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第八子》 第一章:钟响 武当,紫霄宫后山。 宋青书一双眼睛牢牢地盯著面前的火堆,小声问道,“小师叔,烤好了吗?” “你急什么!”江北辰隨手摺了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两下火堆,说,“做了这么多回你还不知道吗?这叫花鸡最是讲究火候了,时间短了不熟,长了易焦。” “对了,小师叔,你哪来的鸡?”被数落了一顿的宋青书只好用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山上的鸡不是前些天都被咱们抓光了吗?” 这段时间里,江北辰为了做出『最美味的叫花鸡』,可是没少和宋青书一起祸祸山上的家禽。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武当山上养的鸡就被两人一扫而空。无论是半大的小仔鸡还是多年的老母鸡,全都没能逃过两人的魔掌。 就连后厨养的那只专门用来打鸣报时的花公鸡,也在昨天下午被做成了叫花鸡进到了两人的肚子里。 “山上的鸡確实是被吃光了。”江北辰笑了笑,“不过我这次用的不是鸡。” “不用鸡用什么?难道用鸭子吗?”宋青书伸手指了指火堆里比往日大了整整一圈的泥团,好奇地问道,“那这个岂不是应该改叫叫花鸭了?” “嘿嘿!”江北辰嘿嘿一笑,摇头道,“我用的可不是鸭子,鸭子的味道大,不適合这么做。” “不用鸭子用什么?”宋青书更加好奇了,“山上难道还养了其他家禽吗?” 江北辰放下手里的树枝,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紫霄宫是武当掌教真人张三丰的居所,后山更是他清修参悟武学的地方,平日里自然不可能有人过来。 “我偷偷把师父养的仙鹤杀了。”江北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这泥球里裹著的,就是那头仙鹤。” “什么!你把太师父养的仙鹤杀了?”宋青书直接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地说,“小师叔,你不要命啦!” “嘘……”江北辰赶紧示意宋青书噤声,“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也不怕把我师父招来。” “小师叔,你莫不是和我开玩笑的吧。”宋青书小声说道,“那仙鹤太师父可是养了整整五年了,平日里宝贝的不得了。” “我和你开这种玩笑做什么?”江北辰道,“再说了,是不是我师父养的仙鹤,你到时候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青书见江北辰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里彻底慌了。 嘴馋偷几只鸡吃没什么,大不了回去后被他爹训斥一顿。就算祸害了山上所有的鸡,最多也不过是被骂的狠一些。 可要是偷吃了太师父精心养的仙鹤,他爹宋远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除非太师父出面,不然谁也拦不住。 “小师叔,你这可是害苦了我。”宋青书苦著一张脸道,“我爹要是知道了,我少说也要断一条腿。” “断就断唄,最好让你爹把你的第三条腿打断,也省的將来精虫上脑欺师灭祖。” 江北辰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还是不停说著安慰宋青书的话。 “你怕什么,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而且这鹤是我一个人杀的,也是我一个人烤的,你最多就是知情不报。” “就算被你爹知道了,也有我给你顶著,他最多也就是罚你抄抄经书什么的。” “可这些天我跟著小师叔你到处抓鸡打牙祭,上山的人都看见了。”宋青书无奈道,“就算你说这次的事我没参与,也没人会信我啊。” “呃……”江北辰想了想,宋青书还真没说错,自己这些天带著他满山抓鸡,早就被其他人视作一伙了。 “那要不你现在就转身离开?”江北辰指了指宋青书身后道,“这样出了事被抓到的也只有我一个人,你大可以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 “算了,我还是留下来吧。”宋青书摇了摇头,自暴自弃道,“就算我现在走了,將来如果东窗事发还是得牵连到我。別肉一口没吃到,还得跟著一起背黑锅,那我岂不是冤死了。” “嘿嘿,这样做才对嘛。”江北辰伸手一把勾住宋青书的脖子,笑著说道,“我们两个可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你可不能一个人跑了。” “什么好兄弟。”宋青书道,“小师叔,你可是我师叔,咱们两个差了辈分呢。” 虽然武当派向来不讲究那些繁文縟节,但基本的长幼尊卑还是要分清楚的。 江北辰的年纪虽然没比宋青书大多少,但他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高了宋青书一辈。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江北辰放开宋青书,重新捡起丟在地上的树枝拨了拨炭火堆。 “我看这叫花……鹤也烤的差不多了,我们弄出来尝尝味道吧,看看它和之前的叫花鸡有什么区別。” 宋青书闻言精神一振,立马也跟著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小师叔,我来帮你!” 两人轻轻拨开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火,取出埋在下面的泥球。泥球的表面已经被炭火烤的又黑又硬,散发出一股泥土被烈火灼烧后特有的焦香。 江北辰和宋青书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举起手里的树枝轻轻敲击泥球的外壳。 隨著几声“扣、扣”的轻响,泥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一股荷叶的清香从裂缝中透了出来。 闻著这股诱人的清香,江北辰和宋青书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很快,一块泥壳应声剥落,露出內里的一角——那是一片被烤的焦黄微皱的荷叶。 紧接著,更多的泥块被一片片剥开,一个完整的、由荷叶包裹著的物体终於显露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复杂而又滚烫的香气瞬间充盈了四周——泥土的焦香、荷叶的清香、肉类经过燜烤后的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特殊香气。 江北辰和宋青书七手八脚地將鬆软酥脆的荷叶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只被燜烤成诱人的金红褐色的肥腴禽鸟。 “这……这就是叫花鹤?”看著眼前油亮亮的美食,宋青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师叔,这看起来好像比之前的叫花鸡更加诱人啊,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嗯,看著是还不错。”江北辰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至於味道怎么样,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罢,江北辰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从胸脯的位置切下一小条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小师叔,味道怎么样?”虽然心痒难耐,但长幼尊卑还是让宋青书强忍著不敢隨便伸手。 “嗯……”江北辰想了想道,“肉质紧实,鲜嫩多汁,比之前的叫花鸡还要更胜一筹。” 之前江北辰吃了那么多叫花鸡,也就只有那些半大的小公鸡的肉质勉强能比得上这仙鹤。那些大公鸡、老母鸡什么的,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青书,”江北辰又招呼宋青书道,“你也別光看著了,一起尝尝吧。” 一旁的宋青书早就蠢蠢欲动了,现在听到江北辰的话,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隨手擦了擦手上的黑灰,也不顾得烫手,迫不及待地扯下一条鹤腿大嚼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不住地点头道,“唔,好吃,小师叔你说的没错,真好吃!” ……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没一会儿,一只仙鹤被两人分食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地的骨头。 “嗝……”宋青书打了一个饱嗝道,“小师叔,你还別说,这叫花鹤的味道还真不一样,比之前的叫花鸡好吃多了。” “嘿嘿!”江北辰剔了剔牙,笑著调侃道,“你现在不怕被你爹打断腿了?” “怕,怎么不怕?”宋青书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可吃都已经吃了,还能怎么办?” “放心吧,这件事我自有说法。”江北辰笑著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你爹不能因为这事打断你的腿。” 江北辰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底气,宋青书不知道的是,其实包括他爹宋远桥在內,江北辰的几位师兄早就看这头仙鹤不顺眼了。 …… 这件事具体还得从两年前说起,当时江湖上突然流传出一个名叫《雪中悍刀行》的故事。 一时之间,武林震动,群雄侧目。 这个世界的江湖当中虽然没有白日飞升、陆地神仙之类的说法,但架不住大家会联想啊。 於是,少林派达摩祖师的圆寂变成了白日飞升,武当派年近百岁的张真人则成了陆地神仙。 这么一联繫,《雪中悍刀行》彻底火了,无数江湖豪客开始模仿起书中的各种情节。 因为这本书,不知多少剑客背上木剑,孤身一人当起了游侠。 因为这本书,不知多少公子骑上黄马,带著老僕开启了千里长途之旅。 因为这本书,不知多少豪侠弃刀用剑,只为在与人拼斗时能喊上一声“剑来”。 就连江北辰的师父,武当派名震江湖的张三丰张真人,也成了这本书的忠实书迷。 虽然一开始张三丰对书中那些陆地神仙之类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当他看到武当洪洗象骑鹤下江南,只为那一袭红衣时,多年不曾饮酒的他也彻底醉了一回。 从那以后,武当山上就多了一只白鹤,以及一个心心念念想要学著洪洗象,也骑鹤下一回江南的老道士。 可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张三丰的轻功虽然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稍一借力就能腾空而起。但他依旧做不到和书中描述的那样,骑著仙鹤长途飞行。 张三丰想要骑鹤下江南的想法嚇坏了江北辰的一眾师兄,这要是一不小心从上面摔下,就算他武功再高也难免筋断骨折。 所以江北辰才確信,在把仙鹤烤了这件事情上,几位师兄一定会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小师叔,你为什么说我爹……”宋青书刚要开口细问缘由,武当山上突然钟声大作。 “咦?”宋青书好奇地问道,“现在既不是早晚课,也不是饭点,山上敲钟做什么?” “不知道,”江北辰摇了摇头,“青书,你有没有听清楚刚才钟声响了几声?” “额,”宋青书皱著眉头想了想道,“好像是六声。” “出事了!” 江北辰和宋青书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在武当山上,不同的钟响代表了不同的含义。 钟声一响一日之始,钟声二响早晚功课。 钟声三响课停用餐,钟声四响一日结束。 钟声五响贵客登门,钟声六响掌门召集。 钟声七响有人故去,钟声八响敌人闯山。 钟声九响礼敬天地。 现在钟声响了六声,就代表掌门正在召集同门,所有山门中的武当弟子都得立刻赶往紫霄宫。 “不管出了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 江北辰招呼了宋青书一声,施展轻功朝著前面的紫霄宫飞奔而去。 “小师叔,等等我!”宋青书连忙跟上。 …… 等江北辰带著宋青书匆匆赶到紫霄宫时,山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不过除了张三丰的几位亲传弟子以及少数几个三代弟子以外,其他的门人都只站在大殿门外等候。 江北辰和宋青书一个是张三丰关门弟子,一个是掌管门派內大小事务的宋远桥独子,自然有进入殿內的资格。 见到江北辰和宋青书过来,守在殿门前的年轻道人连忙上前施礼道,“小师叔,宋师兄,掌门和几位师伯师叔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別看江北辰和宋青书两个人年纪小,他们的辈分可不低,一个是二代最小的关门弟子,一个是三代首徒。 江北辰认出,迎上来的年轻道人乃是自己四师兄张松溪的大徒弟李青松,当即点头笑道,“是青松师侄啊,师父怎么突然召集门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青雨师兄回山了。”李青松道,“至於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青松说的“青雨师兄”名叫田青雨,是江北辰二师兄俞莲舟的大徒弟,也是三代弟子中最为年长的一位。 “青雨师侄回来了?”江北辰道,“他不是才隨二师兄一起下山吗?二师兄呢?他也回山了吗?” “二师伯没回山,只有青雨师兄一个人回来了。”李青松摇了摇头,“小师叔,宋师兄,你们隨我进殿吧。” 紫霄宫內,檀香繚绕,沉静肃穆。真武大帝像巍然矗立於大殿中央,目光如炬,俯瞰整座大殿。 张三丰一袭素色道袍,仙风道骨,端坐在神像之下的太师椅上。 大殿左右两侧,还各自依次摆放著四张椅子,这是八位二代亲传弟子的位子。 至於那些被允许进入殿中旁听的三代弟子,就只能各自站在自己的师父身后。 此时的真武大殿內,除了失踪多年的张翠山以及下山未归的俞莲舟,其他几位二代弟子都在。 就连四肢瘫痪、臥床多年的俞岱岩,都被人用软榻抬到了殿內,安放在了张三丰左手第二个位置上。 江北辰见状,心中暗暗一惊,看来今天的事情小不了,连忙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张三丰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於是就让前来报信的田青雨把俞莲舟的急信交给几位二代弟子传阅。 第一个观看的自然是坐在张三丰左手首位的大弟子宋远桥,然后是俞岱岩,接著是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最后才是江北辰。 江北辰接过信一看,可能是太过匆忙的缘故,上面的內容很简单,寥寥几句话只说了一件事: 俞莲舟下山时收到消息,失踪十年之久的金毛狮王谢逊突然现身北地,他决定亲自前往北方探查情况。 看完书信后眾人都有些沉默,最后还是俞岱岩率先开了口,“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號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爭锋。” 他长嘆了一口气道,“当年五师弟为了找出那个用毒针射伤我,抢走屠龙刀的人,赶赴王盘山岛参加天鹰教举办的扬刀立威大会。” “结果不巧撞上了前去夺刀的金毛狮王谢逊,从此和谢逊一起在江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整十年时间过去,两人音信全无。如今谢逊突然现身北地,莫不是五师弟他也一同现身了?” 俞岱岩这话一出,眾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殿中的田青雨。 张翠山失踪一事和俞岱岩重伤致残一直都是武当眾人最大的两个心病。 这些年,为了查探张翠山的下落,武当派可没少在各处下功夫。 “五师叔?”田青雨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摇头道,“这次师父只打听到有人在北方见到了金毛狮王谢逊,至於五师叔的下落,依旧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听到田青雨说张翠山依旧是下落不明,眾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就在这时,端坐在主位上的张三丰开口道,“远桥,你怎么看?” 这些年,张三丰已经把门派里的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大弟子宋远桥执掌,所以他一开口就是询问宋远桥的意见。 “嗯……”宋远桥轻抚长须,沉吟了片刻后道,“师父,各位师弟。当年五师弟是和谢逊一同失踪的,所以我认为谢逊十有八九知晓五师弟的下落。” “为今之计,我们必须先找到谢逊,然后再想办法从他口中打探出五师弟的消息。” 宋远桥的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谢逊此人手上血债纍纍,在江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找他復仇。”宋远桥继续分析道,“再加上那些覬覦屠龙刀的人,接下来一定会有不少人北上寻人。” “二师弟此次孤身一人北上,势单力薄,想要找到並带回谢逊恐怕力有不逮,所以我们必须儘快派遣人手北上与二师弟匯合。” “远桥说的有理。”张三丰点了点头,当即吩咐眾人道,“这样吧,远桥,你和松溪、梨亭、声谷三人各自带上门下得力弟子分路北上去和莲舟匯合,我与岱岩、北辰一起留守武当。” 就像宋远桥分析的那样,谢逊当年在江湖上犯下无数血案,就连少林的空见神僧都死在了他的拳下,想找他復仇的人如同过江之鯽,数不胜数。 再加上他手里还拿著被称为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这次他的突然现身必然会吸引无数江湖人士蜂拥北上。 而对於武当派和张三丰来说,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张翠山的线索,就算再困难也要把它打探清楚。 所以张三丰才会让几位大弟子全都下山,只留下自己和俞岱岩、江北辰这一老、一残、一幼三人留守。 张三丰话一说完,除了江北辰以外,其他几名二代弟子都躬身应是。 “怎么?北辰,你有话说?”张三丰看向江北辰道。 “师父,我確实有话要说。”江北辰点了点头道,“我想和师兄们一起下山,北上打探谢逊下落……” “不可!”还没等江北辰把话说完,宋远桥就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八师弟,此次我们要面对的谢逊十年前就是江湖一流高手了,你功力尚浅,还是留守武当山比较好。” 在宋远桥看来,谢逊当年能击杀少林空见神僧,定然是有惊人武艺在身。 自己和几名已经成年的师弟还好说,就算不敌谢逊也能想到办法脱身。 可江北辰不一样,一来他年纪小,习武时间短,功力尚浅;二来他也从没有在江湖上行走过,缺乏经验。 要是让江北辰也跟著一同北上,万一遇见谢逊那可就危险了。 “大师兄不必担心。”江北辰笑了笑道,“这次我跟著北上不过是帮几位师兄查探谢逊的踪跡,並不是要和他动手,所以不太可能有什么危险,大师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可是……” 不等宋远桥等人反对,江北辰就起身对主座上的张三丰说道,“师父,几位师兄,我虽然没有见过五师兄,但也想要为他尽一份力,还请你们应允。” 江北辰八年前才拜入武当门下,那时五师兄张翠山已经在江湖上失踪整整两年了。 “也罢!”张三丰道,“玉不琢不成器,北辰,你就隨你几位师兄一同下山吧。” 