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湾》 第一章打麦场·雨 林之砚到老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村庄叫做杏树湾。名字里有“杏树”是显而易见的,庄前屋后、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杏树,每年杏花开时,白花花的一片,花气飘香,著实像人间仙境。可这“湾”字总沾著点水意,这里却是西北乾旱之地,常年少雨,更別提流淌的河湾了。他曾请教过村里的老人,都说自打记事起就这么叫,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这“湾”字的由来便成了未解之谜,直到后来他看见有个资料说喜马拉雅山腰发现了古海洋生物化石,推断那里曾是茫茫海洋,才总算释怀——或许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也是水泽丰沛之地吧。 这么一想,倒觉得那“湾”字有了几分古意。许是当年的先民见著过这里的河,听著过水流淌的声,才把这念想刻进了地名里。就像那些老杏树,根须在干硬的土里扎得深,枝椏却总朝著有雨的方向伸。说不定地下深处,还藏著水的记忆,在某个雨夜,会顺著杏树的根,悄悄润进梦里。 真是沧海桑田啊! 林之砚和苏晚禾的故事,要从他们的小时候说起。 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土地烤化,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影都没有。风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树们都蔫头耷脑地垂著枝椏,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鸣鸟叫都透著股有气无力的沙哑。 打麦场却是另一番光景,热闹得像开了锅。大人们忙著打场,吆喝牲口声、还有说笑声混在一起,裹著麦秆的清香在空气里翻腾。几个赶牲口的汉子手里甩著长鞭,“啪”的一声脆响划破热浪,骡子毛驴们便抖擞精神,拉著石磙子在铺开的麦秆上碾出圈圈轨跡,石磙子轧过麦穗的“咯吱”声,像谁在嚼著脆生生的麦芽糖。麦垛边上,有人斜倚著打盹,草帽扣在脸上,嘴角还沾著麦糠;有人抽著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混著远处的鞭声,倒有了几分安閒。 场边的老槐树下,五六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耍闹,我们的主人公小林之砚(小名赞赞)和小苏晚禾(小名燕燕)也在其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蚂蚁洞,洞口爬著几只长翅膀的红蚂蚁。红中蹲在最前面,手指点著蚂蚁说:“这是蚁王,其他的都是小兵。蚁王是被小蚂蚁们供著吃食的。”他像个说书先生,唾沫星子飞溅,“蚁王回了窝,小蚂蚁们都得伺候著,有捶腿的,有捏肩的,还有端茶送水的。蚁王就高高端坐在王位上,等著最漂亮的女蚂蚁做王妃呢!” 孩子们的想像力跟著飞起来,仿佛真看见蚁王披掛上阵,指挥著蚂蚁军团抢夺食物,廝杀得难解难分。小林之砚拽了拽小苏晚禾的羊角辫:“燕燕,你以后做谁的王妃?”燕燕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小手紧紧拉著他的衣角:“我要做你的王妃,赞赞哥。”红中凑过来:“做我的王妃吧,我让你当蚂蚁洞的王后!”燕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就做赞赞的王妃!” 这声稚嫩的宣言,像颗饱满的杏核,悄悄落进了两个孩子的心田,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最坚韧的情感根系。 建民突然把脸凑近蚂蚁洞:“这里面是不是藏著蚂蚁王妃啊?”红中一拍大腿:“肯定有!咱们用尿把它灌出来!”说著,几个小男孩像小猴子似的掏出丁丁,对著洞口撒起尿来。燕燕和小红几个女娃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燕燕瞅著赞赞,忽然“咯咯”笑出了声。赞赞回头看她:“燕燕,你们也来尿啊!”燕燕抿著嘴笑:“我们没有丁丁呀。”小男孩一脸懵懂,皱著眉问:“啊?为啥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建民突然大叫,“蚂蚁王妃出来了!” 孩子们立刻围成一圈,只见蚂蚁们像慌了阵脚的兵卒,一窝蜂地从洞里涌出来,其中几只长翅膀的红蚂蚁比寻常蚂蚁大些,却比刚才那只“蚁王”小,大家便篤定这就是蚂蚁王妃。正嘰嘰喳喳评说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吼叫:“娃们——赶紧回家去,要下雨了——” 是队长苏文魁的声音,他平日里召集大伙上工、开会,不是敲钟就是这么吼,那嗓门穿透力极强,隔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孩子们猛地抬头,顿时被嚇住了——刚才还晴朗的天,此时西面半边天已被黑压压的云层吞没,墨黑的云团像翻涌的巨浪,打著旋儿往头顶压过来,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麦场上的大人们也慌了神,吆喝声变得急促起来。有人甩开膀子扬场,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装麦子,还有人拉著架子车飞奔过来,车軲轆碾过地面“吱呀”作响。风像是突然醒了,卷著麦糠呼啸而来,树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椏“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隨时要被折断。赞赞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身边的燕燕,急得大喊:“快回家呀——!”孩子们愣了一下,撒开腿就往家跑。 风越来越狂,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没跑多远,一声惊雷“轰隆”炸响,震得地面都发颤,紧接著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像把巨斧要把天劈成两半。孩子们嚇得魂飞魄散,脚下像抹了油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快到家门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下来,砸在头上生疼。地面很快积了水,滑溜溜的不好跑。赞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哭声:“呜呜……”他回头一看,燕燕摔在泥水里,正挣扎著爬不起来。赞赞想都没想,立刻转身跑回去,拉起她满是泥浆的小手,使劲把她拽了起来。燕燕浑身湿透,衣服裤子都糊著泥,头髮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赞赞扶著她,一步一滑地往家挪,到燕燕家门口一看,门锁著,便拉著她往自己家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到了家,赞赞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自己一套旧衣裤,想了想递给燕燕,又去翻二哥的旧衣服。他脱光湿透的衣裤,换上二哥的旧褂子,见燕燕还愣著,便催她:“快换呀,不然要著凉的。”燕燕红著脸,背过身脱掉湿衣服,换上赞赞的旧衣。那一刻,赞赞瞅见她身上果然没有丁丁,惊讶地张大嘴:“燕燕,你怎么真的没有丁丁啊?”燕燕转过身,抿著嘴笑:“我是女娃呀,女娃都没有的。”赞赞挠著脑袋,满肚子疑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像片小小的汪洋。雨点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谁撒了一把碎银。闪电在窗外炸开,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雷声滚滚,震得窗户纸“哗哗”响。两个孩子搬来草垫子,七手八脚地压在门槛上,想挡住往屋里涌的水。做完这一切,他们坐在门槛后面,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听著雷鸣,心里又怕又慌。 天渐渐黑了,大人们还没回来。燕燕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小声说:“赞赞哥,我饿了。”赞赞摸了摸肚子,也觉得饿,便在灶房找了半天,摸出一块干饃饃,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燕燕。两个人坐在门槛后面,“咯嘣咯嘣”地嚼著,饃饃干得噎人,却也嚼出了几分香甜。雨还在下,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孩子累得靠在一起,互相搂抱著睡著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忙到后半夜才回来,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燕燕的妈妈摸到赞赞家,见两个孩子睡得正香,眼圈一红,轻轻抱起燕燕回了家。 第二天天放晴了,太阳出来得格外早,把大地晒得暖洋洋的。队长苏文魁又在村口吆喝,召集大伙去打麦场扫水。男人们拿著扫帚,把打麦场上的积水往沟里赶,水声“哗哗”的;女人们则把昨天被雨淋湿的麦子摊开,让太阳好好晒一晒,生怕发了芽。干活的时候,苏文涛蹲在麦垛边,吧唧著嘴嘆气:“唉,听说我们远方姑舅一家子,在民丰城被水冲了,整整四口人啊……” 大伙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真的假的?那么惨?” “可不是嘛,昨天那雨太邪乎了,山里的水都下来了。” 大家脸上都带著惋惜,说话的声音也低了,眼神里藏著对大自然威力的敬畏。 过了几天,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又说起了洪水的事。建民脸上带著恐惧,压低声音说:“我听大人们说,那水头有一两米高,速度快得很,人根本跑不动,水会把人牢牢吸住……”红中赶紧附和:“对!民丰城那些人就是被吸住才冲走的,根本挣扎不了。”燕燕和几个女娃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著衣角,眼里满是惊恐。 那场雨给孩子们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林之砚更是从此落下个念想,一辈子都对颳风下雨没好感,每逢阴雨颳风天,心里就莫名地涌上恐惧和孤独,像当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和燕燕坐在门槛后,听著雷声滚滚时的滋味。 第二章 快乐童年1 杏树湾对於孩子们来说就是一个大世界,充满著神奇和迷幻,永远有探索不完的秘密。这里的沟沟岔岔,每一草每一木,对於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的,甚至到他们离家出走多年,一直到杏树湾村庄消失以后,在他们的梦境里还是经常出现杏树湾的一切,杏树湾的人,杏树湾的一草一木。 “杏树摆子”指的是村庄东头的一大片田地,因为那里的水沟边上都长满了杏树,因而村民们都把那边的地叫做“杏树摆子”。那里的水沟里草长得特別茂密,大多时候没水,小伙伴们常常到那里玩耍。小孩子们跑到那里,就被草淹没了,远处看不见他们。他们成天到晚在外边玩耍,大人们都放心得很,从来不会担心。 赞赞、燕燕、小红、小玲、建民、红中、还有为中他们一起去那边的沟里,燕燕悄悄递给赞赞一块正方体的白色糖块,说是她的一个远嫁的姑姑回娘家带来的。赞赞接过来,舔了一口,就甜到了心里。燕燕总是將家里所有的好吃的第一时间就会送给赞赞,在她心里,赞赞哥就像是自己的亲哥哥。赞赞也就经常享受这独一无二的优厚待遇。別的孩子们都跑到前面去了,只有赞赞和燕燕在后面,他们享受著那块正方体白糖的甜蜜,这是一个秘密,燕燕不让赞赞告诉其他人。不大一会儿,正方体的甜便融化在赞赞和燕燕的心里了。 沟里有很多骆驼蓬草,一大憞一大憞的,还有马莲,还有蒲公英,有灰条,有苦苦菜,有太多的青草,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草。这个沟旁边是一个深而宽的大沟,孩子们叫做“深沟”。那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还有恐惧的去处。这条深沟一直通往远处,深沟的对面就是东风的地了,那是另一个乡镇的地盘。这个深沟大约有七八米深八九米宽,沟底可以通车的。 孩子们行到远处,沟旁边靠近深沟的埂子上长著一棵参天大的沙枣树,到沙枣红的时候,孩子们便跑到深沟里用石块扔到树上打下红红的沙枣来。孩子们跑到树下去拾那些沙枣,稍微擦一下土就吃进嘴里了。他们跑到深沟里是怕被蒲山河看见,这棵树是他们家的。当然常常红中趴在沟边放哨,如果蒲山河远远的来了,红中就告诉大家,大家便一溜烟从深沟里逃走了,蒲山河是永远撵不上的,也不知道是谁们偷打了他家的沙枣。赞赞常常是用石块打树的,他扔得远,打得准。燕燕拾得多,她常常留了一部分给赞赞。 杏树摆子的那条沟和旁边的深沟,永远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他们的天堂,夏半年他们经常去,冬天也会去。一年四季他们都会在那里找到適合他们的乐趣。那时候林之砚家已经搬到了老庄子的后面,虽然离苏晚禾家远了点,但是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耍。林之砚对於苏晚禾,就是她的一切,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和亲近是与生俱来的,如果有一天她找不到林之砚,她就会失落。 这一年初冬的一个下午,杏树湾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是那次暴风雨一样,让孩子们的心理留下了阴影。原本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十分明媚,天气也並不冷。林之砚和孩子们仍然在深沟里玩耍,却忽然听到人们大声地呼救:“著火了,快救火啊——著火了,救火啊——”这呼救声嘈杂而且大,好像是很多人一起呼唤的。孩子们惊恐地上到埂子上,看见打麦场那边的大草垛正燃起熊熊大火,火焰直窜蓝天,浓烟滚滚升到高高的天空,十分壮观可怕!村庄里的大人们匆匆忙忙来回穿梭,他们提著水桶,端著水盆,疯狂地往著火的草垛上泼水。队长苏文魁用他那独特的尖而大的声音急切的指挥著。然而,这微弱的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大火仍然熊熊燃烧著,根本没有停的意思。邻近的马家槽、白家墩,梁家墩,邸家庄等几个村庄的人们也看见了,他们都匆匆地提著水桶前来救火。打麦场上黑压压地围满了各村前来救火的人们。但是终究是小水起不了作用,这个大草垛硬生生地肆意燃烧著,一直烧掉了所有的干麦草,才渐渐熄灭。留下黑黑的一大片灰烬,靠近草垛的伺养院的一堵墙也成了黑黑的黑墙。 孩子们远远的不敢靠近,一个一个都惊恐万分。 那天迟些时候,听说穿著制服的警察也来了,调查大火的原因。为中说:“听说警察比大队的人还要厉害!” 建民一脸茫然,也很害怕,他说:“听大人们说,如果查出来谁放了火,他们就会抓人,再不让回家!” 几个孩子满脸惊恐,一个一个对自己曾经拿过火柴的事感到后怕,生怕被警察抓走。 他们看到有几个人被警察叫到伺养院的房子里问话,其中也有苏晚禾的父亲,苏晚禾便嚇得几乎哭出声来,生怕她的父亲被抓走。不过后来又看见她的父亲出来了,好像没事的样子。苏晚禾还是心有余悸。 这一次孩子们对警察的敬畏和恐惧从此生了根。对於干坏事的后果非常害怕! 夜里很多孩子都梦见了大火和警察。林之砚也一样,他梦见了滔天大火,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警察將几个人带走了,那几个人都面露惊恐神色,还被戴了手銬…… 第二天,孩子们聚在一起。建民说:“听说大火是王大柱的妈放的。”一听到王大柱的妈,大家都有些恐惧,因为大人们说那人精神上有些问题,所以平时孩子们见了她都迅速地逃离,生怕被她伤害,再说她平时自己一个人咕叨咕叨地说话都让人害怕的。没想到这个新的说法又给孩子们的心理增加了恐惧的成分。因为王大柱的妈就是村庄里让孩子们恐惧不敢见的存在。 红中说:“警察没有把她抓走吗?” 为中说:“警察要抓她,她不承认,说大火是我们的陆爷放的。” 后来又有人说:“精神病的话不能相信,结果谁也没有被抓走。” 其实有几个孩子內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但是大家也不喜欢王大柱的妈,因为她的存在的確给孩子们带来了心理上的恐惧和不安,说不定谁哪天就会受到她的伤害。如果抓走她,就会少一个让人害怕的而且可能会伤害人的人物。孩子们的心里大约是这么想的。 冬天浇灌的地里终於结冰了,厚厚的。孩子们开始滑冰了,后来大家提议做冰车玩。回家用几根木头钉接在一起,做成一个方形的盒子,可以坐在上面。然后找上家里的铁火鉤子当做划冰器,坐上去一划,就开始走一大截。於是孩子们便在结冰的地里,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林之砚的冰车最好最快,在偌大的冰地里来回穿梭,好不瀟洒!林之砚、建民、红中、为中开始比赛,小红髮令,几个人坐在一条线上,小红一声“预备——走!”,几个人迅速滑起,越走越快,最终还是小林之砚的跑到最前面,得了第一!小苏晚禾摇旗吶喊,为小林之砚加油:“赞赞哥,加油!赞赞哥,加油!” 小林之砚得了第一,燕燕跑过去说:“赞赞哥,我也要坐,让我坐坐嘛!” 赞赞便让燕燕坐在冰车前面,他坐后面,然后用两个铁火鉤奋力地在冰上划,不一会儿也就迅速地走开了,燕燕开心地大呼小叫。整个结冰的地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彼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一个温暖的冬天!也是孩子们最美好的时光,虽然,他们的物质生活並不富裕,虽然他们是在大西北一个小小的村庄——杏树湾,但是这快乐是他们一生的幸福,是什么都不可取代的幸福!也是所有的这些孩子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以后杏树湾消失后大家共同的精神財富! 有时候,孩子们开始玩方靶,就是纸摺叠的纸板,一个人放下一块,另一个人用自己的搧,搧翻了就贏了。这个游戏女孩们却不玩,她们跳皮筋。男孩们成天打方靶,小手冻得通红,有时候就开了裂口,渗出红红的血跡,一个个都浑然不知,仍然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赞赞家墙后面有一个大水坑,冬天也结冰了,那里玩冰车太小,他们就在那里滑冰。有时候在冰上打陀螺,孩子们叫做打“老牛儿”。陀螺要么用木头削成,要么用沥青捏成,放在冰上旋转,用一根鞭子使劲地抽,看谁的转得时间长。这个女孩们也不玩。女孩们还玩抓田子儿,她们也常常玩得好不开心。 冬天对孩子们来说,也有很多很多的乐趣! 赞赞从外边跑回家,发现小玲、小红、尕儿、燕燕们几个女孩子正蹲在白杨树下干什么,他过去看,却大吃一惊,说:“你们在干嘛呀?脏死了!”因为她们几个正拿著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拣麻雀粪呢!听他如此大惊小怪,女孩们並不理睬他,继续聚精会神地采拣麻雀粪,这些大都是干了的,白色,看起来並不脏。赞赞还是一脸懵,不知所以。燕燕神秘地告诉他:“有大用!”后来又说:“麻雀粪泡在水里洗手,洗得又白又软!” 赞赞十分不相信,闻所未闻!她们具体怎么洗的也不清楚,反正后来过了好多天,燕燕的手真的好像又白又软了,她在赞赞的眼前晃了晃:“你瞧瞧我的手!”並且还在赞赞的脸上搓了一下,真的很滑! 这件事在后几辈的孩子们看来,都是一脸懵,不可思议!他们甚至不懂得这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冬天女孩们竟然用麻雀的干粪洗手,而且有润肤效果!? 第三章 快乐童年2 林之砚的哥哥姐姐们都在上学,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挣工分,父亲在山区教学,每两三周才回家一次,小时候的林之砚好像对父亲没有太多的印象,后来稍大一点才知道这些事。 有一次他到伺养院找母亲,进去之后看见一个大铁锅支在火上,锅里正煮著大小十几把切刀,水在腾腾地冒著热气。他立刻觉得情况不妙,心想这些刀可能是用来杀人的。於是转身就跑,同时大声呼叫:“不得了了——要杀人了——”径直放开步子连跑带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那些大人们在后面笑得岔了气,前俯后仰的。晚上母亲告诉他:“这些切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平白无故干嘛要杀人呢?再说杀人可是犯罪!这些刀在沸水里消毒,用来切土豆种子的。你不要害怕,怎么可能杀人呢?!”虽然母亲如此安慰,林之砚还是惊魂未定。 还有一次,下午的时候,太阳正掛在半边天上,很晴朗的天气。父亲拉著林之砚的小手走在伺养院门前的路上,迎面碰见勺秀儿提著拐杖远远走来,她的嘴一歪一歪的,蓬头垢面,著实令人害怕。小林之砚竟然嚇得哭出声来。靠近的时候,勺秀儿歪著嘴含糊不清地说:“我又不打你,你害怕什么!”小林之砚之所以对勺秀儿如此害怕,源於对於她的认知。勺秀儿是邻乡的一个智力残疾人,或者说是一个精神病人,她平时蓬头垢面,嘴眼歪斜,衣衫襤褸,老是拿著一根木棍,不知用来做什么用,或许是用来打狗的吧,不得而知。她经常走街串巷,无所事事,彼时她大约二十岁左右。在小林之砚的世界里,这种五官不正的人常常看著就让人畏惧,因为他老觉得他们会伤害別人,或者隨时会攻击別人,况且她手里还拿著一根大木棍,这可是一件武器呢。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了。若干年后有人说她被嫁到了很远的地方,甚至还生了孩子……具体详情不得而知了…… 这两次非常恐惧的事一直让林之砚记忆犹新,到后来也成为了和家人们一起玩笑的谈资。母亲常常说小林之砚胆小。童年虽然快乐无比,却也常常有这些未知的让人恐惧的事,不过也成了他一生丰富多彩的趣事和回味无穷的资源。 这一年的春天,小林之砚、小苏晚禾、小红、为中等小伙伴们终於要上学了,建民和红中的年龄不够,他们仍然在家玩耍。上学前小林之砚的父亲教他认会了一些字,如“人民共和国万岁!人民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等等。正是这些先知的事让小林之砚获得了先机,让他一开始上学就先人一步,成绩遥遥领先!一直到初中高中,都让他养成了勤奋努力刻苦钻研的好品质,在求学的路上他一直非常感谢当年父亲的这一举措。 他们是在离家一里地的村学里上的一年级,村学里的孩子是杏树湾和邸家庄的最多,其次就是杏树湾下面的杨家岭的八九个。村学因为校舍短缺,二三年级才有教室,一年级的孩子们在露天里教学。三十几个孩子坐著自家拿的小凳子,看著老师在前面的木黑板上写字。下午放学后,孩子们便又將小凳子带回家。那年暑假里,学校又盖了两间教室,孩子们终於不用在露天里学习了。天气不好,或者颳风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便被岳老师带到她家里学习。虽然如此的艰苦条件,但是孩子们却並不觉得苦,反而有更多的快乐!因为小伙伴们更多了,能玩的游戏也更多了。就在此时,小林之砚结识了来自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她们分別是黑儿、红儿和霞儿,因为都爱戴八角帽,特別好看,其中红儿还和林之砚做了同桌。为此小苏晚禾老是吃醋不高兴,其实苏晚禾比乔氏三姐妹还好看。 春天,下午上学的时候,刚刚走到一半,突然颳起了大黄风,遮天蔽日,对面看不见路。林之砚苏晚禾小红几个人便迅速趴倒在沟地里的埂子后面,苏晚禾害怕得很,硬生生钻到林之砚的怀里,林之砚便用衣服遮在苏晚禾的头上。一直等著大黄风过了,能够看清路的时候他们几个才一路跑著到学校。 每天上学前,母亲总是叮嘱小林之砚:“去学校不要和別的孩子打架,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林之砚是个听话的孩子,母亲的这些话总是在耳边。他果然学习用心,认真听老师的话,也不和別的孩子打架。唯有一次,姐弟俩却一直保守著秘密。 这时候,小玲姐也在村学里,她已经三年级了,她的学名是林之玲,和后来的一个明星同一个名字,可是那不是抄袭,要说抄袭也是明星抄袭才对,因为小玲姐要比那个明星大多了。小玲姐班里有个同村的男生叫更有娃,有一次他欺负了小玲姐,小林之砚便极为生气,追著更有娃打。更有娃打不过林之砚,就在校园里拼命地逃跑,后面林之砚拼命地追,直到更有娃跑不动了蹲在地上求饶才止!这件事姐弟俩回家后没有敢告诉母亲。 课间或者没课的时候,小校园里才是最为美好的时刻,孩子们拼命地玩耍,不亦乐乎!虽然才三个年级,孩子们却有一百多呢!孩子们多,玩的游戏也多。像“丟手绢”啦,像“老鹰捉小鸡”啦,打桌球,踢毽子,跳方格,“点名点將”等等等等,而且各种游戏还在不断更新中,这些都是特別健康有益的活动,益智益体。 “点名点將”是一个大型体力游戏,分两队,人数不限。只要一方队员追逐另一方队员拍到对方,对方队员就算“死”了,要待在原地不动,等待队友拍到自己救活才能再次逃逸。直到一方完全拍死了另一方的所有队员,这方就算贏了。输的一方要背著对方队员走二十米,算作惩罚。这一次林之砚一方先是逃逸的,各自六人,对方採取了“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他们先是围攻林之砚。林之砚那时候的身体素质特別好,他身体灵活动作敏捷,速度快。在敌方的围追堵截下,他竟然闪转腾挪,在敌方的空隙之中自如往来穿梭,硬生生地存活著,轻鬆自如地逃逸了。后来对方看到拍不死林之砚,又开始集中追逐其他队友,一个个拍死了。林之砚开始復活,又一个个救活,直到完全贏了对方。对方便一个个背著他们走了二十米。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开始站队。杏树湾的孩子一队,杨家岭的八九个孩子一队,邸家庄一队。杨家岭和杏树湾的两队走一路。等走到杏树湾林之砚家墙后的分水岭上,孩子们便开始行动起来,一个个拾起土块“打仗”,从来不用石头,怕石头会打坏人的。杨家岭的八九个孩子被打得落荒而逃,杏树湾的孩子们才大笑著收手。他们天天下午如此,乐此不疲!第二天仍然快乐地上学,不提此事,更不会向老师告状。 杨家岭的孩子们逃走了,林之砚、为中、明子,狗娃子几个男孩便並排站在水渠边上开始比赛尿尿,看谁尿得最远。男孩们掏出自己的丁丁开始比赛,小女孩们远远地站在边上观战。苏晚禾总是看著林之砚摇旗吶喊,为林之砚助威:“赞赞哥,加油!赞赞哥,加油!”林之砚得到苏晚禾的鼓舞,便鼓足勇气,一下子尿到两米多远,是最远的那个! 孩子们小,两小无猜!又童稚无邪! 同一个班级的苏能孝是队长苏文魁的儿子,每天早晨上学他都拿著一个夹了胡麻油的花卷吃。他吃的时候並不一下子吃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看著特別香的样子,林之砚每每此时就有些飢饿感。同时他也生平第一次对当官有了看法。他认为苏能孝的父亲苏文魁相对別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官,当官就有特权,他们家就会有好吃的花卷。而自己家只有母亲一个人挣工分,工分不多,分的粮食少,全家人吃的粮食相对拮据。每天早上他们都吃麵粉做的稀饭,里面切个土豆。生平第一次,在林之砚小小的內心里他发现了“官”与普通民眾的不平等。也是生平第一次,他的內心深处对“官”產生了厌恶感,这种感觉一直影响了他的一生。 苏能孝的名字里带个孝字,但是这个字却很讽刺,因为多年以后,就在苏文魁临死前的那一年,听说苏能孝將自己的父亲苏文魁用脚踹翻在地,並且狠狠地踩踏著他,並且骂他。这个情节林之砚並未亲见,是同在村庄居住的另一个人告诉他的。是真是假林之砚並没有考证,他唏嘘於苏文魁如此惨澹的老年!也对苏能孝名字中的那个“孝”字感到悲哀! 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之砚们迎来了生平第一次考试——一年级期中考试,林之砚以双百分成了整个村学里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且这种现象从来没有发生过。岳老师大为称讚,多种场合下都会夸夸其谈,讚不绝口,林之砚成了她的骄傲!林之砚也收穫了眾多小伙伴们钦佩羡慕的目光!苏晚禾更是以林之砚为最大榜样目標,虽然她的成绩也非常不错,一门课九十五分,一门课九十二分,也在全班前十名的档次。 这一次林之砚出了名,村学里一百多孩子都知道了他。乔氏三姐妹更加佩服林之砚了! 第四章 阴影里的杏花 因为学制改革的原因,一年级孩子们共上了三学期,原本春学期为一学年的开始,现在改为了秋学期是一学年的开始,所以一年级林之砚们就多上了一学期。 