛,因为她怕看了之后自己会说不下去。 “洗了两遍,用沐浴露搓的。袜子是新拆的,出门前才穿的。最多就是刚才跑过来出了点汗,但是没有怪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抓住路长青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脚上。她的脚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说了出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地往外推:“你可以——摸一下。” 路长青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不是贤者,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欲望和正常的喜好。 而此刻,一个穿著jk制服的女生半躺在长椅上,把腿放在他的膝盖上,穿著蕾丝边的白袜子,跟他说“你可以摸一下”。 他之前已经拒绝了两回,每一回都拒绝得不算轻鬆,但好歹还在理智的控制范围之內。 但现在苏晚晴直接把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脚上,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是棉袜柔软的质地和脚背温热的体温,这两种触感叠加在一起,把他最后那道防线直接衝垮了。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刻意的,几乎是本能的。他的拇指沿著她的脚背轻轻滑过去,隔著棉袜能感觉到脚背上那几根细细的筋,从脚趾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踝。然后是脚踝外侧微微凸起的骨节,圆润而光滑,他的拇指在那颗骨节上揉了两下,感觉到苏晚晴的小腿轻轻抖了一下。 “痒。” 苏晚晴小声说。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软软的,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路长青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咬著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路长青收回目光,手指继续往下滑。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脚后跟,隔著袜子捏了一下她脚后跟的那块软肉,然后顺著足弓的弧度慢慢滑回来。苏晚晴的脚型很好看,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纤细,而是骨肉匀称、线条流畅的好看。 足弓的弧度刚好能贴住他的掌心,不大不小,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足弓中央时,苏晚晴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声。 那声轻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路长青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软得没了骨头,又轻又糯,像一片羽毛从他的耳膜上划过。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不自觉地又捏了一下她的足弓。 苏晚晴的腿又抖了一下,这次她的嘴唇没能关住那声轻哼,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疑问句。 路长青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他的手指从她的足弓滑到脚趾的位置,隔著袜子一根一根地轻轻捏过去。从大拇指捏到小拇指,每一根脚趾都在他的指腹下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苏晚晴的双手撑著长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百褶裙的裙摆在木椅上蹭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口在水手服下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但她始终没有缩回脚,也没有说停。 路长青的手指勾住了她袜口的蕾丝边。 他的食指和拇指捏著那圈鏤空的蕾丝,停了一秒,抬头看她的眼睛。苏晚晴也在看他,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隨时会溢出泪来,但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默许。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路长青看到了。 他把袜子慢慢褪了下来。 先是左脚,手指勾著袜口往下拉,白色的棉袜从她的左脚上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里面被捂得微微泛粉的皮肤。 袜口褪过脚掌的时候,苏晚晴的脚趾用力蜷了一下,然后慢慢鬆开。 袜子从她的脚尖滑下来,落在路长青的手心里,还带著她体温的余热。 然后是右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缓慢。两只白色蕾丝袜被他叠好放在长椅扶手上,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蕾丝边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没有了袜子的遮挡,苏晚晴的脚在路灯透过藤蔓缝隙洒下来的微弱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乾净的、温润的顏色。 她的皮肤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带著一点暖调的象牙色,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很淡的光泽。 脚趾修长而整齐,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排列,弧度自然而流畅。 指甲剪得很短很乾净,边缘圆润,没有涂指甲油,就是最自然的浅粉色,像几片小小的贝壳贴在脚尖。 足弓的弧度很柔和,脚踝內侧的骨节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脚背上能看到几条细细的血管纹路,浅浅的青色,像是画在瓷器上的暗纹。 第16章 氛围被惊散 路长青低头看著她的脚,看得有些出神。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趾滑到足弓,从足弓滑到脚踝,再从脚踝滑回来,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东西。 苏晚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递给他,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一丝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尾音:“太暗了,你用手机照著看。” 路长青接过手机。 手电筒的白光啪地一下亮起来,照在苏晚晴的脚上,一瞬间所有的细节都被照亮了——脚背上浅浅的血管纹路在强光下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精心绘製的微型地图。 脚趾关节处淡淡的褶皱,脚底柔软的皮肤纹理。 路长青的指腹划过她的脚底,苏晚晴的小腿猛地绷紧了一下,脚趾全部蜷了起来。 “你真的很喜欢看脚。” 苏晚晴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带著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是取笑,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好像她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终於被收礼的人认真地拆开了包装,一边拆一边露出惊喜的表情。 路长青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把手机放在长椅扶手上,让手电筒的光继续照著,然后两只手一起握住了苏晚晴的左脚。 他的左手托著她的脚后跟,右手沿著她的足弓慢慢滑过。没有袜子的阻隔,指尖直接触碰到了她的皮肤,触感和刚才完全不同——她的皮肤很滑,但不是那种冰凉的滑,而是温热的、带著体温的滑,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他的拇指在她的足弓中央轻轻按了一下,苏晚晴的脚趾立刻蜷了起来,嘴里漏出一声压低了的气音,像是在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苏晚晴的整条小腿都绷紧了,脚踝在他手心里轻轻转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拖长了半拍的轻哼。 那声轻哼像一根羽毛,从路长青的耳朵里钻进去,一路往下挠到了他胸口的位置。 他的呼吸也变得不太均匀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从足弓滑到脚趾根部,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揉捏著她的脚趾关节,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每一根都不放过。 苏晚晴的脚趾在他的指间微微蜷缩又微微舒展,像是在做某种缓慢的呼吸运动。 她的轻哼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一声短促的“嗯”,有时候是一声拖长了的“唔”,每一声都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在安静的树林里,这些细微的声音反而被放大了好几倍。 紫藤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男的说了句什么,女的低声笑了,笑声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晚传得很远。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向是朝著紫藤走廊这边来的。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腿从路长青膝盖上放下来,弯腰去拿长椅下面的鞋。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脚伸进鞋里的时候甚至没有用手扶,直接一蹬就穿好了。 路长青也回过神来了,把长椅扶手上的那双白色蕾丝袜递给她,苏晚晴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来不及穿了。” 苏晚晴低声说了一句,把袜子直接塞进了路长青的手心里。 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路长青把那两团还带著体温的棉袜攥在手心里,软软的,像攥著两团云。 他站起来,拉著苏晚晴的手腕从紫藤走廊的另一头绕了出去。 两个人穿过小树林,沿著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快步走著,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晴的裙摆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偶尔蹭到他的手臂,蹭出一小片酥麻的触感。 两个人一直走到图书馆后面的主干道上才放慢脚步。 这里路灯很亮,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有人抱著书从图书馆出来,有人在路边打电话。 苏晚晴在路灯下停下来,弯腰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残留著没有褪乾净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伸手拢了拢头髮,把碎发別到耳后,然后直起身来看著路长青。 她的嘴角掛著一丝很浅的笑意,不是害羞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完成了某个重要任务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还带著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软糯:“袜子你拿著。以后你想要的话可以过来拿,或者你想要別的也可以跟我说,我去买。我虽然没钱,但几双袜子还是买得起的。” 路长青把那两团白棉袜塞进裤兜里,裤兜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包。 他看著苏晚晴,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站在路灯底下,穿著jk制服,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上的唇彩已经蹭掉了大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才在小树林里那个差点哭出来的人不是她。 “苏晚晴。” 路长青开口了,声音有点沙,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你今天晚上叫我出来,就是为这个?” 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本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的。但是后来想了想,说不如做。” 路长青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两团袜子,柔软的棉质布料蹭著他的指腹。他靠在路灯杆上,歪著头看她:“那你现在说吧。你想说的话,我听著。”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左脚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圈,然后抬起头,看著路长青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几分钟前还在长椅上轻哼的女生:“路长青,我想得很清楚了。你让我好好读书,让我以后帮別人,我都答应你。我苏晚晴说到做到,这辈子都不会反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但你不能拦著我做我想做的事。你帮了我八十万,你不让我还,你说这是投资。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投资。你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你给了我一条路走。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半步,和路长青面对面站著,仰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所以在你找到真正的女朋友之前,我可以当你的——你的欲望发泄对象。你想摸我的脚,我穿袜子给你看。你想让我穿什么,我去买。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在去开房也行。我带身份证了。” 说著她还把身份证掏了出来。 路长青低头看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带著桂花香和她身上牛奶味的沐浴露味道。 他看著她仰起的脸,看著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著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那道浅浅的白印。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像的要倔得多,也比他想像的要勇敢得多。 她不是在还债,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给了我一条命,我就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第17章 惊悚简讯 “你確定?”路长青问。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確定。”苏晚晴说。两个字,斩钉截铁。 路长青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苏晚晴的头髮比看起来要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像穿过一捧被太阳晒过的水,温温的,滑滑的。 她的头髮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像是小猫用脑袋拱人的手。她没有躲,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著。 路长青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著她髮丝的触感。 “走吧,送你回去。” 他说。苏晚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著主干道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还有几个夜跑的人在跑道上慢跑,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嘭嘭的闷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著他,问了一句:“那你高兴了吗?” 路长青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苏晚晴仰著脸等他的回答,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也有他的倒影。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考试成绩。 他想了想,说:“高兴了。” 苏晚晴抿著嘴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笑容不是礼貌性的抿嘴,也不是紧张时的僵硬上扬,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往上翘,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整个人像是被一盏灯从里面点亮了。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跑进了女生宿舍楼,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的,白色蕾丝袜在路灯下闪了两下就消失在了楼道里。 路长青站在楼下看著她跑进去,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两团还带著体温的棉袜。 袜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更热了,软软地蜷在他的掌心,像两只睡著的小动物。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推开406的门,宿舍里已经黑了,只有孙浩然的床头灯还亮著,他戴著耳机在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蓝汪汪的。 陈方圆已经睡著了,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呼吸平稳而绵长。 路长青轻手轻脚地脱了鞋,把那两团袜子从裤兜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叠好塞到了枕头底下。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走廊灯光照出来的白色缝隙。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晚晴穿著jk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拽著他的手腕在碎石路上跑的样子,她躺在长椅上把腿放在他膝盖上的样子,她的脚趾在他指间蜷缩的样子,还有她仰著头说“你高兴了就好”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每一帧都带著牛奶味沐浴露的香气和紫藤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传来棉袜柔软的触感。 手机忽然又震动了。 路长青打开手机。 “路长青,我有话想跟你说。” 路长青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打字:“说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覆覆好几次。路长青等得都快睡著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苏晚晴发来的是一大段文字。 “我这两天想了很久,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路长青,你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以后肯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女孩子,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家境好,什么都比我好。如果那个时候我还跟你这样不清不楚的,我觉得对不起那个女生,也对不起你。” 路长青看著这段话,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然后呢?” 苏晚晴的回覆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不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 “所以我想,在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把我自己给你。全身都给你。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路长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苏晚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晚晴回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是发烧了?” “也没有。” “那你怎么说胡话?不是说好了吗?你好好学习,以后赚钱还我就行了。” 顿了顿,没等苏晚晴回信息,路长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不想还钱?没事的,我不要你利息,分三十年换就行。” 苏晚晴没有回文字。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路长青点开照片的瞬间,呼吸猛地顿住了。照片里是苏晚晴的腿,她穿著一条浅蓝色的棉质睡裤,裤腿被卷到了大腿根部。 两条腿又长又直,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著一层细腻的光泽,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脚踝纤细得过分,一只手就能握住,脚背的弧度很好看,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缩著,指甲盖是乾乾净净的淡粉色。 紧接著又发来一张,是她的脚。 光著的,踩在浅色的床单上,脚趾蜷得更紧了,像是某种受了惊的小动物。床单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能看出她拍照的时候手在发抖。 路长青盯著这两张照片,觉得喉咙发乾,像是有人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仰头看著天花板,胸腔里心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又重又急。他闭著眼睛躺了十秒钟,然后又拿起手机,重新点开了那两张照片。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下了保存键。 然后他打字,手指都在发抖:“苏晚晴,你把照片撤回。” “两分钟了,撤回不了了。”苏晚晴说:“你要是不喜欢,就刪了吧。” 路长青没有刪。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传来棉袜柔软的触感。 他闷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枕头吸收得含含糊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先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苏晚晴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路长青,晚安。” 路长青没有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是脑子里根本停不下来,全是那两条白生生的长腿,那双蜷缩著的脚,还有苏晚晴说“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时候的语气。 那种语气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把什么都想好了的决绝。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的军训,太阳像是发了疯一样掛在头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冒出一层热气,远远看过去像是在冒烟。 由於需要走方阵,位置变动,路长青所在的方阵来到了文学院的方阵旁边。 写著看去,能看到斜对面,也就是从北往南数第三个方阵里苏晚晴站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位置。 她穿著迷彩服,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塞在帽子里。她的脸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她的黑眼圈有点重,一看就是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18章 转移注意 苏晚晴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飞快地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偷偷抬起头来,发现路长青还在看她,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咬著下唇,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让路长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晚晴站军姿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裤缝上轻轻地抠著,指甲在迷彩裤的布料上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跡。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 路长青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数数。她在用数数来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要老往他这边看。 这个发现让路长青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解散的哨声终於响了。 苏晚晴不由自主找到路长青,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换下了迷彩服外套,只穿著里面那件军绿色的短袖t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食堂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穿著迷彩服的学生,不锈钢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成一片。 路长青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觉得今天的米饭格外干,嚼起来像是在吃沙子。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菜。 她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又放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下,反覆了好几次,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她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攥著迷彩裤的膝盖部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路长青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他在等。 等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苏晚晴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里面有一种亮晶晶的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从迷彩裤的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来。 身份证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他面前停下来。 “路长青,晚上我们出去吧。”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在心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我们军训解散了直接去。” 路长青看著那张身份证,又看看苏晚晴。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但是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音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把一瓶水喝掉了大半,然后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在桌上。 他开始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苏晚晴就那样看著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她的两只手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路长青深呼吸了不知道多少下,终於停了下来。他將身份证收好,然后站起来,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苏晚晴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还多出一截。她的皮肤滑滑的,带著一点凉意,脉搏在他拇指下面突突突地跳著,又急又快。 苏晚晴被他拉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了一种瞭然的神色。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就去吗?” 她咬了咬下唇,牙齿陷进嘴唇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虽然大白天的有点不太好,但是你想现在去的话,也可以。我听你的。” 路长青没有说话,拉著她大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苏晚晴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手掌在他手心里微微出汗,湿湿的,热热的,像是一只被握住的小鸟的心臟在跳动。两个人穿过食堂门口拥挤的人群,穿过教学楼前面的广场,穿过那条种满了梧桐的林荫道。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苏晚晴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撩。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苏晚晴忽然拽了拽他的手,疑惑地问了一句:“不是出去吗?这边不是出去的路。” 她用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路长青没有回头,继续拉著她往前走,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先去一个地方。” 苏晚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乖乖地跟著他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手指悄悄地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和他十指相扣。路长青感觉到她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也没有握紧,就那样任由她扣著。 他们走到了行政楼门口。 苏晚晴抬头看了看行政楼灰色的外墙,又看了看路长青,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来这里干什么?” 路长青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著,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晚晴。”他叫她的名字。 “嗯?”苏晚晴仰著脸看著他。 “你妈现在一个人在医院里躺著,你不想著去照顾她,天天脑子里就想著这些事?”路长青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著的力道,“你觉得这样对得起你妈吗?” 苏晚晴愣住了。 她脸上的红晕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被水衝掉的顏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一点泥土,鞋带鬆了一个,拖在地上。 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我妈妈有人照顾。”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请了护工阿姨,她比我专业,比我更会照顾人。我留在学校,不是为了玩,是为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路长青看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了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的眼眶越来越红,但是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著不让眼泪流出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 第19章 克制欲望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挤了出来,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没办法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怎么还你的钱,我不知道怎么还你的人情。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我自己。你不要的话,我拿什么还你?” 路长青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一层,像是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的道德感和自尊心都太强了,强到变成了一种负担。因为自尊,所以她认为自己有价值;因为道德感强,所以她会把欠人情当成一种必须立刻偿还的债务。两种东西叠在一起,才让她做出了从食堂掏出身份证这种事。 “我懂。”路长青说。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多解释。 上辈子他欠过人情,知道欠人情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就像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不搬走就永远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得给苏晚晴找一个台阶下,让她觉得她也能为他做点什么。 路长青把她的手轻轻放下来,然后鬆开,动作很慢,像是放下一个易碎的东西。 “苏晚晴,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像是往土里钉桩子:“你我肯定会要,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妈妈比我更需要你。” 苏晚晴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著一颗没掉下来的泪珠子,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路长青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 “你想啊,我要是今天真跟你出去开房了,你明天还能下床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脸上连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你起码得一两天走路都不利索吧。到时候你妈在医院躺著等你照顾,你扶著墙都站不稳,你让你妈怎么想?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难受吗?” 苏晚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连头髮遮住的耳朵尖都泛著粉色。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又羞又急:“你,你怎么这样说?” “这有什么的,我难道只有一次的实力?” 路长青也没说谎,他的体质確实很好,从小就有意识地锻炼,现在只有斜方肌被路长青孤立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话头转回来:“所以你別老想著拿身子还人情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医院照顾你妈,给她擦脸,餵她喝水,陪她说说话。这些事护工能干,但跟你乾的不是一个分量。你妈一个人在病房里躺著,嘴上说不要你回去,心里不知道多想你。你信不信?” 苏晚晴咬著下唇不说话。她信。她比她妈自己都了解她妈的性格,那个女人能扛著六十多的血红蛋白去摆摊,能在每个月输两次血的间隙里装作没事人一样给她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就是不肯说一句“我想你回来陪陪我”。 “你想还人情是吧?”路长青把手插回裤兜里,歪著头看她,语气忽然变得很隨意:“行,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你进去找你们导员,把假请了,去医院陪你妈。你把你妈照顾好了,让她顺顺利利地把手术做了,这就是你还我的人情。因为你要是不去照顾她,回头她病情加重了,我那八十万就白花了。你得替我把这笔投资守住,懂吗?”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泪水还没干,但她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让路长青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长椅上问“好看吗”的样子。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苏晚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著一点沙哑,但语气已经轻快了很多,“明明是在帮我,非要说成是让我帮你。你把话翻过来倒过去地说,就是为了让我不那么难受,对不对?” 路长青被她说破,脸上有点掛不住,嘖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行了,別给我发好人卡了。赶紧进去找导员,再磨蹭人家下班了。” 苏晚晴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是真的,不是那种为了应付场面而挤出来的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块大石头卸下来了一样,然后转身朝行政楼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珠子,但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感激,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路长青,等我回来。” 路长青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吧。”苏晚晴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她瘦瘦的背影隔在了冷气和光亮里面。路长青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他憋了好久。 从食堂里苏晚晴把身份证推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憋著,一路憋到行政楼门口,憋到刚才。 现在终於吐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墙上懒洋洋的。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你我肯定会要”,什么“不止一次”,都是真的。 他是想要她的,一个女生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把姿態放到那么低,他不是没有感觉。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真的带著苏晚晴去了酒店,那他跟那些趁人之危的人就没有任何区別了,虽然他道德感並不高…… 路长青只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罢了。 前世的时候路长青就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要是有钱了,玩得肯定比某聪还花! 如果苏晚晴的妈妈没有生病,报到那天,苏晚晴前脚上车,后脚车就停酒店楼下了。 正想著呢,苏晚晴过来了。 “假请这么快吗?” 苏晚晴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傻,现在十二点多了,导员早下班了!一点半还是两点才来的!” 隨后挥了挥手机说:“我在手机上跟导员说了,导员也同意了。” 路长青拿过手机看了一下,上面內容大意是妈妈生病要去照顾,至少请假七天。 將手机还给苏晚晴,路长青说:“行,那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坐高铁过去。” 苏晚晴接过请假条的手停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里经歷了困惑、失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甘心:“你不送我?我以为你会开车送我去医院。” 路长青看著她那张写满了“你为什么不送我”的脸,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歪著头看她,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里有一丝很坦诚的东西:“我不敢送你。苏晚晴,你刚才在食堂把身份证掏出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有点忍不住。你別看我现在说话挺稳的,其实內心充满欲望。你要是坐我车上,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方向盘。你用嘴还是小事,我怕到时候你妈还在医院等著你,咱俩在酒店里。” 第20章 暂告一段落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尖,连额头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把手机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那两只眼睛瞪得又羞又恼,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路长青,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说『肯定会要』的是你,现在说『不敢送你』的也是你,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路长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是很真诚:“想要是真的,不能要也是真的。所以你別再考验我的意志力了,我这个人意志力真的不太行。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到了医院给我发消息。” 苏晚晴把手机从脸前面放下来,脸上的红还没褪乾净,但她看路长青的眼神已经从懊恼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她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看著他,说了一句:“路长青,你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等我回来,你要了我。” 路长青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咳嗽起来。 他赶紧摆了摆手,声音难得有点急:“行了行了,別动不动就说这种话。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后悔了。” 苏晚晴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狡黠,像是终於在这场两个人的拉锯战里占了一回上风。 她朝路长青摆了摆手,转身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是很认真,跟之前在食堂里、在行政楼门口说的那些“谢谢”都不一样。 之前的谢谢是感激,是欠了人情之后的不好意思。但这一次的谢谢,是卸下了包袱之后的轻鬆,是被人理解和尊重之后的释然。 路长青听出来了,所以他没有说“不客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靠在墙上看著她走出行政楼的玻璃门,看著她穿过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看著她的身影被斑驳的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最后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拐角处。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是刚才攥拳头的时候自己掐的。他握了握拳又鬆开,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刚才那口更长、更彻底,像是把一整天的紧绷都吐出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阳光还是毒辣辣的,照在头顶上热烘烘的,但他觉得浑身轻快,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下午两点的哨声准时响起,教官的嗓门比喇叭还响,震得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都在发抖。 下午的科目依然是齐步走和正步走,军体拳和匕首方阵需要被选中才能进去。 中州师范大学也不是靠近军区的,没有打靶的项目。 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冒出一层油光,远远看过去像是地面上浮著一层透明的热浪。路长青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走,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渗,把迷彩服的腰带都浸透了。 休息哨吹响的时候,方阵里的人四散开来找水喝,有人瘫坐在地上用帽子扇风,有人凑在一起抱怨天热得不像九月倒像三伏。 有个晒得满脸通红的男生拧开水瓶灌了半瓶,然后抹了抹嘴对旁边的人说:“今天怎么没有果茶了?昨天路哥那杯喝得我浑身舒坦,今天没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旁边一个女生白了他一眼:“人家路哥又不是冤大头,天天请一百杯果茶,你当人家家里开奶茶店的呢?昨天那是给大家认识认识,今天再请就是傻大方了。” 路长青蹲在不远处拧著矿泉水瓶盖子,听到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仰头灌了两口水。 那女生说的没错,一次是大方,是让对方认识你;两次就不值钱了,別人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你好宰。 他请那一百杯果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方阵里的人都认识了他,知道经管系有个叫路长青的男生,人挺好,有女朋友,不小气,现在不请了是不冤种。 这个分寸刚刚好。 至於以后,该请客的时候他不会抠门,但不该花钱的时候他一分都不会多花。 虽然心情好点时候自己也会请客,但是那有一个前提,你別问我要。 收操的哨声在五点半准时响起,整个操场像是被解除了某种魔咒,所有人同时垮下肩膀来。 路长青拖著两条酸胀的腿往食堂走,打了份番茄炒蛋和蒜薹炒肉双拼盖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米饭有点硬,菜里的肉切得薄得能透光,但他吃得很香,因为他是真的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晚晴发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秀兰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著医院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被子,正在低头喝一碗汤。床头柜上放著苏晚晴那个褪了色的帆布袋,袋子旁边是一束用矿泉水瓶插著的康乃馨,花还是新鲜的,花瓣上沾著水珠。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到医院了。我妈问我怎么突然跑回来了,我说恩人让我请的假。她说那就多听人家的话。” 路长青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好照顾你妈,让她多吃点。”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盘子去回收处放下,然后往宿舍楼走。 对於苏晚晴妈妈的反应,路长青多少有些一言难尽,他担心苏晚晴妈妈觉得是自己拖累苏晚晴,但是又担心苏晚晴妈妈觉得苏晚晴这样做是应该的。 就目前来看,还好点。 或许是她觉得不能让女儿察觉出来异常吧。 推开406的门,孙浩然和陈方圆正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看样子他们俩吃得比较快。 这两个人,一个在啃苹果一个在刷手机。 空调嗡嗡地响著,冷气把宿舍里的闷热一点点地往外挤。 看到路长青回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老路,一起去洗澡吗?洗完澡回来正好可以打游戏。三角洲行动,我跟陈方圆这几天晚上开黑,总是遇到不配合的路人,你也来唄,三个人组队正好。” 第21章 游戏打舒服了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看著两个人眼巴巴的眼神,笑了一下说:“行,拿上东西走吧。不过我先说好,我技术真的一般,你们別嫌我菜。” “不嫌不嫌。”陈方圆从椅子上弹起来,从床底下拽出塑料澡篮,毛巾和沐浴露往里面一扔,动作快得像在搞军事演习:“打游戏最重要的是开心,贏不贏的无所谓。而且我跟浩然配合好,带一个你绰绰有余。” 孙浩然推了推眼镜,从柜子里慢悠悠地拿出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澡篮里,抬头说了一句:“走走走,快去洗澡!” 三个人拎著澡篮下了楼。 公共浴室在宿舍楼一楼,外墙贴著白色的瓷砖,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散发著微微的热气。 更衣室里蒸汽瀰漫,到处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和趿拉拖鞋走路的啪嗒声。 路长青找了个空柜子把衣服塞进去,拎著毛巾进了淋浴间。 热水从喷头里浇下来的时候,他闭著眼睛仰起头,让水流从脸上淌过,把一下午军训积下来的汗水和疲惫一起冲走。 旁边的隔间里,陈方圆一边搓头髮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倒是挺大的。 孙浩然在另一边的隔间里认真洗著,动作有条不紊,连洗个澡都像是在做实验。 路长青听著陈方圆那五音不全的歌声,忍不住笑了一声。 洗完澡出来,三个人换上了乾净t恤和短裤,头髮还湿漉漉地滴著水。 晚风吹过来终於带上了凉意,把白天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的余热一点一点地吹散。 路长青走在中间,左边是陈方圆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右边是孙浩然用毛巾擦著眼镜片上的雾气。 回到宿舍,陈方圆把门一关,空调调到26度,然后一个箭步跳到床下桌子前,打开电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快快快,上號上號。今晚目標千万撤离,让老路体验一下什么叫躺贏的快感。” 孙浩然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电脑放在支架上,插上耳机,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到位:“ok啊,我玩露娜。” 路长青也打开电脑,这台具现的笔记本电脑,预安装了很多款游戏,其中就有三角洲行动。 他打开三角洲行动,盯著那个图標看了两秒,心里又涌起那种奇妙的感觉。这个游戏在他的系统里是一个具现道具的素材库游戏之一,但在现实中它就是一个射击游戏。 孙浩然拉了个小队,开了一把机密航天试试水。 路长青心里暗暗叫苦,因为他经常玩的是大坝,航天基地这张地图,即便是机密难度,也很少来。 开局出生在西大,不到五分钟,陈方圆就在语音里喊了一声:“宿舍打完了,我俩去中控看看,你先把装备舔了。那边等我俩清完了再过来匯合。” 路长青嗯了一声,猫著腰往一號宿舍走去。 他在语音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你们不舔包,不拿好甲好枪怎么打?” “我们靠技术。”陈方圆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你装备好一点,能多活一会儿,我们打起来也放心。你不知道,之前我跟浩然排路人局,路人死了就退,我跟浩然还得二打三。” 路长青笑了一声:“你们这么说,感觉我像是掛件。” “那不能够。”孙浩然声音里带著笑意:“你能给道具压位置,能架枪救人,贡献还是很足的。” 三个人继续往核心区推进。期间又遇到了两拨敌人,每一次陈方圆都是冲在最前面拉枪线,孙浩然在后面精准打靶,路长青躲在掩体后面打打冷枪帮他们补伤害。 有一次路长青发挥超常,用满改大弹鼓野牛四蛋泼水,击杀了对方最后一人,陈方圆在语音里大喊了一声“老路牛逼,这波单杀价值千金”。 又打了两局,每一局都是差不多的套路,陈方圆衝锋拉枪线,孙浩然坐镇指挥打靶,路长青负责舔盒子和补伤害。 每次到最后撤离的时候,三个人蹲在撤离点旁边的掩体后面等倒计时,都会有人语音里问了一句:“都看一下自己背包,这局谁吃得少?我能匀出去。” 第一局的时候,陈方圆翻了翻背包说:“我够了,吃了三把枪和金蛋,凑了个六百万。” “不是哥们,高物资都是我吃的,你们打完的盒子都没怎么舔,怎么我全吃完才四百万你们都六七百万了?” 孙浩然走到路长青面前蹲下来,把一组金蛋和一把满改枪扔在地上:“你不会理包唄,这样,老路你拿著。” 路长青蹲下来把东西捡起来,替换掉背包里的十个小紫,从三百万变成了四百万。 “臥槽!一把枪一百多万?” 撤离后,他看了看三个人的收穫,他们两个人只比自己多一百万,要是算上战损,可能还没自己收穫高。 心里忽然有一阵暖暖的感觉。 这两个人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压力。遇到强敌不互相推卸责任,有人失误不会抱怨,撤离前还会主动匀物资给物资较少的人。 如果是固排这样,路长青还觉得正常,但是眼前两个才认识几天的室友,却让人感觉到了那种很纯粹的、不功利的友谊。 属实是很难得了。 撤离的时候分赃还可以说是刻意维持良好形象,但是对枪期间的反应是偽装不了的。 “跟他俩打游戏是真的舒服。”路长青心里默默想著,然后看了一下自己还有多少钱。 七十万。 这是他最后剩下的可支配现金,还挺多的,想了想,先给姐姐路清晏转十万,不然容易被小黄毛一点小恩小惠就拐跑了。 然后路长青准备点点奶茶和烧烤。 就因为跟这两个室友玩得开心。 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体,也没问他们意见,就点了。 陈方圆问他:“你在干嘛?” “点点奶茶和烧烤,我请你们吃!”陈方圆从凳子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像被弹簧崩出去的,拖鞋都忘了穿就光著脚踩在地上:“不是哥们,又请?你要当冤大头啊!” 孙浩然也点点头说:“你这样,真的会有人把你当冤大头的!” 看著两人的反应,路长青很满意,这俩人知道提醒自己,人品过关。 “没多少钱,而且我也是因为跟你们玩得开心才打算请你们的。” 陈方圆想要拒绝,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扭头看向孙浩然。 孙浩然想了想说:“你这样就容易让我们友情变质,变成老板和陪玩。我们打游戏,氛围好是我们人好,不是为了图你什么,你这样做容易变成我们俩是为了让你请客吃饭才態度好。” 陈方圆:“对对对!” 第22章 请客和分析 孙浩然:“非要请客的话,就你出一半,我俩出一半。” 陈方圆:“对!” 路长青看了看两个人,態度很坚决的样子。 笑了。 “好。” “我要吃蜜汁烤鸡翅,上次那个太好吃了,我惦记到现在。站军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道。” 孙浩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难得主动提了要求:“我想喝冰的柠檬茶,不要太甜的那种。今天下午站军姿站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路长青笑著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他点了一个烧烤全家桶套餐,又额外加了十串陈方圆爱吃的蜜汁烤鸡翅和五串烤茄子,然后切到奶茶店点了三大杯冰柠檬茶。下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总价,三百多。他把订单截图发到宿舍群里,说了句:“大概四十分钟到,谁去楼下拿。” “我去。”陈方圆已经穿好了拖鞋,站在门口一边往群里转了80一边往外看。 “这么急啊,还能再打一局。”路长青靠在椅背上说:“或者休息一下也行,你刚才那局mvp。” 陈方圆嘿嘿笑了两声,又重新回到电脑前。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操场上的夜跑声渐渐稀了,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空隙在地面上洒出一块一块的碎金,偶尔有一阵晚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也把隔壁宿舍的音乐声带了过来。 桂花香又出现了,在洗完澡之后乾净的皮肤上若有若无地飘过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多吸两口气。 406宿舍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摁键声,三个人都在各自刷著手机,等著外卖送到。 四十多分钟后路长青的手机响了。 他说了一声“到了”,然后孙浩然起身推开门下楼去了。 过了几分钟拎著两大袋东西回来,塑胶袋上还掛著水珠,一进门烤串的香气就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蜜汁烤鸡翅上的糖浆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烤茄子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蒜蓉和辣椒末,烤羊肉串的油脂还在滋滋地冒著热气。柠檬茶的杯壁上掛满了水珠,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 陈方圆从床上翻身下来,光著脚蹲在桌边,眼珠子都快掉进鸡翅里了。 他伸手抓起一串鸡翅,被烫得左右倒手,嘴里嘶嘶地吸著凉气,还是不肯放下,对著鸡翅吹了好几口气之后才咬下去,嚼了两下就闭上了眼睛,一脸享受,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这个味道,我跟你讲,就这口蜜汁,我能吃一辈子。” 孙浩然把吸管插进柠檬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串烤茄子慢慢吃。 他的吃相比陈方圆斯文多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陈方圆啃完一串鸡翅又从袋子里拿一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说:“老路,你原本是想请客的,但是你是点了三百多块的夜宵,你不心疼吗?” 路长青拿起一串羊肉串正要咬,听了这话,笑了一下说:“心疼什么,我开心就值。你俩打游戏又不压力我,装备还都给我,我请你们吃顿夜宵是我愿意。我这人就是这样,心情好了就大方,心情不好你再问我要我也懒得理你。主动权在我手里。” “说得好。”陈方圆举起柠檬茶杯,郑重其事地说:“以后你就是我们406的义父了。” “义父。” 难得跟著叫了一声,手里也举起柠檬茶杯碰了碰。 三杯柠檬茶碰在一起,冰块叮叮噹噹地响。 路长青看著两个人那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吃完烧烤三个人又各自刷了会儿手机。陈方圆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偶尔发出一阵嘿嘿的憨笑。孙浩然戴著耳机在看一个游戏攻略视频,时不时在备忘录里记两笔。路长青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盯著天花板想事情。 窗外的蟋蟀叫声渐渐稀疏了,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路长青上了床,闭上眼睛。 三角洲行动的道具列表在他脑海中展开,密密麻麻的道具条目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条目。 武器、弹药、装备、收藏品、消耗品,每一项都標註著具现具现后適应性调整下的实物品类和规格。他忽然想到了具现的电子收藏品大红笔记本电脑。 具现之后通过快递的方式很快就配送过来了。 包装、品牌、售后一应俱全。 为什么游戏道具能以这么自然的方式出现。系统当时给过一个提示,“具现道具时会基於现实適应性调整”,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改个外形和品牌名字,让它看起来像现实中的產品。 但现在想想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 现实適应性调整,不是改个外观,而是自动匹配最优选项。 那台笔记本电脑在现实中本来就有对应的型號,所以系统的具现方式是直接通过外卖平台下单配送,从头到尾每一道流程都合法合规。 更早之前具现的车是凭空出现的,汤臣一品则是所有权转移给了自己。 也就是说,系统可能会硬生生地从虚空中变出一个东西来,也可能会在现实世界里找到最合理、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来让这个东西出现在他面前。如果某个道具在现实中没有对应的產品或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获得,系统才会用別的方式。但只要有,就会优先走现实渠道。 想通了这一层,路长青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开始重新审视三角洲行动的资產列表。之前他只盯著收藏品和,觉得那些东西太过超前,具现出来没法解释来源。但现在换个思路,清单里有很多东西在现实中本来就有对应的商业產品。 刀片伺服器可能就是现实中企业级的高性能伺服器之类的,高速固態硬碟、內存条等对標的是商用电脑配件,那某些小金小红收藏品在现实中也可能对应著某些前沿科技公司的原型產品。 金图纸可能是一张专利图纸,或者某种高端製造业的工艺流程图。 如果系统会自动匹配现实中最优的获取方式,那这些道具具现出来之后可能会以专利授权、商业採购合同、甚至是以他名下的公司资產的形式出现。 不是凭空变出实物,而是在现实世界里留下一条完整合法的获取路径。 这样的话,很多东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用了。 路长青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空调嗡嗡地吹著冷风,陈方圆和孙浩然也都已经躺好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道具的事。 金图纸的內容会是什么,会不会是某种军工设计图,或者无人机飞控系统的全套源文件和设计稿。量子存储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三角洲行动有大战场模式,制导飞弹又是怎么弄的。 还有战斗机…… 这些想像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但他今晚不打算再研究下去了。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军训要应付。 他需要养足精神,因为如果金图纸真的像他猜的那样是某种工业级的设计文件,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就多了。不是换一辆新车,也不是换一套新房,而是具现一个科技公司。 第23章 睡前聊天 路长青刚把眼睛闭上,睡意还没沉下去,枕头底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皱眉眯眼。 他摸出来一看,两条消息,苏晚晴和路清晏,像是隔空约好了似的,同一分钟挤进他的对话框。 他先点开了苏晚晴的。 几张图片接连弹出来,第一张是医院预存款收据,患者姓名苏秀兰,预缴金额七十五万。加上之前那十万押金,帐户余额赫然写著八十五万整。 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帐单,字跡工整得像是誊抄了好几遍,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护工费,一笔一列,连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的开销都写在末尾。 第三张是支付记录截图,时间、金额、收款方,乾乾净净。 图片下面跟著一行字:“你给我的八十万,我留了五万应急,七十五万全存进医院了。加上你垫的押金,帐户一共有八十万万。帐单和凭证都在上面,你看看。” 路长青把每张图点开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帐单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圈著“合计”两个字,像是在说,我算了很多遍,不会错。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在应付他,她是在用自己现在所有能做的方式告诉他,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乱碰,你的帮助我很珍惜。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看过了,没问题。不用记这么细,该花就花,不够再跟我说。早点睡,別熬夜,你妈还需要你。”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后面跟著一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脑袋一点一点的,乖得让人心里发软。 路长青盯著那只猫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切到了另一个对话框。 路清晏的消息就完全没有铺垫,直直地砸过来:“你给我转了十万。什么意思。” 路长青翻了个身侧躺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没啥意思啊,姐你放心。最近做了点投资,手头宽裕了。给你就拿著,喜欢什么买什么,別不捨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你记著我这句话,爱人先爱己。”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覆覆好几轮。 路长青能想像路清晏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盘腿坐在宿舍那张床上,说不定还抱著自己在她大一时怕她一个人在外地不適应,给她买的超大號抱枕,然后嘴唇咬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著,打了刪,刪了打,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先掏哪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行,姐知道了。钱怎么来的你不说我就不多问,你从小比我有主意。不过你自己也注意点,有钱了別乱花,存著点。虽然这句话你最不需要叮嘱。” 路长青盯著这几行字,胸口微微热了一下。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那套根深蒂固的偏心。 养父母眼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路清晏每年生日都没得过。 弟弟路景和出生之后倒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吃饭时鸡腿永远往他碗里飞,过年买新衣姐姐一件他两件,连姐姐考了全班第一,养父路庆军也只淡淡说一句“女孩子死读书罢了”。 这些事要是没路长青后面引导,路清晏大概会变成一个带著暗伤长大的人。但路长青从有点话语权起就本能地抗拒这种不公平。 他自己是养子,肯定不能对著干,但是他学习好,会带小孩,路景和被路长青引导著,学习也不错,三观也正。 没提路长青,因为路长青从小就对他说了,自己是养子,不管以后怎么说,他跟姐姐都是最亲近的人。 大部分都是养子跟亲儿子爭家產,没见过亲姐姐对弟弟不好的。 路景和年纪小,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很听这个被学校老师和邻居都夸奖的哥哥的话。 於是,每次有啥东西,都会说姐姐怎么没有。一次两次大人不当真,次数多了,家里那桿秤也就慢慢往回正了。 重男轻女的家庭,“耀祖”都这么说了,家长还能不听? 路清晏十四岁以后,基本没再受过太大的委屈。 但路长青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很简单就能连根拔起的。 所以现在他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转十万,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算是一种撑腰吧。 路清晏那边发来一条消息:“最近有什么想买的吗?我给你买。” 路长青说:“我有钱,我想买啥自己就买了,再说了,用我给你的钱买给我礼物这算什么?” 她乾脆回了一句:“那我就不跟你多废话了,我买啥你就收著,反正你是我弟。” 放下杯子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做事不跟人商量,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同龄人稳当。十万块对他来说肯定不是小数目,但他既然说手头宽裕,那就一定是真的宽裕,他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性格。 既然他那里什么都不缺,那自己这十万块就得花在刀刃上。 她决定给爸妈挑点礼物。 倒不是多孝顺,偏心的记忆不是一天两天能洗掉的,但这些年在弟弟的影响下,爸妈確实变了不少,对她比以前好多了。 该尽的礼数她不会缺,但钱也不能白花,最好是那种华而不实、能拿出去炫耀的东西。 羊绒围巾,呢子大衣,实用不实用不重要,重要的是邻居亲戚见了能说一句“你女儿真孝顺”。 爸妈得了面子,她得了名声,两边都不亏。 路清晏又想起一件事,打字问他:“景和开学高二,我寻思给他买套《五三》,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路景和是她亲弟弟,也是路长青亲弟弟,刚上高二,成绩一直在上游浮著,不算特別拔尖,但是也算是別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了。 路长青回了一句:“恨你也要买,买全套的。他那性格没人逼不走,你给他买了,嘴上骂你,心里还是会乖乖做的。” 路清晏看著这句话笑出声来,心想这倒是真的。 景和从小就这样,让他自己学能耗到天黑,但只要有人帮他把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反而能安下心来。 路长青说:“姐,你先別急著买礼物了,你先给自己多买点礼物吧。我说的爱人先爱己,不是让你拿钱去给所有人买礼物。你先对自己好,喜欢什么给自己买,別老想著別人。” 路清晏看著这条消息鼻子微微一酸。 第24章 神人特別神 她打开购物app,在搜索栏里敲下“秋装新款女装”。 页面刷新,一件件衣服滑过指尖,好看是好看,价格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她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页,每件都点进去又退出来,最后目光落在一件驼色风衣上。 版型简洁,面料挺括,价格適中。 她没有立刻下单,又接著看中了一条羊毛围巾和一双羊皮手套,冬天的款,虽然现在还穿不上,但提前备著总没错。 购物车拉下来一算,三千出头,不算大钱但也绝不是小钱。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付款。 付完之后给路长青发了条消息:“姐给自己买了风衣、围巾、手套,你別骂我乱花钱。” 路长青回得很快,带著笑意的语气从字缝里透出来:“当然不骂。你买了,说明你听进去了。以后多给自己买,別不捨得。” 路清晏放下手机,嘴角掛著笑,开始在床上打滚。 路长青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一道从门缝漏进来的白光。 空调嗡嗡地吹著冷气,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室友的呼吸声。 姐姐那边他一点都不担心,路清晏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吃过苦也受过委屈,但她不贪,也不会乱来。 他给她十万,他相信她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也相信她会慢慢学会对自己好,因为这是他一直盼著她能学会的事。 至於苏晚晴,他又点开那三张图片看了一遍。 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跟帐簿似的,不是见外,是认真。 认真到让他觉得,这个女生將来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沉进床垫里。 闹钟响的时候路长青正在做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辆阿斯顿马丁停在操场跑道上,苏晚晴站在车顶冲他喊什么,他听不清。 陈方圆的手机闹铃响了,一段炸裂的摇滚乐直接把整个宿舍炸醒。 孙浩然从上铺探下脑袋,头髮翘得像被炮仗崩过,哑著嗓子说了一句:“陈方圆你能不能换个铃声,每天早上都跟被空袭了一样。” 陈方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摸了半天才把闹钟摁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不换,换了起不来。” 然后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蒙上了。 路长青揉著眼睛坐起来,空调定时早就停了,宿舍里的空气闷得像发酵过。 他踩著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才把那个乱七八糟的梦衝散了。 三个人磨蹭了十来分钟才出门。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著迷彩服的新生,打饭的窗口排著歪歪扭扭的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阿姨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路长青要了碗白粥配两个肉包子,端著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孙浩然端著豆浆油条坐在他对面,吃得慢条斯理。陈方圆端了碗牛肉麵呼嚕呼嚕地吸溜,辣油溅到迷彩服袖口上了也没注意到。 孙浩然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的军训要是再站军姿站一天,我腿就废了。” 陈方圆从面碗里抬起头来,说:“你才站几天就叫废,人家隔壁方阵的哥们昨天站了快一个小时没歇过,教官不喊停他就不动,跟根钉子似的。” 上午的军训从八点开始。 太阳虽然不像前两天那么毒,但在操场上站半个小时也够受的。 教官吹著哨子,方阵里的学生汗流浹背地踢正步,有人在队列里偷偷换脚,有人趁著教官转身的间隙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方阵们都在各练各的。路长青发著呆,跟著口令齐步走,动作全凭肌肉记忆,倒是也没出错。 好像进入了一种玄学的状態。 他以前骑车到时候就是这样,有时候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骑车起了好长一段路。 直到休息哨吹响,隔壁方阵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路长青拧开水瓶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隔壁方阵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开休息,所有人还站在原地,队列倒是鬆了,但气氛不对,所有人都伸著脖子往前排看。 一个男生站在方阵前面,面对教官,后背挺得笔直。他个子不算特別高,身板也偏瘦,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盪的,但他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支著脊梁骨,不让他弯下去。 旁边有认识的人小声说:“这个方阵加训了二十多分钟,別人都散了就他们没散。” 他觉得训练时间太长了,希望教官能让人多休息一会。 毕竟只是大学生,还是个脆皮呢。 果然,有学生直接就表达不满了,声音软塌塌地从队列里飘出来,说:“这都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能不能让人歇会儿。” 有人只想要白的好处,不想自己出力。 因为说话那个人是自己室友,於是他低声嘟囔,说:“你逞什么英雄。”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官,皮肤黑得发亮,脖子上的汗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他看了那男生一眼,眼神是那种老兵看刺头的不耐烦,说了一句:“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觉得自己牛是吧?” 那男生没动,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回应说:“他没有觉得自己牛,只是觉得训练要对得起这身衣服,既然站在这里就应该好好练,但是训练时间太久了,该休息休息,並且要多休息一会,毕竟只是军训,不是真的当兵!” 教官哼了一声,说:“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那男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话,他说:“教官,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我们可以出来练练。你贏了我,我听你的。我贏了你,你让同学们休息。” 周围几个方阵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转头看过来。 有人低声说“疯了吧”,有人兴奋地从地上站起来想看热闹。 教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他盯了那男生几秒,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地上,说:“行,我陪你练练。” 两个人走到方阵前面的空地上。没有人喊开始,教官先动了。教官的身手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出拳乾脆利落,脚步稳当,带动风声直接往那男生的肩膀招呼。 学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都觉得这一拳下去那男生肯定要倒。 但那男生侧身让过去了,动作不快但非常乾净,像是早就知道拳头会从哪个方向来。他让过第一拳之后没有停顿,反手抓住了教官的手腕往侧面一拉,教官的身体顺著惯性往前倾了半寸,那男生的脚已经插到了教官脚后跟的位置。 一个乾净利落的扫绊,教官整个人摔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第25章 难评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教官从地上撑起来,脸色又红又白,盯著那男生看了半天。 没等教官说话,旁边方阵的一个老兵走了过来。这个老兵是教官的班长,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的表情比教官沉稳得多。他刚才一直蹲在旁边看,这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那男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小伙子练过?” 