江北辰没想到师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脸欣喜地拱手道,“多谢师父成全!” 张三丰看著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又沉声叮嘱了一句,“记住,凡事量力而行,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第二章 :初遇 镇江,西津渡。 西津渡位於长江和大运河交匯之处,是一条足有一里多长的长街。 这里是沟通南北的交通要道,各地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人烟稠密,市肆繁茂。 江北辰牵著一匹白马走在长街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从未到过这般热闹的地方,只觉事事都透著新鲜。 五天前,江北辰与几位师兄奉师命下山,前往北方打探金毛狮王谢逊的消息。 原本几位师兄是想让江北辰跟著他们中的一人一起北上,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但江北辰好不容易下一次山,怎么可能乐意有人一直跟在身旁管束著,当即表示了反对。 最后,几位师兄实在是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做出了妥协——江北辰可以一个人北上,不过得走最安全的水路。 於是这些天,江北辰顺著长江一路向东,抵达了镇江的西津渡,准备从这里转道大运河北上燕京。 “抓小偷!快抓小偷!”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了街市喧囂。 江北辰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像一尾灵活的鱼,从拥挤的人潮中奋力钻出,正朝著他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这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歪带著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灰,瞧不出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在少年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衣著华丽、体態臃肿的中年男人,他边跑边喊,一张富態的胖脸涨得通红。 人群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而骚动起来,有的人冷眼旁观,有的人指指点点,更多的人则是避之不及。 当那名少年跑到江北辰身侧时,江北辰忍不住出手了,他左手五指微张,出手如电,快速朝著少年的肩头抓去。 虽然这一招小擒拿手的“黄龙探爪”平平无奇,江湖上几乎人人会使,但江北辰出手的时机却是异常巧妙。 少年若不能及时止步,就会主动把自己的右肩送到江北辰爪下。 那少年似乎没有料到江北辰会毫无徵兆地突然对他出手,身形微微一滯。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脚下一转向右退开半步,恰好避开江北辰这一抓。 与此同时他抬起左臂,屈指成爪,同样是一招“黄龙探爪”,抓向江北辰的左手手腕。 “咦?” 江北辰没想到,这个小乞丐不仅有武功在身,而且还相当精湛。轻鬆躲过了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抓不说,居然还能反守为攻。 他心里虽然诧异,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江北辰身形微侧,避开小乞丐斜刺里探来的一抓,同时左手回缩,使出一招“迴风拂柳”,疾抓对方手臂。 谁知那小乞丐竟似早有所料,手腕一沉一翻,五指如鉤,再次反抓江北辰手背。 江北辰微微一笑,手掌向上一翻,瞬息间便扣住了小乞丐左手手腕处的神门穴。 原来,刚才江北辰的那一招“迴风拂柳”只是虚晃一枪,意在诱敌。 他早就料到小乞丐性子急、出手快,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抢攻的先机。 於是就埋下一招“云手锁穴”,趁著小乞丐抢攻之际突然变招拿下了他的手腕要穴。 而这正是张三丰所创武当武学——“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八字要义所在。 不以蛮力硬撼,不抢先机强攻,而是静观其变,待敌劲力尽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剎那,以精准巧妙的招式,击其必救,制其要害。 小乞丐手腕要穴被制,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半边身子都使不出劲来,当即心头一凛,暗叫不好。 他抬眼望去,只见扣住自己手腕的,是个身著一袭青衫的束髮少年。 那少年面容俊秀,肤色白皙,鼻樑挺直,一双眉毛斜飞入鬢,平添几分英气。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瞧不出是善意还是讥誚。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的那双眼眸,清澈明净,犹如一汪从未被尘染的深潭。 而这双眸子,此时正静静地看著自己。 “这位小兄弟……” 江北辰开口了,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恰好只让两人听见。 “你年纪轻轻,何必走这条道呢?”江北辰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斥责或怜悯,“不如你现在把偷来的钱袋交出来,我放你一马如何?” “给你!” 见识过了江北辰的武功,小乞丐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丟给江北辰。 小乞丐丟来的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江北辰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右手指尖触及钱袋的同时,左手仍牢牢扣著对方的手腕。 就在此时,小乞丐的手腕在他掌中猛地一挣,力道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头。 而在这挣扎的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那手腕温软嫩滑,柔若无骨,根本不像是一个小乞丐的手。 江北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扣著对方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半分力道。 就在这怔神鬆懈的间隙,那小乞丐抓住机会,身子猛地一扭,彻底摆脱了江北辰的束缚。 小乞丐一招得隙,毫不恋战,足尖在青石板铺砌的路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后疾退,像一尾滑溜的鱼般迅速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哎,你怎么把人给放跑了?你该不会是和那个小偷是一伙的吧?” 刚才追赶小乞丐的中年富商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江北辰的衣袖,胖胖的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江北辰垂眼看了看那只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淡淡地说道,“若我与那小乞丐是一伙的,之前就不会出手帮你拿回钱袋了。” “对了,钱袋!” 中年富商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江北辰手里的钱袋。 江北辰並未阻拦,任由对方將钱袋夺回。 那中年富商急忙打开繫绳,匆匆清点里面的银钱,待確认分文未少,脸上狐疑的神色才稍缓。 他抬眼看向江北辰,目光中少了几分猜疑,却又添了些许尷尬,“这位……少侠,方才是在下心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少侠海涵。” 江北辰看了富商一眼,只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这算不上多诚恳的致歉。 他本就不是为了听人感谢才出手,此刻更是无意与此人多作纠缠。 “无事。”简单丟下两个字后,江北辰牵起一旁的白马,继续朝前走去。 富商站在原地,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的神色,最后转身朝著相反方向去了。 …… 江北辰一路向前,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时不时掠过街边店铺的招牌。直到来到一家酒店前,感到腹中飢饿的他才停下了脚步。 江北辰把白马拴在门前的马桩之上,进店入座,要了几样时鲜菜餚和一碗米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正用餐间,忽然店门口吵嚷了起来。 “去去去,要乞討到后门討去,別在这里妨碍我们做生意。”两名店伙计正在大声驱赶一名乞丐。 江北辰抬眼一看,被伙计驱赶的乞丐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和他交手的小乞丐。 “我不是来乞討的,我是来找人的。”小乞丐答道。 “找人?”一名伙计嗤笑道,“你一个小乞丐,能认识什么人?我看你就是想混进来骗吃骗喝。” “我真的是来找人的。”小乞丐伸手一指店里的江北辰,大声说道,“你们要是不相信,就去问问他,我就是来找他的。” “你找我做什么?”江北辰问道,“难不成是觉得不服气,还想找我练练?” “我来找你,是要你请客吃饭。” 小乞丐嘻嘻一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 “请客吃饭?”江北辰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要请你吃饭。” “你刚才坏了我的好事,让我没钱吃饭。”小乞丐笑道,“我不找你请客找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江北辰真欠了他什么。 江北辰仔细打量著他,这乞丐虽然衣衫襤褸,但身姿挺拔,说话时眼中带著狡黠的光。再加上之前显露出的那一身武艺,江北辰断定他绝非寻常乞儿。 “你要我请客,也不是不行。”江北辰慢条斯理地说,“但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小乞丐走进酒店,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江北辰的对面坐下,笑嘻嘻地说,“我叫黄蓉。” “黄蓉?!” 江北辰闻言顿时一惊,自己不是穿越到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了吗?这怎么又冒出一个黄蓉来了。 “没错,黄是黄齏淡饭的黄,至於蓉嘛……”黄蓉眼珠子一转,笑著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个蓉。” 虽然黄蓉没有明说自己的名字,但江北辰心里已经確定,自己面前这位古灵精怪的小乞丐十有八九就是《射鵰英雄传》中的女主角黄蓉。 难怪她会有如此高的武艺,也难怪一个小乞丐会有那样细腻的皮肤。 “咳咳,”江北辰清了清嗓子,对著黄蓉拱手道,“原来是黄贤弟,在下江北辰,江河湖海的江,譬如北辰的北辰。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黄贤弟勿怪。” “无妨。”黄蓉摆了摆手道,“我这人一向心胸宽广,只要你请我好好吃一顿,什么事都能一笔勾销。” 说完,她扫了桌上的饭菜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不能拿桌上这些糊弄我,必须是醉仙楼的好酒好菜才行。” “好,我们就去醉仙楼。”江北辰立马叫来店伙计结了帐,然后跟著黄蓉走出了酒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黄蓉虽然穿著破烂,步伐却轻鬆自在,丝毫不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所影响。 江北辰跟在后面,暗暗观察,心中愈发篤定她就是《射鵰英雄传》中的那个黄蓉。 等到了醉仙楼,店伙计见黄蓉一身乞丐打扮,抬手就要赶人。 江北辰见状,直接拋出一锭金子,道,“要给我们安排一个清净一点的雅间。” 店伙计见了金子,立马换了一副脸色,殷勤地领著两人上了楼。 “二位客官,你们要点些什么?”店伙计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睛却只朝江北辰一个人看。 很显然,他並不觉得一个乞丐能点出什么菜。 “怎么?你觉得我穷,不配吃你店里的饭菜吗?”黄蓉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立马发作道,“只怕就算你拿出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一定合我的胃口呢。” 店伙计冷冷地道,“是吗?只要你老人家点的出,咱们总是做得出。在这西津渡,就没有比我们醉仙楼更好的酒店了。” “那好!那就先来点果子开开胃。”黄蓉道,“喂,伙计,先来四乾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 店伙计先是嚇了一跳,然后又觉得她是在口出大言,於是冷笑道,“大爷要些什么果子蜜饯?” 在伙计看来,黄蓉指不定是从哪里偷听到了一鳞半爪,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只要接下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证明她刚才只是在胡吹大气。 “这种穷地方的小酒店,谅你们也弄不出什么好东西来。”黄蓉摇了摇头道,“就这样吧,乾果四样是松子、桂圆、香莲、榛子,鲜果四样你就挑市面上时新的上。” “咸酸两样要紫苏柰香和杂丝梅饼儿,就是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至於蜜饯四样嘛,就用香药木瓜、瓏缠桃条、糖霜玉蜂儿、荔枝好郎君。” 店伙计听她说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 黄蓉又道,“下酒菜这里也没有什么稀罕食材,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吧。” 店伙计忙问道,“爷们爱吃什么,我们这里鱼虾最是新鲜,都是今晨从长江里现捞的。” “唉……不说清楚定是不成。”黄蓉道,“八个酒菜是花炊鸭子、羊舌签、鸡舌羹、炒沙鱼衬汤、鱔鱼炒鱟、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膾、猪肚酿江瑶,我只挑你们这里做得出来的点,名贵的菜餚嘛,咱们也就免了。” 黄蓉倒也没有说错,她点的这些菜虽然花样繁多,但用到的食材都不名贵。 然而此时店伙计已经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好半天才缓过神,道:“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那道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活鸡。” 黄蓉笑了笑,伸手向对面的江北辰一指道,“有这位大爷做东,你还怕他付不起吗?” 店伙计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子,估计待会儿付完帐还绰绰有余,当即又问道,“这些菜够用了吗?” 黄蓉道,“再配十二样下饭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 店伙计不敢再问菜名,生怕黄蓉点出来店里採办不到露了怯,当下吩咐厨房挑店里最拿手的选配。 接著,他又问黄蓉:“爷们用什么酒?店里有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以及上等的金华酒。” “嗯,”黄蓉想了想道,“那就打上两角女儿红吧,记得要烫热了送上来。” “好咧!二位客官请稍待,我这就下楼给您二位打酒去。”店伙计答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包厢。 第三章 :北上 不一会儿,果子蜜饯等物就被店伙计送了上来。 黄蓉点的这些菜听起来似乎平平无奇,其实每一样的背后都是大有来头。 就拿那道瓏缠桃条来说,所谓的“瓏缠”指的是裹上糖霜的乾果和鲜果,所用糖霜必须洁白如雪。 当初,南宋中兴四將之一的中兴郡王张俊在家中宴请宋高宗,所用的果子蜜饯当中就有12道“瓏缠果子”。 江北辰虽然是一个穿越者,但也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花样繁多、口味独特的果子蜜饯。每尝一样,都觉得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对面的黄蓉却只是浅尝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江大哥,你最后扣住我神门穴那一招,似乎並不是江湖上常用的擒拿手法?” 江北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著说道,“不错,那一招乃是家师近年所悟,江湖上確实少有人知。” “哦?”黄蓉好奇地问道,“不知江大哥师承何人?居然能创出如此精妙的招式。” 江北辰扣住黄蓉手腕的那一招“云手锁穴”,她可是亲身体验过的,端的是精妙无双。 黄蓉自忖,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东邪黄药师,恐怕也创不出如此高妙的招式。 “家师武当张三丰。”江北辰笑了笑说,“这一招“云手锁穴”其实本是一记剑招,只不过我在出招时以指代剑,化用了此招。” 江北辰用的这招出自武当绝学神门十三剑,这神门十三剑共有一十三记招数,每记招式各不相同,但所刺之处,全是敌人手腕处的“神门穴”。 “武当张三丰?”黄蓉吃了一惊,“就是那个被誉为江湖第一人的张三丰张真人?” “……整个武当山应该就只有我师父一个张三丰吧。”江北辰道,“不过这江湖第一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黄蓉神色古怪地看了江北辰一眼,道,“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 隨著黄蓉的讲述,江北辰总算知道黄蓉刚才为什么会那样看他,因为张三丰这个“江湖第一人”的称號还得归功於他。 当年他閒著没事写了《雪中悍刀行》后,书里的武评榜就引起了江湖人士的热议。 尤其是王仙芝感念老剑神李淳罡的无敌於世的那座江湖,自称天下第二,导致榜单第一空悬六十载,更是让无数江湖人物心折。 有句俗语叫“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的是文人之间,各有所长,难分高下;而武者过招,胜负分明,总有强弱之別。 於是很快就有好事的江湖人士开始对武林当中的成名高手评头论足,暗中比较,试图排出一个高低座次出来。 一时间,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纷纷,唾沫横飞。 有人推崇少林达摩堂首座玄苦大师內力深厚,佛法武学融会贯通,已达“无我相”之境。 有人则力捧巴山掌门清虚真人剑法通玄,一招“轻风拂雨”可化天下万般攻势於无形。 