转眼之间,暑假就到了,这第一个暑假终究成了一生中最难忘的经歷。 天气越来越热,一个下午,林之砚要跟隨二哥林之凯们到马家滩去。那里是杏树湾的地,新平整了几百亩水浇地,打了机井。那地方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还有大片的旱地,是一个好去处。可是父亲说有可能下午要下雨,那地方远,不让林之砚去,说带他到青云镇去玩。林之砚便哭闹,最终没有拗过父亲,就跟隨父亲去了青云镇。青云镇离家近,四里多路就到了。 青云镇是中国西北一个古老而且繁华的集镇,人多,四条街道车水马龙。四条街道中间一座高高矗立的十字楼,是一座古老的建筑,也是青云镇的地標。这座十字楼如今还巍峨耸立著,陪过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几百年如一日,青山不老,见证了人间繁华和落寞,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直到周边所有的村落都消失了,直到青云镇被建成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现代化小城市,它仍然孤零零地矗立著,似乎诉说著沧海桑田,似乎又延续至八荒,以至於后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来歷和存在的年限。它即是歷史,又是和日月天地同辉的存在!再到后来,青云镇旧城的四条街道都被拆除殆尽,修建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四条街道也变成了现代化的马路,而这座十字楼,仍然被保存下来,只是加了六米高的底座,继续孤零零的镶嵌在那里,继续见证著无休无止的歷史!后来林之砚和苏晚禾们都老了,变成了年迈而没落的歷史,青云镇的十字楼却依然沧桑地矗立在那个位置。北风萧萧吹来的时候,风铃仍然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显得那么空旷…… 父亲为了哄林之砚开心,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领著他到南街照相馆照了相。照相师傅让小林之砚笑一笑,林之砚不开心,硬是绷著个脸,他的脑海里全是苏晚禾等別的孩子们在马家滩玩耍的场景,事实上苏晚禾那天因为林之砚的缺席也並没有去马家滩。就这样照了一张一寸照片,明显有哭过的痕跡。不过这是生平他第一次照相,那个八岁的有点深沉的孩子便被永远定格在这张照片里了。林之砚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小小的有点深沉的傢伙!虽然父亲给林之砚买了饼乾、白方糖,就像苏晚禾曾经给过林之砚的那种,但林之砚始终不开心。 后来每当看见这个照片,林之砚就会记得当时的情景。这张照片存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遗失到哪里了,再也找不见。 这个暑假终究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暑假,也合当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暑假,就像冥冥之中早已经被安排好了的程序,怎么避都避不掉的。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人的思维和感受,也给林之砚家以及姚文光家带来了灾难。小小的林之砚从此陷入低沉的思维阴影,久久不能平静。 早晨八九点钟,太阳早已经升到天空,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湛蓝的。林之砚家屋后的那片树林里,喜鹊恰恰恰,麻雀嘰嘰喳喳,百鸟都在鸣叫。 谁都想不到如此美好的一天会发生一件悲剧的事!一件杏树湾今年的最大悲剧!母亲早早上工去了,年迈的奶奶在家。比林之砚大四岁的二哥拉著架子车在院子里来回跑著玩,他让林之砚坐上去。林之砚就高高兴兴地坐上去,感觉特別好。玩了一会儿,二哥提议:“我们拉著车子到下大路走,那里有很多骆驼蓬草,我们拔一些用车拉回来!”孩子们对架子车有特別浓厚的兴趣,觉得车子用轮子转动走路特別爽。林之砚便高高兴兴地坐上去,二哥拉著,出发了。从墙后面走,到八叔门前,再到姚文光家门前。姚文光和他的弟弟姚文亮正在那里玩耍,看见二哥和林之砚拉著架子车过来,立刻就追上来央求:“小哥哥,让我们也坐坐嘛!让我们也坐坐嘛!”二哥拗不过他俩软磨硬泡,就同意了。 於是姚文光姚文亮林之砚三个孩子就都坐上了架子车,二哥一个人拉著,路过刘老六家门前,再路过孙奶奶家门前,再路过林之砚的堂叔四叔家门前,一路都有点显摆的意思,一直向下大路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好不开心!从苏文浩家门前过的时候,苏文浩的老母亲看见小孩子们拉车,觉得危险,就叮嚀道:“娃们,你们当心啊,不要弄翻了!” 孩子们却嘻嘻哈哈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就在经过打麦场附近的路面时候,因为开始下坡,车子越走越快,二哥毕竟力量小,好像控制不住车子了。突然右侧车轮碰到一个大石头,车子便侧翻过来並且倒扣下来。林之砚被扣翻在车厢下面,姚文光被甩到车外,姚文亮被压在车侧栏杆下面,二哥被甩出很远,摔倒在地。姚文光翻起身跑过来,看见自己的弟弟被重重压在车栏下,而且头部开始流血了,嚇得不轻,立刻大声呼叫:“快救我们的人!快救我们的人!”二哥也跑过来,和姚文光一起搬起架子车。姚文亮的头部被侧栏的铁鉤芯插进去了,车翻过来后,林之砚也出来了。发现姚文亮的头部被铁鉤芯插进去,现在鉤芯取掉了,头上一个血窟窿,咕咚咕咚开始往外淌血。慢慢的,比林之砚小一岁的姚文亮身体渐渐蜷缩,一声也没有吭过!比林之砚大两岁的姚文光大声哭喊道:“你还我们的人!你还我们的人!” 打麦场上干活的大人们听到如此急切的哭叫声,大伙急急忙忙跑过来,其中姚文光的父亲姚志强一看情形,立刻抱起孩子,就往青云镇的医院里跑。孩子们都嚇傻了,不知所以。 林之砚的母亲跑过来后,立刻嚇得昏厥了过去。二哥和林之砚惊恐万分,嚇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后来林之砚的婶娘们將母亲抬回了家,她一直昏厥不醒。 后来听说姚志强抱著孩子跑到干河坝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没气了,他的身上也沾满了大量的血。 再后来,听说姚志强家开始不依不饶要让林家把林之砚抵给他们,去顶替姚文亮。 再后来听说姚家家族颇有威望的姚四爷发话了:“这是无辜的孩子们不小心造成的,不怪大人们!你们再不要想那些过分的心思!看著让赔偿一些算了!林家也是善良的人家。这个事纯粹就是个意外!”姚志强家听从了姚四爷的建议,但是这个灾难太大,他们一家从此悲伤度日。 再后来,听说林之砚的父亲赔偿了自己十个月的工资给姚家,也不知道那十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反正当时的工资並不高,不过钱却很值钱。 母亲一直昏厥,时好时坏,从此一蹶不振。二哥林之凯和林之砚也惊魂未定,老觉得恐惧不安。小林之砚一直怕自己被姚文光家的人抓走。所以那个暑假成了最为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件事影响了林之砚家一辈子,后来母亲好了以后,更是常常担惊受怕,生怕孩子们再出现什么问题。她对孩子们的关爱更加无微不至。林之砚的四奶奶来到家里对母亲安慰道:“你如果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念佛吧!別的念不上,仅仅念『阿弥陀佛』就行了。”有一段时间,林之砚发现母亲真的在小声念叨“阿弥陀佛”。母亲对姚四爷非常感激,感激他为自家说话,並且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母亲也非常感激姚志强家从此再没有就此事找过她们的麻烦,也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小林之砚情绪低落,他生平第一次对死亡產生了真切的认识,同时也对死亡產生了恐惧。小苏晚禾每天来找林之砚陪他玩,带给他几块饼乾,或者一块正方体的白糖,陪他默默地想问题,想那些令人恐怖的情景。林之砚不说话的时候,小苏晚禾也默默地坐在旁边。有时候,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柔声地叫:“赞赞哥……赞赞哥……” 林之砚把自己缩在炕角的阴影里,怀里抱著那只磨得发亮的杏枝兔子,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可他什么也听不真切,脑子里反覆碾过的,总是姚文亮头上那个咕嘟冒血的窟窿,像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他不敢出门,怕撞见姚家的人,怕姚文光红著眼扑过来要他偿命。吃饭时握著筷子的手总在抖,饃饃渣掉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夜里更是不敢闭眼,一合眼就看见倒扣的架子车,铁鉤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嚇得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冷汗能浸透粗布褂子。 苏晚禾每天都来,兜里揣著偷偷藏的杏干或糖块,轻轻放在他手边。她不追问,也不絮叨,就坐在炕沿上,学著他的样子盯著墙根。他发呆时,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杏花;他忽然抖一下,她就伸手碰碰他的胳膊,像在说“別怕”。 有天傍晚,他盯著墙上的裂缝出神,她忽然凑过来,小手捂住他的耳朵。远处传来谁家的哭喊声,她仰著脸,眼睛亮得像星子:“赞赞哥,我给你唱杏花开时的歌吧。”她的声音软软的,混著窗外的风,竟真的压过了那些渗人的回忆。他僵硬的肩膀,慢慢鬆了些。 第五章 村学 杏树湾发生的这件令人悲伤的事,像一层层浓厚的愁云压迫著林之砚和姚文光两家,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人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才渐渐开始淡忘,渐渐有了释怀的阳光…… 队长苏文魁每天早晨召集並安排村民们劳动干活,让计分员苏文瑞记每家村民的工分。规矩就是男人上工一天记十分,女人记八分,到年终按所得工分分配粮食。林之砚家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出勤,所以往往工分最少,分的粮食也最少。粮食不够全家人吃,每年都要去粮管所买麵粉。幸亏父亲每个月都有不高的工资,这日子是勉强能够维持。队里面有队长、会计、保管,计分员各一名,还有伺养员两名,专门负责饲养队里的牲口。这些专职人员不论干活与否,都是每天记工十分,所以他们便成了令人羡慕的特殊岗位。苏文瑞是苏文魁的堂弟,他因为得到这个差事而深以为自豪,走起路来也更加有点得意骄傲了。 杏树湾这个村庄人口多,大约四百口人。虽然大家都条件艰苦,但是,人们的精神状態却非常好,每天上班的时候都有说有笑的,很多开心。集体生活很少给你单独发愁的时间。春种,秋收,冬藏,周而復始,循环往復。冬天没事的时候,队长苏文魁往往就召集大家开会,说是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议事,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胡侃乱扯,聊天而已,倒也其乐融融。 几十年以后,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新月异,生活条件有了巨大的改善,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而那些经歷过这些艰苦的人们却总觉得生活中好像少了什么,是少了欢乐和寄託?他们都特別怀念那些崢嶸的岁月。他们总觉得在生活中迷失了自己,找不到精神寄託。 小林之砚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成绩远远领先於第二名,他深得岳老师的赏识。岳老师便任命他为一年级班长。而小苏晚禾的成绩虽然远不如林之砚,但是也是名列前茅的,再加上她乖巧可爱,也受岳老师喜欢,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从此两个孩子更是常常在一起。其实林之砚学习也並非是死学苦学,只是他学习效率特別高。上课时间绝对是聚精会神,將老师所教的知识当场吃透消化。下课后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回家后,除了完成作业,他也不去刻意花更多时间学习。 不久,一年级的孩子们也终於有了新教室,大家再也不去受日晒雨淋之苦了。孩子们坐在新教室里,趴在水泥板的课桌上,甭提有多高兴了!可是那个教数学的小徐老师却让人特別恐惧害怕!村学里一共有三名老师,大徐老师、小徐老师和岳老师。岳老师教一年级语文,也是班主任;小徐老师教数学;大徐老师教唱歌和体育。小徐老师非常严厉,常常因为学生做错题而用教条打手。小林之砚和苏晚禾却从来没有挨过教条。这还不算什么,关键他有个疾病,听人说叫做癲癇,常常在课堂上发病,嚇得孩子们瑟瑟发抖!第一次见他犯病时,差点嚇死孩子们了! 他正在讲课,忽然不说话了,脸色陡变,蜡黄蜡黄的,眼光开始变得呆滯,也无光了。同时从口里或者是从鼻腔里发出“嗯——嗯——”长长的声音,非常的尖。孩子们见此情景,已经嚇得不知所以惊慌失措,大气也不敢出。接著,小徐老师似乎身体不稳了,一个趔趄,然后倒下去,头碰在桌子上,整个身体就倒在地上了,口中开始吐白沫。年幼的孩子们几乎腿都软了,浑身发冷打颤。一个留级生於进良,也就是刚被撤销的前班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跑出去叫大徐老师了。一会儿,大徐老师赶来,扶正歪斜地躺著的小徐老师,用手掐他的人中,使劲地掐。慢慢的,小徐老师清醒了过来,唉声嘆气,脸色苍白,好像大病一场。他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被大徐老师扶起来搀走了。孩子们已经在下面面如土色,一个个的小心臟咚咚跳个不停,屏声敛气,整个教室里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觉得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多让人恐惧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大徐老师过来安慰大家说:“小徐老师有个老毛病,以后上课碰到这种情况,班长赶快过来叫我。你们也不要害怕。”小林之砚便接受了这个让人发怵的任务。不过后来也只发生过三四次,小林之砚都迅速地叫来了大徐老师,对他施救。次数多了,孩子们也渐渐习惯,不再恐惧了,反而都有一种同情心,觉得小徐老师可怜。 后来上到四年级,小林之砚转学到青云镇第二小学去了,每天路过村学也很少再见到小徐老师。不知过了几年,听说小徐老师死了,最终栽在这个病上。说一天早晨,小徐老师独自一个人去自家的自留地里浇水的时候,病犯了,他跌倒了,趴倒在小小的水沟里,头朝下,愣是被水呛死了。 杏树湾的老老小小都为他惋惜!他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后来,村学的孩子们当中有很多传言,有人说冬天凌晨在教室里生火的时候,听到有尖尖的那种“嗯——嗯——”类似於小徐老师发病的声音。还有人说晚上看到过教室里有人影晃动,背影就像是小徐老师……虽然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和不適,孩子们回忆起小徐老师上课的情景,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於进良的班长被撤销后,有段时间他对林之砚非常嫉恨,处处对他找茬。有一次他用一把笤帚戳在林之砚的心窝上,林之砚疼痛难忍,缓过气之后,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於进良的肚子上,於进良便齜牙咧嘴蹲下去了,老半天起不来。从那以后,於进良对林之砚变得一直客客气气的,不敢再挑衅。 虽然村学有令人害怕的人和事,总体上来说,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村学后面有一口枯井,听说有六七十米深。老师们一直千叮嚀万嘱咐:“千万不要靠近枯井!”孩子们都特別遵守,谁都不敢靠近一步,几年来也没有发生过一件大事。 村学后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叫刘家庄,大约八九户人家,后来都搬到杏树湾了,具体里面住著什么人,孩子们也不清楚。 村学前面有一个涝坝,里面蓄满了水。孩子们每天去抬水洒地。有一次,林之砚和苏晚禾正在涝坝舀水,突然豁愣愣大声响起来,两个孩子嚇得撇下水桶转身就跑,跑到涝坝沿上又听到后面有人大笑著说话:“我在架线,你们跑什么?”原来是邸家庄的那个叫黄四的人,爬在电线桿上,正对著两个孩子笑。小苏晚禾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才又和林之砚抬水走了。 村学旁边是一块地,都种著绿油油的小麦,老师们教导孩子们:“不要钻到地里去,不准踩踏庄稼!”孩子们也都听话,真的不去踩踏。 三年级的时候,村学来了个苏老师,他教林之砚们,岳老师和小徐老师不再给他们带课了。考试的时候,苏老师一边监考一边说:“这题目对林之砚来说,简直就喝了米汤了!”林之砚並不明白这“喝米汤”什么意思,但是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真的特別简单,考试成绩下来,他果然又得了一百分,苏晚禾九十二分。乔氏三姐妹都能考八十几分。那时候她们正式戴八角帽了,穿得衣服也漂亮,成了男孩子们眼中的目標。中午早早地来到学校,几个男孩子开始標號乔氏三姐妹。明子说:“我看上霞儿了,我標號霞儿!”孙完虎打趣:“正好,你们两个个头差不多,一样矮墩墩的!我標黑儿,黑儿漂亮!你呢?林之砚,就剩下红儿了,你標號红儿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苏晚禾进门来,这句话的每个字都被她听到了,她气呼呼地坐在座位上,只说了句:“你们说的话我听下了,你们再说我就告诉老师去。”之后再一句也没有。因为有女生进来了,男孩子们便哈哈哈笑了笑,尷尬地不再说话。 那几天,苏晚禾气呼呼的不理睬林之砚,过了好几天才又和他正常说话了。 那充满著欢声笑语的校园,那你追我赶的灵活身影,统统都留在了记忆深处。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村学停办了,空落落地留置在那里,成了歷史。又不知过了多久,村学被林之砚的十七叔买了,再后来校舍被拆掉了,重新盖了房子,村学就成了林之砚苏晚禾们心中永远的怀念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的阳光总把教室晒得暖洋洋的,林之砚趴在水泥桌上演算算术,苏晚禾就在旁边用红铅笔描课本上的杏花。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就像脱韁的小马,围著涝坝追逐,看黄四在电线桿上摆弄电线,听风里飘来刘家庄的鸡鸣。谁也没料到,这些嘰嘰喳喳的日子,会变成多年后回想时,浸著麦香的暖。 第六章 捉迷藏 三年的村学念完了,小林之砚被父亲转到青云镇第二小学上四年级。彼时,他的父亲已经从山区调到了青云中学工作,所以方便把他转到青云镇。苏晚禾、明子、为中、孙完虎以及乔氏三姐妹们都到马家槽的大队小学上学去了,这是村级的小学。其实村级的小学离杏树湾和青云镇离杏树湾的距离差不多,大约都在四五里路左右。就要开学的时候,苏晚禾找林之砚玩,听说林之砚要去青云镇,苏晚禾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了,她弱弱地说:“赞赞哥,你真的要去青云镇吗?每天你回家不?” 林之砚说:“当然要回家的,每天都回来。我们都好好学习,等上初中的时候就又会到一个学校了。”苏晚禾沉默不语良久,內心里有些失落,然后默默离开了。看著苏晚禾离去的背影,小林之砚心里也有一种不舍的感觉。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苏晚禾迫不及待地来找林之砚,述说大队小学四年级的情况,说村学里下去的就有二十多个孩子,其余的是其他村庄的孩子。说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数学老师讲课带著普通话,又不標准,听起来怪怪的……然后问林之砚青云镇第二小学的情况,林之砚说:“好像四年级三个班,每个班大约五十几个人。我在二班,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外地人,听说是上海人,以前支边的时候来的,他的普通话应该很標准。才上了一天课,其他同学我都不认识。” 苏晚禾笑著说:“赞赞哥,晚上我们一起玩好吗?” 林之砚爽快答应:“吃完饭,作业写完就来,你也把作业写完了再玩!” 苏晚禾高兴地说:“好的!”便一溜烟跑了。 吃完饭,作业写完了,太阳还很高呢,孩子们都一个一个地聚在伺养院这里。等到太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金红色的时候,饲养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孩子。 为中说:“今天玩啥呢?要不捉迷藏吧!”大家一致同意。 为中蹲在磨盘上,手里转著根狗尾巴草,嗓门亮得像敲锣:“都听好了啊,规矩照旧!找的人蒙眼睛数一百个数,藏的人得在饲养院院墙里头,不许往外跑!” 红中凑过来扒拉他胳膊:“凭啥你定规矩?昨天就是你当鬼,今天该轮我了!”他刚说完,明子和小玲就跟著起鬨,一群人吵吵嚷嚷,最后还是林之砚笑著说:“石头剪刀布吧,公平。” 孩子们围成圈,手背在身后出拳。为中和建民、明子出了剪刀,孙完虎出了石头,最后竟是苏晚禾贏了——她怯生生出的布,刚好贏了孙完虎的石头。孙完虎“嗷”一声蹲地上,拍著大腿喊:“不算不算,燕燕咋能当鬼?她眼神不好!” 苏晚禾攥著衣角抿嘴笑,林之砚替她说话:“就凭她贏了,再说燕燕眼睛亮著呢。”他说著从口袋里摸出块蓝布条,“我这有块新的,蒙眼睛刚好。” 苏晚禾被蒙上眼睛时,睫毛在布上轻轻颤。为中偷偷拽了把明子,两人挤眉弄眼往草料房溜。红中拉著小玲躲到牛棚后面,乔家三姐妹手拉手钻进堆成小山的麦秸垛,今天乔氏三姐妹也跑到杏树湾玩来了。孙完虎最机灵,竟爬上了饲养员老周叔的柴火棚顶,蹲在上面还衝下面做鬼脸。 “一、二、三……”苏晚禾的声音软软的,数到二十时,林之砚还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忍不住问:“赞赞哥,你咋不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之砚故意踩响脚边的石子:“等你数到一百,我再藏也不迟。”其实他是怕她摔著,想在旁边多照看会儿。 数到九十五时,麦秸垛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大乔的低呼:“別推我!”苏晚禾停下数声,侧耳听著,嘴角悄悄翘起来。等数到一百,她摘下布条,眼睛先往麦秸垛瞟,果然看见那里的麦秸动了动。 “我来啦——”她拖著长音往前走,故意在牛棚前停住,冲红中藏的方向喊,“红中,你鞋尖露出来啦!” 牛棚后面传来“哎呀”一声,红中慌慌张张往外窜,正好撞进苏晚禾怀里。小玲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被红中一把拽出来:“都怪你笑出声!” 两人刚站定,草料房里突然飞出个麦秸团,砸在苏晚禾背上。为中在里面喊:“在这儿呢!”苏晚禾转身跑过去,刚推开门,明子就从门后跳出来嚇她,反倒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林之砚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却被带得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赞赞哥!”苏晚禾赶紧跑过去,踮脚看他的额头,“撞疼了吧?” 林之砚揉著额头笑:“没事,你快去抓为中,他往柴火棚跑了。” 苏晚禾抬头一看,果然见为中正往柴火棚爬,孙完虎在上面急得直跺脚:“別上来!要塌了!”话音刚落,柴火棚的木板就“吱呀”响了一声,为中嚇得赶紧往下溜,正好被苏晚禾堵个正著。 最后只剩乔家三姐妹和林之砚没被找到。苏晚禾围著麦秸垛转了三圈,突然想起林之砚说过的话,转身往磨盘后走。果然,林之砚就坐在磨盘侧面,见她过来,笑著张开手:“被你找到了。” 他刚站起来,麦秸垛里突然钻出三个脑袋,大乔气鼓鼓地喊:“晚禾,你咋不先找我们?” 苏晚禾指著林之砚的衣角:“他刚才站这儿时,衣角勾住了磨盘上的钉子,我早就看见了。” 大家闹够了,坐在磨盘上歇著。孙完虎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掰成几块分了,热气腾腾的甜香飘满院子。林之砚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给苏晚禾:“你爱吃甜的。” 苏晚禾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我们语文老师今天教了首诗,叫《静夜思》,我背给你们听。”她背得抑扬顿挫,到“低头思故乡”时,声音轻了些。红中在旁边插嘴:“咱都在村里,思啥故乡?” 林之砚说:“老师讲,这是想念家里人呢。”他看著苏晚禾,想起上海来的语文老师说,诗里藏著人的心事。 为中突然拍大腿:“对了,明天去掏鸟窝不?村西头的老槐树上有个大的!” 明子立刻响应:“我去!我带弹弓!”小玲拉著大乔的胳膊:“我不敢爬树,你们得给我留个鸟蛋。” 苏晚禾看向林之砚:“赞赞哥,你去吗?” 林之砚想起父亲说要他每晚温书,有些犹豫。孙完虎推他一把:“去唄,就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你爹要是来了我就咳嗽三声。” 正说著,饲养院的门被推开,老周叔牵著黄牛进来,看见这群孩子笑骂:“小兔崽子们,別把麦秸垛弄散了,不然明天让你们爹来赔!”孩子们嘻嘻哈哈应著,各自往家走。 林之砚和苏晚禾走在最后,皎洁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晚禾突然说:“赞赞哥,你教我写『故乡』两个字唄?我总写不好『故』字的反文旁。” “明天我把练习本带给你,”林之砚说,“其实反文旁就像人抬手走路,你看——”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故”,“先写横,再写撇,然后是那个捺,要像小旗子一样飘起来。” 苏晚禾跟著在地上画,树枝尖在泥土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红中的叫喊声,大概是又在跟明子打闹。林之砚看著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就算去了青云镇,这里的日子也还是热热闹闹的,像这月光一样,亮如白昼,总能照到心里去。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却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后来的月光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失去的快乐时光! 第二天放学后,林之砚刚走到杏树湾路口,就看见苏晚禾背著书包等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著个纸包。“赞赞哥!”她跑过来,把纸包递给他,“我妈蒸的油饼子卷糕,给你带的。” 纸包里的油饼子糕还带著余温,甜香混著槐树叶的清气。林之砚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林之砚!”回头一看,是红中和为中,两人勾著肩膀,手里拿著弹弓。 “掏鸟窝去不去?”为中晃了晃手里的布袋,“乔家姐妹都在村西头等著呢。” 苏晚禾把书包往林之砚手里一塞:“你先去,我把作业送回家就来。”说著转身往家跑,辫子在身后甩成小尾巴。 林之砚跟著红中往村西头走,路上遇见小玲和明子,明子手里还提著个空篮子,说是要装鸟蛋。孙完虎早就等在老槐树下,见他们来,指著树上喊:“就在第三根枝椏上,我早上看了,有小鸟叫!” 为中自告奋勇爬树,他像只小猴子,手脚並用地往上躥,爬到一半突然喊:“有蛇!”嚇得下面的人都往后退。等了半天,才见他抱著个鸟窝滑下来,手里举著枚蓝绿色的鸟蛋:“哪有蛇,是我骗你们的!” 大家刚围过去看鸟蛋,就见苏晚禾跑来了,身后还跟著乔家三姐妹。大乔一眼看见鸟蛋,伸手就要抢,为中赶紧把鸟蛋塞给林之砚:“快藏起来!別被她抢了!” 林之砚把鸟蛋放进衣兜,刚想说“其实该放回去”,就见苏晚禾指著树上喊:“快看!鸟妈妈飞回来了!”眾人抬头,果然见一只灰喜鹊在枝头盘旋,喳喳地叫,声音里满是著急。 “要不……咱把鸟蛋放回去吧?”苏晚禾小声说,“鸟妈妈该难过了。” 