那男生点了点头,说练过几年。班长说:“行,我跟你试试。”这次的交手比刚才久一点,但结果没有悬念。班长的格斗经验比教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两个回合就把那男生按在了地上。但有意思的是,班长把他拉起来之后没有训他,反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底子不错”。 然后转头对教官说:“你跟他,两个人都跑五公里。你,作为教官被学生挑衅了就沉不住气,不管是轻敌还是放水或者其他什么理由,居然没能打过一个学生,这要是在部队里,障碍越野我得把你练吐了!” 隨后对这个男生说:“你,喜欢出风头,安排好的休息时间是考虑带你们这群大学生的体质,这些时间都是安全的时间,他还有力气要休息,那就是没能训练彻底。当初在部队里,我的兵敢这么要休息,我会让他休息个够!別说你不是我的兵,你军训一天,就是我的兵一天。现在,五公里!” 那教官二话没说就开始跑。 男生咬咬牙也跟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著操场跑了起来,身后留下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 陈方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路长青旁边,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啃完的苹果,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说:“我靠,什么情况?这哥们拍电影呢?”孙浩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著一丝兴味,说那人的格斗动作是有底子的。 旁边的同学们已经討论疯了。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这人肯定是退伍军人的儿子,有人说听说是练散打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你们不觉得他好像小说里的男主吗?就是那种,退伍兵王重生回都市,开学第一天就把教官揍了。” 另一个男生立刻接话说:“下一章就是校花倒追,家族秘密浮出水面。” 人群里发出一阵鬨笑。 但在笑声里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你们刚才没看到吗,他们方阵確实比別人多练了很久,好多人都站不住了。他自己坚持得住,但看到別人坚持不住了就去跟教官说了。他打贏了也没说教官什么,后来也是直接就认罚了。” 旁边有人附和说是,他要真想出风头就不会乖乖跑那五公里了。但持反对意见的人也说得很直接,说再怎么著也不能当眾让教官下不来台,教官又没做错什么。 人群里有人忽然冒了一句:“这操作,说好听叫出头,说难听就是嘉豪。”这话一出来,周围好几个人都笑了。 路长青对“嘉豪”这个词不算陌生,就是一个贬义词,形容那些爱出风头、行为浮夸、做事没有分寸的人。 说实话,教官比这些学生更关注他们的体质情况。 教官的惩罚常见的有警告、记过、纪律检討和內部通报批评,取消评优,扣除补贴,承担医疗费用;严重的可能会降级、撤职甚至开除军籍,如果是现役军人教官的话。 他一边喝水一边看著跑道上那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以为自己跟这件事不会有什么交集。 他就是隔壁方阵一个看热闹的吃瓜群眾,看完热闹喝完水,该军训军训,该吃饭吃饭。 结果中午在食堂,他刚端著打好的鱼香肉丝盖饭坐到一个角落位置,对面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路长青抬头一看,是上午跟教官动手的那个男生。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远处看时更清晰,颧骨微微凸出,眼窝略深,整个人像一把用久了但保养得很好的工具,不锋利,但很结实。 他端著餐盘在路长青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 路长青筷子顿了一下,看著他。 那男生也不绕弯子,开口就说:“终於找到你了。从你请饮料那天下午,我就想著找你聊聊了。” 路长青慢慢嚼完嘴里的饭,问了一句:“找我聊什么?” 那男生把筷子整齐地放在餐盘边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他看著路长青,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组织过的,说:“你那一招確实好。先是请假製造缺席,让自己跟全班同学產生信息差。然后利用这个信息差,在第二天请全方阵喝果茶,顺理成章地自我介绍。让八十个人同时记住了你的名字和你的脸,还顺手把你有女朋友这件事传播出去了,还能让一些女生觉得你是一个优质股,会考虑撬墙角。一石三鸟,效率很高。” 路长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著眼前这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彆扭。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男生说:“我想说,你很有心机。” 路长青差点被紫菜蛋花汤呛到。 他把汤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重新打量著对面这个人,说:“同学,你专门跑过来坐我对面,分析了一大堆我的社交行为,最后结论就是我有心机?” 那男生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做一个客观陈述。 路长青发现自己因为苏晚晴的事,竟然没办法反驳他。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端著餐盘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对面这个刚从跑道上下来没半个小时的男生,决定换一个更直接的方式。他说:“你直接说重点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男生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直视路长青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下战书,说:“我想和你一较高下。贏了的人才配当校草。” 路长青愣了好一会儿。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確认自己还在食堂里,对面坐著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整蛊节目的隱藏摄像机。 他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困惑,说:“你在跟我说话?” 第26章 幸福者退让原则 “当然是在和你说话。” 路长青挠了挠头髮:“且不说校草都是虚的,从来没有人认真正经评过,任何一个好看点的都能自詡校草,你都上到大学了,应该知道校花校草班花班草都没有一个权威点的认证。” “就算现在有评选了,为什么要跟我竞爭啊,虽然我確实有点小帅,但是你不应该跟別的人比吗?而且你不应该是去拉票吗,比较是投票的人要做的事啊?” 路长青现在疑惑迷茫感觉自己又穿越了,好像最近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事。 那男生微微皱起眉头,像是觉得路长青在装傻。他说:“你现在已经在拉票了。你请全方阵喝果茶,就是在拉票。你让大家记住你的名字,就是在积累好感度。这是竞选策略。” 路长青觉得自己的脑迴路跟这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说:“同学,我说几句话,你听著。第一,校草这玩意儿没有竞选机制,就算是投票选择的也不是谁拉票多谁就真的是校草,去年一个班长投票能有几十万人还是多少人给他投票,你能说他一个班长手下有那么多人? 第二,就算真的投票能选出来,是全校同学投票,我拉票也就只是我们班,我们那个专业的人给我投,全校,不说別的,就说一个年级,最起码有几千人吧?就算他们全都投给我,也就八十票。 第三,你是不是番茄小说看多了?番茄小说里也没有两个男的为了爭校草决斗的剧情吧?” 他说完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觉得这番解释已经足够清楚。 但那男生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加固执的东西。 他看著路长青,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说:“你在迴避。你刚才那段话的逻辑,是在用合理性来消解我的挑战意图。这是一种很高级的话术,但你骗不了我。” 路长青彻底无语了。 他放下筷子,决定不再跟这个人掰扯逻辑,专心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一半的鱼香肉丝盖饭。 米饭被鱼香汁泡得有些发软,肉丝切得粗细不一,但他吃得很快,因为他想儘快结束这顿饭离开这张桌子。 那男生看著路长青不理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眉头慢慢拧紧,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边颧骨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咬紧牙关。他的手指放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著桌面,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某种焦躁的倒计时。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突兀地炸开:“你不理我?你觉得我不配跟你说话是不是?” 路长青抬起头,看到对方眼睛里多了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被反覆压过又弹回来的委屈。 他想起上午这个人站在方阵前面面对教官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折弯的轴劲儿。那种轴劲儿当时让人佩服,但现在对著他的时候,变成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执拗。 “同学,我没有不理你。” 路长青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事跟我没关係,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关係。” 那男生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半米,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站在路长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越说越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你以为你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来衬托,对吧。你觉得自己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对吧。行,清高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清高不代表你就高人一等。我告诉你,我专门去问过辅导员了,你也是新生,你也没当什么班干部。咱俩起点一模一样,你没资格用那种看空气的眼神看我。我话就放在这里了,校草这个名號我不在乎,但我要让你知道,这个学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出风头。” 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著站著的男生和坐著的路长青。 那男生好像很享受这种被全场注视的感觉,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嘴角又浮起了那个志得意满的笑,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路长青没有犹豫。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转身就跑,再不跑自己的脸都要被这个人丟尽了,这也算是幸福著退让原则吧。 那男生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跑什么,有本事你让全校人评评理,你请客就是拉票,我挑战就是捣乱,这公平吗。你等著,等你被所有人看清真面目的那一天,你就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这个学校,以后只有一个人能站在顶点。” 路长青穿过食堂门口的塑料门帘直接衝到了外面的阳光下,身后那男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好像又有人被卷进了他的长篇大论。 食堂里有人发出起鬨的口哨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演够了吧哥们”,乱鬨鬨的声音混成一团。 路长青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看著操场上三三两两往回走的学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不是来找他麻烦的,那个人是来找他当小丑的。 他不是在跟路长青说话,他是在跟整个食堂的人表演。自己不过是他剧本里被安排好的配角。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这个时间行政楼已经没有什么老师了。 他决定去找导员说一下这件事,虽然那个人不像真的有什么危险倾向,但这种表演型人格如果不被注意到,以后说不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於是给导员打了电话。 路长青在电话里把食堂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儘量不带主观色彩地复述了那个男生的言行。 赵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他没有威胁你,只是在食堂里发表了一通竞选演讲。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学生会主席吗。” 路长青说:“他把自己当番茄小说主角了。” 赵老师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他说:“上午操场的事我已经从文学院辅导员那边了解过,那个学生叫周铭,体能素质確实不错,但性格比较自我。” “我会跟那边通个气,让辅导员找他谈谈,不是什么大事。” 路长青说了声好,准备掛电话。 赵老师叫住他,说:“路长青,你刚才没有跟他爭执,直接离开,这个处理方式很对。有些人不是来跟你交流的,是来找观眾的。你不当他的观眾,他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路长青说了一声:“好的导员,谢谢导员。” 第27章 关心 九月午后的校园,热得连梧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路长青往宿舍走,心累的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406的时候孙浩然和陈方圆已经回来了。陈方圆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老路你可算回来了,食堂那事我听说了。就是上午跟教官打架那哥们,好像又跟人吵起来了。我室友说他在食堂发表竞选宣言,说要当全校第一人,什么情况。” 路长青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唉呀唉呀著。 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说:“他想跟我竞爭校草。” 陈方圆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笑疯了:“什么玩意儿?竞爭校草!校草有什么好爭的,他怎么不去竞爭食堂打饭窗口的锦旗。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动漫男主啊,还跟你宣战,是不是还说什么『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之类的中二台词。” “差不多。”路长青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声。 孙浩然摘下眼镜擦了擦,语速不快但总结得很到位:“他不想要校草的名號,他想要的是让所有人看他。打教官也好,找你宣战也好,都是为了让別人注意到他。你走了之后他说什么了没。” 路长青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不当他的观眾,他应该换人演了。” “所以你才可怕。”陈方圆还沉浸在刚才的荒诞里,“这人以后在食堂吃饭,不会每次都站起来演讲吧。那食堂阿姨不得把他当背景音乐使。” 孙浩然难得接了一句玩笑:“下次他来,你就把筷子扣他头上。问他是不是觉得全食堂的人都想给他投票。” 路长青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路长青靠在椅背上,刚想说行,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晚晴的消息。 虽然是文字消息,但是能看出来那语气急得像是她本人就站在面前,手指攥著他的袖子在说话:“路长青,我在音符上刷到你了。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那样跟你说话,他不会是神经病吧!他有没有碰你,有没有跟导员说?要不报警吧?” 路长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苏晚晴的第二条消息又追过来了。 苏晚晴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闷,背景音是医院走廊里那种特有的空旷回音:“我现在在楼梯间了。刚看完视频,我就认出来是你了……视频里那个人站得好近,你都不想理他,他还搁那找你叭叭得,就跟演讲似的。然后我又看了下,评论里还说他才跟教官打了一架。这种人是不是超雄反社会啊?咱报警吧。” 路长青赶紧回了条文字过去:“没事,你別急。没起衝突,我也没吃亏。他就是坐我对面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当他在演戏,全程没搭腔。你看视频里我理他了吗。我端著盘子就走了,跟导员说过了,遇到这事,导员比咱们还紧张的,没事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怎么在医院里还刷音符,阿姨睡了没。”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反覆確认他没有瞒她。然后消息才回过来,语气软了一些,但字里行间还是透著后怕:“我刚给她擦完脸,她睡著了。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没事干,刷了一下同城,结果第一页就刷到了这个视频,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路长青嘴角弯了一下,打字问她:“阿姨今天怎么样。” 苏晚晴回得很快,像是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顺著他的话题把语气缓了下来:“今天血常规出来了,血红蛋白比上周高了一点点,王医生说前期治疗效果比预期的要好。我妈中午喝了半碗排骨汤,还吃了小半碗米饭,吃完没吐。她说胃里舒服多了,下午还跟我聊了会儿天,说等她出院了要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苏晚晴又发了一条,是小猫捂脸的表情。 路长青看著那只捂脸的小猫,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你跟阿姨说,等我忙完这阵去看她,让她安心养病。你也別老盯著手机,医院陪床本来就睡不好,再刷视频就不用养精神了。早点休息,听到没。” 苏晚晴回了一个“嗯”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气里还残留著一点没散乾净的不安:“你真的没事吧。我看评论区里有几个人在那边分析来分析去,说你被那种盯上了以后在学校里走路都得小心。我越看越怕,手都在抖。” 路长青说:“没事的没事的,我跟辅导员已经报备过了,学校也在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阿姨照顾好,別的事不要操心。你妈每天多吃半碗饭,更让我我放心。” 苏晚晴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回过来一行字:“好,我听你的。你也早点休息。” 路长青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桌上,正准备跟孙浩然说午睡的事,孙浩然已经摘了眼镜在擦镜片了,头也没抬地说:“你女朋友吧。一看你打字那个表情就知道是女朋友。她是不是也刷到食堂那个视频了。” 路长青还没回答,陈方圆从床上翻了个身探下脑袋,满脸八卦地接了一句:“肯定是。视频底下都把你名字扒出来了,嫂子刷不到才奇怪。她是不是急坏了。要我说你下午真去找导员请个假避避风头,不然嫂子军训又难受又得担心你,你忍心吗。” 孙浩然把眼镜重新戴上,抬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行了,別八卦了。赶紧眯一会儿,下午军训还有三个小时,站军姿一站就是四五十分钟,不休息下午腿都打哆嗦。” 路长青点了点头站起来,正准备往上铺爬,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路清晏。 他姐的消息跟苏晚晴完全是两个风格。 苏晚晴是急,是把所有情绪都摆在明面上,恨不得从屏幕里伸出手来抓著他检查一遍。 路清晏不这样,她越是担心就越克制,用最平静的语气发了一句冷冰冰的话:“那个站起来对你说话的人怎么处理的?”后面跟了一条音符连结,標题写著“中州师范食堂惊现宣战哥”。 第28章 请假离校 路长青了解他姐,这种语气就说明她已经很生气很担心了。 他回了一条:“不认识,中午突然坐到我对面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没理他,全程吃饭,吃完就走了。你別担心,我已经跟导员说了,导员说会找他专业的导员和院领导沟通,放心啦,学校肯定保护他的学生。” 路清晏那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压著的平静:“视频我看了,没看完。看了半截,看到你说你没有看不起他,然后他还在那边说,周围有人在笑。我看不下去了。你下午还军训吗。” 路长青说:“我打算请假。” 路清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请多久、去哪里。她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那就好”,然后又刪掉,重新打了好几句话,反覆了好几轮,最后只发过来两行字:“那就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保护自己是首要的。”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请了假就去吃点好的。” 十月的天还没转凉,但路长青看著这条消息,觉得心里开了一扇窗。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把手机塞进口袋,在床上躺了下来,盯著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来,坐回椅子上。 陈方圆看他脸色不太对,把手机放下问他怎么了。孙浩然也转过头看他。 路长青把音符打开搜了中州师范大学食堂,把手机放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 页面一刷新,十几个视频齐刷刷弹出来,播放量最高的那个已经破了百万,標题写著“中州师范军训狠人食堂宣战,全场围观”。 视频是从那个男生站起来往后推椅子开始录的,镜头晃得厉害,但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 每句话都字正腔圆,像是在发表什么竞选宣言,背景里还能听到有人在憋笑。 孙浩然接过手机翻了翻评论区,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手机递迴来的时候声音都沉了:“评论区有人在扒你,你看这条,说你叫路长青,经管系的,说你请全方阵喝果茶就是在笼络人心。” 他把手机翻到下一页:“你再看看这些。这个人室友出来说话了,说这人回寢室之后一直在来回走,不说话,来回走。他说他现在躺床上不敢睡,怕半夜醒不过来。” 陈方圆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视频,只看了一分钟就抬头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这个人的室友发评论说不敢睡觉。这已经不是中二了好吧,这都给室友嚇坏了!老路,我更觉得你得去找辅导员请假,今晚就走,等学校处理完再说。你先別跟他正面接触。请假出学校避一避不算怂,是为了安全。” 孙浩然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周铭的问题不是性格差,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他室友说他在寢室来回走不说话,说明中午的事在他心里还没过去,情绪还在堆积。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等会去班级群里找人帮我带个话,告诉教官我请假不来,然后下午导员上班的时候,我去找导员把军训剩下的几天都给我批了,还有十几天,到时候这件事贏就解决了。” 陈方圆说要不要陪他去。路长青说不用,让他好好午睡,下午別迟到。孙浩然没说话,只是在上铺翻了个身,说了句“保持联繫,有事群里吭一声”。路长青点了点头,坐在下面眯了起来。 躺床上静不下心,坐在倒是好了点。 下午,办公室里赵老师正在翻一份文件,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瞭然。 赵老师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说:“我正想找你。食堂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我也跟文学院的辅导员沟通了,他们加急找那个学生谈过一次话。本来打算等会去你们军训那里送水的时候叫你过来聊,你来得正好。” 路长青在椅子上坐下来,说:“赵老师,我想请假。不是一天两天那种,是想把军训剩下的几天全部请掉,暂时离校。” 赵老师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路长青以为赵老师会问他为什么,但赵老师没有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老师说:“准了。相关视频的评论区我翻了很久,说实话,看完之后我午觉都没睡著。”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低:“给我这个相对来说是无关人员的导员都嚇出来幸福者退让原则了。你注意到他室友发的那条评论了吗。一个室友,大白天的,说不敢睡觉。我们当辅导员的看到这种话,心里的弦是绷紧的。” 赵老师说他已经把情况同步给文学院的副书记了,学校方面后续会安排专业的心理评估。 但目前来说,路长青避开几天是对的。 他说他担心的不是近在眼前的什么事,而是网络上的东西会把一个人推到风口浪尖上,不管是路长青还是周铭,现在都不適合在公共场合出现。 “所以你不来找我请假我也要找你,劝你请假。” 赵老师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你家里人、对你女朋友负责。军训的事回头我给你补一个免训申请,手续不用你跑。” 路长青接过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走。赵老师又叫住他,叮嘱了一句:“如果你要出去,找你女朋友,去她那里帮忙,也可以,但是有事隨时打我电话。” 路长青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操场上的军训还没开始,只有几个提前到的学生在树荫下坐著刷手机。 他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九月的桂花香又飘过来了。 他没有往宿舍走,他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把军训、视频、评论区、所有乱七八糟的標籤都暂时隔开。 他没有去汴京市找苏晚晴。 苏晚晴已经够累了,白天照顾妈妈,睡著了,才能去走廊椅子上坐著,医院晚上又睡不好。 他对苏晚晴没有那种感情,所以没必要费心费力,都出钱了,还要他出精力吗?那不行。 更何况他也不会照顾人。 第29章 去网吧放鬆 回想起来,路长青忽然觉得这件事其实没那么复杂。 周铭那个人,学校会处理,心理评估会做,该干预干预,该疏导疏导,该劝退劝退。 自己只是个学生,不是心理专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保护好,不给关心他的人添麻烦。 他沿著林荫道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他掏出手机给孙浩然发了条消息,说请假批了,这几天不在学校,让他们別担心。 孙浩然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句“注意安全”。 陈方圆的消息紧跟著弹过来,是一连串的表情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最后加了一句“有事群里喊,义父保重”。 路长青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又检查了一下钱包和身份证。 孙浩然和陈方圆已经去操场集合了,宿舍里空荡荡的,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还残留著洗衣液和花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在学校里多待。 出了校门右拐,走了一百多米,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进去买了瓶冰水和一包口香糖。 他付了钱走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水瓶灌了两口,冰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一中午的烦躁冲淡了不少。 去哪儿呢,这是个问题。 去汴京市找苏晚晴,不是不行,但他不想去。要是看到他专门跑过去陪她,她到时候又得掏出身份证说要开房,他可真吃不消。 回家也不太行。 养父母那边没什么大事,他要是突然回去,反而要解释一堆东西。 去姐姐那里吗?好像也还行,不过自己前脚刚跟她说自己会保护好自己,后脚就说要过去,有点不太好意思。 那就找个地方先放鬆一下,过几天再说吧,到时候是去路清晏那里还是去旅游散心再说。 路长青站在便利店门口想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完,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网吧。 学校周边有好几家,但离学校最近的那几家他不想去。 他往下翻了翻,找到一家距离学校十三公里的,看评论说环境还行,显卡是4060的配置,大厅四块钱一个小时,包间六块。 不管是距离还是配置都还可以,正合他的意。 他走到学校外面停车场,將自己的奥迪rs7开出来,往网吧开去。 网吧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楼下是家包子铺,门口摞著几层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网吧的招牌是蓝底白字的灯箱,有几个笔画不亮了,远远看过去像缺了几颗牙。路长青上了二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混著空调冷气和烟味的风扑面而来。前台是个扎著马尾的年轻姑娘,问他大厅还是包间。路长青扫了一眼大厅,人不算多,靠窗那排空了好几个位子。他说大厅就行,刷了身份证交了押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电脑配置確实算不错了,键盘和滑鼠也挺新,没有別的网吧那种键盘黏糊糊的触感。 他脖子上挎著耳机,打开音乐软体,把音量调到一个刚好能透过耳机外放听到的程度,然后点开了英雄联盟。 游戏加载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网吧里大概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穿校服的高中生缩在角落里打排位,嘴里念念有词地骂著队友,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附近工地的年轻工人在联机打吃鸡,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边斗地主一边喝著大瓶的冰红茶。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空气里混著烟味、泡麵味和空调冷气乾燥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这种环境反而让他觉得很踏实,跟学校里那种乾乾净净的氛围不一样,这里的人都是来消磨时间的,没人在意你是谁,也没人会突然站起来发表竞选宣言。 第一局游戏开了,他选了个打野位,盲僧。开局不算顺,对面打野是个蜘蛛,二级就入侵他的野区,把他的红buff抢了。 他心態倒是很稳,菜习惯了。 他没急著去反野,安心刷到六级,然后去下路蹲了一波,配合adc和辅助打了个双杀。 局势从那一波开始慢慢往回扳,中期团战他踢了对面adc两脚,一脚踢到墙上,一脚踢回自己人堆里,对面直接炸了。二十多分钟就推上了高地,队友在公屏上打了一串666。 第二局输了。 他选了个上单剑姬,对面是个诺手,三级单杀他一次之后就开始滚雪球,打野来抓了两波都被对面反蹲到了,上路直接崩盘。 队友在聊天框里吵起来,中单骂打野不控龙,打野骂中单不给信號,下路两个人倒是没骂人,但ad补刀差了对面三十多个。路长青没参与吵架,默默发育了十几分钟,十五分钟点了投降。 第三局又贏了,选了个中单亚索,快乐风男上线。对面中单是个炸弹人,前期被他压了二十刀,六级的时候他越塔强杀了一次,隔壁位子来的人多了起来,有男有女。 他正准备开第四局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来了。 他没太在意,网吧里人来人往很正常。 但坐下人之后,声音也开始闹腾起来。 有人在喊:“你选射手你选射手,別抢我打野。” 另一个声音懟回去说:“你打野有多菜自己没数是吧,送了对面三回。” 第三个声音,又尖又脆,说:“你们两个別吵了,再吵我掛机了。” 然后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椅子被推得吱呀响。 路长青趁著等待选人的间隙,转头看了一眼。 旁边坐了三个人,都是女生。 最外边那个穿黑色t恤,头髮染成了棕色,烫了小卷,扎了个半丸子头。 中间那个穿白底碎花裙,圆脸,眼睛很大,嘴上叼著一根棒棒糖。 最里面那个挨著路长青的,穿粉色短袖,扎马尾,头髮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是出了不少汗。 三个人皮肤都不算很白,但胜在年轻,满脸的胶原蛋白,十七八岁的样子,青春靚丽,浑身上下透著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鲜活劲儿。 这个时间点,下午三点多,正常的高中生应该在上课。 路长青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翘课也好,逃学也好,后果都是自己担著,跟別人没关係。 第30章 投餵 他又开了两局,有输有贏。 打到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肚子开始叫了。 他掏出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打开外卖软体的功夫,看到微信有几条消息。 是几个小时前养父母发的。他刚才打游戏太投入,一直没看手机。 养父路庆军发的消息很简单,问他在学校习不习惯,军训累不累,让他好好吃饭別把身体搞垮了。 养母张桂兰发的稍微多几句,说家里冰箱里有她包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让他周末有空回家拿,又说怕打扰他军训,但是不说又憋不住。 路长青看著这两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虽然不多,但的確是暖了一下。 很明显是他们知道了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但是和路清晏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这样说著这么些“废话”。 他回了条消息过去,说:“军训还行,不累,饺子周末回去拿,你们才是要多保重身体。別因为太操心路景和的学习,自己累坏了。” 发完之后他切回外卖软体,翻了翻附近的店铺。 炸鸡和烤肉各点了一份,加了瓶可乐。 下单之后把手机搁在桌上,趁著外卖还没到的空档又开了一局游戏。 这一局选了个辅助,选了锤石。ad是个路人,选了个德莱文。前期打得还算顺,三级的时候路长青勾中了对面的辅助,ad跟上输出拿了个一血。中期团战的时候对面打野一直盯著ad切,他保护得当,灯笼扔得也及时,勉强稳住了局面。 打到后期的时候德莱文浪了一波自己一个人去追残血,翻进对面野区被蹲了。 德莱文死了之后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句:“辅助你会不会玩?我有那么菜吗,能不能配合一点?” 路长青没理他,继续做视野保后排,经济比对面领先了一点又因为打架输了对面拿了大龙。二十五分钟水晶爆炸,他这个唯一正战绩的人还得了举报,窝囊至极。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看了下时间,快到了。 路长青便看起旁边女生玩游戏。 看了一会,外卖的电话打进来了,说已经到楼下了,让他下来拿。路长青说了句放楼下包子铺门口就行,掛了电话下楼去取。 包子铺门口的台阶上放著两个印著连锁品牌logo的纸袋,隔著袋子都能闻到炸鸡的油香和烤肉的焦香。 他把袋子拎上来的时候,网吧里好几个正在打游戏的人都扭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几个女生里,碎花裙的圆脸女孩鼻翼张合了好几下,小声说了一句好香,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路长青坐回座位,刚打开袋子撕下一条烤肉的肉丝,隔壁几个女生那边忽然安静了几秒。他转头看去,发现三个女生都在看他手里的袋子,眼神像是饿了很久的小猫闻到了腥味。 穿黑色t恤的那个最先移开目光,假装在调整耳机。碎花裙的圆脸女孩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转回去盯著屏幕,耳朵尖微微发红。靠路长青最近的粉衣女生倒是最坦然的,她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路长青的脸,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那个……你吃不完的话,分我们点行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直率,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点不好意思,但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更像是“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想试试”的那种。 她把话说完了没躲闪,就那么看著路长青,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点试探性的笑意。 路长青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份炸鸡和烤肉。他想了想,这个世界也有斌哥吃阿水剩饭吗? 想了想,路长青收拾了一下,分了一半烤肉给她们。 这年头,说要点吃的,基本上稍微富裕点的人都能发发善心,给口饭吃,但要是说要钱,哪怕是十块八块的,都不太容易给出去。 苏晚晴是个例外,都打算献身了…… 粉衣女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路长青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打游戏打得空调对著手吹太久了。 她把袋子放到另一边,碎花裙女孩和黑t恤女孩同时凑过来,三个人嘰嘰喳喳地翻著袋子里的东西,像三只饿极了的麻雀找到了食。 路长青低头吃自己的那一份。 炸鸡炸得很脆,外皮金黄酥香,撕开的时候热气直冒,肉汁顺著手指往下淌。烤肉的调味料撒得很足,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混在一起,配著可乐喝正好。 他边吃边看隔壁三个女生的屏幕,她们玩的也是英雄联盟,正在打匹配。 三个人的水平参差不齐。粉衣女生应该是三个人里玩得最好的,操作有模有样,补刀和走位都还算流畅,玩的是一手阿卡丽。碎花裙女孩玩的辅助,选了个奶妈,血没奶几口,自己先死了一回。黑t恤女生玩上单石头人,大招放空了两回,屏幕上都刷了好几行的问號,能看出来队友已经在生气了。 粉衣女生正忙著操作,眼角余光瞥到路长青在看她的屏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路长青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炸鸡,很香,又看了看他。 她犹豫了一下,身子往路长青这边歪了歪,嘴巴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啊”的口型。 一副让路长青餵她的样子。 路长青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炸鸡,又看了看粉衣女生微微张开的嘴。她的嘴唇顏色很浅,是那种淡淡的粉色,嘴唇很薄,张开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等了大概两三秒,见路长青没动,又把嘴巴张大了一点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催促,类似“嗯”的一声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说“快点快点,兵线要来了”。 路长青思考了一下,撕了一块炸鸡,递到她嘴边。她咬住的时候,嘴唇不经意间碰到了路长青的手指指尖。她的唇是温热的,微微有些湿润,触感软得像是被一块温过的棉花糖擦了一下。 那一瞬间路长青感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沿著手臂一路躥到后脑勺,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要把手缩回来,但粉衣女生还在嚼那块鸡肉,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扭头看了看他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指,伸出舌头,很自然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一下舔嘴唇很轻,舌尖从下唇的左角滑到右角,在上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 她的舌头收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看了路长青一眼,然后扭头回去继续打游戏。 路长青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还残留著被她的嘴唇碰过的触感。 第31章 像调情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根手指,上面还沾著一点点炸鸡的麵包糠和她的唾液带来的微微潮湿感。 粉衣女生操作著阿卡丽放了一个霞阵,然后忽然又转过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啊——”,尾音拖得比刚才更长,像是在催促他。 她的眼睛没有看路长青,盯著屏幕上的团战,但脑袋微微歪向他这边,嘴巴张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一小块炸鸡。 路长青又餵了她一根。 这次他的指尖在她的嘴唇上多停了一瞬,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大概是吃得急了,血液循环加快了。 她咬住鸡肉往回抽的时候嘴唇又在路长青的指腹上蹭了一下,这次蹭的幅度比第一次大,从指腹中间一直滑到指尖。 粉衣女生嚼著鸡肉,侧过头对著碎花裙女孩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路长青没听清。 碎花裙女孩回了一句,声音倒是大了一点,说的是“你自己要吃你自己拿,还让我餵你”,语气里带著调侃和嫌弃。 粉衣女生笑了一下没回嘴,继续专注地打团战。 接下来她似乎就默认了这种餵食的频率,每次吃完一根就转过来张嘴,路长青就递一根过去。 她的嘴唇在路长青的指尖上蹭过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上唇轻轻碰到,有时候是下唇咬住鸡肉的时候顺势滑过,每一次都留下一点细密的酥麻感。 路长青注意到她其实有在偷偷地调整角度,让自己的嘴唇恰好碰到路长青的手指边缘,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恰到好处地撩人心弦。 有一下,她张嘴的时候恰好路长青正在换手拿可乐,餵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的嘴唇直接含住了路长青的手指。不是因为路长青手送得太深,而是因为她上半身往路长青这边转的幅度大了一点,再加上她打完一波团战分了神,嘴巴张开的时机晚了半秒,牙齿没咬到鸡肉的边缘,嘴唇反而含住了路长青的食指第一个指节。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路长青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一团温热的湿润包裹住,她的嘴唇紧紧贴在他的指节上,软得像一层温暖的丝绸。她的舌尖在不经意间碰了一下他指尖的侧面,触感湿滑而温热,像被一条灵活的小鱼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嘴唇含著手指的画面在网吧白炽灯的照射下格外清晰,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要吸吮什么,又像是被忽然涌入嘴里的异物惊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若无其事地將嘴唇从路长青的手指上移开,用牙齿轻轻咬住炸鸡的一端,慢慢往后抽。 炸鸡从路长青指间滑出去的时候,她的舌尖又极其自然地舔了一下路长青的指腹,动作流畅得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但有过含住手指的经歷后,再这样感触,明显有挑逗的意味了。 她甚至都没看路长青,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但她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路长青觉得这个氛围有点曖昧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指尖上沾著炸鸡的麵包渣和她留下的湿润痕跡。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根手指,把麵包渣搓掉,但那股温热的触感怎么都搓不掉,像是在指尖上生了根。 他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但没能压住心里那股隱隱的躁动。 粉衣女生嚼完那根炸鸡之后又转过来,嘴巴张开,再次发出那声拖著尾音的“啊——”。 这次她的嘴角带著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不是故意的那种坏笑,而是一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知道对方注意到了、並且觉得这个发现很有趣的愉悦。 路长青又餵了她。 这次他递炸鸡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手指离她的嘴唇更近。她咬住炸鸡的时候嘴唇准確地碰到了他的指尖,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抿了一下上唇。 这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路长青正盯著看就会被忽略掉,但他在看,他看得清清楚楚——挠人。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接下来又有几次餵食,她每次都故意把嘴唇贴上来,但又不至於过分到让人觉得冒犯。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挑逗,介於无意和有意之间,介於玩笑和暗示之间,让她显得可爱而不轻浮,大胆而不放肆。 她甚至会在吃完炸鸡之后歪一下脑袋,眨两下眼睛,用那种很无辜的眼神看著路长青,仿佛在说“怎么了,我就是很正常地在吃东西”。 路长青分给她的那一半炸鸡和烤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两三块。 粉衣女生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食物,又看了看路长青已经空了的手,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催促,路长青先把最后两根一起递了过去。 她咬住其中一根的时候嘴唇又碰到了路长青的手指,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她的嘴唇在路长青的指尖上蹭了大概有两三秒,动作很慢,慢到路长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嘴唇上一道道细微的纹路。 她咬断炸鸡的时候上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碰了一下路长青的指甲边缘,然后舌尖轻轻扫过路长青的指甲盖,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凉意。 路长青把手收回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旁边装奶茶的空纸袋里,然后转向旁边三个女生。碎花裙女孩和黑t恤女孩还在分吃最后一块烤肉,两个人爭论著谁吃的多,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很大。 粉衣女生已经把手里那根炸鸡吃完了,正在舔手指,舌头在食指的指尖卷了一下又鬆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注意到路长青的目光,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对他笑了笑,说了句谢谢你的炸鸡,很好吃。 路长青说没什么,反正也吃不完。 粉衣女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完蛋了班主任的信息。”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刚才那种从容挑逗的自在劲儿一瞬间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学生被抓包时的本能的慌张。 她赶紧抓起查看,旁边的碎花裙女孩和黑t恤女生也都凑过来,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发梢蹭著发梢,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声音又急又乱,像是在炸锅的麻雀堆里又扔了一把米。 路长青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班主任发了一长串消息,最后一句用红色感嘆號標註的“再晚回来就叫家长”。 粉衣女生猛地站起来,座椅被她推得往后滑出老远,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她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 碎花裙女孩和黑t恤女生也跟著站起来,一个在收拾东西,一个把还没吃完的炸鸡匆忙往嘴里塞,三个人一阵风似的衝出了网吧。 她们的脚步声急促地迴荡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网吧里又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著,角落里那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还在打排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工地工人联机组里有人在喊:“快扶我快扶我我要死了。” 路长青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袋炸鸡,又看了看旁边三台电脑。 椅子七倒八歪地停在原处,键盘上还残留著粉衣女生手指的温度,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女孩子用的那种带花果香味的香水,在炸鸡和烤肉的油腻味道里显得格外清新。 他的手指上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 第32章 酒店里的奇葩事 路长青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搓了搓那根被粉衣女生含过的食指,指尖上还残留著一点湿润的凉意。 他看著三个女生仓皇逃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手指,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丫头,绝对是海王级別的,至少也是个准海王。” 那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张嘴討食到不小心含住手指,再到舔嘴唇装无辜,每一步都踩在男人心痒的那个点上。 这种熟练度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不过路长青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萍水相逢,她撩她的,他乐他的,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他把桌上剩下的半袋炸鸡吃完,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路长青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他又开了两局游戏,有输有贏,打完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僵,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下机之前他习惯性地清理了一下电脑上的登录记录,然后去前台退了押金。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追剧,头也没抬说了句慢走。 路长青背著包出了网吧,九月的晚风终於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网吧里待了一下午的闷气全吹散了。 他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酒店,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连锁酒店,开车过去。 酒店大堂的灯开得很亮,淡黄色的瓷砖地面擦得能反光,前台小姑娘穿著藏青色的短袖工装,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掛著职业微笑。 路长青递了身份证过去,说了句住一晚,標间就行。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给了房卡,说702,电梯在左手边。 房间不算大,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一张大床,铺著洗得挺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了瓶矿泉水和一个菸灰缸。落地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外面的灯光几乎透不进来,隔音也还行,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路长青把背包扔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传来化纤织物微微扎脚的触感。 他没急著睡,先把衣服脱了进卫生间洗澡。 热水很快,花洒的压力也够大,热水浇在肩膀上把一下午积下来的疲惫衝掉了一大半。 洗髮水和沐浴露都是酒店配的那种小瓶装,味道是很標准的柑橘香,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闭著眼睛仰头冲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粉衣女生舔嘴唇的画面,从上唇左角滑到右角,舌尖粉粉的,动作很慢。 路长青睁开眼睛,抹了把脸上的水,把水温调凉了一点继续冲。冲完澡他用酒店的白毛巾擦乾了头髮,把浴巾围在腰间走出卫生间,从背包里翻出乾净的t恤和短裤换上。 湿漉漉的头髮还在往下滴水,水滴打在锁骨上凉丝丝的。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调到二十五度,然后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了翻。 苏晚晴在十几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妈妈坐在病床上端著一碗汤在喝,苏晚晴在照片角落比了个剪刀手。 下面跟了一行字,说她妈今天喝了一整碗排骨汤还吃了半碗饭,王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復得不错,配型结果后天就能出来。路长青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又打字说后天出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他。 苏晚晴回了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他刚把手机放下准备关灯睡觉,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轻轻敲两下的礼貌敲法,而是一种急促的、带著节奏的、几乎像是在砸门的敲法,篤篤篤篤篤篤,连著敲了五六下,然后又敲了三四下,每一下都透著慌乱。 敲门声在隔音不算太差的房间里迴荡著,像是有人把手指关节都快敲碎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路长青皱起眉头。 他没叫客房服务,没点外卖,也没遇到熟人。 大晚上的,谁会来敲他房间的门。 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马上去开门,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光线不太亮,橘黄色的壁灯照出一个人影,是个男生,看面相大概二十出头,戴著副黑框眼镜,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半截格子衬衫的领子。 那男生站在门口左顾右盼,脚不停地在地上挪,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隨时会从走廊尽头冒出来。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天生的那种白,是嚇得没血色了的那种惨白,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在走廊壁灯下反著光。 他又敲了两下,敲门声比刚才更急更响,嘴里还咕噥著什么,听起来像是“求你了开开门”。 路长青犹豫了两秒,把门开了一道缝,没解安全链。 他从门缝里看著那个男生,语气很冷:“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 那男生看到门开了缝,整个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撑在门框上,脸拼命往门缝里挤,声音又急又闷,像被水浸过的棉花:“让我进去一下,拜託了,有人要抓我,让我进去躲一下就好,求求你了。” 路长青没动。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男生一眼,从头髮到衣领再到他撑在门框上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戴著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细,是那种年轻男生里流行的简约风。他看上去確实不像坏人,但这种事情谁说得准,万一是在演戏怎么办,万一他让你心软放进来然后同伙从楼梯间衝出来怎么办。 “你先把手放开。”路长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跟一个容易受惊的人说话,既不刺激也不含糊:“你说有人抓你,谁在抓你?你有什么证据?” 那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说话,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男生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整个人的脸都变了,眼珠子往走廊方向一瞥,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拐角处转了出来。 这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深灰色短袖衬衫,黑色休閒裤,皮带扎在略微发福的肚子上,脚上踩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他脖子上掛著根金炼子,手腕上戴著串小叶紫檀佛珠,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整齐。 脸上的肌肉很鬆弛,留著大概三天左右的胡茬,嘴角往下垂,眼神很凶,像是在忍著怒气。 中年男人看到那男生趴在路长青门上的样子,脸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五官迅速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扯,两步並三步衝过来,声音在整条走廊里迴荡开来,震得壁灯都在发颤:“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还嫌不够丟人?到处乱跑给別人添麻烦,赶紧给我回来!” 男生的肩线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后背直了直,然后转过身来靠在路长青的门框上,指著那个中年男人,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又尖又碎,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喊:“你他妈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第33章 爭吵 路长青把门开到安全链允许的最大角度,目光越过男生瘦削的肩膀,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的脸在走廊壁灯下泛著一层油光,额头上青筋隱隱跳了两下,嘴唇扯出一个又狠又难看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无声无息,但那一步的压迫感很足,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你说不认识我?张宇,你真行,翻脸不认人到这个份上了还装。你花了我多少钱你自己数过没有?” 叫张宇的男生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而变得又尖又哑:“你別乱叫名字,我是第一次见你!谁花你钱了你说清楚,拿出证据来!”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委屈,委屈里又带著一种被辜负的痛苦。 他停下脚步,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对整条走廊的墙壁诉苦,声音又高又亮,带著一种戏剧化的悲愴:“听听,听听。花了我的钱转身就不认,说我放屁?你摸著良心说一说,这一路机票是谁买的,酒店是谁订的?” 走廊里的壁灯嗡嗡地响,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塌糊涂。 张宇的后背完全贴在了门框上,肩胛骨硌在木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喉结急速滚动了两下,声音从紧绷的嗓子里挤出来,又急又碎,像是怕自己说慢了一句就会被对方的话淹没:“我不认识你!你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没跟你旅行过!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他把脖子上的金炼子正了正,手背在嘴角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戏。 他摇了摇头,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无奈里又掺著一丝油腻的温柔:“报警,你报啊。你以为我怕这个?警察来了正好,看看到底是谁骗谁。咱俩的事你敢不敢跟警察说说,你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是怎么跟我说的?” 张宇死死地盯著中年男人,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嘴巴放乾净点,我昨晚在自己房间睡的,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他们两个人的爭吵声在走廊里迴荡开来,隔壁几间房的房门缝里透出了灯光,隱约有住客从猫眼里往外看。路长青注意到斜对门那间房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站在门后正在观察外面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开门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看著眼前这两个人。他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出租屋里见过为了押金和房东撕破脸的打工仔,也见过饭局上为了一个女人翻脸的中年老板,每个人要说谎的时候都有自己的路子。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演的成分太重了,重到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提前在镜子前面练过的。 中年男人见张宇死不承认,又注意到走廊里好几个房间的猫眼都暗了一下,脸色变了。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股高声喊冤的劲儿一下子收敛了大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里带著一种让你不得不照做的压迫感:“行了,別闹了,丟不丟人的。这么多人都看著呢,你想让人看笑话你继续,我不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招手的姿势,五根手指併拢又微微弯曲,像是召唤一只犯了错的宠物:“过来,回房间再说。有什么事咱俩关起门来商量,別在外面丟人现眼。你让人家这位小伙子大半夜的看咱们吵架,你好意思的?” 张宇拼命摇头,整个后背都贴在了门框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会缩进门框的木纹里去。 他的手指紧紧抠著门框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被人从窝里往外拖的小动物在用最后的力气扒住地面:“我不去,你滚,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跟你走,你再靠近我就喊了!” 酒店经理从电梯间那头快步走了过来。经理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別著工牌,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脸上的表情是酒店从业者特有的那种紧张与客气交织的模式。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但很急促,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头疼不过的突发事件:“先生们,先生们,请问这边出什么事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到前台协商解决,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別在走廊里影响其他客人休息。” 中年男人看到经理来了,表情立刻切换了,他转过头冲经理点了点头,那声招呼打得又熟又自然,像是跟经理认识很久了:“不好意思啊经理,没事没事,我跟朋友有点小误会,马上就好。不麻烦您了,我们这就回房间。给您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他说著就去抓张宇的胳膊。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带著风,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烧伤留下的疤痕。 张宇看到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他的两条手臂本能地缩在胸前,手掌向外推,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推开一堵墙:“別碰我!” 路长青动了。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把安全链摘下来,把门完全推开,然后身体偏了一下,刚好拦在了中年男人和张宇之间。 中年男人的手伸到一半被路长青的身体截停了,手指在空气中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看著路长青,脸上的表情在一个瞬间里切换了好几种,从困惑到警惕再到一种勉强压著的恼怒,嘴角往下扯了扯,语气变得又冷又硬:“这位小兄弟,这不关你的事,我跟他的误会我们自己解决。你让开,让我把他带走。你跟这事没关係,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路长青低头看著这个中年男人,目光从他的金炼子扫到佛珠再扫到那张油亮的脸。 路长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对方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但看到之后就会觉得不太舒服,因为那不是怕事的笑,而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的笑:“都吵到我休息了怎么就跟我没关係了?” 第34章 放狠话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路长青是这个反应,犹豫了半秒,隨即调整了策略,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通情达理的无奈,嘆了口气说:“小兄弟,这种事让你摊上你也不舒服对不对,麻烦你行个方便,让我们回房间去说。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谁都不想惹麻烦。这真就是个误会,我跟他说两句就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你看你帮个忙,让让道。”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张宇的方向抬了一下:“他一直在说你抓他,一直在说不认识你。你们俩各说各的,我总得搞清楚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我刚才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再说。警察应该快到了,咱们等一等,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走廊里。 中年男人的脸僵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脑子飞速检索自己面对的所有选项。 张宇则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黑框眼镜已经歪到了一边,镜片上映著走廊壁灯橘黄色的碎光。 “你报警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来,压得又低又哑,嗓音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极力克制的愤怒,像是一壶马上就要沸腾但盖子被死死按住的水:“报什么警?有什么好报警的?我说了这是私事,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我做主?” 此时手机响了,路长青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正在通话中。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中年男人晃了一下,让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码,然后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外卖:“对,在7楼的走廊里,就是刚才我报的那一起。人都在,你们到了直接上来就行。到了来702號房,走廊里。” 电话掛断后,路长青看向中年男人:“怎么,刚刚还说要报警呢,现在我报警了,你又不同意?”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是按部就班地切换,像个有剧本的演员在切换状態,但此刻他的脸像是被人把面具撕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张真正慌了的、压不住情绪的脸。 颧骨两侧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翼剧烈地翕动著,鼻孔一张一缩地往外喷著粗气。 他猛地转头瞪了张宇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人告密之后的气急败坏,一个计划被打乱的人对搅局者的愤怒。 然后又转过头来瞪著路长青,眼白里的血丝在走廊壁灯下清晰可见,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在草丛里吐信子:“小兄弟,你多管閒事会后悔的。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的私事,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你现在说是报的假警,我马上带他走,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不然的话,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警察来了就知道了。”路长青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但他的身体没有放鬆,肩胛骨微微后收,重心稳稳地落在两只脚的脚掌上,隨时可以应对任何方向的衝撞:“你要是心里没鬼,警察来了正好还你清白。帮你证明清白你还不乐意,你这不是让我多管閒事,你这是让我不好奇你跟他的关係。” 说著路长青掏出奥迪rs7的钥匙:“要是你是清白的,作为赔礼道歉,我明天陪你去过户,一百多万的车哦。” 路长青还是有点心机的,特意点出来车的价格,就是为了让对方认为自己有背景。 能隨便把近两百万的车转让,流动资金最起码得有两千万,固定资產得有破亿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车钥匙,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用一种非常缓慢的、几乎是一帧一帧分解的幅度转动脖子,把走廊的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斜对面的猫眼还暗著,隔壁的房门底下透出灯光,走廊尽头电梯间的楼层指示灯正在跳动。 他把所有的信息都收进眼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往旁边一拨,佯装要绕开路长青去抓张宇。 路长青的身体跟著他的手势微微偏了一下,重心往右侧移了。 中年男人等的就是这一下,他往前冲了一步,肩膀往路长青怀里撞,左手伸过去越过路长青抓向张宇的卫衣领子。 这一下不算快但很突然,突然在转换方向的瞬间没有预判动作。 路长青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左脚踩住门框,把身体变成一个三角形的支点,右手伸出去准確地扣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 中年男人的腕子粗,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粗壮,而是中年发福之后骨骼和软组织一起膨胀起来的那种粗。 他的手感沉甸甸的,袖子底下的皮肤因为汗水和走廊里的闷热而微微发黏。路长青的手指箍在他腕骨偏上的位置,拇指扣住尺骨茎突,虎口发力往下压,把对方的手腕拧出了一个不算舒服的角度。 中年男人吃痛哼了一声,左手放弃了抓张宇的动作,转过头用肩膀顶向路长青的胸口。 他的肩头撞在路长青胸骨下方,力量不小,撞得路长青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哼声,但路长青没有鬆手。 两个人挤在房门口那块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里僵持了大概两三秒。 皮鞋的皮革味、男人身上的汗味和酒店走廊里地毯清洁剂的柠檬香精味混在一起,被两个人的动作搅得乱七八糟。 中年男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鼻腔里喷出来的热气和嗓子深处闷出来的低吼声混在一起,挥出左拳砸向路长青的肋下。 路长青侧身让过去,同时右手虎口发力把中年男人的手腕往外一拧,借著他自己肩膀前顶的惯性把他半个身子带偏了方向。 中年男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墙上的壁灯震了一下,光线晃了两晃。 路长青顺势把张宇往房间里拉了一把,把他推进房门內侧,然后自己站在房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在推张宇那一下的时候手指碰到张宇卫衣的肩部,隔著一层卫衣能感觉到张宇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像筛糠一样,骨头和肌肉的震颤沿著卫衣的面料传到路长青的指尖。 中年男人从墙上撑起来,脸上那股被压著的恼怒终於崩了,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戾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恶狠狠地看向路长青,又看了一眼张宇,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声音又哑又沉:“行,报警是吧,来了更好。到时候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看我在不在乎他们。” 第35章 警察到来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无声,但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路长青莫名想到了薄冰哥的段子,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中年男人在路长青面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换了,刚才那种恨不得用眼神把路长青钉在墙上的凶戾消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討好里掺著委屈的苦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小兄弟,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狠话,是我衝动了。”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他,没说话。 走廊里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米黄色的墙纸上,一个站得隨意,一个站得侷促。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焦虑的节拍器。 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了,路长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汗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別人听到的秘密。 他的眼睛里带著一种恳求的湿润光泽,眉毛拧成一个八字,下巴微微往里收,整个人的姿態像是在求人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远房亲戚:“小兄弟,这事確实是我不对,我认错。但你想想,我跟他真就是一点误会,吵了两句嘴,他小孩子脾气上来了,把事情闹得跟什么似的。你让我把人带走,我现在就走,保证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你看那个小伙子嚇成那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就让个路,行不行?” 路长青低头看著他。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在壁灯下反著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说话的时候下唇的皮屑跟著翕动,露出里面鲜红的唇肉。他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搓在一起,一会儿垂下来拍拍裤缝,一会儿又抬起来正一正脖子上的金炼子。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拼命想找到出口的慌乱。 路长青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活动久站之后僵硬的肌肉。他歪了一下头,语气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刚才说这事没完,说不在乎警察,说让我等著后悔。现在又说是一场误会,说你认错,说你想把人带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淡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讥讽:“你的诚恳来得比外卖还及时。”