更有人说起西域天山的“玉面罗剎”轻功独步天下,来去如电,杀人於瞬息之间。 江湖公认,武当派掌门张三丰张真人三十岁手持一柄真武剑闯荡江湖、扫除群邪,纵横天下六十载从无败绩,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人。 “原来是这样!”江北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说那段时间师父他老人家看我的眼神总是有些不对劲。” 虽然最后定下了榜单,但总会有人不服气,觉得自己的位次排低了,於是便找排名靠前的高手挑战。 江湖上於是风波暗起,原本还算平静的各门各派,也因这“排名”之爭,隱隱多了几分紧张与戒备。 《雪中悍刀行》的一份武评榜,引得江湖上暗潮涌动,武林各派之间多了不少纷爭。 张三丰虽然知道这也不能全怪江北辰,但那段时间他看江北辰难免会觉得有些碍眼。 黄蓉嘻嘻一笑,问道,“江大哥既然师承张真人,那这么说你就是人榜高手第八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武当八子了?” 江北辰自从八岁那年拜入武当门下后,就一直待在武当山上习武练剑,从未踏出过山门半步。 所以江湖人除了知道张真人时隔多年又收了一名弟子以外,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甚至连江北辰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能以武当八子呼之。 “我確实是家师座下八弟子。”江北辰点了点头,又问黄蓉道,“不过那人榜高手第八名又是怎么一回事?总不可能是我师兄弟八人占了人榜高手前八名吧。” “哈哈,江大哥有所不知。”黄蓉笑道,“江湖上有天地人三榜,每榜各有高手百人。” “其中,天榜罗列江湖中的耆老名宿,尊师张真人就是天榜第一高手。” “地榜罗列江湖上二十至四十岁的高手,人榜则是罗列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天才。” 其实,除了这天地人三榜以外,江湖上还流传著各种稀奇古怪的榜单,例如品评女子容貌的绝色榜,比较轻功造诣的身法榜,对比武器优劣的神兵榜等等。 说到这,黄蓉顿了顿道,“儘管江大哥你从未与人动过手,却依旧能排进人榜前十,可见江湖人士对武当武学的推崇。” 两人说话间,各色酒菜陆陆续续被店伙计送进包厢,杯盘碗碟很快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黄蓉酒量甚浅,吃菜也只挑清淡的夹了几筷。 忽然她眉头微微一皱,叫店伙计过来,骂道,“你们这也太糊弄事了,吊高汤用的不是火踵而是下方,这样的菜也敢拿出来卖钱?” 火踵是一只火腿的蹄膀部分,这里油和盐的含量都不高,胶质丰富、带骨带筋,提鲜不抢味,最適合用来吊制高汤。 而下方由於倒掛,醃製发酵时位於火腿的最下方,所以油分和盐分都集中於此,適合与竹笋、豆腐等清淡吸味的食材一起烹飪。 店伙计被黄蓉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只能连连赔笑道,“客官好灵的舌头,连这么点毛病都被你吃出来了,真是对不起。” 这时,楼下的店老板听到动静,也进来赔罪道,“二位真是抱歉,前些天镇江通判作寿,因为要做一道火腿鸡汤,把方圆百里的火腿都买尽了。” “本店这块下方还是费了好大劲才从乡下收来的,別的店如今都只能有腊排骨凑合著吊汤了。不信的话二位可以出去问问,这西津渡再也没有第二块火腿了。” 黄蓉见店伙计和掌柜都还算诚恳,也就没有继续追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店伙计和掌柜都离开后,黄蓉又开口问道,“江大哥,我之前见你行色匆匆,似乎是有事在身?” “黄兄弟猜的不错。”江北辰点了点头道,“我这次是奉师命下山,前往北方办一些事。” “北方?”黄蓉的眼睛一亮,“江大哥你来这西津渡,莫非是想沿大运河北上燕京?” 这一次,黄蓉瞒著父亲从桃花岛悄悄溜出来,一来是想看看父亲会不会为了她著急上火;二来也是想要出来好好玩一玩,见识见识各处的风光。 这么些天过去,江南各地她也玩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听江北辰要前往北方,黄蓉立马就心动了。 江北辰点了点头,“不错,我正是打算从这里渡过长江,然后转道大运河北上燕京。” “江大哥,我也正好打算去燕京玩玩。”黄蓉道,“要不我们一起结伴同行如何,这样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嗯……”江北辰想了想,道,“黄兄弟愿意和我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江北辰没听说过谢逊和桃花岛有什么仇怨,以黄蓉的性格也不太可能看得上屠龙刀,所以带上她也没什么问题。 “江大哥,你说。”黄蓉道。 江北辰道,“我和几位师兄此次下山,是听说了金毛狮王谢逊不久前曾在北地现身,所以打算分头北上打探他的下落。” “等等……江大哥。”黄蓉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你说金毛狮王谢逊?就是那个十年前连犯几十起血案,最后又带著屠龙刀一起失踪的谢逊?” 十年前金毛狮王谢逊不知为何狂性大发,连续犯下几十起灭门大案,最后就连少林罗汉堂首座空见神僧都命丧他手。 此事最终轰动了整个武林,引得江湖人心惶惶。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还是有不少人会时不时提起那一桩桩血案。 “不错,就是那个谢逊。”江北辰点了点头道。 黄蓉又问道,“江大哥,武当派这次北上寻找谢逊,莫不是想要从他口中探得张五侠的下落?” 十年前,武当五侠张翠山前往王盘山岛赴会,最后与天鹰教教主殷天正之女殷素素、金毛狮王谢逊一起在海上失踪。 这件事虽说不上是江湖人人皆知,但也不是什么秘闻,知晓此事的人並不算少。 “不错,我师兄弟此次下山就是想从谢逊口中探明我五师哥下落。”江辰道,“只是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还嗜杀成性。黄兄弟你如果跟著我一起北上的话,这一路上恐怕……” 黄蓉正是好玩的年纪,巴不得这一路上是越热闹越好,所以不等江北辰把话说完,她就立马说道,“江大哥你不用说了,我跟著你一同北上。” “那好吧。”江北辰点了点头,“既然黄兄弟你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北上。” 其实,对於这次谢逊突然在北地现身,江北辰的心里一开始是怀疑的。 因为按照他的记忆,最先从冰火岛回来的应该是张翠山一家三口才对。 不过,现在黄蓉都冒出来了,这个世界显然並不是完全按照《倚天屠龙记》里的故事剧情发展的,所以没准谢逊也一併回来了。 而且,这回打探到谢逊消息的是江北辰的二师兄俞莲舟。他性格最是谨慎稳妥,如果不是收到確切消息,他也不会派人回武当上传信。 “哈哈,江大哥,那我们这就说定了?”黄蓉笑著向江北辰伸出右手。 “嗯,就这么说定了。”江北辰也伸出右手和她击了一下掌,“我们明天就出发北上燕京,如何?” “好啊!”黄蓉巴不得早点出发,“江大哥,明天一早,我在江边的码头等你,不见不散。” 江北辰点头道,“行,那我们就不见不散。” …… 第二天一早,江北辰手牵著白马,早早地就来到江边的码头等候。 此时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波光粼粼,偶有早起的渔船划过,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淌,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江北辰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通往镇內的小路上。 可一直等到晨雾散尽,日头渐高,码头上的人影来了又去,却依旧不见黄蓉的踪影。 就在江北辰开始担心黄蓉的安危,不知道是该继续等著,还是该离开码头去寻找黄蓉的下落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江大哥,这里!” 江北辰转过头去,水声响动,一叶扁舟从岸边的树丛中飘了出来。 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髮披肩,全身白衣,头髮上束著一条金带,阳光一照,更是灿然生光。 小船慢慢盪进码头,只见那名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少女把船靠在码头上,笑靨生春,衣襟在江风中轻轻飘动,对著江北辰招呼道,“江大哥,快上船来吧。” 江北辰牵马上船,对著黄蓉道,“黄兄……姑娘,你这回怎么……” 江北辰本想问黄蓉,怎么突然换回了女儿身,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做有些唐突。 黄蓉见江北辰刚才看见自己时脸上並没有太多惊讶之色,立马明白他早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女儿身。 “江大哥,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一个女子了。”黄蓉娇嗔道,“你还一直装作不知道,喊我黄兄弟。” “抱歉。”江北辰连忙解释道,“我见黄姑娘你迟迟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所以也就没有说破。” “好啦,这其实也不怪你。”黄蓉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道,“对了,你也別叫我黄姑娘了,叫我蓉儿吧,我爹爹就是这么喊我的。” “好吧,黄……蓉儿。”江北辰打量了脚下的船只一眼,问道,“对了,蓉儿,你这艘船是哪来的?” 这是一艘江南非常常见的摇櫓船,两丈多长、半丈来宽的船身,船上有蓬可以遮风避雨,行驶转向全靠船尾的摇櫓。 “我花钱从附近船家手里买的。”黄蓉笑道,“我们接下来要沿大运河北上,有一艘自己的船会更加方便。” 黄蓉自幼生活在东海桃花岛,熟悉水性以及各种船只。就算是更加复杂的海船也能操纵自如,更不要说这种简单的摇櫓船了。 第四章 :疑点 自从北方金国的海陵王完顏亮將都城从上京会寧城迁至燕京城后,这座城市的人口就开始不断增长,从原本的十几万人飆升至近百万。 为了满足这庞大的人口日常所需,从完顏亮开始,歷代金朝皇帝都在不断整修运河、沟通漕运。 他们通过建立起一套发达的运河漕运体系,將河南、河北两地生產的粮食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燕京。 到了金章宗完顏璟时期,更是大兴土木开凿了济州河、会通河与通惠河。 不仅將原本部分路段东西走向的运河截弯取直,大大缩短了南北往来的距离,还將运河延伸进了燕京城。 如今,南方的商旅可以乘船沿大运河一路北上,直抵燕京城,距离也缩短了整整两千多里。 江北辰和黄蓉乘船北渡长江,通过镇江的諫壁船闸进入大运河,然后沿河北上。 一路上两人晓行夜宿,遇到市集就停船上岸打听谢逊的下落。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运河两岸风光渐次变换,江南的柔柳碧波渐渐被北地的苍茫平野替代。 船行水上,桨声欸乃,偶有商船或渔舟擦舷而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江北辰立在船头,望著远处缓缓移动的堤岸,眉间凝著几分思虑。 这一路上,不管他怎么打听,始终没能找到一丁点有关谢逊下落的確切消息。 “江大哥,你別著急。”黄蓉走过来,柔声安慰江北辰道,“如今我们才刚进入山东境內,或许谢逊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蓉儿你说的对,”江北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份焦虑,“是我太心急了,寻人之事就如同大海捞针,最忌心浮气躁。” “正是此理。”黄蓉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前面不远就是临清城了,那里是运河重镇、商贸巨埠。商人们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或许在那里我们能够打听到一些谢逊的消息。” “嗯。”江北辰微微頷首,“临清扼守运河要衝,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中转,三教九流匯聚,確实是一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 临清城果然不负运河重镇之名。 两人甫一入城,便见街道宽阔,车马粼粼,两旁商铺鳞次櫛比,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 南来北往的口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市声,空气中混杂著茶叶、香料、皮革与刚卸下船的河鲜气味。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大小船只桅杆如林,脚夫们喊著號子,將一袋袋货物扛上扛下,一派繁忙景象。 “江大哥你看,”黄蓉停下脚步,指著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说道,“这间客栈位於码头左近,南来北往的商队大多在此歇脚,消息定然灵通,我们不妨进去打探一番。” 江北辰点头应允,两人並肩走进客栈。 此时的客栈內人声鼎沸,几名伙计忙得不可开交。 江北辰和黄蓉找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点了几样特色小菜,便开始向店伙计打探起来。 “小二哥,我们是从江南来的游客,想问问最近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店伙计擦了擦桌子,笑著说道,“要说临清城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知二位客官想要打听些什么?” 江北辰会意,掏出一块碎银子丟在桌子上,“小二哥你就挑有趣的说,要是说的好,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店伙计见桌上的银子足有三四钱重,抵得上自己半个月工钱,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二位客官,我看你们这身打扮,来这里恐怕不是游山玩水的吧?”店伙计笑著问道。 “哦?”江北辰不解地问道,“小二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二位有所不知。”店小二道,“这些天临清城来了不少像你们这样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是衝著“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来的。” “谢逊?” 江北辰和黄蓉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喜,打探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了一点谢逊的蛛丝马跡。 不过这股喜悦很快又被担心所取代,按照店小二的说法,谢逊的行踪恐怕已经被江湖上不少人所知。 “不错,正是谢逊。”店小二压低声音说道,“这临清城里的江湖人士,十个当中有八个都是冲他来的,剩下的两个,也是为了他手里的那把屠龙宝刀。” 黄蓉笑道,“小二哥,你说的这么言之凿凿,莫非亲眼见过谢逊和屠龙宝刀不成?” “那倒没有,”店小二摇了摇头道,“这谢逊乃是绝世凶人,杀人如麻,我要是亲眼见过,哪还能有命在。” 江北辰闻言,微微点头。如果刚才店小二说自己亲眼见过谢逊,那江北辰倒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在信口开河、胡吹大气。 “二位客官,”店小二继续说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谢逊,不过嘛……”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 江北辰笑了笑,掏出一锭银子摆在桌子上。 店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刚才那角碎银子不过三四钱重,这一锭可是整整十两的官银。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去抓。 江北辰一把按住店小二的手,笑著说道,“小二哥,你得先把你知道的关於谢逊的消息全都说出来,这锭银子才能归你。” 店小二收回手,訕訕道,“客官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我记得那天应该是十六,天上的月亮特別圆。” “这天深夜,临清城里发生了一起血案,漕帮在这里的分堂口一夜之间被人屠了乾净,正堂的墙上还被人用鲜血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十个大字。” 自从金朝將沟通南北的漕运体系建立起来之后,这大运河上就诞生了一个江湖门派——漕帮。 靠著近百万漕工的供养,漕帮一跃成为了北方仅次於丐帮的江湖第二大帮,与南边专门在海上討生活的巨鯨帮並称水上双雄。 像漕帮这样的一个江湖大帮,帮內定然拥有不少好手。而临清作为漕运重镇,漕帮在这里的分堂口也一定安排了不少精兵强將。 这么一个地方,居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出手的定然是一流高手无疑。 更不用说,在凶案现场用鲜血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十个字乃是谢逊一贯的做法。 江北辰虽然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还是问道,“除了墙上那十个血字以外,还有其他能证明此案是金毛狮王谢逊犯下的证据吗?”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其他证据。”店小二道,“漕帮的人事后查探现场后发现,所有人的死法只有两种:一种是被人用拳劲击碎了五臟六腑,另一种则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宝刀砍去头颅。” 江湖上一直有传言称,谢逊曾经从崆峒五老手中抢走崆峒派镇派绝学《七伤拳》拳谱,並以此拳法击杀了少林派的空见神僧。 再加上谢逊的手里又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屠龙宝刀,这两样都和漕帮分堂口现场眾人的死状对应上了,看样子凶手应该是谢逊无疑。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北辰心里总是隱隱觉得有些奇怪。 “此外,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一个人从漕帮的分堂口里出来。”店小二又道,“据他所说,那人长著一头金髮,身形高大魁梧,双目赤红如血,看起来就像是地狱里的索命恶鬼。” 江北辰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 按照《倚天屠龙记》书中的所载,现在的谢逊应该已经被殷素素射成了瞎子才对,这和店小二说的“双目赤红如血”显然对不上。 不过在遇到了黄蓉后,江北辰也知道了,这个世界並不完全符合《倚天屠龙记》书中所记录的內容,更像是一锅金庸武侠的大杂烩,所以他暂时还不能確定这个谢逊的真假。 店小二见江北辰皱眉,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少让江北辰不满意了,连忙解释道,“其实,这段时间说自己见过谢逊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不过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不是道听途说,就是信口开河。