为中有些不情愿,但看著灰喜鹊不停地往窝里撞,也挠了挠头:“行吧,放回去就放回去。”林之砚爬上树,小心翼翼把鸟蛋放回窝里,下来时还被树枝勾住了衣角,苏晚禾赶紧伸手帮他拽开。 往回走的路上,明子突然说:“明天是星期天,我妈说明天要去青云镇,谁跟我去?”红中立刻接话:“我去!我要给我弟买个拨浪鼓。”苏晚禾看著林之砚:“赞赞哥,你去吗?青云镇的市场是不是比马家槽的大?” 林之砚想起父亲说要带他去买字典:“我去,你们要是想去青云镇,我可以跟我爹说,让他捎著你们。”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为中拍著胸脯:“那我要吃凉粉!多加辣子!”孙完虎在旁边喊:“我要糖画!要画孙悟空的!” 夕阳西下时,大家在岔路口分手。苏晚禾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之砚喊:“赞赞哥,明天早上在村口等你!” 林之砚笑著挥手:“知道了!”看著她跑远的背影,衣兜里仿佛还留著油饼子糕的甜味。他摸了摸额头,昨天撞在门框上的地方早就不疼了,倒是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回到家,父亲正在煤油灯下看林之砚的作业,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今天的生字练了吗?” “练了,”林之砚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苏晚禾说她总写不好『故』字,我明天教她。” 父亲放下红笔,看著他笑:“好啊,互相帮衬著,才能进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本上,那页写满了“故乡”的字,笔画越来越工整,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小树苗,在夜色里悄悄生长。 林之砚突然想起苏晚禾背《静夜思》时的样子,原来故乡不用走多远,就藏在伙伴们的笑声里,藏在油饼子糕的甜香里,藏在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只要心里装著这些热热闹闹的人,走到哪里,都像守著自己的小天地,安稳又踏实。 第七章 马家滩 第二年,当林之砚们又过了一个条件艰苦而却非常快乐的冬天后,一项影响了神州大地的浪潮席捲而来,土地改革,將集体共同建设的土地改为承包给每一家农户去经营。所有权归集体、承包权归农户、经营权可流转(出租、转包、入股、抵押等),发展適度规模经营与新型农业主体。这一改革让杏树湾炸开了锅,因为长期的集体劳动,按工分分配体制已经成了人们习惯性的固定思维,这一改革让人们觉得既新鲜又刺激,同时每家每户都在心里充满了期待。 苏文魁从大队里得到指示后,最后一次敲响了那口掛在他家房后的铜钟,开始召集杏树湾的村民大会,同时变卖杏树湾的所有集体资產,包括伺养院、所有那些餵养的牲口。后来就连所有土地上栽种的树木都划分给了每一户。杏树湾的土地並不多,村庄周围的土地每一个人分了六分地,马家滩上的新水地也每口人分了六分地,旱地每个人一亩。如此林之砚家村庄周围分配了三亩六分地,马家滩也分了三亩六分地。苏晚禾家也差不多这么多,而且她家的地靠著林之砚家的,就像两个孩子经常形影不离。每一家都兴奋激动,包括孩子们,因为看到大人们开心,就觉得家里应该有什么好事了。 春种的时候,林之砚家常常有伯父帮忙,伯父家从生產队里分了一头灰色的毛驴,春种的时候正好大派上用场;还有林之砚的舅舅、姨夫也前来帮忙,加上母亲和大哥。那时候大哥已经高中毕业了,回到马家槽的村级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原来的那个民办教师当兵了,正好有个空缺。 暑假很快就到了,对孩子们来说又是一个漫长而快乐的时期。 下午小林之砚和小玲姐,小红,建民,为中,明子,苏晚禾,孙完虎等等一眾伙伴们结伴同行,去马家滩玩。一路上说说笑笑,甚至不觉得太阳有多毒,不觉得天气有多热。从路博地过去,到梁家墩,再过去到一个深沟里,然后有一个长长的大坡。孙完虎说:“大坡旁边的那个窑洞里寄存著一口棺材,是王大柱的爷爷的,说是到清明才下葬哩。”一听此言,孩子们一下子嚇得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说话,悄楚楚的一个紧挨著一个,立刻觉得头髮直竖了起来。小苏晚禾悄悄抓紧了林之砚的衣角。路过窑洞口的时候,更是神经绷得紧紧的,根本不敢朝洞口看,生怕一不小心看见一个人从洞口出来。一直到上了大坡,大家才长出了一口气。林之砚心里想:这世界有太多的让人恐惧的事了!从先前的勺秀儿到王大柱的妈,到现在的大坡…… 大坡以上,便是一望无际碧绿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片。坡度大的地方都是旱地,种著红禿头小麦。中间的小路延伸至无穷远处;更远处都是绿树成荫,更绿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再远的地方,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好像是青蓝色的,茫茫不知有多远。 小林之砚和小苏晚禾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瞬间感觉神清气爽。苏晚禾说:“啊!这地方太好了!比杏树湾好!你们都来过了吗?” 只有孙完虎说:“我已经来过两次了。” 大家对他顷刻间肃然起敬,觉得他肯定知道很多事。大家高高兴兴地往那边新水地走,沟渠上一排排树木,绿树成荫。小玲姐和林之砚要到东边的那摆地去,听说自家的地在那边,小苏晚禾也要跟著去,听说她家的地也在那边,三个人就一块走了。大家约好,找到自家的地以后就到机井那边玩去。 一大块地,庄稼非常茂盛,而且麦穗也快要成熟了。在那里干活的伯父指著一块地对小玲和林之砚说:“这一块就是你们的地了,还有下一块。”中间的田埂后面是一个小水沟,埂子上都有茂密的杂草。林之砚看到这些庄稼特別好,很开心。认下了自家的地后,三个孩子又沿著水渠向上走,苏晚禾家的地在上面。恰好碰见了苏晚禾的父亲,他也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孩子们高高兴兴的,他既心疼孩子,於是嗔怒道:“燕燕,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跑来了?”苏晚禾家的庄稼也长得很好。跟父亲打过招呼后,小苏晚禾便高高兴兴和林之砚们一起去机井那边了。其他孩子们早已经聚在一起了。 一股清澈的井水哗啦啦地淌在水渠里,流向远处。孩子们蹲下身子便掬一捧水喝起来。水渠南边靠山的那里,鬱鬱葱葱,浓浓密密的树木,隱隱约约有村庄,还有炊烟升起。孙完虎说:“那地方叫做小冉庄,听说那里的人都厉害得很!他们一个个都是练过武术的,一个人打四五个人都没问题,我们可要小心,不要和那里的人接触,更不能和他们起衝突……”孩子们听闻此言,立马警觉起来,总觉得那里的人有敌意,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迴避他们。喝了清澈的井水,孩子们又开始洗脸了,一会儿大家的脸都白白净净的。 水渠北面是几块沙地,沙地里都种著碧绿的西瓜,西瓜虽然不是太大,但是其中的诱惑力却太大了。孩子们便从水渠下边的沙沟里往那边走。西瓜是杏树湾的鹿三种的,此时他正在瓜棚里纳凉。 为中提议:“我们到瓜棚里看看去。” 大家一溜烟地跟来了。鹿三躺在床上,一把扇子盖在脸上,看见有六七个孩子来了,发现孩子们眼睛滴溜溜地盯著西瓜看,於是便笑呵呵地说:“孩子们,今天让你们尝尝我家的西瓜,好吃的话,下次来就买,没钱就用粮食换!”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地里一个一个地敲,有几个敲过了又双手拿起来挤一挤,然后又放下。最终他摘了一个大一点的,瓜纹路清晰的,判断已经成熟。拿来用刀切成好几块,便招呼孩子们过来尝尝。红红的瓜瓤,黑黑的瓜子,皮薄,看著让人流口水。大家便一人一块大啃起来。那味道简直太美了,甜甜的味道漫到了心里,瓜汁流到手心里,吃完后,小手指被瓜汁牢牢地粘在一起了。 一人一大块,吃完了,孩子们齐声说:“谢谢鹿叔叔!”就又往水渠那边跑,去洗手了,手指都被粘得牢牢的了。林之砚又抿了抿嘴唇,嘴唇都是甜甜的。他感慨:“鹿三叔叔家的瓜真好吃,太甜了!” 苏晚禾的嘴巴边上也粘著瓜瓤,林之砚说:“燕燕,你舔一下你的嘴唇。” 苏晚禾添了一下,感觉甜甜的,呵呵呵笑了。 后来几十年,林之砚和苏晚禾们都再也没有吃过鹿三家的那么甜的西瓜了!这次无疑是人生之中最珍贵的一次美好的经歷! 水渠上都栽著一排排的白杨树,直直的像哨兵。孩子们便围坐在白杨树下乘凉。孙完虎说:“今年谁家的庄稼都长得好,谁家都会丰收的!” 林之砚说:“我们家今年也会丰收,我们家今年的粮食肯定够全家人吃了!好开心啊!” 为中不以为然:“不仅仅是够吃,肯定还会结余很多哩!” 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鸣叫著,有时候好像也没有声音了,也许休息了吧! 西边那摆子地也绿油油一片,树木也葱葱蘢蘢茂密,远远的看见有几个人在干活。 看够了,玩够了,孩子们便依依不捨地回家。路过大坡的时候,恐惧便自然而然袭来,大家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却始终不敢看那个窑洞,就怕王大柱的爷爷从棺材里爬出来。孩子们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棺材停放在这个窑洞里呢? 第一次去马家滩,又刺激,又恐惧,又甜蜜! 后来不知去马家滩多少次了,大坡下面的这个沟却一直是让孩子们恐惧的地方,不过大家却一次也没有见过王大柱的爷爷爬出来。不知啥时候,他们把棺材抬走埋到坟地里了。虽然如此,每次路过大坡的时候,还是让孩子们特別紧张恐惧的。 马家滩的风总带著沙砾的粗糲,却也裹著庄稼拔节的清甜。后来孩子们去得勤了,渐渐摸熟了每一条田埂——哪片麦地的麦穗最饱满,哪段水渠的水最凉,连鹿三瓜棚里那只总爱蜷在门槛上的黄狗,见了他们也只懒洋洋地摇尾巴。 有次苏晚禾摘了朵野菊,別在林之砚的粗布褂子上,他愣了愣,指尖刚触到花瓣,就被孙完虎起鬨:“赞赞要给燕燕当新郎咯!”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一把沙就朝孙完虎扬去,沙粒落在水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撒了把星星。 七月底再去,马家滩的旱地已经黄了大半。林之砚家的红禿头小麦沉甸甸地弯著腰,伯父挥著镰刀割麦,汗珠砸在地里,洇出小小的湿痕。苏晚禾的父亲扛著麦捆往架子车上装,喊孩子们帮忙递绳,林之砚和苏晚禾拽著绳子两头使劲勒,麦秆的清香混著汗味,在风里漫得老远。 收工后鹿三又摘了西瓜,这次的瓜更甜,红瓤里嵌著的黑籽亮晶晶的。苏晚禾把籽吐在手心里,说要带回杏树湾种,“明年咱家门口也长西瓜”。林之砚赶紧说:“我家的地给你留一块,最肥的那块。” 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在回家的大坡上,谁也没再提窑洞的事。远处的群山浸在暮色里,像被墨笔晕染过,而马家滩的庄稼地,正披著金红的光,沉甸甸地,像要把一年的期盼,都酿成蜜。 第八章 丰收之年 放暑假后大约十天左右,麦子就基本上黄了,差不多可以收割了。晚上林之砚的伯父来家,看望祖母。在祖母的屋里,他抽著旱菸,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又吐出来。接著对父亲说:“我看著马家滩上你们的庄稼明天就可以收割了,差不多都黄了。马家滩上的收完,杏树湾跟前的也就差不多了。” 父亲在一边说:“那就明天开始割吧!” 於是把镰刀找出来,让大哥都一一磨一下。 第二天早早的,父母亲和大哥二哥就去了马家滩收割庄稼,大姐林之柔留在家里做饭。等小玲姐和林之砚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吃过早饭,林之砚和小玲姐告诉祖母:“奶奶,我们也去马家滩呢,我们去拾麦穗。”奶奶挪著颤巍巍的小脚说:“不要去了吧!热死人呢!要么去了就早早回来。” 正说著,苏晚禾和她姐姐苏晚秋跑来了,说也要去拾麦穗。路过又碰上建民和小红,於是六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出发了。路过大坡的时候,大家还是嚇得一声不响,几乎是一口气跑过去的。 夏收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把马家滩的麦地烤得滚烫。割麦人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麦秆断裂的脆响混著汗水滴落的声音,在田野里织成一张热烘烘的网。林之砚拎著柳条筐,蹲在麦茬地里拾麦穗,毒辣的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疼,可筐里的麦穗越来越满,心里就像揣了块凉丝丝的冰,透著股说不出的舒坦。 “赞赞,这边!“小玲姐在不远处招手,她的蓝布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手里捏著几支漏割的麦穗,“这儿落下好多呢。“ 林之砚刚跑过去,就见田埂那头飘来个粉乎乎的影子。苏晚禾挎著小竹篮,辫梢沾著麦糠,看见林之砚就加快了脚步,竹篮在胳膊上晃悠著,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娘让我送水来。“她举起手里的瓦罐,罐口蒙著块粗布,“刚晾好的,放了薄荷。“ 小玲姐笑著打趣:“你家的麦穗拾完了?“ 苏晚禾的脸有点红,低头用鞋尖碾著麦茬:“我姐姐在拾呢,我娘说......说这边树荫多。“话没说完,就瞥见林之砚筐里的麦穗比她的满,赶紧蹲下身,眼睛像只小麻雀似的在麦茬间逡巡,手指飞快地捡起散落的麦穗,辫梢扫过沾著泥土的手背。 林之砚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把自己筐里的麦穗往她篮里拨了点。“我家的够多了。“他说。苏晚禾抬头瞪他一眼,又把麦穗拨回来,却在转身时,悄悄把自己捡的最大一穗塞进了他的筐里。 割麦的大人在田垄那头歇晌,伯父卷著一支旱菸,和父亲算著收成:“这亩地估摸著能打两石,比集体那时候多一半。“母亲和伯母正用瓦罐里的水洗手,水珠滴在麦茬上,“滋滋“地就没了影,“晚上蒸白面饃,给孩子们解解馋。“ 林之砚听见“白面饃“三个字,肚子“咕嚕“叫了一声。白面饃只能是过年才有的標准!去年这个时候,家里顿顿是麵粉糊糊,里面切些土豆,稀得能照见人影,如今麦垛在田埂上堆得像小山,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闪著油光,连空气里都飘著麦香。 苏晚禾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著不远处的麦秸垛:“我们去那边玩捉迷藏吧?“小玲姐也凑过来:“我替你们望风,大人要是问,就说在拾麦穗。“建民和小红也跑来了,每人都挎著个篮子。他们说:“我们也玩!” 几个孩子猫著腰跑到麦秸垛后面,苏晚禾自告奋勇当鬼,用布条蒙住眼睛时,睫毛在布上轻轻颤。林之砚和小玲姐躡手躡脚躲进麦秸堆里,麦芒扎得脖子发痒,却不敢笑出声。建民和小红躲在麦秸垛后面。听见苏晚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之砚突然捂住嘴——苏晚禾的布鞋踩在麦秸上,发出“沙沙“的响,可她故意放重脚步,像只笨笨的小鹅。 “抓到你啦!“苏晚禾一把扯下布条,却发现手里攥著的是小玲姐的衣角。小玲姐笑得直不起腰,指著麦秸堆里露出的半截衣服:“他在那儿!“林之砚刚想跑,就被苏晚禾拽住了胳膊,两人一起摔在麦秸堆里,金黄的麦糠簌簌落在头髮上,呛得人直打喷嚏。林之砚使了个眼色,苏晚禾就脚抬得高高的转到麦秸垛后面抓住了建民和小红。 “看你们头髮!“小玲姐掏出帕子给他们擦脸,帕子上沾著麦香,“像两只小刺蝟。“苏晚禾瞅著林之砚鼻尖的麦糠,伸手想擦掉,指尖刚碰到他的鼻子,就被他猛地躲开,两人的脸“腾“地红了,像地里熟透的西红柿。 远处传来父亲的吆喝声,几个孩子赶紧拍掉身上的麦秸,拎著筐往大人那边跑。苏晚禾的竹篮里已经盛满了麦穗,沉甸甸的,林之砚想帮她拎,她却把篮子往身后藏:“我能行。“ 夏收的日子像麦秸一样长,却又像麦香一样甜。每天天不亮,大人们就下地割麦,迟些时候,孩子们就都跟来了,提著筐跟在后面拾麦穗,过一会儿却都凑在一起玩去了,大人们也不说,毕竟都不指望他们干活。 这一年每家每户的粮食都丰收了,林之砚家足足打了十二石粮食,母亲说这些粮食够全家吃两年,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眼睛湿润了,父母亲都抑制不住的开心,孩子们也高高兴兴。苏晚禾家打了十四石粮食,他们人多地也多一些。 夏收一结束,村里就热闹起来。各家把圈养的猪和鸡赶到收割后的地里,让它们自己找散落的麦粒吃。林之砚家的老母猪刚下过崽,胖乎乎的身子摇摇晃晃,身后跟著几只粉嘟嘟的小猪仔,哼哼唧唧地拱著土。他刚把猪赶到地头,就见苏晚禾抱著只老母鸡跑过来,母鸡咯咯地叫,扑腾著翅膀,鸡毛落了她一身。 “我娘让它找虫子吃。“苏晚禾把鸡往地上一放,母鸡立刻扎进麦茬地,用爪子刨著土,“你看你家的猪!“ 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差点笑出声。老母猪不知怎么回事,走路摇摇晃晃的,前腿迈出去,后腿半天跟不上,像喝多了酒的老汉,走两步就打个趔趄,还哼哼唧唧的,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几只小猪仔也学它的样子,东倒西歪地跟著,逗得苏晚禾直拍手。 “是不是吃多了?“苏晚禾蹲在田埂上,托著下巴看,“早上我看见你娘给它餵了两瓢麦麩。“ 林之砚也觉得奇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成这样了?他刚想过去看看,老母猪突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小猪仔们围著它哼哼,用鼻子拱它的肚子。 “坏了!“林之砚赶紧跑过去,蹲在猪旁边,摸了摸它的耳朵,热乎乎的。苏晚禾也跟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猪腿:“它是不是病了?“ 两人正著急,就见父亲过来了。“咋了?“父亲看见趴在地上的猪,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憨货,是撑著了!“ 原来早上母亲看麦收辛苦,给老母猪多加了两瓢麦麩,又倒了些剩的麵汤,这猪贪吃,一口气全吃光了,这会儿撑得站不住。父亲用树枝轻轻戳了戳猪肚子,“让你贪吃,这下动不了了吧?“ 老母猪哼哼著,晃了晃耳朵,像是在认错。林之砚和苏晚禾看著它可怜又可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阳光洒在猪身上,把它的毛照得金灿灿的,小猪仔们已经找到了散落的麦粒,正吃得欢,谁也不理会趴在地上的老母猪。 “让它歇会儿就好了。“父亲说,“这猪啊,跟人一样,不能太贪嘴。“他看著满地找食的鸡和猪,又看了看远处堆成小山的麦垛,突然嘆了口气,“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哪敢想能让猪这么吃?“ 林之砚没说话,却想起去年冬天,家里的猪瘦得能看见骨头,母亲每天都要去地里挖野菜餵它。如今地里的麦粒吃不完,猪都能撑得走不动路,他突然觉得,父亲说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苏晚禾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著不远处的打麦场:“你看!他们在套磙子呢!“打麦场上,几户人家合伙套了牲口,正碾新麦,金黄的麦秆隨著石磙子的转动铺开来,像条金色的河。孩子们在麦堆上打滚,笑声顺著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我们也去玩!“苏晚禾拉起林之砚就跑,老母鸡嚇得扑腾著翅膀躲开,小猪仔们被惊得“嗷嗷“叫。林之砚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母猪,它正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肚子起伏著,像是在打盹。 打麦场上已经聚了好多人,红中光著膀子,正帮著大人扫麦粒,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流,在麦糠里衝出两道印子;小红和小玲姐在麦堆旁边玩“跳房子“,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嘴里念著顺口溜;孙完虎不知从哪儿摸来个甜瓜,正和为中一人一半啃著,甜汁滴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 “赞赞,快来!“建民冲他招手,手里拿著个麦秸做的哨子,“我教你吹!“林之砚刚跑过去,就被苏晚禾拽到麦堆边:“还是堆麦人吧!“ 两人用麦秸堆了个小小的麦人,给它插了两根麦穗当胳膊,用黑豆做眼睛。苏晚禾看著麦人,突然笑了:“你看它多像你,傻乎乎的。“林之砚不服气,往麦人头上插了朵小野花:“像你才对,爱臭美。“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回家,父亲喊林之砚:“该回去餵猪了,看它缓过来没。“他刚要走,苏晚禾塞给他个东西,手心里热乎乎的。 “啥呀?“林之砚摊开手,是块用新麦面做的糖,捏成了小兔子的样子,糖纸是用作业本纸糊的。 “我娘做的。“苏晚禾的脸有点红,“甜著呢。“ 林之砚把糖塞进嘴里,甜味一下子漫开来,比夏天的井水还甜。他看著苏晚禾蹦蹦跳跳回家的背影,辫梢的红头绳在夕阳下闪著光,突然觉得,这个丰收的夏天,真是甜得让人捨不得过完。 回到家时,老母猪已经站起来了,正慢悠悠地往家走,小猪仔们跟在后面,一步一摇。林之砚看著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原来连它们都知道,好日子就是能吃饱饭,能慢慢走,能带著崽儿晒晒太阳。他摸了摸兜里的糖纸,甜味好像还沾在舌尖上,就像这个夏天的麦香,浓得化不开。 夜里,林之砚躺在炕上,听见窗外传来猪哼哼和鸡咯咯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笑声。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父亲在估算著把剩余的麦子糶了,大哥在备课,二哥在给小猪仔编新的围栏。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堆在墙角的麻袋上,麻袋里装著新收的麦子,散发著淡淡的香。 他想,这样的日子,大概就是大人们常说的“踏实“吧。有吃不完的粮食,有能跑能跳的猪鸡,有一起拾麦穗、一起看傻猪的伙伴,连空气里都飘著甜丝丝的味道。 窗外的虫鸣越来越响,林之砚舔了舔嘴唇,好像还有麦糖的甜味。他翻了个身,看著墙上糊著的年画,画里的人正扛著麦子笑,突然觉得,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比今天更暖,明天的麦子,也一定会比今天更甜。 秋天,林之砚家收穫了一亩地的土豆,大约三千斤,一个个圆溜溜的,码放在新挖的地窖里,父母亲更觉得心里踏实多了。这三千斤土豆一家人根本吃不完,可以卖掉一半多。还有葱蒜等等都收成不错。 民以食为天啊!吃饱肚子才是天下第一要务的事。 第九章 中秋的夜晚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李白 早晨,林之砚背著书包上学去,一路上几乎碰不到任何其他的孩子,他发现杏树湾竟没有別的孩子上青云第二小学,只有他一个人。虽然小鸟嘰嘰喳喳叫得欢,虽然太阳光也很明媚。路过村学的时候,他还能听到里面有更小的孩子们在大声地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而他几乎再没有看见过小徐老师,不知道他现在犯病不犯了。过了邸家庄,也碰不到顺路的孩子,个別时候反倒能碰见乔氏三姐妹,她们手挽著手说说笑笑地去马家槽的小学上学。她们见了林之砚,嘻嘻哈哈打招呼:“林之砚,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去上学啊?”然后就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走远了。过了冯家庄,前面横著一条乾涸的小河,这乾涸的河大约五十米宽,一年四季大多数时候河里都无水。河对岸一里地就进了青云镇,有更多的烟火气。再穿过两条街道,就到了青云第二小学,校园內同样是孩子们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玩耍的身影,你追我赶。 有时候,林之砚觉得一个人上镇上的学挺无聊,路途上也有点孤独。 青云第二小学的孩子们可多得多,应该有一千吧,反正下课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孩子。但是林之砚好像更喜欢杏树湾的小伙伴们。所以很多时候他倒特別怀念和杏树湾的孩子们玩耍的情景,有时候也想苏晚禾。 幸好每天下午都回家,又能和他们在一起了。每天放学的路是越走越暖的。书包一点点变轻,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再拐过一个弯,就能看见杏树湾的炊烟在树梢上绕,听见巷口传来“赞赞”的呼喊——苏晚禾准是叉著腰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还攥著颗没吃完的野枣,看见他就蹦起来,像株迎著风的向日葵。 中秋节的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孩子们可高兴了! 杏树湾的每家每户都蒸了大月饼,还有从鹿三家买来的西瓜,还有水果、糖、点心。晚上,孩子们早早地就等月亮上来。果然,一轮金黄的圆月不多久就掛在了天空,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照得院子里树影婆娑。母亲让孩子们在院子里摆好一个桌子,上面摆上月饼、西瓜、水果,糖、点心,先要祭献月神,或者叫做月亮婆婆,祭献完了才能吃。母亲拉著孩子们对著月亮拜了三拜,然后分给孩子们月饼。甜甜的月饼在嘴里甭提有多香啊!吃了几嘴,孩子们就都一溜烟跑出去找伙伴们了。 苏晚禾和苏晚秋早等在门口,过去又碰见红中为中,再碰见建民小红,还有明子孙完虎,大家嘻嘻哈哈的。一边走一边说,为中说:“月亮上面有嫦娥仙女!今天她应该会下凡的!” 苏晚禾说:“我们怎么看不见啊!”一甩头,麻花辫拂过林之砚的脸,感觉痒痒的。 红中说:“我们是凡人,当然看不见!” 大家瞅著月亮,好像看见了里面的宫廷和仙女。甚至幻想著能看到飞升的仙女。 这夜晚真的就像白天一样明亮,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多年以后,这一帮孩子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了。后来的月光都是暗暗的,模模糊糊的,像瞌睡人的眼。 打麦场的月光像铺了层薄霜,把麦秸垛照得发白。孩子们嚷著要捉迷藏,红中自告奋勇蒙上眼睛,胳膊伸直抵著麦垛,数著“一、二、三……“,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林之砚攥著苏晚禾的手往深处跑,她的掌心有点潮,像揣了颗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烤红薯。两人钻进个大麦垛的夹缝里,麦秸杆儿簌簌往下掉,蹭得脸颊发痒。苏晚禾突然从花布衫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闪著亮晶晶的光,她剥开一半塞进林之砚嘴里,自己含著另一半,甜丝丝的气息混著麦香漫开来,两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了垛顶上打盹的夜鸟。 红中扯掉蒙眼布时,打麦场上麦垛圈里早没了人影。他踮著脚东瞅西看,从这夹缝前走过去两回,胶鞋跟都快蹭到林之砚的裤脚了,愣是没瞧见——麦秸垛太高,把两个小不点儿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外瞟。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远处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就剩下赞赞和燕燕了!“红中的大嗓门撞在麦垛上,又弹回来,“藏哪儿了这是?“ “去那边瞅瞅!“孙完虎的声音紧跟著飘过来,带著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俩该不会回家了吧?“为中嘀咕著,话音刚落就被人打断。 “不可能!“七八张嘴异口同声,底气足得很——谁不知道林之砚和苏晚禾最能玩,不到大人扯著嗓子喊,绝不肯挪窝。脚步声“咚咚“地往东边去了。 林之砚捏了捏苏晚禾的手,眼睛亮得藏了星子:“咱去嚇嚇他们!”两人手拉手从麦垛后溜出来,猫著腰往草垛那边摸。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只偷跑的小兽。