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表情,而是被这句话刺中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颧骨下方的咬肌猛地收紧又鬆开,带动著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又拿出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舌尖舔了舔乾裂的下唇,似乎还想再组织一轮新的说服攻势。 电梯间的方向忽然传来了电梯到达楼层时那声清脆的叮咚响。 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亮,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终止符。中年男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偏过头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很轻,但脖子转动的速度暴露了他的紧张。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从容的討好,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认命般的灰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反覆摩挲著,不再说话了。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是他知道,跑的话,一定会被抓。 电梯门滑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每一声都不快不慢,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沉稳节奏,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嘭嘭声,像是指关节敲在一扇厚重的木门上。两个穿著蓝色警察制服的人从走廊拐角处转了出来,领章上的金属徽章在壁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归於暗哑。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警察,皮肤偏黑,脸上的肉横向撑开,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实际要宽出一圈。但眉眼之间不算凶,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著,嘴角下沉,那张脸上虽然有一种长期跟最糟糕的人打交道之后磨出来的倦怠和沉著。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右手自然垂在腰带旁边,左手拿著一个对讲机,黑色机身上面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地跳著。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警察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个子比老警察高半个头,身板挺得笔直,肩膀往后绷著,走路带风。他的手里拿著一个黑色文件夹,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支笔,笔帽已经摘掉了,露出银色的笔尖。他的眼神扫视走廊的速度很快,从左到右,从猫眼到门牌號,像是训练出来的习惯性警觉。 无需分辨哪个房间是702,因为只有这里有是有事儿发生的样子。 他的目光先从中年男人脸上扫过,停了一秒,捕捉到他手腕上被拧出来的红印子,然后移向靠在门框上的路长青,最后落在缩在房间里的张宇身上。这三道目光切换的过程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场景,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在收集信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路长青身上,因为这个人是唯一站得稳当、表情镇定、看上去能完整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不凶,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声音是一种烟嗓,像是嗓子深处含著一颗砂砾,说话的时候砂砾在声带上滚来滚去:“是你们报的警?说说情况。” 路长青还没有开口,中年男人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从墙壁上弹起来,腰弯了小半个弧度,下巴內收,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手指轻轻摩挲著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整个人从一个堵在走廊里骂骂咧咧的恶棍变成了一个被误解、被委屈压弯了腰的老实人。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苦笑,眼角挤出几道真诚的鱼尾纹,声音又沉又稳,带著一种被辜负之后还选择忍耐的痛心:“警察同志,这真的是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显然是经过斟酌的,每一个字都剔除了刚才在走廊里的那股戾气,只留下委屈和无奈。他把手一摊,左手手背拍在右手手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配上他摇头嘆气的动作,整套肢体语言配合得严丝合缝。 缩在房间里的张宇听到“恋爱关係”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的黑框眼镜歪到了耳朵根,镜片上还沾著刚才擦鼻涕留下的水痕,但他顾不上扶,光著脚就衝到了门口。 他站在路长青身后,一只手撑著门框稳住身体,因为太用力而指节泛白,四道白色的月牙印刻在门框的木质纹路上。 他的另一只手把歪掉的眼镜胡乱推上去,镜架撞在鼻樑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用卫衣袖子狠狠擦了一下鼻涕,那个动作太用力了,袖口的布料把鼻头擦得更红了,但袖子上的水渍又多了一片。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看到警察进来了,看到援兵了,那种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从嗓子眼里喷涌而出,声音因为过於激动而劈了叉,前半句尖锐刺耳,后半句又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警察同志,他在撒谎!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张宇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砸得卫衣上的拉链头跳了一下,然后指著那个中年男人,手指在空气中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他无缘无故找上门来,说认识我,说要带我走。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 第36章 供认不讳 老警察把两个人的话都听完之后没有表態。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沉,里面的东西不多也不少,像是在等更多的信息浮上来。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著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年轻警察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笔帽啪地一声扣回去,然后走到中年男人身侧,站定在大概一米开外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在对方有异常动作时第一时间反应。老警察又看了路长青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一点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经验老到的警察在心里给目击者归类:这个人说话会靠谱。 “既然各说各的。” 老警察的语气从平稳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本翻旧了的执法手册上念下来的,不带情绪但不可违抗:“那就一起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都走一趟,路上別说话。” 说完他转过身,制服的后背绷出两道利落的褶痕,朝电梯间走去。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的嘴唇翕动著,舌尖在牙齿后面顶了两下,似乎在嘴里把那几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辩解又嚼了一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珠子被他捻得发烫,然后跟在老警察身后往电梯间走。年轻警察朝路长青做了个请的手势,手势很標准,但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毕竟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见义勇为的住客,一个是疑似受害者,不是需要戒备的对象。 年轻警察偏过头,目光越过路长青的肩膀落在张宇身上,问了一句:“你刚才有证据,证据在哪里?” 张宇站在路长青身后,把他的t恤下摆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在布料里反覆绞著。他听到年轻警察问话,赶紧抬起头来,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在走廊里对吼的时候稳了不少:“在,在他开的房间里。” 两个警察都皱了皱眉,你的证据在人家开的房间里? 隨著张宇去了709號房把他的包和手机拿出来,两个警察的眉头更皱了。 这个场景太像男性之间的钱色交易失败之后的情况,而且男性之间这档子事,不太好定性。 年轻警察把这些记在文件夹上。 派出所离酒店不远,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路长青坐在警车后座上,旁边是张宇,前排的年轻警察偶尔回头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张宇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攥著路长青t恤的手也鬆开了,但他坐得很僵,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掐著。 派出所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掛著蓝底白字的牌子,大厅里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惨白明亮。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复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算难闻,但很特別,像是一种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平的理性气味。老警察在前面带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把人分別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路长青坐在问询室里的一张塑料椅子上。 塑料椅面有些凉,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那种透过衣物的凉意。面前是一张灰色的铁皮桌子,桌面冰凉坚硬,边缘有几个被菸头烫出来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 旁边放著一台电脑,屏幕上是系统界面和一份空白的笔录文档,光標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著。 对面的警察换了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態度比老警察隨和得多,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问。 他的语气像是在閒聊,语速不快,偶尔还会笑一下,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切得很准,时间线、关键动作、对话內容,每一个节点都让路长青反覆確认。 路长青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酒店房门外敲门声的节奏和频率开始,到中年男人在走廊里喊的第一句话,到两个人爭吵的具体內容,到自己拦下中年男人时的站位和动作,再到对方想跑时自己出手的细节。 他说得不算快,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口,有些地方被警察打断问了两三次,確认时间点。 路长青说完了,对面的警察点了点头,把笔录列印出来让他核对。 路长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时间点都跟记忆里对得上,没有遗漏也没有偏差,签了字。他走出问询室的时候,正好遇到张宇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张宇快步跟上了路长青。 张宇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路长青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过於激动之后肾上腺素还没消退的那种神经性的震颤,十根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敲打著膝盖骨。 路长青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把一杯水往张宇那边推了推。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廊尽头的问询室门打开了。老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制服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两道陈旧的疤。 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不轻鬆,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到路长青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对方坦白了,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你只是被牵连的。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一会我们开车送你。” 路长青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溜达回去也没事。” 然后路长青露出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说:“能不能问问,这件事是啥情况?” “按理来说,你与这件事没有关係,是不能告诉你的,但是你又是报警人……那就简单给你讲讲。” 老刘,就是这个老警察,路长青听到有人这么喊他。 老刘看出来路长青的八卦想法,想了想,就把一些能说的说了出来:“那个中年男人,也姓刘,今年三四十了,没有家庭。”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塑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透露给目击者,哪些需要保留。 最后他选择了能说的部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路长青能听到的程度。 “刘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手机上有个交友软体,用假名字、假身份在上面找人,已经联繫过好几个年轻人了,专挑那种大学生,性格內向、看起来好拿捏的。他的手段一样,以招募导游或者约伴旅游为由,把人骗到酒店合住,然后在饮料里下药。张宇不是他第一个目標,前面还有两个。我们查到他软体里的聊天记录,手段都一致。” 老警察的声音在说到最后的时候,那股压著的厌恶终於从字缝里渗出来,不算强烈,但清清楚楚,显然对於这种以同性为由进行诈骗和猥褻的事情相当不喜。 第37章 新的具现 路长青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北平的夜色已经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墨。 街道两侧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泼在柏油路面上,那种光是北方城市特有的,带著一层薄薄的尘,照在路面上显得毛茸茸的。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里有烤串的孜然味和远处飘过来的汽车尾气,混杂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足够真实。 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身后的玻璃门还没完全合上,张宇的脚步声就追了出来。那种脚步声很轻也很急,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来的声音,像一个不太敢开口的人在用脚步代替犹豫。 “路哥!” 张宇喊他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哑。 路长青转过身,看见张宇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惨白明亮的日光灯,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不太清晰的边。他的t恤领口歪著,露出一截锁骨,脖子上还有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还不能走。”张宇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著颤抖的余韵,“刘……那个人,酒店那边还得索赔,我得留下来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手机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繫方式?” 路长青看著他。 张宇的眼睛在派出所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种亮不是兴奋,而是一个人在深渊边上被人拽回来之后,看著拽他的那只手时才会有的光。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没完全褪掉的学生气,下頜线条很柔和,喉结在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像在咽下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我欠你一条命。”张宇说。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 路长青差点笑出来。一条命这种话说出来,搁在平时他肯定觉得这人是在演电视剧,但张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太乾净了,乾净到让他的笑意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后变成一声从鼻子里出的气。 “行了,別搞得跟什么似的。”路长青掏出手机:“微信號,我扫你。” 张宇愣了一下,赶紧把微信二维码调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拼命想表现得镇定、但实际上眼眶已经在发酸的表情。 路长青扫码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还在抖。 “回去了。”路长青说,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有事发消息。” 他转身走下台阶,背后张宇站在派出所门口,一动不动地看著他走远。 路长青走出二十几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还在那儿站著,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路长青用房卡刷开门,滴滴一声电子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 老刘说,那个姓刘的中年男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交友软体,假名字,假身份,以招募导游或者约伴旅游为由,专挑大学生下手。在饮料里下药。 路长青想起自己在走廊里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时的第一反应——那人穿得人模狗样,手腕上戴著佛珠,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当时他还只是觉得这人不对劲,现在回过头去想,那种不对劲不是错觉,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给他敲警钟。 幸好他当时打开了那扇门。 路长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酒店標配的廉价香味,闻久了有点腻,但此刻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然后他坐了起来。 “不行。”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说:“这种事要是再来一次,我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他重新拿起那张日记本纸。 具现次数过了十二点,又增加一次,现在还有10次可用。 10次。 路长青的思绪开始飞快运转。他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一个在遇到今天这种事的时候能真正用上的保障。 最先跳进脑子里的想法是全民投资人游戏里的安保公司。但是打开系统界面,找到这个游戏的可具现道具,公司列表翻完,从外卖平台到快递物流,从电子製造到娱乐传媒,全都是跟民生相关的东西。 路长青又找了一遍,確实没有。 全民投资人里面的公司就像是被人用筛子筛过一遍似的,所有涉及武装力量、私人军事、安保防务的公司全都被剔除了。 好吧,这个小游戏为了过审,也正常。 “行吧。”路长青睁开眼睛,自言自语:“民生就民生。” 他转头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游戏——《三角洲行动》。 这款游戏的界面在他脑海里展开的时候带著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路长青的目光落在威龙的头像上。 威龙。 同一个国籍的干员。 那张脸上带著东亚人特有的骨骼线条,眼神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就要他。 路长青在心里做出了选择,然后意识触发了具现的指令。 指令发出的瞬间,那种奇异的触感又来了——不是物理上的触感,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意识本身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感觉。然后系统的反馈信息像水一样漫进他的脑海: “具现死物可凭空创造,或通过交易行为变更所有权,相关证件一併补足。” “具现活物中,无人类意识与灵魂者可凭空创造。” “具现拥有详尽设定或映射现实的人类个体——不可行。” “举例说明:全民投资人中的明星角色——因映射现实,不可具现。虚构秘书——仅具备名称、外貌、职能设定,可具现。” “《三角洲行动》中,有名有姓的干员与boss——因设定过於详实,不可具现。战术单位——如典狱长的护卫队、渡鸦小队、哈德森的猎户座小队——可具现。被具现单位为人造生命体,无人类新陈代谢,能量来源为系统。” “如需具现特定人员,需要先攻略一个人,再装载该模板,系统会適应性调整匹配模板。” “另——可於自身直接加载模板。加载程度取决於宿主与模板的相似度或適配度。” 第38章 有点后悔 路长青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 威龙不行。有名有姓的干员都不行。 那就只有护卫队了。 路长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只有哈德森的猎户座小队適合。 哈德森的猎户座小队,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路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说,具现一个小队只消耗一次具现次数。 “行。”路长青说。 然后是自身的模板。 典狱长。 这个选择几乎是下意识做出来的。但系统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愣住了: “適配度分析中——” “宿主与典狱长模板適配度:中等偏低。” “理念契合度:偏低。” “性格契合度:中等。” “行为模式契合度:中等。” “综合评定:可加载程度约50%。”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为什么適配度不高。典狱长是什么人?那个角色在游戏里的设定他是一个为了秩序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冷酷、精准、绝不妥协,把规则看得比人命还重。 而他自己呢? 路长青对自己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他有正確的三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也仅限於知道了。他不是那种会把规则奉为圭臬的人,遇到看不惯的事情他会出手,但出手的方式绝对不是典狱长那种冷冰冰的执法者路线。 他好色。这一点他很坦然。 正直但好色,有底线但不死板,知道对错但不拘泥於手段。 典狱长是铁。 路长青是水。 铁和水能共存,但融不到一起去。 “一半就一半吧。”路长青说:“够了。” 他闭上眼睛,选择了具现。 猎户座小队先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凭空出现的六个人,而是某种存在感在他意识边缘慢慢凝聚成形。他闭著眼睛,却能“看见”六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某个不可见的地方,像是在等待指令。 然后是典狱长模板加载到自己身上。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不是疼痛。 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他的呼吸频率自动调整了,心跳变得更沉稳更有力。肩胛骨后面的肌肉群绷紧了一下然后放鬆,手臂的肌纤维像被人重新编织了一遍似的,变得更致密也更灵活。 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路长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 不是视力变好了——是注意力分配的方式变了。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窗外的光线、家具的摆放位置、门口到床的距离、床头柜上水杯的位置——所有信息在同一时间涌进他的意识里,然后被自动分类、排序、標记优先级。 这是他以前没有的能力。 特种兵的作战意识。 典狱长的一半,也已经足够把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系统。”路长青说,“猎户座小队需要身份和资金。” 系统的反馈来得很快: “猎户座小队適应性调整完成——身份:退伍人员,当前身份,自由职业者。” 自由职业者……可拉倒吧,不就是无业游民吗? 你的適应性调整也不行啊? 不对,退伍的人很多是包分配工作的……也不对,分配工作的话,就不能暗中保护自己了。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不调整成退伍人员,就无法解释这些人都身手和能力…… 难不成要自己给他安排公司?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jojo? 路长青索性奢侈一把,具现一个公司。 暴雨科技公司。 这从全民投资人里选择的公司。 適应性调整后註册及实缴资本五百亿,当前工作人员为五百人,后续会在五个月內陆续招募员工到十万人,覆盖从顶尖科技人才到管理层到普通员工的全岗位。系统附赠了一个免费秘书李诗情,植入身份是公司行政总监。 隨著公司的出现,猎户座小队的身份又发生了变更,成为了暴雨科技的安保部门成员。 也算是老本行了。 “暴雨科技……暴雨……”路长青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嘴角抽了一下:“科技公司,安保部门有六个退伍军人。” 系统的適应性调整总是这么简单粗暴,但確实有效。 暴雨科技是正经的科技公司,安保部门有退伍军人说得通。 猎户座小队的六个人可以用安保人员的身份合法持有必要的装备,可以以公司业务的名义跟隨他行动。 但路长青还是有点心疼,因为註册和实缴资本500亿,也就是说公司帐面就有五百亿! “早知道先具现公司了。”他捂著额头:“先具现公司就能找个律师或者財务问一问,看能不能把苏晚晴签到公司里提前给她发工资,这不就是薅系统羊毛嘛。” 路长青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明明可以先具现公司然后给她安排个职位,自己就没必要浪费三次具现次数! “算了。”他嘆了口气:“世上没有后悔药。” 还剩七次。 七个名额。 路长青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多,但也不算少。如果之后一直都是都市类的游戏,別说次数每天都会增加,逢年过节翻倍增加,就算不增加,自己都能花天酒地享受! 如果会抽到別的游戏……次数也够具现顶级道具了。 “万一能抽到个飞剑呢。”他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想:“或者灵兽也行,养条龙放殷墟二环上飞,多拉风。” 他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笑完之后他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路灯的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色线。 一夜无话。 路长青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把闹钟关掉,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没什么变化。典狱长的模板加载在身上,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只有用到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试著做了几个伏地挺身,手臂的发力方式变了,呼吸的节奏变了,连核心收紧的程度都精確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程度。做了一百个,身上还没什么感觉。 “行。”路长青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这钱花得值。” 收拾完东西,他退了房,开著那辆奥迪rs7出了酒店停车场。 第39章 简单吃个饭 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晒出一层亮晶晶的反光,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路长青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风吹进来。 路长青决定去北平找姐姐。 下午快到的时候,路长青停车买了五杯奶茶放在副驾驶上。 一杯自己的,一杯姐姐的,剩下的是给姐姐的室友的。 北平的经常堵车,堵起来的时候街道就变成了一条金属的河,所有的车都像河底的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路长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著,偶尔被堵得心烦了就看看窗外的街景。 路边的商铺招牌各式各样,卖滷煮的老店挨著卖电子菸的潮牌店,灰墙灰瓦的老胡同口停著共享单车,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坐在马扎上摇蒲扇,旁边是一个穿潮牌卫衣的年轻人正在对著手机直播。 这种混杂是北平独有的,旧的和新的挤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路长青在等红灯的时候隨便往旁边看了一眼,街角有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玻璃橱窗里红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外面裹著一层亮晶晶的冰糖壳。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趴在橱窗上看,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路长青的思绪飘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才回过神来——绿灯了。 到了北平师范大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路长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拎著四杯奶茶下了车。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奥迪rs7停在那儿没有惊动任何学生。 这里是北平,一板砖下去十有八九能砸中一个处长的存在,开的豪车更是数不胜数,一辆小小的rs7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著蓝色制服坐在岗亭里,面前摆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 因为早上来的时候就预约了,所以很顺利就进去了。 路清晏的宿舍楼在学校北区,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已经开始泛红,看上去像墙上铺了一层斑斕的锦缎。楼下有几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路长青在楼下给姐姐发消息:“姐,我在你宿舍楼下。” 几秒后,路清晏回了一个问號:“?” 然后又回了一条:“你来北平了???” 紧接著又一条:“这么快,我还没下课,你等著,我下课就回来。別乱跑。” 三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路长青能想像到姐姐在手机那头噼里啪啦打字的样子。 路长青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奶茶放在旁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几个女生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到他坐在那儿,小声议论了几句,然后笑著走开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清晏的身影从教学楼方向走了过来,旁边跟著三个女生——应该是她的室友。 路清晏比他大三岁,今年大三。 她穿著件白色的卫衣加牛仔裤,头髮隨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不施粉黛,眉眼之间和路长青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卫衣袖子擼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臂,手里抱著几本专业书,她室友执意要一起来见弟弟,所以没有很快地赶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路长青。 “长青!”路清晏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自家弟弟不缺胳膊不少腿:“精气神不错,来这边多逛逛!” “我就是这样想的,逛逛天安门,看看升国旗什么的。”路长青站起来,把奶茶递过去:“姐。” 路清晏接过奶茶,发现是四杯。 “你室友的。”路长青朝她身后的三个女生努了努下巴:“奶茶外交。” 三个女生已经围上来了。 “这就是你弟?”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短髮女生上下打量著路长青,眼睛亮得有点嚇人:“清晏你弟弟这么帅的?你怎么不早说!” “帅弟弟,有女朋友没有?”另一个长发女生笑嘻嘻地凑过来,接过奶茶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在路长青手背上碰了一下:“没有的话考虑考虑姐姐?” “得了吧你,”第三个室友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看著稳重一些,但也忍不住多看了路长青好几眼:“你比人家大三岁,好意思。” “大三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 路清晏把书往怀里一搂,挡在路长青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都给我消停点,谁再调戏我弟弟,这杯奶茶就没收了。”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闹著。 “好了好了。”路清晏回头看他:“你住哪儿?待几天?” “住酒店,待几天不一定,就是来散散心。”路长青说:“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五个人走到校门口,路长青解锁奥迪rs7的时候,路清晏的三个室友同时发出了感嘆的声音。 “臥槽。” “这是奥迪吧?” “没听说清晏家里有矿啊?” 路长青隨口解释:“就是运气好,赚了点小钱。” 一顿饭吃完,路长青的脸红得像是喝了酒。 姐姐和三个室友轮番调戏他的后果就是他全程埋头涮肉,连头都不太敢抬。路清晏坐在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帮他挡枪,闹到最后,三个室友非要加他微信。 路清晏一把按住路长青的手机:“我弟还小,你们別祸害他。” “小什么小,都20了!”长发室友不依不饶:“加个微信怎么了,又不是结婚。” 路长青在姐姐的眼神威慑下,乖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长青把四个人送回学校,在校门口跟姐姐道別。路清晏让他隨时联繫,到了酒店报平安。路长青答应得很爽快,然后开车驶离了学校。 北平的夜晚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路灯先亮,然后是楼宇外墙的霓虹,然后是街边小店门口的灯箱,最后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路长青开著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导航没有开,完全是凭感觉在走。 他经过了长安街,经过了鼓楼,经过了一些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很热闹的商业街。 车窗外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走得很快,手里拿著手机在谈业务,有人慢悠悠地逛街,手里拿著奶茶或者糖葫芦。 路长青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散心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漫无目的地开车並不会让心情变好。 第40章 捡了个醉酒女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系统、具现、苏晚晴、周铭、典狱长、猎户座小队、暴雨科技、张宇、那个姓刘的中年男人、派出所的日光灯。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杂的粥。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街道不算太热闹,但也不冷清。路边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店门口的灯光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路长青靠在驾驶座上,拿起手机想搜搜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小吃街。 手机屏幕刚亮起来,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从他的右前方大概四五十米的地方走过来。 是一个女生。 走得晃晃悠悠的。 路长青放下手机,眯起眼睛看过去。那个女生的脚步不太对劲,不是故意摇晃,而是那种脚下没根的晃法,身子时不时往一侧倾斜,然后又勉强正回来。她的头髮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穿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衬衫。 醉的。 路长青一看就知道,这种走路姿態百分之百是喝多了。 女生歪歪扭扭地走著,路线飘忽不定。路长青正犹豫要不要下车去看看,就看见她的方向偏了——朝著他车这边偏过来的。 越来越近。 然后在他车头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女生脚下一软,啪嘰一声摔在了地上。 路长青愣了零点几秒。 摔得不算重,因为她在摔倒之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几乎是瘫软著滑下去的,手掌在地面上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侧躺在了柏油路上。头髮散开,遮住了她的脸,风衣的下摆摊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路长青下车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尾隨者,没有异常停留的人员。 居然没有灌酒之后捡尸的。 他快步走到女生身边蹲下来。 “喂,你没事吧?” 没反应。 路长青拨开她遮在脸上的头髮。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艷的漂亮,但五官耐看,越看越舒服。眉毛不算细,但形状很好,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张著,肤色不算特別白,带著一种健康的蜜色质感。她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喝得很醉。 路长青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不是红酒啤酒那种味道,是白的,度数不低的那种。她的风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工作证的掛绳。 “能听到我说话吗?”路长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在哪里?” 女生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说了几个字,但完全听不清。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著找不到焦点,然后又闭上了。 路长青嘆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开地图搜附近最近的酒店。 五百米外有一家连锁酒店。 他把女生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比他想像中轻得多,身上几乎没什么肉,隔著风衣都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骼轮廓。长头髮散在他肩上,带著一股洗髮水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把人扶进了副驾驶。 女生的头歪在靠背上,风衣的领口更开了些,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已经开了。路长青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伸出手,把她的风衣领口拢了拢,繫上了安全带。 自己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到了酒店,路长青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横抱的那种——她真的太轻了,像是骨头里面是空的一样。头依靠在他胸口的位置,散开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开房的时候前台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醉得不省人事的女生。 “我妹喝多了。”路长青面不改色。 前台哦了一声,把房卡递给他,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房间在七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电梯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缓慢而均匀,酒气在封闭的电梯间里瀰漫开来。路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真的很耐看,是那种能反覆看的类型。 电梯到了,他把人放在床上。 床单是雪白的,她的深色风衣和白床单形成鲜明的反差。路长青站在床边看著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的小人说:你把人送到就行了,剩下的交给酒店。 右边的小人说:她一个人醉成这样,万一吐了呛死自己怎么办? 左边的小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路长青把她的鞋脱了。 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单鞋,鞋底磨得有些旧了。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鞋脱下来的时候,发现她穿著白色的小短袜,袜口在脚踝处收得很紧,把脚踝的线条勾勒得很纤细。 他握著那只脚,动作停住了。 女生的脚型很好看,足弓的弧度柔和而优美,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著。白色棉袜的质地很薄,隱约能透出皮肤的底色——不算特別白,但很细腻,能看见脚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 路长青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她的脚踝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觉得不应该、但手已经不听使唤的事——他脱了她的袜子。 袜口从脚踝处推下去,露出跟腱好看的线条,然后是脚背光滑的皮肤,然后是脚趾——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著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路长青看著那只脚,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不是理智丧失的那种空白,而是理智明明还在大声喊停、但另一部分意识已经接管了行动的那种空白。 他知道自己对好看的脚没有抵抗力。 他喜欢看,觉得女生的脚是身体上最容易被忽略但最耐看的部位之一。 路长青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和袜子也脱了,两只脚都露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根已经烧起来了。 然后理智终於占了上风。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路长青你有病吧。”他小声骂自己。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然不省人事的女生,她的脸埋在白色的枕头上,嘴唇因为酒精的关係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风衣的领口开得更大了,衬衫的扣子开了两个。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打给前台。 “您好,要一个女性客房服务,帮忙给702房间的客人擦洗换衣服。”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服务员敲了门。 路长青把她迎进来,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塞了一些钱给她,自己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贴著冰凉的壁纸,闭著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下楼回到了车里。 奥迪的空间再大也只是轿跑,后排座勉强能躺下一个成年人,但绝对谈不上舒服。 他把外套团成一个团当枕头,侧躺下来,双腿蜷著,肩膀挤在车门和座椅之间,姿势彆扭得像个被塞进盒子里的虾。 路长青看著车顶的天窗。 天窗外能看见北平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全都冲淡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暗橘色。偶尔有一架飞机的夜航灯在天幕上划过,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手电筒。 他想起刚才脱袜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只脚背的触感。 理智明明在说“把人放下就走”,手却已经伸向了袜子。 “典狱长要是知道了。”路长青忽然想到这个,差点笑出声:“大概会直接毙了我。” 路长青在狭窄的后排座上艰难地换了个姿势,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脊椎骨硌在安全带插扣上,他伸手把插扣拨开,然后闭上眼睛。 睡觉。 迷迷糊糊之中他好像听到车外有脚步声,但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可能是猎户座小队在附近。 第41章 你是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让他在睡著之前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感到了一丝安心。 第二天早上,路长青是被敲窗户的声音叫醒的。 叩叩叩。 有人在敲他的车窗。 他在后排座上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因为睡姿太糟糕而酸疼得像是被人拧过。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见车窗外有一个人影。 叩叩叩。 “醒了没有?” 是女生的声音。 路长青从后排座爬起来,揉著酸痛的脖子,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站著昨天那个醉酒的女生。 她已经洗乾净了,头髮重新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早晨的阳光下比昨晚看起来更耐看——皮肤细腻但不算白,眼角那颗小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穿著昨天那件风衣,但里面的衬衫换了一件,大概是服务员帮忙弄的。 她站在车门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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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鱼。”她说:“知道的知,鱼儿的鱼。” 路长青坐回驾驶座,把包子放在中控台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需要让大脑冷静一下。 “沈知鱼。”他叫她的名字:“你昨晚喝成那样,我把你送到酒店开了房,让女服务员帮你擦洗换衣服,自己回车里睡觉。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沈知鱼说:“但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没有吸引力,或者你是桂南。” “所以你想跟我发生关係?” “嗯哼。”沈知鱼摇摇头:“不过是为了证明我的魅力。” “有什么不对吗?”沈知鱼反问。 路长青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她,她的脑迴路非常的清奇。 “你有病。”路长青说。 沈知鱼眨了眨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路长青靠在驾驶座上,闭著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用了很大的力气,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 他不做只是因为他有第一次情节,自己的第一次要给自己的爱人。 但是送上门来的不吃又难受。 於是路长青掏出手机询问ai。 “一个处男,还算处男吗?” ai的回覆很生硬,没有回覆算不算,而是说:“对於性行为的问题,我们应该尊重个人隱私和个人选择。性行为是个人的私密事项,不应该被评判或嘲笑。关於性行为的定义和感受,每个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尊重他人的意愿和边界,確保性行为是自愿和双方都舒適的。” 然后路长青选择直接搜索。 千度给出的结论是,仍常被视为处男。 行。 “那你用嘴巴吧。”路长青关了手机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討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让空气凝固。 沈知鱼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那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保持的直接坦荡的女生,终於在这一秒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 路长青发动了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停车场里迴荡。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等著沈知鱼的反应。 不说话。 大概沉默了十几秒。 沈知鱼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音量不大,尾音带著一点他之前没有听过的颤抖:“好。” 第42章 刺激 路长青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是那种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之后,大脑在短暂宕机状態下唯一的肌肉反应。 奥迪的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沉稳的嗡鸣,像一只趴在地上打呼嚕的大猫,而车里安静得像是在真空中。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路长青发动了车,掛上了档,把车从酒店停车场开出来,匯入了北平早高峰的车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流畅的动作全都是在自动驾驶模式下完成的——他的大脑已经暂时退出了作业系统。 他真的以为她会拒绝。 路长青在被沈知鱼堵在车门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解决方案就是这个,用一句足够离谱的要求把对方嚇退。 正常女生听到这种要求,要么骂一句变態然后摔门走人,要么脸红著拒绝然后离开。 但沈知鱼说了“好”。 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好”,不是那种曖昧挑逗的“好”,而是一个认认真真、经过思考之后做出的承诺。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绝不反悔的郑重,像是答应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路长青盯著前方的路面,北平早高峰的车流在一片剎车灯的红光里缓缓挪动。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藉口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刚才我胡说的——” 话还没说完。 沈知鱼解开了安全带。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车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敲了一枚音叉。那声音让路长青的后脊樑躥过一道电流,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奥迪在车道里晃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沈知鱼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另一只手伸向了他的腰带。 路长青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典狱长模板赋予他的那些战术意识、环境观察能力、危机判断,全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那个拥有特种兵能力的路长青,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女生扒裤子的处男。 “等——等一下——我在开车——” “你开你的。”沈知鱼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路长青想说“这不是开不开的问题”,但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沈知鱼已经把他的裤子扒下来了。 北平早高峰的车流在前方缓缓蠕动,无数辆车在红绿灯前排成了长龙。 路长青的奥迪混在这片车海里,外观上看起来和其他车辆没什么区別——一辆跑车,开得很慢,驾驶座上的男人表情僵硬。 没有人知道这辆车的驾驶座上正在发生什么。 路长青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旁边车道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对著手机骂甲方。再后面是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刷著某个医美平台的巨幅gg,gg上的女明星露出標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左手攥著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右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后落在副驾驶的头枕上。 沈知鱼低著头。 路长青看著车窗外的车流。 他不敢低头。 不是不想——是怕低头之后看到那个画面,自己会直接缴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面,盯著前面那辆计程车的车牌號,京b开头,后面一串数字,他在心里把那串数字反覆默念,像是在背一篇救命的经文。 去你妈的典狱长。路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是捣乱吗? 北平的早高峰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但对路长青来说,这四十分钟被拉长到了某个不可测量的维度。时间在这个车厢里失去了原本的流速,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缓流淌的东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每一秒都在他的感官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沈知鱼重新坐起来的时候,路长青的大脑还处於半宕机状態。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有喝,而是漱了漱口。然后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把头凑过去,把水吐到了车窗外。 清晨的街道上,漱口水在柏油路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了。”她说。 声音还是带著一点沙哑,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路长青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 不是那种尷尬的安静——或者说,尷尬只是其中一个成分。还有別的东西混在里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雾气一样瀰漫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沈知鱼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著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耳根还是红的。 路长青开车的动作很稳,但他的大脑正在高效率运转。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件事:刚才那个感觉,真的很爽。 第二件事:但他的第一次还在。从技术角度来说,他还是处男。千度说的。 第三件事:他接下来该说什么? “对不起”?不合適,是她主动的。 “谢谢”?更不合適,这他妈是什么鬼。 “你还好吗”?听起来有些冷漠。 路长青发现自己的社交能力根本无法应对这个场景。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 一个喝醉的女生被他救了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 这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都会骂作者脑子有病。 第43章 为什么喝酒 但这事真的发生了。 “你……” 路长青张了张嘴,蹦出一个字之后又闭上了。 沈知鱼转过头来看著他。 “你吃饭了吗?”路长青问。 沈知鱼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粒小痣跟著往上翘,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出的一个小点儿。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她说。 路长青差点把方向盘拧断。 “我说的是早饭。” “那没吃。”沈知鱼一本正经。 路长青决定闭嘴。 他在导航上搜了一下,找到北平一家很有名的老字號饭店,在鼓楼附近,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他把导航打开,然后沉默地开车。 沈知鱼也没有再说话。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吹动她散开的头髮。 早晨的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眼角的小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长青偷偷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又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 沈知鱼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没看什么。” 路长青说。 “撒谎。” 路长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有说话。 饭店在鼓楼东大街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红漆木门上掛著一块老匾,上面写著“聚德楼”三个字,匾额的顏色已经有些斑驳了,但字跡依然遒劲有力。 门口的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无数食客踩得光滑发亮。 路长青把车停好,下了车。 沈知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进饭店的时候,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很乾净,能看到外面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胡同墙根下蹲著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旁边停著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被人扔了一个空奶茶杯。 路长青要了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糟溜鱼片、干炸丸子、炸灌肠,再加两碗炸酱麵。 服务员记完菜名走了,留下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铺了白桌布的方桌,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茉莉花茶。 沈知鱼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捧著茶杯,看著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 路长青看著她捧著茶杯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乾乾净净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在皮肤下隱约可见。 “你昨晚为什么喝酒?”路长青问。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粒石子。 沈知鱼捧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杯子里的茶水,黄色的茶汤上漂浮著几片舒展开的茉莉花瓣,花瓣的香气混著热气升腾起来,在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工作的事。” 她说。 路长青没有追问,等著她自己继续说。 沈知鱼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著,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借著这个动作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我在一家游戏公司实习。”她说:“画师。主要画角色插画和宣传海报。” 路长青点了点头。 “实习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沈知鱼:“再过一个月就该转正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们组长,上个礼拜找我谈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转正是有名额的,不是所有实习生都能留下来。然后他跟我说,他很欣赏我的专业能力,但如果想留下来,还需要再『深入交流』一下。” 路长青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深入交流。”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冷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知鱼说:“他说得很直白,不带掩饰的那种直白。大概他觉得没必要跟我拐弯抹角吧,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想留在北平,想转正,他有决定权。”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讽。 “所以你就去买醉了?”路长青问。 “嗯。”沈知鱼点点头:“清吧。我以为自己去喝两杯就能想通了,没想到越喝越堵。” 她停顿了一下。 “也幸亏是清吧。那种安静喝酒的地方,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是我去的是闹吧,昨晚可能就不是被你捡到了。” 路长青把茶杯放下来,看著沈知鱼。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困惑的矛盾感。今天早上她堵在他车门口,理直气壮地这种脑迴路分明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但昨天晚上,她被潜规则之后不去妥协也不去硬刚,而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清吧里喝酒,这种处理方式又显得理智又显得不理智。 “我有一个问题。”路长青说。 “问。” “你不愿意被组长潜规则,我能理解。很正常。但是你……”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跟我……” “跟你怎么样?”沈知鱼歪了歪头,眼角的小痣又翘了起来。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沈知鱼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茶。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然后放开茶杯,把手收到桌子底下。路长青看不到她的手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桌子底下又开始掐自己的手指,这是她在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因为反正都会被潜规则。”沈知鱼说:“既然躲不过,不如在被潜之前,先找一个自己愿意的。” 路长青愣住了。 “你觉得你一定会被潜规则?”路长青问。 “当时是那么觉得的。”沈知鱼说,“在北平活下去本身就挺累的了。房租、吃饭、通勤,每一个月都在精打细算。好不容易有个转正的机会,你不答应他,你就会失去这个机会。然后重新投简歷、重新面试、重新实习——再来一轮。” 她抬起头来看著路长青。 “我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用那种方式对待我,那我能不能在那之前,先挑一个我看了不会噁心的人。” “所以你挑了我。”路长青说。 “你长得帅。”沈知鱼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而且你昨晚没碰我。这两点加在一起,够我判断你人品不错。” 路长青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晚晴。 苏晚晴是第一个要献身给他的女生。那个家境不好、拼命打工赚生活费的学姐,在某个深夜敲开了他的门,说要跟他做一笔交易。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而是他的第一次想给真正喜欢的人。后来苏晚晴没有跟他发生关係,但把自己的袜子留给了他。 这件事路长青一直记著。 他记得苏晚晴当时的那种表情,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不是调情,不是曖昧,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沈知鱼的表情和苏晚晴当时很像。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底色——那种被逼到角落里、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筹码的底色。 第44章 安排工作 路长青把茉莉花茶一口喝完,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回去上班?答应他?” “不知道。”沈知鱼说,“可能辞职吧。找下一份工作。” “下一份工作找到没有?” “没有。还没开始找。” 路长青拿出手机。 他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李诗情”这个名字。 他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几秒钟后,李诗情回復了:“收到。请问沈小姐的全名和联繫方式?” 路长青抬头看沈知鱼:“你手机號多少?” 沈知鱼报了一串號码。 路长青把號码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刚才说你实习的画师,主要负责什么?”他问。 “角色插画和宣传海报。”沈知鱼说:“人物立绘、场景原画都会一些。大学学的是数字媒体艺术,毕业作品是一组角色设计,拿过学校的优秀毕业设计。” 路长青把这些信息也发给了李诗情。 李诗情回覆:“已收到。根据沈小姐的专业背景,公司美术部目前有原画师岗位空缺,可以安排面试。薪资方面,参考行业標准和沈小姐的资歷,可以给到月薪一万八,转正后两万二,五险一金入职即缴。” 路长青把这个消息转述给沈知鱼。 沈知鱼正在夹一颗干炸丸子,筷子顿在了半空。那颗丸子在筷子尖上晃了一下,差点掉了。 “暴雨科技?”她眨了眨眼:“广州暴雨科技?” “你知道?” “不知道。” 沈知鱼一边回答一边打开手机搜索。 手机屏幕上暴雨科技的官网正在加载,她的手指在页面上慢慢滑动。 公司的logo是一只抽象的雨燕,翅膀张开的角度刚好形成一个未闭合的圆,没有多余的点缀。 “没听过。”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看公司介绍,说是註册资本五百亿,但是註册资本五百亿的公司多了去了,跟实际有多少钱是两回事。” 路长青没有反驳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你再搜搜看。”他说。 沈知鱼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她输入“广州暴雨科技有限公司”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像是怕打错字。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註册资本:伍佰亿元整。 实缴资本:伍佰亿元整。 成立日期:2025年。 经营范围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从软体开发到人工智慧,从云计算到物联网晶片,几乎覆盖了科技行业的全部热门领域。 “woc真的实缴五百亿。”她把手机递给路长青看:“这种规模的公司,我在北平待了四年都没听说过。” 路长青没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在招人阶段。” 沈知鱼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简讯,发件人是一个广州的號码,简讯內容很正式——暴雨科技人事部,邀请她添加企业微信进行后续沟通。 简讯末尾附了一个微信號,微信號的格式是暴雨科技的企业號前缀。 “这么快?”沈知鱼抬头看路长青。 “效率高。”路长青说。 沈知鱼加了那个微信,对方几乎是秒通过。人事发了一份电子合同过来,让她先过目,有什么问题隨时沟通。沈知鱼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看法,而是一行一行地读,遇到关键条款还会停下来反覆確认。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著,嘴唇微微翕动,默念著合同里的某些措辞。 “没什么问题。”沈知鱼看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放下:“工资比以前高,待遇比以前好,其他的就是制式合同。” 她抬头看著路长青,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不是富二代?” “不是。” “那你家里有矿?” “没有。” “那你怎么——”沈知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怎么一个简讯就能让五百亿的公司给我发offer?” 路长青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茉莉花瓣在杯底安静地躺著,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黄色的茶汤里像几片小小的羽毛。 “有很多个原因。”他说。 沈知鱼等著。 “第一,你確实有这个能力。你的毕业作品拿过奖,实习作品在你的专业领域里算中上水平。暴雨科技招的是原画师,不是別的岗位,你的能力够用。” 这话不算假。沈知鱼在游戏公司的实习作品他没见过,但从她描述的工作內容来看,能独立承担角色插画和宣传海报的画师,基本功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二。”路长青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我能力比较大。看到了,顺手就帮了。” 沈知鱼的眼神动了动。 “第三。”路长青说,“我今天心情好。” 这个理由比前两个更不像理由。但沈知鱼看著他的表情,发现他是认真的。 他帮她,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心情好。 路长青的视线从沈知鱼的眼睛上移开,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唇形不算特別饱满,但唇线很清晰,嘴角自然上扬,就算不笑的时候也带著一点弧度。此刻那双嘴唇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第四个原因。 但沈知鱼从他的视线里读到了。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掐自己的手指。 桌子底下的手绞在一起,指尖在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 沈知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眼神,於是她选择了最擅长的应对方式——埋头吃饭。 她把脸埋进碗里,用筷子把剩下的半碗炸酱麵搅得呼嚕呼嚕响。 酱汁溅了一点在桌布上,褐色的痕跡在白桌布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水墨花。 路长青看著她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如果他现在打开系统的攻略进度面板,他会看到沈知鱼名字后面的进度条已经跳到了60%。那个数字不会发出任何提示音,不会弹出任何窗口,只会在面板上安静地亮著。 但他没有打开。 他把面板收起来之后就不打算看那个面板,害怕看到某个男生攻略进度满格。 第45章 给的太多了! 沈知鱼咬著筷子想了几秒钟。 在北平待了四年,从大三实习到毕业后转正,她对这个城市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討厌。北平的秋天很短,冬天很长,春天的柳絮会糊人一脸,夏天的蝉鸣吵得人睡不著觉。她租的那个小单间在北五环外,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会被挤成一张纸片,贴在车厢门上动弹不得。 但这里有她熟悉的煎饼果子摊、知道她口味的奶茶店、加班到凌晨时永远亮著灯的便利店。 这些零碎的、不值钱的记忆,构成了她对这座城市全部的归属感。 而现在,一份月薪一万八的工作摆在面前,要求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怕热。 广州的夏天据说能热到柏油路都化了。 “去。”沈知鱼说。 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路长青看著她。她的表情从犹豫变成篤定,只用了不到十秒。那双杏眼里的光芒不再闪躲,而是变得很亮,像是有人在眼底点了一盏灯。 “不怕我把你卖了?”路长青问。 “就算你想嘎我腰子,你有那个机会都没做,我怕什么?”沈知鱼说。 路长青笑了一下。 沈知鱼拿出手机,告知给对方说自己同意入职。 她刚打算签订电子合同,就收到一个新的合同。 点开那封电子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比之前的合同多了一些。 內容是意向合同,在正式入职前,因入职该公司造成的影响由该公司承担,包括不限於工资变动、住宿通勤等。 確保该確认的地方一个都没漏。看到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电子签名生成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沈知鱼”三个字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自动锁定。 合同生效。 她刚要把手机放下,手机又响了。 弹出来一条简讯,银行卡收到转帐金额是两万整,然后企业微信弹出一条简讯写著:本月工资及通勤安置补贴。 沈知鱼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她还没入职。 合同刚签。 劳动合同上写的入职日期是下个月八號。 “你们公司……”沈知鱼抬起头看著路长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怎么回事?” 路长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两万的转帐,备註清楚明白。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暴雨科技是通过系统具现的,至於公司內部的薪酬制度、人事政策、財务管理,他没有详细看过。 系统会根据现实情况进行適应性调整,所谓適应性调整,就是让具现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合理,符合现实逻辑,不会一出现就被人发现问题。 但適应性调整具体调了什么,他从没查过。 “可能是公司的待遇比较好吧。”路长青把手机还给沈知鱼。 “这也太好了。”沈知鱼说。 她点开转帐详情,看到转帐方是暴雨科技的对公帐户,转帐类型是工资代发。两万块是税后金额,也就是说公司连个税都帮她代扣代缴了。 她的银行卡余额从7854.33元变成了27854.33元。 沈知鱼看著这条简讯,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上个月她的工资是一万一,扣完房租、吃饭、交通、网费之后,银行卡余额从没超过一万块。 现在一个刚签了电子合同、还没正式入职的公司,直接打了两万块过来。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知鱼认真地看著路长青:“比如……洗钱?” “暴雨科技的主营业务里包括人工智慧和云计算,不是皮包公司。”路长青说。 “一个人工智慧公司,连员工面都没见到,就先把工资发了。” 沈知鱼说:“这种经营逻辑,要么老板是慈善家,要么hr疯了,要么公司现金流充裕到不在乎这点钱。” 