客官如果感兴趣,我也可以……” “不必了。”江北辰打断道,“你就再说说有关谢逊下落的消息吧。” “得咧!”店小二见江北辰没有不满,顿时鬆了一口气,“那我就和客官说说这谢逊的下落。” “漕帮分堂血案发生后,不少人都开始四处打听寻找谢逊的踪跡,可最后全都是一无所获。”店小二道,“直到十日前,一伙南下的客商路过临清,大家这才知晓原来谢逊早就乘船北上了。” “这伙客商亲眼见到谢逊了?”黄蓉突然插嘴问道。 “不错,他们的货船在沧州附近的运河河面上一不小心和一艘北上的渡船撞到了一起。”店小二道,“恰好金毛狮王谢逊就在那艘渡船上,仓促之下不及躲藏,被他们看到了踪跡。” “不过那伙客商当时並不知晓那人就是谢逊,直到抵达临清城看到了漕帮悬赏的谢逊公告,这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小二哥,除了刚才说的这些以外,你还知道哪些有关谢逊的消息?” 说到这,江北辰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我只要確切的消息。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就不用说了。” 店小二本来还想像应付之前那些江湖人士一样,东拉西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但看到江北辰那锐利如刀的眼神,脸上的諂笑微微一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要说和谢逊有关的確切消息,小的確实还知道一桩。” “那伙遇见谢逊的客商也曾在小店里歇脚,我伺候他们几人用饭时,隱约听到他们好像在说,谢逊所乘坐的那艘渡船是要北上驶往燕京城的。” “燕京城……”江北辰眉峰微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沉声追问道,“还有吗?” “还有……”店小二见江北辰追问,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著,“对了,他们好像提到,船上除了谢逊,还有几个形跡可疑的人,都穿著黑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说完,店小二看了一眼桌上明晃晃的银锭,咽了咽口水道,“关於谢逊和那伙客商,我就记得这些了,客官你看……” 江北辰微微頷首,接著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些天,总共有多少人向你询问过谢逊的事?” “这些天来到这家客栈的,但凡是个江湖人士,就会打听谢逊的事。”店小二想了想说,“问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我一时也记不清了,大概有四五十个吧。” “嗯,多谢你提供的消息。”江北辰把桌上的银锭推给店小二,笑著说道,“它是你的了。” 店小二一把抓起桌上的银锭塞进怀里,嘴上不住地连声道谢,“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江北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好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再喊你。” 店小二怀里揣著银锭,脸上堆满笑容,弓著腰退到门边,“客官您慢用,有事儘管吩咐!”说完便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喧闹。江北辰放下手里的茶杯,问黄蓉道,“蓉儿,你觉得如何?” 进入雅间后,黄蓉除了一开始问了店小二两个问题,后面就一直没有开口。 黄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指尖轻轻摩挲著白瓷杯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大哥,我觉得此事颇有蹊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哦?”江北辰也觉得这件事背后疑点重重,颇多解释不清之处,於是便忙向前倾了倾身,追问道,“蓉儿你有何高见?” 黄蓉將手中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江北辰道,“江大哥,还记得在进临清城之前,你一路上都在担心什么?” “之前我在担心……”经过黄蓉这么一提醒,江北辰立马反应了过来,“不错,这里面確实有蹊蹺!” “在进这座临清城之前,无论我们怎么打听,都没有半点关於谢逊的確凿消息。可在这临清城里,就连一个普通店小二都清楚知晓谢逊的行踪。” 黄蓉点了点头,“江大哥说的没错,这就是此事最大的蹊蹺所在,就好像有人故意在临清城里对外透露谢逊的行踪一般。” 第五章 :出手 黄蓉纤指轻叩桌面,眼眸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接著分析道,“另外,漕帮的行为看上去也很不对劲。” “按照店小二所说,无论是临清城漕帮分堂口的灭门血案,还是客商意外撞破谢逊行踪,漕帮的做法都明显不符合常理——太迟钝了。” 对於黄蓉的这番分析,江北辰深以为然。 漕帮作为贯通南北水路的第一大帮,耳目遍布整条运河,掌控消息本应如臂使指。 可此番涉及谢逊之事,他们的反应却显得异常迟钝,甚至近乎刻意地鬆懈。 如今临清城內风波渐起,漕帮却如观潮之人,任流言四散,这实在不合他们一贯縝密作风。 江北辰道,“蓉儿,你是否怀疑,谢逊在这临清城突然现身,乃至他北赴燕京的踪跡……实则都是漕帮有意透出的风声?” “正是,江大哥也察觉到了吧?”黄蓉嘴角微微扬起,“唯有如此设想,一切才说得通——漕帮不是无力控制消息,而是在故意將水搅浑。”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在这运河之上,漕帮便是水里的蛟龙。若龙不睁眼,不是沉睡,便是在暗处窥伺时机。” “不错,我也怀疑漕帮在这件事上动了手脚。”江北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我打算亲自登门,向漕帮当面问一问谢逊的下落。蓉儿,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真是妙计!”黄蓉眸光倏然一亮,笑意盈盈地拍手道,“江大哥这一招『打草惊蛇』,正可试探他们虚实!” 江北辰起身下楼付了茶钱,又向店小二仔细打听了临清城內漕帮分堂的具体位置。隨后,他带著黄蓉迈步出门,朝著店小二所指的方向行去。 …… 漕帮不愧是运河上首屈一指的大帮派,单是这临清城中的分堂口,便气派非凡,足足占据了半条街巷。 然而此刻,偌大的堂口前却是一片寂静。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著,不见人影往来。 江北辰缓步上前,抬手轻叩门环,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许久,那门才缓缓打开一道窄缝,门后露出一位面容沧桑、头髮花白的老僕,目光中带著一丝警惕。 “你是何人?” “在下乃武当张真人座下八弟子江北辰。”江北辰抱拳一礼,温声说道,“今日途经贵宝地,久闻漕帮诸位英雄在此停驻,特来登门拜会。有劳尊驾代为通传一声。” 那老僕摇了摇头,缓缓答道,“少侠有所不知。漕帮上下早在十日前便已离开临清城,如今这地方除了老朽守著,再没旁人了。” 江北辰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若漕帮眾人早已离开临清城,为何自己先前向客栈伙计问路时,对方却只字未提。 他心念电转,暗想:莫非漕帮此行颇为隱秘,竟是悄无声息地撤出了临清,未曾惊动城里的其他人? 按下心中翻涌的疑虑,江北辰继续问道,“不知漕帮诸位英雄,此番是往何处去了?” 老僕又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为难之色,“这……老朽实在不知。”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江北辰也不强求,拱手一礼道,“方才多有叨扰,还请老丈海涵。” 老僕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躬身还礼,目送著江北辰转身离去。 街口处,黄蓉已等候多时,见他走来便快步迎上,轻声问道:“江大哥,情况如何?” “漕帮果然有古怪。”江北辰目光微凝,沉声道,“十天前,他们就已经悄悄撤离了临清城。” “十天前?”黄蓉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那不是店小二说的那伙客商抵达临清城的当日?难道漕帮的人已经动身北上,去追谢逊了?” 江北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閒散、实则目光警惕的汉子,拉著黄蓉拐进了一条窄巷。 “那名老僕虽然没有明言……”江北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在提及漕帮眾人去向时,他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往北方飘去。” 黄蓉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江北辰,“江大哥,此事耽搁不得,我们恐怕得即刻动身前往燕京了。” 无论这件事背后有什么阴谋,当务之急都是要儘快赶到燕京。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北辰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 漕帮一行人已沿水路行了整整十日,江北辰与黄蓉商议后,决定弃舟登岸,改走陆路追赶。 两人迅速收拾好轻便行装,备齐乾粮与水囊,接著又赶往附近的马市,精心挑选了几匹健马。 等一切准备停当,江北辰和黄蓉便扬鞭策马,匆匆离开了临清城。 临清城以北,儘是坦荡平野,四望无垠,正是纵马驰骋的绝佳之地。 两人一路沿著官道向北疾行,途中非止一日,穿村过镇,越河经桥,不知不觉间已行出数百里。 这一日,燕京城已遥遥在望。眼看暮色四合,天光渐暗,两人便决定不再赶路,就近寻一处客栈落脚歇息。 正用饭间,客栈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嘶声。紧接著,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少年大步踏入。 那少年约摸十七八岁年纪,身穿黑貂裘衣,头戴一顶翻边皮帽,一身装束儼然是蒙古贵人的打扮。 他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唤来伙计,要了一盘牛肉,两斤麵饼,大口吃了起来。 少年进来后没过多久,客栈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有数骑疾驰而至。 客栈外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师叔,你看那匹红马!” 紧接著,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话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小子竟然躲在这儿!” “砰!” 客栈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昏黄的烛光隨之剧烈一晃,光影摇曳间,门外赫然立著五道身影。 其中四人提刀执枪、掛鞭持斧,儼然是行走江湖的武人打扮,周身隱隱透著一股久经杀伐的凶悍之气。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青脸瘦子,面颊狭长,额角高高肿起了三个大肉瘤,容貌丑陋得令人过目难忘。 那瘦子鼻间溢出一声冷哼,迈开大步踏进客栈,径直往堂中一坐,侧过脸斜睨著先前进来的少年。 紧跟其后的提刀汉子冷冷一笑,朝著少年扬声喝道,“这位是我们师叔,大名鼎鼎的『三头蛟』侯通海侯二爷,识相的话,赶紧磕头领死,还能留你个全尸!” 少年尚未开口,一旁的黄蓉却已经按捺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提刀男子顿时怒目圆睁,厉声质问。 黄蓉却恍若未闻,只笑吟吟地看向江北辰,语带俏皮地说道,“江大哥,这莫非就是你先前说的——打了小的,便来了老的?” “好胆!” 提刀男子闻言勃然大怒,手中钢刀“唰”地出鞘,森寒的刀光骤然划破空气,裹挟著呼啸的劲风,劈头盖脸地朝著黄蓉斩落。 “当心!他是黄河四鬼之一的断魂刀沈青刚!” 少年话音未落,黄蓉就已经出手了。 她身形微转,轻巧地侧身避开了沈青刚迎面劈来的凌厉一刀,同时右手如流云般悠然拂出,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精准地拍在刀身之上。 沈青刚只觉虎口一麻,钢刀顿时脱手飞出。紧接著一股浑厚劲力如潮水般涌来,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数步。 “好俊的功夫!”侯通海目光陡然一凝,沉声道,“此乃我黄河帮与这位少年之间的私事,还请姑娘莫要多加干涉。” 黄蓉依旧恍若未闻,只偏过头朝身旁的江北辰嘻嘻一笑,“江大哥,你瞧,老的那位终究是坐不住了。” “好!好得很!”侯通海怒极反笑,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小辈如此不知礼数,今日我便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小丫头,当心了!”侯通海怒喝一声,右手已如一道急电般疾探而出,五指微张,直取黄蓉肩头。 “怎么,这就打算以大欺小了吗?”江北辰轻轻一笑,隨手拾起一根竹筷,轻飘飘地朝著侯通海手腕刺去。 刚才侯通海一出手,江北辰便察觉到,此人的內功造诣尚在黄蓉之上,所以这才出手相助。 黄蓉见江北辰已出手相助,便索性安然端坐,不再闪躲,只一手托腮,笑吟吟地望向二人,神情从容自若,仿佛在欣赏一齣好戏。 侯通海见黄蓉如此托大,全然不將自己放在眼里,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他素来自负武功高强,哪受得这般轻视? 於是,他竟对江北辰刺来的竹筷视若无睹,反而將全身劲力聚於右爪,五指如鉤,带著凌厉风声直向黄蓉肩头抓落。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別说是肩头,便是坚石顽铁,恐怕也要应声而裂。 可就在指尖即將触及黄蓉肩头衣料的剎那,那根看似轻飘飘的竹筷却如鬼影般倏然而至,后发先至,不偏不倚正点在他腕间“神门穴”上。 一股阴柔却绵长的劲力透穴而入,侯通海顿觉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原本凝聚的刚猛劲力竟如雪遇沸汤,瞬间消散无形。 他惊骇之下连退三步,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只见手腕处一点微红,竟连皮都未破。 可那股酸麻之感却沿著经脉直窜肩头,转瞬之间,整条右臂沉重如铁,再也抬不起来。 “好……好功夫!”侯通海面色涨得通红,咬牙强忍羞愤,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客栈。 一旁的黄河四鬼更是被方才那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多做停留,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跟著逃了出去。 黄蓉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江北辰道,“江大哥,刚才那一招精妙迅疾、直指脉门,莫非就是你曾提过的『神门十三剑』?” “不错,正是神门十三剑。”江北辰点了点头,“这套剑法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方才侯通海那一抓看似凶猛,实则气浮神躁,破绽早露。” 此时,那位身著蒙古贵族服饰的少年走上前来,向两人拱手一礼,神色诚恳地说道,“在下郭靖,多谢二位方才出手相助,此情铭记於心。” “郭靖?!”江北辰闻言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这位少年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在他印象中,郭靖应该是个敦厚朴实、带著江南水乡般温润气质的汉家少年。 而眼前这位一身蒙古贵族装束、眉宇间透著草原儿女豪气的少年,更像那位与郭靖结为安达的托雷。 郭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 “那倒没有。”江北辰连忙摆手道,“我只是觉得你这名字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 “郭是城郭的郭,靖是靖康之耻的靖。”郭靖抱拳答道,声音沉稳,目光坦荡。 “原来如此,那大概是我记混了。”江北辰闻言微微一笑,也拱手回礼,“在下江北辰,江河湖海的江,譬如北辰的北辰。这位是黄蓉,黄姑娘。” 郭靖点了点头,再次向两人抱拳致意,“江兄弟,黄姑娘。” 他略作犹豫,又开口问道,“听二位谈吐间的乡音,似乎也是从江南一带而来?” 郭靖之母是浙江临安人,江南七怪也都是嘉兴左近人士,他自幼听惯了江南口音。 如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忽然听到江北辰和黄蓉说的正是自己的乡音,郭靖顿时倍感亲切,心中不由得对二人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不错。”一旁的黄蓉突然插话道,“我兄妹二人从江南而来,正打算前往燕京游歷一番。不知郭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郭靖略作沉吟,答道,“此次我奉师命南下,需前往浙江嘉兴府办事。” 临行前郭靖曾受几位师父再三叮嘱,不可轻易透露身份与此行目的,因此他只简单提了南下嘉兴的行程。 江北辰听罢,便提议道,“郭兄弟既要南下浙江,不如先与我二人同行至燕京,再改乘船只沿大运河南下。这样既省了路途时间,也能避开旁人耳目,更为稳妥。” 郭靖一听改走水路能省去不少时日,又想到侯通海等人或许会去燕京寻师父们的麻烦,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了江北辰同行的提议。 第六章 :比武 燕京城作为北方金国的京城,乃是北地首屈一指的形胜繁华之地。其壮丽与兴盛,即便是宋朝曾经的旧都汴京城,也是有所不及。 这里城墙高耸,街巷纵横,来自各方的商贾、使节、文人络绎不绝,匯聚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盛世图景。 江北辰三人信步走在宽阔的长街上,只觉四周人流如潮,喧囂之声不绝於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从绸缎庄、珠宝阁到茶楼酒肆、当铺钱庄,一应俱全,无不彰显著此地的富庶与开放。 “江大哥,郭兄弟,你们看这周围的房子。”黄蓉饶有兴致地指著周围的房舍说道,“是不是別有风味?” 女真人虽然是出自北方的渔猎部族,但自从定都燕京之后,便开始大力吸收汉制与文化。 如今城中建筑既有北方的雄浑与厚重,又不失江南的精巧与雅致,两种风貌交融相映,形成了一种兼容並蓄、自成一格的独特韵味。 “確实如此,”江北辰点头赞同,目光缓缓掠过那些错落有致的屋檐与院墙,“北方的豪迈与江南的婉约在此相遇,不仅不显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至於一旁的郭靖,他自幼长於荒漠,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早就看得眼花繚乱。 