快到草垛边时,林之砚突然扯著嗓子像狼一样嚎:“嗷——”苏晚禾跟著尖声叫,草垛后的孩子们果然嚇得“妈呀”乱叫,建民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满场鬨笑,连草垛上的夜鸟都扑稜稜飞了起来。 后来又玩“老鹰捉小鸡”,孙完虎当老鹰,跑得满头大汗,却总抓不住最后面的苏晚秋。林之砚当鸡爸爸,张开胳膊护著一串“小鸡”,苏晚禾拽著他的衣角,跑得布鞋都掉了,光著脚在麦场上踩,脚心沾了麦糠也不管,笑声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那个中秋节孩子们一直玩得很迟了,直到各家大人在伺养院门口大声吆喝,孩子们才恋恋不捨地分手。林之砚走到巷口时,回头看见苏晚禾还站在月光里,手里挥著张糖纸,像只白蝴蝶在飞。“明天还来玩!”她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林之砚踩著月光往家走,鞋底沾的麦糠在土路上蹭出细碎的响。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各家窗欞里漏出的煤油灯光,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路过姚家院墙外,听见姚文光他妈在屋里咳嗽,他脚步放轻了些——自那年夏天后,姚家的灯总比別家灭得早,院子里的杏树也再没人修剪,枝椏歪歪扭扭地探过墙头,月光落在上面,像蒙了层薄霜。 推开自家院门时,奶奶正坐在灶台前,油灯芯爆出个小火星,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疯跑一天,饿了吧?”奶奶放下针线,从灶台上端过个粗瓷碗,里面是温著的月饼,“你妈给你留的,夹了芝麻的。”林之砚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红糖的甜在嘴里漫开,他忽然想起苏晚禾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糖纸亮晶晶的,像刚才天上的月亮。 “燕燕家灯还亮著不?”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红了她的鬢角。林之砚扒著门框往外瞅,苏晚禾家的窗户果然亮著,灯影里有两个人影在晃动,像是她妈在给她梳辫子。“亮著呢。”他含糊地应著,嘴里的月饼突然变得更甜了些。 后半夜林之砚被尿憋醒,披衣下床时,看见窗台上的月光积了薄薄一层,像谁撒了把碎银。他踮著脚往外看,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夜鸟缩在枝椏里,影子被月光拓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著又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刚才在麦垛后,苏晚禾贴著他耳朵说“糖纸我收著呢”时那样,轻轻的,却撞得人心头髮颤。 另一边,苏晚禾被娘按在炕沿上洗脚,热水里撒了把艾叶,蒸腾的热气裹著草木香。“一个女娃家,疯得鞋都跑丟了,脚心磨破了吧?”娘用粗布巾擦著她的脚,指尖触到她脚后跟的燎泡时,苏晚禾疼得缩了缩,却咬著唇不吭声——方才光著脚在麦场上跑时,明明不觉得疼,这会儿被娘的手一碰,倒像有细细的针在扎。 “赞赞那小子,护著你倒是机灵。”娘忽然笑了,往她脚趾缝里塞了片晒乾的艾绒,“刚才在巷口喊你,他回头瞅了三回。”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把脚往水里缩了缩,水花溅在炕席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她想起刚才分手时,赞赞手里攥著的那块月饼,芝麻掉了一路,像撒了串黑星星。 躺到炕上时,苏晚禾摸出枕下的糖纸,是水果糖的玻璃纸,在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她把糖纸贴在窗纸上,月光透过糖纸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片小小的虹,像讚赞刚才学狼嚎时,她看见的他眼里的光。隔壁传来二姐苏晚秋的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老鹰別抓我”,苏晚禾忍不住笑了,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明天见了赞赞,要告诉他,这糖纸能变出彩虹呢。 天快亮时,起了点风,吹得窗纸“沙沙”响。林之砚翻了个身,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麦秸的清香,他摸了摸枕头边,那里放著奶奶给的月饼,还剩小半块。他忽然想起苏晚禾光著脚跑的模样,脚心沾著麦糠,像落了层金粉,笑声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后来很多年,林之砚吃过各式各样的月饼,却总觉得不如那年中秋的芝麻月饼香甜。苏晚禾也再没见过那样亮的月光,后来的月亮要么被云遮著,要么被路灯的光盖过,再也照不出地上的树影,照不出麦垛后藏著的心跳,更照不出糖纸里藏著的彩虹。 但他们总记得那个夜晚:打麦场上的笑声漫过麦秸垛,月光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的布鞋跑丟了,有人的糖纸飘成了白蝴蝶,有人把没吃完的月饼揣在兜里,想第二天分给那个总爱拽著自己衣角的人。多年后杏树湾的老人们还会说,那年的月亮特別圆,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欢喜,连风里都裹著甜丝丝的气,像把整个秋天的好,都酿在了那一夜里。 第十章 过年1 从寒假的第一天起,孩子们就开始盼望过年了。苏晚禾说:“算一下过年还有多少天?”於是林之砚和为中开始掰著手指数:“一天,二天,三天……”数了半天还是没有数清楚,总之还得好多天才能过年呢!孩子们便盼呀盼!过年可以穿新衣服,新鞋,过年还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放鞭炮,过年还会到亲戚家拜年…… 林之砚的父亲让他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到过年要全部做完。林之砚也告诉苏晚禾:“燕燕,你也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过年就全部做完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玩!” “好的,赞赞哥!我们每天上午做作业,下午再玩好吗?”苏晚禾一本正经地说,和林之砚约好了每天上午做作业。 有的孩子放假就完全放鬆了,寒假作业一直拖著不做,开学前才火急火燎地忙。而林之砚和苏晚禾却是从小就很能够自律了。 进入腊月以后,大人们都开始忙起来,首先每天晚上捏梔子。梔子面是西北一种地方特色的麵食,把面擀成麵皮,然后切成手指大的方形,用两手指一挽一捏,就可以了,像只小耳朵。晾乾后,下饭,切碎葱花,各类蔬菜和肉丁,香喷喷的,大人小孩都爱吃。至今这种梔子面仍然是地方特色,已经有专门的人批量地做这个,生產好,加以包装,可以网售,发往全国各地。 挨家挨户地捏,要请上八九个女人,当然越多越好。晚上早早开始,大约捏到十二点以后就好了。跟著母亲们捏梔子,成了孩子们的欢乐时光。到林之砚家捏的时候,族里的大哥领著孩子们抓麻雀。土豆秧晾晒在墙头上,晚上那里面钻了无数麻雀。他们拿著一只木棍,悄悄潜入土豆秧下面,然后一棍子一棍子地敲,便有好几个麻雀从土豆秧掉下来,死了。大哥让捉来,他拿著麻雀,用泥包裹住麻雀,然后放进火炉的烤箱里。孩子们继续追逐打闹。半小时后,取出烤好的泥团,打碎,里面便成了没有毛的麻雀熟肉了。撕成小块,一人一块,香味扑鼻,太好吃了! 捏梔子时候吃麻雀肉是不常有的,更多时间是十几个或者二十多个孩子捉迷藏,或者点名点將,总之就是你追我赶的那种游戏。 所有的时候,苏晚禾都和林之砚在一起,也只有和林之砚在一起,苏晚禾才会受到保护,从小玩到大,一直如此。他们两个孩子从那年夏天的大雨雷电交加时搂抱著睡著开始,几乎就预示著一生的牵绊。大人小孩都知道这两个孩子好得要命,以至於有一次苏晚禾的母亲开玩笑说:“燕燕,你和赞赞这么好,要不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吧!” 燕燕一脸懵,说:“娃娃亲是什么?” 母亲笑著说:“就是將来你给赞赞当媳妇!” 燕燕一听,竟然高兴地说:“行哩,给我订个娃娃亲,我要做赞赞的王妃!” 父母亲大笑起来:“还要做王妃呢?!” 二姐苏晚秋和大姐苏晚春捏著小苏晚禾的鼻子说:“不羞羞,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真不羞羞!” 孩子们玩到捏梔子结束的时候,和大人们一起吃主人家炒的一大锅土豆丝菜和饃饃,然后才跟著大人们回家。那时候满天繁星,已经午夜过了。那满天繁星也是童年的记忆,后来能看见的星星越来越少,甚至几乎不见。不知是星星少了,还是地球已经运行到天体星稀的不知名处了…… 今天晚上是到苏晚禾家捏梔子。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请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老师今晚上念宝卷,他借了一本手抄本《四姐宝卷》,厚厚的一大本。这抄卷的人字写得相当漂亮!里面用红笔圈圈点点。晚饭后早早就开始了,男人们坐在炕上,一本厚厚的宝卷放在桌子上,大家都说可能今晚上念不完。 《四姐卷》是河西宝卷中的《方四姐宝卷》(亦作《四姐宝卷》),核心內容是明代少女方四姐嫁入於家后遭婆婆于氏(“於妖婆”)残酷虐待,最终含冤自尽、恶人遭报的悲剧故事。 方四姐被父亲强许配仇家之子於克久,婆家以高额彩礼刁难不成仍將她娶进门。 婚后婆婆于氏以挑水、割麦、织布等不可能完成的苦役折磨四姐,动輒打骂;丈夫懦弱被支走,大伯、小姑也落井下石。 观音菩萨曾暗中相助,帮她完成割麦、织布等苦活,但遭大伯破坏,四姐仍被追责。 婆婆逼她自尽,四姐吊死在重阳树上;死后於克久归来,当眾揭露母亲罪行,恶人终遭报应。……这是一个很悲悽的故事…… 这一晚异常安静,孩子们都围著炕沿,男人们坐在炕上,林之砚的陆叔十叔还有苏文玉苏文静等等都在炕上,他们是要和声的。《四姐卷》里有好多唱调,最多的是哭五更、莲花落、南无阿弥陀佛调。念唱到这一句,其他人则跟著和一句,其实也很好听的。当听到於妖婆跌倒在地,一句“妈呀,她一个坐骨蹲倒下去,跌倒在地上。”整个屋子里便哄堂大笑。 后来唱莲花落:“……婆婆打骂苦难言,大伯小姑把眼翻。……莲花落子声声惨,四姐哭倒在麦滩。……重阳树上把命断,善恶到头终有报。……”唱到悲情处,炕上的人也庄重严肃,炕下的女人们,心软的便抹眼泪。孩子们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看见了恶人於妖婆將方四姐刻薄致死的情景。 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擀好的麵皮都捏完了,四姐宝卷才念了一半,说到明天晚上再念吧!大家都意犹未尽,只好在繁星满天下回家,都深深地沉浸在方四姐的悲苦故事里。大多数人都是朴实善良的人,对方四姐的悲惨命运寄予了深刻的同情,对於妖婆的可恶深恶痛绝! 第二天晚上仍然在苏晚禾家捏梔子,也念完了后半卷《四姐宝卷》。苏晚禾拉著林之砚的手问:“赞赞哥,於妖婆为什么那么坏?” 林之砚想了半天,回答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她天生就是坏人!” 方四姐的故事在杏树湾被评议了很久,在孩子们的幼小的心里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们开始对善恶有了初步的判断,同时对做坏事的恶报也有了恐惧! 年关將至,这一年是快乐祥和的,家家的粮仓里有足够全家人吃两年的粮食,地窖里码放整齐的土豆,有足够的葱蒜……圈里都养著猪,鸡,有的人家还养著羊,刘老六家还养著兔子呢! 每家都杀了猪,宰了鸡,还有杀了羊的。一个个高高兴兴的。每家都蒸了白面馒头,还有花卷,看得孩子们流口水。 腊月二十几开始,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开始写对联。他的毛笔字写的很好,整个杏树湾的对联几乎都是他写的,不辞辛苦,反而非常开心!这时候林之砚和苏晚禾常常给压对联,写好以后就拿过去晾晒在院子里。 这红红的对联,映衬著杏树湾的上空,早已有了节日的氛围! 晒对联的院子里,阳光把红纸映得发亮,林之砚踮著脚按住联尾,苏晚禾就蹲在旁边,用小石子压住被风吹得卷边的角落。墨香混著晒透的纸香,在空气里漫开,林沐然挥毫的“春风入喜財入户”刚落笔,苏晚禾就拍手:“叔叔写得真好看!”林沐然笑著把笔递给她:“燕燕也试试?”她却摆手躲到林之砚身后,辫子扫过他手背,“我要等赞赞哥教我。” 林之砚便真的教她。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教她写“福”字的笔顺,苏晚禾学得认真,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写歪了就吐吐舌头,抓著他的手重划。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红纸上,像幅没干透的画。 离过年还有三天时,林之砚把写好的作业摊在炕上数,整整一本,工工整整。苏晚禾也抱来她的,两人对著答案,错了的就红著脸改。改完作业,她从兜里摸出颗冻得硬邦邦的梨,是她妈藏在窖里的,“给你,甜的。”林之砚接过来,冰碴子沾在手上,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渗到心里。 窗外的风卷著雪沫子,屋里的油灯却暖融融的。林之砚看著苏晚禾呵著白气,给梨核上的冰碴子哈气,忽然想起她妈说的“娃娃亲”,想起她喊著“要做赞赞的王妃”,脸颊莫名发烫。他把梨递迴去:“你也吃。”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像触到了灶膛里的火星,轻轻一颤,又赶紧分开,只埋头啃梨,梨汁顺著嘴角流,甜得像要漫出这腊月的夜。 院子里的对联早晒乾了,红得像团火。风过时,联角“哗啦啦”响,像是在数著日子,等那新年的鞭炮,等那穿新鞋的脚步,等那藏在时光里,越来越浓的甜。 晚上,孩子们都兴奋得睡不著,一个个盼著过年呢! 第十一章 过年2 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著年的到来,好不容易才等到大年三十日。下午,天气很好,似乎也不冷了,伺养院和打麦场那儿聚集了很多人。小林之砚和苏晚禾也过去了,那里还有小红建民,红中为中,明子孙完虎等等,还有比他们大一些的孩子们,都兴奋地说著年的事。苏文瑞赶著两头毛驴过来,抹掉了笼头,然后在毛驴的尾巴上拴了一串鞭炮,点著了,噼里啪啦响起来,毛驴便嚇得没命地往远处跑,同时大声叫唤,越跑越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孩子们在后边看著毛驴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苏文瑞笑著说,大人们说大年三十下午把所有的牲畜家禽都放出来,不用笼头拴著,打出去让它们自由自在的乱跑,这叫做“出行”,是一个讲究。孩子们怀疑这是他杜撰的,因为以后再没有见过谁用这个办法。 不大一会儿,孩子们还都没有玩高兴,各家的大人们就叫了,便各自回家。大人们让孩子们贴对联,对联贴好后,林之砚二哥便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之后,林之砚和小玲姐、二哥开始打扫卫生,大姐林之柔帮著做饭。整个院落都要清扫一遍,二哥和林之砚用扫帚扫,小玲姐拿著垃圾桶倒垃圾,都倒到了屋后面的垃圾堆。 苏晚禾和两个姐姐苏晚春苏晚秋也在打扫卫生,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之后,各家开始吃年夜饭了,整个杏树湾的上空炊烟裊裊,烟火气十分浓重,又充满著祥和喜庆!仿佛若有光,仿佛溢出了孩子们的快乐和大人们的开心!仿佛就在无意间透露了今年丰收的秘密!酸菜猪肉粉条豆芽炒了一大锅,土豆丝辣椒,还有一盘黄燜羊肉,那香味隔著院子里就能闻到,加上母亲擀的长面。父母说现在吃得饱饱的,晚上不再吃饭。年迈的祖母也笑意盈盈,和孙儿们一起吃饭,她的年迈的脸也乐开了花,有说有笑的。往年平时是吃不上肉的,平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不过今年丰收了,当然平时也比往年要吃的好一些。小林之砚想起曾经的苏能孝每天早上吃油卷的花卷的情景,想不到自己也能够轻鬆吃上了!他隱隱约约感到有一种变迁,时代的变迁,生活的变化!几十年后,虽然条件更好,不过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香味了,没有了那种原汁原味的绿色的肉,绿色的蔬菜和绿色的粮食了!后来的很多食物都是各种化肥农药催生的產物,再也找不到那个味道了! 小林之砚和小玲姐迫不及待地向母亲要自己的新衣服,急著要穿,母亲便从炕上的箱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让孩子们穿上试试。孩子们便一股脑儿穿在身上,高兴的不亦乐乎。林之砚的蓝色的布衫和长裤,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母亲对小林之砚说:“转过来我看看,嗯,合身得很!”小玲姐是花布衫,也是蓝色的长裤,花色布鞋,母亲高高兴兴说:“嗯,你的也合身得很!”两个孩子便溜出去了。刚刚要出大门,却碰见苏晚禾苏晚秋苏晚春三个女孩子穿著新衣服高高兴兴来了。她们统一的花布衫,红色长裤,花布鞋,统一的两个辫子。苏晚秋和小玲姐岁数差不多,苏晚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一见到林之砚,苏晚禾一下子跑上来拉著林之砚的手问:“赞赞哥,你看我的新衣服好看不?”说著,她在林之砚前面转了一圈。林之砚看著苏晚禾的新衣服,看著她洗得白白净净的手,看著她童真无邪的笑容,赶忙说:“好看!好看!”苏晚春做了个鬼脸说苏晚禾:“不羞羞,成天到晚缠著赞赞!”苏晚禾伸出舌头,翻了一下白眼不示弱:“就缠著赞赞哥!” 三个女孩开始玩跳皮筋,小林之砚和苏晚禾玩解斑儿,院子里便欢声笑语一片热闹景象。阳光十分好。 太阳落山后,林沐然叫上孩子们到前面老庄子里林之砚的四爷家去,祭奠族谱,祭奠先人。进去之后,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炕上坐著爷爷一辈,还有“然”字辈岁数大的,地下都是岁数小的。林之砚和两个哥哥隨父亲上了香,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之后林沐然被邀到了炕上坐下。 林之砚的四爷是现在林氏家族里岁数和辈分最大的,他从炕上站起来,开始讲话,放大了声音:“林氏宗亲们,所有的侄儿子们,所有的孙娃子们,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请容许我代表林氏向大家问好!辛辛苦苦的一年就要结束了,回顾过去的一年,土地承包以后,所有家庭都有了丰收,大多数人家的粮食都够全家人吃两年,土豆等其他的蔬菜也收成很好。大家都吃饱了肚子,大家都高兴,今天我们也要高高兴兴的,好好庆祝一下。 展望未来,明年我们要有更好的收穫,我们也要学习邸家庄的人,今年他们地里种的除了粮食,更多的种了经济作物,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赚了更多的钱。希望明年我们也要改变思路,除了种粮食之外,再种些经济作物,比如他们种的葱、蒜、菸叶等等,明年我们也要种,爭取把收入搞上来。在整个生產过程中,希望大家互帮互助,搞好团结,实现共同富裕。 另外,念书的娃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爭取將来考上大学,为家族爭光,为国家做更好的贡献! 干工作的人要好好工作,也要给家族爭光! 希望大家都能够传承家族的良好传统,团结务实,诚实守信,勤恳持家的家族作风。完了!” 四爷讲完,下面就掌声雷动。 然后他们就打开早已燉在火炉上的温热的酒,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孩子们则在院子里放炮。 整个杏树湾洋溢在节日的气氛中!三十日夜晚,不知熬到什么时候了,孩子们才睡著。 第二天初一日,孩子们早早地就起来了,都整整齐齐地穿上了新衣服。林之砚的大哥二哥早早就放了炮。母亲精心做了梔子面,热气腾腾。吃完后,林之砚跟著大哥二哥拜年去了。那些林氏族里的大辈们家都要挨家挨户地去拜,爬到地上磕头。杏树湾的本家拜完后已经到中午了,大哥二哥又和別的本家的大孩子们去了上沟、墩子,还有青云镇有一家都称之为“陆爷”家的,他们却不领林之砚,说他还小跑不动。 林之砚就很不高兴,一脸的不情愿。后来碰到苏晚禾了,就又和別的孩子们玩耍去了,一直玩到昏天黑地,新衣服都弄脏了,苏晚禾便给林之砚打身上的土。到晚上了,哥哥们才回来。 正月十五雪打灯,確实有微微的飘雪。林之砚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今天晚上不跟哥哥姐姐们,有他们一般大小的孩子们独自去青云镇看灯!这个主意马上得到了伙伴们的拥护,说好了共有十个孩子——小玲姐林之砚,苏晚禾苏晚秋,红中为中,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晚上吃过后早早地出发,一路说说笑笑。 先来到十字楼,看巍峨矗立的楼顶两层都掛的红灯笼,在高远的天空中隨风飘荡,著实好看。又到青云镇西街,看每家每户门前都掛著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远远望去,仿佛走在摇曳的灯海。孩子们一个一个拉著手,害怕弄丟了。苏晚禾紧紧地拉著林之砚的手丝毫不松,却不拉她姐姐苏晚秋。人多处不去,怕被踩踏了。从西街一个巷道转到北街,都是满街的灯笼。之后折转到南街,再回来从东街往东走。人越来越多,孩子们避著往人少处走,一直到乾涸的河坝,人才渐渐人少了,才鬆开了手,唯独苏晚禾一直拉著林之砚的手。 这时候雪早停了,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在头顶。孩子们才一路说笑著往回走,月光下碎了一地的身影,空气中飘荡著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往回走的路格外轻快,苏晚禾的手始终没鬆开林之砚,掌心沁出的细汗把两人的手粘在一起,像被糖稀粘住的指头。孙完虎举著根刚买的琉璃灯,灯影在雪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明子追著光跑,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响。 路过邸家庄时,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拉二胡的声,咿咿呀呀的,混著孩子们的笑,像浸了蜜的糖水。苏晚秋突然指著天上喊:“快看!孔明灯!”眾人抬头,只见一盏橘红色的灯正往月亮那边飘,像颗会飞的星星。 林之砚忽然想起四爷说的“日子要亮堂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苏晚禾,她的新棉鞋沾了雪,像落了层白绒。“明年还来不?”他问。苏晚禾使劲点头,辫子上的红绒球晃了晃:“来!还要拉著你手!” 月光把路照得发白,孩子们的影子在地上追跑,灯笼的光、月亮的光,还有心里头的光,混在一起,暖得能把残雪都化了。 第十二章 烽火台 我从一个少年慢慢长大 我家的墙后有一条水渠 每每在晚饭后我便站在水渠边上 遥看北面那座山上的烽火台 背面是古老的苍茫 那台高高佇立,直刺天空 那些时候都是黄昏的朦朧 夕阳照在烽火台上,摇曳著金黄 金黄的遥远,就像是谁的梦 眺望过无数次,我都静默而立 烽火台也缄默无语 我常常若有所思 不知道那后面会有什么 我甚至有些恐惧 害怕知道其中的秘密 有些时候还会有莫名的忧伤 如亘古不变的沧桑 每一个黄昏过去了 水渠里有时候淌著哗哗的流水 远处的烽火台一直在那儿佇立 遥遥无可期 我不知道它已经佇立了多少年 当我们从北面的深沟里戏耍完了之后 常常仍然会站著遥望 有时候我觉得它在悲悯的看著人间 甚至看到了我 少年的世界多大啊 烽火台已经是遥远的事情 我的世界里有阿黄,建民,红中 ……还有苏晚禾 还有蓝帽子,永远丟不了 不论遗忘在哪儿,阿黄总会叼回来 我的少年充满了烂漫 烽火台也是少年的记忆 当我拿著铅笔绘画 烽火台仍然矗立在那里 我从来不知道谁给谁做了嫁衣 我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啊 却有时候沉浸到莫名的思绪和忧伤 烽火台一直在我的记忆 ——《少年·烽火台》 正月十六的晚上,月亮早早就上来了,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照得杏树湾一片银白,亮得能看见远处默默矗立的烽火台。伯父来家了,和祖母、父亲说话。后来说今天晚上跳火堆,主要是送瘟神,还要预测一下今年的庄稼怎么样。林之砚和小玲姐便高兴了,马上去草房里抱草,一人抱了三次,都放在墙后面的空地上。伯父让把草均匀地分成十六堆,然后拿出火柴一堆一堆点著。伯父带头从火堆上跨过去了,他还念念有词:“……大火燎了,无病无灾了,风调雨顺了……”孩子们都跟在后面来回往返地跳。大人们跳过一次就不跳了,孩子们则一次一次地往来冲,苏晚禾和苏晚秋也来了,建民和小红也来了。大傢伙跳来跳去,不亦乐乎。火堆的火越烧越旺,熊熊的像野火烧不尽,有燎原之势。苏晚禾跟在林之砚的后面,拉著林之砚的手。林之砚大叫:“快快地跑,不然烧著裤子呢!” “冲啊——”建民跑过去,一边大喊著。孩子们一个紧跟一个,跑过去,再跑过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好不快活!一直到每一堆火都渐渐熄灭了。伯父便拿一把铁杴扬起火籽到空中,说:“看看,今年的麦子多,还是糜子多?”眾多火籽在空中飞舞,像麦子,也像糜子。 “麦子多,麦子多!”建民看著火籽大声说。 苏晚禾指著火籽说:“我看糜子多!” 小红也跟著喊:“糜子多,糜子多!” 林之砚看了半天,觉得既像麦子也像糜子,就说:“麦子多,糜子也多!” 正在孩子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伯父呵呵呵笑了:“都多,都多,今年又会是一个丰收年!” 已经看不见一个火星了,大人们都进屋了,孩子们还在墙后面爭论不休,到底是麦子多还是糜子多。那亮如白昼的夜晚便多了几分热闹和欢乐! 正月二十二的夜晚也要跳火堆,大人们不参加了,孩子们自行抱著麦草早早就布置好了,一共分成了二十二堆。在林之砚家的墙后一直闹得很迟了才肯回家。当然每次都少不了苏晚禾,结束的时候她问林之砚:“赞赞哥,明天晚上跳不跳?” 林之砚说:“听伯父说不跳了,再跳就到明年了!” 一听此言,苏晚禾像泄了气的皮球,灰心丧气地说:“还得一年啊!”好像这一年是多么漫长的岁月! 苏晚秋便带著苏晚禾回家了,一路还有红中为中,明子和孙完虎…… 林之砚家的墙后面横亘著一条长长的水渠,石头砌成的,不知从何处来,又延伸到哪里去。水渠上面开口大约三米宽,上下差不多两米深,水渠两岸是高高的堤坝,堤坝上都可以走架子车。水渠里一年当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乾涸的,只有夏天浇水的时候才淌著哗哗的流水。 夏天暑热难挡的时候,林之砚们一群小孩子就常常脱光光的钻到水里游泳,孩子们叫做打澡儿,其实也不会游,就是钻到水里玩耍。这时候女孩子们是不来的。 有一次水渠的堤坝上,不知从哪里上来了一只狼,和狗一样的,又不太一样。孩子们认为是狗,林之砚的奶奶却说那是一只狼,而且让孩子们赶快藏到屋里去,生怕被狼袭击。小苏晚禾嚇得不轻,藏在林之砚的身后不敢出来。最终那是一只狼还是一条狗,始终无从考证了,反正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存在,后来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水渠之后就是林之砚家墙后茂密的树林,沙枣树,白杨树,柳树榆树都有。孩子们从深沟里玩耍之后,林之砚常常一个人站在水渠坝堤上遥望北方,一座土山上面有一个高高的土墩,很大,可能有两层房子那么高吧!那土墩高高地佇立著,好像一层歷史。林之砚看得久了,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是忧伤,又似乎某种无以言说的情绪,总之是让他有了思考的一种。 后来听哥哥们说那是烽火台,古代打仗用的,说是如果北方的敌人,比如匈奴人来犯,守望的士兵就赶快上烽火台点燃大火,浓烟滚滚,传递敌人到来的信號。守备的军队就马上做好战斗的准备。同时烽火台是建在长城之上的,高高的城墙用来阻挡敌人的进攻。 林之砚想:原来他家住的前面的老庄子,也是高高的土墙,也有两层房子那么高,房顶上面也修个小房子,听说也是用来放哨的,如果有贼人来犯,也是赶紧传递信號,做好保家战斗的准备……怪不知道那墙那么高啊!这些古时候的事,听起来感觉整天都很危险似的! 苏晚禾有时候找不到林之砚,找来找去,却发现他一个人站在乾涸的水渠边瞭望远处的烽火台。她便跑过去。林之砚指著烽火台说:“燕燕,你看那个烽火台!”苏晚禾顺著林之砚的手,看见了那静静地矗立著的烽火台,不言不语!