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嘆气。 “但我就是个画画的,公司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路长青看著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颗刚才没夹住的干炸丸子。丸子已经凉了,外面的酥壳软了一点,但她还是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下午还去上班吗?”路长青问。 沈知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从这家小馆子到她公司,地铁加步行大概一个小时。如果现在走,十二点半能到公司楼下。 但她没有起身的意思。 “不去了。”沈知鱼说:“直接辞职。” “啊,辞职?现在?” “对,现在去辞职。”她把筷子放在碗上:“我要求现在辞职,他不敢不答应,毕竟我当时有录视频,而且公司要求下个月正式入职,我先辞职然后过去挑挑房子,到时候租个近一点的。” 沈知鱼顿了顿说:“之前有视频但是没有底气用,我用了,最后还是会被辞掉。0” “那我送你。”他说。 路长青起身去结帐,回来的时候沈知鱼已经把包背好了。那个帆布包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带子勒在她肩膀上,把t恤的领口往下拽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路长青把视线移开,转身往外走。 北平夏天的正午,路上的车不多。这座城市的人在这个时间点要么躲在写字楼的空调房里,要么躲在家里午休。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像是被太阳晒怕了,谁也不想在马路上多待一秒。 沈知鱼报了她公司的地址。路长青开了导航,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游戏公司?” “你肯定没听过的。”沈知鱼说:“帝临网络科技。主要做掛机页游和小游戏,传奇类的,魔幻类的,偶尔做模擬经营。挣快钱。” 路长青確实没听过。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从繁华的商业区开到了老旧写字楼聚集的科技园。这边的楼都不高,最高的也就七八层,外墙用的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发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 帝临网络科技在五楼。 电梯间的灯是坏的,走廊里有一种地下室才会有的潮湿气味。 沈知鱼熟门熟路地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妹正在吃外卖,看到她进来,筷子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沈姐,您怎么现在才来,上午老赵发火了,但是没说给你打电话喊你,不知道为什么!” “嗯,有点事就晚了。”沈知鱼说:“他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办公室打游戏呢。”前台小妹压低了声音:“在的在的。你小心点。” 第46章 这真后悔了! 沈知鱼点了点头,往里走。 办公区不大,四排桌子挤了二十来个人,电脑屏幕上清一色开著ps和ai,有几个人的屏幕上还能看到熟悉的掛机游戏界面。室內的空调坏了,只能靠电风扇吹,但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整个办公室像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老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 沈知鱼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赵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光头,肚子微凸,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开著,是个页游,一刀999的页游。 看到沈知鱼进来,他把网页最小化了。 “小沈啊,来得正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沈知鱼说:“我来辞职的。” 赵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辞职?怎么突然要辞职?” “因为私事。”沈知鱼说。 “小沈啊,你在公司也干了快两个月了,我赵建国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清楚。”赵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变成了长辈式的关怀:“上个月那个项目的提成还没发,是因为甲方拖款,等甲方款到了马上就发。你现在走,这提成就……” “提成不要了。”沈知鱼说:“我现在就要走。”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 “《劳动法》规定,正式员工辞职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你现在说走就走,工作交接给谁?你手里杨姐那个项目的角色立绘还没画完,下周就要交稿,你走了,公司拿什么给甲方?” 沈知鱼的表情很平静:“我这里有那天的录音和视频,虽然视频角度不够好,但是还是能够认出来是你的。你考虑一下。” “你——”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行,你走吧。”他挥了挥手:“但你记著,沈知鱼,在这个圈子里混,名声很重要。大家都不想鱼死网破!” 沈知鱼背对著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后做什么,不劳赵总操心了。” 她推门出去,穿过那条走廊,走过桑拿房一样的办公区。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白瓷砖发黄的写字楼。 路长青在外面车里等著。 他没有下车。一下车,正午的太阳就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压在头顶上让人睁不开眼。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著刷手机,屏幕上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说妈妈今天的血红蛋白又涨了一点,他回了个“好”字,然后切出去看视频。 算法已经把他忘了,不再给他推食堂宣战哥的后续,取而代之地是一些猫弹钢琴的视频和某个评测博主在讲一款新出的机械键盘。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抬头,沈知鱼站在外面,背著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包带上別著一颗黄色的笑脸徽章,已经磨得看不清五官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股热风。 她的头髮扎得很低,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路长青发动车子,空调重新开始吹冷风。他侧头看了沈知鱼一眼,问:“自由了?” 沈知鱼靠在座椅上,安全带都没系,就那么靠著,像是把身上最后一根绷著的弦也鬆开了。 她说:“自由了。” 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实。 路长青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按理说,刚辞职的人脸上多少会有点什么。放鬆,不舍,迷茫,愤怒,或者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激动。 但沈知鱼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乾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画板,连眉头的肌肉都没有皱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银行app的余额页面,27854.33元。 这个数字她在辞职之前就看过无数遍了,小数点后面的两位都能倒背如流,但她还是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帐户。 “怎么了?” 路长青把车从路边开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拐上主路。 沈知鱼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看著他,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路长青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决定吐出来的。 她说:“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暴雨科技给我发offer,给我打预支工资,刚才法务部门还主动联繫我说愿意帮我处理劳动纠纷。” 沈知鱼掰著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语气里没有惊喜,反而带著一种很深的困惑:“这些都不正常。” 路长青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说。 沈知鱼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那颗笑脸徽章的边缘。 她说:“我不知道这么一个公司是只对我这样还是对所有员工都这样。如果是只对我这样,那那还好点,如果是对所有员工都这样——”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路长青,眼睛里有一种很乾净很直接的坦诚:“那这个行为很不好。” 路长青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沈知鱼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换了任何一个人,遇到暴雨科技这种待遇第一反应肯定是高兴,第二反应是担心自己能不能通过试用期,第三反应是赶紧去网上发帖说遇到了神仙公司。 但沈知鱼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行为很不好”。她不是在担心自己,她是在担心这家公司。 “怎么不好了?”路长青问。 沈知鱼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鬆开,又绕了一圈。 她说:“公司给员工发工资,是因为员工创造了价值。公司帮员工处理劳动纠纷,是因为员工的权益受到了侵害,公司有责任站出来。这些都没问题,但问题是,暴雨科技给的太多了。工资这一条,如果每个新员工入职的时候都提前发,甚至练还没入职的那个月的工资也发,公司的现金流压力会很大。法务部门帮员工处理劳动纠纷,一个员工还好说,如果是很多个员工呢?十个?一百个?法务部门的人手够吗?外部律所的费用扛得住吗?这不是对员工好不好的问题,这是公司运营能不能持续的问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说得很有条理,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些帐算过很多遍了。 路长青听著听著,忽然觉得李诗情给沈知鱼定的“原画师”岗位可能定低了,这个人去做项目管理或者財务审计,大概也能干得很好。 沈知鱼说完了,看著路长青,等他回应。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那种盯著一个东西看的时候会聚光的亮。路长青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他给她一个解释,或者说,她在等他把这件事转达给暴雨科技的“管理者”。 路长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確实觉得沈知鱼说的有点道理。 於是他把车靠边停下,拉了手剎,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沈知鱼以为他在思考,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路长青不是真的在思考。 他在脑子里调出了系统界面,找到暴雨科技的资產详情页面,点开了適应性调整的详细说明。之前具现暴雨科技的时候他只看了个大概,知道註册资金五百亿、员工十万人、附带秘书李诗情,具体的运营数据没有细看。现在沈知鱼把问题摆到了檯面上,他才发现这確实是个问题。 如果暴雨科技的运营政策失常,很快破產,那具现它就有些不划算。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暴雨科技的详情页面適应性调整那一栏里写著一段话,大意是:基於宿主所在现实世界的经济环境和行业平均数据,暴雨科技已完成適应性调整,所有岗位的薪资水平和福利待遇已匹配至合理区间。 具体而言,暴雨科技后续將陆续扩充至十万人规模。公司所掌握的很多专利的利润相当可观。適应性调整后的数据是:公司每天净收益约五亿人民幣,折合每人每天创造的价值约两万五千元。 路长青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每人每天两万五,一个月就是七十五万,一年就是九百万。而暴雨科技给原画师开的工资是一万八一个月,加上各种补贴和福利,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一天的价值发工资,剩下的全部是利润。 系统单独列了一条高管薪资说明,包括全部高管的工资在內,不再额外开展业务的情况下,公司都能稳定运营。 路长青把系统界面关掉,睁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先具现公司了。 要是早点把暴雨科技弄出来,苏晚晴妈妈的八十万手术费根本不用他卖车。直接让苏晚晴跟暴雨科技签一份劳动合同,以员工直系亲属重大疾病补助的名义把钱打过去,正规公司,合法流程,系统出钱,他一分都不用掏。 汤臣一品不用卖,奥迪rs7不用卖,他甚至不用亲自出面,让李诗情安排一下就行了。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苏晚晴的事已经解决了,八十万已经打过去了,他总不能跟苏晚晴说你把钱退回来我再让公司给你走一遍流程。 那也太不是奇怪了。 他侧过头看著沈知鱼,她还在等他回答,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好好回答的话,她大概会一直这么盯著他看下去。 “沈知鱼。”路长青把座椅调直,转过身面对她:“你觉得是因为公司傻,还是因为公司有钱?” 沈知鱼皱了一下眉头。她显然不太习惯用“公司傻”这种词来形容一家註册资本五百亿的企业。她说:“我觉得是公司没有算好成本。” 路长青摇了摇头。 他说:“你就一打工人,別替公司考虑。公司属於压榨方,人家都没觉得有问题,你一个被压榨的还担心上了。暴雨科技的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他敢给这么多,说明他赚得更多。你以为他亏了,其实他从你身上赚走的可能是你工资的十倍。” 沈知鱼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確实不该操这个心。” 路长青重新发动车子,问:“去哪儿?” 沈知鱼说:“先跟对方人事回復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找到暴雨科技hr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每句话都斟酌几秒才发出去。她先说自己已经辞职了,隨时可以入职。对方hr几乎秒回,说那就下周一开始正式入职,这几天先休息一下,调整好精神和状態。语气之体贴,措辞之周到,让沈知鱼觉得自己不是在跟hr聊天,而是在跟一个关心她身体健康的长辈聊天。 她又问了一句公司所在地在哪里,有没有租房补贴。hr回復得很快,说公司总部和研发中心还在建设中,目前採取边开展业务边修建基础设施的模式,很多岗位支持远程办公。然后hr问她选择居家工作还是坐班工作。 沈知鱼看著这条消息愣住了。她之前待的那家小公司,老板恨不得把员工焊在工位上,上厕所超过五分钟都要在钉钉上问一句“你去哪了”。 现在暴雨科技的hr主动问她要不要居家办公,语气隨意得好像居家和坐班只是两种並列的选项,没有哪个更好哪个更差。 她回覆说不太明白,问居家和坐班有什么区別。 hr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说如果选择坐班,公司会提供临时办公场所,等总部建好之后搬过去,住房补贴会相应调整。如果选择居家工作,住房补贴会少一些,如果是在原工作所在地租房,根据房租水平,最高可以报销一半房租。通勤补贴会取消,但其他补贴不变。 沈知鱼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著路长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说:“这家公司是神仙吧。” 路长青看著她那张写满了“这不可能是真的”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行了,別发呆了,赶紧回復人家。” 沈知鱼低头打字,选了居家工作,然后又跟hr確认了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和第一周的工作安排。hr说周一早上九点会发一个线上入职培训的连结,培训大概两个小时,主要是介绍公司的內部系统和项目管理流程。剩下的时间让她熟悉一下项目文档,不著急上手。 沈知鱼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跟她在写字楼门口吐的那口气不一样。 那口气是鬆绑,是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的轻鬆。这口气是踏实,是踩在平地上之后发现脚下不是流沙而是花岗岩的踏实。 她转过头看著路长青,说:“谢谢你。” 路长青正在打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隨口说了一句:“谢什么,又不是我给你发工资。” 沈知鱼摇了摇头,说:“不是谢这个。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公司。而且暴雨科技是因为你的关係才对我这么好。” 路长青没有接话。他把车拐上了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槐树,树冠在头顶上搭出一个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知鱼把帆布包重新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说:“路长青,你这几天有安排吗?” 路长青想了想,说:“没有。本来就是请假出来的,没什么具体计划。” 沈知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这样,我带你逛北平吧。我在北平待了四年多,大大小小的景点都跑过。” 路长青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但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显然是在意他的回答。 他说:“行啊,那就麻烦你了。” 沈知鱼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放鬆的神采。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认真地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第一天他们去了故宫。 沈知鱼提前在手机上预约了门票,到了之后熟练地带著路长青绕过午门前面乌泱泱的旅行团,从西侧的协和门进去。她说故宫她来过不下十次,每次有同学来北平找她玩,第一站都是故宫。 她走在朱红色的宫墙之间,指著太和殿的脊兽一个一个地数给他看,说骑凤仙人在最前面,后面跟著龙、凤、狮子、天马、海马,再往后是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路长青注意到她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仪式。 从故宫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沈知鱼说带他去吃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炸酱麵。那家店没有招牌,门脸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但里面的炸酱麵做得极好,麵条筋道,酱是五花肉丁和黄酱一起慢慢熬出来的,拌开来油亮油亮的,配上一碟黄瓜丝和心里美萝卜丝,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北平味道。 沈知鱼吃麵的时候把脸埋在大碗里,筷子挑得飞快,吃完之后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小点酱,她拿纸巾擦掉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他们去了颐和园。 沈知鱼说颐和园最好的季节其实是秋天,等银杏全黄了,整个园子像是被金箔裹了一层。现在九月下旬,银杏才刚开始泛黄,但昆明湖的水还是一如既往地绿,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带著路长青沿著长廊走了一圈,长廊的梁枋上画著苏式彩画,每一幅都不一样,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取自《红楼梦》和《西游记》的故事场景。 沈知鱼说她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写生课来颐和园,她在长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画了二十几幅彩画的速写,回去之后腰酸背痛但开心得不得了。 路长青听著她讲这些琐碎的往事,觉得沈知鱼在当导游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像是把所有的表达欲都收在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 但走在这些她熟悉的地方,那个盒子就自动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蹦。 她记得哪条胡同里有最好吃的糖葫芦,知道哪个地铁站出口离恭王府最近,能闭著眼睛画出北海公园的游览路线。 这些知识对找工作没什么用,对涨工资也没什么用,但她在讲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她在画板上画出一个满意的草图时一模一样。 第三天下午,他们去了798艺术区。沈知鱼说这是她大学四年里最常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很多画廊和展览,免费的,可以泡一整个下午。 她带著路长青穿过那些由旧工厂改造的画廊,墙上掛著各种风格的作品,有油画,有装置艺术,有摄影展。沈知鱼在一幅很大的数字绘画前面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片废墟中的花园,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和花朵,色彩浓烈得像是要从画布上溢出来。 路长青站在她旁边,问:“喜欢这个?” 沈知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喜欢,但觉得自己画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有天赋的,后来发现天赋这东西是有上限的。你努力爬到上限之后,往上一看,上面还有无数个台阶,但你已经爬不上去了。” 路长青看著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平静,而是接受了某个事实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沈知鱼跟苏晚晴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苏晚晴的倔是写在脸上的,沈知鱼的倔是藏在骨子里的。两个人都被生活打磨过,但苏晚晴的打磨来得突然,是一场暴雨;沈知鱼的打磨来得缓慢,是经年累月的风沙。 他说:“爬不上去就不爬了唄。在上限那里待著,也挺好的。” 沈知鱼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大多数人听到这种话都会说“你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突破上限的”之类的鸡汤,但路长青说的是“爬不上去就不爬了”。 她说:“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別人都是劝人努力,你是劝人躺平。” 路长青把手插在裤兜里,看著那幅画说:“不是劝你躺平,是劝你別跟自己过不去。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画得好了,能靠画画养活自己,这不就够了。非要把自己逼成大师,累不累。” 沈知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从798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北平的傍晚比殷墟凉得快,九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乾爽舒服。沈知鱼站在路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然后转过身看著路长青,说:“谢谢你陪我这三天。” 路长青说:“是我谢谢你,免费导游,还包讲解。” 沈知鱼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路长青,暴雨科技这份工作,我会好好乾的。不管这个公司跟你是什么关係,我都不会让你丟脸。” 路长青看著她,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跟她在赵建国办公室里说“我来辞职的”时一模一样的决绝。不是愤怒,不是激动,就是一种认定了之后就不会再回头的坚定。 他说:“我相信你。” 沈知鱼点了点头,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然后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她的背影在人流里渐渐变小,帆布包上的黄色笑脸徽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路长青靠在车门上看著她走远,掏出手机给路清晏发了条消息:“姐,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看著北平的天空。这座城市的天空跟殷墟不一样,殷墟的天是低矮的,压在头顶上;北平的天很高很远,傍晚的时候从西边开始一层一层地变顏色,从橙色渐变到淡紫,再渐变到深蓝,像一幅铺在头顶上的巨大水彩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头被鬆了绳的猎犬终於可以撒开腿跑一跑。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傍晚的风灌进来,然后掛上档,朝路清晏学校的方向开去。 车灯在柏油路面上切出两道明亮的光柱,照亮前方未知的路口和转角,也照亮了路边一个正在收摊的煎饼果子摊。 路长青放慢车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个煎饼果子,然后想起晚上还要请姐姐吃饭,决定留著肚子。 第47章 吃饭与安排姐姐的室友 路清晏选的地方在学校东门外面那条巷子里,一家叫“蜀味轩”的川菜馆。 门脸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被油烟燻得有些发暗,但店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每到饭点就坐满了人。 路清晏提前订了二楼的包间,推开窗能看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空气里飘著水煮鱼的麻辣香气。 路长青到的时候,路清晏已经带著三个室友在包间里坐定了。 桌上摆著五副碗筷,一壶蕎麦茶冒著热气,路清晏正拿著菜单跟谭青竹討论要不要点毛血旺。 “我弟来了。”路清晏看到他推门进来,放下菜单朝他招了招手:“进来进来,今天你做东,菜单你拿著。” 路长青接过菜单的时候,许知意在旁边托著腮笑了一声:“路弟弟,上次吃饭你全程埋头吃,这次可不能再当闷葫芦了。咱们得好好审审你。” “审什么?”路长青在路清晏旁边坐下,翻开菜单,目光从毛血旺扫到水煮鱼,隨口接了一句。 “审你——”许知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审你这几天在北平都干了什么。清晏说你请假出来散心,散心散了好几天,也没见你来找我们玩。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藏什么娇。”路长青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菜单:“我一个人逛了故宫颐和园798,走了三万多步,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脑子里却闪过沈知鱼坐在副驾驶上把漱口水吐到车窗外的画面。 那个画面在他的记忆里保存得很清晰,清晰到他能回忆起当时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侧脸轮廓,和那一缕被风吹到她嘴角又被她伸手別到耳后的碎发。 但他不会说。沈知鱼的事跟今天这顿饭没关係,没必要拿出来当谈资。 “一个人逛故宫?”韩芝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点不太相信的笑意:“你一个大男生,一个人跑去逛故宫,怎么听著那么可怜呢。” “挺好逛的。”路长青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外加一个酸菜粉丝汤。他报菜名的语速不快,但很熟练,像是在心里已经提前列好了清单:“淡季人少,能安安静静地看。太和殿前面那个广场,站在正中间往四周看,那种空间感真的挺震撼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著一点认真。 路清晏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別聊故宫了。” 给每人倒了一杯蕎麦茶后,她把话题拉回来:“今天不是来吃饭的嘛,先吃饭。你们要审我弟,也得等菜上齐了再说。” 菜上得很快。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油麵上浮著一层红亮亮的辣椒和花椒,热气一衝,麻辣味直往鼻子里钻。辣子鸡的干辣椒被油煸得焦香酥脆,鸡块埋在辣椒堆里,要用筷子翻著找。 毛血旺的汤底暗红油亮,鸭血、毛肚、午餐肉、豆芽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知意夹了一块水煮鱼,被烫得嘶嘶吸凉气,但还是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谭青竹吃辣子鸡的时候辣得眼眶发红,灌了半杯蕎麦茶才缓过来,但筷子还是不停地往辣椒堆里伸。 韩芝汀吃相最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但面前的骨头堆得比谁都高。 路长青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听姐姐和室友们聊天。 她们聊的话题很杂,从专业课的老师讲得好不好,到学校附近哪家奶茶店出了新品,再到某个同学的八卦——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分手了,谁考研跨专业从中文跳到计算机结果被高数折磨得怀疑人生。 他听著听著,忽然觉得这样的氛围挺好的。 不是那种需要端著酒杯应付的饭局,也不是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场合,就是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吃著热乎的饭菜,聊著不咸不淡的话题,笑声从喉咙里自然地滚出来,不刻意,不勉强。 他在殷墟的时候,跟孙浩然和陈方圆吃饭也是这种感觉。 室友三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著硬邦邦的米饭和切得透光的肉片,聊游戏聊军训聊八卦,偶尔骂两句食堂的菜太难吃。 那种氛围让他觉得舒服,不累。 “对了。”路长青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蕎麦茶喝了一口,语气很隨意地开口:“姐,你们几个都是什么专业的?上次吃饭太匆忙了,没来得及问。” 路清晏正在夹最后一块毛血旺里的鸭血,筷子顿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她们三个是公共管理学的。” “公共管理学?”路长青的目光在谭青竹、许知意和韩芝汀脸上逐一扫过,表情里带著一点好奇:“政府管理学院?” “对。”韩芝汀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我们这个专业说白了就是学公共管理理论、公共政策分析、公共经济学这些,偏理论,不太偏技术。当初高考报志愿的时候觉得这专业挺高大上的,学好了能进政府部门,结果临到毕业了发现,人家政府部门招人要么考公务员,要么有门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想进好单位真的挺难的。” 她说完之后嘆了口气,那口气不算重,但语气里那种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奈是真真切切的。 旁边谭青竹接了一句:“芝汀还好,她成绩好,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简歷上至少能写几行硬货。我跟知意才叫惨,成绩中等偏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实习经歷就只有一个暑假在街道办的社会实践,说白了就是盖章走人。” “我们大三了,辅导员已经开始催找实习了。”许知意托著腮,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压著的焦虑:“我昨天在招聘网站上翻了半天,公共管理相关的实习岗位少得可怜。还要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我倒是想有工作经验,但你不让我实习我怎么有工作经验?” “有门路的。” 谭青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点犹豫,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我有个亲戚在区人社局,能帮我安排一个实习岗位。但说实话,那个岗位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打打杂,帮领导跑跑腿送文件,学不到什么东西。而且我不想现在就用这个人情,实习这种事,不值得动这张牌。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再去找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路长青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抠著茶杯的杯沿,指甲在陶瓷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这种动作跟苏晚晴紧张的时候掐手指很像,跟沈知鱼思考的时候绕帆布包带子也很像——女孩子在面临压力的时候,好像都有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你们呢?”路长青看向许知意和韩芝汀:“实习的事有著落了吗?” “没有。”许知意摇头,声音里的焦虑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我投了十几份简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面试完了之后说『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一个面试官问我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说想从事公共政策分析相关的工作,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本科生,凭什么做政策分析?』。我当场就想走人了。” “那你怎么回的?”路长青问。 “我说,凭我学了三年公共政策分析,凭我写的课程论文被老师推荐到学院內刊,凭我对这个领域有足够的热情和耐心。” 许知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后他就笑了,说『行,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最后也没要我。” 路长青端起蕎麦茶喝了一口,目光从许知意脸上移开,在三个女生之间缓缓扫了一圈。谭青竹的冷静里有不甘,许知意的直率里有焦虑,韩芝汀的沉稳里有无奈。这三个人的底色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 “其实我今天问你们专业,是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路长青放下茶杯,语气从刚才的隨意閒聊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调子,不是那种很刻意的郑重,而是自然的、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说的事:“前几天我帮一个朋友联繫了一家科技公司,叫广州暴雨科技有限公司。那家公司规模不小,註册资本和实缴资本都是五百亿,刚成立不久,正在大规模招人。我帮那个朋友问有没有適合她的岗位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公司的情况,发现他们有一个部门,叫企业社会责任部。” 他说到“企业社会责任部”这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三个女生的反应。许知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脑子里检索这个词的含义;谭青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变得专注了一些;韩芝汀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企业社会责任部,说白了就是做公益和公共事务的。”路长青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对接政府项目、公益项目、社会影响力评估,还有一些跟公共政策相关的调研和报告。这个部门需要的人,专业背景恰好是公共管理、公共政策方向的。而且他们目前在招实习生,要求大三以上,有基本的政策分析能力和报告撰写能力,待遇是带薪实习,实习期间表现优秀可以转正。”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水煮鱼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辣子鸡的干辣椒在盘子里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隔壁包间传来一阵模糊的推杯换盏声。 “暴雨科技?”许知意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这名字怎么没听过?” “刚成立的公司,还在招人阶段,没听说过正常。”路长青说:“你们可以搜一下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看看他们的註册资本和实缴资本。” 三个女生同时低头开始搜索。谭青竹搜得最快,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加载出来之后,她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旁边两个人看。许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成了一个小圆,五百亿,实缴五百亿,这个数字比她们在课本上学到的任何一家中型企业的资產规模都要大。 “长青弟弟。”韩芝汀把手机放下,语气里带著一种拿不准该不该相信的犹豫:“你刚才说,你帮一个朋友问岗位的时候顺便了解到的。这个公司的信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认识他们的行政总监。”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有业务往来,帮过她一些忙,所以关係还行。前几天我那个朋友遇到职场问题,我帮她问了问,顺便就聊到了公司目前的招聘情况。” 李诗情確实是暴雨科技的行政总监,严格来说,他確实“认识”她。 “所以你刚才问我们专业,是打算推荐我们去?”谭青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语气很冷静,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期待。那种期待不是跳起来欢呼的兴奋,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怕自己会错意了。 “对。”路长青点了点头:“我觉得你们挺合適的。你们学的公共管理,企业社会责任部做的恰好是公共事务方向的工作,专业对口。而且你们现在大三,正需要实习,这个岗位又是带薪的,不会白干。最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体量摆在那里,五百亿实缴资本,不是那种今天开明天倒的小公司。在这种公司实习过,不管以后你们是留下转正还是跳槽去別的地方,简歷上都会好看很多。” 路清晏一直没说话,她知道弟弟是为她好,现在也在给她划拉福利,给她拉人情,就算有很多疑惑,她也不会现在说,更何况她了解弟弟,最多弟弟是往小里说的,就算弟弟说实际上公司是他的,路清晏也会相信。。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包间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意外和犹豫的那种安静,而是某扇窗户突然被人推开、阳光涌进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那种安静。 “路长青。”许知意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直率的嗓门被某种更深的情绪压下去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你是我姐的室友。”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你们跟我姐住了三年,关係处得好不好,我姐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过不少次。她说你们帮她带饭,陪她熬夜赶作业,考试周一起在图书馆占座。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小事儿多了,也是大事。这些事她记著,我也记著。” 路清晏在旁边低著头,手指在茶杯上反覆摩挲。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再说了。”路长青端起蕎麦茶喝了一口,语气又恢復了那种隨意的调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是帮你们问问,能不能成还得看你们自己面试的表现。我只负责搭桥,你们负责过桥。” “你搭的这座桥,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机会。”韩芝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种克制的认真:“路长青,我跟你说实话,这顿饭之前,我对你的印象就是你姐说的『我弟挺好的挺靠谱的』,然后就是上次吃饭,你很安静,不爱说话,但看得出来跟你姐感情很好。但现在我觉得,你这个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怎么不是一个世界了?”路长青笑了一下:“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大学也是自己考的,生活费也是自己挣的。只不过最近运气好,做了点投资赚了点钱,又恰好认识几个人。你们要是觉得我帮你们是因为我高高在上施捨谁,那就想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她见过一些有钱人,但路长青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 不是那种刻意放平的平,而是真的没觉得自己比谁高。 “这事就这么定了。” 路长青掏出手机,打开跟李诗情的对话框,把刚才跟三个女生聊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发过去——公共管理学专业,大三,成绩中等偏上,有学生会经验和社团活动经歷,正在找实习。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我让那个行政总监把企业社会责任部的岗位要求发过来,你们看看。如果觉得合適,简歷发我,我帮你们转过去。面试的话,暴雨科技支持远程办公,线上视频面试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几秒钟后,李诗情回復了。 路长青点开消息,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而是几段很完整的介绍。李诗情的回覆条理清晰,信息量很足,语气是標准的职业化沟通,但措辞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像是在跟同事交代工作,而不是冷冰冰的邮件模板。 “企业社会责任部(csr)目前下设三个方向:政府事务对接、公益项目管理、社会影响力评估。其中政府事务对接方向需要熟悉公共政策流程、具备基本的公文写作能力和政策解读能力;公益项目管理方向需要协调內外部资源,对接公益组织和社会组织,推进公司公益项目落地;社会影响力评估方向需要收集和分析数据,撰写评估报告,为公司csr战略提供决策支持。三个方向目前均开放实习生岗位,要求大三及以上在读,专业不限,公共管理、社会学、经济学等相关专业优先。实习期至少三个月,带薪实习,实习期间表现优秀可直接转正。薪资方面,实习期月薪八千,转正后根据岗位和个人能力定薪,入职即缴五险一金。” 路长青把李诗情的回覆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让三个女生自己看。许知意第一个凑过来,谭青竹和韩芝汀也从座位上挪过来,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发梢蹭著发梢,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是三只饿极了的小猫同时看到了一碗鱼汤。 “实习期月薪八千?”许知意抬起头看路长青,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我同学在某个网际网路大厂实习,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才六千。这个暴雨科技什么来头,实习工资开得比大厂还高?” “而且这三个方向,跟我们专业简直是对口到不能再对口了。”谭青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岗位描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公共政策分析、社会影响力评估、公益项目管理——这些全是我们专业课的必修內容。我去年选修的公益项目策划与评估,期末考试写的小组报告就是关於企业csr项目的社会影响力评估。知意,你上学期的那篇政策分析论文,写的不是政府购买公共服务的绩效评估吗?” “是啊!”许知意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分,又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幸运砸中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我写那篇论文的时候查了好多资料,熬了好几个通宵,被导师骂了三回说逻辑不清,最后改到第五稿才拿到优秀。我当时觉得这论文写了也没用,就为了混个期末成绩,没想到居然能用上——路长青,你確定这个岗位是真的招人?不是什么骗局?”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你们刚才查过了,註册资本五百亿,实缴五百亿。骗子公司不会把五百亿实缴资本放在那里等你去查。”路长青端起蕎麦茶喝了一口,语气很稳:“而且我认识的那个行政总监说了,面试是线上进行的,不收取任何费用,合同是正规劳动合同,入职即缴五险一金。你们自己判断,这像不像骗局。” 韩芝汀推了推眼镜,把手机拿起来,又把李诗情的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读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都过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著路长青,语气很认真:“路长青,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三个人,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就在担心实习的事了。我们这个专业,说好听了是培养公共管理人才,说难听了就是不接地气。企业不认,政府不好进,考研又卷得要死。我们有时候晚上在宿舍里聊到半夜,越聊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著。今天你这顿饭,不仅是一顿饭,你是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路长青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和:“我说了,我只负责搭桥。你们能不能过桥,看你们自己。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的问题不是我帮你们答的,简歷上的经验也不是我帮你们写的。你们学了三年的东西,能拿出多少来,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但我们至少有了上桥的机会。”谭青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冷静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柔软,像是冰块上浮起了一层水雾:“路长青,很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一个机会。你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不管最后能不能过,我们都欠你一个人情。” “顺手的事。”路长青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再说了,你们是我姐的朋友,我跟我姐关係非常好,我姐的朋友有事我还能不管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清晏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低著头,手指在茶杯上反覆摩挲。 路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转过头看著三个室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里带著一点故意的轻鬆:“行了行了,都別煽情了。我弟说了,他只负责搭桥,你们过桥得靠自己。现在赶紧想想简歷怎么写,面试怎么准备,別到时候在我弟面前丟人。” “丟不了。” 许知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里又恢復了那种直率的、不服输的光:“我许知意別的本事没有,跟人聊天和写东西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面试官要是问我政策分析,我把我那篇论文拍他脸上——开玩笑的,我是说我会好好准备。” “你这张嘴。”谭青竹笑著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著路长青,表情认真了一些:“路长青,暴雨科技那个企业社会责任部,三个方向,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选?是都投同一个方向,还是分散开来?” “分散开来比较好。”路长青想了想,说:“你们三个人的特长不一样。谭青竹,你比较冷静,做事有条理,適合政策分析和公文写作,政府事务对接方向可能更適合你。许知意,你擅长沟通,表达能力强,公益项目管理方向需要协调资源、对接外部组织,你来做应该能发挥优势。韩芝汀,你比较沉稳,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应该是你的强项,社会影响力评估方向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具体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今晚把简歷整理好发给你。”韩芝汀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篤定:“路长青,谢谢你。” “不客气。”路长青端起蕎麦茶,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吃好了吗?吃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第48章 科幻室友上 从蜀味轩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路清晏走在最前面,挽著路长青的胳膊,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跟弟弟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走在后面的三个人听不清內容,只能看到路长青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掛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许知意跟谭青竹並排走著,韩芝汀落在最后,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上暴雨科技的页面还亮著。 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確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许知意回头看到她这副样子,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到前面来,压低声音说:“別看了,再看手机屏幕也不会多出几个字。回去再看,咱们先商量正事。” “什么正事?”韩芝汀推了推眼镜,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你没注意到?”许知意朝前面努了努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清晏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从路长青说完暴雨科技的事之后,她就没怎么开口了。刚才在包间里,咱们三个在那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她就坐在旁边,一直在喝茶,茶杯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那杯蕎麦茶被她喝得都快见底了。” 谭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在许知意旁边,借著路灯的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路清晏——路清晏正挽著路长青的胳膊,侧头跟他说著什么,从背影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肩膀放鬆,步子稳当,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著。 “我也注意到了。”谭青竹收回目光,声音压得跟她平时討论作业时一样冷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担忧:“路长青给咱们三个都安排了实习,但没提清晏的事。你们觉得,他是忘了,还是另有安排?” “怎么可能忘了。”许知意摇头,语气很篤定:“那是他姐,他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她。你看他今晚对清晏的样子,帮清晏夹菜盛汤,清晏茶杯空了,他顺手就倒满了,清晏说话的时候,他不管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看著她。这不是敷衍,是习惯。一个能把对姐姐好当成习惯的人,怎么可能忘?” “那就是另有安排。”韩芝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种分析问题时的沉稳:“而且肯定比咱们的更好。咱们是他姐姐的室友,他都能帮到这个份上,那他亲姐姐,他肯定安排了更好的岗位。只是可能还没说,或者想单独跟清晏说,咱们在的时候不方便开口。” “也对。”许知意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没有完全鬆开:“但清晏那个表情,你们觉得她像是知道弟弟有安排的样子吗?你们仔细想想,刚才他说给推荐的时候,清晏可有一点疑惑的!” 谭青竹和韩芝汀同时沉默了。 她们都在回忆刚才在包间里的画面。路清晏坐在路长青旁边,替她们几个倒茶,偶尔被许知意逗笑。 从提到职位后,她一直在听她们说话,偶尔点点头,但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路长青身上,看著她弟弟,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不知道。”谭青竹说,声音很轻,但很確定:“她不知道弟弟为什么提到这件事,也不知道弟弟为什么没提到她,但是她相信弟弟自有安排,所以她不动声色。” 许知意咬了咬下唇,掏出手机,在微信上拉了一个三人的小群。群名叫“418不包含路清晏”,头像是一只在路灯下蹲著的橘猫,跟她们宿舍楼下那只常驻的流浪猫一模一样。她在这个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我有个想法,咱们三个商量一下。” 三个人放慢了脚步,跟前面的路氏姐弟拉开了一点距离。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在青石板路面上划出一道白亮的光,然后消失在巷子口。路边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下来,打著旋儿飘到她们肩上,又被她们隨手拂掉。 许知意低著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著,键盘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咱们仨被弟弟帮忙找实习,她为弟弟有本事而高兴,但是她还没有实习,不管弟弟有没有安排,她肯定不知道,所以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假装没看到。” 谭青竹的回覆来得很快:“我知道。但咱们能做什么?咱们跟路长青不熟,今天晚上才第二次见面。咱们总不能直接去问人家『你怎么不给你姐安排实习』,这太冒昧了,而且万一人家真有安排,咱们一问,倒显得咱们多管閒事。” “不一定要去问路长青。”韩芝汀推了推眼镜,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咱们可以换个思路。路长青给咱们三个安排实习,是因为他觉得咱们和清晏关係好,照顾了清晏,他想还人情。那既然咱们关係好,咱们去了,她没去是不是咱们也过意不去,觉得把她落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知意发了一个问號。 “咱们三个人,应该有一个人主动退出。”韩芝汀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下去:“三个实习岗位,退一个,她和清晏作伴,然后空出来的位置交还给路长青,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如果他本来就有更好的安排给清晏,那这个岗位他不会要;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要先还人情才把咱们排在前面,那这个退出来的岗位,刚好可以让他重新考虑清晏。不管怎么样,咱们都给了台阶,让他有台阶可下。”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许知意盯著手机屏幕上的这几行字,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谭青竹站在她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著,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覆了好几轮。韩芝汀站在最前面,回头看著她们两个,眼镜片上的反光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冷静,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我同意。”许知意第一个回復,打字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才吐出来:“青竹说得对,咱们不能心安理得地拿了好处就不管清晏。而且说实话,咱们三个里面,我成绩最差,简歷最不好看,专业能力也是最弱的。就算面试过了,上班之后可能也会跟不上。我先退出来,你们两个去。” 第49章 科幻室友下 “你放什么屁。”谭青竹秒回,语气里带著一股罕见的怒气:“你成绩差?你上学期的政策分析论文拿了优秀,导师亲自推荐到学院內刊,这叫成绩差?你专业能力弱?你大一参加学院辩论赛拿了最佳辩手,大二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公共管理案例分析大赛拿了三等奖,这叫弱?许知意你再瞎说试试。” “那都是运气好。”许知意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但配的文字却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芝汀家里条件就那样,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在外打工,她平时省吃俭用买资料的钱都是自己打工挣的。我家里条件比你们好一点,我爸妈虽然不说多富裕,但至少不用我操心。所以我退出来,对咱们三个来说,损失最小。” “你家里条件能有我好?”韩芝汀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冷静得有些过分:“我家里有点小关係,我那个亲戚在区人社局,虽然我不想用他的人情,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能去他那里打杂混个实习证明,算起来这是在公家,比公司的含金量要高吧。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是有退路的。许知意没有退路,韩芝汀也没有退路。所以应该是我退出,你们两个去面试。” “你那个亲戚,你要真想去他那里,早去了。”许知意回復得很快。 “而且。”韩芝汀紧跟著发了第二条:“你那个亲戚虽然能帮你安排实习,但这种靠关係进去的实习,简歷上写出来跟暴雨科技这种五百亿实缴资本的公司根本没法比。你去亲戚那里,可能就真的是端茶倒水送文件,三个月下来什么也学不到。暴雨科技是企业社会责任部,做的是公共政策和社会影响力评估,跟你的专业方向完全对口。你去了,能学到真东西,以后不管是转正还是跳槽,拿出来的项目经验都是实打实的。你捨得放弃?” 谭青竹沉默了。她靠在巷子边的老槐树上,抬头看著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著,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好几轮,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那怎么办?” “抽籤。”韩芝汀发了两个字,然后继续打字:“咱们三个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抽籤。谁抽到最短的那根签,谁退出。公平公正,愿赌服输。” “同时也別让路长青知道咱们在抽籤。”许知意补充道:“咱们就说,咱们三个商量过了,觉得三个岗位太多了,让一个出来,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至於为什么让出来,就说是咱们三个自己决定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行。”谭青竹回復。 “行。”许知意也回復。 抽籤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退出。”韩芝汀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不行。”许知意急了,声音都高了半度,但马上又压下来,因为她怕路清晏听到:“你凭什么退出?你成绩最好,你专业最扎实,你比我们两个都更需要这份工作,你——” “咱们提前说好的,抽籤决定。”韩芝汀重复了一边前面的话。 然后说道:“你们真觉得愧疚的话,就把你们俩每个人每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拿出来请我吃饭。不用太多,一个月八百,两个人加起来一千六,够我吃一个月了。而且我不是白吃你们的,你们在暴雨科技遇到什么难题,回来找我,我帮你们分析,我帮你们出主意。我的脑子虽然不如你们好使,但分析问题还是能用的。” 不等两人说话,韩芝汀继续说:“说再多点就是矫情了哦!” 许知意和谭青竹对视一眼,然后嘆气,算是同意了结果。 三个人从群聊里退出,把手机收起来。 路清晏站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看后排的室友。 发现她们在密谋些什么。 “你们三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路清晏歪著头看她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自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是不是在商量怎么请我吃饭?我跟你们说,今晚这顿是我弟请的,下次该你们了。” “行啊。”许知意笑著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直率,但谭青竹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平时那么弯,笑意没有完全到达眼底:“下次我请,蜀味轩的水煮鱼,管够。” “你说的啊,我可记著呢。”路清晏朝她眨了眨眼。 韩芝汀清了清嗓子,然后认真地说:“我们三个刚才商量了一下,觉得三个岗位太多了,我们想让一个出来。至於这个岗位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们只是想说,我们三个人,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去暴雨科技。如果清晏还没有安排,我们愿意让一个名额给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长青的表情没有变化,扫了眼后视镜,看不清后排的人,只能看到一部分部位。 “你们三个,是怎么商量的?”路长青问。 “算了,我不问了。”路长青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甚至有些夸张。 “你们三个,让我想起一句话。”他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对,这句话不太好,应该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姐能跟你们做室友,是她的福气。你们能遇到彼此,是你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你们三个,都去。” “可是——”谭青竹刚要开口,路长青抬手打断了她。 “我还没说完。”他把手放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隨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这样的人,暴雨科技如果不收,那是暴雨科技的损失,不是你们的损失。”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路清晏。路清晏站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但她看著三个室友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欣慰。那种欣慰不是“我帮了你们”的居高临下,而是“你们值得”的理所当然。她看到弟弟把这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看到三个室友从互相推让到终於可以一起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她心里那块压了两年多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点。 “姐。”路长青叫她。 “嗯?”路清晏回过神来。 “你不需要去企业社会责任部,也不需要跟她们一样从实习生做起。暴雨科技有一个岗位,是专门留给你的,叫行政助理。这个岗位直属行政总监,你去了之后,她会亲自带你。先从行政做起,学公司的规章制度、人事流程、项目管理,然后轮岗,行政、財务、运营、市场,每个部门都待一段时间。等你把整个公司的运转都摸透了,你就是管理层的人。” 路清晏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路长青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给她传递某种不用言说的力量。 “姐,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懂事,比我能吃苦。你唯一缺的,是一个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不带任何修饰,直接放进她手心里:“这个机会,我给你。你不需要靠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学,然后好好干。剩下的,弟弟帮你摆平。” 第50章 打道回府 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知意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手里攥著那张贫困生补助申请表。班主任说,知意啊,这个补助名额有限,你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给別人。她点头说好,然后把申请表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班主任桌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心想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让”这个字的含义。 后来她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她妈在厨房里炒了一桌菜,但坐到饭桌前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眼睛里却有別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直到开学前一周,她爸把一万块钱放在她手心,说“爸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 她捏著那沓钱,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那是她爸在工地上扛了一夏天的水泥换来的。 所以她来到这所大学之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情况。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她清楚,有些话说出来,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让別人用不一样的眼神看你。 同情的、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 那种眼神比什么都难受。 但此刻,坐在路长青的车里,听著他用那种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语气说“你们这样的人,暴雨科技如果不收,那是暴雨科技的损失”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你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紧,紧到连你自己都忘了身上到底有多少层壳,然后忽然有人走过来,拍了你一下,说“哎,你不用这样”。 没有刻意安慰。 没有小心翼翼。 甚至没有多看你一眼。 只是拍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但那个力道,恰好能把你的壳拍开一条缝。 谭青竹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倒退,一棵接一棵的老槐树,枝叶交错著在夜风里摇晃。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知意?”谭青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不说话?偷著乐呢?” 许知意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谭青竹凑过来,眼睛里带著八卦的光:“是不是在想以后进了暴雨科技,怎么请我们吃饭?” “吃饭?”许知意斜了她一眼:“大家都进去了,谁先有奖金谁先请。” “嘿你这人——”谭青竹伸手去掐她,被许知意一把拍开。 韩芝汀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然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路长青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街道。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著灯,白色的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几个男生光著膀子坐在那里喝著啤酒,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其实。”路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刚才说你们让我想起一句话,那句话说完了,但还有半句我没说。” 他顿了顿。 路清晏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他。 “那半句是。”他看著前面的路,眼睛里映著车灯的倒影:“虽然我比你们小几岁,但是也是见过很多人了。精明的,聪明的,厉害的,一个比一个能算计。但你们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又顿了顿。 然后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底有一层很温润的光。 “我姐能跟你们做室友,是她的福气。我能认识你们,是我的运气。”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许知意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到几乎变形:“弟弟!您別说了!再说我要哭了!我真的会哭的!” “你哭。”谭青竹说:“你哭一个我看看。” “谭青竹你不是人。”许知意瞪她。 路清晏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收住,但那笑意还是从嘴角往外溢,怎么都收不住。 她伸手拍了路长青的肩膀一下。 没说话。 只是拍了一下。 路长青没回头,但他知道姐姐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们姐弟俩之间的默契。 从小到大,路清晏很少说谢谢,尤其是对弟弟。因为她觉得说谢谢太生分,而且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所以她总是用別的动作代替——拍一下肩膀、踢一下他的椅子、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扔到他怀里。这些动作在旁人看来可能没轻没重的,但路长青知道,那是姐姐表达感情的方式。 不是不说。 是不需要说。 他懂她懂。 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长青的车中控台上放著一只小小的太阳能招財猫,招財猫的爪子一摇一摇的,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转,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韩芝汀盯著那只招財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清晏,你弟弟跟我们想像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路清晏回头看她。 “说不上来。”韩芝汀想了想,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腿蜷起来:“我一直以为弟弟是个阳光清爽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澈的愚蠢大学生。” “结果呢?”路清晏笑著问。 “结果他解决问题的能力超强,安排得井井有条。”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多听听夸自己的,爱听。 车子又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学校的大门。门口的保安亭亮著灯,几个保安坐在里面喝茶。 “快到了。”路清晏说。 “嗯。”路长青应了一声,然后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的三个女生並排坐著。许知意靠在窗边,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韩芝汀坐在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谭青竹坐在另一边,身体微微靠著车门,手指搭在车窗的边框上。 三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 但路长青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们三个坐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之间没有刻意的距离感。韩芝汀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谭青竹的手臂,但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许知意的腿伸得老长,都快踢到韩芝汀的脚了,韩芝汀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挪了挪。 那种感觉。 不是刻意的亲密。 是习惯性的靠近。 就像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太久,久到彼此之间的身体距离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路长青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关係,不是亲密无间,而是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尷尬。” 他收回目光,然后开口:“你们三个,关係一直这么好?” “还行吧。”许知意说,“主要是我人缘好。” “你人缘好?”谭青竹看了她一眼,“上个月谁把洗衣液倒进洗衣机里,然后忘了按开关,结果一周之后打开洗衣机发现衣服全臭了,差点被我们赶出宿舍?” “那不是忘了嘛!”许知意急了:“而且后来我请你们吃了一周的麻辣烫,你们说我人缘不好你们別吃啊!” “吃是要吃的。”韩芝汀慢悠悠地说:“但骂也是要骂的,不衝突。” 许知意转头看路清晏:“清晏你说句公道话!” 路清晏回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我记得你那次还请我们喝了奶茶。” 许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转头对著谭青竹和韩芝汀,一脸得意:“看到没?还是清晏好!清晏记得我所有的好!” “她是记得你的奶茶,不是记得你的好。”谭青竹纠正。 “谭青竹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没有。只是陈述事实。” “你——” “好了好了。”韩芝汀伸手按住许知意的肩膀:“到学校了,別吵了,让弟弟看笑话。” 路长青笑了笑:“不会。挺有意思的。”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但没有急著开门。 车窗外的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拎著夜宵,有的骑著共享单车呼啸而过。 甚至几个男生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抽菸,菸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弟弟。”许知意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有个事情我想问一下。” “你说。” “暴雨科技的实习,我们三个都去,会不会……让別人说閒话?” 路长青转过头来看她:“什么閒话?” “就是说我们走后门之类的。”许知意的表情有点纠结:“虽然我知道你不这么想,但公司里其他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因为清晏的关係才进去的。到时候我们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会被说『你看吧,关係户就是不行』。”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知意意外的话。 第51章 六人十群 “你说的这个问题,不存在。。” 许知意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路长青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只是安排你们进去实习,能否转正我没有打包票吧?” “没有。”许知意的回答很快。 “转正是不是看你们的能力?” “是!” “那就行了。”路长青说:“不能转正,他们有什么閒话可说的?能转正,那就是过了公司的审核,公司都觉得你能力足够了,还有什么閒话?” “哈哈哈哈,弟弟的逻辑很有意思!” 路长青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著初夏的微凉和樟树叶子特有的清香。 路清晏也从副驾驶下来,站在他旁边。 谭青竹、许知意、韩芝汀从后排下来,关上车门。 五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 夜风从校园里穿过来,带著食堂后面泔水桶的餿味儿和操场边上割草机留下的青草气。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许知意觉得这种味道让她安心。