三人继续前行,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得前面传来阵阵喧闹,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远远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周围围了好大一堆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黄蓉心中好奇顿生,当即一把拉住江北辰衣袖,轻巧地拨开人群,侧身挤了进去。 只见广场中间空了老大一块地,地上插著一面红底白花的锦旗,上面绣著“比武招亲”四个金字。 旗子下方,正有两人拳来脚往、斗得酣畅。一方是个身穿红衣的少女,身形灵动;另一方则是个魁梧高大的汉子,招沉力猛。 两人身影起落,引得四周呼声阵阵,气氛热烈非常。 “比武招亲?”黄蓉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俏皮,对身旁的江辰打趣道,“江大哥,你要不是出家人,倒可以上台试试身手。” 江辰听罢,不由轻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澄清的意味,“我们武当弟子行走江湖,虽常作道人装扮,却並非真正出家修行之人。” 他略作停顿,又含笑补充道,“况且,即便是道士,也並非人人都禁绝婚娶。” 黄蓉眼珠一转,笑意更浓,接著调侃道,“听江大哥这意思,莫非还真有上台一试的打算?” 江北辰连忙摆手,笑容里透著几分无奈与宠溺,“蓉儿,你就別拿我打趣了,我可没这念头。” 两人正说话间,台上胜负已见分晓。 缠斗数合之后,那名红衣少女故意露出个破绽,上身空门大开。 对面大汉见状大喜,当即使出一招“双蛟出洞”,双拳呼地打出,直取对方胸口。 谁知少女早有准备,见他中计,身形轻轻一偏,便让那刚猛拳势落了空。 紧接著她左臂横扫,“蓬”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击在大汉背心。 大汉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直扑出去,摔得尘土飞扬、狼狈不堪。 他挣扎著爬起身来,面红耳赤,头也不回地钻入人群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好!” 黄蓉见少女得胜,当即和周围人一起喝起了彩。 少女轻掠鬢髮,身形翩然一转,便已退至旗杆旁。 她约摸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虽然眉间眼底染著些许风霜,却丝毫掩不住那份明眸皓齿的清丽容顏。 一个中年汉子上前一步,拱手向眾人作了一个揖,朗声说道,“在下穆易,山东人氏,今日途经贵地,一不求名,二不为利。只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许得婆家。” “她曾许下一愿,不望夫婿富贵,但愿是个武艺超群的好汉,故斗胆在此比武招亲。在场男子但凡三十岁以下,尚未娶亲的,都尽可上台一试。只要能胜过小女一拳一脚,在下当即將小女许配於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抱拳说道,“在下父女二人,自南至北,歷经七路,只因成名豪杰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不肯下顾,是以始终未得良缘。” “燕京城是臥虎藏龙之地,高人侠士必多,定能使小女如愿以偿。另外在下也知如此行事略显荒唐,只是关乎小女终身大事,迫不得已只能如此,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穆易交代完毕,在台上静立片刻。只听见台下人群中一些混混贫嘴取笑,又对台上少女评头论足,却无人敢下场动手。 他抬头望了望天,转身拔起旗杆,正要把“比武招亲”的锦旗收起来。 忽然间,一阵清脆的鸞铃声自远而近,数十名健壮僕从簇拥著一位少年公子,纵马疾驰而来。 那公子见了“比武招亲”的锦旗,目光一转,又细细打量了立在擂台边的少女几眼,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温雅的笑意。 他翩然下马,缓步走入人群,朝那少女朗声问道,“在此设擂比武招亲的,可就是姑娘?” 少女闻声抬眼,见这公子生得眉目如画、风度翩翩,不觉颊边飞起两片红云,忙侧过脸去,只轻咬著唇並不答话。 穆易隨手將旗杆稳稳插回土中,隨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在下穆易,公子爷有何见教?” 那公子嘴角轻扬,含笑问道,“这比武招亲的规矩怎么样?” 穆易神色微变,又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那公子听罢,缓步走到中场,朗声笑道,“那我来试试。” 穆易见这公子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锦袍,服饰极是华贵,心知他来歷定然不凡。 “公子爷取笑了,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么敢与公子爷动手?”他连忙抱拳赔笑道,“再说这不是寻常的赌胜较艺,事关小女终身大事,还请公子爷见谅。” “切磋武艺,点到为止。”那公子笑道,“你放心,我绝不打伤打痛你的女儿便是。” 接著他又转头对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贏了,如何?” 那少女摇了摇头,“比武过招,胜负自须公平。” 人群中登时有人叫將起来,“快动手吧,早打早成亲,早抱胖娃娃!”眾人都鬨笑起来。 少女皱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她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喧闹,只是侧过脸,目光投向身旁的穆易。 穆易心中暗道:“这公子爷娇生惯养,想必也没什么真功夫,还是儘快將他打发了,免得多生是非。”想到这,当即衝著少女微微頷首。 少女见穆易点头同意,也不再犹豫。她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露出一身简洁利落的劲装。 隨后她又向前轻迈一步,朝那公子微微一福道,“既然公子执意要动手,那么就请宽了长衣。” 那公子还了一礼,微笑著道,“宽衣就不必了,还是留待將来吧,姑娘请!” 少女听他言语间带著几分轻佻,心中顿生慍怒,可她又不愿先动手,只能冷著脸道,“公子先请!” 那公子听罢,脚下微微一错,身形已向右转去,他左手长袖忽如流云回卷,自背后悄无声息地拂向少女肩头,看似轻缓,实则暗藏劲力。 少女见他出手不凡,心中不由一凛,当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倏地向后跃出。 谁知那公子招式快得惊人,还不等她双足落地,右手衣袖已携著凌厉劲风,如影隨形般疾追而至。 少女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腰肢一拧,凌空翻身,左脚如闪电般飞出,直取对方面门。 这一招乃是以攻为守、险中求胜之法。那公子不愿以伤换伤,只得向右跃开,两人同时落地。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过了两招,皆觉对方身法轻灵、招式精妙,不由暗生钦佩。目光相触的剎那,竟各自微微一怔。 少女颊边泛起一抹薄红,旋即凝神再进。两人身影交错,又斗在一处。 台上两人甫一交手,台下的江北辰便已看出,那红衣少女绝非锦衣公子的对手。 方才二人看似势均力敌,不过是因那公子起初心存轻慢,未尽全力罢了。 “江大哥,这公子功夫不错,那姑娘不是敌手。”黄蓉笑盈盈地说道,“看样子,这门亲事是做成啦。” 黄蓉的武功虽然不及江北辰,但眼力却分毫不差,她同样也看出了双方武艺的差距。 果然,台上两人再度交锋时,那公子再不相让。 只见他左掌倏然扬起,凌空一劈,掌风凌厉如刀,直逼得红衣少女身形一滯,攻势顿挫。 紧接著,他掌势连绵,又向前连劈数掌。掌风呼啸如浪,层层叠叠,竟逼得那少女连连后退,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之內。 一旁的穆易见双方强弱之势已判,连忙叫道,“念儿,不用比啦,公子爷的武艺可比你强多了。” 他连声呼喊,试图让两人罢手。 然而那少女已被对方绵密不绝的掌势牢牢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至於那锦衣公子则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显然並不打算就此轻易收手。 两人又斗了几个回合,那公子忽然变掌为爪,轻巧地向外一勾,右手已牢牢扣住了少女的左腕。 少女心头一惊,急忙发力向外挣脱。 谁知那公子竟顺势一送,少女顿时失了重心,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仰面摔倒。 这一切似乎早在那公子的预料之中,只见他嘴角轻扬,右臂轻轻一抄,便稳稳地將少女搂进了怀里。 台下顿时譁然,围观的眾人又是喝彩又是喧嚷,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少女瞬间羞得满脸通红,低声哀求道,“快放开我!” 然而那公子不仅没有放手,反而调笑道,“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放了你。” 少女恼他用言语轻薄自己,当即飞起一脚向著他的太阳穴踢去,想要故技重施,逼他不得不放开手。 那公子虽然鬆开了抓著她的右手,但隨即又抬手一挡,反腕勾出,稳稳拿住了她踢过来的右脚。 少女更急,奋力抽足,哪知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脚下那只绣著红花的绣鞋竟然离足而去,但总算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只得单足立在台上,羞得低下头去,脸颊早已殷红如血。 那公子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绣鞋,放在鼻边作势一闻。 台下看热闹的閒汉无赖们岂会放过这个凑趣的好机会,当即鬨笑著齐声叫嚷道,“好香啊!” “这位公子,你既然胜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將女儿许配给你。”穆易上前一步道,“不过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详谈如何?” “有什么好谈的?”那公子望了红衣少女一眼,把绣鞋收进怀里,哈哈一笑道,“我们在拳脚上玩玩,倒也有趣。至於招亲什么的嘛,哈哈,就免了吧!” 一旁一名僕从打扮的中年男子也跟著冷笑道,“我们公子爷是什么人?怎么会跟你这种行走江湖卖艺为生的低三下四之人攀亲?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穆易气得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指著那名公子道,“你……你这……你这是存心消遣我们不成?” 那公子也不答话,只是命令僕从牵来坐骑,一脚踏上马鐙,就要上马离开。 穆易左手一翻,抓住了那公子的左臂,喝道,“好,我闺女也不能嫁给你这种轻薄小人,快把鞋子还给我!” 那公子笑道,“这是她心甘情愿送我的,我干嘛要还你?招亲是不必了,但彩头却不能不要。” 说罢,他左臂绕了一个小圈,微一运劲,就已经把穆易的手震脱。 穆易气得全身发颤,怒喝一声“我跟你拼了!”隨即纵身跃起,如猛虎扑食般疾衝上前,一招“双鬼拍门”,直取对方两侧太阳穴。 那公子仰身避开,左足在马鐙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地上,隨即又笑道,“我若是打败了你这老儿,你就不逼我做你的女婿了吧。” 在场眾人大都气恼这公子轻薄无行、仗势欺人,除了几个无赖混混哈哈大笑以外,其余人都是含怒不言。 穆易不再说话,双掌骤然齐出,使出一招“排山倒海”,朝著对方胸口猛击而去。 那公子知他怒极,丝毫不敢怠慢,当即拧转身形,左掌如电般穿出,一招“毒龙出海”往他的小腹击去。 穆易此时已存了以伤换伤的决绝之念,面对这凌厉一击,既不闪躲,也不退避,双掌猝然合拢,一招“韦护捧杵”猛劈他面颊。 第七章 :指点 那公子见自己这时无论怎么变招,都不免要中上一掌,心里一发狠,双手猛然屈指成爪,倏地飞出,快如闪电,十根手指分別插进了穆易双手手背。 一击得手后,他隨即抽身后跃,十根手指的指尖已经染上一片刺目的血红色。 红衣少女见状又气又急,忙上来扶住父亲,撕下父亲衣襟,给他裹伤。 穆易一把推开女儿,沉声道,“你且让开,我今日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不能算完。” 红衣少女面容惨澹,向那锦衣公子注目凝视。她心知自己父女绝不是他的对手,上前纠缠只会再遭折辱。 想到刚才受到的羞辱,她一咬牙,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一剑往自己胸口插去。 穆易大惊,顾不得自己手上有伤,举手格挡,那少女收势不及,这一剑竟然刺穿了父亲手掌。 旁观眾人见穆易手掌鲜血淋漓,一桩美事变成血溅当场,个个惊咦嘆息,就连那些地痞无赖脸上也露出一丝不忍之色。 那公子却毫不在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指上鲜血,又要上马离开。 即便黄蓉自幼受父亲影响,对规矩礼法什么的不甚在意,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 “江大哥,此人举止轻薄,令人生厌。”她转头对身旁的江北辰道,“你上去替我教训一下他吧。” 黄蓉之所以让江北辰代为出手教训那位锦衣公子,並非因为她没有把握胜过对方,而是实在不愿让这种人玷污了自己的手。 江北辰也觉得那公子面目可憎,当即欣然答应道,“好,蓉儿,你看我怎么教训他。” 然而不等江北辰动手,一旁的郭靖就抢先一步拨开人群,走入场中,衝著锦衣公子大叫道,“喂,你这样干不对啊!” 那公子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多管閒事,先是一呆,隨即模仿郭靖的口音笑道,“要怎么干才对啊?” 郭靖自幼生长在蒙古部落,又受到母亲和几位师父的影响,一口南方土音中掺杂了不少蒙古人的腔调。 那公子又故意学的不伦不类,他手下的隨从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郭靖不知道他们笑些什么,依然正色道,“你既然知道这是比武招亲,就应该娶了这位姑娘才是。” 那公子面色一沉,冷声道,“怎么,你小子莫不是想要多管閒事?” “这怎么能叫做多管閒事?”郭靖道,“人命关天,你没看到那姑娘都气得要拿刀子抹脖子了吗?” 那公子冷笑一声,拋下一句“她自己寻死觅活,又与我何干?”说罢转身便走。 郭靖大怒,伸手拦住那公子道,“你不把花鞋还给这位姑娘,今天就別想离开这里。” “怎么?想要学人家英雄救美?”那公子笑道,“莫非你也看上这位姑娘?” “不是,”郭靖摇头道,“你到底还是不还?” “江大哥,你看那郭靖呆头呆脑的。”黄蓉见郭靖只是和那公子理论,不由得摇头道,“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动手便是。” 江北辰笑了笑说,“郭兄弟慷慨仗义,就是心地太过淳厚,全然不通世物。” 就在这时,场中异变陡生,那公子被郭靖纠缠的不耐烦了,突然挥出左掌,重重打了郭靖一个耳光。 郭靖又惊又怒,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打人?” “谁让你小子多管閒事。”那公子嘴角一扬,露出几分讥誚的冷笑,“刚才那一巴掌是让你长个记性——不该插手的事,少往前凑。” 郭靖心想,事先说好了是比武招亲,这公子比武得胜,却不顾信义不要人家姑娘。而自己与他讲理,又被他打了一巴掌。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等险恶之人? 他天性质朴,自幼相处之人也都是粗獷诚实,是以对江湖上人性之险恶竟自全然不知。 这时愤怒之下,又是茫然不解。 那公子见郭靖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道他已吃了教训,不敢再纠缠,便冷哼一声,再度拂袖转身,意欲离去。 郭靖猛地回神,眼见对方又要走脱,哪里肯依? 他当即纵身向前,左手疾探,抓向那公子肩头,口中同时喝道,“站住!休想再逃!” 那公子勃然大怒,身形一晃,陡然欺到郭靖身边,左掌一招“力劈华山”,呼的一声,向他头顶劈落。 郭靖连忙举手格挡,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格,各自被震得身形微微一晃。 那公子见郭靖武功不弱,內力强劲,心里暗自忌惮三分,当即手臂一振,將身上那件锦袍抖落在地,露出一身湖绿色的缎子中衣。 “我看你这臭小子是活的不耐烦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话音未落,那公子已猛地抬起左手,带著风声直朝郭靖脸上摑去。 郭靖见他故技重施,连忙施展出妙手书生朱聪所传的擒拿手法,举手一挡,反腕勾出。 谁知这只是一记虚招,那公子左肩微微一沉,避开郭靖右手这一抓。接著不待左掌撤回,右掌已从左臂下穿出。 这一招叫“偷云换日”,上面左臂遮挡对方目光,下面一掌出其不意,可谓是精妙至极。 郭靖大惊,连忙抽身疾退,却被那公子抢攻数招式,脚下一勾,跌倒在地。 那公子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逞英雄、打抱不平?趁早回去再练几年罢。” 郭靖一声不响的站起身,左手一记勾拳自下而上击他面颊。那公子侧头避开,左掌一招“猛虎推山”反击郭靖胸口。郭靖举臂挡开,两人双臂相格,各运內劲,向外崩击。 这一次双方皆有准备,竟一时僵住不分上下。 郭靖深吸了一口气,正待加强臂上劲力,却忽觉对方手臂陡松,自己一股劲力突然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出。 他身形急坠,双足运劲如铁锥凿地,使出一记“千斤坠”,试图稳住下盘。 谁知敌掌来得更快,不等他拿桩站稳,劲风已呼啸著袭向后心。 郭靖急忙回掌相迎,奈何对方是蓄势已久,掌力雄浑,自己却是仓促应对,劲力未及凝聚。 那公子掌势一吐,一股內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郭靖只觉身形剧震,脚下踉蹌,竟又是一跤跌倒在地。 郭靖被这一跤摔得头晕眼花,额角撞在地上更是好不疼痛,他心中怒火大炽,抢上去又是拳掌连施,狠狠的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见他输了不仅不走,反而纠缠不休,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恼怒。只见他身形微侧,双掌齐出,一掌扰敌,一掌相攻。 霎时间,两人再度缠斗在一处,拳来掌往,身影交错。 儘管黄蓉对郭靖的憨厚木訥颇有微词,但三人终究是一同结伴进入燕京城的伙伴。 现在见他被人两摔两跤,黄蓉连忙说道,“江大哥,郭靖这傻小子不是那傢伙的对手,你上去帮帮他吧。” “好!”江北辰应声点头,不过他並未亲自出手,而是站在原地高声指点起了郭靖。 “郭兄弟,与人交手最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对方若刚猛凌厉,你切不可一味硬碰硬;对方若招式灵巧,你则更需谨慎应对,沉著周旋。武学之道,贵在知己知彼,方能进退有据,克敌制胜。” 江北辰早已洞若观火,郭靖与那锦衣公子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先前之所以屡屡受制,全然是因对方身法灵动、招式精妙之故。 场中,郭靖听到江北辰的提点,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立刻依言调整掌法。 