也同样陷入了某种沉思,或者某种遐想! 苏晚禾拉了拉林之砚的衣角,说:“赞赞哥,你说那个烽火台后面是什么?” 林之砚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有去过,听说烽火台是古代打仗用的。还有很长很长的长城,就是土城墙,修得高高的,敌人轻易翻不过来。” 长城,高高的土城墙,敌人,……这些词汇在孩子们的脑子里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很多时候,苏晚禾便陪著林之砚在乾涸的水渠堤坝上静静地瞭望那远远的烽火台!他们知道那后面肯定有一个谜一样的世界,不知到何时他们才能揭开那个阴影一样的迷?就像杏树湾的所有神奇,他们都去一个个地解开。这样的时刻,林之砚就像一个少年沉思者,一脸的严肃!苏晚禾也就默默地陪著他。苏晚禾心里想:林之砚的脑海里肯定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或者更大的一种思想!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迫切,一种思索…… 林之砚望著烽火台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根扎进天际的针。土黄色的台身被余暉镀上金边,裂缝里嵌著的什么在光里闪,像谁遗落的铜钉。他总觉得那烽火台在诉说著什么,风掠过台顶的豁口,肯定会呜呜咽咽的响,像一个老兵在嘆息岁月的轮迴。 “古时候的人站在这里,是不是也看同样的太阳?”他忽然问身边的苏晚禾。她正揪著坝上的狗尾巴草,种子粘在指尖,像撒了把碎星。“也许吧,”她把草茎递给他,“他们会不会想,好多好多年后,有个叫林之砚的人也在看他们看过的烽火台?” 林之砚捏著草茎转,转得指尖发疼。他想起哥哥说的匈奴人,想像他们的马蹄踏过黄土,扬起的尘雾遮了烽火;又想起守台的士兵,抱著长枪大刀在寒夜里跺脚,眼睛盯著北方,像盯著宿命。那些人早成了土里的灰,只留下一堆白骨,可烽火台还默默地矗立著,把他们现在的日子酿成了风里的谜。 水渠里的水响了,哗哗的,像在数台身上的年轮。他忽然怕起来——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被时光磨成个缄默不语的影子,而只有风知道他来过。苏晚禾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拽了拽他的袖子:“等麦子黄了,咱去烽火台底下看看吧?” 他抬头,烽火台的金边淡了,融进渐暗的天。“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草叶摩擦,“去看看它藏了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风又吹过,这次听著像谁在笑,台顶的豁口吞了最后一缕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也收进了那片沉默的暗黄。 第十三章 春天 春天来了,常常黄沙漫天,沙尘暴风起云涌,就像那次刚刚上村学的时候一样,会遮天蔽日。林之砚不论颳风下雨都要上学去,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也会碰到黄沙漫天的时候,他就迅速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学校,或者跑回家。 从青云第二小学的孩子们那儿,林之砚学到了做一种纸的链轨车,很好玩,不过得有微风的时候,风大了也不行,会被吹走的。这个很好做,就用一张纸,中间裁成链轨模样的空隙,两边用胶水粘合就好了,放在地上,风一吹便快速像链轨那样走了。 晚饭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孩子们一起做了链轨车,放在地上比赛。苏晚禾看著这个新奇的玩法,兴奋的不亦乐乎,大家都跟在自己的链轨车后面跑。建民追赶的时候,一不小心將苏晚禾的踩坏了,苏晚禾便不高兴。林之砚说:“不要紧,我给你重新做一个更快的!” 说著,他迅速跑回家,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一个黄纸的,而且更大一些,放在地上,风一吹,便立刻翻滚,速碌碌地跑在了前面。苏晚禾也开心地笑了。一直玩到太阳下山,该回家了,孩子们才兴尤未尽地慢吞吞回了家。苏晚禾追上林之砚问:“赞赞哥,晚上不出来了吗?” 林之砚说:“晚上做作业吧!抓紧学习呢!六月份就要升初中呢!我们一定要考到青云中学。” 苏晚禾非常听话地说:“嗯,我一定要和你上同一个中学!还要和你一个班,做同桌。”说完,她就高高兴兴回家做作业学习去了。 苏晚禾一边做作业,一边听她的父母亲说话,好像商量著今年春种的事。他的父亲说:“今年的小麦种两亩地就够了,其余的地都种经济作物。去年的粮食虽然糶了一部分,但是还是够一家人吃的,今年就少种点。” 苏晚禾很快就做完了语文作业,这时候又听到她母亲说:“土豆种上一亩地,葱蒜种五分地就够够了,多了也不好卖。其他蔬菜种五分地。” 他父亲一边抽旱菸,一边说:“行哩,剩下的都种菸叶吧!邸家庄的人去年菸叶卖了好价钱,今年我们也试一下。” 苏晚禾继续做数学作业,好几个题她都能够轻鬆解下来,就是有两个应用题她想了半天还是做不出来。最后就剩这两道题了,没办法,她想到了林之砚,便要出去找林之砚去。她妈妈一见她要出门,就问:“这么迟了你干嘛去?” 苏晚禾说:“问题去!” 母亲说:“又找赞赞去?要不就给你定个娃娃亲?” 苏晚禾一溜烟地出门,一边说:“行哩!”早不见了踪影。 在林之砚家的煤油灯下,林之砚认真地讲解了那两道题的解法,苏晚禾最终也恍然大悟。林之砚还讲了许多关於解题的技巧和思路。两个孩子还认真地討论了两首古诗的意思和诗人要表达的情感。一首 《咏鹅》 唐·骆宾王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是骆宾王幼年所作,通过对鹅的外形和动作的简单描写,表达了孩子对自然生物的喜爱之情,语言质朴,充满童真。 苏晚禾说:“那个歌是唱歌吗?” 林之砚说:“就是鸣叫,从孩子的眼光来看,就是鹅在唱歌。” 还有一首《鹿柴》(唐·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林之砚说:“老师讲这首诗的主题思想是描绘了山林傍晚的幽静之美。展现出大自然的寧静与空灵,表达了对山水的喜爱和恬淡心境。我们的那个上海老师每首诗歌都要让我们总结诗人想表达的主要思想和情感。” 苏晚禾说:“我们的老师光解释每一句的意思,让我们能够理解就行了,不让我们总结主题思想。” 林之砚说:“王维的这首诗让人感觉怪怪的,觉得好像看见了夕阳穿过密林照在青苔上的画面。开始理解不了这个『返景』是什么,老师说那就是夕阳的余暉。这样一说,画面就出来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细心听林之砚的解释,感觉特別新鲜,原来她们学这首诗的时候,就模模糊糊的,没有搞清楚啊!她现在好像更加崇拜赞赞哥了! 苏晚禾要回家了,林之砚说:“我送你,夜太黑了。”两个孩子便依偎在一起,说著话,高一脚低一脚地一路走到了苏晚禾家门口,林之砚才回去。这个夜晚却成了两个孩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深深地植入心底,有数学题,有诗歌,还有母亲玩笑的娃娃亲,有漆黑的夜,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杏树湾的春种是被一场夜雨催醒的。清晨推开窗,湿润的泥土气息夹著风混著草芽的清香就涌了进来,田埂上已经有了晃动的人影,锄头偶尔碰撞石头的“叮噹“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林之砚也来到田间地头看看能不能帮忙。他看见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把尺子量行距。他家的地里没像往年那样翻出整齐的麦垄,反倒用白石灰划了许多方格子,苏晚禾的两个哥哥正往格子里撒蒜瓣,银白的蒜瓣排得像小士兵,苏文玉在一旁念叨:“间距再匀些,不然长不开。“ 明子家的地更热闹,他爹雇了两个邻村的汉子,正往地里抬粪桶。往年种小麦的地块,如今起了垄,明子妈蹲在垄上栽葱苗,翠绿的葱叶沾著露水,明子的大姐拎著水壶挨个浇水,嘴里数著:“一、二、三......“他娘说,这葱能长到手指头粗,秋天拉到镇上能换半袋盐。 路过自家的地时,林之砚放慢了脚步。姨夫正赶著伯父家的灰毛驴耕地,驴蹄子踏在湿土里,陷出一个个圆坑。母亲和大哥在翻土,铁锹插进地里,带出的土块里还裹著去年的麦茬。“今年还种这么多小麦?“林之砚忍不住问。母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你爹说,粮食是根本,少种了心里不踏实。“地里只有边角处划了小块,母亲正往里面埋甜菜种,芽眼鼓鼓的,像藏著春天的秘密。 田埂上的人见了面,都在说种啥划算。“文玉,你这蒜能卖上价不?“有人问。苏文玉直起腰,拍著手上的泥:“供销社说了,秋后保准收,比小麦强多了。“明子爹接话:“我这葱也一样,听说镇上饭馆收得贵。“大家的笑声落在泥地里,长出些新的盼头。 中午,林之砚看见苏晚禾在自家地里忙活,她蹲在蒜田边拔草,辫子梢沾了泥,手里却攥著颗刚从家里拿来的煮鸡蛋。“我爹说,这蒜要天天瞅著,草多了抢养分。“她仰起脸对林之砚笑,鸡蛋递过来,“给你吃,我娘煮了好多。“ 林之砚家的小麦已经种上了,因为无人料理经济作物,还是大部分地都种了小麦。种了一亩地的土豆,剩余的种了些蒜,葱,甜菜等蔬菜,都是自吃的。二哥蹲在田埂上算帐,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要是种蒜,能多换两斤煤油......“姨夫蹲在旁边抽菸,菸袋锅子明灭著:“粮食够了,心里才稳。“ 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时,杏树湾各家的炊烟也都裊裊地升起来了。 孩子们在地头追逐嬉戏,苏晚禾的辫子在空中摇摆,带起一阵泥土香。林之砚看著自家的麦地,又看看別人家的蒜田葱垄,突然觉得,这春天的土地真奇妙,种啥长啥,就像日子,不管往哪条路上走,都在往前挪著,透著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第十四章 小学毕业 林之砚的大伯家在三哥(大伯的儿子,按照宗亲排行第三)的坚持下,今年在马家滩的新水地里种了两亩地的西瓜。三哥自小眼睛有毛病,但是他脑子特別灵活,凡事都能想得到。自然,鹿三在沙地里也仍然种了西瓜。杏树湾还有別的一两户人家也在马家滩种了西瓜,或多或少。人们都怀著特別的憧憬希望有个好收成。然而,大多数人家还是大部分都种的是小麦。春种时节,马家滩的新水地也是一派繁忙景象! 三哥对种西瓜特別上心,不懂的就请教鹿三,鹿三已经是种瓜能手了。比如整地施肥:要在定植前七到十天完成,深耕施基肥並起垄,提前晾墒;育苗播种:要在终霜前二十五到三十天播种,育苗期约三十天,三至四片真叶可定植,等等等等,他都认真聆听,细心照做。成天高兴得不亦乐乎,怀揣著一个梦想。 大伯对此並不看好,他固执地认为不论什么时候粮食始终是生存之本,只要有了粮食,人才能够存活,人能够存活才是王道。无奈在三哥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答应让其种两亩地的西瓜,权当是试验田。林之砚曾经看见三哥和大伯为此有过一次激烈的爭论,两个人都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大伯做了退让。 这是五年级的最后一学期,六月底就要小学毕业了,还要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林之砚学习更加刻苦勤奋了,他一天都没有请过假,哪怕是稍微的感冒头疼脑热,他都克服了。每天背诵的多,做的题也多,不过对於林之砚来说,学习任务他一般都在学校就完成了,放学后他並不去花太多时间。 只是每天晚上,苏晚禾总是来找林之砚问问题,或者两个人一起做题学习,林之砚常常认真耐心地给她讲解。有时候苏晚禾就邀请林之砚到她家学习,林之砚也乐此不疲,两个人倒学得津津有味。苏文玉两口子看见两个孩子求学上进,也非常欣慰,经常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苏晚禾看著林之砚的眼睛,认真地说:“赞赞哥,我要和你考一个学校,上一个班!还要坐同桌。” 林之砚就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好啊!我等著和你上一个班。” 天气越来越热,很快就立夏了,很快就到六月份了。很快毕业考试结束了,很快就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了。林之砚在青云第一小学参加的考试。 那一天,天气非常炎热,林之砚们排著队,由老师们领著去了青云第一小学。老师安排孩子们找到自己的考场座位,林之砚发现这个考场除了他们学校的五六个同学,別的孩子都不认识。第一堂考的语文,有字词句题,还有阅读题,有古诗词默写,他都轻轻鬆鬆完成了。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要求不能写出真实的名字,也不能写出真实的学校。林之砚想了想,决定写一下自己的语文老师高老师,写一下他给自己批改作文的事,写他给自己在学习写作还有做人方面的指导,比如高老师常常说:“做文要曲,做人要直!”这个观念对他的影响很大,以至於后来他一直就成了一个正直的人,也算是受益匪浅了。但是高老师要求孩子们做文要曲一点,不能太直,要有曲折,情节越生动越好!林之砚的后来爱好文学,与高老师的少年启蒙有很大的关係。林之砚的作文很快就写好了,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高老师的外貌特徵,以及他常常讲普通话的情形。然后就开始写了几件高老师如何教孩子们写作文,如何教孩子们做人的事,他写得行云流水,前后衔接自然,把高老师的形象写活了。写好作文之后,林之砚又认真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题目,离考试结束大约还有半小时,林之砚便自信地交了卷。 今天因为考试,而且天气太热,林之砚中午没有回杏树湾去,而是到父亲青云中学的宿舍里休息了一会。下午两点半继续考数学,林之砚也是轻鬆答完了所有题目,他觉得一点也不难。同样,数学考试他也是提前半小时就交卷了,他自信都做对了。 考试结束后,孩子们立马就觉得特別轻鬆了,林之砚几乎是轻轻地飘著回家的。 晚饭后,苏晚禾蹦蹦跳跳地来了,她高高兴兴地问这问那:“赞赞哥,你的作文写的是谁?『我的老师』我写的是村学的小徐老师,我写的小徐老师身体有病,曾经让我们那么害怕,但是他还是关心爱护我们学生的。最终小徐老师因犯病去世,让曾经的学生们无限同情。”苏晚禾的眼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 林之砚说:“我写的是青云第二小学我们的语文老师高老师。他常常教我们『做人要直,做文要曲』。” 两个孩子说著话,一同出去找伙伴们玩去了。为中红中,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苏晚秋等等早就在旧伺养院那儿了。孩子们便嘰嘰喳喳,大呼小叫,昏天黑地不亦乐乎!先玩捉迷藏,后来又是点名点將……一直到很迟了才回家。期间,苏晚禾一直和林之砚在一起。 同为五年级的明子孙完虎,为中李国新,尕儿,苏晚禾,林之砚们,从现在开始就放假了。他们约好第二天去马家滩玩。 第二天,六七个小伙伴们早早就出发去了马家滩,路过大坡的时候,他们仍然免不了嚇得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王大柱的爷爷被埋葬了没有?反正到这里,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恐惧,生怕窑洞里面的棺材里爬出来一个人…… 马家滩绿树成荫,绿油油的庄稼一片接著一片。田埂上杂草丛生,非常茂密。机井里抽出的一股清流哗啦啦地流向远方的土地…… 在三哥家的瓜地上,林之砚看见了三哥正在瓜田里忙活。碧绿的西瓜密密麻麻地摆放在地里,虽然不是很大,据三哥说有个別的已经成熟了,可以尝尝鲜了。於是他抹抹这个,拍拍那个,最终挑了一个中的,到瓜房里放到一块木板上,一把切刀一杀二,递给林之砚:“来,赞赞,你尝尝三哥的西瓜怎么样?甜不甜?”说著,三哥又递给林之砚一把铝勺子。林之砚接过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哎呀,真甜! 三哥又拿了一个小碗,在一个塑胶袋里挖了些炒麵粉,递给林之砚,说:“把炒麵粉拌在西瓜上,好吃的很!”林之砚便照样拌了炒麵粉,挖起一口放进嘴里,一股特別的美味便溢开来,沁人心脾! 西瓜拌炒麵粉正吃得香,苏晚禾高高兴兴跑来了,林之砚便递给她一勺:“燕燕,来尝尝,三哥的西瓜拌炒麵,好吃!”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晚禾张开小嘴,尝了一口,马上开心地说:“哇!好吃,好吃!”吃完了,两个孩子还意犹未尽地抹嘴。三哥安慰说:“再过些日子,完全成熟了你们再来,给你们仍然西瓜拌炒麵!” 这是孩子们记忆最深的一件好事,西瓜拌炒麵!以至於多年以后,他们回忆起来的时候,满嘴里还有那种奇妙的美味! 马家滩到处充满著生机与活力,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和圣地,他们三天两头就爱往马家滩跑。 大约十天后,小学升初中的成绩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非常幸运的是林之砚和苏晚禾都考入了青云中学,而且恰巧两个人又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四班。尕儿和李国新分在青云中学三班,为中分在青云中学一班。明子孙完虎都考入了民丰初级中学。苏晚禾得知和林之砚在同一个班,高兴的又跳又蹦的,一下子趴在林之砚的背上,她终於如愿以偿。自此以后,两个人更是形影不离,好得分不开。 这一年,杏树湾的庄稼又丰收了,粮食相对於去年种的少一点,但是每一家吃粮都没有问题。其他的经济作物都不同程度地丰收。像土豆,葱蒜,芹菜,甜菜,茄辣子西红柿,菸叶,还有各种萝卜等等都长得好,產量可观。大伯家三哥种的两亩地西瓜估计產量在一万四千斤左右。除了自家吃,送人,三哥还每天走街串巷去卖,大约卖了四千块钱,那已经是相当数目的资金了,比单纯种粮食收入高很多!大伯捋著鬍鬚露出满意的笑意,对三哥也刮目相看了!冬天,三哥去了邻乡学裁缝了,过年的时候回家,三哥已经穿著西服和皮鞋,特別帅的!苏文玉家的菸叶,蔬菜也都卖了相当数目的钱。苏文玉在所有庄稼都收完之后,把蔬菜等卖掉,然后他在青云镇东门坡摆了个地摊,开始做起了小本生意,也开始了他的生意生涯! 杏树湾的人们都喜气洋洋,觉得日子越来越好,盼头也越来越大。 风里飘著麦香,也裹著新希望。林之砚望著苏晚禾蹦跳的身影,觉得青云中学的路,定像马家滩的瓜田,藏著数不尽的甜。 第十五章 上初中了 人们肚子吃饱了,每家存的粮食最少都够全家人吃两年,经济作物又都多多少少能卖到钱,手里有钱花了。杏树湾的男女老少都洋溢著一种灿烂的笑容,就像阳光,就像温暖的灯光,更像黑暗中的灯,这种光影响著所有人,包括孩子们,虽然孩子们不论飢饿还是贫穷都是快乐的,但是来自父母的灿烂的笑容確实是不一样的,孩子们也更加快乐! 秋收以后,农户们把自家的土地都深耕细耙,有些是浇了水。之后他们就閒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上工。很多人就开始琢磨挣钱的法子。 林之砚的十叔林清然、十六叔林瀚然以及更老五开始跟著四爷学木匠,老人们说“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只要有个手艺,就可以以此谋生,够吃一辈子饭了。第一步是学拉锯,在水渠边上的一棵粗白杨树杆上绑著一块木头,两个人踩著高高的凳子,你来我往地拉,常常是汗流浹背满头大汗,这拉锯一拉就是一两个月。以后又学凿子、刨子、斧子,还有墨斗、铅锤等等等等,更要计算哪些是铆,反正好像非常复杂,也非常辛苦。 杏树湾的人们对木匠的需求还是比较大的,开始在家里做柜子,做书桌,做茶几,还有做面柜的。有老人的人家,还要为老人们做棺材…… 事实上,木匠们的手艺確实演绎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於十六叔后来搬迁至边省,还是一直以做木匠生意谋生。 林之砚的堂哥老大哥却是去了南边的山里跟人学做石匠,他进了山之后就很长时间不回来,常常把手心里磨了泡……学成后,老大哥常常锻造石磙子、石磨、石头供桌、柱子石底座……这个活也演绎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之砚的堂哥三哥在秋后就去了邻乡於梁乡跟人学裁缝了,他心灵手巧,很快就学成了,也以此吃了很长一段时间饭。 苏晚禾的大哥苏晚涛在秋后去袁家庄跟段先生学中医了,后来他考上了中医医士资格证,在梁家墩梁先生的诊所里一边跟著梁先生继续学中医,再若干年后他在青云镇开了一个诊所。並且一辈子靠行医为生。 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在天气晴好的时候,都去青云镇东门坡摆地摊,开始卖菸叶、模糊烟,慢慢的后来又摆上了其他一些常用的货物,晚上就把东西暂存在跟前老墨爷家的店铺里。苏文玉渐渐尝到了做生意的好处和甜头,他也摸爬滚打,硬生生把自己最终熬成了一个小商人! 林之砚的大哥在马家槽大队小学做了民办教师,与他的四叔一起做了很长时间,后来两个人都参加了考试,转正为公办教师,靠国家工资生活。 …… 林之砚的二哥已经上了高二年级,大姐林之柔也上了高中,二姐小玲也已经初三了。苏晚禾的大姐苏晚春也高中了,二姐苏晚秋也上初三了。杏树湾上学的孩子们还是很多很多的,大家都意气风发,生气蓬勃! 杏树湾的家家户户,各行各业都有发展的空间,整个村庄里到处欣欣向荣,一派生机! 开学的第一天,苏晚禾早早地过来等林之砚,林之砚吃过早饭后,两个人便背上书包,高高兴兴地一起去青云中学上学。初秋的早晨,空气清爽,阳光明媚。苏晚禾抑制不住自己的开心,赞赞哥一直是她心里的偶像,也是她心灵赖以依靠的安全!从小到大,她都对林之砚有一种別样的情愫!如今能够与之朝夕相处,自然是莫大的开心快乐!一路上她和林之砚说这说那,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从此之后几乎每一天苏晚禾都会第一时间跑到林之砚家等他,后来他们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然后和他一起上学! 到邸家庄后,恰巧碰上乔氏三姐妹,她们都穿著绿色的上衣和红裤子,三个人依偎著,一起去民丰初级中学上学。除了三姐妹穿著打扮好一点之外,林之砚觉得其实苏晚禾比她们更漂亮!苏晚禾身材高挑,长得也更好看!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嘰嘰喳喳,看见林之砚和苏晚禾一起走过来,红儿便搭訕:“哎呀!你们两个好朋友又上一个学校了!你们两个人真好啊!”说著,霞儿和黑儿挤眉弄眼地笑,同时嘴里还嘖嘖嘖地讚嘆:“真是天生的一对好朋友啊!” 苏晚禾却自豪地笑著说:“你们乔氏三姐妹不也又到一个学校了!” 大家同走了一段路,到干河里就分手,乔氏三姐妹向南走了,林之砚苏晚禾越过干河到青云中学去。 走到涝池沟的坡上,老远看见有个东西在动,明晃晃的,好像一个大大的活物。再走的近一点,却发现是一只棉被子,底下裹著一个大人!嚇得苏晚禾就往林之砚的怀里钻!一会儿,被子下面的人又动了,接著这个人露出了头,披著被子又趴在地上磕头!嘴里咕叨咕叨唱著什么,再趴下磕一个头,再咕叨咕叨唱念著什么。林之砚观察他並没有要伤害的意思,便拉著苏晚禾从旁边迅速逃离!心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后来听人说那个人姓王,最近才精神失常的,一下子就不正常了,常常夜不归宿,嘴里胡说八道。林之砚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这种精神不正常的人?青云镇的街面上经常出没的就有田宝、邵猛子、还有东街上常常脱衣服骂人的那个老女人,如今又多了一个这个披被子的人!自从那年被勺秀儿嚇哭之后,他內心里对这种精神失常的人不由自主的有一种恐惧感!总害怕被他们伤害!好在这个王姓的披被子的人,以后再也没有遇见过,不知道是否恢復正常了,还是又流落到別的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孩子直到学校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青云中学的校园里早已是孩子们的天下,跑来跑去好不热闹!林之砚和苏晚禾找到初一四班的牌子,进了教室,早已有二三十个孩子在那里。其中有七八个是林之砚在青云第二小学的同学,李发海、姚广志、田国河、孙万兰,於金菊、徐宗、杨志森等等。他们说先到班主任处报到註册,之后再来教室。林之砚向他们介绍了苏晚禾一起认识,就和苏晚禾去找班主任了。 班主任个子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当他看过孩子们填写的信息,对著林之砚问:“你的爸爸是林沐然林老师?” 林之砚诚恳地说:“是的,老师。” 班主任也姓高,高老师讚许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哦~,林之砚,你到教室里叫几个学生,我们到图书室去抱书,先发书。” “好的,老师!”说著,林之砚一溜烟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九个学生每人抱著一摞书,码放到讲台上。高老师拿著报到册,挨个叫名字发书,上面每个科目书前站著一个同学,上来一个同学,就给他发一本。林之砚发语文,苏晚禾发数学。每个人九本书——语文、数学、英语、歷史、地理、政治、动物学、植物学、美术共九本书。 发完后,发书的同学各自拿了自己的书,都装在书包里了。大家看著英语,还有別的这些新鲜的书,感到好奇!有这么多书要读啊! 发完书,就开始排座位。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眼睛说:“我要和你坐同桌!林之砚!”在同学们面前,她终究没有喊“赞赞哥”,而是叫了学名“林之砚”。 “好啊!一会站队的时候,你和我站一起!” 果然,苏晚禾紧挨著林之砚站著,其实她的个头並不小,只是比林之砚略矮一点而已。进去坐座位的时候,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同桌!本来孙万兰也想和林之砚坐同桌,因为她和林之砚在青云第二小学就是同学。虽如此,还是被苏晚禾抢了先,孙万兰只好坐了后一排,为此她深深地记恨著苏晚禾。 大家坐好座位后,高老师讲话了:“座位不要乱动,谁哪个位置就哪个位置。一周以后,两列两列左移,以此类推。”因此苏晚禾便和林之砚一直就是同桌,也许这就是先天的缘分! 高老师接著又讲:“现在临时指定一下班委会成员,等期中考试结束后再推选。林之砚暂时代任班长,苏晚禾学习委员,李发海体育委员,田国河卫生委员……接下来同学们先打扫教室卫生,由林之砚和田国河安排,到下午正式上课!” 打扫完教室卫生后,林之砚和苏晚禾翻了翻新书,爱不释手,之后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回家了。从此,苏晚禾和林之砚就开启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桌的模式。两个人形影不离,好的分不开!也因此给他们的一生都种下了因缘。 第十六章 露天电影 自从苏晚禾和林之砚上了同一所中学,同一个班级,又做了同桌,这对自幼就黏在一起的孩子,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好像干什么都洋溢著来自內心深处的愜意和舒坦。好像整个杏树湾乃至整个青云中学,或者整个世界都不如他们做了同桌这件事更重要!每天早晨必是苏晚禾早早地过去等林之砚,然后两个人又说又笑去上学。如果有一天早上苏晚禾没有按时过来,林之砚瞬间就会觉得心里发急,火急火燎就会跑到苏晚禾家去喊她,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去上学。一路伴隨枝头欢快的鸟叫,伴隨东面吹来的微风,也伴隨黄沙漫天,伴隨细雨绵绵,伴隨一个个寒来暑往……从杏树湾到青云中学大约五里路,沿途经过两个村庄,所有人都知道有两个孩子一同上学,一同回家,风雨无阻……这一年上初一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十一岁多一点,林之砚只是比苏晚禾大三个月,所以苏晚禾自幼就叫林之砚“赞赞哥”。上初一以后,在外人面前,苏晚禾则一直称呼林之砚的大名,而不叫小名了。而这一声“赞赞哥”,也成了她一生的羈绊和牵掛!也成了两个人完整的生命轮迴!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天下午,蓝天白云,还有一股微微煦暖的轻风温柔地抚摸著孩子们的脸。林之砚苏晚禾,建民小红,红中为中几个孩子在林之砚家墙后面的那个流过水的小坑洼地玩耍。