因为这是学校的味道。是她待了两年多的地方的味道。 路长青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路清晏脸上扫过去,又在谭青竹、韩芝汀、许知意脸上各自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在车里说话的时候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我之前一直觉得大学宿舍关係就是表面客气私下较劲,四个人能搞出五个群来那种。” 路清晏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我听说的。”路长青说:“网上不都这么说的吗?女生宿舍堪比宫斗剧。” 谭青竹没忍住笑了一声。 路长青没理会,继续说:“但今天见了你们三,我觉得我之前的认知可能需要修正一下。” “怎么修正?”韩芝汀问。 “你们三个……”路长青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好得像是科幻小说里的角色。” “科幻小说?”许知意愣了一下:“什么科幻小说?” “就是那种。”路长青比划了一下:“设定美好得不真实,读者看了会觉得『这作者也太理想主义了』的那种角色。” 谭青竹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弟弟,你这算是夸我们?” “算。”路长青点头,点得很认真:“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夸。” “为什么是最高规格?”韩芝汀问。 “因为我说你们像科幻小说里的角色,不是说我质疑你们不真实。”路长青解释:“而是说在现在这个环境里,你们这种关係稀有到我只能用科幻来形容。” 许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扭头看谭青竹,谭青竹也扭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转回去看路长青。 “弟弟。”许知意说:“你说话的方式跟你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她想了想:“脑迴路有点清奇。” 路清晏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肩膀抖了一下。 路长青也笑了一下:“嘴贫罢了哈哈哈哈。” 路清晏把手搭在许知意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路长青看在眼里。 他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想起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些室友,好得像是科幻小说里的角色。 他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没说错。 许知意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她调整表情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让人觉得她可能在这方面有大量的练习。 “其实也没啥好说的。”许知意说:“我们几个能处成这样,说白了就是互相以诚待人。我有什么说什么,她们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想著这句话说了对方会不会多想。就很正常。” “正常?”路长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道理路长青都懂,毕竟是穿越者,大学上过一次的人了。 “对,正常。”许知意点头:“你觉得正常很简单,但我告诉你,正常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评价。因为不正常的人太多了,所以正常反而成了稀缺品。” 许知意笑著说:“比如清晏,我跟你说,清晏就是我们宿舍的定海神针。” “为什么是定海神针?”路长青问。 “因为她在我们几个情绪最上头的时候,永远是最平静的那个。”韩芝汀接过话头:“上学期期末,我有一门课的成绩出问题了,系统显示缺考,我当时急得在宿舍哭,哭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清晏给我倒了一杯水,等我哭完了,拉著我去教务处,一个一个窗口问过去,最后发现是老师录成绩的时候把我的学號输错了。”韩芝汀说著,看了路清晏一眼:“从头到尾她没说什么特別的,但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不慌了。” 路清晏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声说:“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韩芝汀说:“你就是那种做了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的人。” 路长青看著姐姐的侧脸。 路清晏的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笑。 他知道韩芝汀说的没错。 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不声不响地做了,然后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从小到大都是。 路长青从小就觉得姐姐身上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不是善良,善良这个词太轻了。也不是正义感,正义感这个词又太重了。而是一种很本能的东西,看到別人难受,她就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被感谢,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高尚,只是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就做了。 跟他帮许知意她们进暴雨科技是一样的。 他就是看到了。 看到了,就做了。 就这么简单。 谭青竹在旁边说:“说到正常这个事儿,我想起来一件不正常的事。” “什么事?”韩芝汀问。 “隔壁那栋宿舍楼,去年期末的时候传出来的事。”谭青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点八卦之前的兴奋:“六人寢,你们猜她们有多少个群?” 没等几个人猜测,谭青竹伸出两只手,在路灯下比划了一下:“大大小小,十个群。” 许知意瞪大了眼睛:“十个?” “十个。”谭青竹扳著手指开始数:“六个人的大群一个,五个人的群有六个,四个人的群有两个,三个人的群有一个。加在一起,正好十个。” 韩芝汀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表情变了:“五个人的群六个?” “对。”谭青竹说:“也就是说,每五个人中,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六种排除法,一个不落。” 路清晏皱了皱眉:“这也太……” “太累了。”谭青竹替她把话说完了:“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累。你想,一个人要在十个群里切换身份,在这个群里说这个人的坏话,在那个群里又跟那个人亲热。这得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和演技?” 路长青在旁边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一个人在看动物世界的纪录片,看到了一种自己不理解的物种。 一直以为是假的,开玩笑的,再怎么有矛盾,最起码不会有宿舍內的小群。 他上辈子大学生活,宿舍五个人,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的群,还有一个是班级男生的群,但是因为两个同寢不同班的人跟他们班男生玩得很好,几个人又把他俩拉进去了。 除此之外,他们有事儿基本都是私聊。 “她们平时怎么相处的?”他问。 “表面上可好了。”谭青竹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逛街,还搞那种『闺蜜装』——六个人穿一样的t恤,上面印著『永远的姐妹』,还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什么『遇见你们是我最大的幸运』。” 许知意在旁边撇了撇嘴:“然后转头就在某个群里说『她今天那条裙子丑死了』?” “比这还过分。”谭青竹说:“有个女生过生日,另外五个人合起来送了她一个包。” “这不挺好的吗?”路清晏说。 “包包是五个人出钱买的,但那个被排除在五个人的群之外的女生,她不知道自己被排除了。”谭青竹顿了顿:“她在群里说『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另外五个人其中一个人在另一个群里说『这人真不要脸,明明是我们四个出的钱,她就跟著签了个名,也敢说礼物是她送的』。” 许知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凉气吸进去之后她就没吐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韩芝汀的表情也变了。 路清晏没说话,但她眉间拧著,拧得很深。 路长青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科幻小说这个比喻,可能用得並不准確。科幻小说里写的是未来世界,现在他听到的这个六人寢十个群的事,比科幻小说离谱多了。科幻小说至少还讲个逻辑。 这个应该算是魔幻小说。 “你们刚才说的这个。”路长青开口:“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別现象?” “说实话——”谭青竹想了想:“不好说。” “什么意思?” “就是警惕海量个例,而且不分男女。” 第52章 非人类 夜风忽然转了个向。 刚才还是从校园里往外吹的,带著食堂后面泔水桶的餿味儿和割草机的青草气,这会儿忽然掉头,从校门外灌进来,把樟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谭青竹打了个喷嚏。 不是那种女生的、矜持的、捏著鼻子的小喷嚏。她是实打实地打了个大喷嚏,响得路清晏肩膀抖了一下。 “谁骂我?”谭青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樟树。”韩芝汀说。 “樟树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个八卦,樟树听了都觉得离谱。” 许知意在旁边笑出声来。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点,然后又弹回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鬆开的草。 路长青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觉得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在笑的时候会控制自己的幅度,尤其是女生,笑大了会捂嘴,笑过了会收敛。但许知意不,她笑就是笑,仰过去弹回来,跟弹簧似的。 “说到八卦。”许知意笑完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这儿还有更好玩的”的意味:“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韩芝汀问。 “你们还记得上学期那个事儿吗?就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你说哪个?”谭青竹打断她:“上学期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多了去了,你总得给我个关键词吧。” 许知意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视频。”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低到刚好只有他们五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路灯底下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秒钟,像是一块石头丟进池塘里,水面还没反应过来要起波纹的那个瞬间。 韩芝汀的表情先变了。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路长青注意到她这个微表情,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秒懂”。 然后是谭青竹。谭青竹没挑眉毛,但她把手从抱胸的姿势鬆开了,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一下。路清晏跟她住了两年多,知道谭青竹一紧张就挠脖子后面,像猫挠沙发。 “你知道多少?”韩芝汀问许知意。 “我知道的不多。”许知意说:“零零碎碎听了一些,拼不出完整的故事,但大概轮廓知道。” “什么轮廓?”路清晏问。 她问的时候语气很平。 路清晏说话的语气永远很平,像一杯放在桌上放凉了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刚刚好能入口。 “就是一个男生跟他女朋友的事。”许知意开口,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想办法用最短的句子把事情讲清楚:“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大二的,具体哪个系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系?”路长青问。 “因为这些不重要。”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这个事情闹到后来,整个系的人都知道,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 “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奇了。”路长青笑了一下。 “那我换个说法。”许知意说:“一个男生,跟女朋友在一起挺久了。男生家里条件一般,但人特別好,就是那种下雨天会提前给你书包里塞伞、你感冒了他比你先发现你嗓子不对劲的那种好。” 路长青注意到姐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描述方式之后下意识的反应。路长青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有点付出型人格的意思。 “然后呢?”韩芝汀问了一句。 “然后他女朋友想要很多东西。”许知意说:“包、化妆品、首饰。男生存了三个月的饭钱给她买了一个包,她嫌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牌子。” “等等。”谭青竹举起一只手:“三个月的饭钱?” “对。” “按照北京生活费的水平,就算他生活费两千,这个包怎么不得四五千?给她买这么贵的!!!他吃什么?” “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或者乾脆不吃早饭,中午打个素菜配米饭。” 路清晏眉间的那个拧,又深了一点。 “后来呢?”路长青问。 这次是他问的。 “后来男生的室友,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开始追他女朋友。”许知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的措辞:“或者说也不是追,就是砸钱。” “砸钱?”路长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砸钱。”许知意说得很確定:“不是追,是砸。追是你喜欢一个人,你想对她好,你给她送礼物是因为你在意她。砸是你不在乎这个人,你只是想贏。” “砸钱这个形容很精准。”韩芝汀说:“就是想贏。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想贏。” “你怎么知道?” 韩芝汀看了谭青竹一眼。 “因为我见过这种人。”韩芝汀说:“高中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家里开厂的,追女生从来不靠追,只靠砸。砸到女生跟他在一起了,他拍张照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拿下』。过两周换人了,再发一张,配的文字还是『拿下』。” “拿你妈。”谭青竹忽然爆了句粗口。 爆得很突然。 谭青竹平时不怎么爆粗口的。 她不是那种把脏话掛在嘴边的人,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一样的厌恶。 路清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拍得很轻,跟拍许知意肩膀时候一模一样的力道。 “那个女生一开始是拒绝的。”许知意继续往下说:“拒绝了好几次。但那个有钱的室友持续送东西,送的东西越来越贵。女生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犹豫,再到后来的接受,这个过程一共没用多久。” “多久?”路长青问。 “不太確定,听说是两周左右。” 两周。 路长青在心里把这个时间默念了一遍。两周时间让一个女生放弃一个会给她书包里塞伞的男朋友,投入到另一个用钱砸她的男生怀里。他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感受。 愤怒?不是。悲哀?也不完全是。他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著,不大,像一颗没嚼碎的花生米卡在食道里,不影响呼吸,但总让你觉得不舒服。 “女生的理由是?”他问。 “没理由。”许知意说:“或者说理由太多了,隨便挑一个都行。『我们不合適』,『我最近想一个人静静』,『你值得更好的』。反正都是那些,你不会第一次听。” 路长青確实不是第一次听。 他上辈子听过太多了。大学时候隔壁宿舍的哥们儿被分手,女生用的就是“你值得更好的”。那哥们儿在宿舍躺了三天,第四天爬起来去食堂吃饭,隔壁桌坐著他前女友和一个穿著一身潮牌的男生。他回来之后跟路长青说,你知道吗,那男的脚上那双鞋,是我打工一个暑假都买不起的。 路长青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她配不上你”。那哥们儿笑了一下,说如果她是觉得我好配不上我,那她为什么不提高自己让自己变得优秀?还不是因为我穷。 路长青当时没回答上来。 现在他依然回答不上来。 “然后呢?”路长青问。 “然后那个有钱的室友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许知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把他跟那个女生开房的视频,发给了男生。” 沉默来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像是空气忽然被抽走了的沉默。 路灯的光还是亮著的,樟树叶子还在哗啦啦响。 “发给了男生?”路长青先打破沉默。 “对。” “为什么?” 许知意没回答。她看了一眼韩芝汀。 韩芝汀替她回答了。“因为那个男生没做出他想要的反应。” “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看到视频之后,默默跟女生分手了。没有闹,没有去质问,没有把视频传出去,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就只是分手了。”谭青竹说:“他跟前女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照顾好自己』。” 路清晏的手忽然攥紧了。 路长青看到了。 他看到了姐姐攥裙摆的那只手,但他没说什么。 “然后呢?” 谭青竹的声音有点抖。 “然后那个室友不乐意了。”许知意说:“他觉得男生没意思。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看男生崩溃、愤怒、失控。结果男生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安静地分手了。” “他觉得体验不好。”韩芝汀在旁边补了一句。 补得很轻描淡写,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这句话变得更噁心了。像是在说一个游戏体验不好的玩家,而不是在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这些事。 路长青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所以他把视频传出去了。”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对。”许知意点头:“他把他自己拍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操。”路长青骂了一个字。 第53章 欺凌 他骂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仔细听,风一吹就散了。但他骂了。 路清晏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弟弟平时不怎么骂人的。弟弟的嘴巴虽然有点贫,有点清奇,但他从来不说脏话。他现在说了一个“操”字,轻飘飘的,但就是他说的。 “视频传出来之后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许知意继续说:“学校那边应该出手了,帖子刪得很快,但截屏的人太多了。你懂的,这种事情永远刪不乾净。” “然后呢?”路长青问。 “然后那个女生,退学了。” “她从那个富二代手里拿了五十万,算是补偿还是封口费,不太清楚。”许知意说:“总之她拿了钱,退学了,回家了。走的那天没人送她,她就拖著一个行李箱,在校门口叫了一辆滴滴。” 路长青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生拖著一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路灯照著她的背影,把影子拖得很长。旁边的樟树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她的箱子上,她没有去拿掉。 但他又觉得这个画面可能是他想像的。真实情况不会很好。真实情况可能就是一个人拖著一个箱子,走了,可能被人丟了垃圾在身上,因为她是垃圾桶。 “那个男生呢?”他问。 “还在这里。还在上学。” “他怎么样?” 许知意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谭青竹。谭青竹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路长青注意到了。 “不太好。”许知意实话实说:“风评上他没受什么影响,因为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很多人替他说话,说他在这件事里处理得特別体面。” “那什么问题?” “问题是风评和现实是两回事。”许知意说:“风评上你是好人,不代表你在现实中不会被欺负。” “他被人欺负了?” “对,风评上他是好人,但是每个人对他的认识都是从一个被绿的標籤开始的,他……” “而且那个富二代经常找人堵他。” “为什么?”路长青的眉毛拧得更深了:“他不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吗?还不够?” “不够。”许知意摇头:“因为那个富二代出了五十万,让他觉得很心疼。他把这笔帐算在了男生头上。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生,他根本不需要花这五十万。” 路长青忽然无语到笑出了声。 是那种听一个离谱至极的逻辑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一下的笑。 “所以,一个被绿了的人,被欺负。绿他的人觉得他反应不够激烈,破坏了自己的游戏体验,所以继续欺负他。”路长青把这套逻辑复述了一遍:“我理解得对吗?” “对。” “这个富二代是不是有病?” 这次路长青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谭青竹愣了一下。 “不是有病,是变態。”韩芝汀替她回答了:“我之前听说了一点后续,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流出来的视频里有一些內容,怎么说呢。” 她没说下去。她挥了一下手,像是想从空气里抓住一个合適的词,但没抓住。 “什么內容?”路长青问。 “就是不太正常的內容。”韩芝汀的耳根有点发红,但她还是说了:“不是正常的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有一些比较特別的情节,那种特殊的动作电影里会有的情节。” “动作电影?”谭青竹没反应过来:“什么动作电影?” “你装什么。”许知意哭笑不得:“我不信你不知道。” 谭青竹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把嘴闭上了。闭嘴的动作有点用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路长青开口:“这个富二代,是个变態。” “很简陋但是很直白准確。”许知意说。 “然后现在,这个富二代还是富二代,女生拿钱退学,男生被欺负。” “对。” “学校不管?” “学校。”许知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微妙的意味,像是提到一个大家都知道不太可能做什么的机构:“学校知道和学校处理是两码事。处分那个富二代打架,你能处分到什么程度?警告、记过,撑死了。他家里有钱,隨隨便便赔点钱了事。” 路长青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转钥匙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转一个他已经转了千百次的东西。金属的钥匙环在他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路灯的光打在银色表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在哪个宿舍楼?” 这个问题一出来,路清晏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得很快。 不是普通地看他一眼,而是那种带著明確审视意味的看。路清晏看路长青的时候跟看別人不一样,她看別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安静的、柔和的,像一潭水。但她看弟弟的时候,水底下会有东西动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路清晏问。 “隨便问问。”路长青说。 “你觉得我信不信?”路清晏说。 路长青笑了,嘻嘻哈哈打著岔,然后转向许知意。 “知意,你刚才说那个富二代一直在找人欺负他,具体是什么程度的欺负?” 许知意想了想。“不好说。我听说的版本有好几个,有说堵在厕所里打的,有说在食堂门口当眾羞辱的。但这些都是传的,我自己没亲眼见过。” “那个男生是什么系的?”路长青又问了一遍。 韩芝汀看了许知意一眼。许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计算机系。”韩芝汀说:“大二,具体哪个方向不知道。” “叫什么?” “你问太多了。”路清晏打断了他。 路长青转过头来看姐姐。路灯下路清晏的脸有一半在光里,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姐,你放心,我没想干什么。” “你没想干什么的时候,问题不会有这么多。” 路长青笑了一下。“行,那不问了。反正也是路上听了,八卦,当个故事听就好了。” 路清晏又盯了他三秒钟。这次盯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然后她嘆了口气,嘆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路长青能听见。 “你从小自己內心打定主意了就喜欢说『行那不说了』、『那不问了』。”她说。 这次轮到路长青愣住了。 愣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姐,你记性真的太好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韩芝汀在旁边站著,目光在姐弟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忽然开口:“路长青,你是不是想帮那个人?” 路长青抬起头来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问的这些问题。”韩芝汀说:“『他在哪个宿舍楼』、『叫什么』、『什么方向的』、『被欺负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不是隨便问问的人会问的。隨便问问的人只会说『啊这样吗』、『好惨』、『太过分了』,然后转头聊別的。你在问细节。” 路长青沉默了。 第54章 想要帮他 “你们说我问得太细了,那我就讲个故事吧。”他开口,语气变得跟刚才不太一样,不那么轻了,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以前看到过一个视频,现在搜的话能搜到很多翻拍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个剧本,也许是营销號编的。” “什么视频?”许知意问。 “跟游戏有关的。”路长青说:“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两个人是因为打游戏认识的。女生说自己技术差,认了男生当师父教她打。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產生了感情,就在一起了。” 路清晏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后来女生要分手,没说具体原因,反正就是要分。”路长青继续往下说:“男生知道她的技术,知道她打不过他。所以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找个人打贏我,打贏了我就放手。” 谭青竹听著,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了。 “然后女生找了一个代练。技术很高的那种,也许是陪玩,也许是差点成为职业选手,不太清楚。总之那个人很厉害,贏了那个男生。贏了也就贏了,本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路长青说:“但是这个代练,在跟女生聊天的过程中嘲讽了那个男生的技术,说他很菜。然后还把这段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 “发到网上之后呢?”韩芝汀问。她问的语气里有一点紧张,像是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她不想听到但不得不知道的事。 “之后,网友们坐不住了。”路长青说:“一群人在评论区里仗义执言,纷纷贴出来自己的段位和荣誉,说要跟这个代练比比看,帮那个男生找回场子,要帮男生捡起来地上的枪。” “枪?”谭青竹没懂。 “比喻。”许知意替路长青解释了:“枪是尊严。让他捡起来地上的尊严。” 路长青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真是假,是不是营销號编出来博流量的段子,我不知道。但就算是假的,它背后有一个逻辑是真的。” “什么逻辑?”路清晏问。 “人们往往同情弱者,尤其是尊严被践踏的弱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你之前说的那个事情。”许知意忽然开口,眼睛盯著路长青:“跟现在这件事有关係吗?” “有。”路长青说:“那个代练贏了那个男生,还要嘲讽他,然后把聊天记录发出来给所有人看。你不觉得这个逻辑跟那个富二代很像吗?” “一样的。”韩芝汀先开口,声音很低:“贏了还要嘲讽,嘲讽了还要发出来让大家看。这不就是——” “就是把人的尊严踩在地上,踩完了还要踢一脚,踢完了还要拍照发朋友圈。”谭青竹替她把话说完了。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问那些。”路长青面对著许知意、谭青竹和韩芝汀:“我现在告诉你们为什么。” 他顿了顿。 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了一下。是那种老式的钠灯,通电时间长了会发出嗡嗡声,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蚊子。 “大家都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有技术的说要找他单挑,没技术的都在骂他。” 路长青说:“我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往高大上说,我想维护一下道德。” “所以你要帮他?”许知意问。 “力所能及的事。”路长青说:“何乐而不为呢?” 路清晏看著弟弟,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阴影落在她的颧骨上,隨著她睫毛的动作微微颤抖。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 “可能会有麻烦。” “我知道。” “那个富二代家里有钱,有钱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 “姐。”路长青笑了一下:“你弟弟的人脉比你想像得要多要大。” 多的路长青没说,因为单单说五百亿实缴的公司董事那边跟他关係很好他们並不会有信任或者安全感。 路清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 就说了一个字。 但路长青知道这个“行”字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谭青竹问。她问的时候挠了一下脖子后面,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蚊子咬的。初夏的蚊子已经开始出动了,尤其是樟树底下。 “你们回去睡觉。”路长青说。 “你呢?” “我当然是回去睡觉。” 车子拐出校门口的时候,路长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四个人还站在路灯底下。路清晏站在最前面,棉麻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没动。许知意站在她左边,谭青竹和韩芝汀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长青收回目光,打了转向灯,车子匯入主路。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著初夏的凉意。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在想事情。 不是想那个富二代的事,很明显这个富二代只是个低水平的富二代。 那么多富二代,负面新闻被广而流传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那种说是富二代,实际上只是有点小钱的而已。 大部分家教都很好,就算玩的花……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怎么帮那个男生。 帮人有很多种帮法。最低级的是给钱,钱能每一个人底气,但是就事论事,直接给这个人钱,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侮辱。 稍微好一点的是给机会,但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个人造化,就像给姐姐的室友安排实习一样。 更好点是直接“造神”。 路长青想要的是第三种。 那个男生是计算机系的。计算机系的学生毕业之后能走的路不少,但真正能让人翻身的路不多。进大厂是一条路,但大厂的门槛一年比一年高,卷得厉害。 创业是一条路,但创业需要本钱,他可以直接给本钱帮他创业;接外包是一条路,但接外包接一辈子也就是个码农,谈不上翻身。 路长青想到了ai。 ai这个赛道现在火得发烫,但入场的最佳时机確实已经过了。第一波吃红利的人已经吃饱了,后来的人只能喝汤。但喝汤也有喝汤的讲究,如果食材足够好,或者水是灵泉水,那么汤比乾饭价值高。 广州暴雨科技。 具现后资金流可以说从来不会考虑断掉,也不用担心员工离职。 现在的福利待遇已经是隱隱高於员工能力的范畴了,別人想挖不值得。 凭藉源源不断的资金,现在组建虽然晚了点,但是 ai部门仍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资金源源不断。 这是路长青的底气。 他不缺钱。 五百亿实缴的公司管理有李诗情这个工具人,但是他说要投什么,那边连问都不问,会都不开直接下发任务。 他不缺执行力。 但组建ai部门不是一句话的事。找人、搭团队、定方向、出產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他可以先把框架搭起来,然后把那个男生安上去。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 查人品。 第55章 残留的痕跡 能力不行可以学。编程这种东西,只要你肯花时间,没有学不会的。 实在不行让他当一个既会计算机相关知识又涉及一点管理的,半工半管理人员。 而人品不行就是不行。 路长青见过太多能力很强但人品稀烂的人,帮了这种人,到头来只会反噬自己。 不过他也不怕反噬,有系统兜底,他真想的话,具现十几个公司,覆盖员工几十万上百万人,然后要求这十几个公司的员工全部都不吃芫荽都行! 他是觉得没必要,世界上值得帮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帮一个不值得的? 路长青把车停到酒店地下车库,熄了火,没下车。他把手机掏出来,靠在驾驶座上开始翻。 他先翻了学校的贴吧。 贴吧这种地方,十年前火过一阵,现在基本上已经死了。 但死归死,有些帖子还在。他搜了一下那个男生的名字,没搜到。又搜了一下“计算机系富二代视频”这几个关键词,跳出来几条。 第一条是去年十月份的帖子,標题是“有人知道计算机系那个视频的事吗”,点进去已经被刪了,只留下一个“该贴已被刪除”的灰色提示。 第二条是去年十一月份的,標题是“那个视频的男主现在怎么样了”,点进去还是被刪了。 第三条是今年三月份的,標题很短,只有四个字——“他还好吗”。 这个帖子没有被刪。 路长青点进去。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发帖人用的是匿名帐號,內容只有一行字:“半夜睡不著,忽然想起来去年那个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知道?” 底下有七条回復。 第一条:“哪个事?” 第二条:“视频那个?不知道,好久没听到消息了。” 第三条:“听说还在学校,就是不怎么出门了。” 第四条:“出门也没用吧,出门就被人堵。” 第五条:“楼上別乱说,堵他的又不是他自己惹的。” 第六条:“这年头受害者还要被指指点点,真服了。” 第七条:“他室友说他现在基本不上课了,大部分都自学,不过实验楼的机房待得比较多。” 路长青盯著第七条回復看了三秒钟。然后他退出去,又搜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加上“室友”两个字。 这次跳出来一个更老的帖子,是去年九月份的,標题是“有没有人认识xx的室友”,內容是想打听那个男生的近况。 帖子里有人说:“他室友是个胖子,戴眼镜,说话挺逗的。你要是想找他,去实验楼四楼机房,他们经常在那儿。” 路长青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然后退出贴吧,打开了微博。 微博上的信息比贴吧多得多。 因为视频事件闹得最大的时候,有人把截图发到了微博上,虽然很快就被刪了,但討论的痕跡还在。 他搜了一下相关话题,发现大部分內容都已经被清理了,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討论。 有一条微博是去年十月份发的,博主自称是那个男生的高中同学。原文很长,路长青从头看到尾。 “我跟他是高中同学,一个宿舍的。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他从来没因为这个自卑过。高中时候我们宿舍六个人,就他每天早上最早起来,给大家打热水。冬天水房的水龙头冻住了,他用开水烫开了再接。后来我们宿舍的人习惯了,觉得热水就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他有一天请假了,第二天早上没人打热水了,我们才发现水龙头还是冻著的。” 底下有人评论:“这种好人在大学怎么遇到这种事。” 博主回覆:“我也想知道。” 另一条评论:“他现在怎么样?” 博主回覆:“不太清楚,发消息不回。希望他好。” 路长青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去年十二月份的微博,发帖人自称是那个男生的同班同学。 “今天上课的时候看到他了。坐在最后一排,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老师点名点到他,他答了一声『到』,声音很小,老师没听见,又点了一遍。他旁边的同学帮他喊了一声『到』。然后老师继续讲课,他继续低著头。下课的时候他第一个走,从后门出去的,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路长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 车库里的灯光很暗,暗到只能看见仪錶盘上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手机,继续翻。 这次他翻到了一个小网站,叫“吃瓜树洞”的匿名社区,据说是这所大学的学生自己建的,专门用来发一些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的话。 他搜了那个男生的名字。 跳出来十七条帖子。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月份的,发帖人说自己是那个男生的室友——不是那个富二代,是另一个室友。 帖子很长,路长青从头看到尾。 “我是他室友。不是那个,是另一个。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做了什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我想不出来。那个姓x的(我不想提他的名字)平时在宿舍里就经常欺负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欺负,是那种让你说不出但又不舒服的。比如他买了零食放在桌上,姓x的会直接拿过来吃,说『兄弟借我点』,然后一整包拿走不还。他从来不说。我问他你不生气吗,他说算了,一点零食而已。” “视频的事发生之后,他搬出去了。不是搬宿舍,是搬出了学校。他在外面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四百块,没有窗户。我去过一次,房间小到放了一张床之后就只剩一条过道,过道窄到我这种体型的人要侧著身子才能走过去。他坐在床上写代码,电脑放在膝盖上,因为房间里放不下一张桌子。”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学校反映。他说反映了又怎样,记个过,他家里赔点钱,事情就过去了。我说那你怎么办。他没回答。” 路长青看完这条帖子,退出去,又点开了另一条。 这一条是今年二月份发的,发帖人自称是实验楼机房的管理员。 “他每次来都坐在最角落的那台机器前面。那台机器是最老的,显示器有一条竖线,键盘有两个键是坏的。但他从来不换位置。有一次我故意把他常坐的那台机器贴了张『故障维修中』的纸条,想看看他会坐哪里。结果他站在机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第二天再来,还是坐那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说实话,我觉得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第56章 利用系统 路长青在车库坐了好一段时间。 贴吧、微博、树洞,该翻的都翻了。 那个男生的轮廓已经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个大概——家境一般,性格老实,能吃苦,不会来事,出事之后变得更安静了,喜欢待在实验楼机房最角落的那台破电脑前面。 人品方面目前没看到任何负面信息。 但路长青总觉得缺点什么。 网上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二手信息。 发帖的人可能是真室友,也可能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那个说“他室友是个胖子”的人,自己可能根本没见过那个胖子。那个自称机房管理员的,可能连机房钥匙都没摸过。 更何况,很多人可能是处於同情而美化。 他需要一个更可靠的判断方式。 路长青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车钥匙。金属还是凉的,他握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系统。 他不是有系统吗? 路长青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系统这玩意儿平时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经常忘了自己身上还掛著这么个东西。 它没有任务要求,没有时间要求,只是默默记录攻略进度,解锁游戏,等待具现。 攻略进度条。 路长青把系统的界面在意识里调了出来。 他找到了攻略进度条那一栏。 苏晚晴100%,两个室友都到了75%以上,姐姐99%差一点到100,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到一百。姐姐的三个室友,分別是76%、77%和73%。 都好高啊。 那个沈知鱼也99%了,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破百。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有別人了。 难不成得见到面並且开始攻略才算? 但是自己请了那果茶的方阵的人为啥没有显示? 路长青没再细想,总之姐姐的室友也有进度条就放心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进度越高,说明自己在对方心中占据的位置越中心,越重要,进度条满格意味著对方已经以他为中心,不管是倾心还是忠心,总之不会背叛。 而如果进度条迟迟上不去,那就说明这个人不值得继续投入。 这倒是个办法。 路长青靠在车门上想了大概两分钟,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不需要在帮之前就把这个人看得透透彻彻,那不现实。但他可以在帮的过程中持续监测,如果进度始终在低位徘徊,那就及时收手。止损不难,无非是把他辞退。 但如果进度一直在涨呢? 那就说明这个人是值得的。说明可以给他安排点重要的事儿。 路长青决定先睡一觉,第二天找到人再说。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从地下车库爬出来,驶进了太阳地里。 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上的一层灰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按了一下雨刷器,玻璃水喷出来,雨刷颳了两下,金色的灰变成了一小团泥浆,被甩到了车窗边缘。 北平的灰尘有点太多了。 去学校的路他开得很慢。不是堵车,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在脑子里过一遍等下要说的话——怎么开口、怎么介绍自己、怎么把ai部门的事说清楚、怎么让对方相信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路长青理解这种心態。人在被反覆践踏之后,会把所有的善意都当成诱饵。这不是被害妄想,这是经验。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路长青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诗情,昨天他想要找她安排这件事,但是最终选择放弃,因为李诗情是人造人,她有时间和能力去办,但是活总要別人做一部分,做那部分的人还在睡觉,不方便。 索性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再给李诗情发信息。 他按了接听。 “路总。”李诗情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利落,没有寒暄,“收到你的消息了。ai部门的事我这边开始筹备。技术负责人的候选名单我已经拉了一份,晚点发你看。办公场地先用总部空出来的六楼,设备採购我让供应链那边优先处理。” “好。”路长青说。 “初期预算十亿。但我先跟你说清楚,现在入场ai有点晚了,不管是资源投入还是技术人才的挖掘,十个亿可能有点难追上就主流水平。” “不够再加。” 李诗情只传来两个字:“好的。” “还有一个事。”路长青说:“我会安排四个人进公司,我姐姐按照ceo的標准培养,另外三个人在昨天问你的那个部门工作,你到时候安排一下。” “好的。” “另外,给我擬定一个合同,工作室负责新组建的ai部门,是次要负责人,具体的条款你看著来。” 李诗情依旧是非常短的两个字:“好的。” 过了几秒钟她说:“合同我让人发你邮箱,电子版。您可以列印下来后让对方签字寄送或者在公司的內部app里签订电子合同。” “好。” “路总还有別的事吗?” 路长青想了想。“总部的事。” “总部?” “之前你说的,暴雨科技总部正在修建,现在是租用的办公场地。” “对。一直想找机会建总部,但地的事一直没定下来。广东这边工业用地审批周期太长,政府那边沟通了好几轮都没落地,但是未来一定是有属於我们公司自己的地。” “那换个地方。” 李诗情顿了一下。“换哪里?” “殷墟市。” 电话那头没有评估,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好的。” 没有评估殷墟修建总部的合理性、收益、难度等因素,只有简短的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好的,但是广州这边的团队可能要重新安置。” “安置方案你来定。不愿意搬的给合理补偿,愿意搬的公司负责搬家费用和住房安置。总部用地的事你跟殷墟市招商局对接。” “行。”李诗情说。 然后电话掛断。 路长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然后步行来到实验楼。 实验楼是一栋九十年代初建的老楼,六层,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长得很密,把半面墙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窗户的位置留出几个规则的缺口。 风一吹,整面墙的叶子都在动,像一头巨大的绿色动物在呼吸。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太阳正毒。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路长青站在实验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四楼的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了一下又吸回去,像是一张嘴在呼吸。 他没有直接进实验楼。 他在找四楼机房。 帖子上的信息说那个男生经常在实验楼四楼机房待著。但实验楼有两个楼梯,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四楼到底是从哪个楼梯上去最方便,他不知道。 他决定先绕一圈。 绕著实验楼走的时候,路长青注意到楼后面有一排自行车棚。 车棚的顶棚是蓝色铁皮搭的,已经锈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打出几个不规则的圆形光斑。车棚底下停著一排共享单车,倒得横七竖八的,像是刚被一阵风颳过。 车棚旁边有一条小路。小路很窄,刚好能容两个人並排走。路面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六角形水泥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荫很浓,把整条路罩在一种灰绿色的影子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那种更沉闷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块湿毛巾拍在桌上。 然后是笑声。 笑声有好几道,至少三个人。每一道都不高,但叠在一起之后就有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密度,像是苍蝇嗡嗡嗡地聚在同一个地方。 路长青的脚步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速度没变,但脚步落地的力度轻了很多。皮鞋踩在水泥砖上,发出的声音从刚才的“嗒嗒嗒”变成了更轻的“沙沙沙”,像是猫在走路。 小路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特別大的梧桐,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路长青贴著树干走过去,视线越过树根处堆著的落叶,看到了拐弯后面的场景。 四个人。 三个人站著,一个人在地上。 站著的那三个人里,中间那个最显眼。一米八出头,穿一件潮牌卫衣,白色运动鞋,鞋面乾净得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 头髮是刚做过的纹理,刘海往前梳著,遮住了半条眉毛。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仰,站姿里带著一种放松。 他左边站著一个穿黑t恤的,块头不小,手臂粗得像两根灌了糯米的肠子。右边那个瘦高个,脸上长著几颗青春痘,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在转,转得很花哨,但转了三圈掉了一次。 地上坐著一个人。 瘦。 很瘦。 锁骨从t恤领口里支出来,像两根衣架横在皮肤下面。戴眼镜,眼镜片很厚,厚到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会觉得比例有点不对。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墙,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粘著半片枯叶,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从地上带起来的。 他低著头。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想看面前那三个人。 路长青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没动。 “程准。”中间那个穿潮牌卫衣的人开口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一起去吃饭:“你说你何必呢?” 坐在地上的人没回应。 “我就想不明白。”潮牌卫衣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但不太值钱的古董:“你一个没背景没家境没人脉的三无產品,老老实实取悦我就行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就低个头,说一句『周哥我错了』,以后在学校里走路的时候主动躲著我走一点,这事儿就翻篇了。你非要硬撑,撑什么呢?” 程准没抬头。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手背上能看到骨节的轮廓,像一排白色的小石子埋在皮肤底下。 “你看你。”周子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发自內心的不理解:“你吃亏就吃亏在太把自己当个人了。你以为你有尊严。但实际上尊严这东西,跟你没关係。尊严是有钱人才能有的东西。你没有钱,你就不配有尊严,我翘你对象是给你面子,是为你好,早点发现她是这样的人,是好事啊!” 他把“尊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程准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已经被掐白了。 路长青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声音不大,但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楚。 四个人同时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衣大块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路长青和周子敬之间,下巴微微抬起来,用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没怎么打过实战但看起来很嚇人的块头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路长青。 “你谁?” 路长青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大块头的肩膀,落在坐在地上的程准身上。程准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移开之前路长青注意到他的眼神,麻木。 是那种被人踩了太多次之后,对陌生人的出现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眼神。 “问你呢。”大块头又往前逼了半步。 路长青收回目光,看著大块头。他比大块头矮小半个头,但他的视线是平的,甚至带一点点俯视的角度。 他看大块头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路中间的快递箱。碍事,但不算什么大麻烦。 “路过。”他说。 “路过走別的路。”大块头说。 “这条路你家的?” 大块头愣了一下。不是被懟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他没想到一个“路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学校里大多数人看到他和周子敬站在一起,都会绕著走。 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被拦下来,被他瞪一眼也就缩了。 但眼前这个人没缩。不但没缩,他还在往前走。 路长青绕过大块头,朝周子敬走过去。他的步速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稳,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在这条路上响得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缓慢的鼓点。 周子敬从蹲著的姿势站了起来。他比路长青高一点,大概高三四公分的样子。站起来之后他的肩膀又往后仰了仰,恢復了那种刻意放鬆的姿態。但他的眼瞼微微收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身高优势没有给对方造成压力的时候,眼睛会本能地做出这种调整。 “你是谁?”周子敬问。语气比刚才对程准说话的时候收敛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轻快的调侃,而是一种试探的客气。 这种客气当然不会是真的客气,只是他还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的谨慎罢了。 路长青没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程准面前,站住,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这个人。 “能站起来吗?”他问。 程准抬起头来。 隔著一对厚镜片,路长青看到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感激,不是惊喜,是困惑。 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小束光,但分不清这光是太阳光还是诱饵上的萤光。 他没有回答。 他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伸出来,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蹭破了,但他没有叫疼,只是站直了之后用手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 路长青看著他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对著周子敬。 “你是周子敬?”他问。 周子敬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刻意的眯,是那种听到一个陌生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后,脑子还没想清楚但眼睛已经先做出了戒备反应的动作。 “你认识我?” “认识。”路长青说:“特意了解了一下,但是不多。” 第57章 打退 周子敬的眼角跳了一下。 “特意了解?”周子敬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你哪位?” 路长青没回话,反而是聊起来別的。 “你刚才说了一句话。”路长青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复述一条跟自己毫无关係的新闻標题:“你说他没背景没家境没人脉,所以不配有尊严。” 周子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路长青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家境確实一般,这我查过。”路长青往前迈了一步。 周子敬往后退了半步。 退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在学校里横了一年多,从来都是別人往后退。 “你说尊严跟他没关係。”路长青又说了一句,脚下又往前进了一步。这次是两步,步伐比刚才大一些,直接走到了周子敬面前。 两个人现在是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那你觉得你配吗?” 周子敬没说话,眼前这个人很明显就是来帮程准的。 之前说的路过纯粹是哄傻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一轮。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块头看见了,瘦高个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程准也看见了。 “周哥?”瘦高个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往前晃了半步。 周子敬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下指令。 他不是不想下。 而是他在评估。 都是大学生了,再怎么天真都会权衡利弊,都会审时度势。 知道自己是富二代,为什么会来招惹自己? 这个暂且不谈,但是他说特意了解过自己,那就说明他知道自己的背景,还敢“挑衅”自己,说明他要么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就是背景更高更深。 “哥们。”周子敬换了一个称呼。从“你谁”到“哥们”,他的语气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轻快,而是变成了一种刻意的温和:“这事儿跟你没什么关係。我跟我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你路过的是吧?那你忙你的。” 周子敬在赌,赌路长青只是一时衝动才来的。 “我要是不忙呢。”路长青说。 这不是疑问句,句尾没有上扬的语调。 周子敬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吸进去的时候胸膛微微鼓起来,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他在他爸身上学过这个动作,谈判桌上遇到硬茬的时候,先稳一口气再开口。 “那你想怎么著?”周子敬问。 路长青看著他。 然后伸出手。 他伸手的速度不快。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动作轨跡——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朝周子敬的卫衣领口伸过去。 周子敬当然也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但他的身体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当然也可以说是他的身体没有触发反抗机制。 路长青的五根手指收拢。 抓住了周子敬卫衣的领口。 潮牌卫衣。面料不错,手感厚实,领口的位置带著一层螺纹织法的弹性布料。 路长青的手指卡在螺纹的最上缘,指腹贴著布料,指关节微微嵌进领口的弹性纤维里。 然后他开始往上提。 手臂上提,肩膀不移,肘关节保持固定,力量全部来自前臂和小臂。 周子敬的脚后跟离地了。 紧接著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往上飘。他的,脚尖踮起来,整个人被路长青一只手的握力吊著往上翘,像是一个被掛在了衣鉤上的人。 周子敬一米八出头。加上鞋底大概一米八三。体重目测不会低於七十五公斤。 路长青只用了一只手。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块头的嘴张开,瘦高个夹在耳朵后面的烟掉了,落在一堆枯叶上,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啪”。 程准的眼神都有些呆滯。 周子敬本人反而是反应最慢的那个。 他被吊了大约十来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意识到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疼,实际上也不疼,卫衣领口很宽,没有勒到脖子。 而是震惊。一种彻底的、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震惊。 因为他现在看路长青,是俯视的。 脚不沾地,没有实感没有安全感。 路长青仰头看著他。眼神没变,还是那种鬆懈。 “想打架的话。”路长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介绍菜单上的两道菜:“我可以奉陪。” 周子敬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不是话,是一个音节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想拼钱的话:”路长青把左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也可以。” 他掏出来的是车钥匙。 阿斯顿马丁和奥迪rs7. 这两辆车在北平的落地价,稍微懂点车的人心里都有数。 不算最顶级的豪车,毕竟北平街上跑的跑车多了去了,但是再怎么样,两台豪车的钥匙能够被一个大学生攥在手里,也是说明了这个人背景財富之多。 而周子敬认识这钥匙。 他爸开的是一台奥迪,落地一百大几十万,在他爸那个圈子里算中规中矩。他也因此了解过豪车。 现在这个豪车就在他眼前,在他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晃了一下。 路长青把钥匙往上一拋,接住,重新揣回裤兜里。 “你想拼哪个?” 这句话问完之后,小路上安静了。 期间,只有风吹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周子敬的脸在变顏色。 他踮著脚尖,被人像拎一只猫一样拎著领子,面前是阿斯顿马丁和rs7的钥匙,是一个他还没摸清底细但明显底气十足的人。 他在学校里横了一年多,他以为自己已经是食物链顶端了。家里开著工厂,每年流水几千万,在同学面前隨便甩甩手就是几万块的局。他的狗腿子跟班,他的舔狗,他在班里最后一排翘著二郎腿抽菸的底气,全都是他爸的钱撑起来的。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一只手就把他拎离了地面。像拎一个塑胶袋。同时还有两台豪车。 他方方面面都被碾压了。 “鬆开。”周子敬说。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路长青鬆开了。 手一放,周子敬的脚后跟重重地落回地面上。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小半步才站稳。 站稳之后他下意识地去摸领口,领口被揪得有点松,螺纹织法被扯出了一道口子。 “你……” 周子敬只说出了一个字。 剩下的字全堵在喉咙里了。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按照他平时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句话本身就是为了拼爹。如果他爸真的比对方牛,对方不太可能来帮程准。现在对方来了,解释只有一个,他爹比不过。 所以他把“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吞回去了。 五千年文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他换了一句话—— “你想怎么做?。” 是试探。 底气已经泄了一半,但又不甘心完全认怂。於是用“想怎么做”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对方只是短暂关注了一下,自己应付之后,等到他忘记这件事,还是能够作弄欺负程准。 路长青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算不上严肃。是一种介於好笑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考试作弊被抓了之后还在嘴硬的小学生。 “我想怎么做不重要。”路长青说著回头看了一眼程准:“重要的是你以后离他远点。” 程准站在墙边。他的后背还贴著墙,一只手攥著眼镜腿,刚才被推倒的时候眼镜歪了,他还没来得及扶正。他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呆滯。 一种“这不太真实”的呆滯。 他在实验楼机房里待了將近两年,被周子敬欺负了將近两年。 不是没人看见过——同班的见过,机房的老师见过,食堂打饭的阿姨见过。 但看见的人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看一眼就低头走开。这个世界的潜规则从来没人会为了一个没钱没背景的穷学生去得罪一个富二代。 而现在,一个陌生人为他出手了。 单手把周子敬拎了起来。 程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张开之后又合上了,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怎么说。 对一个长期被孤立的人来说,“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陌生了,“被站出来保护”这种事更是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他一低头又抬起来。低头的时候注意到周子敬的两个跟班正在悄悄往后退。 大块头退了两步。两步之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周子敬的背影,又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后跟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楚。 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躲闪,不是怂,是精明。 他是那种知道什么架能打什么架不能打的人。面前这个人单手拎起一百五十斤的人,自己上去大概率也是送的。 瘦高个退得更快。 他已经退到了小路边上,后背碰到了一棵梧桐树的树干。 他从树上蹭了一下站直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假装自己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 周子敬感觉到了身后两个人在退。 他不用回头。脚步声和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当一个狗腿子开始往后退的时候,他的震慑力已经碎了。 他站在路长青面前,脑子里在飞速转。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他没有叫两个跟班,两个跟班自己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小路上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啪啪啪的,在小路拐弯处消失了。 他们三个人是否还会有一场混战,路长青不清楚,但是能够知道的事,烦人的苍蝇不见了。 安静了。 小路上只剩下两个人。 路长青站著。 程准靠著墙站著。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程准推了一下眼镜。他的手指在发抖,食指和中指夹著镜腿往上推的时候,指腹在鼻樑上蹭出了一小片汗痕。 “谢……谢谢。”他说。 路长青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然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程准』,计算机系大三。gpa选修不算3.92,专业第一。acm亚洲区预选赛银牌,『智创杯』ai挑战赛全国八强。门禁卡记录显示你平均每天在机房待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周末全天。” 程准愣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一些,眼白多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路长青侧了个身,往旁边让了半步,打开了一个空间。 “聊聊?” 说是聊聊,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徵求意见。 程准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路长青转身往实验楼后面的方向走。程准跟在后面,两个人隔著一臂的距离,脚步差不多齐。 实验楼后面的空地不大,靠著围墙和车库,地方隱蔽。一棵老槐树从围墙外面伸了半边枝叶进来,枝叶在半空中铺开,遮出了一片阴凉。阴凉底下有两张石凳,石凳面被树荫遮久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灰绿色的,像是一层绒布。 两个人各自找了张石凳坐下。 路长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枝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打出了一些碎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在衣服上晃来晃去地跳舞。 “我打算帮你反击。”路长青开口了。 程准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跟他刚才被周子敬推倒之后坐在地上的姿势很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牛仔裤膝盖位置的布料,把那一小片布料搓得起了毛边。 “我不知道怎么反击。”程准说。声音比刚才的道谢大了点,但还是很低。 “暴雨科技。”路长青报了四个字。 程准开始疑惑,这是什么公司,怎么听都没有听过。 “我是暴雨科技的老板。”路长青看著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我打算新开一个ai部门。预算十个亿起步。缺人,缺能干活的人。” 程准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个亿? 十个亿想要研发一个ai大模型,很紧张,因为单次训练算力成本就可能上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是聚焦某一个领域的,比如医疗或者金融这种单一领域,深耕,倒是还行。 而且十个亿对內些科技大厂不是太多,但对於一个小公司来说,这个规模已经是一线投入了。而眼前这个人,跟自己差不多大,居然能说了算? 程准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出来的话乾巴巴的:“你想让我帮你做事?” 第58章 帮助 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打著旋儿往石凳边上落。 程准那声“你想让我帮你做事”问出来之后,空气里就只剩下叶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篮球场隱约传来的拍球声。 路长青没立刻回答。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凳靠背上,仰头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枝叶。 阳光碎碎的,晃得人有点眼花。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程准脸上。程准还低著头,手指头已经把膝盖那块牛仔裤抠得起了毛,一小撮蓝色纤维被他无意识地捻在指尖。 “不是『帮我做事』。”路长青纠正他,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铺直敘的调子,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我们一起做事』。我出钱,出我能搞到的资源。你出脑子。” 程准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乾涩:“你……你刚才说的那些,gpa,比赛成绩,这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比我厉害的人……学校里有,外面更多。” “我知道。”路长青点头:“姚班,图灵班,斯坦福mit回来的一大把。简歷金光闪闪,智商高,背景硬,选择多。”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凳粗糙的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我能找你,就说明,不在乎这个项目最终结果是否有收益。你也说了,比你优秀的大有人在,所以你不是最优秀的,那么找一个不是最优秀的人带项目,本身就不是只在乎结果。” 他看向程准:“当然了,结果也不是完全不重要,我还会安排很多专业的人。帮助你,打那个人的脸,符合我对爽的要求,看多了成为主角装逼打脸,现在想当一个主角戒指里的老爷爷,我讲清楚没有?” 程准的喉咙动了一下。 “周子敬那种人。”路长青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於嘲讽的东西:“他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能。他觉得你没背景,好拿捏,踩你几脚能让他觉得自己更『有尊严』。很符合小说里那种无脑反派,不过现实不是小说,大部分情况下,你只有到最后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这一个选择。” “幸好的是,你遇到了我。” 程准他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停止了抠裤子的动作,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当然了,还有一个点就是你在被欺负霸凌的情况下能够学得这么好,有足够好的环境和资源,你的成就不可限量,算是一种提前投资。ai这个业务也差不多,小鯨鱼不是最好的,但是是性价比最高的,没有之一。豆包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是最有人味。国外那几个好的,又非常优秀,现在进ai行业,就是被圈踢的份。但是我相信你,你能在被圈踢的情况下成绩优异,那么你带领的ai部门,也能给出一个非常好的大模型。” 路长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有力:“ai大模型,听著风光,烧起钱来是熔炉,熬起人来是无底洞。十条技术路线,可能九条半都是死路。跟著大厂走,有现成的框架,有成熟的团队,有兜底的钱,但永远是在別人的规则里跳舞,天花板伸手就摸得到。我要做的,不是跟著跳舞,是试著去搭一个新台子,哪怕台子很小,哪怕底下没几个观眾。” 他停了停,给程准消化的时间。 程准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穿过槐树枝叶,光斑在他脸上跳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毛线。怀疑、警惕、一丝被认可的悸动、对巨额资金的茫然、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长期被压抑后突然看到一丝缝隙的本能渴望……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个亿。ai大模型。带队。 这些词每一个都重得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学生,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毕业能进个大厂,拿份不错的薪水,让父母別再那么辛苦。 现在,有人把一座他从未想像过的山峰,直接杵在了他面前。 “我……我没经验。”程准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带过团队,没做过这么大的项目……我连实习都没正经做过。我只会写代码,调模型,看论文。” “这就够了。”路长青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需要的是你夹缝生存的经验,其他的可以学,学不成就挖人补短板。” 老实说,路长青到这里都还是非常帅的,是那种脚踩七彩祥云的帅。 可是他帅不过几秒就犯病了。 他开始想多,担心程准害怕自己是欺负霸凌他的新花样。 於是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註是“姐”的聊天框,发了条语音过去:“姐,在宿舍?有点事,带你们寢室的人来实验楼后面老槐树这边一趟,帮我做个证。嗯,正经事。”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程准,聊天框最上面“姐”的备註清晰可见。 “我姐,大三,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学的。她宿舍还有三个人,公共管理学。你先见见,她们也要进暴雨科技。” 程准看著路长青平静无波的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感动有,疑惑也很多。 没等他再问,路长青脑海里,那个被他隱藏起来的系统界面,无声地浮现在意识深处。 攻略列表里,“程准”的名字后面,进度条静静地停在70%。 路长青关掉界面。 虽然用数值衡量一个人的思想有些过於不合理,但是更不合理的系统珠玉在前,就显得这个比较稀疏平常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实验楼侧面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孩子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弟弟,清晏说她学生会有急事,来不了,让我们先过来。”一个清脆带著点爽利的女声先传过来。 “神神秘秘的,跑实验楼后面干嘛?”另一个声音软一些,有点抱怨。 “少废话,弟弟发话,当个事儿办。”第三个声音带著笑。 三个女生转过拐角,出现在老槐树下的空地上。 “路长青,干嘛呢?把我们叫到这。”沈知意先开口,大大咧咧地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程准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这谁啊?你朋友?看著有点眼熟……”她眯起眼睛想了想,“哦!是不是那个经常被周子敬堵在机房的……程准?” 程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被认出来,而且是这种场合,让他有种被公开处刑的尷尬。 路长青站起身,对三个女生点点头:“姐没来?” “学生会临时抓壮丁,她跑不掉。”