只见他出招虽然变得略显迟缓,但每一掌都沉稳如山,门户更是守得滴水不漏。对方数次抢攻,都被他用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 江北辰见他受教,眼中掠过一丝讚许,隨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锦衣公子心中焦急,接连使出几记凌厉杀著,只盼能伤及郭靖要害,令他无力再战。 但郭靖天生筋骨强健,又有內功护体,纵然硬生生挨了对方数记拳脚,也不过如同隔靴搔痒,浑不在意。 就像江北辰说的那样,锦衣公子招式虽精妙灵动,內力却稍显浅薄。 时间一长,郭靖非但未露败象,反而在交手中渐入佳境,越斗越勇。 “哈哈,郭靖这傻小子要贏啦。”黄蓉见江北辰三言两语就让郭靖反败为胜,不由得眉眼弯弯,拍手笑道,“江大哥,还是你高明。” 其实以黄蓉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出场中两人武功在伯仲之间。但她素来心思灵巧,即便同样看透了局面,也断然不愿用这种“笨”办法取胜。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上人,您老下去把那小子打发了吧,再打下去了小王爷要是一个失手,受了点伤,我们恐怕没办法向王爷交代。” 江北辰和黄蓉循声看去,只见观斗的人群中竟然多了几个相貌特异的江湖人物。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至极,站立时竟比四周眾人高出整整一个半头。他身披一件大红袈裟,头上戴著一顶金光灿灿的僧帽,儼然一派藏地高僧的气度。 与其並肩而立的,是一位身著葛布长袍,打扮介於道俗之间的老者。此人中等身材,虽已满头银髮,面容却饱满红润,不见一丝皱纹,当真是鹤髮童顏。 第三人则穿著一身黑色劲装,一看就是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他生得五短身材,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如电光般锐利逼人。 如果江北辰没记错的话,那xz番僧应该就是完顏洪烈手下五大高手之一的灵智上人,而白髮老者则是参仙老怪梁子翁。 至於剩下的那名矮壮汉子,就不知道是千手人屠彭连虎还是鬼门龙王沙通天了。 灵智上人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话,然而他心中却早已经把刚才开口说话的第三人暗骂了上百回。 小王爷正值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年纪,现在谁要是贸然上前相帮,他面上掛不住,心中必定不悦。 可要是不出手,真的让那人伤了小王爷,王爷知道后肯定会责怪他袖手旁观。 矮小汉子这看似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瞬间將灵智上人推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参仙老怪见状,连忙笑著解围道,“灵智上人乃是西藏密宗的大高手,王爷亲自请来的贵客,怎么能跟这种混小子动手,没的失了自己身份。” 接著他又转头向那矮小汉子说道,“彭老弟也不用太过担忧,小王爷虽然一时落了下风,但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参仙老怪比其他二人早了几个月进入王府效力,知晓小王爷手里还有一套凌厉至极的爪法没有使出来。 彭连虎压低了嗓门道,“梁公,你说小王爷是跟谁学的这一身功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艺?” “彭老弟,你这是考较老哥我来了。”参仙老怪呵呵一笑道,“小王爷掌法飞翔灵动,虚实变化莫测,委实是最上等的武学。” “要是老哥我没看走眼,那么他必定是跟全真教那帮道士学的武艺。就是不知道,教小王爷功夫的是全真七子中的哪一位。” 彭连虎赞道,“梁公好眼力,听说你长居辽东很少踏足中原,没想到对中原武学路数却是一瞧便知,兄弟很是佩服。” 参仙老怪脸有得色,抚须微笑道,“彭老弟谬讚了,这点本事算不了什么。” “只是全真教的道士素来与大金不对付。”彭连虎又道,“他们怎么会去教小王爷武艺,这倒是奇了怪了。” “这有什么。”参仙老怪摆了摆手道,“六王爷折节下交,什么人请不到?像你彭老弟这般纵横两河的豪杰,不是也到了王府吗?” 就在这时,场內的小王爷突然变招,只见他双手化爪,十指如鉤,带著凌厉的劲风接连疾刺而出,招招直取要害——这正是先前伤了穆易的那套阴毒的爪功。 若是在以前,面对如此狠戾的招式,郭靖难免会有些手忙脚乱,进退失据。可如今他得江北辰一番指点,心无旁騖,只牢牢守住门户。 眼见对方攻势如潮,郭靖当即施展出朱聪亲授的分筋错骨手,凝神定气,见招拆招,竟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中稳住了阵脚。 而在另一边,小王爷见自己久攻不下,心中渐渐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 他原本还算沉稳的攻势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招式之间的衔接也不如先前那般行云流水。 第八章 :援手 转眼之间,郭靖与那小王爷又激斗了数十回合,依旧是难分胜负。 那小王爷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比得上自小长於大漠,歷经风霜冰雪的郭靖坚韧。 如此长时间缠斗下来,那小王爷早就累得精疲手软、满身大汗,招式之间更是破绽频现。 然而郭靖虽然得了江北辰指点,临敌应变终究还是缺了几分火候。 儘管对方已经是破绽百出,他却仍旧固守门户,未能抓住时机转守为攻。 黄蓉看得心中焦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傻小子,对方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她这一开口,却是给了对面彭连虎三人机会。 此前,他们虽见小王爷落入下风,却迟迟未敢出手相助,皆因顾虑会折了小王爷的顏面。 如今黄蓉既然已经开口为郭靖助阵,他们自然也无需再顾忌。若是小王爷遇险,他们就可以以此为藉口出手,助小王爷一臂之力。 此时场中郭靖得了黄蓉的提醒,掌法陡然再变,只见他双掌翻飞如蝶,掌影飘飘,不断上前抢攻。 两人越斗越近,呼吸相闻。那小王爷见郭靖左掌劈到,忙闪身避过,隨后又匆忙回了一拳。 他这一拳不仅绵软无力,还因招式用老,胸前空门大开,破绽尽显。 郭靖当即揉身直进,右手並指如电,疾点对方胸口的膻中穴。 一指点出,郭靖心念忽动,“我和他並无太大仇怨,何必下此重手。” 想到这,郭靖当即手指微偏,戳到了穴道之旁。 虽然郭靖手下留情,但那小王爷却不领情,反而趁著他分神之际,闪电般击出一掌,“啪”的一声,重重的打在了郭靖脸上。 郭靖被这一掌打得头晕眼花,眼泪直流。 他驀地大喝一声,双手抓住小王爷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用力往地下一掷。 这一招並非真正意义上的武功招式,而是郭靖幼时从神箭手哲別那里学来的蒙古人的摔跤之技。 那小王爷见自己不仅在眾目睽睽之下输了一招,还被人像丟沙包一样丟在地上,顿时觉得顏面大失。 他猛然转身,从身旁隨从手中夺过一桿长枪,枪尖一抖,便如毒蛇出洞般直刺郭靖小腹。 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是存了必杀之心。 手无寸铁的郭靖只能闪身躲开,那小王爷却毫不留情,“唰唰唰”连环三枪如疾风骤雨般急刺而出,枪枪皆指向郭靖周身要害。 郭靖心中大骇,几次想要施展空手夺白刃之技夺小王爷手中长枪,可都被他抖动枪桿,巧妙化解。 眼见那明晃晃的枪尖距离自己鼻头不过数寸,郭靖情急之下手臂挥出,硬生生格开枪桿。 接著他身形急退,顺手拖过那杆掛著“比武招亲”锦旗的旗杆,跟著长身横臂,一招“拨云见日”,截下小王爷刺来的一枪。 两人这时动了兵刃,更是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 那小王爷舞动长枪,“刺、扎、锁、拿、盘、打、坐、崩”,使的招招皆是“杨家枪法”。 一旁的穆易看了大觉诧异,这路枪法是杨家独门武艺,向来是传男不传女,在南方已是少见,没想到竟会在大金国一个小王爷手中使出。 不过他枪法虽然变化灵动,却非杨门嫡传,招式变化之间有些似是而非,倒像是从杨家偷学去的。 另一边,郭靖使的乃是大师父飞天蝙蝠柯镇恶所授的“降魔杖法”。 这套杖法原本是柯镇恶苦心练来对付铁尸梅超风所用,招中蕴招,变中藏变,诡异至极,远非小王爷手里那套似是而非的“杨家枪法”所能及。 斗了不过数合,小王爷手中的长枪便被郭靖一桿挑飞。他失了兵刃,只能踉蹌后退,脸上儘是惊惶之色。 郭靖见他方才出手狠辣,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意,便也不再手下留情。当下便横过手中那杆大旗,挟著一股劲风,直朝小王爷的双腿扫去。 只是他终究心地仁厚,这一招虽凌厉,却只意在略施惩戒,並非真要取人性命。 场外的彭连虎眼见小王爷处境危急,当即飞身跃至小王爷身前,將他护在身后。紧接著他左腿猛然扫出,硬生生格挡在袭来的旗杆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郭靖只觉双手虎口一阵剧痛,旗杆脱手而出。 郭靖大吃一惊,还未看清对方身形面貌,便感一股劲风扑面而至。千钧一髮之际,他只得猛拧身形,向斜刺里疾窜而出,试图避开这凌厉一击。 然而对方出手如电,饶是郭靖身法迅捷无比,还是被对方一掌击中左臂。一股雄浑內力瞬间透体而入,郭靖站立不稳,登时摔倒在地。 灵智上人和参仙老怪自恃身份,不愿意和郭靖这么一个小辈动手,所以只在手里扣了几枚暗器,以备在小王爷遇险时相救。 而彭连虎不一样,他本来就是横行无忌、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江湖人送外號“千手人屠”,根本不在乎什么江湖规矩。 彭连虎朝小王爷微微一笑,说道,“小王爷,我给你料理了,省得以后这小子再纠缠不清。”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真气流转,双掌悄然运劲,骤然暴伸而出,带著凌厉的掌风,猛地朝郭靖头顶拍落。 郭靖心知这一击避无可避,只得將双臂一沉,运足全身內力,向上奋力格挡而去。 灵智上人与参仙老怪对望了一眼,心中皆已瞭然,郭靖双臂怕是保不住了,千手人屠彭连虎这掌下来,他的手臂非断不可。 彭连虎踏入场中的那一刻,江北辰已悄然將一枚暗器扣入掌心——一旦郭靖遇险,便立即出手相救。 此刻,眼见郭靖形势危急,江北辰目光一凝,指间暗劲流转,掌心暗器隨时准备破空而出。 就在江北辰出手前一剎那,人群中猛地响起一声厉喝:“且慢!” 一道灰影如电般掠出,手中一件奇形兵刃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瞬间缠住了彭连虎的手腕。 彭连虎右腕一沉,劲力骤发,只听“噠”一声,来人的兵器竟被他硬生生扯作两段。 他左掌紧隨其后,挟风拍出。那人反应极快,低头堪堪避过,隨即左手一揽,已將郭靖拦腰抱起,身形向旁一跃,便已闪开数尺。 眾人这才看清,那人是个身披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手中拿著的拂尘只剩下了一个柄,拂尘的丝条已经被彭连虎扯断。 彭连虎与那道人方才交手一招,便已察觉对方武功造诣极深,绝非等閒之辈。 他当即收敛心神,双手抱拳,沉声问道,“敢问道长法號?” 那道人却默然不答,只將左足向前轻轻一踏,旋即收回。眾人定睛看去,只见青石地面上赫然留下一道脚印,深陷近尺。 这里是燕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面一律由坚硬如铁的青条石铺就。 他看似隨意地抬脚一踏,竟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这般举重若轻的脚下功夫,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彭连虎心头一震,脱口道,“道长可是江湖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 “彭寨主言重了。”那道人道,“贫道正是王处一,只是这『真人』二字,绝不敢当。” 彭连虎知道王处一是全真教中响噹噹的人物,其威名之盛,仅在长春子丘处机之下。 今日有他出面护著郭靖,自己再想要取郭靖性命,只怕已无可能。 然而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若就此轻易退却,未免又有失顏面。 他当即面色一沉,冷声问道,“王道长,方才你阻我出手,究竟是何用意?” 王处一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郭靖,缓声道,“贫道与这位小哥素不相识,只是见他年纪虽轻,却怀著一腔赤诚侠义之心,路见不平便仗义出手,奋不顾身,实在令人感佩。正因如此,贫道才冒昧恳请彭寨主,能否高抬贵手,饶过他一命。” 彭连虎见王处一言辞谦和,给足了自己顏面,便顺势接过话头,抱拳笑道,“既然王道长都开口了,那我姑且饶他一命。” 王处一拱手谢过,隨即转过身来,双目一翻,霎时之间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厉声向那小王爷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那小王爷听到王处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不安,正盘算著怎么能够赶快溜之大吉。 不料王处一突然厉声相询,只能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师父名讳……不便相告。” “既然不便相告,那我问你……”王处一又问道,“你师父的左脸颊上有一颗红痣,是也不是?” 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要说句俏皮话糊弄过去,突见王处一双目如电,心中一惊,登时把一句玩笑话吞进了肚子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王处一冷著脸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师兄的弟子,你师父传你武艺之前,对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早在比武招亲之时,王处一便已隱於人群之中悄然观望,因而对完顏康的武功路数看得是清清楚楚。 之前他见完顏康举止轻浮、行事张扬,本欲以师门长辈的身份出面训诫,谁知却被郭靖抢了先。 后来又看了完顏康和郭靖交手时的表现——招招凌厉却失之端正,胜心急切而不留余地,王处一心中那份不喜愈发深重。 完顏康见王处一神色冷淡,心中暗叫不妙,知道今日之事若被师父知晓,自己必定难逃责罚。 他念头急转,当即躬身一礼,语气谦恭地说道:“道长既然与家师相识,必定是武林前辈。晚辈斗胆,恭请道长移步寒舍,稍作指点,晚辈定当洗耳恭听。” 王处一冷哼一声,尚未答话。完顏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与郭兄不打不相识,还请郭兄与道长同去寒舍,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交朋友的事以后再说。”郭靖摇了摇头,指著一旁的穆易父女道,“你还是先给他们父女一个说法吧。” 完顏康脸上掠过一丝尷尬,摸了摸鼻子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又向王处一作了一揖,恭声道,“道长若不嫌弃,晚辈在寒舍恭候您大驾。您只需询问赵王府所在,自会有人引路。” 说罢,完顏康转身就要离开。 王处一闯荡江湖多年,阅歷何等丰富,岂会轻易被完顏康三言两语矇混过关? 他身形一动,抢步上前,抬手扣住完顏康手腕,沉声喝道,“且慢!” 灵智上人三人见王处一突然对完顏康出手,心中都是一凛,几乎同时向前踏出半步,三人身形错落之间,已隱隱形成合围之势,將王处一困在当中。 完顏康只觉手腕一紧,一股浑厚內力透体而入,登时半身酸麻,他面上却仍强作镇定,笑著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王处一目光如电,沉声道,“你今日若不给穆家父女一个交代,便休想离开此地。” “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岂可轻率定夺?”完顏康微笑道,“此事还须容我回府稟明父母,待细细商议之后,再作计较不迟。” 王处一心中雪亮,完顏康这番话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推托之词,可对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占著理字,一时之间竟让他无从辩驳。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灵智上人、参仙老怪与彭连虎三人,此刻正分立左右,隨时可能出手。 一旦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要脱身而走,谅来三人也留不住。可郭靖与那穆易父女武功未济,自己一走他们必然陷入险境。 为今之计,也只能用完顏康换取郭靖三人平安。 王处一左手轻轻搭在完顏康背上,神色从容,朗声说道,“贫道见小王爷与我全真教似有渊源,只想问清楚他的师承来歷,诸位又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既然小王爷不便言明师承,贫道也就不再刨根问底,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灵智上人三人投鼠忌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笑道,“王道长爽快得很,那就这么办吧。” 王处一毫不迟疑,左手鬆开,放了完顏康自由。 他知道眼前这三人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虽然行事阴狠毒辣,私下里往往罔顾信义。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们决计不会食言而肥,自墮威名。 王处一从容向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咱们后会有期!” 第九章 :毒掌 眼见王处一要走,灵智上人忽然道,“王道长功力精深,实在是令人拜服之至。” “小僧化外之人,久慕全真七子威名。现不自量力,想要討教一二,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王处一心中明了,灵智上人此举无非是因方才失了顏面,意欲藉机挽回几分。倘若自己此时不显露出些许真功夫,將他镇住,只怕难以轻易脱身。 更何况,对方话里话外还牵扯师门声誉。身为门下弟子,他绝不能在此刻示弱退缩,否则不仅自己脸上无光,更会损及师门威望。 念及於此,王处一朗声一笑,“大师既有意见识我全真武学,在下虽仅得皮毛,却也愿与大师切磋一二。” “好,请王道长指教!”灵智上人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接著他双掌提起,裹挟著一股劲风猛然击向王处一胸口。 王处一举手回礼,同样运力於掌,要以数十年修习的內功相抵。 两股劲风刚一触到,灵智上人突变內力为外功,右掌陡然探出,五指微张,来抓王处一手腕。 这一变招迅捷之至,旁观眾人都忍不住喝了一彩。 王处一的应对也甚是灵动,他反手勾腕,同样是变掌为抓,反抓灵智上人手腕。 两人手腕一搭上,便立即分开,各自退后两步。 王处一微笑道,“大师,我这区区皮毛的全真武学可还看得入眼?” 灵智上人脸色微变,说道,“王道长武艺精湛,在下佩……” 他被王处一掌力所震,肺腑已然受伤,若是静神定心,调匀呼吸,一时还不至於发作。 但他被王处一的言语所激,体內气血上涌,一言未毕,嘴中鲜血已经直喷而出。 