天气热,孩子们便脱了鞋,在那泥地上赤脚踩,不一会儿就成了软软的稀泥团,一边踩,一边唱口歌:“稀泥稀泥汤汤,跳到谁家的炕上,问他要个炒麦子,他不给炒麦子,鞋底打他的老婆子……”踩得越来越快,口里也唱得越来越快,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多少个美好的日子就在这简单的游戏当中悄悄地滑落了,留下了无尽的美好回忆和追思,哪怕后来每一个人过得有多艰难,或者有多么不堪,只要提起这童年的回忆,每个人都会瞬间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一个大个子的中年男子过来了,他脸色铁青,面露凶光,手里抱著一个大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语言。几个小孩子便嚇得一溜烟就跑,跑到林之砚家的院子里。因为那人凶狠的面相和他手里抱的那个大石头就是极其危险的信號。孩子们还没有缓过神,没想到那个人却追来了,对著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说著听不懂的什么话。几个孩子贴在墙上瑟瑟发抖,苏晚禾藏在林之砚的身后。大家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个人,生怕他手里的石头隨时会攻击人。 其他人不知道都去哪里了,只有林之砚的奶奶在。她迈著缠裹过的小脚,颤巍巍地出来,对著那个男的比划著名说:“你去吧,我的头疼著哩!” 男人又咿咿呀呀了半天,慢慢抱著石头走了。几个孩子才慢慢出了一口长气,嚇死了!那个男的走了,苏晚禾从林之砚身后出来,脸色十分苍白! 对孩子们而言,杏树湾是一个美好又神奇的世界,同时杏树湾又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很多让人恐惧的人和事,它就像披著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你忍不住要去探险…… 大约快到冬天了吧,天气已经冷了,白天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黑夜来的快。 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后,为中发布了一个他得到的好消息——“孔家庄今晚上演电影,好像是武打电影,好看的很!”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大家立马兴奋了起来,都相约今晚上到孔家庄看电影去。早早吃罢,早早出发,迟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可以想像在家吃饭的那种紧迫感,那种急切!林之砚的大哥二哥们早就走了,不领他,嫌他累赘。林之砚的大姐二姐大人们又不让去。林之砚们只好和自己的小伙伴们结对去。苏晚禾早早就跑来了,饭也吃得很敷衍。大人们让他们穿著厚的衣服,怕晚上冷。林之砚苏晚禾刚拐过自家的墙角,红中和为中也过来了,说小红建民明子孙完虎们在村头的桥头上等著。苏晚禾说她的大哥二哥早走了,父母亲不让大姐二姐去。林之砚说:“我的大姐和二姐也不让去!” 说著话,早看见明子们在桥头上说笑著等他们。於是大家匯合,共八个人,都是十一二三岁的孩子。林之砚说:“大家时刻要在一起,不要弄丟了,两个人一组,小红建民一组,红中为中一组,明子孙完虎一组,我和苏晚禾一组。身体大一点的人要保护好另一个,防止被踩踏,防止被外村的孩子欺负。看完电影后,就赶紧回家,不要让外村的孩子们盯上。”说完就出发,沿著水渠一直向上走。此时,太阳已经坐在远处的山头上,快要下山了。 一路说笑,猜测著电影的故事!到了水渠边王家的门口,一个大黑狗便汪汪大叫著向这边过来。几个孩子立刻从地上拾起石块,林之砚向狗头前方扔了一块,那狗赶紧向后一躲,汪汪的声音也小了。大家手里都拿著石块,苏晚禾也拾了一个大的,都做出要打的动作,並且死死地盯著狗的眼睛。那狗就慢慢不叫了,望著別处,好像它本没有要咬的意思。过去十几米远了,大家才扔掉了石块。 一个村庄,还不是孔家庄,是庙台。据说先前这里有一座庙,里面是泥塑的神像,不知道里面到底供奉的是谁。庙台以上,是一条宽宽的路,一直上去,到了一个很大的村庄,大约比杏树湾还要大一点。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还很亮。孩子们一直沿著大路往上走,拐了一个弯,就进了村庄。村庄里来回走动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一直向西走,估计也是看电影的。看来不远了。沿街道几百米,豁然开朗,土地平旷。是孔家庄无疑。在一个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一家的后墙上赫然绷著一块布帐子,那就是投射电影画面的屏幕,已经都收拾好了。放映的那里围著好多孩子,在看这看那。 为中说:“我们坐在中间前面些,不然別人挡住看不见。” 林之砚说:“嗯,也不能太前面,布帐子大,可能影响。” 於是大家在放映机的前面,每个人找了块石头或者土块,早早就坐下了,一个挨著一个。此时,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小孩子们都抢坐在前面,急巴巴地侯著。林之砚们八个孩子,个子小的前面,个子大的后面,一个紧挨著一个。整个人群里聊天的,说笑的,人声鼎沸! 夜幕降临了,终於放映了,先头的却是宣传片,宣传农村新面貌,卫生健康等等方面的。大约十分钟,才正式放电影了。 名字好像是《神秘的大佛》,一开始就是两拨人打斗,他们功夫都厉害,打得非常精彩。后来一个怪面人出现,孩子们就紧张起来,这个怪面人长相凶恶,而且功夫非常厉害,他曾经挖掉了另一个人的眼睛!这些情节出现,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把自己融入到了情境当中……虽然最终那个怪面人被消灭,但是他的变脸怪面不论怎样也让孩子们害怕!…… 电影结束了,八个孩子手拉著手快速退出来,往家走。整个会场又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大家都沉浸在故事当中,反覆不停地谈论內容。 过了庙台,大家早早拾了石块,准备应对王家的大黑狗。路过王家,那狗却並没有出来叫。估计是睡著了,或者没有听见孩子们过来。此时,一轮明月俯照著大地,亮如白昼,十分壮观! 大家一路议论著电影里的故事,男孩子们好奇那些厉害的功夫,暗暗想著自己要有那么厉害就好了。苏晚禾依偎著林之砚,弱弱地说:“赞赞哥,那个怪面人太害怕了,我怕!”林之砚扶著她的肩膀,拍了拍,给壮胆:“没事,那是电影里的,哪里有那种人呢!再说有我呢,不用害怕!” 说了这些话,林之砚都不相信,心里惴惴不安,暗自想:“这是给燕燕壮胆呢!其实我都嚇得要命!” 皎洁的月光,洒在杏树湾的各个角落,杏树湾就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似水似雾,似少男少女的童年,似遥远的梦,似少女情竇初开的朦朧! 大家走到杏树湾的桥头,都感觉到家了,不那么害怕了,於是分手。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一路,林之砚苏晚禾红中为中一路。红中为中先到了。林之砚又送苏晚禾到家门口,看著她进了屋,自己才一溜烟跑回了家! 后来那个流动放映的人成了孩子们热切盼望著的最受欢迎的人。他们到马家槽看过,到梁家墩,到白家墩,到李家庄,到李家台看过。看过的电影有很多,只有《神秘的大佛》和《白蛇传》印象深刻。 苏晚禾对林之砚说:“那个法海为什么不让白娘子和许仙在一起?他真坏!”她对白娘子有极大的同情!后来又很长时间默默不语。林之砚看著她沉默了许久不说话,就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问:“燕燕,你怎么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半天说:“赞赞哥,以后我要和你在一起!” 林之砚並没有多想这“以后和你在一起”的含义是什么,反正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他就爽快地答应:“好啊!” 两个孩子望著遥远的远方,那里是朦朧之雾,模糊不清,是云深不知处! 第十七章 新世界 杏树湾就像是一个刚刚甦醒的青年,朝气蓬勃,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又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越来越晴朗,越来越明媚。杏树湾又像是一年之春,天气转暖,万物復甦,生机勃勃……人们吃得饱穿的暖,人心安定。但是人们的內心里又都窜出了无数个小火苗,那就是想方设法地赚钱,把日子过得更好,更有滋味。在这过程当中,大家越来越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土地太少,仅仅靠土地看来还远远不够发展的需要,毕竟人均六分地,加上马家滩的新水地六分地也就是一亩二分地,这样少的土地里很难產出大量的產品!虽然每家扣除全家的粮食生產,把其余的土地都想方设法种植经济作物,那產出的效益还是非常有限的。 有些人开始琢磨著搞养殖了,虽然每户人家基本都养猪,养鸡,养羊,但是那都是自吃的,没有形成规模,也没有带来更多的经济效益。经过深思熟虑,王大虎家买了二十只羊羔,开始育肥。吴恩贵家抓了一百只鸡,准备既產蛋,又卖肉。这两家除了种地,又搞了这小规模的养殖,到年终大体算了一下,效益还是挺不错的。这两家的实验,给杏树湾的人们又开启了另一种新的思路,很多人都受到启发,於是又有一些人慢慢学习养殖和种植同时经营…… 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除了颳风下雨,在正常的天气下,都会按部就班地到东门坡上摆他的地摊,货物也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不以为然,认为摆这种小地摊没有什么利益可图,而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他一直在坚持,甚至日常的地里的很多活都让老伴儿去打理,他成了专业的地摊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或多或少都有进帐!兜里有了钱,做事才有底气! 上学的孩子们还是非常认真的,也是快乐的。明子孙完虎,乔氏三姐妹都按时去民丰初级中学上学。尕儿为中李万新和苏晚禾林之砚都去青云中学,不过他们几个有时候会在一起,有时候各走各的。林之砚的二哥和两个姐姐都在青云中学,他们都是谁走谁的。苏晚禾的两个姐姐和她的二哥也一样。 唯有林之砚和苏晚禾每天都会一同上学和一同回家,他们的心灵在初一开设的许多课本里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比如英语,两个孩子就特別好奇,也觉得新鲜,原来世界上有很多地方的人们讲这种语言,在使用这种语言!开始教英语的那个老师皮肤特別黑,而且头髮是天然卷的。孩子们私下怀疑他是否就是英国血统呢!过了一段时间,英语老师又换成了青云中学的校长,据说他是东南某个著名大学的英语专业毕业,人也是南方某个大都市的。他的发音更標准,说的英语也更好听!正因为如此,后来林之砚苏晚禾的英语发音就特別標准,是地地道道的英式標准发音!后来他们还知道了使用英语的国家远不止是英国和美国,还有爱尔兰、加拿大、纽西兰、澳大利亚、牙买加,以及巴贝多等国家。居然有这么多的国家和地区在使用英语呢!英语成了世界上使用地区最多的语言。 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和书写,学习了一些简单的词汇,后来又学习了一些简单的句子。两个孩子特別上心,一有空閒时间就相互说一些简单的英语,比如林之砚对苏晚禾说:“hi,whats your name?” 苏晚禾认真地回答:“my name is su wanhe.” 林之砚再问:“how old are you?” 苏晚禾回答:“i am eleven.and you?” 林之砚答:“i am eleven too.” 诸如此类,两个孩子更加兴奋,更加开心,也更加上心!在上下学的路上,他们也会努力地学说一些简单的英语。放学回家,到杏树湾分手的时候,两个孩子互相说“goodbye!” “bye-bye,see you tomorrow!”其实很多时候並没有等到tomorrow,苏晚禾又会找林之砚问问题,说这个说那个。 后来在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中,林之砚和苏晚禾的英语都是双双的一百分,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刮目相看!十分咋舌称讚! 林之砚还爱翻看地理书和歷史书,透过地理课本和地图,了解到空间非常阔大的世界,了解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居然是西北边陲,居然在黄土高原之上,居然在荒漠边缘,居然是那么偏僻的地方!原来一直认为杏树湾就是整个世界,现在看来世界那么大,真想去看看! 透过歷史书,他在时间的维度上又扩展了整个世界:人类居然存在了几千年!而年的概念在他的头脑里本来就是一个漫长日子,况且是几千年!他看到了上古时候人们如何生活,又看到了人们一代一代地如何竞爭和屠杀,而人类就是在不断地竞爭和屠杀之中才一步步演变,才一步步进化…… 林之砚对歷史和地理有特別的爱好,他如饥似渴地翻阅这些课本,常常陷入沉思,那时候他的思想已经被带到几千年之前,或者被带到几千里之外。苏晚禾有时候发现林之砚痴痴地发呆,就知道他的思想已经飘向了何其遥远的地方……这时候她总会安静下来,默默地守候在旁边。她知道林之砚在翻看歷史书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是远古的惊心动魄或者安详的岁月静好,她明白林之砚的思想常常会瞬间感知,或者瞬间转移。那时候她隱隱约约觉得林之砚根本不像孩子,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苏晚禾对歷史地理好像不太感兴趣,只是平常地认为那就是一门学科而已,没有什么特別的概念,当然她的思想也同样受到开拓,同样拓展了对世界的认知。 自习课的时候,苏晚禾说:“林之砚,这些课本枯燥的很!我爱看美术课本!我最喜欢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里面好热闹啊!人物那么多,一个个都画得特別逼真!”在学校的时候,苏晚禾再也没有叫过“赞赞哥”,因为同学们之间都是直呼其名的。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你喜欢美术,你就学画画唄!”苏晚禾不语。后来还真的用铅笔或者用蜡笔学画画了,画的有模有样,真像那么回事! 很多年以后,当苏晚禾看到有人用ai復活了《清明上河图》,竟然让里边的所有人物都动起来了!她几乎惊掉了下巴,这可是她从小就喜欢的画!竟然有人让里面的所有人物都动起来了!真不知道如果北宋时期的张择端亲自目睹自己的作品復活,他又作何表情,又怎么想呢? 孩子们坐同桌那可是真的同桌,一张供两个人使用的双人条桌,两个桌洞。苏晚禾老是挤到林之砚这边,林之砚便在桌面正中间竖竖画了一条线,是一条分界线。苏晚禾挤过来的时候,林之砚就指著分界线提醒她:“你越线了!”苏晚禾便做个鬼脸挪过去。可是不久一会,她又越过界线了。林之砚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又越界了!”苏晚禾便伸一下舌头。久而久之,苏晚禾每天有无数次的越过边界事件发生,林之砚拿她没办法,就乾脆不管了,任她想越就越。 坐在后排的孙万兰看到林之砚和苏晚禾经常亲密无间的样子,便十分不爽,因为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林之砚是她的同桌呢!很多时候她就有意无意叫林之砚转过身来,和他问这问那,说这说那。这种时候苏晚禾倒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她都不知道孙万兰对她深恨之的事。尤其是孙万兰发现林之砚和苏晚禾每天都是同时到校、放学同时回家,心里便隱隱不安或者不那么舒服。孙万兰自己也知道她这是嫉妒!反观林之砚和苏晚禾,他们好像根本没有这么想过!或者什么都不知道,成天开心的有说有笑。 不论怎么说,初中开设的这些科目都特別好,打开了孩子们的思维,拓展了孩子们的视野!比如《动物学》和《植物学》,让从小喜欢花草树木和小动物的孩子们看到了更加阔大的世界,也培养了孩子们热爱大自然的情趣,陶冶了情操…… 林之砚和苏晚禾则是风里来雨里去,或者阳光明媚天气大好,他们的身影一直就被定格在青云中学和杏树湾之间的那四里多的路途上!是美好,也是珍贵!多年多年以后,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人们还可以像看电影一样看到两个孩子来来去去的身影,以及他们在路途的欢声笑语,也可以透过时光机看到两个孩子脑海中的新世界…… 第十八章 水泉沟 杏树湾的杏花开了,整个村庄都沉浸在花的海洋,新鲜的空气夹杂著花香鸟语,杏树湾的男女老少徜徉在人间仙境。林之砚和苏晚禾在每天的下午放学后,他们常常到深沟旁边乾涸的小水沟边上去背英语,他们的身影飘荡在白花花的杏花之中,恰似在仙境中的少男少女。单单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就已经让人们陶醉了,何况他们还是自幼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夕阳的余暉斜斜地照射过来,苏晚禾就像杏花一样!林之砚看著此情此景,嘴角竟然愜意地露出笑意! 沟边的老杏树把枝椏伸得老长,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层细雪。苏晚禾捧著英语课本,声音脆得像沾了露水的铃鐺,一阵风卷著花瓣飘过,落在书页上。远处传来大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惊飞了枝椏间的麻雀。夕阳把苏晚禾的侧脸镀上层金,睫毛上沾著片小花瓣。林之砚望著她被花海映得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课本上的字母都活了过来,跟著飘落的花瓣打著旋。 乾涸的沟两边已经绿草茵茵,此刻仿佛淌著蜜,把两人的笑声泡得甜甜的。杏花落在发间、肩头,连空气里都缠著股说不清的软,像苏晚禾辫梢的红头绳,轻轻飘扬在林之砚幼小的心上。 转眼之间,初一就要结束了,期末考试后,林之砚和苏晚禾的英语成绩都得了一百分,让眾多的同学们投来羡慕的光。坐在后排的孙万兰心里有那么点点不舒服,或者就是一丝酸酸的感觉。她本来就因为没有能够和林之砚做同桌而耿耿於怀,再加上有一次提出要和苏晚禾换座位,也被苏晚禾婉拒了,因此她心里对苏晚禾深恨之!不过她倒没有別的什么坏想法,只是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学习上超过苏晚禾,赶上林之砚。林之砚的考试总成绩位居第一,苏晚禾的成绩也在前十之列。孙万兰的成绩在二十名之后,她已经奋起直追了!班主任高老师对林之砚和苏晚禾更加欣赏,常常会在同学们面前表扬他们,每一次的表扬都是孩子们奋发图强的动力! 放假了,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回家。 就在这个暑假,林之砚家和苏晚禾家都买了头能干活的毛驴,这可把孩子们高兴坏了!他们天天牵著毛驴到深沟那里让吃草。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林之砚的口袋里装著一个小本本,里面写著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都標了音標、汉语意思、还標了词性以及简单的例句。林之砚一边牵著毛驴吃草,一边拿著小本本背单词、背句子。 有一天,两个孩子在深沟边,毛驴在旁边安静地吃草。苏晚禾发现了林之砚的秘密,惊讶地说:“赞赞哥,我发现你的秘密了!原来你隨身带个本本,隨时在学习啊!你就那么爱学习吗?我也要带个单词本!”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好啊!你找个能隨身携带的小本本,把有用的单词都写上,包括读音、拼写、汉语意思还有例句。隨时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背一背,这样日积月累就记得多了,而且人也不烦!” 第二天苏晚禾果然带了个小本本,她递给林之砚:“赞赞哥,你看!” 林之砚发现那是一个很精致的小本本,里面工工整整写了很多单词,也有音標和例句!林之砚颳了一下苏晚禾的鼻子,开心地说:“很好!就是这样!” 於是两个孩子一边放牧著毛驴,一边背英语单词。偶尔还用简单的英语交流上几句。此时阳光很好,空气也很好。 一天早晨,天气特別晴朗,蓝天白云,微风不燥。林之砚的二哥说要和別的孩子们去水泉沟放牧牲口,同时拔芨芨去。林之砚便央求二哥也带上自己,软磨硬泡,二哥才答应了。同时同去的还有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苏晚禾听说林之砚要去,便死活要跟她的二哥去,无奈苏晚海硬是不领她,况且苏晚禾的母亲也不答应让她去。苏晚禾便眼巴巴地望著林之砚们成伙大阵地走了,同去的还有建民小红,为中红中,明子孙完虎等等,大约十几个人呢!苏晚禾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哭鼻子了,心里十分失落,孩子们都走远了,她还在村口远远地张望!整个一天,她都情绪低落,还在村口张望了七八次,一直等不到赞赞们回来…… 林之砚骑在毛驴上,二哥林之凯在旁边牵著韁绳。明子孙完虎两个人骑著毛驴,小红和建民也骑著毛驴,大家有说有笑地出发了。经过路博地,经过梁家墩。经过大坡时,孩子们仍然有点恐惧,害怕那个窑洞里藏著什么人!后来到了马家滩,看见了快要成熟的庄稼,还有绿油油的一排排的树。之后过了一个深沟,再踏上一条小路,面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村庄,二哥说:“这个就是小冉庄,听说这里的人们都厉害得很,个个都是拳棒手,大家小心些,不要招惹他们!”听闻此言,林之砚心里便犯嘀咕,生怕和小冉庄的人们发生衝突。好在路过的时候,只碰见了几个老人和妇女,他们並没有恶意,也没有故意找茬。穿过小冉庄,是一条沙河,河里流淌著一股清澈的水,哗啦啦不知流向哪里……再往南走,已经靠近了大山,两座大山之间是一个长长的堤坝,堤坝之后便是一个大水库,里面盛满了水! 孩子们从水库旁边的小路上一直依山往南走。林之凯这时候骑上了毛驴,让林之砚再走一段路。不一会儿,孩子们就到了水库上面的沙河,里面有一股泉水,不知从哪里流来的。沙河两边是陡峭的山,巍峨挺拔,山坡以上像一团薄纱一样的雾。河滩上水草茂密,高高的比孩子们还高!再往上走,水草更加茂密,山坡上也绿油油的草木丛生。有一处地方盛开著蓝蓝的马兰花,好看极了!林之砚采了好多好多马兰花,他想送给苏晚禾戴在头上,那一定很好看!林之砚被这大山的景色震撼到了!他原以为杏树湾就已经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了,想不到这大山之中竟然还有如此的景色!有那么一刻钟他竟然觉得整个身灵都沐浴其中了。 林之凯和苏晚海们说:“就停这里吧!每家小的孩子看住吃草的牲口,大一点的到山坡上拔芨芨!” 於是林之砚建民明子们都留在沙河边上看牲口,大孩子们都上山拔芨芨去了。 那里的草实在过於茂密,孩子们將牲口都拴在其中的大草墩上,它们並不乱跑,孩子们便在沙河里玩耍。一会儿小红髮现了很多各种顏色的鹅卵石,特別好看,她就一个个拾起来。而且大喊:“哎——你们过来,这里有好多好看的石头!”大家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五顏六色的鹅卵石,红的,绿的,黄的,还有蓝的,一个个圆溜溜的,特別好!於是大家蹲在那里,你一个我一个地拾起来…… 阳光很好,偶尔有几片白云从山头飘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大孩子们从山上下来,每人抱著一捆芨芨。然后大家从包里拿出馒头,打开军用水壶,一起吃中午饭。大口大口地啃馒头,水壶的水还很热呢!十几个大小的孩子们热火朝天,嘻嘻哈哈! 午饭后,大孩子们空著手又上山去了。没多久,那山顶上却雾云繚绕,慢腾腾漫下山来。天空中不知何时也布满了云层。不一会儿就溅起了雨点,很快,大孩子们也迅速下山了,让赶快收拾好回家,下雨了!林之凯怕林之砚走不动路,就把他扶在毛驴上,他自己牵著韁绳。大家一溜烟地往回赶,几乎是小跑著。那雨越下越大了,林之砚的额头上很快就湿了。等到大家走到水库边上,雨已经很大了,林之砚觉得浑身都湿透了,路也开始湿滑,走起来已经不稳当了,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是大家一刻也不敢停下来,继续滑滑擦擦地往前赶。 赶到马家滩的新水地那里,林之砚觉得浑身冷的很,几乎打起了哆嗦。但是大家一刻也不停。赶到大坡那里,雨开始变小了。林之砚还是觉得冷。 回到杏树湾,到林之砚大伯家的门前,林之凯將林之砚从毛驴上抱下来,却发现林之砚整个身体已经僵硬,站不起来,依然是骑毛驴的姿势。他已经浑身冻僵了!此后,林之砚便没有了任何意识! 等林之砚再次甦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他发现自己躺在青云镇的卫中县中医医院里的病床上。母亲在旁边陪护著,还有苏晚禾!还有父亲,还有两个姐姐!苏晚禾眼泪汪汪的,看见林之砚甦醒了,马上擦了一把眼泪,立刻叫起来:“赞赞哥!赞赞哥!你醒了!”一下子过来拉著林之砚的手,激动得又是眼泪汪汪! 林之砚好奇地问:“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躺在这里?” 母亲开心地说:“嚇死我们了!你那天从水泉沟回来就昏迷了,上吐下泻。我们就连夜把你送到医院里来了!昏迷了两天两夜,嚇死人了!” 苏晚禾在那天下午就听说了林之砚的事,第二天就早早跑到医院来了,看见林之砚不言不语,昏迷不醒,急得她都哭了!今天早晨又早早地跑来了,她终於看见赞赞哥醒了!自己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揪著的一颗小小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当林之砚得知这些情况之后,心存感激,拉著苏晚禾的小手说:“谢谢你!燕燕!我给你摘了好多马兰花!戴在头上肯定好看!” 苏晚禾眼泪汪汪深深地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交流会 春天的阳光明媚 春天,我坐在小院里学习 让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春天我在狭小的屋子里生病了 春天我很安静,很听话,很懂事 我一直在努力 慈祥的妈妈一直照顾著我 妈妈一直为我发愁 春天,我在小院子里听见嗩吶声 那是远处河坝边上地里的交流会 耍杂技的,叫卖的,人来人往 嗩吶声很悠远,我听著很惆悵 我静静地听著,天空很晴朗 嗩吶声此起彼伏,我的心更加惆悵 春天啊,妈妈一直勤劳,照顾著一家大小 张婶也一直很勤劳,她是妈妈知心的朋友 春天里嗩吶声此起彼伏 遥远的春天成了永久的回忆 春天我坐在小院子里 那时候的春天,你在隔壁很美丽 我静静地坐在小院子里 惆悵地听著嗩吶声 你在嗩吶声声中向我走来 身后是摇曳的树枝 轻轻的你走来了 带著无限的希望和未知 你是可爱的小妹妹,那个春天啊 嗩吶声此起彼伏,让我惆悵满肚 那个嗩吶声此起彼伏的春天啊 你把身影留在了我的记忆 林之砚在医院里待了一周,每天都输液体。期间他托大姐买了一本书,是任大霖写的,叫做《童年时代的朋友》,是一部短篇小说合集,內容大多写少年间的友谊、乡村生活的质朴,情感真挚,充满乡土气息。林之砚一下子就被这本书吸引了,他觉得这些故事就是发生在身边小朋友们身上的故事。住院期间他认认真真地读完了这本书。感觉打开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么美好! 在这期间,苏晚禾三天两头就跑来医院看望林之砚。每次她都带来些好吃的,比如饼乾,小方糖,还有红糖,她知道林之砚爱吃红糖! 林之砚从枕头下面摸出这本《童年时代的朋友》,递给她:“燕燕,这本书好看得很,都写的是孩子们身边的故事,我已经看完了,就给你看吧!” 苏晚禾接过书,隨便翻了翻,说:“好的!赞赞哥,你啥时候出院呢?” 林之砚说:“我听医生说过两天就出院。” 苏晚禾开心地说:“嗯,好的,过两天我接你来!” “嗯!”林之砚在病床上点了点头。 这一天天气晴朗,两个姐姐和苏晚禾陪著林之砚回了家,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苏晚禾一路依偎在林之砚身边,两个姐姐看著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都笑了。 虽然林之砚大难不死,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经常肚子疼,尤其是早晨四五点钟疼得厉害,肚子常常隱隱作痛,还要拉肚子,半天起不来身,浑身不舒服。后来到三台保健站有个老中医那里去看,老中医给林之砚反覆把脉,说:“这是五更泄,早晨五更时分就发病,也就是肠炎一类。脾胃虚寒,受凉受寒导致的。”然后开了中药,吃了好多副,有所好转。再后来,又给了像附子理中丸、健脾丸之类的中成药,又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自此以后,林之砚就常常就有了像林黛玉一样的不足之症,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直到后来大约二十几岁,他得了一本书,李少波先生著的《真气运行法》,他自己反覆琢磨,开始习练吐纳之法,才渐渐把脾胃虚寒的症状改善了,水果等凉性的东西吃了胃里也能轻鬆接受。 