谭青竹轻声解释,声音柔柔的:“长青,叫我们过来是?” “催一下你们签员工合同。”路长青指了指程准:“还有就是,我打算弄个ai大模型的部门,打算把他招进去。但是我觉得可能和你们之后的工作有关联,就把你们叫过来了。” 第59章 確认入职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瞭然。 昨天他就说要帮程准了,但是没有想到行动会这么迅速。 韩芝汀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抱著胳膊,看向程准,刚准备说什么,就被路长青打断了:“先说正事,你们要聊的,是成为员工之后领了工资要做的。” 韩芝汀一想,也是,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路长青掏出手机,加上程准的微信,给对方发了一个暴雨科技的社区app。 这个是適应性调整之后的產品。 分为游客版和员工版。 成为员工要签订入职合同。 可以电子签然后保存文档自行列印。 一个早上李诗情就安排好了让,出了一份草案。 《暴雨科技ai基础模型研发中心筹备草案(草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核心成员意向协议。 他翻开,里面是简单的几页纸,明確了双方意向,路长青作为资方和项目发起人,提供资金、基础算力资源、法律及行政支持;程准作为技术核心和未来研发团队带头人,负责技术路线规划、核心算法攻关、团队组建与技术指导。 项目第一阶段目標:在十二个月內,完成一个聚焦中文自然语言理解与生成的、参数规模在百亿级別的基础模型原型开发,並在至少三个垂直领域实现显著优於现有开源模型的性能表现。预算:首期投入十个亿,用於算力租赁、数据採购、核心人员薪酬及基础研发环境搭建。 条款很清晰,没有漫天画饼,也没有苛刻的束缚。尤其是关於程准的部分,强调了技术自主权和未来可能的股权激励,对於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学生来说,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这只是意向,细节可以慢慢敲,法务会出正式合同。”路长青说:“你可以拿回去仔细看,找信得过的老师或者学长帮你把关,不著急签。” 程准的手指划过纸面,停留在“首期投入十个亿”那行字上。指尖有些发颤。十个亿……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无法想像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而现在,这串数字后面关联的,是他可能要去主导的项目。 虽然程准没有去问,但是路长青依旧解释说:“盈利不是这个项目的首要目標。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价值,你做下去就行了。” 程准沉默了。他再次低头看手中的草案,那些印刷体的汉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著路长青。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慢慢燃起了一点光,很微弱,但很执拗。 “我需要时间考虑。”程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需要……和我爸妈商量一下。” 退学或者休学创业,对他那样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 “应该的。”路长青点头:“不急。这几天你先看看草案,也可以开始想想,如果要启动,第一批核心团队你希望找什么样的人,学校里有没有你看得上的苗子。钱和手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程准点了点头,把文件仔细地收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动作很慢,很郑重。 路长青脑海里,进度条跳到了80%。 一种基於理性评估后的认可,以及被赋予重任而產生的初步责任与联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气氛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路长青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走吧,一起吃个饭?当是提前认识一下未来的同事。” 路长青一边带著四个人往外走,一边看似隨意地说:“我姐这三个室友,谭青竹、韩芝汀、沈知意,都是人才。暴雨科技里有一个『企业社会责任与战略传播部』,正缺人。她们专业对口,人也靠谱。” 程准跟在他身后,听著这番安排,心里感慨著,真有人这么无私吗?他不相信,但是他现在隱隱有一种想法,他不会是在养死侍吧? 不过程准没有继续发散思维,他很认真思考了一下,询问说:“企业社会责任部……应该有什么业务或者想要完成的事需要ai部门配合?” “需要,而且很需要。”路长青走在前面,声音隨风飘过来:“ai不止是技术,也是工具,是桥樑。怎么用它更好地连接企业和公眾,怎么用技术去解决一些实际的社会问题,比如信息无障碍、教育普惠,甚至……像你刚才经歷的,校园弱势群体的一些困境,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提供一些预警或帮助的通道?这些都需要具体的应用场景来落地。技术部门提供箭,她们部门负责找到靶心,並把箭射出去的故事讲好。相辅相成。” 程准默默听著。 这个想法,和他內心深处某种模糊的、关於技术改变世界的朴素理想,隱隱契合。 不再细想了,程准打开手机,打开电子合同,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路长青脑海里,属於程准的那个进度条,微微闪烁了一下,稳定在了82%。 姐姐的三个室友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因为她们知道,现在是弟弟认真做事的时候,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在看到程准签约的那一刻,三个人都鬆了一口气。 没给弟弟拖后腿。 路长青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脑袋,做出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有件事提前跟你们通个气。” 几个人都看向他。 “暴雨科技的总部,不在广州了。”路长青说:“我决定把总部,连同这个新成立的ai研发中心,一起搬到殷墟来。” “殷墟?”沈知意第一个惊呼:“为啥啊?一线城市资源不是更多吗?” 韩芝汀也皱眉:“人才、供应链、投资环境,殷墟跟北上广深没法比啊。” 谭青竹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疑问。 程准也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在他看来,这种烧钱的前沿项目,理应放在人才和技术最密集的地方,或者是四川那边,电价便宜、散热效果好。 第60章 弟弟早恋 路长青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一线城市是有优势,但竞爭也白热化,成本高,诱惑多,容易迷失。殷墟確实不是科技中心,但正因为如此,它安静,干扰少,生活成本低。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我未来四年都在殷墟上学,总部在这里方便我薅羊毛。”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任性。 “所以。”路长青总结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在学业和前期研究上。搬迁的具体事宜和团队组建,我会安排人跟进。等这边初步安顿好,可能会有短期的广州之行,处理一些原有业务和交接,但大本营,定在殷墟了。” 离开餐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路上是刚下晚自习或去上晚课的学生,熙熙攘攘。 程准独自往宿舍走。脚步有些飘,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周子敬被拎起的领口、石凳上的谈话、十个亿的预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手里刚刚列印出来的合同和刚才签下名字时笔尖的触感,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熟悉的窗户,里面透出灯光。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刚从机房出来,带著一身疲惫和或许又遇到周子敬的憋闷。而今天,疲惫依旧,但那种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憋闷感,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也更不確定的东西取代了。 是希望吗?他不確定。更像是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未知的岔路口,前方迷雾瀰漫,但至少,路標已经隱约可见。 与此同时,路长青送三个女生回宿舍后,独自走在回自己酒店的路上。 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长青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路清晏发了条消息。 “姐,今天忙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冰箱里拿了瓶水。 等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再回来,屏幕上已经亮起了回復。 “没忙什么,就在学校。” 路长青看著这六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又发了一条:“真没事?” 这次回復更快。 “真没事。你忙你的,我能有啥事?” 路长青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机放下,靠著沙发背,慢慢喝了口水。 他和路清晏之间的信任,不是建立在那种“你必须把所有事都告诉我”的黏腻之上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这对没有血缘关係的兄妹,就学会了一种默契——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姐姐面前展露过足够多的东西了。 暴雨科技的存在,他和程准谈的那十个亿,从小就拥有的成熟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路清晏真的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她知道可以找谁。 既然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路长青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瓶盖,起身去洗澡。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的时候,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过著今天的事情。 程准那边82%的进度条,稳定得让人安心。 谭青竹、韩芝汀、许知意和沈知鱼四个人也快要满格。自家姐姐更不必多说。 倒是宿舍里那两个室友的进度条……孙浩然67%,陈方圆66%,有些出乎意料的高。 路长青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 他看著那两个数字,总觉得不太对劲——正常的室友关係,进度条不应该这么高。 除非这俩人是真想当他的马仔。 想到这个可能性,路长青嘴角抽了抽,关上水龙头,扯了条浴巾擦头髮。 希望他们不想凿我。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著,上面躺著三个未接来电。来电人显示:妈。 路长青一边擦头髮一边拿起手机,发现这三个电话都是他在洗澡这十分钟里打来的。按照他对养母张桂兰的了解,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不会连著打三个。 他正准备回拨过去,第四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妈。” “青子,你可算接了。”张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股子著急上火的气:“你弟弟出事了。” 路长青擦头髮的手停住了,眉头拧起来:“景和怎么了?” “他谈恋爱了!” 路长青愣了半秒,然后继续擦头髮:“……所以?” “什么叫所以?”张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才高二啊!高二谈什么恋爱?成绩肯定要往下掉的!我跟你爸跟他讲道理,让他分手,他倒好,直接绝食了!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 路长青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你们打他了?” “哪敢打!你爸那暴脾气,要是搁以前肯定上手了,这不是你这些年一直跟我们说不能打不能骂,要以理服人嘛。” 张桂兰的声音里带著点委屈:“我们好说歹说,道理讲了一箩筐,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姐今天跟他聊了一下午,也没用。” “清晏跟他聊过了?” “聊了,你姐嘴巴都说干了,你弟弟就是闷著头不说话,问急了就说『你们不懂』。你姐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主意。”张桂兰嘆了口气:“青子,你弟弟从小就听你的话,你想想办法吧。” 路长青沉默了几秒钟。 高二,早恋,绝食。 三个词摆在一起,他大概能想像家里现在是什么氛围。 路庆军那张气得发黑的脸,张桂兰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还有路景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只炸了毛的小刺蝟。 关键是这个家庭原本是重男轻女的。 “行,我知道了。”路长青说,“我明天回去一趟,到了再说。” “你要回来?”张桂兰的声音先是惊喜,然后又犹豫起来:“你不是去北平了吗?回来一趟那么远……” “没事,反正我是请假了的,去哪里都一样,再怎么远,在高铁飞机下都不算啥。”路长青打断她:“我现在先给景和打个电话,你也別急了,该干嘛干嘛去。” 掛了电话,路长青翻出路景和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被掛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五声,还是被掛了。 路长青没再打第三个,而是点开简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明天到家。” 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之后大约十秒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回復,只有三个字。 “別回来。” 路长青看著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小子的脾气,还挺倔。 他继续打字。 “我已经决定回去了。景和,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隨便什么都可以,哪怕泡碗面。你要是明天饿晕过去了,我到家还怎么帮你说话?你觉得爸那脾气,看到你饿晕了,是会心疼你还是更生气?” 发送。 这一次,隔了很久都没有回覆。 路长青也不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盯著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路景和的回覆。 “吃什么。” 路长青笑了,打字回覆:“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青菜鸡蛋面会不会?不会的话泡麵也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最好还是煮碗面,容易消化。” “会。” “那就去做。多放个鸡蛋。” “嗯。” 路长青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知道路景和会去吃的。这个弟弟虽然倔,但有个好处——倔归倔,不傻。他知道谁是真的为他好。 第61章 回家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路家。 路景和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路庆军和张桂兰同时看向他。 路景和没有看他们,低著头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掛麵。 路庆军想要开口说什么,被张桂兰拽了一下袖子,又咽了回去。 厨房里响起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路景和的背影瘦瘦高高的,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肩胛骨的轮廓隔著布料都能看见。 他洗菜,切菜,打蛋,下面。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很稳。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父母说一句话。 张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儿子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端著碗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觉得那声响砸在了心口上。 路庆军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捏在手里,没点著。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那种暴怒的红色已经褪下去了,剩下的是更深、更重的东西。 “你说……”张桂兰坐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管得太紧了?” 路庆军没说话,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客厅里的灯开著,电视也开著,但没有人看。 张桂兰起身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 “等青子回来再说吧。”路庆军站起来,往臥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著张桂兰说了一句:“锅里还有面,你去吃吧。” 张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路景和下了两个人的分量。 她走进厨房,果然看见锅里还剩著一碗麵,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 张桂兰端著那碗面,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她没让路庆军看见。 第二天一早,路长青退了房,开著那辆奥迪去了北平师范大学。 路清晏在学校门口等他。 昨天和弟弟聊完,他就给路清晏发了消息。 车要送给路清晏,让她用。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眼底下有点青。 “姐。” 路长青下车,把钥匙递给她。殷墟的早晨有些凉意,路清晏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冰。 “真不用我陪你回去?”路清晏问。 “那倒不用,不过你可以送我去高铁站。”路长青说:“景和那边我能搞定。” 路清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路长青知道她想说什么。 昨天她跟弟弟聊了一下午都没用,他回去就能有用吗?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路长青把车送给路清晏的原因是这车的適应性调整不单单是选配,还有一个非常实用的就是车牌会变动,虽然依旧能够根据车牌锁定车主是自己,但是永远不会限號,並且只要是普通民眾能够开车去的地方,都能去。 他前几天一直以为是运气好,没被限號。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好。” 一路上路清晏都在叮嘱,虽然她也知道,很多时候路长青更能解决问题。 送到之后,路长青过安检,候车,上车。 一切都很顺利。 高铁驶入殷墟站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早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 路长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这一路上他倒了一次车,到县城高铁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从县城到家还有几十里路,他叫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说他是回家处理弟弟的事,一路上话匣子就没关过。 “现在的小孩子不好管哦,我家那个小的也是,初中就知道谈恋爱,我还是比较开明的,说你谈就谈,別耽误学习,他不听啊……” 路长青嗯嗯啊啊地应著,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路长青看见张桂兰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付了车钱,下车。 “青子。”张桂兰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是又高兴又发愁的混合体。 “妈。”路长青叫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子里面:“景和呢?” “还在房间里。”张桂兰压低了声音:“早上出来上了个厕所,又把自己关进去了。你爸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 路长青点了点头,换了鞋,直接走上楼。 自己家在7楼。 他和路景和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门关著,他抬手敲了两下。 “景和,是我。” 过了三四秒,门开了。 路景和站在门里面,他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脸上的稜角也更分明了。 身上的校服皱皱的,头髮也有点油,显然这一天多没有好好打理自己。 路长青走进去,身后的门被路景和关上。 他扫了一眼房间。这个房间是他们兄弟俩共住的,中间用一道推拉门隔开,两边各放一张上床下柜的布局,靠窗是书桌。 路长青那半边保持著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什么杂物。路景和这边就乱多了,桌上摊著试卷和课本,床上扔著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门后面架著梯子,方便拿高处的书。 路长青在路景和的椅子上坐下来,路景和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面对面。 “吃了吗?”路长青问。 “吃了。”路景和低著头:“我早上偷偷出去买的扁粉菜和油条。” “午饭呢?” 路景和没说话。 路长青也没揪著这个问题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弟弟。 “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路景和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上个学期。” “上个学期。”路长青重复了一遍。 “叫什么名字?你们班的?” 路景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戒备,但更多是犹豫。他挣扎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隔壁班的。叫周念。” “周念。”路长青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十。” 路长青挑了下眉。 年级前十,这个成绩比路景和自己都好。 路景和的成绩在年级大概是三四十名的样子,不差,但也够不上前二十。 “她喜欢你什么?” 这个问题让路景和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路长青会像父母一样,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说“赶紧分手”、“影响学习”之类的话。 毕竟这个哥哥一直以来的形象,比路庆军这个父亲都靠谱,更有责任和担当。 他觉得路长青可能也会有些管教的想法。 第62章 和弟弟交谈 “我……我不知道。”路景和的声音小了,耳朵尖有点红:“可能是……她不会做的题,我教她?” 路长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前脚刚说人家是年级前十的,你才年级三四十名,怎么说的出口你教她题的。 路长青可不会觉得年级前十会偏科到需要年纪三四十名教的程度。 路景和看见他笑,脸上的表情鬆了一点,但还是绷著。 “她知道你为了她绝食吗?” 路景和的脸色又沉下去,不是针对路长青,而是针对这件事本身。 “我不是为了她绝食。”他说:“我是……” “你是因为爸妈不听你说话。”路长青替他把话说完了。 路景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们根本不懂。”路景和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他们说周念成绩很好,她说她不会因为谈恋爱影响学习,我可以保证我也不会。他们根本不听,就说早恋肯定影响学习,必须分。我说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办法,比如成绩下滑就分手,他们还是不听。” 路长青没有急著表態,只是安静地听著。 “姐昨天跟我聊了很多。”路景和继续说:“她说她理解我,但是她也没有办法让爸妈改变主意。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是……” “但是你觉得没人支持你。”路长青说。 路景和沉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路长青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路景和摊在桌上的物理试卷。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他考了一百零三,不算特別高,但最后两道大题他都做出来了。 “景和,我问你一个问题。”路长青放下试卷,转过身看著他:“你喜欢她什么?” 路景和抬起头,和路长青对视。 在路景和的记忆里,路长青一直是这个家里他最信服的人。不是因为他会说大道理,而是因为他每说一句话,都让你觉得他是真的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 “她很认真。”路景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做任何事都很认真。我们班和他们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她跑八百米,跑得脸都白了也不停下来走。晚自习的时候她永远是最早到的那几个,不是装给老师看的,是真的想学。” 路景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也得认真一点才行。不然配不上她。” 路长青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跟她在一起之后,成绩下降了还是提高了?” “提高了。”路景和说:“我上学期期末进了年级前四十,之前最好的时候是五十三。” “那爸妈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只看到我谈恋爱了,就觉得肯定会影响学习。” 路长青点了点头。他走到推拉门旁边,把自己那边的一把摺叠椅拿过来,放在路景和面前,重新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膝盖几乎碰得到。 “景和,我现在不是以爸妈让我来的名义跟你说话,我是以你哥的身份跟你说话。” 路长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所以我会先听你说,然后跟你说实话。可能有些话不好听,但你得听。” 路景和点了点头。 “第一,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爸妈不听你解释,直接要求你分手,换谁谁也不愿意。” 路长青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也理解爸妈为什么著急。你在他们眼里还小,他们怕你分心,怕你走弯路。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你们现在是高二,再过一年多就是高考,这个阶段確实需要全力以赴。你跟周念两个人都保证不影响学习,但是情绪这种事,不是你们说了就能控制的。將来万一吵个架、闹个彆扭,你確定自己能做到完全不分心?” 路景和想说什么,但路长青没让他插话。 “第三。”路长青顿了顿:“绝食这件事,蠢。” 路景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觉得绝食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很有决心?证明你很在乎这段感情?” 路长青的语气並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很重:“景和,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你让周念怎么相信你能对她负责?你让你喜欢的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吃饭、不洗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赌气,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路景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就应该用別的方式。”路长青看著他,“比如下次月考考进年级前三十,比如期末考进前二十,比如最后高考考个好成绩,然后光明正大带著周念站在爸妈面前,告诉他们,这是你女朋友,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成绩都进步了。到那时候,爸妈还能说什么?” 路景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可是……”他的声音艰涩:“他们说让我现在就分手。”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给他们看到结果。”路长青说,“爸妈不是不愿意讲道理的人,这些年你也看到了,爸那暴脾气,从来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他们只是担心,担心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歪了。你要让他们放心,就得拿出东西来。” 路景和低著头,手指攥紧了床单。 路长青看著他,想了想,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更缓和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平辈商量事情。 “这样,你听我的。今天晚上爸回来,我去跟他谈。但是在谈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路景和抬起头。 “出来吃饭。” 路景和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但路长青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不是为了让我帮你说话,是为了让你自己有个正常的状態去面对这件事。你饿了一天半,脸都是白的。等下爸下班回来看到你这样,他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觉得你为了谈恋爱连命都不要了,更不可能鬆口。” 路长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把脸,换件乾净衣服。等下妈做好饭了,出来坐著吃。” 路景和坐著没动。 路长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周念,就別让她知道你为了她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路景和的心口上。 路景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乾净的t恤。 路长青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重新关好。 其实路长青还有一件事想要说,那件事是关於长辈的,有些偏向调侃和冒犯。 第63章 达成协议 他想的是,其实长辈们也有叛逆期。 只不过他们的叛逆期来得比较晚,表现形式也不太一样。 年轻时候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的那一辈人,到了四五十岁,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说话的分量没那么重了,孩子们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仰著脸听他们讲道理,於是某种类似於青春期的不安就涌了上来。 这种不安转化成行为,就是控制欲,是那种“我得让你们知道我还有用”的劲儿。 路长青觉得路庆军就是个典型。 路庆军,刚成家那几年,重男轻女,收养了路长青之后又过了几年才慢慢转变心態,然后把路清晏供到了北平的重点大学。 现在小儿子也有了重点大学的苗头,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把三个孩子都撑到了大学,非常厉害。 但是现在好像没用了,儿子不听话了。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在慢慢变淡。 所以他的控制欲上涨了起来。 有些话能跟路景和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关於长辈的叛逆期这件事,就属於后者。 路长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桂兰正往碗里盛排骨汤,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勺子舀起来又倒回去,倒回去又舀起来,一碗汤盛了半天没盛满。 “妈,我来吧。” 张桂兰回过头,看见路长青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勺子递给他:“行,你盛,我去把桌子擦了。” 路长青接过勺子,看著张桂兰快步走出厨房。她的背影有点慌,像是在躲什么。路长青知道她在躲什么——她在躲那个让她差点跟小儿子闹僵的局面,也在躲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愧疚。 排骨汤盛了三碗,路长青一碗一碗端到餐桌上。 等路庆军回来坐在沙发上,路景和已经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著那张签好字的协议。 路景和已经把那上面的条款看了好几遍了,但每次看完,视线又忍不住落回到那些字上。 “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路长青把一碗排骨汤放在路景和面前。 路景和没吭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张桂兰擦完桌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路景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也开始喝汤。 路长青端著最后一碗汤坐到路庆军对面。 “爸,喝汤。” 路庆军接过碗,没喝,放在茶几上。他看著路长青,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爸,说正事。” 路庆军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瀰漫开。 “你说。”路庆军的声音闷闷的。 “我今天跟景和聊过了。”路长青开门见山:“他谈了半年多的恋爱,对象叫周念,隔壁班的,年级前十。周念跟他在一起之后,他成绩从年级五十几名升到了三十几名。” 路庆军抽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爸,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路长青平静地说:“我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个办法。你跟妈担心的无非两件事:第一,怕影响成绩;第二,怕他年纪小不懂事,闹出点什么事来,將来后悔。这两件事,我帮你们想了解决的办法。” 路庆军抬起眼睛看他。 “第一,成绩。”路长青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也看到了,他恋爱后,不仅成绩没下去,反倒更好了,所以咱们可以跟景和定规矩:周念的事,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成绩不能掉。他现在年级三十七,下次月考要是掉了,哪怕掉到三十八,他就得主动减少约会时间。要是掉出前五十,暂时分手。反过来,如果他能维持甚至往前进,你们就不要管他。期末考试如果能进前三十,你们不仅不管,还得给他当著面夸一句眼光好。” 路庆军的眉毛皱起来了:“这种约定有什么用?他说维持就能维持?” “爸,景和虽然倔,但他说话算话。这个你比我清楚。”路长青说,“从小大大,凡是他自己答应过的事,他变过卦吗?”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路长青伸出第二根手指:“关於他们俩的事,你得相信景和。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相信,是真的信他一次。他都十六了,你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帮爷爷下地干活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知道?”路庆军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他知道就不会绝食!” “那是因为你们不听他说话。” 这句话一出来,路庆军愣了一下。 路长青的语气还是平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爸,我们谁都知道。他不是真要绝食抗议,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让你们听听他说话。你们告诉他必须分手的那天,他是不是到了最后还想解释?结果你们谁都没让他说完,一个拍桌子,一个抹眼泪,既然说不通,那他就直接闭了嘴。” 路庆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在我小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路长青看著他说:“你说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別人愿意听你说话。想让別人听你说话,你就得先学会听別人说话。爸,你教给我的,怎么到了景和这里就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反覆擦著。 路庆军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低著头,大手互相搓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规矩我帮你们定,他跟你们签。”路长青说:“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冰箱上。成绩掉到什么程度採取什么措施,事先说好,谁也別反悔。但前提条件是你跟妈得同意一个最基本的点。” “什么点?” “允许他谈恋爱。” 这几个字落下去之后,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路庆军抬起眼睛看著路长青。 路长青没有躲开那个目光,而是认认真真地跟他对视。 “爸,你十六岁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路庆军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天晚上,路长青起草了一份协议。 就是一张a4纸,手写的,字跡工整乾净。条款很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行:路景和与父母约定事项。 一、路景和可以继续与周念保持正常交往,父母不得无故干涉。 二、路景和保证学习成绩不受影响。以本学期期末成绩(年级第三十七名)为基准,月考或期中考试排名不得低於该名次。若低於,须主动减少与周念的课外交往时间,直至成绩回升。若低於前六十名,须暂时中止交往,专注学业。 三、路景和保证遵守校规校纪,不在校內进行任何违反校规的行为,不在公开场合做出不当举止。 四、路景和保证不因个人情绪、恋爱矛盾等因素耽误正常学习生活。 五、若路景和违反以上任意一条,父母有权对约定的內容进行重新商议与调整。 写完最后一条,路长青在张桂兰和路庆军的名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人。 然后他把纸递给路景和。 路景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著路长青,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是另外一种。 “签不签?”路长青问他。 路景和拿起笔,在“路景和”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他没有犹豫。 然后他把笔递给路庆军。 路庆军接过笔,看了看这份协议,又看了看儿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张纸的下面,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路庆军三个字,签得特別用力。 张桂兰最后一个签字,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擦了擦眼角。 路长青把协议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拿磁铁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 冰箱门关上之后,路长青转过身,拍拍路景和的肩膀。 “行了。从现在开始,这是你们四个人共同认可的东西。谁违反了,谁就对不住这张纸。” 路景和用力点了点头。 路庆军看著那张贴在冰箱门上的纸,眼神复杂。他不是没有意见,只是把那些意见吞进了肚子里。 第64章 思想改造 路景和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没开。 他摸黑推了推自行车,链条在夜色里发出细细的碎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拆开。 客厅的窗帘动了一下。 张桂兰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围裙的边角,看著儿子推著车出了院门。院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合页缺油,开关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叫唤。路景和每次晚自习回来都嫌这门响,但这回他推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那扇门合上,等那个吱呀声落下去,他骑上车,沿著巷子往东去了。 车铃鐺顛了一下,在巷口的路灯下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拐角。 张桂兰鬆开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那张a4纸被磁铁压著,边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过。其实屋里没有风,是纸自己不服帖,签字的地方用力太重,笔尖划出的小凹痕让纸面不那么平了。 吃完晚饭,路景和就说要去图书馆学习,家里氛围不好。 说完他脸就有点红了。 家里几个人都知道,县图书馆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甚至都不是开到晚上九点的。 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了。 路庆军和张桂兰都想要拦住路景和,但是还没有动作,路长青就来到了两方人中间,遮挡住了路长青和张桂兰的视线。 路景和得以出门。 但是两个人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就发生了刚刚的行为。 “別看了。”路庆军坐在沙发上,没抬头:“你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 张桂兰没吭声,走到厨房去收拾碗筷。 排骨汤还剩下小半锅,她端起来想倒进水池,手顿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个搪瓷盆扣上,搁进了冰箱。 她下意识留了一口。 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了。 路长青从厨房拎了壶热水出来,顺手把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汤收走了。 路庆军那碗排骨汤一口没动,汤麵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白的。 你就嘴硬吧,说得好像他自己不著急一样。 路长青没说什么,把碗端进厨房,然后又出来,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是路清晏买的茶叶,说是手工炒的毛尖。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路长青打开盖子闻了闻,茶叶保存得还行,没受潮。 他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衝上热水。 水汽腾起来的时候,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像是一个人蜷了很久的身子终於伸直了。 路庆军闻到了茶香,抬起眼睛看了看。 路长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路庆军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抿了一口。 “爸。” 路庆军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捧著。茶杯不大,他那一双常年握瓦刀的手捧著一个白瓷杯子,看起来有些笨拙。 “你说。”路庆军说。 路长青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路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路长青靠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看著路庆军。他的动作很自然,这种放松反而让路庆军有点不自在。 “爸,你觉得我姐委屈不委屈?” 路庆军捧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像是从窗户外头扔进来的一块砖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才让人听清楚它落地的动静。 路庆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她受不受委屈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路长青的语气很平:“我听我妈说过几回,说我姐小时候,过年买新衣裳,先紧著弟弟。她上初中那会儿,自行车坏了想换一辆,你说將就骑,转头给景和买了辆新的小自行车。” 路庆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时候不是穷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路长青,而是看著茶几上的菸灰缸:“她一个女娃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路长青没有追著这句话往下问。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但路庆军知道,路长青从来不说隨口一提的话。 张桂兰刷完碗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听见了刚才那半句话,想接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只是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离沙发隔了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能听见他们说话,又不用参与进来。 路长青放下茶杯。 “爸,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觉得重男轻女这件事,它到底是咋来的?”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眉头皱了一下。 “啥咋来的?” “就是从哪儿来的。”路长青说:“为啥老一辈人都想要儿子?这个想法总有它的道理吧?肯定不是因为生下来就觉得闺女不值钱。” 路庆军想了想,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茶几上磕了磕。 “以前都这样。”他说:“也不是哪一家这样,家家都这样。” 路长青等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爸,我跟你说说我琢磨出来的东西。” 路庆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路长青。 “你说。” “以前是农业社会。”路长青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像是一个田字:“一家一户,靠地吃饭。种地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力气活。同样的地,你多一个人下地就能多收一成粮食,多一个男的就是多一份力气。这不是谁故意看不起谁,是生產力决定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以前是宗族社会。你姓路,你们村都姓路,村里跟隔壁村爭个水爭个地,靠的就是男丁多。男丁多的,人家就是不敢欺负你。” 路庆军听著,手里的菸灰落了一截在茶几上,他没注意到。 “所以你要说重男轻女是坏心眼,它也不是。它是在那种条件下活下来的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个观念。那个观念在他们那个年代,甚至是好用的,是对的。” “但是。”路长青看著路庆军:“爸,你想想,现在种地还靠人吗?收割机往地里一开,一百个人割一天不如它跑一趟。再说爭水爭地,现在是法治社会,打架打贏了也得拘留。那个观念已经不好用了。更何况,现在也不用爭水爭地。” 路庆军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低著头,两只手互相搓著。 路长青没有停。 “爸,我再说一个事儿。” 路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他终於喝了。茶很烫,他喝得急,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来。 “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养出来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其实过得都不好。” 张桂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女孩子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被爱。”路长青说:“你想想,一个小孩,从懂事起就发现爸妈看弟弟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她心里是啥感受?她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外人。这种想法跟了她十几年,等她长大了,隨便一个外人给她一点暖和的东西,她就觉得那是爱。” 路长青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得到过家里的爱,长大了被一个黄毛一碗粥就给哄走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要那个被当成宝贝的感觉了。她在自己家里没有的,別人给她一点点,她就感动了。” “再说男孩。”路长青继续说:“爸,你觉得男孩子在这个家里就过得好吗?”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 “我对景和还不够好?” 两个人都知道,路长青提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路景和。 “你对他很好。”路长青说:“但你对他的好,是另一种负担。” 路庆军的眉头拧了起来。 “啥负担?” “你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这件事特別了不起。”路长青说:“你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成就,就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有同样的成就,但是你因为这件事,对景和有特別大的期待。你觉得你付出了一切,他就必须按照你安排的路走。” 路长青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他考上前三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二十。他考前二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五。他恋爱之后成绩更好,你不是高兴,你是害怕。你怕他万一哪天成绩掉下来了怎么办,你怕他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辛苦。” “这种好,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你越是对他好,他越不敢辜负你。他越不敢辜负你,他就越没有自由。没有自由的人,最想做的事就是逃跑。” 路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条件反射地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 “爸,我帮清晏找了份工作。” 路庆军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啥工作?” “广州暴雨科技,一个实缴资本五百亿的个大公司,在殷墟那片儿要修一个新的总部。” 路庆军张了张嘴。 路长青接著说:“她在大学里成绩优秀,拿过奖学金,还做了两年的学生会工作。hr说她有潜力,好好乾的话,未来升到管理层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成为ceo。”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他確保路庆军听见了。 路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光很短暂,像是一根火柴划著名又灭了,但路长青看见了。 路长青知道时候到了。 “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翻旧帐。”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更认真的东西。 “我是想说,隨著生產力的发展,男女的差距是在缩小的,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行业,不再严格。所以重男轻女的观念要改改了。” 路庆军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看得出来,路庆军已经在反思了,但是他嘴硬的很,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 於是路长青又说了一件事:“公司原本是要在广州建总部的,但是经过多方面的考虑,要在殷墟建设总部,这个工程,很大。” 路长青说:“办公楼、宿舍楼、配套的设施,不下几十栋建筑。一两个工程队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 路庆军的坐姿变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是干工程出身的人,听到工程两个字,耳朵就会竖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手上人多,我可以出一笔钱,你多招点人,组个大工程队去竞標。”路长青说:“要是人手少,也没关係,就在附近找工程队,你把关,做分包也行。”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让我想想。”他说。 “不急。”路长青站起来,把茶几上空了的茶杯收走:“你慢慢想,这不是小事。” “毕竟以后,姐姐是要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我是说,如果你能参与建设总部,把关严格一点,这样姐姐的安全会很有保障。” 他把茶杯端进厨房。 张桂兰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著洗碗布,但她面前的水池是空的。 她在发呆。 “妈,杯子我洗就行。” 张桂兰回过神,把洗碗布递给他,然后快步走出了厨房。 路长青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壁上,把残存的茶叶末子衝进下水道。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路庆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脚步声。 路庆军站在窗边,看著外头的巷子。 巷子很深,路灯只照亮了中间那一小段。巷子的尽头黑黢黢的,往东拐个弯就是县图书馆的方向。 当然,他知道这会儿县图书馆早关门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著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箱门上那张纸被气泡顶得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被磁铁压回去,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一句忍了很久的话,但又咽回去了。 路长青洗好杯子,擦乾净手,走到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张纸,看著上面四个人的签名。 路庆军三个字写得最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了凹陷的印子,横折的地方墨水微微洇开了一点。张桂兰的字秀气一些,但也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了。 路景和的签名最整齐,但最后一横收尾的时候翘了一下,还是能看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路长青自己的签名在最下面,一笔连到底,字不大,但位置很稳。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回去。 纸角按下去之后停了两秒钟,又翘起来了。 路长青没有再去按它。 他转身走到客厅,对站在窗边的路庆军说:“爸,我出去走走。” 路庆军回过头。 “去哪儿?” “就巷子里转转。”路长青说:“睡不著。” 第65章 散心与见到弟妹 二合一 县城的夜晚说热闹不算热闹,说冷清也不算冷清。 人民路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大多骑著电动车,后座上带著人,车筐里装著从超市买的东西。 路边的小超市还开著,门口的灯箱红彤彤的,把一截人行道照得跟舞台似的。 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拎著一袋子零食从超市里出来,蹦蹦跳跳地往路边停著的一辆电动车跑过去,车上的人喊了她一声,她笑著应了一句,车子一溜烟走了。 路长青站在路灯底下,看著那辆电动车拐进了一个弯,去了网吧。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人民路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就是新人民公园。 说是新公园,其实也修了有快十年了,只不过比起老公园多了个湖,多了几棵移栽过来的银杏树。 路长青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广场上还有人在跳广场舞。 音响开得不算大,一群大妈排成四排,跟著节奏摆手扭腰。 领舞的是个穿红运动服的大姐,动作很標准,每一个抬手都带著一种绝不糊弄的认真。后面的人有的跟得上,有的跟不上,但大家都不在意,跳错了就笑一下,接著跳。 路长青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著她们跳。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著一点烤红薯的味道。 他侧头看了看,公园门口东边停著一辆三轮车,车上架著个烤红薯的炉子,炉子边上掛著一盏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炉子上那几个红薯油亮油亮的。 卖红薯的是个老头,坐在车旁边的马扎上。 他低著头在剥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在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一个搪瓷缸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缸。 “大爷,来个红薯。”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旁边的塑胶袋里一扔,站起来掀开炉盖。 一股热烘烘的甜香味涌出来,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薯在炭火边上排成一排,表皮已经烤得皱巴巴的了,有的地方渗出亮晶晶的糖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要哪个?”老头问。 “您看著拿,甜的就行。” 老头伸手从炉膛里捏出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一个,最后挑了个大的,用报纸包了一半,递给路长青。 “五块。” 路长青付了钱,接过红薯,烫得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最后还是用袖子垫著才拿稳了。他掰开红薯,里面是金黄色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甜味直接钻进鼻子里。 他咬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但没吐出来,含在嘴里哈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小伙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转?”老头又坐回马扎上,继续剥他的花生。 “吃完饭出来消消食。”路长青在长椅上坐下来,和老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那倒是,年轻人也该多走走。”老头说:“我家那个小子,比你大几岁,天天下了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肚子比我这七十岁的人都大。” 路长青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红薯。 广场舞的曲子换了一首,从《最炫民族风》换成了《荷塘月色》,节奏一下子慢了。大妈们调整了一下步伐,动作也跟著柔和下来。领舞的红衣服大姐带头做了个摆臂的动作,后面的队伍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层一层地跟著盪开。 路长青一边吃红薯一边看,觉得把自己的生活慢下来確实挺好的。 前几天被沈知鱼带著逛北平,太累了。 现在坐在县城的公园门口,吃著一个五块钱的烤红薯,看著大妈跳广场舞,他觉得舒服极了。 红薯吃完了,他把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湿巾带著一股茉莉花的香味,擦在手上滑腻腻的。 然后路长青就往北走,北边是有一个万洋购物广场,广场东边走是小吃街,因为靠近高中学校,很多晚自习上课的学生都会隔著墙买小吃。那条街上啥都有,烤麵筋、铁板魷鱼、臭豆腐,还有两家卖炒酸奶的。这个点儿正热闹著呢。 走的时候,公园里的广场舞还在跳,曲子又换了一首,这次是《小苹果》。红衣服大姐的动作幅度明显大了,每一拍都踩得特別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路长青顺著公园边上的人行道往北走。 这一条路他以前也走过,但那时候走得很匆忙,从来没注意过路边都有什么。 今天慢慢走,才发现这条街上店铺还真不少。有一家卖电动车的,门口停著两排崭新的小电驴,车把上还掛著塑料花,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 电动车店旁边是一家药店,药店的捲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但从半拉下来的门缝里还能看见里面的灯亮著,大概是有人在值夜班。 再往前走是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摊子上摆著切成两半的西瓜,保鲜膜裹得紧紧的,能看见瓜瓤是沙瓤的,顏色深红。摊子旁边竖著个纸板,上面写著“包甜,不甜不要钱”,字是用记號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底气。 路长青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半个西瓜,想了想家里冰箱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就没买。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理髮店。 理髮店的灯箱还亮著,里面坐著一个染了黄头髮的年轻小伙,正对著手机打游戏,嘴里叼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抬头看了路长青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儿来理髮的人不存在,就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过了理髮店,就是万洋购物广场了。 广场上的灯光比人民路那边亮得多,led大屏上在放一个珠宝品牌的gg,一个女明星举著一枚戒指,笑得温婉又標准。 广场上的人不少,有一家三口牵著手遛弯的,有小情侣坐在花坛边上说悄悄话的,还有几个小孩踩著滑板车在广场上窜来窜去,被保安拿著喇叭喊了好几次。 路长青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没看见路景和。 其实来之前他也没想著一定要找到弟弟。他就是觉得,如果碰上了,那就看看弟弟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不说话,远远看一眼就行。 碰不上也无所谓,毕竟弟弟说了要去学习,万一是去女生家里学习了呢? 不过好像也不可能,因为人家父母肯定重视自己的女儿。 他往万洋广场里面走了走。一楼是超市,这个点儿还开著,收银台前排著几队人,都是买了东西等著结帐的。二楼是服装区,已经关了,扶梯口的捲帘门拉下来,上面贴著张告示,写著“营业时间:9:00-21:30”。三楼是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上了新的,是一部国產喜剧片,海报上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夸张又用力。 路长青在电影院的售票处看了一眼。窗口关著,但旁边的自动取票机还亮著,有个小姑娘正在取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別重要的任务。 他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路景和。 从万洋广场出来,路长青没有再往远处走,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街。 一拐进去,气味就变了。烤麵筋的焦香味、铁板魷鱼的酱香味、臭豆腐那个独特的臭味混在一起,被夜风搅和搅和,变成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分泌口水的气味。 街不宽,只有靠近校园墙的才有摊位,都被小推车和临时搭出来的摊子占了。每个摊位上头都亮著一盏灯,灯的顏色不一样,有的是暖黄的,有的是冷白的,有的是带点粉红的。 灯光照在油汪汪的食物上,照在摊主忙碌的手上,照在排队等吃的人脸上,整条街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路长青从街这头走过去。 第一家是个烤麵筋的摊子,麵筋串在竹籤上,在炭火上翻来翻去,烤得表面起了一层焦黄的脆皮。摊主是个大姐,繫著一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围裙,一手翻麵筋一手刷酱,动作快得跟打仗似的。 路长青买了两串,大姐问他要不要辣,他说要,大姐就往上面撒了一层辣椒麵,红彤彤的。 麵筋咬下去,外焦里嫩,酱汁混著辣椒麵,又咸又香又辣。路长青一边吃一边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是个卖铁板魷鱼的。魷鱼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响,摊主用铲子压了压,魷鱼底下冒出一阵白烟。路长青买了一份,十块钱三串,切成小段装在纸碗里,撒上孜然和芝麻。魷鱼须煎得焦焦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越嚼越香。 第三家是臭豆腐。黑色的臭豆腐在油锅里炸得鼓鼓的,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摊主用剪刀把每一块都剪开一个小口,灌进去蒜汁和辣椒酱,然后装进小纸盒里。路长青要了一份小份的,六块钱八块。臭豆腐闻著臭,吃起来却香,外皮炸得酥脆,里面还是嫩嫩的,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烫得他直吸凉气。 第四家是炒酸奶。炒酸奶的机器像是一个大铁盘子,上面铺著一层冰,老板娘把酸奶倒上去,加了些水果粒,然后用铲子不停地翻炒,搅拌均匀之后摊平,等酸奶冻住了,再铲成一个个卷,装进杯子里。路长青要了个草莓味的,六块钱一杯。酸奶冻得冰凉,草莓是醃过的,有点太甜了,但混著酸奶的酸味,刚刚好。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从街这头吃到街那头,又折回来吃了碗酸辣粉才算完。 吃完酸辣粉,他在街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旁边是个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的招牌还亮著,粉红色的,照在地上像是一滩化了的草莓冰淇淋。 他把酸辣粉的碗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这条街的热闹在十点,十点半之后慢慢开始散了。 路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酸辣粉的碗他端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和一堆奶茶杯子、烤串签子挤在一起。 他正准备往回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弟弟。 路长青接起来。 “哥。”路景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点风声,像是站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你在哪儿呢?” “一中小吃街这边。”路长青说:“你找我啥事?”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路景和说:“哥,你能不能来一趟水系景观公园?” 路长青没问什么事,直接说:“行,我这就过去。” 他掛了电话,看了看方向。水系景观公园在一中的南边,走过去差不多一千米的样子。 他迈开步子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吃街。 算了,臭弟弟不值得自己给他带小吃。 路长青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往水系景观公园的路比小吃街那边安静得多。路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也隔得远了一些,两盏灯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黑暗。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两家便利店还亮著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收银员坐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路长青走得很快。他没跑,但脚步迈得很大,皮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篤篤篤的声音,节奏很快。 走过最后一个路口,水系景观公园就到了。 这个公园不大,中间是一个人工湖,湖边上修了一圈步道,种了些柳树和竹子。湖中心有个小亭子,用一座木桥连著岸上。亭子里装著灯,白色的灯光照在水面上,风吹过去的时候,水面皱起来,光的影子也跟著碎了。 路长青走到公园入口处,一眼就看见了路景和。 路景和站在湖边的柳树底下,旁边站著一个女生,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周念了。 周念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没背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摆,跟刚才张桂兰捻围裙的动作一模一样。 路景和先看见了他,抬起手喊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园里听得很清楚。 路长青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路景和的表情有些紧张,但又不是那种出了事的紧张。他的嘴角抿著,眼神在路长青和周念之间来迴转了两次,像是不知道该先看谁。 周念的脸也有些红,路灯照在她脸上,能看见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路长青在两个人面前停下来,距离两步远。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路景和一眼,又看了看周念。 两个人站得不太近,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但这种距离反而让人觉得亲近,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保持,是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像是两块挨著放了很久的拼图,不需要调整就已经严丝合缝。 “哥。”周念也跟著喊了一声。 声音比路景和的小,喊完之后就低下头,耳根又红了一层。 “嗯。”路长青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叫我来,什么事?” 路景和看了周念一眼。周念抬起眼睛看了看路景和,嘴唇动了动,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目光转到了路长青身上。 “哥,是我想谢谢你。”周念说。 路长青挑了挑眉毛。 “谢我什么?” “景和跟我说了。”周念说:“如果不是你劝了叔叔阿姨,我们可能就……”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把后面的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路长青看著面前这个女生。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在说谢谢的时候直视著路长青,虽然脸红著,但没有躲闪。 “我很喜欢景和。”周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过无数次的事实:“如果被强行分开的话,我可能就一蹶不振了,可能会好久好久都缓不过来。所以……真的谢谢你。” 第66章 纯真的高中恋爱 路长青听了,眉头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周念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別的东西。他是穿越重生者,活了第二世。 他的本能告诉他一个高二的女生,能用这种话说服一个成年人,要么是真心实意,要么就是段位极高。 他的目光在周念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是个比较好看的女生,或许脱下高中生的稚嫩之后会更好看,那么是段位很高? 那她玩弄自己的弟弟路景和,就可能跟玩狗一样简单了。 然后他想起了攻略进度条。 其他人的都没有再看,只要没到百分之百,都只用来辅助认清一个人了。 周念,攻略进度百分之七十。 那个数字忽然跳进他的脑子里,像是一个不太合时宜但在关键时刻能给出明確判断的坐標。 百分之七十的攻略进度,在一个高中生身上,意味著的东西不算少。足够证明一件事,她的喜欢是真的,她的感谢是真的。 路长青在心里嘆了口气。 高中生的恋爱啊。 那时候的喜欢,大部分都很纯粹。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计算利弊得失,不需要考虑对方家境如何、学歷怎样、未来能不能帮到自己。 那种喜欢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湿土里,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就发芽了,长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都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路长青觉得自己错了,把成年人的那套逻辑错用在了高中生身上。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示弱常常是一种策略,柔弱的外表下往往藏著精密的计算。 但周念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她站在路景和身边的样子,更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小心翼翼地在树枝上挪动,生怕一脚踩空了掉下去。 路长青的表情松下来。他看著周念,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周念一直绷著的肩膀也鬆了下来。 “你不用谢我。”路长青说:“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你。” 周念愣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只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路长青说。 路景和和周念同时抬起头看著他。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原来如此”之后的好奇,像是猫闻到了鱼腥味,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哥,你以前的……”路景和往前凑了半步。 “我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周念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路长青举起一只手。 “行了,你俩,大晚上叫我来,不是为了挖我的八卦吧?” 路景和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周念也低下头笑了。 “哥,我就是……真的想当面谢谢你。”周念又说了一遍:“不管你说是因为什么,对我来说,你就是帮了我们。” 路长青看著她的表情,女孩子脸上那层红已经褪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粉,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说得慢慢的,好像生怕说快了就显得不够郑重。 他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也有话跟你说。”路长青说。 周念站直了身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你们俩谈恋爱,我不反对。”路长青说:“但是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学生,恋爱归恋爱,学习不能丟。” 他转向路景和:“你要是成绩掉下来,爸那边我不一定能再帮你拦住。” 路景和赶紧点头:“不会的哥,我保证。” 路长青又看向周念:“你也是。” 周念使劲点头,马尾跟著上下晃了晃。 路长青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半了。 “不早了。”他说:“景和,你送周念回家。” 路景和哦了一声,转身就走,周念跟在后面。 路长青走在最后面,越走越觉得奇怪,直到三个人站在同一个小区的门口。 路长青停下脚步,然后虚著眼看著路景和。 “你要么告诉我同一个小区,要么告诉我你要带她见家长。” “哥,我们家离得很近。”周念说:“就在同一个小区。” 路长青愣了一下。 “同一个小区?” “嗯。”路景和转回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她家就在我们后面那栋楼。” 周念又小声开口说:“而且哥哥不算家长吗?” 路长青看看周念,又看著弟弟,沉默了两秒钟。 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一个小区,前后楼的距离,也就是说两个小孩完全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偶遇”,而家里人对此毫无察觉。 怪不得。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一下子都通了。 路景和晚上出门总说散步,也许去的是周念家那栋楼下面的小花坛。放学回来得越来越晚,不一定是回家路上走得慢,可能是跟这个女生围著小区多绕了两圈。 路长青看著弟弟那张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行。”他说:“那就更方便了。赶紧送回去吧,再晚人家爸妈该著急了。” 路景和点了点头,看了周念一眼。周念心领神会地跟上,两个人肩並肩往公园外面走。 