王处一不敢多做停留,当即招呼郭靖与穆易父女一声,转身欲走。 彭连虎见灵智上人吃了大亏,心中凛然,再加上之前有言在先,不肯言而无信,也就不再上前阻拦。 但那参仙老怪梁子翁见王处一走的匆忙,心里不由暗暗生疑。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针,忽地瞥见王处一垂在身侧的手臂正微微发颤,顿时心下瞭然——原来这牛鼻子老道也受伤不轻,方才不过是强自支撑罢了。 一念及此,梁子翁心头大定,再无犹豫。他身形一掠,快步追上前去,右手疾探,直抓向王处一的肩头。 同时他口中朗声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道长且慢行,在下不才,也想向道长討教一二。” 王处一见梁子翁追来,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与灵智上人一番激斗已令他受伤不轻,本想强提气势、虚张声势,好教另外二人不敢贸然动手,谁料竟被对方识破了虚实。 眼下这番情形,也只能拼死一战了。只是自己身受重伤,定然不是梁子翁的对手,只希望能拖延一二,让郭靖几人有机会逃生。 就在王处一转身欲拼个鱼死网破之际,梁子翁却突然发出一声痛呼,左手紧紧捂住肩头,踉蹌著向后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失。 王处一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中正自惊疑,却见梁子翁勃然变色,双目如电扫向四周人群,大声怒喝道,“是谁?暗箭伤人算得了什么英雄!” 江北辰分开人群,朗声说道,“暗箭伤人不算英雄,言而无信就能算是英雄了吗?” 方才王处一身陷险境,正是他掷出手中暗器击伤了梁子翁。 梁子翁见出来的竟是个年轻后生,眉头一拧,当即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方才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怎么不敢出来见我?” “在下武当江北辰。”江北辰抱拳一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至於方才出手教训那个言而无信的鼠辈的人,不才正是在下。” 围观眾人见江北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顿时鬨笑了起来。 梁子翁勃然大怒,刚要开口斥责对方无礼,却被一旁的彭连虎拦了下来。 彭连虎看得明白,己方三人已有两人受伤,若是真动起手来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 “今日之事乃我们与全真教的个人恩怨,难不成武当派也要插手吗?”彭连虎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的师父又是武当七侠中的哪一位?” 早在十多年前,武当七侠就已经闻名江湖。 后来虽突遭变故,三侠俞岱岩重伤瘫痪,五侠张翠山失踪多年,七侠只剩下了五位。 但行走江湖之时,几人依旧以武当七侠自称,江湖人士也大都称呼他们为七侠。 至於江北辰,他自拜入武当门下后就从未离开过武当山,江湖人士对他知之甚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以“武当八子”呼之。 “红花白藕青莲叶,天下道门本是一家。”江北辰笑道,“如今全真教的王师兄遇到麻烦,我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 说到这,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恭敬,“至於家师名讳,在下却不好隨便透露,只能告诉各位,七侠乃是我师兄。” 江北辰之所以不愿明说张三丰是他的师父,实是因为张三丰的辈分实在太高了。就拿王处一来说,若真按照辈分细论,江北辰甚至还要比他高出一辈。 他的几位师兄平日里行走江湖,与人交往时也大多依照年龄长幼来定辈分高低,以此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尷尬。 彭连虎闻言大惊,连忙拱手道,“原来阁下是武当八子,失敬,失敬!” “彭寨主客气了。”江北辰拱手回了一礼,从容不迫道,“方才之事,不如就此作罢,几位以为如何?” “当然了,若是几位仍有兴趣,还想切磋一二,在下愿意代王师兄奉陪。” 彭连虎见其他二人都默不作声,当下点头道,“既然江八子都开了金口,我们自然没有二话。” “今日暂且別过,后会有期。”言罢,彭连虎转身与灵智上人、梁子翁一同护著完顏康匆匆离去。 待彭连虎一行人走远,王处一这才单手作揖,向江北辰郑重一礼,说道,“贫道王处一,方才多蒙江八子仗义出手,贫道在此谢过。” 江北辰闻言一阵无语,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叫自己江八子。 要知道,八子在秦国时可是后宫侍妾的称號。比如大名鼎鼎的宣太后,她出入秦宫时因出身不高,被册封为八子,人称“羋八子”。 虽说现在后宫当中已经没有了这个封號,但江北辰听著心里总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江北辰实在不想一直被人叫作“江八子”,当即正色道,“王师兄,天下道门本是一家,区区小事不足掛齿。另外你我同辈相称即可,用不著这么客气。” 王处一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冒昧托大,斗胆称你一声江师弟了。” 一旁的郭靖见王处一面色苍白,满脸病容,和適才神采飞扬的情状大不相同,连忙问道,“王道长,你可是受伤了?” 王处一先是微微頷首,隨即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不是受伤……是……中毒。”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踉蹌著歪向一旁,竟险些摔倒在地。 江北辰见状,连忙开口吩咐郭靖道,“郭兄弟,你背上王师兄跟我走,我们先在城里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穆易突然插话道,“这位少侠,我父女二人之前居住的高升客栈颇为幽静,而且那里距离南城门不远,不如你们跟我一起去那里暂住如何?” 江北辰初到燕京城,对城中情况並不熟悉,正愁仓促间寻不到一处安静的棲身之所,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他想了想,与其自己没头苍蝇似的盲目寻找,还不如就接受穆易的提议。 至於完顏康会不会过来找麻烦,江北辰倒是不太担心,就灵智上人那几块料,还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江北辰当即点头道,“也好,那就麻烦穆大叔头前带路。” …… 燕京城的格局,素来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之说。南城一带,聚居的多是商人、手艺人以及各类江湖艺人。这些人在旧时社会地位不高,常被归为“下九流”之列。 不过,南城这里虽鱼龙混杂,穆易父女落脚的高升客栈,却坐落在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 客栈虽不华丽,却收拾得乾净整齐,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扶疏,投下满地斑驳的树影,为这喧囂之地添了几分安寧。 江北辰向店老板要了一间上房,隨后与郭靖一同將王处一小心安置在床榻上。 此时的王处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弱,若不是他內功精湛,恐怕早就毒发身亡。 眼见情况危急,江北辰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著手准备施救。 他先是示意郭靖將王处一的上半身轻轻扶起,自己则脱去鞋履,踏上床榻,盘膝端坐於王处一身后。 接著,他双目微闔,凝神静气,缓缓运转起《纯阳无极功》。 隨后他抬起右掌,轻按在王处一背后的大椎穴上,一股精纯浑厚的內力自他掌心涌出,绵绵不绝地注入其体內。 江北辰以自身內力为引,助王处一导引周身真气,將侵入他体內的剧毒一丝丝逼出体外。 隨著內力不断进入王处一体內,他的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隨之逐渐平稳下来。 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王处一才缓缓睁开眼。 江北辰见他呼吸平稳,脸色也略復红润,知道他已无性命之忧,当即收回了手。 “多谢江师弟出手相救。”王处一不顾身体虚弱,郑重地向江北辰抱拳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说道,“这番僧好毒的功夫,今日若不是江师弟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是性命不保。” 江北辰只是微微一笑,並没有答话。 郭靖见王处一已然无事,心里甚是高兴,问道,“王道长,那番僧手掌上有毒吗?” 王处一頷首道:“不错。毒砂掌这门功夫,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不少练家子,却从未遇到如此狠辣的掌力。” 说到这,他长嘆了一口气道,“当时一时大意,竟被那番僧暗算,不仅自己险些丧命,还差点连累到小兄弟你,实在惭愧。” 听完王处一的一番话,江北辰心里暗暗生佩。不论他武功如何,这份侠义之心却是丝毫不比自己几个师兄逊色。 王处一明明是为了救护郭靖,才与灵智上人他们对上,可他言语之间,却反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郭靖。 “王师兄不必介怀。”江北辰闻声安慰道,“若非你仗义出手,郭兄弟恐怕已经伤在彭连虎掌下。” “江大哥说的不错,如不是道长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命丧彭连虎之手。”说罢,郭靖当即在地上跪倒,向王处一叩谢救命之恩。 郭靖素来敦厚实诚,这几个响头磕得更是诚心实意,没几下额上便已泛起一片青紫。 “好孩子,够了,別再磕了。”王处一伸手去扶,奈何身体虚弱无力,一时竟支撑不住,险些踉蹌倒地。 郭靖赶忙起身搀扶住王处一,关切地问道:“王道长,您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王处一缓缓摇头,气息微促道,“我性命虽无大碍,但体內余毒未清,若拖延久了,只怕会伤及经脉,落下病根。” 此前,江北辰已协助王处一將他体內大部分的毒素逼出,但仍有一小部分残余毒素留在体內並与五臟六腑纠缠在了一起。 若不及早將这些毒素彻底清除,恐怕日后会留下难以痊癒的后患,甚至可能导致行动不便、终身残疾。 王处一略一沉吟,又吩咐郭靖道,“你去向店家借一副纸笔来,我写一张方子,你照著方子去药铺帮我抓几副药回来。” “好的,王道长,我这就去借纸笔。”郭靖答应了一声,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他推门出去后不久,黄蓉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前江北辰运功给王处一祛毒时,黄蓉一直守在门外,防止有人进来打扰。 “江大哥,怎么样了?”黄蓉问道。 江北辰道,“王道长性命已经无碍,不过他体內余毒未清,还需要吃几副药调养一下。” “余毒未清吗?”黄蓉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轻声道,“这是我爹爹亲手调製的九花玉露丸,或许能助王道长驱散体內残毒。” 第十章:逆徒 “九花玉露丸?”王处一伸手接过瓷瓶,轻轻拔去瓶口的木塞,一股清幽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沁人心脾。 他將瓷瓶稍稍倾斜,一颗圆润晶莹的丹丸便自瓶中滚落,稳稳停在掌心。那丹丸通体朱红,色泽温润如玉,在光下隱隱流转著淡淡光华。 王处一凝神细观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恍然,抬头望向黄蓉,语气中带著几分亲切。 “丹色朱红,药香清远,形质如玉——果然是桃花岛秘制的九花玉露丸。想不到姑娘竟是东邪黄药师前辈的千金,失敬了。” 黄蓉好奇道,“道长认识我爹爹?” 她和江北辰一样,都是第一次踏足江湖,之前还从未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自己父亲的名字。 “不错,说起来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王处一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感慨道,“那时贫道不过与你如今一般的年纪,正值意气风发之时。” “二十三年前,家师与你父亲,连同另外三位绝顶高手,齐聚华山之巔,以武会友,论剑爭锋。彼时贫道有幸隨侍在侧,目睹那一场风云际会,至今歷歷在目。” “比武结束后,你父亲曾拿出他独门秘制的九花玉露丸赠与家师和其他三位高手。据家师所言,此丸用珍异药材,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製而成,服用后能补神健体,延年益寿。” 郭靖从柜上借了纸笔回来,恰好听到王处一说起旧事,待他听完九花玉露丸的妙用后,不由心头一喜。 王处一仰头服下一颗九花玉露丸,顿觉一股清润药力自喉间化开,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多谢黄姑娘赠药。”他將那瓷瓶递迴黄蓉手中,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这九花玉露丸炼製不易,姑娘以后莫要轻易示人。” 王处一这也是好意,江湖上人心险恶,难保不会有人因覬覦宝物而陡生歹念。 服下九花玉露丸后,王处一的脸色逐渐转为红润,声音也渐渐变得平稳有力,不像之前那般中气不足。 郭靖见王处一情况好转,心中更是欢喜,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问道,“王道长,这纸笔你还要用吗?” 王处一点了点头,“我身体虽已无大碍,但体內残毒尚存,要想彻底祛除,恐怕还需一番水磨工夫。” 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虽然功效神妙,但毕竟不是专门的解毒灵丹,只能暂时压制住王处一体內的残毒。 他若想要完全祛除体內残毒,要么靠內力一点一点慢慢磨,要么服用专门的解毒药物。 王处一提起笔,沉吟片刻后,缓缓在纸上写下一个药方,接著又对郭靖说道,“小兄弟,麻烦你照著这个方子,去药店帮我抓几副药回来。” 郭靖正愁自己没机会帮到王处一,当即接过药方,转身便飞奔出了客栈。 江北辰也和黄蓉一起顺势提出告辞,“王师兄,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去隔壁看看那穆易父女。” 两人刚走进穆易所住的客房,只见穆易面如白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女儿则坐在床边不住垂泪。 江北辰身为男子,不便贸然上前搭话,因此黄蓉主动开口问道,“穆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姑娘见两人进来,当即站起身,一脸焦急地说道,“我爹……我爹的手……” 江北辰快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抓起穆易的手。只见那双手已肿得老高,手背上各有五个指孔,深可见骨。 孔洞周围的皮肤泛著黝黑,隱隱透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这分明是中毒的跡象。 江北辰心中颇为不解,“完顏康伤穆易时用的是九阴白骨爪,这门爪功虽然阴毒狠辣,但应该无毒才对。” 他哪里知道,梅超风得到的九阴白骨爪只有外功部分,没有与之配套的內功心法。 所以梅超风才会採用服食砒霜,再將之逼出体外的笨办法来增强爪力。 积年累月下来,梅超风施展的九阴白骨爪自然也就带了剧毒。 而完顏康的九阴白骨爪又是由梅超风所授,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 “江少侠,我爹他怎么样了?”穆姑娘见江北辰眉头紧锁,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江北辰放下穆易的手,说道,“穆大叔应该是中了毒,所幸毒性不烈,我运功助他逼出毒素便可。” 说罢,他屏息凝神,运转起《纯阳无极功》,一股温和浑厚的內力自掌心缓缓渡入穆易体內。 黄蓉见穆姑娘面露忧色,便轻轻拉起她的手,柔声安慰道,“穆姐姐,有江大哥出手,你就放心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黄蓉。” 穆姑娘低声道,“我叫穆念慈。” 她向江北辰望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意。刚才如果不是江北辰出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完顏康所使的九阴白骨爪虽然阴狠毒辣,但毕竟不是专攻毒性的武学,和灵智上人的毒砂掌相比,毒性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穆易体內的毒素就被江北辰驱散得乾乾净净,手背伤处的肤色也恢復如常。 “好了,穆大叔体內的毒素已经被我驱除乾净。”江北辰缓缓收回手,转头对穆念慈说道,“不过,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到底还是伤了元气,接下来务必安心静养一段时间。” “伤了元气?”黄蓉听罢,立即取出刚才王处一还给她的瓷瓶,轻轻旋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枚药丸递给穆念慈,“穆姐姐,这是我家传丹药,能够补气益血,你给穆大叔服一颗吧。” 穆念慈见江北辰並未出言反对,便轻声向黄蓉道了谢,隨即接过那枚药丸,小心地餵穆易服下。 不过片刻,穆易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好转,泛起健康的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已与常人无异。 “承蒙二位仗义相救,此恩穆某铭记於心。”穆易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对著江北辰和黄蓉拱手道,“眼下我伤势未愈,不能全礼。待他日身体康健,定当结草衔环,报答今日这份救命之恩。” “穆大叔客气了,刚才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是不值一提。”江北辰摆了摆手道,“你现在重伤初愈,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好好休息。” 说罢,不待穆易和穆念慈相谢,江北辰就拉著黄蓉走出客房。 两人刚迈出房门,便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谁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紧接著,王处一怒不可遏的喝骂声骤然响起,“好!好一个欺师灭祖的孽徒!丘师兄怎会收下这等弟子!” 江北辰与黄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解。两人没有犹豫,立刻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整个房间里,除了王处一以外还有一人,正是刚刚出去买药的郭靖。 “王师兄,何事竟让你如此动怒?”江北辰一边往里走,一边温声劝道,“如今你身上余毒未清,此时动气,恐於伤势不利,所以你还是儘量制怒为好。” 