第二年的春天,青云镇靠近河坝的几块地里,办起了物资交流大会。无数个帐篷围在周边,中间是一块空地。这些帐篷里摆满了衣服鞋帽,床上用品,还有瓶瓶罐罐等家里使用的商品,还有各种饭馆也有。商人们来自四面八方,有很多外省的,也有本省横远市四个县区,以及横远市外其他市县的。正北方搭建了一个大大的舞台,用来唱戏用的。交流会开幕的第一天,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拥来了,整个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苏晚禾的父亲抓住机会,把自己的地摊摆在了交流会的地上,生意非常好,第一天就卖了二百多块钱!他抑制不住的喜悦,给苏晚禾姐妹三个都买了红头绳等等用品。 交流会中间的空地上被圈了一个大场地,里面有外省的杂技团表演节目。另一处地也被圈起来,里面有耍猴的…… 星期天早晨,天气非常好,父亲让二哥和林之砚套上毛驴架子车,上面铺了被褥,拉上奶奶去逛交流会。奶奶脚小走不动路,所以乘坐架子车。到了地方,二哥將毛驴拴在架子车上,奶奶下了车,拄著拐棍远远地望了望这热闹非凡的物资交流大会,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父亲去一个饭馆里买了几碗叫做糊锅的饭,热气腾腾地端来。林之砚吃了一碗,没想到那味道那么好吃!以至於后来很多年谈起来,他都能够感受到那味道!他发现很多美好的事物往往都留存在记忆深处了。 奶奶累了,父亲赶著毛驴车拉走了。林之砚跟著二哥到处逛。后来碰见苏晚禾和苏晚秋,她们从她们的父亲地摊那里过来。一见林之砚,苏晚禾就不跟苏晚秋了,她高高兴兴拉著林之砚的手,两个人一起逛去了。 先在唱戏的舞台那里看了半天,舞台上白鼻子的那个人特別厉害,轻鬆地跳,翻跟头,和红脸的那个人对打,最终却失败了。演员们使劲地唱,声音特別粗。后台上那些拉二胡的,还有敲锣打鼓的,吹嗩吶的,都特別卖力!唱的句子一句也听不清,两个人便毫不客气地离开了。都说这是秦腔,是关中一带特別有名的地方戏!苏晚禾说:“赞赞哥,我不喜欢这个!我们看看別的吧。” 林之砚说:“好,我也不喜欢这种唱腔,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过去便是圈起来耍猴的,两个人两块钱买了两张票,进去了。这个好玩,一只大猴子领著三只小猴子在爬杆,耍猴的人使劲地敲锣,嘴里咿咿哇哇地指挥著猴子。那猴迅速地爬上去,小猴子有样学样,也迅速地爬上去。並且做各种危险的动作,表演给大家看。那猴子眼睛经常盯著耍猴人,看他发出怎样的指令。耍猴人的锣声越来越快,那猴子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最后一声令下,猴子们迅速下来,一字儿排开,然后转圈圈向观眾作揖行礼。有人丟进去香蕉,猴子便顺手就接住了……看著猴子滑稽的样子,苏晚禾笑得前俯后仰。这波戏也结束了,观眾们纷纷退场。林之砚和苏晚禾也出来了。 再过去就是耍杂技的,也是一块钱一张票,两个人又进去了。非常好听的配乐,一个苏晚禾一样大的女孩子站在圆球上面的一块木板上,她一直滑动木板保持平衡,木板上摞了好多瓷碗,她反覆滑动木板保持平衡,音乐特別好听。忽然她用脚一闪木板,將那些碗甩起来到空中,一个个落在了她的头顶,但是还差两个,於是她继续跟隨音乐滑动木板。直到两个碗甩起来落在了她的头顶!太棒了,围在一圈的观眾席雷鸣般的掌声! 下面上场的是一个中年人,一上场就做了很多打斗的动作和姿势,光著上身,然后肚子上勒了一条布带,反覆发功,说是气功表演。不一会,那人运气,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然后用两根筷子放到肚皮上,让另一个人拿一个大刀放在筷子上,接著另一个人上来,用一个大锤砸向大刀的刀背,垮嚓一声,眾人嚇得屏住呼吸,筷子折断了,大刀刀刃砍向了肉肚皮,结果只留下一个刀印,肚子没烂……人群中掌声雷动。 看完这个节目,林之砚和苏晚禾就出来了,准备回家了。一路上又碰上了红中为中,明子孙完虎,建民小红。大家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路过河坝,又碰上了乔氏三姐妹,嘻嘻哈哈的。她们三个挤眉弄眼地说:“吆,你们好啊!林之砚和苏晚禾不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你们就关係好啊!” 苏晚禾伸了伸舌头,不以为然:“当然呢!你们三个人不也经常在一起吗!” 这些孩子们一起往回走。为中说:“前两天人们说,李永虎为首的一伙人去欺负唱戏的,两家打起来了。李永虎们吃了亏,根本不是那些唱戏的人的对手。那些唱戏的都是练过功夫的,一个能打他们两三个。结果唱戏的报了警,警察把李永虎们带走了。” 这个故事很令人吃惊,之前孩子们都隱隱约约听说过李永虎带著一帮人拉帮结派,经常欺负弱小,为非作歹。想不到这次竟然欺负到唱戏的头上,结果栽了跟头! 大家一边走一边议论这李永虎团伙,都说这些人经常欺负人,大家可要小心些,不要招惹他们的人! 交流会持续了十天,青云镇热闹了十天,杏树湾的人们也跟著热闹了十天。后来他们陆陆续续撤走了,只留下那片留有垃圾的空地。人们的脑海里还縈绕著悠扬又让人惆悵的嗩吶声。 苏晚禾问林之砚:“交流会还会开吗?” 林之砚不知所以,静静地说:“不知道,也许明年还会开呢!”接著又说:“燕燕,我听到那个嗩吶声,老觉得心里不舒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苏晚禾眼睛望著远处:“我也有同感,就是觉得想哭鼻子的那种感觉!” 没想到第二年,交流会又开了,仍然在河坝边上的那几块地里! 第二十章 约定 春天的时候,杏树湾的土路上还结著层薄冰,苏文玉就拿著木尺在院里转开了。他用脚尖把冻得硬邦邦的地皮碾出个浅窝,朝著正往鸡窝里撒糠的老伴喊:“去请一下更老五和林清然,就说咱这房该翻修翻修了!“林清然便是林之砚本家的十叔,还有本家的十六叔林瀚然,以及更老五,此时都已从四爷那里学成木匠了,可以单独干活了。 苏晚春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菠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菜梗“啪嗒“掉在筐里。她掀开门帘往外瞅,见父亲正用粉笔画地基,黄土院墙的裂缝被晨光扯得老长,像老奶奶脸上的皱纹。这土坯房住了十几年,去年秋雨最急的时候,西墙渗的水把炕席泡得发潮,母亲用搪瓷盆接了半宿,盆沿的锈水蹭在墙上,晕出片褐红的印子。 “爹真要盖房?“她往院里跑,刚迈过门槛就撞进大哥苏晚涛怀里。苏晚涛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別著块白布——那是他跟段先生学医时的记號,据说能避晦气。“早该盖了。“他把妹子扶稳,手里的《伤寒论》还卷著角,“爹说,光他去年摆摊挣的钱,就够给咱换三间砖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杏树湾。路过的人都往苏家院里探头,明子他爷叼著菸袋蹲在墙根:“文玉这是闷声发了大財?“苏文玉听见了,直起腰往手上吐口唾沫,攥著木尺哈哈笑:“就挣了点辛苦钱,让娃们冬天不用再裹三层棉絮。“ 他在东门坡摆摊两年,是杏树湾第一个敢往镇上跑的,也是第一个亲自开启经商模式的人,或者说是杏树湾第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每天只要天气好就往青云镇赶,按部就班地在老墨爷的铺子前面上班。地摊的筐里装著自家种的蒜、葱、菸叶,还有很多针线类的东西。他愣是把不起眼的农產品摆成了抢手货。有回林之砚起早上学,撞见他蹲在东门坡的墙根啃馒头,筐里的蒜辫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 拆旧屋那天,苏晚涛没去段先生的药铺。他扛著撬棍第一个上了房,木椽被卸下来时带著股陈腐的霉味,苏晚春蹲在院角捡瓦片,看见大哥手掌磨出的血泡混著木屑,却哼著段先生教的养生调,调子在空荡的院里打著旋。 林之砚过来叫苏晚禾上学的时候,苏晚禾说:“我爹说,新房要留间带窗的厢房,“她望著远处的杏林,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到时候咱就能在屋里背英语了,不用再去深沟挨冻。“ 林之砚点点头,看见她帕子上绣的小杏花,花瓣被血染红了点,倒更鲜活了。林之砚抓著苏晚禾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苏晚禾说:“早上帮忙干活时,不小心蹭破了点皮,不要紧的!”苏文玉在旁边监工,看见这光景,手里的墨斗线“啪嗒“掉在地上:“燕燕,给匠人师傅端水去!“话虽凶,嘴角却翘著——他从小就瞧得出,自家小丫头跟林家小子亲得分不开,像两株缠在一块的瓜藤。 盖房的两个月,苏家院里天天像赶大集。匠人师傅的刨子声、砖窑送来青砖的軲轆声、苏晚禾娘在灶房的切菜声,搅在一块,倒比年节还热闹。苏文玉每天都要围著新房转三圈,用手指敲敲刚砌的墙,听著“咚咚“的实诚声,就咧开嘴笑。有回他发现西墙砌歪了半寸,当即让匠人拆了重砌,“咱挣的是乾净钱,盖的房也得立得正!“ 林之砚放学总往苏家跑。他帮著苏晚涛算木料帐,苏晚涛一边拨算盘一边念叨:“段先生说我快能独立开方子了,等新房盖好,就把药柜挪进东厢房。“林之砚看著他笔下的药方子,字里行间都带著股草药的清苦味,倒比课本上的古文还生僻。 新房立起来那天,杏树湾的人都来看稀奇。青砖红瓦,檐角雕著两朵杏花,玻璃窗擦得能照见云彩,连门框都刷了亮油,在太阳底下闪著光。苏文玉站在门口,掏出旱菸袋却忘了点,眼角的皱纹里盛著笑。苏晚禾拉著林之砚往厢房跑,推开窗就看见窗前面那片杏林,风一吹,花瓣像雪似的落进来,她伸手去接,笑著说:“你看,我说能看见吧!“ 新房的墙还没干透,苏文玉又揣著钱袋子进了青云镇。回来时拎著块红绸布,往老伴手里一塞:“去请个介绍人,给苏晚涛说梁家墩梁先生的姑娘。”那姑娘从小跟梁先生在药铺,据说能背《本草纲目》,跟苏晚涛站在一块,倒像两株並蒂的药草。 苏晚涛娶媳妇那天正好是星期天,苏家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帆布棚搭了三排,案板上的碗碟摞得老高,酸菜燉猪肉的香味飘出半里地。苏文玉穿著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別著朵红绸花,见人就递烟,嗓门比平时亮三分:“吃好喝好!咱老苏家办事,不铺张但管够!“ 林之砚刚走到门口,就被苏晚禾拽了进去。她穿著件粉布衫,辫梢繫著红绸带,把他拉到最靠前的桌:“我爹特意留的,说让你跟我哥一桌。“桌上的菜冒著热气,黄饃饃蒸得喧腾,苏晚涛穿著新蓝中山装,红著脸给林之砚递茶,新媳妇低著头给大家递喜糖,指尖的蔻丹红得像院里的石榴花。 席间有人扯著嗓子问苏文玉:“文玉,盖新房娶媳妇,得花多少钱?借了多少?“苏文玉端著酒杯站起来,脖子梗得笔直:“一分没借!都是我在东门坡摆摊挣的,挣一个花一个,心里踏实!“满院的人都鼓起掌来,林之砚看见苏文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像他家新房的大梁。 酒过三巡,苏文玉被人围著敬酒,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却还惦记著女儿。“燕燕,过来!“他朝苏晚禾招手,把她拉到跟前,“爹跟你说,今年考小中专,就考横远师范学校,出来当老师,像讚赞的爹,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苏晚禾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睛瞟向林之砚。他正低头扒饭,耳根却红了——初三的课桌上,他早贴了张高中招生简章,照片在阳光下闪著光。 “我不考。“苏晚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满桌的喧闹一下子静了,苏文玉的酒意醒了大半:“你说啥?“ “我说我要上高中。“苏晚禾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赞赞要上高中,我也上,將来一起考大学。“ 苏文玉的脸沉了下来,菸袋锅在桌沿上磕得邦邦响:“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小中专多好,早点工作挣钱!“ “我就要上高中。“苏晚禾的声音有点发颤,却没低头,“我想跟赞赞一起考大学。“她朝林之砚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正望著她,眼里的光比晚上的油灯还亮。 苏文玉气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满桌。“反了你了!“他吼道,院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苏晚禾的娘赶紧打圆场:“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懂!“苏晚禾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爹说挣钱要靠自己,念书也一样,我想靠自己考大学!“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层层涟漪。苏文玉愣了愣,看著女儿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前几年有一回她跟著自己摆摊,坐在小板凳上啃干饃,却从不哭不闹。他张了张嘴,最终嘆了口气,菸袋锅往腰里一別:“隨你!但將来別后悔!“ 苏晚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笑了,抹了把脸就往林之砚那边跑。他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著块没吃完的喜糖。“我爹同意了!“苏晚禾的声音带著哭腔,却甜得像糖,“我能跟你一起上高中了!“听闻此言,林之砚也开心地笑了,他用手將苏晚禾眼角的泪花拭去,两个孩子揪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林之砚把糖递过去,是她喜欢的橘子味。“拉鉤。“他伸出小指,指尖有点抖。苏晚禾的小指勾上来,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叠在新房的青砖墙上,像两棵並排的杏树。 吃席的人渐渐散了,苏家的院子里还飘著饭菜余香。苏文玉蹲在新房门口,摸著冰凉的砖壁,嘴角偷偷翘了起来。他给匠人递烟时,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家燕燕要上高中考大学,將来肯定比她哥还有出息!“…… 林之砚回家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摸了摸兜里的喜糖,纸都被攥皱了,却捨不得扔。远处苏家新房的灯还亮著,玻璃窗映著月光,像块大镜子,照得杏树湾的夜都亮了几分。 后来苏文玉去东门坡摆摊,总爱跟人念叨:“我家小丫头要上高中考大学。“有人打趣他:“上大学得花钱呢!“他就拍著钱匣子笑:“我这摆摊的手艺,还供不起个大学生?“说这话时,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他家新房的大梁,扎实,又向著光。 苏晚禾和林之砚的初三过得飞快。他们还是每天放学后去深沟边看书,只是课本上多了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有回苏文玉路过,看见两人头挨著头看同一本习题集,悄悄绕开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新房的檐角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笑。杏树湾的人都说,苏家这新房盖得值,不仅住了人,还藏著孩子的大学梦。那梦啊,就像院里新栽的杏树苗,扎在青砖铺就的院里,正趁著春风,使劲往上长呢。那是两个孩子最伟大的梦想,是两个人拉过勾的誓言,更像是一个守护者的头盔!又像杏树湾的美好未来! 第二十一章 毕业季 苏文玉盖了新房子,又给大儿子苏晚涛娶了媳妇,新媳妇是梁家墩梁先生的女儿梁秀兰,这事情整个杏树湾的人都知道,也並没有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干了这两件大事,他苏文玉竟然没有向別人借一分钱!这个情况却在杏树湾的大人们当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在人们的心湖上盪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人们开始暗自打量苏文玉的地摊,这摆地摊难道真能赚很多钱?关於苏文玉摆地摊的事,起先人们並不以为然,总觉得没什么,都认为是小打小闹的事,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想到干这两件大事他居然没有借钱!杏树湾的人们开始思考如何赚钱的事了。看来除了经营好土地,还得想办法搞別的產业才行啊! 人们也开始回想起邸家庄的那个马三爷经常背著些化纤,挎著个篮子,里面装著鸡蛋走街串巷地卖。有人曾经见过马三爷篮子的鸡蛋碰烂以后,他就生生地喝了!亏他怎么能喝得下去!现在想想,他那也是一种生意呢! 生意这个概念在人们的头脑里渐渐被琢磨。 林之砚家因为他父亲干工作有工资,所以家里的土地大多数仍然种粮食,再就是村庄附近种一点土豆,种一些葱蒜萝卜芹菜等蔬菜。要是再种別的,没人打理。平时父亲的工资就家里贴补。 林之砚的大哥林之剑也已经娶了媳妇,而且有了孩子。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已经考上了本省的工业大学,去省城金城上大学了。林之砚的大姐林之柔高二马上升高三呢。二姐林之玲高一快要升高二。孩子们都在上学,没人帮忙干农活,只有他们的母亲一个人料理。 初三增加了化学和生理卫生两门课,而化学是考高中必考的科目。平时需要背化学方程式,还有化学元素周期表。林之砚有空时候就常常背这些东西,这样下来也不觉得难了。苏晚禾就不一样了,她现在学起来觉得有点吃力。自习课的时候,她问林之砚:“化学怎么学呢?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林之砚告诉她:“化学课需要记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元素周期表,化学方程式等等。然后提前预习一下,多看看书,上课认真听老师讲解。” 苏晚禾来了兴趣:“化学元素周期表你背会了吗?” 林之砚顿了顿,说:“应该背会了,你对照表,我试背一下。” 於是苏晚禾拿著课本,林之砚开始背诵:“氢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氬钾钙,鎵锗砷硒溴氪……” 苏晚禾的眼睛逐渐睁大了,露出钦佩羡慕的光:“你真厉害呀!真的背会了!我也要背。” 林之砚笑了,说:“基本的东西都需要记忆!” 苏晚禾又说:“我觉得物理好难啊!感觉都学不懂了,你说怎么办?你怎么学的呢?” 林之砚告诉苏晚禾:“我主要是看书,多看,多理解。每一章每一节,我先把我们的课本看一遍,然后再把二姐的课本看一遍,我发现她们的课本和我们的有些不一样,我就对照著再细细看一遍,这样看过几遍之后,基本上就理解了。我觉得这个办法比较笨,但是我认为有效。不妨你也试一试,说不定有效果呢。” 苏晚禾盯著林之砚的眼睛认真地听著,觉得林之砚真是个有办法的人!心里更加钦佩了! 后排的孙万兰看著林之砚和苏晚禾亲密地说话,心里不舒服了,故意叫林之砚:“林之砚,你转过来给我讲讲这道数学题!” 林之砚转过去了,给她讲,苏晚禾也转过去一块儿听,好像她也有点不爽似的。 通过生理卫生课的学习,懵懂的少年们开始意识到男女有別,身体结构不一样,好像思维方式和认知习惯也不一样。但是林之砚对於苏晚禾好像没有那么多禁忌,没有任何违和感,可能是他们自幼到现在一直都在一起的缘故吧!正因为如此,在別人看来,尤其是在孙万兰的心里,他们两个肯定就是有些曖昧了。不过他们两个却根本没有多想过,仍然是一同上学,放学又一起回家。就这惹得孙万兰对苏晚禾一直都是深恨之。 同班有个叫胡长军的,据说他父亲是某个交通运输部门的领导,好像他家里条件也很不错,他老是穿得阔气一些,喜欢吃零食,常常拿到教室里吃,有时候就散给別的同学们。胡长军不喜欢学习,一天到晚拿著些明星杂誌,都是大美女。胡长军就看著封面的美女照片,口里嘻~嘻~地讚嘆,说太美了!林之砚曾经撇过一眼那封面的大美女,他认为化妆过浓,显得不真实,远远不如苏晚禾那样天然雕成的美! 有一段时间,胡长军和一个留级本班的女生杨一曼天天下课就站在教室外边的后门那里说悄悄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说著说著两个人就大笑,別人也不去打扰他们。时间久了,別的同学都在背后说他们两个在谈恋爱。林之砚对於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也不明白谈恋爱之为何物。后来他私下里想,谈恋爱也许就是男女两个人关係好一点吧!可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所以不去理睬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每天放学回家,太阳还高高掛在天上,林之砚和苏晚禾仍然到深沟边上的那个杏树林里看书学习,背东西。除了背英语,还有化学物理,有化学元素周期表,还有语文的古诗词。这时候,世界那么寧静,那么美好!杏树湾也那么美!父母都在,都健康,哥哥姐姐们也都在一起。空气好清新,还没有成熟的杏子颗颗掛在枝头,空气中夹杂著杏子的香味。杏树湾的人们也那么的善良和朴实……如果能够跳出圈外,或在空中,你会发现这是多么美妙的诗和画!多年以后,当林之砚和苏晚禾再次坐在这杏树林,坐在这深沟旁边的埂子上,少年的情景歷歷在目,不觉潸然泪下! 本班的姜玉梅、田国河、姚菊花们都报了小中专考试,他们势在必得!林之砚对小中专不感兴趣,苏晚禾的父亲也终於同意苏晚禾不考小中专了,所以六月十一號的小中专预选考试他们没有参加,姜玉梅们五个人报名参加了。 六月十八號开始,连续三天的初中升高中暨初中毕业考试在青云中学正式拉开帷幕。考试前,林之砚鼓励苏晚禾:“相信自己,不要慌,不要想结果,放轻鬆,你一定行!” 苏晚禾眼里很晶莹,她用力地握著林之砚的手说:“嗯!赞赞哥!你也一定会成功!”这是初中三年来在学校苏晚禾唯一一次叫林之砚的小名。 第一堂考下来,苏晚禾急著找到林之砚,诉说考试的题目,诉说作文。可是林之砚却不买帐,他温和地笑了笑,说:“燕燕,我相信你的。但是我们不提考试好吗?我们去打打羽毛球走!於是两个人到林之砚父亲的宿舍里喝了杯水,取了球拍和羽毛球,高高兴兴地到操场里打了半个多小时,一身汗,感觉更加神清气爽! 三天的考试终於结束了,孩子们顿时感到轻鬆无比。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燕燕,终於结束了!我们放鬆放鬆去!” 苏晚禾说:“哪里去放鬆呢?” 林之砚说:“你知道从我们家墙后面我经常看到的烽火台吗?其实他们说烽火台並不远,从学校走大约四里路。我们去看看好吗?” “好啊!”苏晚禾突然也高兴了,她也经常从杏树湾老远看见烽火台,却一直没有去过,不知究竟是怎样的。 盛夏的五点多,太阳还高高地掛在半天空,像一个大火球,早的很呢。两个人高高兴兴地从学校出发了。从东关巷道路过一个小卖部,林之砚买了两个草莓味的雪糕,递给苏晚禾一只。正尝了一口冰凉,恰好碰见孙万兰。她挤眉弄眼地笑,看看林之砚,又望望苏晚禾,大惊小怪地说:“么么,两个好朋友嘛!两个人哪里去呢?” 林之砚说:“去看看烽火台,你去不去?” 孙万兰仍然有些阴阳怪气:“我也想去呢,就是觉得不合適!你们两个好朋友,加上个我算什么!” 苏晚禾的脸有些粉红了,林之砚对孙万兰说:“扯什么淡!” 苏晚禾却急忙说:“你不去拉倒!” 正好这一句让本来也想去的孙万兰不好意思一起去了,她訕訕地走了。林之砚和苏晚禾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村庄叫安家庄。期间有一只小狗汪汪叫著追来,林之砚立刻蹲下拾了一枚石块,做攻击状。小狗一个趔趄,吠叫了两声就逃走了。出了村庄,又过了几块庄稼地。远远看见一个寺庙,牌子上写著“青云寺”三个大字。里面隱隱传来钟声和诵经的声音,裊裊绕绕地飘远了。然后看见一座土山上赫然一个大土墩,这便是林之砚从自家墙后经常看见的烽火台!也是曾经让他思绪縹緲的一个圣地! 两个孩子惊讶於这烽火台之大,足足有两个房子那么高,有三四个房子那么大!而且西边还有一些土台阶可以爬上去。於是林之砚在前面先上,一手拉著苏晚禾。苏晚禾有点害怕,林之砚便说:“燕燕,你別往下看,只向上看。” 两个孩子终於爬上了烽火台顶,上面倒十分平阔。站在上面,放眼一望,更是感慨万千!远处的青云镇,只不过就像是一个大的村庄,密密麻麻的房子挨得紧,人烟稠密。东边远处一座山巍峨耸立,山上树木茂密。西边辽远无边,中间一条公路伸向不知远处。北边是广袤无垠的沙漠,辽阔,悠远,多少有黄沙万里之感!这样的苍茫,甚至苍凉,却真真切切地让两个孩子震撼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家乡!!而杏树湾,他们也轻易就看到了,甚至看到了林之砚家的房子!两个孩子坐在烽火台上,良久无语!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 他们在烽火台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落在了远处的山顶,才慢慢下来。慢慢回家。林之砚沉默了很久了,苏晚禾拉著他的手,弱弱地问:“赞赞哥,你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林之砚转身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被震撼到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受!” 听到“难受”两个字,苏晚禾瞬间不说话了,只是默默依偎在林之砚身边。 这天晚上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早已经落山了。 第二十二章 计划 苏晚禾回到家,家里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母亲看著她脸色不好,以为她考的不好,弯得远远地问:“怎么才回来?去哪里玩去了?”说著,去厨房把燉在火炉上的菜盆子端出来,是一盘酸菜粉条豆芽肉,是孩子们最爱吃的。然后给苏晚禾下了一碗麵。看著姑娘吃饭,一边弱弱地问一句:“考得咋样?” 苏晚禾一边吃饭,一边说:“考得还好,不觉得太难。” 母亲又加了一句:“高中应该能够考上吧!” 苏晚禾回答:“不知道,不过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母亲一下子开心了,话也多起来。可是既然这样,姑娘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脸色不开心呢?她纳闷著,又问:“考完了,你们就放野了,哪里玩去了?” 苏晚禾说:“同学们去青云寺那边的烽火台了。” 母亲想,同学们玩去了,也应该高高兴兴的啊!肯定是和赞赞一起去了!母亲隱隱约约觉得姑娘肯定和赞赞两个人去的。他们两个从小到现在就一直在一起!姑娘大了,有心事了!母亲暗暗感慨,母亲永远是理解女儿的,她想,肯定是和赞赞怎么了才情绪不好的!所以知女者,母亲也! 苏晚禾吃完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说累了,要睡觉了。她一直不开心是因为赞赞哥站在烽火台上很久沉默不语,后来赞赞说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难受!就这“难受”两个字的情绪,瞬间就传染给她了,她的心也隨之而难受起来! 苏晚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赞赞哥肯定不是因为什么伤心事,而是当他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东西南北四面观看了一下青云镇,也看到了杏树湾,他肯定是发现家乡如此的偏僻和荒芜,甚至如此的落后和贫穷,他才感慨和难受的!因为当时她也有类似的感受。同时,苏晚禾也发现赞赞哥是能够完全左右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的两个字“难受”就瞬间让她沦陷在“难受”里了。 不知什么时候,苏晚禾睡著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天气很好,鸟儿叫得欢。苏晚禾出去发现同样中考结束的尕儿、为中、明子、孙完虎、李国新等等杏树湾的几个孩子在旧伺养院那里聚在一起说话,都討论考题的难易程度,討论今年青云中学招生人数多不多……並且討论这么早放假了,该干点什么,去哪儿玩等等。苏晚禾唯独没有发现林之砚,便不想多待了。她回家喝了点水,就出去找林之砚了。 进他家的院门的时候,林之砚的母亲正要出去地里干活去。苏晚禾打招呼:“婶婶!”林母就知道苏晚禾找林之砚来了,笑著说:“在他的房间里呢!