走了几步,周念停下来,回过头冲路长青摆了摆手。 “哥,拜拜。” 路景和也跟著摆了摆手。 路长青点了点头。 他看著两个人越走越远,路景和和周念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路景和说了句什么,周念偏过头看他,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小区里传得很远,像是什么东西碎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盪开。 路长青看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夜风从小区那头灌过来,带著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花香,很淡,像是洗过衣服之后残留在手指间的味道。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打开微信,找到路清晏的对话框。 养父母就路景和的事儿找了路清晏,但是没有解决,现在自己解决了,於情於理还是得说一声。 路长青想了想,开始打字。 “姐,事解决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五个字太敷衍,好像他出去处理了一桩什么公事似的。 虽然某种意义上確实是公事,但毕竟关係到弟弟的早恋问题。他靠在路灯杆上,又补了一句。 “见到景和那个女朋友了。” 他停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周念站在路景和身边的样子,马尾辫,校服袖子有点长,说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著你。 他继续打字。 “挺好看的,学习也好。” 这次回復来得很快。 路清晏的头像是一个卡通橘猫,睁著大眼睛一脸茫然的样子,跟姐姐本人某种时刻的表情有种微妙的相似。 “你见到人家小姑娘了?” “见到了。”路长青打字。 “怎么样怎么样?” 路长青看著这三个字,能想像出路清晏抱著手机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的样子。 他姐对这种事情向来有极大的热情,不过这个判断也不精確,毕竟大部分人都爱吃瓜。 “不是跟你说了,长得好看,学习也不错。”路长青回。 “那性格呢?性格好不好?配不配得上咱们家景和?” 路长青想起周念说“哥哥不算家长吗”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又带著某种本能的亲近感。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好字?” “嗯。” 路清晏发了一串省略號过来,然后是一张橘猫翻白眼的表情包。 路长青笑了一下。他没告诉姐姐,他在那个女生身上看到了某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来自类似出身的敏感和早熟。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的话,会让路清晏感觉女生原生家庭不好呢。 他想起另一件事,继续打字:“还给爸找了个活儿干。”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几秒钟。路长青能感觉到姐姐那边在消化这个信息,可能在皱眉,也可能把手机拿近了重新看了一遍这几个字。 “什么活儿?” “你忘了,暴雨科技要把总部搬到殷墟,没事,就是让他当个小老板,不累的。” “好。”路清晏回了一个字。 路长青看著她那个“好”字,明白了。他姐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不是不关心,而是知道他说不累就是不累,他说有事情占著手就是有事情占著手。 弟弟说事情靠谱的时候,她就信。 这份信任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过了两秒,路清晏又发了一条:“我刚才一直想给你发消息来著,又怕你在处理事情,手机响了反而坏你的事。一直憋著呢,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许知意说我看著跟戒断反应似的。” 路长青看著这条消息,打字:“你直接发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道是不是大事,万一你们当时正吵著你死我活的,我一条消息进来,咱爸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看,闺女来消息了,更生气了,把我弟揍一顿怎么办?” 第67章 姐姐有喜欢的人 路长青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很荒谬,但从他姐嘴里说出来,又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没有你死我活,心平气和,讲道理。” “真的假的?” “真的。” 路清晏又发了一张表情包,橘猫捂著脸,配文是“我不信但是我不问了”。路长青觉得他姐的表情包储备量应该是整个宿舍里最多的。 “总之你处理好了就行。”路清晏打字:“我在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有事就跟我说,不要老是你一个人扛著。” 路长青看著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復。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他確实不习惯跟別人说自己难处,一部分是因为上辈子的经歷让他学会了所有事情都自己消化,另一部分是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但这个习惯在他重生之后,好像慢慢被扳回来了一点。 因为这个世界上,確实有人在认真听。 他打字:“我都扛不住的话,那这个地球上没人能抗住了。” 这话確实有点夸大,但是细细想来好像又没有。 毕竟有系统在手。 “你最好是。” “嗯。” “路长青。”路清晏突然打他全名。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靠谱了。” 路长青愣了一下。 路清晏打字的速度好像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感觉,我弟忽然变成大人了。” 路长青靠在路灯杆上,手搭在腰侧,大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手机壳的边缘。 “也不算忽然。”他打字。 “是是是,你一直都成熟稳重。”路清晏又恢復了平常的语气,带了一点调侃的味道:“像你这样会照顾弟弟,又会赚钱,情绪又稳定,还会跟小姑娘沟通的男生,以后少说也得有六七个人喜欢。” 路长青眉头动了一下。 “又开始了。” “我说真的。”路清晏似乎在坚持什么理论:“你看,现在的女生不都喜欢这种类型的吗?不用特別帅,但是要靠谱,有责任心,能扛事。你全占了。再加上你那张脸,那么好看,更加分了。” “你是在写论文吗?还多个角度分析。” “我在帮你分析市场。” “那你分析得太早了。” “不早,你都大一了,再有——”路清晏那边好像算了一下:“再有三年,就该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路长青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姐,我十八。” “十八怎么了?时间过得很快的。眼一闭一睁,你就二十多了。再一闭一睁,就该头疼拒绝谁了。” 路长青算是明白他姐今天晚上的逻辑了。 她大概是憋了一晚上不敢发消息,现在发现事情解决了,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就有点飘。 人的情绪在两种极端状態切换的时候,中间会有一个比较亢奋的过渡期,此时的思维逻辑和说的话,都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但是顺著这个话题往下走,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到时候再头疼。”他打字:“也是先头疼你。” 对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六秒,路清晏发了一个问號。 “我才大三。”路清晏打字的速度明显慢了:“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大三,再过一年大四,毕业之前不考虑?”路长青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为了把刚才那个“市场分析”的锅甩回去,没想到对面的反应有点不对。 “我才刚上大三,天天忙得跟狗一样,现在你又帮姐安排了工作,学业事业当前,哪有时间谈恋爱。”路清晏一口气发了一大段:“你別跟咱爸似的,一提起这事就来精神。” “我没有来精神。”路长青打字:“我就是说,刚才有人说我以后要被六七个人追,我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你那边至少——”他顿了一下,想到未来优秀的路清晏不知道会受多少人追求,就有点好笑:“至少你应该有情况。” 他故意说得很模糊。 对面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路长青看著屏幕,没有催。 夜色里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著,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老牛。 路家那栋楼的某几扇窗户还亮著灯,黄澄澄的光在窗帘后面透出来,看著很暖和。 “有个师姐。”路清晏终於发了过来。 路长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人不错。”路清晏的措辞忽然变得很简洁:“对我也挺好的。教我帮我改论文,有时候天气不好还会送伞、帮我带饭。” 路长青看著这些文字,能感觉到他姐在屏幕那头正在斟酌每一个字眼。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不习惯跟別人分享这种事。一个很早就成熟的独当一面的人,在说到有好感的人是女生並且在继续將对时候,用的词是“人不错”“对我也挺好的”,没有別的夸张的形容词的堆砌,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实验报告。 但正是这样,才显得是真的。 “什么专业的?”路长青问。 “社会学。” “你觉得合適就行。”他打字。 “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路清晏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补充道:“就是师姐师妹的关係。你別想多。” “我想多的前提是,你自己已经想多了。” 对面再次沉默。 “放心,我不会跟爸妈说的,等你当上ceo了,把这个带过来,认认家门。” 路长青几乎能想像出路清晏在手机那头的样子,把脸埋在被子里,耳朵尖红红的,然后抬起头来飞快地打字。 “我困了,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其实明天是周日,不需要早起。 “嗯。” “晚安。” “晚安。” 路长青看著对话框上那个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它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揣回兜里。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留了一盏小夜灯。路庆军的房门关著,底下没有光透出来,说明已经睡了。路长青放轻脚步,换上拖鞋,正准备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水滴落在静止的湖面上。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意识深处响起来的。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系统的提示音轻盈而清晰。 路长青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路清晏攻略进度:100%】 路长青看著那行字,確认了一下自己没看错。 房间里只有小夜灯微弱的光,面板上的文字在这种环境下格外清晰,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百分之百。 他姐姐的攻略进度,在今晚的聊天之后,无声无息地到达了满值。 路长青没有表现出特別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第一遍是確认,第二遍是思考。今晚他们聊了些什么?弟弟的早恋问题,家里的事,他给爸找了活儿,然后姐姐说他越来越靠谱了,再然后提到了那个师兄。 是哪一句触发的? 或者不是某一句话,而是整场对话累积起来的。 路长青闭了一下眼睛。 面板上又闪过一道光。 【检测到新成员攻略进度达到满值,解锁新游戏抽取权限。】 【是否抽取?】 路长青看著这两行字,没有马上做出选择。 小区很安静,路景和还没回来,可能是借著送周念的名头又在小区里多绕了一圈。 攻略进度百分百的奖励机制。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前两次解锁的游戏。《全民投资人》,许多现代社会的物品,能够具现房、车、公司和工具人秘书。 价值最好的是具现公司適应性调整后带来的一个极为特殊的企业机制,每多一个员工,每天稳定收入两万元。 按一个月算,一个员工就是六十万的净收入。如果有十万员工,每个月就是六百亿。一百万员工,六千亿。 看起来很多,非常多,但好像又不是最多的样子,但是它是每个月都有六千亿,一年一万两千亿,稳定的。 百分之百的稳定。 没有任何市场波动能影响这份收入,没有任何竞爭对手能狙击这份收入,没有任何经济危机能动摇这份收入。 它是系统层面定下来的东西,如同物理常数一样牢不可破。 虽然暴雨科技扩张到那个规模,但隨著时间推移,这是一座看得见的金山。 他已经有了“不吃牛肉”的资本,所谓的资本,就是底气。 但他想要更多。 一个人不会嫌自己的牌太多。 路长青在心里说了一句。 “抽取。” 面板上立刻涌现出一道光。那道光从他的意识深处向外扩散,如同一滴水落在墨池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每层涟漪都是一个游戏的图標,成千上万个图標层层叠叠地闪过,速度快到肉眼最多只能捕捉到顏色的残影。 路长青等了一会儿。 光停了。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图標,像素风格,中间是一块泥土方块,上方是蓝天白云,边缘微微泛著某种很復古的绿。 第68章 具现不死图腾 《我的世界》。 路长青看著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这个图標旁边出现了一个小本子的標誌,上面写著两个字:备註。 他点开。 【《我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一个平台型游戏。搭载不同模组后,即可视为全新的游戏內容。宿主可直接在《我的世界》基础版中进行具现,也可选择具现某款模组后,在《我的世界·xx版》这一衍生游戏中进行具现。】 【备註:模组同样被视作一种游戏。】 路长青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確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他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游戏。严格来说,这款游戏的真正名字应该叫《minecraft》,我的世界是国內大多数玩家习惯的叫法。 这是一个自由度极高的沙盒游戏,玩家可以在里面做任何事情——建造、挖掘、合成、战斗、探索。 没有固定的主线任务,没有必须达成的结局,一切规则都由玩家自己决定。 好吧,有主线,流程大概就是造黑曜石地狱门,然后获得烈焰棒,合成东西激活末地门,击杀末影龙。 但是这个不是必须的,至少路长青当初玩的时候玩了几天一直在主世界种地养牛羊猪…… 而系统的这条备註,把这款游戏的价值抬到了另一个层面。 平台型游戏。 搭载模组之后就是新的游戏。 也就是说,他可具现的內容,不限於《我的世界》基础版里的內容,还可以扩展到所有模组。而模组的数量,是一个几乎无法统计的数字。从魔法到科技,从农业到工业,从修仙到星际航行,从简单的功能优化到完全改变游戏底层逻辑的大型模组——只要有人做过,它就可以被具现。 路长青的思路已经开始延展开来。 他非常跳脱地想到一个视频,討论史蒂夫的力量极限是多少。衡量是用金块衡量的…… 於是路长青想到了黄金块。 一个《我的世界》里的单位方块,边长为一米。 一个黄金块,就是一立方米的纯金。按当前的黄金价格算,大宗交易折价之后,一立方米黄金的价值大概在八十多亿人民幣。 八十多亿。 这一个方块。 路长青继续往下翻物品列表。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更夸张的条目上。 装满了装满黄金块的潜影盒的箱子。 潜影盒是《我的世界》里的便携存储物品,一个潜影盒有二十七个格子。 一个箱子可以装二十七个潜影盒。 也就是说,一个箱子里装二十七个潜影盒,每个潜影盒里再装二十七个黄金块。用这种套娃的方式,最终具现出来的,是数量极为惊人的黄金。 他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很轻,嘴唇抿著动了一下,眼角微微弯了弯。 將近九十万吨黄金。 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 这个体量已经不是个人財富的范畴了,甚至不是国家之间能够维持的。別说全部了,就算是四五个黄金块,扔到国际市场上能直接砸崩整个黄金交易体系。 具现这种东西的后果,不亚於往全球金融市场里扔了一颗核弹。 他当然不会现在具现黄金,已经有了一个经济来源,具现黄金属实是吃力不討好。 他想到另一个东西。 不死图腾。 《我的世界》里的一种稀有道具,玩家在持有它的时候,如果受到致命伤害,不死图腾会自动触发,保护玩家免於死亡,然后依旧能跑能跳能背著一背包的黄金块。 当然,游戏里的“不死”是保留半颗心,系统在具现之后会进行適应性调整,大概率不可能做到完全抵消所有伤害,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系统適应性调整都是合理的,不会出现刀枪不入或者长生不老之类的夸张效果。 但不死图腾这种物品,哪怕只是“保证不死但可能会重伤”,也已经足够逆天了。 这就是一条额外的命。 路景和还没回来,大概跟周念在小区里转圈了。 路长青知道这种事情没必要催,越催越逆反。 年轻时候的恋爱就是这样,觉得每一分钟都很珍贵,恨不得把时间掰碎了来用。 催也是白催,不如让他自己回来。 他选择了装满装满不死图腾的潜影盒的箱子。 【確认具现?】 “確认。” 面板上闪过一行小字:【正在適应现实规则……】 大概过了三秒钟,路长青手里一沉。 他低头看去。 是一个大箱子,但是手感很轻。 打开箱子一看,是九个盒子,拿出来一个发现,是三层。 一个盒子里有27张符纸。 不死图腾在游戏里的样子他是见过的,但现在捧在手里感觉完全不同。游戏里只是一个像素画风的道具,而眼前这个东西,像是在某个道观求来的平安符。 路长青看到一行虚影小字。 他凑近了仔细看。 【適应性调整说明:本物品在宿主受到可能致死伤害时自动触发。触发后,宿主將处於不可致死状態,所有生命体徵维持在最低限度以上,直至三十天后。】 【警告:本物品不保证宿主在触发后处於完好状態。重伤、残损、昏迷等后果均有可能发生。本物品仅保证三十天內生命不终止。】 【非战斗类道具,外显已適配为普通未摺叠平安符。】 路长青把这行字读了三遍,低声说了一句。 “我猜的没错。” 果然。不死,不代表不会重伤。也就是说你被人捅一刀,该流血还是会流血,该疼还是会疼,只不过在血流到最后一滴之前,你死不了。这个“死不了”的范围有多大他暂时不清楚,但系统的措辞向来严谨,“生命体徵维持在最低限度以上”意味著心跳、呼吸、血压这些基本的生理指標会被强行锁在一个临界值之上,不可能跌破。 这已经很好了。 三十天內都会不死,做个手术就好了。 最起码会活著,別的是活著之后才改考虑的。 多了一张底牌,任何时候都是好事。 路长青把这个小小的图腾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小盒子里抽出来几张。 摺叠好,明天给自己认识的攻略进度高的一人送一张。 其余的,放好,放在床下面,推到最里面的角落。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到仙侠类游戏,可以具现一个纳戒、乾坤袋之类的空间储物法宝。 第69章 早饭交流 他刚摺叠好没多久,外面传来了钥匙捅进门锁的声音,然后是路景和轻轻合上防盗门的动静。 他弟弟走路的声音很好认,儘量放轻但也盖不住少年人那种藏不住的弹性,像是每一步底下都垫了弹簧。 路长青打开门。 “哥,还没睡?”路景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路庆军。 “嗯,给你两张平安符,明天你交给你对象。隨身携带好。”路长青递过去两张,然后很是认真地叮嘱。 路景和哦了一声,接了过去。 “早点睡吧。” 路长青將自己小隔间的门合上,准备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路长青醒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他躺在那儿没动,盯著天花板上看了大概十几秒。 手机的闹钟还有三分钟才响。 路长青伸手把它摁掉,坐起来穿衣服。 他走出小隔间的时候,路庆军和张桂兰的房间还关著门,路景和的房间也关著门。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 小区外面的早餐店已经开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著麵粉,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每次看到路长青都会多给一个包子。 因为他长得好看。 “四杯豆浆,四根油条,八个肉包子,四个茶叶蛋。”路长青说。 “注意点啊,刚出锅,还有点烫?”老板娘麻利地往塑胶袋里装,手指翻飞。 “好嘞,姨。” 回到家的时候路庆军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不知道发什么呆。 路长青把早餐放在桌上。 “爸,洗过手了就来吃饭。” “嗯。”路庆军直起腰来,走到桌边坐下。 张桂兰从厨房端出几个碗,把袋子里的小咸菜倒进去。 路景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髮翘著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打著呵欠往桌边走,经过路长青身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一下裤兜——那两张叠成小方块的符纸还在。 “带著了?”路长青问。 “带著了。”路景和拍了拍裤兜。 路庆军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没问是什么。 但今天他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长青。”他说。 路长青抬起头。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路庆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儿子,而是看著桌子上那个装咸菜的小碗:“你说的那个活儿,我一个人干不了多大的事。” 路长青没接话,等他说完。 路庆军这人有个特点,说重要的事情之前要铺垫,铺垫的方式很笨拙,就是先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然后再慢慢往真正想说的方向靠。 像推土机,动静大,速度慢,但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推出个结果来。 “我这些年,认识的人不算少。”路庆军继续说:“有技术的,有力气的,有经验的,都有。就是没个牵头的人把大傢伙捏在一块儿。” 路长青咽下嘴里的包子,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烫,他吹了吹,水汽糊在脸上。 “爸,你是不是想说,想组个工程队?” 路庆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更多的是某种不確定。 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觉得这个想法太大,但他还是说了。 “是。” 路长青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路景和的咀嚼声忽然停了,因为他感觉到他哥接下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工程队小了点。”路长青说。 路庆军的眉头动了动。 “这还小?” “您想的是包工头那个级別的事,带十几二十个人,接点零散的活,挣的是辛苦钱。”路长青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但既然您有人,暴雨科技跟我关係匪浅,跟我透露过有自己组建建筑公司的想法,不如跟暴雨科技合作,它出钱,你出人,直接成立一个建筑公司。”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张桂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著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路庆军看著路长青,那个眼神路长青很熟悉。上辈子他爸每次遇到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事情时就是这个表情——不是牴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慢的消化过程。像一台內存不太够的电脑在加载一个很大的文件,进度条走得很慢。 “建筑公司。”路庆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嗯。”路长青说:“暴雨科技出资,您出人。您认识的那些工友,都招进来当员工,工资按月发,五险一金都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暴雨科技下面的工程,优先给自己集团的公司做。” 路景和嘴里含著半个包子忘了嚼。 他看著路长青的侧脸,觉得他哥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在路灯下跟周念说话的哥哥,跟现在是同一个人,但好像又不是完全同一个人。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进碗里。他把包子的皮翻过来看了看,在確认什么,然后又放下了。 “你说的暴雨科技……”路庆军抬起头看路长青:“是你的公司?” 实在是路长青说话太隨意了,就好像自己说啥公司就会做啥一样。 你又不是公司掌权人,公司有啥行动你怎么能决定呢? “是。”路长青说。 这事儿藏不了,能查到股份股权关係的。 路庆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公司的事。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优先给自己集团下面的公司做工程——暴雨科技下面还要有建筑公司?” “对。”路长青拿起一根油条,一掰两半:“暴雨科技以后会是一个集团,下面有很多子公司,负责不同的业务板块。建筑只是其中一块。” 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说得很隨意。 路庆军看著儿子嚼油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老城区旧居民楼的客厅兼餐厅里,一家四口围著旧方桌吃早饭,桌上铺著比路景和年龄都大的塑料桌布,一角还烫了个窟窿,豆浆冒热气,油条有点软了,包子馅儿的油顺著塑胶袋渗出来。 没人穿正装,路景和还顶著鸡窝头,张桂兰脚上趿拉著拖鞋。 谁家过日子都是这个过法。 但儿子嘴里说的组建公司的大事儿。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路庆军的脑子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拼到一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没完全听懂。 “你这个公司多大?” “我只是比较有前瞻性,所以算是技术入股,大股东之一,钱不用我出,人家除了五百亿。” “行。”路庆军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包子,吃得很香。 路长青也跟著继续吃。 父子俩没有再討论这件事,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 路庆军已经答应了。 建筑公司的具体事宜自然有暴雨科技的法务和行政去跑,路庆军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找人、带队、干活。 这些具体安排路长青会交代给李诗情去办,不用在早饭桌上展开讲。 路景和终於把那个含了半天的包子咽下去了。 他看著他爸和他哥,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挤了,格格不入。 张桂兰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剥好,习惯性地往路庆军碗里放。 路庆军接过去,掰了一半塞回她碗里。 两个人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也稀鬆平常的,像是这几十年来做惯了的事。 路景和看著这个画面,又想起周念。他想如果他跟周念以后也能这样,到五十多岁还在饭桌上分一个茶叶蛋,那该多好。 不对,还要分鸡蛋的话,那自己也太没用了吧? 第70章 来到医院 吃完饭之后路景和背起书包往外走。 路长青注意到他今天背的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装满了课本和复习资料。 “景和。”路长青叫住他。 路景和回过头。 “那张符,让她隨身带著,別弄丟了。” “知道了哥,昨晚你说过了。”路景和挠了挠后脑勺:“我给她发微信说了,她说会好好带著的。” 路长青点点头。 路景和拉开门,在门口换鞋。 他弯腰繫鞋带的时候书包从背上滑下来,他重新把它拽上去,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张桂兰开始收拾碗筷。 路庆军坐在椅子上歇著。 路长青回自己房间拿了两张叠好的符纸,回到客厅。 “爸,妈。”他把符纸递过去,一人一张:“这个你们隨身带著。” 路庆军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符纸叠得很整齐,外面用一根红线缠了一圈,路长青手不算巧,红线系得有点歪歪扭扭,但每一圈都拉得很紧,像是怕散了。 “平安符?”张桂兰摸了摸,纸的触感很特別,不像普通的黄纸。 “嗯,我求的,保平安。”路长青说。 他並不打算解释不死图腾的事,没必要。 对於父母这辈人来说,平安符就是平安符,是儿子去庙里或者道观里专门为他们求的,这个解释足够让他们把它贴身带著。 张桂兰確实没多想,把符纸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她的动作很仔细,放进去之后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確认它在。 她不算是那种特別信神佛的人,但儿子给的东西,带著总没错,图个心安。 路庆军也收了起来。他的动作没有张桂兰那么仔细,但符纸揣进兜里之后,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 路长青看著父母把符纸收好,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回到房间拿上手机和外套,准备出门。今天要去见苏晚晴。 因为距离比较远,得去坐高铁。 他掏出手机,现买票。 然后想到对父亲说的事,就给李诗情发了条消息。 “李姐,关於暴雨科技殷墟市总部建筑群修建这件事,我打算让暴雨科技旗下成立一个建筑公司,同时暴雨科技主要研发方向加一个建筑类別。” “好的,成立的公司有什么要求吗?” “我爸想组个工程队,我想让他直接註册一个建筑公司。暴雨科技全资控股,我爸当总经理,他负责带人。质量检测那边由暴雨科技出人管著,算是监督。具体註册流程、资质申请、人员配置这些,你安排人办一下。” “好的路总,我马上安排。公司名称有什么想法吗?” 路长青想了想,打字:“让我爸自己想。这是他第一家公司,名字他定。” “明白。我这边先同步启动註册流程和资质申请,具体的用人需求和薪资结构等路叔那边確认了再补充。” “另外,发个员工福利。”路长青继续打字:“员工本人或直系亲属重大疾病,公司给予一定金额的资助。顺便把这个写进公司制度。” “资助標准呢?” “你先定个方案给我看。不用太高,但也不能太低。目標是让员工觉得这家公司靠得住,不是画大饼的那种。” “明白。下午发您。” “嗯。” 路长青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出的票。 一等座。 有句话说的好,有钱人商务座,普通人二等座,小倒霉蛋一等座。 得,现在自己是小倒霉蛋,或者说怨种。 到了之后,路长青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里挑了个果篮。 苏晚晴的妈妈苏秀兰住的是普通病房,四人间。 路长青到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截。 苏秀兰半靠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嘴唇也没那么干了,头髮梳得很整齐,应该是苏晚晴帮她梳的。 “路长青。”苏晚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穿著件浅灰色的半袖衬衣,头髮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点,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病房这个灰白空间里唯一有顏色的东西。 “来看阿姨。”路长青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冲苏秀兰点了点头:“阿姨好,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秀兰的声音不大,但说话的力气比上次足了一些:“坐,晚晴,给恩人搬个凳子。” 苏晚晴站起来,从旁边空床位上端了个方凳过来,放在路长青旁边。她弯腰的时候头髮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很轻,像是风吹过窗纱刚好蹭到皮肤,痒了一瞬就不见了。 路长青接了凳子坐下。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阿姨在睡觉,呼嚕声很均匀,机器偶尔发出一点滴滴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著治疗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过,声音很细碎又很空旷。混合在一起,反倒把病房衬得格外安静。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路长青问。 “好多了。”苏秀兰说:“医生说已经可以搬回家了,每周过来输几次血就行了。这孩子——”她看了一眼苏晚晴:“课也不好好上,得亏是你们在军训,不然我非把她赶回学校不可。” “我跟学校请了假的。” 苏晚晴低著头削苹果,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说了之后不好意思回嘴但又忍不住要辩解一句的小动物。 路长青看著她,笑了一下。 “军训不去也没啥。”他接过话头,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玩意儿又累又晒,我们班好几个男生都晒脱皮了,脖子后面一揭一大片,看著都疼。”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长青没看她,继续对苏秀兰说:“再说了阿姨,就算是真有课,也没有家人重要。大学那点课,少上几天补得回来,期末考试前突击两周啥都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苏秀兰听进去了。 人那么牛,怎么会骗自己,再说了,自己也没有啥可被骗的了。 她是这样想的。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掉下来的碎发,那个动作和苏晚晴一模一样——或者说苏晚晴和她妈一模一样,只是她自己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这孩子。”苏秀兰嘆了口气,看著苏晚晴的目光软下来:“我说不过你们年轻人。” 苏晚晴把手里的苹果削完了。 她削苹果的技术確实不怎么样,削完之后苹果瘦了一大圈,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啃过一遍又被吐了出来。 她把苹果递给苏秀兰,苏秀兰接过去的时候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母女俩交换了一个路长青读不懂的眼神。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很窄很亮的光带。 楼下有人在修剪冬青,电动剪刀的声音嗡嗡地传上来,隔了十几层楼的距离之后变得很模糊,反倒和病房里的安静融在了一起。 总这么安静又感觉尷尬,於是路长青开始说自己的事儿。 “阿姨,我跟你们讲个事。”路长青把目光收回来,换了个坐姿:“我们学校有个神人。” 苏晚晴把水果刀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著他。 “……” “誒呦,那可得离这种人远点!”苏秀兰问。 “我也是这样想的,於是我就直接找导员请假了。” “得亏我走得快,听说这个人下午就开始找我,没找到我还发了火。” 这段是路长青编的,他其实並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的气氛鬆快了一些。隔壁床的阿姨翻了个身,呼嚕声停了两秒,又接上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热水流进暖瓶的声音咕咚咕咚的,隔著一段距离听,闷闷的,像雨天屋檐底下的水缸。 “然后我不是请假了嘛,我就去別的地方散心了,因为我姐在北平,我就直接去了北平。” “北平好玩吗?”苏晚晴问。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对著他的膝盖,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路长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很普通的味道,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但在病房的消毒水气味里显得格外乾净。 “挺好玩的。”路长青说:“故宫逛了一整天,腿都快走断了,出来之后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炸酱麵,那酱咸得我喝了三瓶水。” “就去了故宫?” “还去了趟国博,后海那边转了一圈,胡同里有个大爷下象棋,我在旁边看了四十分钟。那大爷连贏三盘,对手换了两拨,他屁股都没挪一下。” “你也喜欢下象棋?” “算不上多喜欢,就是会一点。小时候跟我爸学过,后来我不跟他下了,因为他老是悔棋。” 苏晚晴这回真笑了。笑意从她的嘴角漫开,很浅,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她的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就不一样了,变得明亮了一些。 路长青看著她笑了那么一瞬,他没有任何动作,苏晚晴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某个时刻,阳光在窗户上移动了一下,恰好让所有影子都变了位置。 紧接著路长青迅速压下了心里的所有思考,继续说话。 “后海那边有很多酒吧,晚上灯亮了之后特好看。我本来想进去坐坐,但走到门口看到一瓶啤酒卖八十,我就出来了。” “八十?”苏秀兰惊讶了一下:“啥啤酒那么贵?” “我也想知道。”路长青说:“可能是金子酿的。” 苏秀兰被他逗乐了,笑了两声之后咳嗽起来。苏晚晴赶紧站起来帮她拍背,动作很熟练,拍的位置和力道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这段时间练出来的。 苏秀兰咳了十来下才缓过来,摆摆手示意没事,苏晚晴这才重新坐下来,但眼神还留在她妈脸上,观察了几秒確认真的没事,才把目光收回去。 “国博怎么样?”她问,声音已经恢復了之前那种安安静静的状態。 “大。特別大。我在里面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发现才逛了一层不到一半。” 路长青说:“里面好东西太多了,青铜器、瓷器、玉器,还有一整套的金缕玉衣。” “金缕玉衣?” “就是用玉片和金线缝起来的丧服,汉代的。古人相信穿上这个尸体不会腐烂。” 路长青比划了一下:“大概两米长,每片玉都打磨得特別光滑,金线在灯光底下真的会发光。我趴在玻璃柜前面看了二十分钟。” “可恨的是,带走了咱们中原的司母戊鼎还改名了!”路长青锤了一下手。 寻思以后要是抽到了合適的游戏,就去具现一个奇观! 苏晚晴听著他的描述,眼睛里有一点嚮往的光。 “等你妈好了,带你们去看看。” 路长青说:“我朋友说北平的秋天特別好看,银杏叶子全黄了,整条街都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比油画里的顏色还好看。” 苏秀兰听到这个,她看路长青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又聊了一段时间,路长青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对了。”路长青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我在北平还去了一个地方,你们猜是哪?” “长城?”苏秀兰猜。 “不是。” “颐和园?” “也不是。”路长青用另一只手单手控制手机,翻出相册,把手机转过去给她们看:“白云观。” 照片里是一座道观的门口,朱红色的大门,上面钉著横九竖九的铜钉,门槛很高,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边门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光斑。 他真去过,沈知鱼带他去的,顺路,不是一开始就奔著白云观去的。 “我还去求了几张平安符。” “求平安符?”苏晚晴问。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嗯。”路长青收起了手机,点了点头:“那座道观很老了,据说七百多年前建的。里面的香火旺得很,我去的那天不是周末,但排队上香的人还是很多。” “我给你们求了俩,一人一个。” 路长青掏出来两个平安符,说:“隨身带好。” 这平安符路长青知道有用,但是別人不知道,不过也能起一个安慰剂作用。 至少心態上会越来越好。 第71章 员工福利 “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暴雨科技现在在扩招,需要一些兼职的学生帮忙做一些文职类的工作。”路长青说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的,但因为太快了反而流露出一点刻意:“不耽误上课,课余时间做就行。工资比正式员工低,但有个好处——入职之后直系亲属生病,公司会有资助。” 苏晚晴疑惑地看向路长青,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她的眼睛不大,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翘。 她看著他的时候,像是在確认什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吗?”苏晚晴说,声音很轻。 路长青听著这句话,莫名想到了负债几万几十万那是负债,负债几百万几千万上亿,那他是代表一个资本。 好像有个欠银行多少钱的,银行也不催,还会帮他找个工作,保护他安全。 怪怪的,怎么想到这个了? 苏秀兰躺在床上看著两个年轻人,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路长青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看苏晚晴,最后落在女儿握著水果刀的手上,那双手停在那里,刀锋上沾著苹果汁,微微反光。 “晚晴。”苏秀兰说。 苏晚晴回头看她。 “咱们家受了他大恩,按理来说,不应该再接受了,但是妈个人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欠人家大恩是欠了大恩,大恩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回报率,但是人家的钱是一定要还的,你早点工作,也能早点开始还钱。”苏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路长青注意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悄悄攥紧了一下。 苏晚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做决定的时间。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著路长青。 “好,我加入。” “行。”路长青拿出手机:“我现在让行政那边给你发合同。” 他给李诗情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一下苏晚晴的情况,让她安排合同和入职手续。 李诗情回了个“收到”,没多问。 三十秒不到,苏晚晴签完了电子合同。 然后手机还没放下,收到一条简讯。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路长青。 路长青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入帐通知。 他很自然地说:“员工福利。员工本人或直系亲属重大疾病,公司给予资助的福利。昨天刚定的制度,你算是赶上了。” 苏晚晴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又抬头看路长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一个嘴笨的人,但此刻她確实找不到合適的话,因为任何话都会让这件事变得太轻或者太重。 而且昨天制定製度,今天就来找自己让自己入职,这的巧合已经巧到不能说是巧合的地步了。 算是刻晴了。 苏秀兰的手在被子上鬆开,轻轻拍了一下床沿。 “路同学。”她说。 路长青转向她。 “谢谢你。”苏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阿姨,您別这么说。”路长青打断她:“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后天培养,但是道德水平,很难更改。” 苏秀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否定他,而是表示自己还没说完。 “我知道这世上好心人不少,但好心到你这个份上的不多。你帮晚晴,帮我们娘俩,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有些凝滯,隔壁床的呼嚕声停了,窗外有鸟叫了两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模糊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路长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被问题逼出答案的人,但他看著苏秀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不解。 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冷脸,突然遇到一个不需要回报的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困惑。这种困惑很真实,真实到让路长青不忍心说套话。 但是又不能直接说实话。 毕竟两个原因,哪个都不太行。 图苏晚晴这个人的身体吗?是有点,但是也不是完全为了她的身体。 单纯美色的话,他路长青能够让美女排成队! 甚至系统具现的工具人都算是绝色了。 但有不能说要攻略苏晚晴,这太匪夷所思了。 “因为苏晚晴好看,不管是当朋友还是招进公司当员工,都赏心悦目。算是我的一点小私心。还有就是看到能帮到帮一下,不过我也不是滥好人。”他说。 苏秀兰看著他。 路长青说:“我自己愿意帮才会帮,不是那种是个人困难了,我就要帮的。” 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现想的。 这就显得很真诚了。 苏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路长青对上了她的视线。 苏秀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掉眼泪,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 她这些年来一个人养小孩,逐渐变得很要强。 “阿姨知道了。”她说。 路长青点了下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晚晴聊天。苏晚晴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势不大,但很生动,笑起来会先弯眼睛,然后嘴角才跟著翘起来。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拘谨了,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玩笑话。 路长青说了些在北平的见闻,故宫的猫、未名湖的冰、朋友讲的冬天雾霾天里看不见对面的教学楼,说朋友的学校食堂的菜比他妈做的还难吃。 苏晚晴笑得捂嘴,苏秀兰也跟著笑了,笑起来很好看,能看出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路长青站起来告辞,苏晚晴送他到病房门口,还想往电梯口送,被他拦下了。 “回去陪你妈。”他说。 苏晚晴站在病房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路长青,眼睛里的光在水面下晃了晃,想说句什么足够郑重但又不会太正式的话,可她的词汇量在这个瞬间好像全部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路长青冲她摆了摆手。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听到苏晚晴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句。 “路长青。” 他回过头。 “那个平安符,我会一直带著。”苏晚晴说。 她站在病房门口,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妈也是。” 路长青看著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他平时笑要大一点,至少露出了点牙齿。他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回到病房里。苏秀兰靠在床上,目光落在门口站了好久的女儿身上。 “晚晴,你过来。” 苏晚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苏秀兰伸手帮她把一缕头髮別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第72章 我真没想攻略她啊 “你这个朋友,非常难得!”苏秀兰想了想措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 苏晚晴没说话。 “对你好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但能同时对你和你妈好的人——这个世道,很难找。” 苏晚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毛衣的下摆,揪出一个褶皱,又抚平,又揪出来。她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嘴角微微弯了一瞬,弯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抓住似的,头又低了些,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翘起来的那点弧度藏进阴影里。 电梯门在路长青面前合上之前,意识深处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段格外安静的下降过程,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头顶灯管的电流声。电梯“叮”一声停在三楼,门开了,没人上来,门又合上。 这给了他充足的独处时间来处理刚弹出的系统信息。 【苏秀兰攻略进度:100%】 路长青看著这行字,愣了大概有三四秒。 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不是不高兴,而是困惑。 苏秀兰的攻略进度之前都没有显示,那么这样想来应该也没有多高。 他本来还以为苏秀兰道德不太行呢。 两次见面,进度到百分之百? 医院一楼的空气比病房里凉,也更有消毒水的味道。 路长青站在出口的自动门前,看著外面四点多钟的太阳照在门前的花坛上。 一个穿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脚边趴著一只肥橘猫,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老人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嚕声,那声音隔著玻璃门都能听见。 他真没有想过攻略苏秀兰。 不是觉得她不值得,或者其他怎么样。 而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苏秀兰不会被攻略! 可现在系统告诉他,苏秀兰对他的信任,或者说依赖,或者说某种他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累积到了满值。 为什么? 路长青站在自动门前,回想今天在病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苏秀兰问他“图什么”,他说“图安心”。 苏秀兰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恰恰是因为他没有说漂亮话。 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多年的中年女人,见过的人情冷暖太多了。 她的眼睛早就练出来了,別人说一句话,她能在心里掂出三斤水分来。 系统面板上的提示还在闪。 【检测到新成员攻略进度达到满值,解锁新游戏抽取权限。】 【是否抽取?】 路长青站在花坛边上,看了一会儿那只橘猫。猫已经从老人脚边翻过身来,四仰八叉地躺著,露出白肚皮,一副“这个世界跟我没关係”的表情。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猫。 “抽。”他在心里说。 面板上涌现出熟悉的光,斑斕如霓虹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层层叠叠的涟漪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携带著无数个游戏的信息,像是一台坏掉的幻灯片投影仪,疯狂地闪过数不清的画面。 光停了。 【恭喜宿主抽到游戏:《洛克王国》】 路长青站在那里,医院门口的风吹过来,带走了些许暑气。 《洛克王国》。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他知道这个游戏,十年前火过一段时间,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 是一款面向低龄玩家的网页游戏,主打精灵收集和对战。画面是那时候特有的可爱风格。 它跟《广州暴雨科技》、《三角洲行动》、《我的世界》都不是一个类型的。 如果说之前抽到的都是让他能在现实中扎根的硬资源,都能够是在现实有用的,那《洛克王国》是什么? 收集宠物小精灵然后扔出去打架? 路长青站在医院门口,看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扶著老人的家属、拎著药袋子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 他们都活在正常的现实规则里。 而他手里忽然多了一张来自超自然力量的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好好想想。 每个游戏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的世界》表面上是像素方块,实际上是平台型无限扩展的工具箱。《全民投资人》表面上是具现现实的物品和建筑,但是实际上是神豪系统的青春版的表现形式之一。 《洛克王国》表面上是儿童页游,但它身上掛著的属性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他的思维开始习惯性地往深处延伸。 如果这些精灵能具现,哪怕是被系统適应性调整过的版本,哪怕只是某种“技能”或“能力”的载体,那它们的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洛克王国》里有几百种精灵,每一只都有不同的属性、技能和进化路线。 火、水、电、岩石、光、萌、恶…… 路长青在住院部楼下站了片刻,手里捏著那根从花坛边捡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折来折去。 退一万步,就算能力退化极其严重……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掰开了揉碎了想。 《洛克王国》里的精灵,他喜欢的不少,火系就比如烈焰犬,从小到大一直都可爱。 但如果真把它具现出来,系统给调整成適应现实,应该也就是火系能力退化掉,身上也不冒火了吧。 那它还剩下什么? 路长青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靠在住院部外墙的瓷砖上。瓷砖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衬衫传过来一股暖烘烘的触感。 剩下的是犬科动物本身的素质、游戏设定的忠诚和聪明…… 这个东西他以前看十万个为什么还是什么的科普读物,了解过一些,说狗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几千倍不止,能分辨几十万种气味。 因此就训练出了缉毒犬、搜救犬、追踪犬,靠的都是这玩意儿。哪怕是退化了,哪怕《洛克王国》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都没了,单凭这个鼻子,放到现实里就是一项硬通货。 还有忠诚度和聪明程度,这些是可以刷出来的。 那也就是说具现能够具现出来一只嗅觉拉满、忠诚度拉满的聪明犬。 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找人。寻物。追踪。警戒。 往小了说,带在身边当个伴。往大了说—— 他顿了一下。 往大了说,他也想不出来,或许是它能够去草原统治狼群? 第73章 初高中的经歷 二合一 路长青把嘴里叼著的狗尾巴草吐进花坛边的垃圾桶里,站直了身子。 那只橘猫还在晒太阳,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 他不想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得在当下想明白。 系统给的东西,有的是和现实非常贴近,有的有特別远。 就比如说《全民投资人》,那里面的所有资產基本上只是变更一下手续。 而《三角洲行动》有的是直接拿来用的,比如路长青很后悔的笔记本电脑,有些是一定会適应性调整的,比如微型反应炉。这玩意它是正电子和光子对撞產生能量你敢信? 《我的世界》就是平台型的,要是具现一个修仙模组…… 这就离现实太远了。 路长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想到什么就记下来,零零碎碎的念头攒多了,回头翻一翻,说不定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规划。 他先打了四个字:已有资源。 然后是几行小字:暴雨科技(现金流稳定,可作起点)、猎户座小队(安保小队)、曼德尔系列(超算、曼德尔砖、微型反应炉、微型核聚变试製单元、头戴脑机和脑机端子、量子存储,均为黑科技级別,尚未具现)、不死图腾(剩余19个)。最后一行,他顿了一下,打了个括號:(洛克王国?待评估)。 打完这些,他又另起一行,打了另外四个字:能做什么。 问题就卡在这儿。 手头的资源太多,而且方向完全不同。暴雨科技是网际网路科技公司,虽然现在体量不大,但是稳定持续提供巨额资金。 猎户座小队是安保人员,但他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其实也没有太必要有,等暴雨科技从广州搬来,可以让猎户座小队进入安保部门。 哈夫克的黑科技其实不具现也没关係,因为钱已经是不缺了,就算要名声,也可以用钱来做慈善。 但问题是,他没那么大道德,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全部投入,投钱就行了。 路长青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他沿著花坛边上的小路往医院外面走,经过那只橘猫的时候,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终於走了”的嫌弃,又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 路长青走出医院大门,街上的人和车比刚才多了些,快到下班时间了。他要去高铁站,回学校。 路边有一家卖胡辣汤的小店,门口的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红底黄字写著“老杨家胡辣汤”,下面还贴著一张a4纸,列印了几个字:招工,月薪面议。店门半开著,里面没什么客人,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刷手机,脚边趴著一只黄狗,跟医院那只橘猫一个德性,尾巴甩来甩去。 路长青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胡椒和牛肉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他想起来自己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出来之后又站在花坛边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胃早就空了。 “老板,还有胡辣汤没?” 老板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圆圆的,下巴上有点胡茬,看著挺和气:“有有有,坐嘛,给你现盛。” 路长青进了店,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店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著菜单,除了胡辣汤还有油条、煎包、水煮蛋。老板给他盛了一碗胡辣汤端过来,汤色深褐,上面飘著一层油花,牛肉和麵筋都沉在底下,筷子一搅才翻上来,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是对的那个味道,胡椒的辣不是辣椒那种直来直去的辣,是一点点从舌头往嗓子眼蔓延,到了胃里才猛地热起来,像是有人在肚子里点了一盏灯。 路长青一边喝汤一边继续想刚才没想明白的事。 要不享受的同时兼济天下? 放纵一下自己的欲望? 他不是那种圣人,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但他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利己主义者,钱赚够了就躺平享受,享受完还有多的,就满足一下自己的名声需求。 所以他才会帮助苏晚晴。 也没想过要把苏晚晴和苏秀兰攻略掉。 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事儿我看见了,我能管,而且给出去的东西就跟放了个屁一样多,那就给了。 这种性格,放到他现在的资源池里,能做什么? 好像有点太多哦! 路长青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燉得很烂,筋膜都化开了,咬下去是那种软糯的口感,带著胡椒的香气。 一边吃著,路长青一边回忆过去,小时候他就挺爱吃胡辣汤的,还有扁粉菜。 这两个当早餐,堪称一绝! 他想到了李诗情。 暴雨科技特性,招收的人每个人每天都会带来近两万的现金收益,那可以多招收35岁以上的,被其他公司优化的人才,同时儘可能多地做公益,山区教育、贫困县村镇扶贫、大西北开发与沙漠绿化…… 然后他又想到变化太多,有时候越有计划越不行。 顺著这个,路长青就想到自己的过去。 小学刚毕业的那个暑假,別的孩子在打游戏打篮球到处疯跑的时候,他窝在家里看网文。 看到后来他觉得有些书写得还不如他想的,就在阅文上註册了帐號,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书。 当时网文行业已经非常成熟了,什么套路都有人写过。 退婚流、重生流、系统流、无限流、洪荒流、赘婿流。每一种流派底下都有几十上百本书在同时更新,竞爭激烈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新作者就是往锅里丟的饺子,绝大部分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路长青的第一本书是玄幻题材的,讲一个少年在家族里被人嘲笑是废柴,已经逝世的母亲留下一枚戒指,戒指里住著一个老爷爷。 没错就是经典的退婚打脸流。 这个设定在当时已经不算新鲜了,甚至可以说是烂大街的套路。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觉得他能写得比別人好一点。 他確实写得比別人好一点。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看过最成熟的那个小说,《斗破苍穹》。 一开始评论都在说太老套了,没有新意,太水了。 路长青看著那些评论,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在文档里继续敲下一个章节。 他知道,水,不是错,错的地方在於更新少。 只要更新速度上来了,再水都会有人看。 而且他不是不在乎读者的评价,只是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读者夸你的时候可以把你捧上天,读者骂你的时候也可以把你踩进地里,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情绪,不是判断。 因为更新速度提高,小火了一本书之后,路长青拿到了人生第一笔稿费。不多,几百块钱,但对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写网文这件事他坚持了三年。 三年里他一共写了七本书,四本玄幻,两本都市,一本科幻。成绩最好的是第三本玄幻,上过平台的月度榜单,虽然是吊车尾的位置,但也足够让他在作者群里挺直腰板说话了。 到初三下学期的时候,他攒了大概十来万块钱。 对於一个初中生来说,这笔钱已经足够让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了。大部分同龄人手里有一两百块零花钱就已经觉得自己很有钱了,他手里的数字比他们多了三个零。 但他没怎么花。 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他找不到什么想买的东西。 有一回他在网上看到一个评测视频,博主拆了一个最新款的机械键盘,按键是青轴的,声音清脆得路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看了三遍,加入购物车,然后又刪掉了。 虽然青轴打字也舒服,但是太吵了,和弟弟是同一个大房间里,自己打字太吵了。 后来他觉得写文虽然稳定,但是每天都要写,灵感枯竭的时候,恨不得灌水灌个十章八章。 然后他便研究起视频来。 因为他知道越往后,短视频博主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毕竟谁都有过正要做什么事呢,打开了手机,刷起音符短视频就给正事儿忘了的经歷。 音符的推荐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算法的奴隶。 你刷到什么,系统给你推荐什么,取决於算法觉得你喜欢什么。你越是停留,点讚、评论、分享,算法就越觉得你喜欢什么。 路长青喜欢看恋爱日常,因为他每次刷到这类视频都会停下来看完,有时候还会点进主页翻一翻。 算法是对的。 路长青確实喜欢看。 不是因为缺爱,也不是因为羡慕。 他只是想要自己大学的时候尝试做视频帐號。 到时候不管是记录自己恋爱日常还是当个工作来做,都得学学。 至於为什么不是现在,他的短期目標很明確,初中可以分出来很多精力,因为不那么重要。 高中要认真学习,所以小说就不写了,恋爱也不谈,更何况没有遇到喜欢的。 他刷到的这对小情侣,帐號叫“小陈和小赵的日常”。 名字很普通。 小陈是男的,真名叫做陈家乐,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点,像短剧里的歪嘴龙王。 小赵是女的,真名叫赵蕊,圆脸,扎马尾,额头有点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虎牙。 都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但也不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 就是普通,普通到走在街上跟你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们在视频里笑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俩人在一起是真的开心。 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开心。 路长青很早就学会分辨这两种开心了。 他写网文的时候研究过很多恋爱日常的写法,发现最难写的不是甜,是自然。 甜可以靠堆情节堆出来的,壁咚摸头杀公主抱,这些桥段一上,评论区就会有人说甜。 但自然不行,自然是一种很难偽造的东西,它存在於两个人对视时候的那个眼神里,存在於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另一个人下意识往他那边靠的那个动作里,存在於笑完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的那一两秒里。 小陈和小赵的视频里有这种东西。 所以他们有一些粉丝,不多,大概两三万的样子。 每条视频的点讚量在一两千左右,评论几十条,偶尔上百。在音符这个平台上,这个数据属於“有但是不多”的级別,比普通人强一点,比网红差得远。 路长青关注了他们大概三个月之后,刷到了他们的一条视频。 那条视频的文案很短:感觉我们好像没什么人看,有点想放弃了。 视频的內容也很简单,小陈和小赵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后是掉了一块墙皮的墙,他们对著镜头笑,但是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笑起来像是刚从游乐园出来,这条笑起来像是刚从加班里出来,累在眼睛里。 评论里有几十条安慰的话,有人说你们很好看的要坚持,有人说现在平台不给流量很正常,有人说要不然试试换个风格。 路长青看完这条视频之后,把手机放下,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他在想一件事。 写网文和做视频,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都是在讲一个故事,都是在抓人的注意力,都是在调动人的情绪。 区別只在於载体不同,一个是文字,一个是画面。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都是內容创作。 要不干预一下,也为自己以后做帐號积攒点经验? 路长青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 他点开小陈和小赵的主页,把他们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早的视频是八个月前发的,第一个视频是两个人去超市买东西,小陈推著购物车,小赵往车里丟零食,两个人为了要不要买薯片在货架前面拌嘴。 那个视频只有三百多个点讚,十几条评论。 后来的视频內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吃饭逛街逛公园在家做饭在家吵架在家和好,都是情侣日常的那些事。 路长青看完之后,又点开了音符上其他几个头部情侣帐號的主页。 这些帐號的粉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內容也是情侣日常,但跟小陈小赵的不太一样。他们的视频节奏更快,笑点更密,衝突更明显,更像是把偶像剧的桥段搬到了短视频里。 小陈小赵的视频节奏慢,笑点散,衝突几乎没有,更像是把真实生活剪成了片段放上去。 问题就出在这儿。 真实生活是没有节奏感的。 人在真实生活里,吃饭就是吃饭,逛街就是逛街,吵架就是吵架,没有一个编剧在旁边帮你把控节奏,告诉你这个点该来一个笑点了,那个点该来一个反转了。 但短视频不是真实生活,短视频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產品,它的每一秒都在跟观眾的注意力搏斗,你要是慢了一拍,观眾的手指一划,你就没了。 第7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路长青把小陈和小赵最早的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两个人拌嘴那个。 小赵说要买薯片,小陈说不买,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小赵说上次买的是原味的,这次要买番茄味的。小陈说那不还是薯片吗。小赵说不一样,原味是原味,番茄是番茄,就像你是你,我是我。 小陈愣了一下,说那我是原味还是番茄。 小赵说你是原味,我是番茄。小陈说为什么你是番茄。小赵说因为番茄比原味贵一块钱。小陈笑了,说那行吧。 这个视频四十秒。 路长青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又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像是冬天早上湖面上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还没完全冻实,但已经有了形状。 他打开音符的私信功能,又关掉。打开,又关掉。反覆了三四次之后,他终於点开了小陈和小赵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第一条消息他写了大概有三百个字,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像是在写论文,对方大概率不会看完。 刪掉,重写。 第二条消息他写了大概有一百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在谈生意,对方大概率会觉得他是骗子。 刪掉,重写。 第三条消息他只写了三句话:你好,我看了你们的视频,很喜欢。我有一个剧本,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不是gg,不是推广,就是单纯觉得你们的氛围很適合这个本子。 他盯著这三句话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从床上跳下来,穿上拖鞋去客厅倒水喝。 路景和刚小学毕业,但是已经学会了打电脑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 路长青倒了一杯凉白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慢慢喝。 他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事有点衝动。 因为他所想的剧本,其实並不適合这种自然甜的小情侣。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路长青端著水杯走回房间,拿起手机。 小陈和小赵回他了。 只有四个字:什么剧本? 路长青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沿上,开始打字。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冻实了。 他想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对他来说印象深刻到可以记到现在的画面。 枯树。 不是他编的,是他在前世刷到的一个视频。 视频的创作者叫罗臣臣,做得非常惊艷,在一眾套路化的风格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最出圈的视频的核心意象是枯树的花语。 花都有花语,玫瑰是爱情,百合是纯洁,向日葵是沉默的爱。但没有人说过枯树的花语是什么。 因为没有人在意枯树。 枯树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站在荒地里,叶子掉光了,树皮乾裂了,看不出是活著还是死了。 没有人会给枯树浇水,没有人会给枯树拍照,没有人会把枯树写进诗里。枯树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从早坐到晚,没有人跟他说话。 但如果枯树有花语呢? 如果枯树的花语是“我还在这里等你”呢? 路长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刚才一口气打了三百多个字,这回他没刪。 他继续打字。 他把这个意象展开,写了一个大概的框架。 一开始是小情侣两个人在枯树下聊天,打情骂俏。 然后在男生说话的时候,镜头移动又回来,女生消失。暗示是回忆,是臆想。 然后男生去做別的事,路上踢一脚地上的烟花盒子……一个陀螺一直在转。 又借鑑了盗梦空间。 “这是我见到她的唯一方式,你却说是臆想症。” 路长青把这句话打在剧本框架的最后面,然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按下了发送键。 这一次他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他上了个厕所,去客厅看了一眼电视里正在放的综艺节目,又被路长明拉著帮忙看了一眼游戏的装备配置。等他回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著。 小陈和小赵回復了一大段话。 他们说这个剧本真的很好,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免费给他们写这么用心的本子。他们决定新建一个號专门拍这个风格的视频,因为之前那个帐號的风格已经固定了,突然转型怕老粉丝不適应。 他们特別感谢路长青的帮助,还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方便后面联繫。 路长青把微信二维码发了过去。 三分钟之后,微信好友申请来了。 头像是小陈和小赵的合照,两个人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景点前面比了个心,阳光太强,两个人的脸都有点过曝,看不太清表情。 通过好友之后,小陈拉了一个三人群。 群名叫“枯树”。 后来的事情比路长青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小陈和小赵的执行力比他想像中强。他们把剧本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中间跟路长青沟通修改了大概四五次。 每次沟通都是在群里,小陈打字比较多,小赵偶尔插一句,表情包发得很勤快,都是那种猫猫狗狗的。 新帐號叫“分不清”。 第一个视频发出去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八点,路长青刚下晚自习回到家。 他打开音符的时候,视频已经发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了。 点讚十万,评论六千七百三十一条,收藏一点一万,转发八万多。 不算爆,但比起之前的帐號,这个开局已经好太多了。 路长青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有人说“这个调色太好看了”,有人说“看完鼻子有点酸”,有人说“枯树的花语是什么这句话戳到我”,有人说“最后那个镜头转过来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有人问“这是原创吗”。 小陈在评论区回了一条:剧本是@青蒿叶帮我们写的,他超厉害的。 路长青看到这条回復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被夸了很开心”的感觉。他只是在想,第一个视频的一个小时的数据是十万赞,一天起码得有三百六十万赞。 这个號的粉丝也涨到了五千七。 他开始持续给这个帐號写剧本。 一周一条,有时候两条。 每个本子从构思到成稿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他白天上课,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就开始写剧本。 帐號的数据在稳步上涨。 其中小陈小赵也会自己根据这个风格拍一个视频给路长青看,询问意见。 爆的那条叫《臆想症》。 就是路长青最开始写的那句话展开来的——“这是我见到她的唯一方式,你却说是臆想症”。 视频发出去之后的那天晚上,路长青正好考试,手机关了。等他考完试打开手机的时候,微信群里已经炸了。 小陈发了一屏幕的感嘆號,小赵发了一屏幕的啊啊啊。路长青往上翻了半天才翻到他们在激动什么——视频发出去一个小时点讚破二十万。 有不少人在评论区里玩梗,说要不去找个法师吧,嫂子这么缠著你也不是个事。 一条內容是不是好的,在於它是否打了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又在细微之处震撼人心。 《臆想症》確实火了。 那条视频最终在那一年年末的时候点讚停在了四百三十万,给小陈小赵带来了將近二十万的粉丝增长。 不过他们依旧没有什么商单,但是开了小黄车。 也算是有了收入。 路长青在这个过程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到路长青上高三的时候,这种合作模式已经持续了將近两年。 两年里他给帐號写了七十几条剧本,其中有十几条是爆款,三十几条数据不错,剩下的是数据一般但也维持住了基本盘。 帐號的总粉丝量在路长青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突破了四百万,在音符上已经算得上是头部情侣帐號了。 但路长青开始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全部流程和规律它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挑战性了”的累。 写网文的时候他也经歷过这种感觉。前三本书每写一本都在挑战新的东西,到第五第六本的时候,他开始发现所有的套路他都用过了,所有的坑他都知道怎么填,所有的爽点他都知道怎么安排。 剩下的就是在重复自己,只是换了一张皮而已。 写剧本也在重复。 风格已经定型了,色调暗节奏慢情绪细腻结尾留白,这个公式套上去十次能成功八次。 粉丝喜欢这个风格,小陈小赵也適合这个风格,改变反而有风险。 但路长青不想重复了。 他在高三刚开学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高三了,要准备高考,后面的剧本可能没时间写了。” 小陈回得很快:没事没事,高考重要,你先忙你的,帐號这边我们自己想办法。 路长青看著这条回復,又打了一行字:我的意思是,我退出。 群里安静了大概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小赵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说这两年真的很感谢他,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帐號的今天,他们理解他的选择,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说。 然后问路长青银行卡號,说要给他转帐。 路长青没要。 本身就是练手性质的,然后那个时候路长青稿费的十来万都没怎么花。 就让小陈小赵做公益捐了。 小陈小赵很认真地执行了。 不执行不行,因为认真来说,这个帐號全靠路长青的剧本才能做起来。 他们以后也打算进军影视行业,就算不进去,也要维持一个好的路人缘,人设很重要。 要是忘恩负义…… 路长青这边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些失落的感觉。 但没有。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他做这件事的初衷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或者为了名。 他就是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能力,有就够了。 