王处一没有回答,只是连连顿首,长嘆声中满是痛心,“出了此等败类,真是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江北辰见从王处一这里问不出话来,只能转头问一旁的郭靖道,“郭兄弟,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刚才我去药店抓药,接连跑了几家药店都没有买到王道长药方上的药。”郭靖道,“后来我问了店老板才知道,原来是赵王府的人把全城药店里的这几味药都提前买光了。” “……”江北辰听完后一阵无语,自己明明都和彭连虎几人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难不成武当派的名头已经这么不好使了?几个武林二三流人物也敢不把自己这位武当八子放在眼里,堂而皇之的食言而肥。 至於王处一震怒的原因,江北辰也已经瞭然:郭靖方才提到,是赵王府的人提前买走了药材,这说明整件事必然得到了完顏康的首肯。 而完顏康身为丘处机的弟子、王处一的师侄,竟勾结外人,意图置自己的师叔於死地。如此行径,说是欺师灭祖,也丝毫不为过。 出了这种逆徒,丟的是整个全真教的脸面。一时之间,就连江北辰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王处一才好, 黄蓉见江北辰久久不语,便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江大哥,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换个落脚的地方,这间客栈已经不安全了。” 江北辰闻言,心头猛地一凛,顿时回过神来——黄蓉所言极是,此处確实不宜久留。 之前江北辰以为,完顏康他们会有所忌惮,不敢大张旗鼓的对付自己这些人。 如果只是彭连虎他们几个出手,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他自信都有办法应对。 可现在不一样了,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完顏康贵为大金国的小王爷,隨时能调动官府乃至军队的力量。 一旦千军万马衝杀而来,江北辰纵使武功再高,也至多只能护住自己和黄蓉两人周全。 想到这些,江北辰微微頷首,沉声说道,“蓉儿说得对,当初我们来这里时並未刻意掩藏行踪,完顏康要找到这里並不困难。”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处一,道,“如今王师兄有伤在身,实在不宜与人动手。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暂且避一避风头。” 江北辰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说服暴怒的王处一同意暂避锋芒。 稍作停顿后,江北辰继续说道,“待师兄的伤势痊癒之后,我们再一同前往赵王府,找那完顏康好好算一算今日之帐。” 虽然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在这江湖之中,多的是寧折不弯之人。王处一究竟会作何抉择,江北辰实在难以预料。 “真是师门不幸!”王处一长嘆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今日我便暂且避他一避,反正邱师兄和掌教马师兄近日也要来燕京,待见了两位师兄后再作计较。” 说起来,王处一这次来燕京城,其实也和金毛狮王谢逊现身北地一事有关。 半个月前,王处一接到师兄长春子丘处机传信,信中称丘处机意外探得谢逊在北地现身的消息,並约他和另一位师兄丹阳子马鈺一起在燕京城会面。 这二人一个是完顏康的师父,一个是全真教的现任掌教,王处一想要找完顏康清理门户,確实也需要告知他们一声。 江北辰见王处一鬆口,心里也是鬆了一口气,要是王处一坚决不走,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將人打晕了强行带走吧。 “马师兄和邱师兄也要来燕京?” 江北辰心中暗暗诧异,不知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能让全真教三大高手齐聚京城。 在全真七子当中,长春子丘处机的武学修为最高,已经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可以这么说,除了下落不明的周伯通以外,丘处机就是全真教第一高手。 其次就是玉阳子王处一和丹阳子马鈺,他们二人的武学修为在伯仲之间,都略逊丘处机一筹。 再往后就是长真子谭处端、长生子刘处玄以及太古子郝大通,这三人的武学修为相差无几,只能算是江湖二流高手。 至於位列七子最末的清静散人孙不二,她的武学在江湖二流高手中都算是比较弱的,甚至还不如黄蓉。 不等王处一开口解释,黄蓉就抢先一步开口道,“江大哥,王道长,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等我们离开这里再细说也不迟。” 江北辰闻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蓉儿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隨即,他又转过头对郭靖说道,“郭兄弟,麻烦你去隔壁房间请穆大叔父女过来。” “好!”郭靖一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他就又带著穆易父女走了进来。 “穆大叔,穆姑娘,事態紧急,我长话短说。”江北辰对穆易父女说道,“那小王爷恐怕盯上了我们,所以我们打算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说,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吗?” 穆易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歉疚,拱手说道,“江少侠,此事皆因我父女二人而起,你们不妨將我二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江北辰便开口打断道,“穆大叔,我武当派行事向来以侠义为本,且有始有终,绝无因怕麻烦而中途退缩之理。” “方才我那样说,原是想问问你们可有更好的去处。若实在没有,不妨隨我们同行。请放心,只要不遇上大队兵马,我自信能护你们父女周全。” 穆易略一沉吟,隨即拱手应道,“既是如此,我父女二人便叨扰几位了。” 第十一章 :暴露 就在江北辰几人准备收拾行李,离开客栈另觅住处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其中隱约还夹杂著呵斥与器物碰撞的脆响。 江北辰心中猛地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座客栈位置偏僻,之前总是静悄悄的,从未有过这般喧囂。 他迅速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欞一角,望向客栈外的街道——只见原本还算清静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群官兵。 这些官兵一个个佩刀执枪,牢牢封锁了街口,对每一位过往行人都进行严密的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跡象。 与此同时,几名装束各异、神態精干的江湖人士,正带领著另一队官兵逐户搜查街道两旁的房屋。 “三首蛟侯通海?看来他身边的那位禿头红眼的傢伙应该就是他的师兄——鬼门龙王沙通天了。” 江北辰目光扫过那群江湖人士,一眼便认出了为首两人中的一个——正是之前在燕京城外被他狠狠教训过的三首蛟侯通海。 “三首蛟侯通海?”黄蓉怒道,“这傢伙居然还敢来找我们的麻烦?江大哥,我去教训教训他。” 这一次,侯通海还真就是衝著江北辰和黄蓉来的。 他从完顏康那里听说了长街上发生的事之后,当即主动请缨,亲自带人前来捉拿江北辰一行人,以报当日羞辱之仇。 不过,侯通海也知晓自己不是江北辰的对手,所以又请来了师兄鬼门龙王沙通天助拳。 “蓉儿你先別忙。”江北辰急忙拦住黄蓉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护著王道长他们儘快离开这里。至於教训侯通海,以后有的是机会。” “如今外面围了这么多官兵,想要不惊动他们直接离开是不可能了。”江北辰略一思忖,对眾人说道,“待会我出去引开官兵。郭兄弟,蓉儿,就拜託你们二位护送王师兄他们离开。” “江大哥,你一个人去引开官兵我不放心。”黄蓉轻蹙眉头,摇头道,“不如我与你同去,让郭靖和穆姐姐护送王道长和穆大叔离开。” “也好,那蓉儿你就跟我一起。”江北辰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黄蓉留下,所以也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王处一与穆易虽有伤在身,还不能与人交手,但两人的行动已与常人无异。而郭靖与穆念慈的武功亦算不弱,应付寻常官兵绰绰有余。 因此,只要江北辰与黄蓉能够设法引开那群武林人士,他们几人想要安然脱身,应当並非难事。 “郭兄弟,穆姑娘。”江北辰转过头,目光落在郭靖和穆念慈身上,“待会儿我和蓉儿会设法引开外面的人,你们护著王道长和穆大叔离开这里,找个隱秘一点的地方住下来。” 他顿了顿,又低声嘱咐道,“等安顿好之后,你们只需在住处附近的街角处画上几颗星星作为標记。我见到记號后,自会想办法前来与你们会合。” 郭靖和穆念慈知道情况紧急,不容耽搁,当即郑重点头应允。 王处一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黄蓉见侯通海和沙通天领著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一个主意。 “江大哥,咱们待会儿別直接从客栈正门出去。”黄蓉道,“我看这附近有不少空置的宅院,不妨找一间装作是藏身的地方,也好掩人耳目。” 当初江北辰一行人选择这家客栈歇脚,正是看中了周围的环境——附近多是外地客商购置的宅院,平日里大多空置,难得见到人影。 江北辰闻言,眼睛一亮,不由赞道,“好主意,还是蓉儿你聪明。” 之前江北辰就担心,自己若是在客栈贸然现身,会把所有官兵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到时候就算他引开沙通天等人,郭靖他们恐怕也不好轻易脱身。 而黄蓉刚才提出的这招“金蝉脱壳”,正好能够解决这一难题。 届时官兵大部分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吸引至他现身的宅子处,如此一来,郭靖等人便有机会趁乱悄然撤离。 计议已定,江北辰唤来郭靖,叮嘱他接下来见机行事。隨后,他便与黄蓉一道,趁著外面官兵不注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两人施展轻功,身形如燕,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房舍之间,避开搜查官兵的耳目。 不多时,两人便在街道深处找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大宅院。此处距离客栈不远不近,万一客栈那边出了意外,两人也能够及时援手。 江北辰与黄蓉相视一眼,身形同时腾起,轻盈如燕,转眼便翻过那道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宅院之中。 黄蓉笑道,“江大哥,三首蛟侯通海交给我,你去对付那个沙通天。” “好,侯通海就交给你来应付了。”江北辰微微点头,“不过他武功不弱,蓉儿你切莫大意。” 虽然侯通海的內功修为在黄蓉之上,但黄蓉轻功卓绝、身法灵动,加之她心思机敏、善於应变,只要不和侯通海硬拼,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 黄蓉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对著侯通海高声喊道,“那个什么三头蛇,你不好好窝在自己家里,跑到这儿来撒什么野?” 侯通海循声看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大喝道,“臭丫头,你果然在这里!” 鐺啷啷一声,他从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叉,杀气腾腾地朝著黄蓉飞奔而来。 黄蓉见他来势汹汹,叫声:“哎呦!”转身就跑。 侯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后还跟著四名手执兵刃的大汉,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黄河四鬼。 江北辰心里清楚,黄河四鬼武艺低微,即便加上他们四个,以黄蓉的机敏与身手,也足以轻鬆应对。 因此,江北辰並未急於出手相助,目光依然如鹰隼般紧紧锁定著对面的人。 只见这人顶著一个油光光的禿头,上面没有半根头髮,双目布满红丝,眼珠突出,模样甚是怪异。 他嘶哑著声音,冷冷开口道,“小子,你可就是武当派的江八子?” 江北辰见他说话甚是无礼,当即也冷著脸回道,“不错,在下正是武当江北辰,不知鬼门龙王有何见教?。” “好啊,”沙通天怒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號,那还敢羞辱我的师弟。” 他的性子素来暴躁,之前黄河四鬼在蒙古一战,占不到郭靖丝毫上风,让他在完顏洪烈面前顏面尽失,就已经引得他暴跳如雷。 后来他再命师弟侯通海率黄河四鬼去將郭靖擒来,却又被江北辰和黄蓉接连羞辱,丟尽了脸面。 沙通天越想越气,胸中怒火翻涌,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猝然间便探出手去,直抓江北辰的肩颈! 江北辰早就防著他动手,身形未动,右手已如灵蛇般倏然迎上——食中二指併拢如剑,不偏不倚,疾点向对方手腕处的“神门穴”。 沙通天的武功远胜其师弟侯通海,只见他右手倏然回缩,轻巧避开江北辰凌厉的剑指,同时左掌猛然拍出,掌风呼啸如涛,直击江北辰胸口。 江北辰神色从容,嘴角微扬,同样以左掌相迎。双掌相触的瞬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股雄浑內力骤然相撞,隨即又各自震开。 沙通天顿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掌心传来,整个人如遭重击,脚下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扎稳身形,胸口气血一阵翻腾。 而另一边的江北辰,却依旧静立在原地,衣袂轻扬,身形如松,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清风拂面。 刚一交手,双方就高下立判。 沙通天知道空手绝非江北辰之敌,当即从背上拔出铁桨,使出一招“苏秦背剑”,朝著江北辰肩头击去。 江北辰当即施出空手夺白刃之技,想要夺他兵刃。 可是沙通天在这铁桨功夫上浸润了几十年苦功,陆毙猛虎,水击蛟龙,大非寻常。再加上铁桨器大力沉,一时半会之间,江北辰竟也夺他不了。 另一边,黄蓉步履轻盈,如穿花蝴蝶般在街道中嬉笑穿梭,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侯通海被她气得面红耳赤,紧追其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动手中的钢叉,一次次狠狠刺向她的后心。 但是黄蓉身法敏捷,不管侯通海如何努力追赶,钢叉始终差了她后心分毫,无法刺中。 至於黄河四鬼,早已被黄蓉打倒,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侯通海越追越怒,心头火起,眼见单凭自己难以得手,便朝四周的官兵厉声喝道,“都给我围过来!堵住这臭丫头的去路,看她还往哪儿跑!” 官兵们见过黄河四鬼的下场,哪里敢对黄蓉动手,就算侯通海连声催促,他们也只是面面相覷,脚下像生了根一般,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黄蓉见状,灵机一动,身子如游鱼般轻盈一转,直接钻进了人丛中。 只见她左闪右避,身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现,不过片刻功夫,已如轻烟般从街道的另一头翩然钻出。 侯通海追上前去,在人丛中乱推乱挤,等他好不容易挤出来,黄蓉早已去得远了。 黄蓉不仅顽皮,还颇有几分戏謔的心思。 她故意站得远远的,一边笑盈盈地停下脚步,一边朝著侯通海连连招手,仿佛在逗弄一只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猎物。 侯通海气得哇哇大叫,“不把你这臭丫头剥皮拆骨,我三首蛟誓不为人!”接著又举起钢叉疾追过去。 黄蓉待他赶到相距数步,这才继续发足奔逃。 就在黄蓉巧施妙计戏耍侯通海之际,另一侧的战局也已悄然明朗。 江北辰与沙通天激斗了十余回合,终於让他捕捉到对方招式间一瞬即逝的破绽。 沙通天一招“旋风扫叶”刚猛扫出,桨风捲起满地尘沙,却因力道用尽,攻势微微一滯。 江北辰目光如电,早已窥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身形倏然跃起,如鹤凌空,右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踢在铁桨受力最脆的七寸之处! “鐺”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畔发麻。那沉重的铁桨竟被踢得向上扬起,沙通天虎口一阵酸麻,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江北辰一击得手,当即毫不迟疑,身形如电般疾射而出,不给沙通天丝毫喘息之机。他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如刀,直取对方面门要害。 沙通天將手中铁桨掷在地上,身形一转,运起劈空掌应对。可惜他拳脚功夫本就逊於江北辰一筹,此刻又失了先机,顿时陷入被动。 交手不过三合,沙通天右肩便中了江北辰一记武当绵掌,半边身子登时一麻,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沙通天麾下的黄河帮长期盘踞於黄河沿线,专以劫掠过往商旅为业,可以说是罪行累累,无恶不作。 而沙通天本人更是经常与大盗千手人屠彭连虎互为援手,在山东山西两地大做没本钱的买卖。 武当派素来秉持行侠仗义的宗旨,对於沙通天这般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恶徒,向来深恶痛绝。正因如此,江北辰才会毫不犹豫地对他施以重手。 就在江北辰正欲再补一掌,彻底了结那恶贯满盈的沙通天性命之际,忽听一声厉喝破空而来,“眾人齐上,合力诛杀这江八子!” 话音未落,两道凌厉劲风已如毒蛇般袭至他背后,一取“大椎”,一锁“命门”,皆是人身要穴。 江北辰身形倏然一斜,衣袂隨势轻扬,堪堪让过那两股破空之力。 他足尖点地,回身抬眼,只见一人手持判官双笔立在几步之外——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千手人屠彭连虎。 原来,彭连虎与沙通天交情最为深厚。在得知沙通天师兄弟二人领著官兵前去搜捕江北辰一行人后,曾亲眼见识过江北辰身手的他唯恐好友有失,当即马不停蹄地赶来相助。 等他急急忙忙赶到现场,恰好撞见江北辰要对沙通天挥下致命一击。 彭连虎深知江北辰武功了得,一出手便亮出兵器,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一对判官笔上攻“大椎穴”,下点“命门穴”,招招凌厉,皆用上了十成功力。 得亏他来得及时,出手又果断,这才在千钧一髮之际,硬生生从江北辰手中救下了沙通天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