至於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他没有那么在意。 就算以后自己没有点子了,做不起来帐號了,那就用小陈小赵的號给自己引个流算了。 高考完当天晚上,路长青又打开了音符。 距离他退出团队已经过去了將近一年。 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有刷过音符,每天就是刷题背书模擬考对答案纠错再模擬考。 高三的日子像是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把人丟进去转啊转啊转,等转完了出来的时候,人还是那个人,但脑子里的东西全换了。 他搜了一下帐號。 粉丝在五百万出头。 跟之前比,就只涨了几十万,涨幅很低。 不是小陈小赵不努力,是忙於公益之后他们的內容质量確实下降了。新的编剧显然也在模仿以前的风格,但模仿得不够到位,节奏和情绪的拿捏差了那么一点点。 再加上套路化,同质化,吸粉能力就差了很多。 路长青把手机放下,没再继续看。 是小陈。 他们將近一年没联繫了。 对话框里弹出第一条消息:长青,高考考得怎么样?之前一直没敢打扰你。 路长青看著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復。他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嚼完了才拿起手机。 “还行,刚考完。” 小陈那边秒回:肯定没问题的,你那么聪明。 然后又来了一条:其实我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路长青回了一个字:你说。 小陈开始打字,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最后发过来的消息却很短。 “我和小赵签了一家经纪公司,打算进娱乐圈试试。” 路长青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钟。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帐號有五百万粉丝在。在现在的娱乐行业里,自带粉丝去进娱乐圈,不稀奇。 而且他们这三年,演技磨练得也很好了,去拍电影电视剧,应该会没什么难度。 他回了两个字:挺好。 小陈又发了一条:我们能走到今天,真的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当年给我们写剧本,我们可能早就放弃了。我和小赵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但之前你在忙高考,我们也不好打扰你。 路长青正准备回一句“不用谢,举手之劳”,小陈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我们签的公司沪市,离你那边有点远,我们想去你那边,请你吃个饭。但是前几天接个了电视剧,虽然只是小製作,但是戏份挺多。等我们忙完了,去找你啊。” “行。” 他那会还是想著打好交道的,多走动走动。 他想著进了大学之后,再物色人选,拍学校內的內容,如果没什么流量,再喊他们帮个忙,引个流。 问题在於,他现在手里有系统了。 系统给他的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做帐號运营要快得多大得多。 暴雨科技一天能给他带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现金流,而且这些钱是稳定的被动的不用他操心的。 第75章 返校 吃完饭,路长青来到车站,时间正好,不用等也不赶。 检票,上车。 车厢里有一股泡麵、汗水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 路长青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等了一会,列车开动。 窗外的站台开始匀速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掏出手机,给李诗情发了条信息。 “公益部门的事,你多费心。方向还是我之前说的,教育、医疗、扶贫,具体项目你看著定,方案做好发我。”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诗情的回覆就来了。 “知道了。公益的事我让韩芝汀她们仨在做了,初步意向是给山村小学捐赠每天的牛奶,和中午的一顿荤素搭配的饭,同时给山村老师一些补贴。” 路长青看著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要不自己修建学校?招老师,掛靠在暴雨科技旗下?” “这个確实会更好一点。只是建筑公司还在办,暂时没法自己修建,委託建筑公司修建的话,需要长期派人驻扎监督。” “行。你们商量著办。” “好。另外,路庆军那边……” “他怎么了?”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建筑公司註册的事。我跟他说了你的意思,他挺积极的。” 路长青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掠过,绿得有些单调。 “这样啊,挺好的,你过两天广州那边的事儿搞完,来殷墟这边了,跑跑手续,把我爹招进来。告诉他招人工资咱们都给足,稳定结,但是要他招的人干活的时候严格要求,標准高点,成本高没事。” “明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李诗情没再发消息过来,系统工具人就是好。 路长青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完全贴进座椅靠背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吵。斜前方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玻璃。隔了两排座位的地方,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打扑克,叫牌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过道里不断有人拖著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路长青听著这些声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在等,等那些小说里、视频里经常出现的“火车上的故事”,像是什么吵架的情侣,扒手,突发疾病的老人,或者哪个明星突然坐在你对面。 但什么都没有。 列车平稳地行驶著,穿过隧道,跨过桥樑,停靠站点,上下乘客。 一切都正常得近乎无聊。哭闹的小孩被妈妈哄睡了,打扑克的男生输光了筹码开始刷手机。 路长青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掛著一抹橘红色的残霞。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怎么就没点事儿呢。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列车准点进站。 路长青背著包走出出站口,九月中旬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乾脆扫码骑了辆共享单车。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吃街,夜市刚开,摊主们支起招牌,烧烤的烟混著各种香料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路长青停下来,在一家摊位前买了二百块钱的烤串——羊肉、牛肉、鸡翅、魷鱼、韭菜、金针菇,装了满满两大袋子。 他又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三杯加料奶茶,珍珠、椰果、布丁、芋圆全都要了,然后跟店员要了一包冰块。 “夏天吃烧烤,不配冰饮料不行。”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奶茶和冰块塞进车筐里,继续往学校骑。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长青锁了车,拎著大包小包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406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孙浩然的叫喊声。 “陈方圆你他妈会不会玩!闪现啊!闪现躲技能啊!” “我闪现还在冷却!你跑什么跑!回头打啊!” “打个屁!我都残血了!” 路长青用膝盖顶开门,里面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孙浩然盘腿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了鼻尖。陈方圆蹲在床边,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是灰掉的游戏画面。 这两个人头髮还潮湿著,一看就知道是洗过澡了。 两个人看见路长青手里拎的东西,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老路!”孙浩然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可算回来了!我跟陈方圆都快想死你了!” 陈方圆也跟著站起来,搓了搓手:“这么多烧烤?还有奶茶?路哥你也太够意思了。” 路长青把东西放在桌上,塑胶袋哗啦一声散开,烤串的香味立刻瀰漫了整个宿舍。他一边拆包装一边说:“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我听见你们打游戏打得嗷嗷叫。” “吃是吃了,食堂那饭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猪食似的。”孙浩然凑过来,伸手就要拿鸡翅:“天又热,我就勉强吃了个半饱,实在吃不下去了。” 陈方圆拍开他的手:“洗手去!刚打完游戏手上全是细菌。” “就你讲究。”孙浩然嘟囔著,但还是转身去阳台洗手了。 路长青把奶茶拿出来,插上吸管,又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陈方圆凑过来看:“加冰了?你是天使吗?” “烧烤就得配冰的。”路长青递给他一杯:“不然腻得慌。” 孙浩然洗完手回来,三个人围在桌边开始吃。宿舍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孙浩然桌上的檯灯,暖黄色的光晕照在烤串上,油光发亮。 “你这几天干嘛了?”陈方圆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问。 “没干嘛,就到处旅旅游,找我姐吃了两顿饭,处理点家里的事。”路长青说:“你们呢?军训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累成狗。”孙浩然灌了一大口奶茶:“天天站军姿踢正步,教官还是个变態,稍微动一下就加练。你看我晒的。” 他把胳膊伸过来,小臂上下两截顏色分明。 路长青笑了笑:“还行,没脱皮。” “脱皮那是轻的。”陈方圆说:“我们方阵有个哥们儿中暑晕倒了,直接抬医务室去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大多数时候是孙浩然和陈方圆在说军训的糗事,谁顺拐了,谁唱歌跑调了。路长青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低头吃。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了。孙浩然和陈方圆瘫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呻吟,路长青把垃圾收拾了,拎下楼扔掉。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缓过来了,正凑在一起商量晚上打什么游戏。 “老路,来不来?”孙浩然冲他招手:“王者开黑,三排。” 路长青看了眼时间:“行,打两把。” 三个人各自爬上床,戴上耳机。游戏加载的间隙,路长青听见孙浩然在那边嘀嘀咕咕:“我这把玩打野,陈方圆你玩辅助跟著我,老路你走中……”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一把打得很顺,十五分钟推平对面。第二把遇到对面会玩,拖到三十分钟才贏。打完两把已经十一点多了,孙浩然打了个哈欠:“不打了不打了,明天还得早起。” “也是,明天仍然要军训,难受啊。” 没理会两个人之后的耍宝,路长青洗漱完直接睡觉了。 今天来回跑,也是累坏了。 第二天,路长青醒来的时候,两个还有已经去军训了。 这两个室友真的很不错,起床都轻手轻脚的,没有吵醒路长青。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摸出手机,打起了游戏。 王者他很菜,但是菜有菜的玩法。 只玩娱乐局不就行了。 另一边,李诗情已经坐上了八点半的飞机。 李诗情到殷墟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她自己打了个车。 第76章 李诗情到殷墟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嗯。” “来出差?” “算是。” “殷墟这地方小,没啥好逛的。”司机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不过这几年发展得还行,市里一直在招商引资。” 李诗情没接话。 小地方也能发展成大都市,穷不穷的……暴雨科技来了就不穷了。 按照路长青的命令,要招收至少十万人员工,这些人的衣食住行会拉动极大的经济流通速度。 而经济越是流通,人民生活质量就越高。 这一点是有依据的。 中原因为经歷过大饥荒,人们往往不注重吃多少,更关注能吃多久。 钱喜欢存著。 越存,经济流通越困难,各个商铺就越容易倒闭关门,失业的就多,有活乾的人工资不少。一下子就恶性循环了。 而某个吃辣著名的省份,比较喜欢吃,还研究怎么好吃,怎么吃得爽。 消费的人多了,店铺流水上涨,工资会高,会招人。影响下就会有更多人去消费更多的商品。 这只是一个很简陋的举例,但是道理却是一样的。 藏富於民,但不要真藏在人民家里,要流通。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李诗情付了钱,拖著行李箱进了大堂。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您好,有预订吗?” “有,简讯发过了。” 李诗情把身份证递过去。小姑娘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商务大床房,三晚,对吗?” “对。” “好的,房卡您拿好,电梯在左手边,三楼。3011”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李诗情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脱了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未读消息三条。 路庆军发了两条,一条是“李总到了吗?”,一条是“您什么时候来指导工作?”。 韩芝汀发了一条,说公益方案的初稿已经发她邮箱了。 李诗情先回了路庆军:“到了,下午见。” 然后她打开邮箱,下载了韩芝汀发来的文件。 方案写了十二页,从项目背景到实施计划到预算明细,条理清晰。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个数字上標註了需要修改的地方,把意见发回给韩芝汀。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诗情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地传过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做的事,见路庆军,聊建筑公司的架构和人员,去市政府谈批地的事。 事情一件一件,都很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简单睡个午觉。 人造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下午一点四十,李诗情换了件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头髮扎了起来。 和路庆军约好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包厢。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个文件袋,一进门就看见李诗情了。 他走过来,步子放得很快,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李总,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有,是我下来早了。” 李诗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路师傅,不用叫李总,叫我诗情就行。” “那哪行,您是公司那边的人。”路庆军摆摆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先去我找的那个办公室看看,地方不大,但是做筹备期够用了。然后去市政府。” “行。” 路庆军的车停在外面,是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里面收拾得挺乾净,副驾驶座上放了张报纸。 他把报纸拿开,又用手抹了抹座位。 “李总您坐,车有点旧,別嫌弃。” “没事。” 李诗情坐进去,繫上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后视镜上掛了个平安符,红绳编的,已经有点褪色了。 路庆军发动车子,一边倒车一边说:“这个办公室是我一个朋友閒置的,他之前做建材生意,后来不干了,房子空著。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先租三个月,一个月一千五,不贵。” “位置在哪?” “文化路那边,离市政府不远,走路十分钟。旁边有个列印店,还有个工商银行,办事方便。” 李诗情点了点头。车子上了主路,路庆军开得不快,遇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又停下来。 “李总,我跟您说实话。”他顿了顿:“我以前没干过这么大的事。建筑公司,……”他停了一下,改了口:“李总这么信任我,我怕干不好。” “您是路长青先生的父亲,他决定的事,我们必然会遵守。”李诗情看著前方,“只要质量过关,即便赔了也没关係。” 路庆军没说话,嘴巴抿了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建筑公司的事,路总的意思是,你管现场,管人,管施工。钱的事,財务的事,公司那边会派人过来对接。” 李诗情继续说:“你不用有压力,把活干好就行。” “明白。”路庆军呼了口气:“我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干活实在。以前在工地上带班,我这班乾的活,从来不用返工。” “那就好。” 车子拐进文化路,路两边种著法桐,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街。路庆军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指著二楼说:“就是这儿,二楼,三间办公室。” 楼下一层是个五金店,楼梯在侧面,铁扶手有点生锈,但台阶扫得很乾净。 路庆军掏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三间打通了的办公室,大概有六十个平方,地面铺著白色的地砖,墙上还贴著几张建材gg。 窗户朝南,光线不错,能看见街对面的银行和列印店。 “办公桌和椅子我下午去二手市场看看,买几套回来。”路庆军站在屋子中间,比划著名,说:“这间做大办公室,这间放资料和图纸,这间做会议室。装修不用太复杂,刷个墙,装几个灯,接上网线就行。” “预算呢?” “我算了一下,简单装修加办公设备,三万块够了。”路庆军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明细,您看看。” 李诗情接过来,一项一项看。项目列得很细,连“买拖把、扫帚”都写上了。她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可以,就这样。钱明天打到你卡上。” “行。”路庆军搓了搓手:“还有个事,李总。招人的事,我这边有几个老兄弟,以前跟我一起干过活的,手艺好,人也实在。我想先把他们叫过来。” “你自己定,用谁不用谁,你比我们清楚。”李诗情说:“路总交代过,工资给足,稳定结,但要求严格,標准高。成本高没事,活必须干好。” “明白。”路庆军答得很乾脆,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些,“那咱们现在去市政府?” “走吧。” 路庆军把车停到市政府对面停车场,两个人过了马路,进去登记。 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戴个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领著他们上了四楼,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给两人倒了水。 “你们的材料我看了,李总电话里也沟通了很多,总的来说就是暴雨科技,做人工智慧的,要在这边建总部、研发中心和数据中心?” 刘科长坐下来,把一份文件翻开:“由於您公司的资质很好,地的事,市里很支持。市里给您选的这块地,在城西,靠近国道,交通方便,市里也一直想开发那边。政策上有很多倾斜,前三年免税,地的价格也很低……” “是的,刘科长。”李诗情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材料递过去:“这是我们的规划方案,第一期用地需求大概三千亩,包括工厂、配套的员工公寓和其他设施。” 第77章 申请用地与具现哈夫克黑科技 这话一出,路庆军和刘科长都惊呆了。 两个人都只听说李诗情来是为了给暴雨科技申请用地,一般也就是三四百亩地。虽然就这因为可能侵占永久基本农田,导致需要上报省厅。 结果你说多少地?三千亩地,还是第一期用地。 咋滴,你是想要在殷墟市扩充一个行政等级为区级的地盘吗? “您可能不太理解。”刘科长摆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么说吧,三千亩地是什么概念?殷墟市高新区整个规划面积才不到两万亩。您这一下子就要了將近六分之一,早。” 他顿了顿,继续说:“关键这不是最重要的!您第一期就一次性拿走三千亩,后续二期三期,地肯定要在一期附近吧?一期就三千亩地,后面多少我都不敢想。这个决策权限不在市里。” “需要到省里?” “省里都不一定批得了。”刘科长苦笑了一下:“永久基本农田的调整、建设用地指標的调配、还有规划环评,这里面每一项都需要部级层面的审批。李总,我不是推諉,我是实话实说。” 路庆军在旁边听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看看刘科长,又看看李诗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诗情面色平静。 “刘科长,您说的这些前置条件,具体有哪些?” 刘科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列印好的清单递过来。 “这是去年省里下发的文件,关於重大產业项目用地的审批要求。您看一下,我给您简要说明。”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纸面上逐条往下走:“第一,项目必须匹配国家级战略方向,要有省级以上发改部门的立项批覆。第二,投资强度和產出强度有硬性指標,每亩固定资產投资不能低於一定標准,投產后每亩税收也有要求。第三,要有明確的建设时序表,不能拿了地撂荒。第四,配套资金要到位,不能是空壳项目。第五……”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解释得很细。 李诗情听完了。 “这些条件我们可以满足。”她说:“暴雨科技的资质您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註册资金、技术储备、市场估值,在材料里都有。” “我看到了。”刘科长点头:“说实话,贵公司的资质確实很优秀,放在全省都是排得上號的。但问题是,贵方所需要的地,不是我们能审批的了。” 他合上文件夹,看著李诗情,语气诚恳。 “李总,我给您交个底。市里非常欢迎暴雨科技来投资,丁书记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提过这件事。但这地很难了。” “明白了。”李诗情站起来:“刘科长,我需要出去打个电话,跟公司那边沟通一下。路师傅留在这里,您跟他聊聊建筑公司的事。” “行,您去。” 路庆军闻言,立刻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材料,双手递给刘科长。 “刘科长,这是我们建筑公司的筹备方案,您给看看,指点指点。” 李诗情走出会议室,沿著走廊走到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市政府的院子,午后的阳光打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拿出手机,拨了路长青的號码。 响了四声,接了。 “餵。” “路总,三千亩地的审批,市里做不了主。” 李诗情把刘科长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需要部级层面的审批,前置条件很多。我建议先批三百亩,先开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三百亩够建什么?” “够建员工食宿设施。按照规划方案,员工公寓、食堂、配套生活设施。” “先按这个走。三千亩的事,我来想办法。”路长青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让路庆军把建筑公司的流程推进去,三百亩的手续你盯著,越快越好。” “明白。” “另外,你离开市政府以后,来中州师范大学找我。” “好的。” 路长青掛了电话。 他坐在宿舍床上,靠著墙。 早就听说了,上头对中原有限制,土地的使用,审核很严格。 之前的医药大学都是强行修建的。 他需要拿一个硬得不能再硬的东西出来,让上头眼馋,然后同意总部放在殷墟市。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在意识里点开了系统。 哈夫克的科技都是黑科技,微型反应炉这个就是不说了,试製聚变供能单元都出来了! 哈夫克集团利用微型聚变反应提供能量输出的原型装置,甚至已经可以作用於某些特定规格的载具。 微型核聚变吗?哈夫克。 还有脑机、背景故事里的天网、还有曼德尔砖。 但是直接拿出来试製聚变供能单元或者脑机都说不清来歷,就算系统会適应性调整,会不让別人怀疑。 路长青想到了量子存储和金图纸。 游戏里划分属於资料情报类,但是量子存储如果单纯的作为存储资料情报的设施,应该归属於电子物品才对。 就好像高速固態硬碟和金图纸以及固態硬碟,三个都是存储的设备,高速固態硬碟和固態硬碟的区別,备註里写的是快闪记忆体技术,勉强用新技术来提高它的品质。 那m2呢?它的提升可不多。 唯一的解释就是,金图纸里真的有图纸。 而量子存储又为什么能作为小红?凭藉极高传输速率和tb级別的数据吗? 合理解释就是里面有资料。 路长青看了看自己还有15次具现次数,他想了想先具现一个量子存储吧。 就赌里面真有资料。 一阵波动之后,路长青手里出现一个u盘一样的东西。 路长青將它插进笔记本电脑上。 弹出的窗口里有一个文件夹。 双击没反应,短暂卡了几秒,然后就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 路长青看了一眼系统的適应性调整的备註,说这个量子存储適应性调整后,是一个实验室產品的可携式存储单元,里面的资料是光刻机全套图纸,能绕开的专利全绕开了。 有点重量级了。 路长青心说,这个一出,想要建厂的话,那不是闭眼画圈? 夸张了夸张了。 第78章 亮牌 路长青觉得换都换了,再具现俩,给暴雨科技来点真正的实际上存在的业务,不然招的员工都不知道给他们安排什么业务。 要是没有活干还招收,怕不是系统神力影响了十来万人的心智。 又具现了两个量子存储。 这次路长青没有插电脑,直接看的系统备註。適应性调整后是是cpu全套设计和显卡的全套设计,纯哈夫克科技。 每一份都附带了配套的底层架构和软体开发工具链。 牛逼。 路长青觉得自己现在买彩票能中一个亿。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点快,后背离开了墙壁。 室友还在军训,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虽然不用给试製聚变供能单元了,但是这个以后还是得具现。 不过到时候应该是具现量子存储摸奖吧,或者集全国之力,反向研究。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把手机拿起来,给李诗情发条信息。 “到了中州师范给我电话,我在北门等你。” 李诗情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路庆军正拿著个本子记东西。 刘科长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写得飞快,字跡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建筑资质这一块,你们是新公司,资质要一步一步升,这个急不来。” 刘科长端著杯子喝了口水:“但是可以先从分包做起,我建议你们先找几家有资质的公司合作,把队伍练出来,把业绩攒起来。” 刘科长没有因为只是个小建筑公司觉得不值得他认真对待。 他虽然势力,但是能看清事儿。 这个人是跟著李总来的,而且看样子关係不错。 说不定这个建筑公司就是李总公司的子公司。 “对对对。”路庆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从小活干起。” 李诗情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刘科长,公司打算先批三百亩。后续的用地需求分期申报。” 她回到座位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三百亩的手续,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刘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 “这是用地审批的材料清单,我標註了哪些是你们需要准备的。企业资质文件、营业执照、法人代表身份证明、项目可研报告、用地预审申请,还有环评报告的初稿。” 他把清单推到李诗情面前:“其中可研报告和环评报告比较费时间,你们得找有资质的机构来做。” “可研报告我们三天之內能出。” 刘科长抬了抬眉毛,但没说什么质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这边同步走,下周市里开规委会的时候,我把这个项目排进去,爭取一次过。” “麻烦刘科长了。” “不麻烦,这是分內的事。”刘科长站起来,伸出手:“希望暴雨科技能够定居殷墟。” 李诗情跟他握了握手,路庆军也站起来,跟刘科长握手的时候腰微微弯了弯。 两个人走出市政府大楼,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著沥青路面晒了一天的热气。 路庆军掏出车钥匙,拇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车子滴滴响了两声。 “李总,接下来去哪?回酒店?” “不用。送我去中州师范大学,路总在那等我。” 路庆军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儿子?” 李诗情坐进副驾驶:“有点事要交流一下。” “行。”路庆军发动车子,打了左转向灯,慢慢开出停车场,“我也看看儿子,然后回去就联繫我那几个老兄弟。有两个人还在外地工地上,我得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车子上了主路,路庆军开得比来的时候更慢了一点。 车子拐进中州师范大学北门前的路口,路庆军靠边停下来。李诗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过头。 路长青站在北门口的花坛边上,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肩上挎著个背包。他看见李诗情走过来,把手机收进裤兜里。 “路总。” “別叫路总了,在学校里听著怪怪的。”路长青看了她一眼:“叫路哥就行。” “好,路哥。” 路庆军走在后面,手里拎著过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猪头肉。 “爸,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要你管?吶给你买的猪头肉。” 路庆军有些不耐烦又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路长青说话,直接转身。 “路师傅,建筑公司的事,您放心大胆地干。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联繫。” 听到李诗情说话,路庆军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简单聊了两句。 “欸,好。” 路庆军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些:“李总你忙,我先回去了。” 路长青觉得他们三个人的关係怪怪的。他爹对他想关心又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对李诗情天然有种手足无措的“卑微”,而李诗情忠於路长青,连带著对路庆军也很认真。 目送路庆军开车走远后,路长青转身往学校里走,李诗情落后半步跟在旁边。 九月中的校园里人不算多,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很刺耳。路两边的法桐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三百亩的手续,要多长时间?” “市里下周排会,材料我们三天內补齐。”李诗情说:“刘科长嘱咐找有资质的机构做可研报告和环评报告。” 路长青说:“这两个能做就自己做了,不能自己做就花钱找业界专业人士做。” “明白。” 两个人沿著主干道往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股炒菜的味道,混著泔水桶的酸餿气。 路长青往旁边让了一步,带李诗情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教职工宿舍楼,阳台上晾著被子,一楼的小院子里有人种了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湖边,湖边的长椅上坐著两个女生在背书,声音很低。路长青找了条空的长椅坐下来,朝旁边拍了拍,示意李诗情也坐。 “我把东西给你。”路长青说。 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三个u盘。方方正正的,很小,能完整握在手心里,外壳上贴著一个他不认识的铭文和几个像是编號的字符。 李诗情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內存条外壳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这是什么?” “cpu、显卡、光刻机。三套完整的……自研方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路哥,你这?” 路长青说:“这是国家非常需要的东西之三,我希望你联繫上头,告诉他们,咱们只是想在特定地区发展,跟国家利益比,不衝突。” 李诗情点头。 她把东西放进自己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等会猎户座小队护送你去。” “联繫的时候,措辞你斟酌著来。”路长青靠在长椅背上,看著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波纹:“我们不张扬,但也不需要太保守。告诉他们,cpu设计是国產內核完全自主可控,显卡设计对標国际顶尖水平,三纳米工艺的光刻机是支持这两款晶片从图纸到投產的关键设备。三套资料完全配套,底层架构、软体开发工具链都齐了。” 他停了一下。 “具体怎么合作,你看著来,反正咱们不缺这点,但是根本目的,在殷墟市建厂设立总部,要有足够多的地,这一点不能少。” “好的。” 没有再废话,李诗情离开了。 与之一起离开的还有猎户座小队。 之后几天路长青完全化身成为一个宅男,吃饭都是点外卖。 由於会分给室友,所以垃圾全都是他们帮忙带下去的。 就这,还一个劲儿地叫他义父。 直到19號,军训结束,匯演。 中午吃完饭,孙浩然神秘兮兮地找到路长青:“老路,你知不知道昨天军训匯演出事了?” 第79章 招新 “什么事?”路长青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就是那个,你之前在食堂碰到的那个神人,姓什么来著,周?周什么来著?”孙浩然皱著眉头想了想:“周铭?对,周铭。他又作妖了。” “作什么妖了?” “军训匯演的时候,校领导和人武部的人都在主席台上坐著呢,这哥们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从方阵里衝出来,跑到主席台前面,大喊大叫,说什么,说学校老师没有师德,教官体罚学生。还说他拍了照片,要曝光到网上。” 孙浩然越说越兴奋,坐直了身子:“你想想,那场面,校领导脸都绿了。” 路长青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就被保卫处的人拖走了唄。好几个教官一起上去,架著他往外拖,他还在那儿挣扎,喊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学生』之类的。” 孙浩然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这人怕是要被开除了。在校领导和人武部领导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简直是找死。” “他当时就在我旁边的方阵,你没去军训,真走运。不然你指不定要被他各种噁心。” 路长青脸都绿了,他想过自己会遭遇什么,但是这个是想都不敢想。 然后他想到既然这个人可能会被开除退学处理,而且军训也都结束了,拿自己该去销假了。 “我出去下哦。” 孙浩然摆摆手,他躺了下来,累死了。 路长青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沈知鱼发来的。 几张照片,配一句话。 “今天的腿。” 路长青翻了个白眼,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无聊。” 沈知鱼的回覆几秒钟就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是照片肯定保存了!” 路长青不想回她,锁了屏,找导员销了假。 来到操场看他,看別人踢了会球才回去。 晚上七点,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 “各位同学,周六周日是社团招新,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学生组织在周六,社团在周日。另外,教务网前几天就可以查课表了,但是再次提醒一下,请大家儘快查看,周一正式上课,不要迟到,不要旷课。” 消息发出来,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问哪个社团比较好,有人问学生会哪个部门轻鬆,有人问能不能同时加两个社团。 陈方圆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的,但是导员同样是尽职尽责,发了通知。 他和孙浩然都各自凑在电脑前看课表。 “我靠,周一早上八点有课!还是微积分!”孙浩然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手里,“我高中最差的就是数学,现在还要学微积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就知足吧。”陈方圆推了推眼镜:“你看看我的课表,五天都是早八,我起不来啊!” 路长青没参与他们的討论,他靠在床头,打开手机上的教务网,查了一下自己的课表。 周一上午高数,下午英语,周二上午专业课,下午体育,周三…… 他看了一遍,把课表截图保存,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老路,你课表怎么样?”孙浩然问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羽毛球?” “没有,我体育是篮球。” “篮球好,篮球至少能打。”孙浩然又哀嚎了一声:“我的是健美操,草,我一个大老爷们,跳健美操,这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没事,到时候我给你拍照。”陈方圆憋著笑。 “你敢!” 路长青听著他们俩拌嘴,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第二天早上,路长青被孙浩然摇醒了。 “老路,老路,起床了,去看社团招新。” 路长青睁开眼,看见孙浩然已经穿好了衣服,头髮用水抹过了,还换了一双乾净的鞋。陈方圆也起来了,正在阳台上刷牙。 “几点了?”路长青问。 “九点半了。快点,去晚了人太多。” 路长青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其实不太想去,但躺回去也睡不著了,乾脆起来洗漱。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往教学楼后面的广场走。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的帐篷,每个帐篷前面都立著易拉宝,上面写著各自组织的名字和招新口號。 “学生会”、“自律中心”、“广播站”、“青年志愿者协会”、“大学生艺术团”…… 帐篷前人很多,大多数是新生,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好几张宣传单,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负责招新的学长学姐们站在帐篷边上,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看见有人靠近就迎上去。 “同学,有兴趣了解一下学生会吗?” “同学,自律中心欢迎你,加分多,福利好。” “同学,来广播站吧,你的声音条件很好。” 孙浩然被一个学姐拉住了,学姐很热情,说话声音又甜又脆,孙浩然根本招架不住,稀里糊涂就填了张报名表,报的是“文艺部”。 “你不是说你最討厌文艺吗?”陈方圆在旁边小声嘀咕。 “她说可以加学分。”孙浩然一脸无辜。 陈方圆翻了翻白眼,继续往前走。他最后停在了“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帐篷前,跟负责人聊了十几分钟,认真填了报名表。 “你怎么想去这个?”路长青问他。 “我觉得做志愿者挺有意思的,能帮到別人,自己心里也踏实。”陈方圆推了推眼镜:“而且这个组织没什么官僚气,氛围好。” 路长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自己在广场上转了转,最后停在了学生会的帐篷前。 负责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学姐,扎著马尾,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利索的人。 “同学,你想报哪个部门?” “宣传部。” “宣传部?”学姐打量了他一眼:“咱们宣传部主要做海报、写推送、拍照,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你会什么?” “会学,而且我过几天买相机。” 学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填个表。面试时间到时候会简讯通知你。” 路长青填完表,把笔放下。孙浩然凑过来看了看:“你报宣传部?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报呢。” “閒著也是閒著。”路长青把表递给学姐,转身往回走。 “哎,你等等我。”孙浩然追上来,“你不看別的了?” “不看了,够了。” 事实上,路长青报宣传部,原因很简单。这个部门能第一时间知道学校有什么活动,有什么消息。 仅此而已。 他不在乎能不能加分,也不在乎能不能当什么部长。 他只是觉得,早点知道有什么活动,可以凑热闹。 第80章 入团 孙浩然和陈方圆互相看了看,也决定离开。 不过陈方圆跑去买早餐了。 孙浩然还在翻手机里刚才拍的宣传单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嘴里嘟囔著“文艺部到底忙不忙”之类的废话。 路长青没搭腔。 广场上的人比刚来的时候更多了,新生们挤在各个帐篷前面,手里攥著一沓沓报名表,表情里有种刚进大学特有的认真劲儿。 回到宿舍,陈方圆还没回来。 孙浩然脱了鞋盘腿坐到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介於得意和心虚之间。 “你说,文艺部面试会问什么?” “我哪知道。”路长青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你报宣传部,你就不紧张?” “不紧张。” “你就装吧。”孙浩然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抽屉里:“人家学姐问你会什么,你说什么都不会,就这你还敢说不紧张?” “我说了会学。” 孙浩然翻了个白眼,想再说点什么,宿舍门被推开了。 陈方圆走进来,手里拎著三个塑胶袋,袋子上印著食堂的logo,热气和葱花味儿一起往外冒。 “我买了午餐,趁热吃。”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一个个解开:“葱花青菜鸡蛋面,三份,都加了不少菜,这几天吃多了肉,该多吃点菜了。” 孙浩然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陈方圆你是我义父。” “少来这套。”陈方圆把其中一份推到路长青面前:“路哥,这份是你的。” 路长青接过去,次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陈方圆。 “你报青协,面试通知了吗?” 报名时的询问不是面试,但也会筛选一批人,具体面试会之后单独通知。 “通知了,咱们去得还算及时,学长看我不错,直接就通知了,下周三晚上。”陈方圆在床边坐下来,拆开自己那份灌饼:“另外学生会和自律中心都是周二晚上,青协是周三。广播站和艺术团的时间还没定。” “你倒打听得很清楚。”孙浩然塞了满嘴的面,含含糊糊地说。 “青协的学长跟我说的,他们群里发了通知。”陈方圆咬了一口青菜,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他说青协面试不难,主要看態度。真诚最重要,別的都可以学。” 孙浩然嘿嘿笑了两声:“跟老路说的差不多。” 陈方圆看了路长青一眼,没接话。 剩下的时间三个人都没出门。孙浩然躺在床上刷手机,刷著刷著忽然坐起来,手机举到路长青面前。 “你看这个。” 路长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列印出来的通知,贴在教务楼的公告栏上。通知的內容很短,措辞很官方——关於周铭同学在军训匯演期间严重违反纪律的处分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照片底下已经跟了不少评论,有人说处分太重了,有人说这人自找的,还有人在问周铭到底喊了什么。 路长青把手机还给孙浩然。 “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那肯定快,这种事哪个学校不想赶紧处理乾净。” 孙浩然把手机扔回床上:“说真的,他在食堂那次我就觉得这人不太正常,没想到能闹到这么大。” “不管它了,咱们没事就算万幸了。” 草草结束话题,三个人打起了游戏。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选择去了食堂。周六的食堂人比平时少,打菜的窗口不用排队。孙浩然打了两份红烧肉,陈方圆要了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油麦菜,路长青隨便点了份宫保鸡丁盖饭。 “明天还有一个社团的招新。”陈方圆一边挑西红柿里的鸡蛋块一边说:“你们要去吗?” 正说话呢,陈方圆和路长青的手机都震动了一下。 是好友申请,通知面试的。 路长青是周二晚上去c教104,陈方圆是c教201。 三个人吃完饭,就回了宿舍。 晚上的时候,沈知鱼像往常一样给路长青发照片,得到两句笑骂。 第二天早上,路长青醒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白线。 孙浩然还裹著夏凉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声均匀绵长。 陈方圆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 路长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二分。 他没急著起来,躺著翻了翻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在问今天社团招新的具体时间,有人回了一句“现在就在布置了,十点多去最好”,底下跟了好几个“收到”的表情包。 路长青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起床洗漱。 从阳台回来的时候孙浩然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老路,你起这么早干嘛?” “去社团招新。” “你还真去啊。”孙浩然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我跟陈方圆都不去了,昨天回来想了想,报那么多也没用,到时候群里聊也行。” “隨你们。”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孙浩然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著他,看样子是打算继续睡。 路长青换了件乾净t恤,把手机和饭卡塞进裤兜,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宿舍的门都关著。 主干道上人不多,几个穿运动服的人在晨跑,跑过图书馆前面的时候惊起了一群在台阶上觅食的麻雀。 花坛边有个女生在背书,膝盖上摊著本厚厚的专业书,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真努力,路长青很羡慕这个女生,有自己的目標,他的……早就完成了。 路长青沿著昨天走过的路往广场方向走。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广场上帐篷已经搭好了,但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呢。 今天全是社团的,跟昨天学生组织的不一样。 学生组织的偏严肃一点,社团的就自然很多,顏色也更花哨。 每个帐篷前面都掛了横幅或海报,有手绘的,有列印的,宣传词一个比一个夸张。 路长青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开始挨个看。 他走得不算慢,但也不快。 遇到感兴趣的帐篷就停下来看看,不感兴趣的扫一眼就过。 有几个社团的人想拉他,他摆摆手,对方也就没再坚持。 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动漫社的帐篷。 支架上掛了条新的横幅,上面写了“楼兰动漫”四个字,字体用的那种西域风格的美术字。 帐篷里面摆了几张摺叠桌,桌上放著手办、漫画书、还有几台笔记本,屏幕上循环播放著番剧片段。 角落里立著个人形立牌,画的是个穿著盔甲的动漫角色,旁边还掛了套cos服,做工很精细,鎧甲上的纹路都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守摊的是个染深蓝色头髮的学姐。 她今天衣服胸口印了动漫社的logo,头髮扎成了低马尾,正低头翻看著一沓报名表。 旁边坐了个学长,戴著耳机,面前摊著本素描本,正用铅笔在画什么。 “学姐。”路长青走到帐篷前面。 学姐抬起头,脸上洋溢著笑容:“誒,同学感兴趣的话可以到处看看,也可以先填报名表。” “好。” 路长青说:“不过我想先问一下,你们社团平时活动多吗?” “看你想参加什么类型的了。” 学姐把小风扇放下,掰著手指算:“每周周末都有cos角色,编小剧场。也有去唱动漫主题曲的,不定时有快闪。”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聚餐、桌游、唱k之类的,都一样,都是想来就来,不强制。” “行,那我报名!” “填一下报名表,填完这就算正式入社了。”学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列印好的二维码递给他:“加一下这个群,新生群,活动通知都在里面发。” 第81章 苏晚晴到来 路长青扫了码,加了群。群名叫“楼兰动漫-新生分舵”,头像是个q版的动漫角色,看著挺热闹的。 “好啦,过会有cos表演,当然你也可以去看看別的社团。学生组织可能还会考虑出勤率,但是社团不会。感兴趣就多加几个。” “好的学姐。” 路长青从动漫社的帐篷前离开,继续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几米,看见了游戏社的帐篷。 帐篷搭在广场最东边,今天掛了一条横幅,上面印了“最终幻想”四个大字,底下小字写著“校际友谊赛两届冠军”。 旁边还贴了张a3纸列印的战绩表,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比赛名次和选手id。 守摊的学长面前的笔记本还是开著,屏幕上在跑一个单机游戏,画面停在一个很暗的场景里,角色举著火把站在一扇石门前。 学长把笔记本合上一半,站起身子:“学弟想了解什么?还是想打两把?” “想了解一下社团的具体活动。” “活动分两块。”学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竞技部,娱乐部。竞技部打比赛,校內联赛、校际友谊赛、还有市里的高校电竞联赛,主要项目是王者、lol、csgo,偶尔有炉石和云顶。娱乐部就是日常开黑,什么游戏都玩,主机、pc、手游,群里隨时喊人,凑够人就走。” “很宽鬆啊,我可以报名加入吗?” “可以可以!填完报名表,加群。” “行。” 路长青填了表,加了群,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战绩表。 “那个校际友谊赛冠军,是哪些项目?” “英雄联盟,连续两届。”学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今年很多人都不打了,而且也上年纪了,校际友谊赛可能只能靠你们了。”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路长青可不想打比赛。 路长青从游戏社的帐篷出来,在广场上又转了转,看了几个其他社团的摊位。天文社的帐篷前架了台望远镜,书法社的学长在当场写毛笔字,街舞社在广场中央铺了块地板革,几个人轮流上去跳,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翻开刚才加的两个群。动漫社的新生群已经聊开了,有人在自我介绍,有人在发自己的手办收藏照片,学姐在群里发了个投票连结,让大家选这学期第一次小剧场选哪个动漫。 游戏社的群更热闹,已经有人在喊下午开黑,王者五排缺一个辅助,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復。 路长青把两个群都设成了置顶,接受消息但不提醒,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李诗情。 路长青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宿舍楼侧面的树下接了电话。九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路哥。” “嗯,你说。” “上头,有结果了。”李诗情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今天凌晨就给了我答覆。” “这么快?” “他们连夜开了会。”李诗情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今天上午见了三个人,科技部的,工信部的,发改委的,三个部委的司局长一起谈的。他们看完三套资料,评价非常高。” “具体怎么说?” “说这三套资料的技术路线完全绕开了目前所有受制於人的环节。cpu和显卡的设计方案可以直接对標国际主流水平,光刻机方案解决了目前卡得最死的环节。三套资料搭配起来,国家可以靠这个实现晶片领域的完全脱鉤。” 路长青靠在树干上,没有立刻接话。李诗情那边也不急,安静地等著,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最后呢?”他问。 “地批了。殷墟市城西,一期三千亩,后续会有预留用地,具体面积还在谈,但对方表態很明確——暴雨科技在殷墟的用地,够用。” “够用”两个字,李诗情咬得很清楚。 “还有別的吗?” “还有联合研发的协议。”李诗情说:“三部委的意思,希望暴雨科技出核心技术和人才,国家出政策、出配套资金、出科研团队,一起建一个晶片研发中心。具体框架还在谈,但大方向定了。” “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说需要先向您匯报,下午会给他们正式答覆。” 路长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沉默了几秒钟。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打著旋落下来,从他肩头滑过,掉在地上。 “研发中心可以做。”他说:“但是地要在殷墟。” “明白。” “我只交给你一个任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李诗情没问是什么任务,她在等。 “粮食。”路长青说:“暴雨科技分出一部分人,专门研究提升粮食產量。育种、肥料、种植技术、农业机械,所有能用上的都用上。” “粮食?”李诗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確定。 “对。研发中心的事你放手让他们去弄,合作条款你看著谈。”路长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粮食的事你亲自抓。” “这个方向上头应该很愿意合作。” “那就谈。联合研发的项目,国家出地出人出政策,我们出技术出方案。研发中心建在殷墟,不建在北平。” “好的。” 李诗情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掛了电话。 路长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有点烫了,他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汗,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叫好声。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脚步不快。 马上到宿舍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前面站著个人。 苏晚晴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深色长裤,头髮扎了起来,露出一截很白的脖颈。 “苏晚晴。”他叫了一声。 她看见路长青,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找我?”路长青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手插在裤兜里。 “嗯。”苏晚晴看著他,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我今天刚回学校,也没有什么事,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尾音轻轻往下落,像是怕吵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 “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苏晚晴摇了一下头,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落在他肩膀旁边那面墙上,“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发信息。” 第82章 简单吃个饭 路长青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背包带子,指腹在帆布面上来回搓了一小片褶皱。她的睫毛低下去,又抬起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树冠上。 九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上投了几块细碎的光斑,隨著风晃了一下。 “下次记得来就发信息,不然我要是下午才出来,你不得等一天?” 路长青从裤兜里抽出手,往宿舍楼门口偏了偏下巴:“出去走走?” “嗯吶。”苏晚晴把背包带子鬆开,又捏住,换了一边肩膀背著。 路长青点了下头,转身朝操场的方向走。她落后半步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前的水泥地上並排铺开,边缘被阳光熔成模糊的暖灰色。 操场边的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球场上几拨人占著半场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叫喊声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路长青没进操场,拐到看台侧面那条种著银杏的小路上。这条路人少,路面铺著透水砖,砖缝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 “你妈把你赶回来的?”路长青先开了口。 “嗯。”苏晚晴低头看著脚下的砖缝,步子不快,踩到一块鬆动的砖的时候轻轻绕开了:“她说暴雨科技给员工家属的医疗福利特別好,病房是单间,有专门的护工,饭菜也是营养师配的。她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缺,我在学校好好上课就行。” “那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晚晴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下沉,像是在確认一件自己还没完全接受的事。 她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不想让我在医院熬著。但现在来学校,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跟同班同学的关係肯定没有別人好,我就好像是一个插班生,退一万步讲,现在既没有军训又没有课。。” 路长青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树影里忽明忽暗,鼻樑上的光线滑过去又流回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了头,像一潭水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有暗流的水。 “所以你来找我,是不知道干什么才来的?” “是也不是。” 苏晚晴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又很快偏回去。她的手指又去捏背包带子了,这次捏得比刚才紧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不知道干什么才来。是来了学校以后,想了半天,觉得……” 她顿了一下,舌尖好像在哪里卡了一下,句子断了一拍:“觉得来你这儿,能安心一点。” 她说“安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词说重了就会变成別的意思。 说完之后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稍微快了一点,快到了路长青需要多迈半步才能跟上。 路长青没说话。他跟在苏晚晴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钥匙圈冰凉的金属边。头顶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翻转,露出叶背那一层浅灰绿色。 “你呢?”苏晚晴忽然把话题转到路长青身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看你从外面回来,你今天去哪了?” “广场那边,社团招新。加了两个社团。” “什么样的社团?” “动漫社,叫楼兰动漫。游戏社,叫最终幻想。”路长青说:“动漫社的学姐让我去试试cos。游戏社的学长让我去打比赛。” “cos?”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忍著什么,但她忍得不太成功,笑意从唇角漏了一点点出来:“你能cos角色出来能吸引一大批小姑娘。” “这话说的,我就算不cos也能吸引,而且你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顿了顿路长青说:“我两个都没答应。” 苏晚晴把头转回去,刚才那一点笑意还掛在嘴角,没散。 她开口说:“经歷的事儿多了,那不就成熟了?” 路长青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耳根那点红还没褪乾净,从耳垂往上蔓延了大概半寸,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苏晚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细带子的手錶:“现在还早,才还不到十点。” “食堂没开门。” “那就等著。” “等著?”路长青脚步没停,偏头看她:“在这儿等?散步散到十点半?” 苏晚晴想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她朝周围看了看,不远处操场围栏边上有一排空的长凳,铁架子刷了绿漆,漆皮被太阳晒得起了泡,但看著还算乾净。 “去那边坐。” 路长青顺著她的视线看到了长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长凳坐下去的时候铁架子轻轻晃了一下,路长青把脚踩在凳子底下的横樑上稳了稳。 苏晚晴坐在他右边,中间空了一掌的距离。 她把背包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面,指尖併拢,指甲剪得很短很乾净。 操场那边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几个男生爆出一阵喊声。 苏晚晴朝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路长青。”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打算打比赛?” “不打算。” “为什么?” “菜。”路长青靠在长凳的靠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银杏树。树枝交错的地方漏出一小块天空,蓝得发白。 苏晚晴看著他,下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个“菜”字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你看著不像菜的人。” “你又没看过我打游戏。” “那倒是。” 她承认了。 路长青把视线从操场上收回来,看著她的侧脸。她別完头髮之后手没有立刻放下来,而是在耳后停了一拍,然后才慢慢落到膝盖上,和另一只手交叠在一起。 “你饿不饿?”路长青问。 “有点。”苏晚晴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点点很淡的笑意,淡得像水面上漂过去的一片薄云。 “去食堂。”路长青站起来,把刚才踩在横樑上的脚放下来。 苏晚晴也站起来,把背包掛回一边肩膀上,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食堂比刚才人多了一点,打菜的窗口还在做准备工作,几个大姐正在往菜盆里倒刚出锅的菜,热气和香味一起往外冒。 路长青带著苏晚晴走到靠窗的位子。 “吃什么?”路长青问。 “你看著点。”苏晚晴说:“我不挑。” “你倒是宰上大户了,有忌口吗?” “香菜不吃,別的都行。” 路长青去窗口打了两个菜,红烧排骨和鱼香肉丝。 又要了两份米饭和两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餐盘端回来放在桌上,苏晚晴站起来帮忙接了一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很凉,像一直在空调房里待著没出来过。 第83章 约饭 二合一 路长青的手顿了一下,没缩回去,稳稳地把餐盘放在桌上。苏晚晴的手指也收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手怎么这么凉?”路长青坐下来,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她。 “体质问题。”苏晚晴接过筷子,指尖在筷尖上轻轻对齐,然后放在餐盘边上:“从小就这样,温度一降下来手脚就凉,我妈说我是冷血动物。” 她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夹菜的第一筷子慢了半拍。 路长青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紫菜蛋花汤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先喝汤,暖手。” 苏晚晴低头看了眼那碗汤,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在食堂的白炽灯下顏色偏浅,是一种介於琥珀和浅褐之间的顏色,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瞼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了三个字,没说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 路长青也开始吃。 红烧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深褐色。他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 食堂外面是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两个女生撑著遮阳伞从空地中间穿过去,伞面上的碎花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色块。 “你说你加了两个社团?”苏晚晴隨意扯了个话题,筷子夹了一块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放在米饭上没急著吃。 “嗯吶。”路长青收回视线:“不过动漫社的学姐让我cos一个角色,说是校园祭的时候上台。” “那你为什么不去?” “麻烦。” 苏晚晴把木耳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你看著不像怕麻烦的人。”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帮我办住院手续那天。”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跑上跑下跑了四趟,缴费窗口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最后还跟护士站的护士长说了半天,把我妈从六人间调到了双人间。那会儿你可没嫌麻烦。” 路长青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晚晴会提这个。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那天路长青確实跑了很多趟。 缴费、办手续、调病房、去药房取药、在住院部楼下买了一大袋生活用品。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每次他想让她坐著等,她就说“我跟著你”。 一直跟到他跑完所有事情。 “那不一样。”路长青说。 “哪里不一样?” “你妈住院是正事。cosplay不是。”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把视线移开。 她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垂下眼睛,拿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路长青,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个毛病。”她把碗放下,声音很轻。 “什么毛病?” “你觉得帮別人的事才是正事,自己的事就不是。” 路长青没接话。 他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才开口,语气很平:“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不算了解。”苏晚晴承认得很快:“就是感觉。”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女人的直觉。” 路长青抬起眼皮看她。 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用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来稀释刚才稍微认真了一点的气氛。 “你才多大,就女人女人的。”路长青说。 “过完生日就十九。”苏晚晴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掰著手指跟他算:“法定成年年龄是十八岁。我已经成年一年了。在法律意义上,我就是女人。” “行,女人。”路长青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揶揄:“那这位女人,你的直觉还告诉了你什么?” 苏晚晴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食堂里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阿姨多打点肉”,打菜的大姐回了一句“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多打”。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了一阵。 “直觉还告诉我……”苏晚晴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路长青需要稍微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你答应学姐的事,其实会去。” 路长青看著她。 她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吃饭。”路长青说。 “嗯。”苏晚晴重新拿起筷子。 她把排骨夹到米饭上,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剥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路长青看著她剥排骨。 她的手很稳,指尖按在排骨的骨头两端,筷子夹住中间的肉轻轻一旋,整块肉就完整地脱了出来。她把肉放在米饭上,然后夹起来吃了。 “你吃饭很讲究。”路长青说。 “不是讲究。”苏晚晴把骨头放在餐盘角落:“是习惯。小时候我妈上班忙,我一个人在家吃饭,就会慢慢吃,反正也没人催。”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挺无聊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写作业。等妈妈回来的时候,我都睡著了。” 路长青没说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那你现在不无聊了。”他说。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你现在有室友。”路长青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走吧,给你室友带饭。” 苏晚晴也站起来,把自己的餐盘端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回收处走。 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台子上,转过身来等路长青。 路长青走过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得对。” “什么对?” “我现在不无聊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打菜窗口走,步子不快,但脊背挺得很直。 路长青看著她的背影,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钥匙圈冰凉的边缘。 他跟上她。 两个人走到打菜窗口,窗口的大姐正在往菜盆里加新炒出来的菜。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把玻璃隔板熏得模糊。 “你室友几个人?”路长青问。 “四个。”苏晚晴说:“加上我五个。” “都什么口味?” “不知道。”苏晚晴想了想:“我跟她们还没一起吃过饭。” “那就多点几个菜。”路长青说。 他把窗口的菜都扫了一遍,然后点了四个菜: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和一份回锅肉以及一份乾锅肉片。又要了五份米饭。 “钱我来。”苏晚晴说。 “行。” 路长青没跟她爭,给她安排了暴雨科技的岗位,当月工资当月月初发,她现在是有钱的。 苏晚晴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纸幣递进窗口。收费的大姐找了零钱,她把零钱叠好放回钱包,动作很利索。 “你室友呢?”她问路长青。 “两个。” “那也带点?” 路长青点了下头,跟窗口大姐说:“再来两份米饭,回锅肉和西红柿炒蛋。” 等菜的时候,苏晚晴靠在取餐檯边上,把背包带子换到另一边肩膀。 “你室友都是什么专业的?”她问。 “化学系,经管系。”路长青说:“化学系那个叫陈方圆,圆脸,戴眼镜,爱吃。经管系那个叫孙浩然,瘦高个,一米八三,不戴眼镜,爱打篮球。” “你跟他们关係怎么样?” “还行。”路长青想了想:“虽然我有一半时间在外面,但处得不错。” “那挺好。”苏晚晴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窗口的大姐把打包好的饭菜递出来,路长青接过去,把其中一袋递给苏晚晴。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操场上打篮球的人换了一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是那么响。看台侧面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你回宿舍?”路长青问。 “嗯。”苏晚晴把装饭盒的袋子拎在手里,看了他一眼:“你呢?” “也回去。” “那——” 苏晚晴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路长青等她说完。 “晚上,我请你室友吃饭。”苏晚晴把句子接上,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点:“算是谢谢你帮我那么多的事。也叫上你室友,大家一起吃个饭。” 路长青看著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直,手指没去捏背包带子,眼神也没躲。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说出来的时候很稳。 “行。”路长青说:“不过既然是请客,我室友那份我出。” “不行。”苏晚晴摇头:“是我请客。” “你请客,我出我室友那份。”路长青说:“你请我,我请他们,不衝突。”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行。晚上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火锅。”苏晚晴说,语气很確定:“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学校东门出去那条街上有一家重庆火锅。锅底是现炒的,闻著很香。” “你路过的时候闻到了?”路长青问。 “嗯。”苏晚晴说:“学校的时候走了那条路。路过火锅店门口的时候,炒料的香味刚好飘出来,我就站在门口闻了一会儿。”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他。 “那时候就想,等妈妈出院了,要带她来吃一顿。” 路长青没说话。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在银杏小路上说“能安心一点”的时候一样平静。 “晚上几点?”路长青问。 “六点。”苏晚晴说:“我回去跟室友说一声,你回去跟你室友说。” “好。”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身边不断有人经过。有人拎著饭,有人背著书包,有人骑著共享单车从坡上衝下来,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 “那我先走了。”苏晚晴说。 “嗯。” 苏晚晴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路长青。” “嗯?” “晚上別迟到。” 她说完转回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路长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在种著月季花的花坛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著的袋子,塑胶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的饭盒还是热的,隔著袋子能感觉到温热的蒸汽。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陈方圆正坐在床上吃薯片,电脑屏幕上放著一个综艺节目,弹幕花花绿绿地飘过去。 孙浩然不在。 “回来了?”陈方圆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圆脸上沾著一点薯片碎屑。 路长青把打包的饭菜放在陈方圆桌上:“给你带了饭。” “臥槽,你是我爹。”陈方圆立刻把薯片袋子扔到一边,从床上爬下来,打开塑胶袋看见里面的菜,眼睛亮了:“回锅肉?西红柿炒蛋?义父在世!” “不是我请的。” 路长青坐到自己的桌子前:“有人请的。” “谁啊?”陈方圆把饭盒盖子打开,米香和菜香一起冒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也太香了。” “路长青靠在椅背上,看著陈方圆:“苏晚晴请客。” 陈方圆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 “苏晚晴?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 “你女朋友?” 路长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去,金属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晚上她要请吃饭,火锅,你叫上孙浩然。” “我去。”陈方圆把筷子放下,脸上露出一个庄重的表情:“义母请客必然去啊!” 说完,他夹起一块回锅肉,含糊不清地说:“晚上几点?我告诉浩然一声。” “六点,东门那家重庆火锅。” “那家?”陈方圆眼睛又亮了:“那家锅底是现炒的,特別香。我上次路过闻著味儿就走不动道了,结果一看价格,默默离开了。” “今天苏晚晴请客,你敞开了吃。” “老路。”陈方圆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你跟苏晚晴说,就说我说的,她以后就是我亲乾娘,要是你俩分手了,我要跟她。” 路长青没理他在这里耍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楼的窗户正对著校园的主干道,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个男生骑著自行车后座带著女生,女生抱著男生的腰,头髮被风吹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陈方圆。”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陈方圆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这个人,对身边的人挺好。一米八二的个子,又高又帅,又大方,待人又好。” “怎么啦?” 路长青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他躺床上睡了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