好像在捣鼓书。你进去。” 苏晚禾自幼和林之砚在一起,所以林家老少早就把她当做自家的孩子一样,大家都熟惯得很,从不陌生和客气。 这一年林之砚的奶奶在春天就去世了,老人家功德圆满,仅仅觉得不舒服几天就走了。所以此时院子里不再有老人家的踪影。 苏晚禾进去的时候,林之砚床上铺了很多书,正在一本一本地择。见苏晚禾来了,林之砚说:“乱得很,你隨便坐,等我把这些书整理好了。” 苏晚禾过去一看,有很多呢!像《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水滸传》《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等小说名著,还有《黄帝內经》《金匱要略》《伤寒论》等等古代医书。还有《飘》《呼啸山庄》《復活》等等外国文学名著。苏晚禾一时之间眼花繚乱,原来赞赞哥有这么多书呢!怪不知道他与其他孩子有说不出来的区別!还有一些高中的课本,像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歷史、地理、生物、政治等等。 林之砚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是哥哥姐姐们的高中课本,我整理一下,假期里先看看。这个假期有点长,两个多月呢。我们先看看高中课本,將来上课的时候就轻鬆一点。你说呢?燕燕!” 苏晚禾忽然醒悟,难怪林之砚一直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原来他什么都早有准备!不知不觉內心又对他充满钦佩!他是个有计划有追求有理想的人! 苏晚禾说:“好的,我也把哥哥姐姐们的高中课本整理出来,利用假期先看一遍。”又指著这些小说名著说:“这些都是你买的吗?” 林之砚说:“有的是我买的,有的是哥哥姐姐们买的。这个假期我们看两部名著吧!你想看啥?隨便挑。” 苏晚禾拿著《红楼梦》翻了翻,发现共三册呢,说:“《红楼梦》借给我吧,我就看这一部。” 林之砚说:“好吧!你怎么会选《红楼梦》呢?不怕受到林黛玉的影响吗?林黛玉多愁善感又多怨!” 苏晚禾笑著说:“不会的。你看什么呢?” 林之砚拿起《水滸传》说:“我看这个,英雄好汉!而且作者的语言太丰富了。比如说『鲁提辖大怒,揸开五指……』,这里面那一个『揸』字就特別形象,似乎让人看见了本尊一样。如果看得快一点,我再看《三国演义》。” 苏晚禾关心地问:“赞赞哥,现在你的肠胃再疼不疼了?” 林之砚说:“个別时候,如果饮食不注意,还是会疼的,不过没那么严重了。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嚇死我了。你都昏迷了两天两夜哩!婶婶们都觉得没希望了。”苏晚禾说著,眼里又晶莹起来:“赞赞哥,你可要经常注意自己的饮食呢。昨天那个雪糕你就不应该吃,多冰凉啊!” 林之砚说:“昨天那个雪糕好像吃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说明我的肠胃现在好多了。” 苏晚禾笑了:“嗯,应该好多了。哎,赞赞哥,昨天上到烽火台上,你怎么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林之砚给苏晚禾倒了一杯水,顿了顿,说:“就是从那么高的烽火台上,看见了我们生存的地方,青云镇,杏树湾,心里很感慨!尤其发现北面茫茫沙漠,一片黄沙,那么空旷辽远,其他一无所有。我受到了震撼,看见那么的荒凉荒芜,偏僻,贫瘠,落后,甚至愚昧,就这些,所以很伤感的那种。虽然杏树湾的人们都勤劳朴实淳朴善良,但是……” 苏晚禾静静地看著林之砚的眼睛,她想知道这双眼睛后面到底有多少新奇的想法!苏晚禾还是固执地认为林之砚不是一个同龄人,同龄人的脑袋里没有这些思想,他似乎更像一个成年人! 苏晚禾接著说:“所以这是你的假期计划吗?” 林之砚说:“算是吧。这是一个漫长的季节,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当然还要帮家里干农活呢!也要玩呢!” 苏晚禾说:“化学物理的考试题你记得不?有几个我没有把握。” 两个人回忆著討论了半天,最后林之砚说:“没问题,你肯定能考上高中。” 苏晚禾帮林之砚把那些书都整理好了,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古典小说类放在一起,古代医书类放一起,外国名著类放一起,高一高二课本类放一起,这样找书的时候就更容易。 两个人一直待到中午林母回家的时候才散开。 自从初一做了同桌开始,林之砚和苏晚禾就形影不离,但凡你要找林之砚,只要找到苏晚禾就有了,反之亦然。如果哪天有一个人请假了,不去上学,那个在学校的人就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反之亦然。而这两个孩子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他们或许才能明白,他们是共同生於斯,长於斯,伴於斯,最终都会葬於斯的人间精灵,缘起缘灭,缘在天地之间!缘也在一念之间! 中午左等右等不见苏晚禾,苏母便骂骂咧咧:“这丫头又死哪去了?肯定找赞赞去了!” 回来一问,果然如此!苏母心里便隱隱约约地胡思乱想:这两个孩子黏得这么紧!恐怕两个人小小的心里已经有点什么了…… 苏晚禾踏进自家院门时,正撞见母亲往鸡窝里撒玉米粒。金黄的玉米粒落在地上,引得鸡群扑腾著爭抢,母亲手里的木瓢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可算回来了,”母亲转过身,围裙上沾著麵粉,“赞赞他娘刚才过来借筛子,说你俩在屋里整书呢。” 苏晚禾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辫梢的红头绳扫过门框上的春联,红纸上“春”字的边角已经有些发白。她把《红楼梦》放在炕桌上,三册书摞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塔。窗台上的薄荷草被晒得打蔫,她舀了瓢水浇上,水珠顺著叶片滚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刚才孙完虎来叫你,说几个孩子要去深沟那边掏鸟窝,”母亲跟进屋来,手里攥著刚纳好的鞋底,“我说你不在,他还嘟囔著说,哪回找你不是跟赞赞在一块儿。” 苏晚禾没接话,翻开《红楼梦》第一册,扉页上印著小小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字样。她想起林之砚说“揸”字时的样子,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著,仿佛也在模仿鲁提辖的动作。窗外的鸟叫和虫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投下窗欞的影子,像谁画下的格子。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林之砚的声音,他在跟路过的明子说话,提到了“物理公式”和“麦茬地”。苏晚禾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赶紧合上书,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笸箩。母亲在一旁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把鞋底往她手里塞:“帮我拽著线,看你这慌里慌张的样子。” 线穿过布眼,留下细密的针脚。苏晚禾望著窗外,杏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很像烽火台上,林之砚望著远方时,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第二十三章 等待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杏树叶子卷了边,苏晚禾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团,成绩不下来她始终安定不下来。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锅,倒扣在杏树湾的上空,把杏树湾的黄土烤得冒白烟。刚吃过早饭,她就攥著洗得发白的手帕往林家跑,布鞋踩过晒烫的黄土路,鞋底沾著的麦糠被热气烘得发脆。 林家的院门敞开著,她推开林之砚的小房门,林之砚正趴在炕桌上算题,胳膊肘下压著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窗台上的薄荷草蔫头耷脑,倒是他娘泡的酸杏水,在粗瓷碗里晃著清亮的光。 “赞赞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在帕子上绞出褶子,“我总梦见考场上的钢笔没水了,卷子空著大半张。” 林之砚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你最后一场交卷时,我看见你把卷子翻了三遍,钢笔水满得很。”他往碗里加了勺红糖,把酸杏水推过来,“我二姐说,阅卷老师看作文,就像咱挑麦粒,好的坏的一眼能瞅见。” 她小口抿著水,酸得眯起眼:“可我物理最后那个电路图,线好像接错了……”话没说完,听见院外有自行车铃鐺响,手一抖,碗沿的糖水洒在炕席上,洇出个深色的圆。 “我去看看!”她鞋都没来得及提稳,急匆匆就往外跑,帕子从兜里滑出来,落在门槛边。 林之砚捡起帕子,上面绣的小杏花被汗浸得发暗。他追到门口时,正看见她站在土路上,望著远去的货郎车背影,肩膀塌了半截,红头绳在风里蔫蔫地晃。 “回来吧,”他喊她,“我娘蒸了油饼子糕,留著你的那份呢。” 她慢慢蹭回来,脚底板沾了层黄土:“明天……我还能来不?我怕我考不上高中,怕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林之砚把帕子递迴去,指尖碰到她发烫的手:“来,给你讲《水滸传》,昨天看到武松打虎了。放一百个心,你肯定能考上!也肯定能和我一起上学!我都相信你,你怎么不相信自己呢?哎,《红楼梦》你看到哪了?” 苏晚禾说:“看到林黛玉到贾府来了,我觉得她好可怜!” 林之砚说:“嗯,是的,林黛玉自幼丧母,天生有心伤。我看过一本书,作者是美国的,叫做卡耐基,书名叫《人性的弱点》,专门讲述如何克服人性的一些问题。如果你太担心,你就这样做。” 苏晚禾虔诚地盯著林之砚的眼睛,眨都不眨,说:“怎么做?” 林之砚说:“比如碰到一件令人担心又烦恼的事,第一,你先考虑清楚这件事导致最坏的后果是什么!第二,想好怎么做才能避免这最坏的后果出现。第三,就按照刚才想好的法子去做,努力避免最坏的后果。” 苏晚禾巴巴地盯著林之砚,等待下文,林之砚却不说了。苏晚禾就问:“然后呢?” 林之砚说:“没了。就按照那三步去做就好了,你就不会担心了。另外,现在抽空多看书,你也就没时间担心了。” 东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花。苏晚禾咬著糕,眼睛却总往村口瞟,仿佛那成绩能顺著风,从黄土路上滚过来似的。 虽然林之砚百般安慰苏晚禾,可是她还是放不下,几乎每天都找林之砚,甚至一天两三趟,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家的大人都把孩子们当自己的孩子,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適。 中考成绩不下来,这些参加了中考的孩子们都非常焦灼。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光泼洒在杏树湾的上空、边边角角。一群孩子聚在旧伺养院那儿谈论中考。 饲养院的木门早被蛀空了半扇,日头透过破洞在地上筛出亮斑。孙完虎踩著门槛蹦躂,军绿色书包带子磨得发亮,里面揣著半块没吃完的糖:“我爹说了!考上高中就给我买辆『飞鸽』!到时候带你们去青云镇吃凉粉!”他嗓门大,手舞足蹈间,书包里的玻璃弹珠“叮叮噹噹”滚出来,滚到明子脚边。 明子正蹲在地上画分数线,树枝在泥里戳得又深又急:“去年是480,今年扩招,460准能上!”他娘给做的蓝布衫袖口短了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我数学估了85,语文保底70,加起来……” “加起来也悬!”为中蹲在石磨上,手里的瓦刀在磨盘上划出白痕。他刚从二叔的工地回来,裤脚沾著水泥点子,“我哥当年考了479都没上成,你们別瞎乐。”他说话像闷雷,每句都砸在地上,惊得尕儿怀里的小猫往她袖口里钻。 尕儿抱著猫缩在墙角,辫梢的蓝布条褪成了白的。她捏著衣角小声说:“我娘说……復读班管饭。”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孙完虎的笑打断:“復读?跟一群小屁孩坐一块儿?要去你去,我孙完虎丟不起这人!” 李国新蹲在旁边数蚂蚁,忽然指著远处:“看!林之砚!” 墙根阴影里,林之砚正靠著老槐树翻书,书页间夹著片干杏叶。孙完虎喊他:“之砚!你估多少分?”他头也没抬,指尖在“岳阳楼记”那页顿了顿,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苏晚禾从杏林里钻出来,手里攥著颗青杏,看见林之砚便往那边走。孙完虎冲她喊:“晚禾!你跟他凑啥?过来猜分数线!”她没回头,青杏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放在林之砚脚边,像颗圆滚滚的期待。 尕儿慢慢说:“別喊了,她一天到晚就跟著林之砚,活活就是个跟屁虫。好像没有林之砚她就活不成似的。” 太阳还没有下去,饲养院的喧闹还在继续,孙完虎的豪言、明子的算计、为中的冷话混在麦香里,只有林之砚脚边的青杏,安安静静地闪著光。 第二天,天气仍然晴朗得很。今天是公布分数和录取的日子,孩子们一大早就往青云中学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七月初的毒日头把青云中学的土操场晒得冒白烟,布告栏前的人挤得像收麦时的麦捆子。林之砚扶著苏晚禾的胳膊往里钻,她的花布衫后背早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片湿菸叶。 “看见了没?”苏晚禾的声音发紧,指尖把林之砚的袖口攥出褶子。布告栏上的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高一(1)班的名单像串刚摘的酸枣,密密麻麻掛在最上头。 林之砚的目光扫到第一行,忽然顿住:“在这儿——林之砚。”他的手指刚点下去,苏晚禾就“啊”地叫出声,声音里裹著哭腔:“我在你后头!看,下面就是苏晚禾!咱一个班!”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黄土星子。新做的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林之砚的手腕上,像条发烫的小蛇。 “哭啥?”林之砚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帕子上还留著上次她绣的小杏花,“早说过你能考上。” 苏晚禾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怕……就怕跟你分开……”话没说完,又被布告栏那边的吵嚷声打断。 孙完虎在二班的榜单前蹦得像只蚂蚱,军绿色书包甩得老高:“我中了!我爹说了,考上就给我买二八大槓!”他那大嗓门,比打麦场的脱粒机还响,震得布告栏的纸都在颤。 乔家三姐妹挤在三班的名单前,红儿的羊角辫蹭著霞儿的肩膀:“咱仨都在!娘要给我做新褂子了!”笑声脆得像掰断的鲜玉米。 尕儿缩在人群外,手指抠著布告栏的木框,指节泛白。她瞅见二班末尾的“林之花”三个字,林之花是她的学名,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像春天下的毛毛雨。 为中蹲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草帽扣在脸上,露出的一截脖颈晒得通红。明子蹲在他旁边,手里的半截铅笔在地上划著名啥,划了又涂,涂了又划,最后把铅笔头狠狠摁进土里。榜上没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李国新笑嘻嘻地走来,抑制不住喜悦,他被分配到了高一四班。 “走了。”林之砚拉著苏晚禾往外走,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著麦糠。路过卖雪糕的老太太时,苏晚禾突然停住,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一块钱:“给我两根!草莓味的!” 孙完虎骑著他爹的旧自行车从旁边躥过,车铃叮铃铃响:“我去告诉娘!”车后座顛得厉害,他的蓝布褂子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 回去的土路上,苏晚禾舔著雪糕,红头绳在风里一顛一顛。她忽然把雪糕举到林之砚嘴边:“你咬一口,甜得很。” 林之砚刚要张嘴,就见为中从后头赶上来,草帽压得很低,谁也不看,闷头往前走,鞋底碾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像在跟谁赌气。 尕儿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块碎瓦片,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二班”两个字,被汗浸得发亮。 考上的孩子雀跃像刚炸开的麦壳,落榜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都在这黄土路上,慢慢往家飘。 晚饭过后,暮色把旧饲养院的土坯墙染成了酱色,墙根下的孩子们没了白天的闹腾。孙完虎把新得的自行车斜靠在石碾子上,车铃被风撞得叮铃响:“要我说,为中就是犟,落榜咋了?復读一年,明年准能考上!明子已经决定要復读。实在不行,学瓦匠照样挣钱!” 苏晚禾蹲在地上,用树枝划著名圈:“他早上走得急,肯定没吃饭。”她的红头绳在昏暗中闪著点光,像颗没焐热的星子。 尕儿捏著衣角,小声接话:“明子他娘中午在院里哭,说復读班的学费还没凑够。”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被孙完虎的大嗓门盖了过去:“哭啥?我去跟我爹借!” 林之砚靠著门框没说话,手里的《水滸传》被夜风吹得哗哗响。他忽然合上书:“去看看吧。” 孙完虎愣了愣,挠挠头:“咋说?总不能戳人痛处。” “不说考试的事,”林之砚往院外走,“我娘蒸了红糖饃,给他们带两个。” 苏晚禾赶紧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去摘把新下来的青杏,酸的能提神。” 乔家三姐妹也过来玩了,跟著动:“俺们带些俺娘晒的杏干,甜得很。” 尕儿攥著布包,里面是她攒的几颗水果糖,紧紧跟在后头。 夜色漫过黄土路,把几个孩子的影子揉成一团。孙完虎的车铃偶尔响一声,惊得墙根的蛐蛐停了叫。苏晚禾走在林之砚旁边,手里的杏枝一晃一晃,影子在地上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快到为中家时,林之砚忽然停住:“说话轻点,別提分数。” 风里飘来为中他爹的咳嗽声,还有瓦刀敲砖块的闷响,在夜里传得老远。 第二十四章 暑热惊魂 中考成绩与录取引起的骚动渐渐平息了,杏树湾进入了夏收季节,今年也是丰收之年。除了毕业年级的学生早放假外,七月十五號左右小学生以及初高中其他年级的孩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假了。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以及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也放假回家了。整个杏树湾又热火朝天,好不热闹!大小的的孩子们也都加入了夏收的繁忙之中,帮助各家的大人们收割麦子。林之砚和苏晚禾也不例外,因为他们两个又要同一个班上高中,两个孩子打心眼里抑制不住的开心。 日头把杏树湾的黄土烤得发烫,割麦人的镰刀“唰唰”地割倒一片,孩子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麦浪里窜动,像群忙碌的小蚂蚱。孙完虎挥著小镰刀跟在他爹身后,胶鞋踩得麦茬“咯吱”响,割得兴起时,乾脆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光著头在太阳底下猛干,豆大的汗珠子顺著下巴頦往下掉,砸在麦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为中蹲在地里捆麦,手指被麦芒扎得通红,却咬著牙不吭声,捆好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 林之砚背著几个麦捆往架子车边走,蓝布褂子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脊背上凉颼颼的。他把麦捆卸在架子车上,刚直起身,就看见苏晚禾抱著捆麦秆从对面地里走来,红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歇会儿不?”她隔著田埂喊,声音里带著点喘。 场边的老槐树下是片天然的阴凉地,两人並排坐在麦秸垛上,林之砚从布包里掏出一本高一的数学课本,书页边缘被汗水浸得髮捲。“你看这函数图像,”他用麦秆在地上画著拋物线,“像不像孙完虎扔石头的轨跡?”苏晚禾凑过来看,辫梢的红头绳扫过他的手背,痒丝丝的,她指著课本上的公式:“这个『Δ』是什么意思?我总记不住。” “是delta,一元二次方程ax2+bx+c=0中,判別式Δ=b2-4ac,判定根的情况。” 槐树上的虫鸣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撕开道口子,林之砚捏著根麦秆,在地上划著名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招式:“你看这『踅回来,却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这『虚影一影』四个字,就知武松多会耍心眼。” 苏晚禾捧著《红楼梦》,指尖轻轻点在“黛玉葬花”那页,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书页上,把“儂今葬花人笑痴”几个字照得发亮。“她把落花埋进土里时,心里该多疼啊。”她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辫梢的红头绳垂在书页上,红得像抹未乾的泪痕。 风卷著麦糠飘过来,落在苏晚禾的书页上。林之砚伸手去捻,指尖刚碰到纸页,她的手指也凑了过来,两人的指甲盖轻轻碰在一起,像两颗刚结的青杏。 “昨天看到武松血溅鸳鸯楼,”林之砚翻到夹著杏叶的那页,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刀起刀落,看得人浑身发紧!”苏晚禾抬起头,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綹一綹,忽然笑了:“你前儿还说怕我看《红楼梦》变得多愁善感,自己看这打打杀杀的,倒不怕学野了?” 林之砚挠挠头,从裤兜里摸出颗橘子糖,糖纸被汗浸得发皱,却裹得严实。他小心翼翼剥开,糖块的甜香混著麦秸的气息飘过来:“给,中和一下你的愁绪。”苏晚禾接过来含在嘴里,酸溜溜的甜从舌尖漫开,她看见他手背上沾著的麦芒,伸手替他摘掉,指尖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像风拂过麦浪。 第二天一早,露水还掛在杏树叶上,苏晚禾就踩著湿漉漉的黄土路来了。她怀里揣著《红楼梦》,布包被书撑得鼓鼓的,进门就喊:“赞赞哥,你看这段!” 林之砚正在灶房帮母亲烧火,火钳夹著柴火往灶膛里送,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咋了?”他探出头,脸上沾著点菸灰,像只花脸猫。 苏晚禾跑到灶房门口,把书举到他眼前:“黛玉跟宝玉吵架,说『我为的是我的心』,这话多硬气!”她的手指在“心”字上重重敲了敲,辫梢沾著的草屑掉进灶膛,“滋”地化成了灰。 林之砚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菸灰蹭得更匀了:“等哪天閒了,我和你再去烽火台。”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睛发亮,“那边山壁上有古人刻的老虎,张著嘴像要吃人,比这《水滸传》里的还凶!” 苏晚禾把书往怀里一抱,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我得带著林黛玉去,让她看看这世上不光有落花,还有猛虎。”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麦收最忙的那几天,孩子们累得倒头就睡,只有林之砚家的煤油灯总亮到后半夜。苏晚禾的娘半夜起夜,常看见女儿房里的灯还亮著,窗纸上印著她低头看书的影子,旁边总挨著个小小的身影——是苏晚禾把林之砚给她画的函数图贴在了墙上,月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银粉。 林之砚和苏晚禾在深沟边的杏树底下背英语单词。孙完虎扛著麦捆从旁边过,打趣道:“还学呢?你们不怕成书呆子?”苏晚禾把课本往身后藏,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林之砚却笑著扬了扬手里的书:“等你学会了『拋物线』,就知道扔石头能扔多远了。” 经过大人孩子们好多天的努力,麦子已经割完了,都码放在各家的地里。晚饭后,一点风也没有,气温仍然在三十度左右,实在难耐。林之砚在夜幕降临时,悄悄去了墙后面那条水渠里洗澡,主要是要凉快凉快。苏晚禾来找他,林母说吃过饭就出去了。苏晚禾便出来,远远发现水渠边上好像有衣服,悄悄就过去了。 渠岸的柳枝垂在水面,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苏晚禾攥著那本《红楼梦》,布包带子勒得掌心发红。刚绕过那丛花花,就看见渠边青石上搭著件蓝布褂子,领口別著的铜扣在月下闪著光——是林之砚的。 她的脚像粘在了泥里,喉咙里像堵著团干麦秸。渠水“哗啦”淌过,月光铺在水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林之砚背对著她,正弯腰往肩上撩水,水珠顺著脊梁骨往下滚,在腰窝处打了个旋,又跌进水里,溅起细碎的银花。 苏晚禾的脸“腾”地烧起来,热得能烙饼。她慌忙往后缩。渠里的水声猛地停了,那人影“噌”地转过身,水面“砰”地炸开朵水花。 “谁?”林之砚的声音带著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苏晚禾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死死盯著脚边的草,指甲掐进掌心。想跑,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麵条,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混著渠水淌过石缝的“叮咚”,像在数她漏跳的心跳。 “燕燕?”他的声音近了些,带著点慌。水面盪开圈涟漪,该是往岸边挪了,“你咋来了?” 她这才猛地回神,转身就跑,布包从怀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红楼梦》滚出来,书页散著翻开,“黛玉葬花”那页浸在草叶的露水里,墨字晕开,像淌了滴泪。她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往家冲,布鞋发出“咕嘰咕嘰”的响,像在笑她的狼狈。 跑到老槐树下,胳膊肘忽然撞上团温热。是林之砚,他已套上褂子,领口歪著,湿头髮贴在额角,水珠顺著下頜线往下滴,落在锁骨窝里,亮得像颗碎钻。她的额头磕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带著水的凉意。 “对不住,我……”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白。 苏晚禾猛地推开他,继续往前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了满脸。她说不清哭什么,是羞,是慌,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像含了颗没熟的杏,酸溜溜的,还带著点涩。 扒著自家院门的木栓,她才敢回头。月光里,林之砚还站在老槐树下,像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幕——他脊樑上的汗珠,被月光照得像撒了层盐;他转身时水面晃出的轮廓,模糊又分明;还有他慌得变调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著转,搅得她心口发闷。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像刚晒过的石板。忽然想起《红楼梦》里,宝玉隔著花阴看黛玉的背影,当时只觉悵然,此刻却品出点別的滋味,像藏在蜜糖里的刺,扎得人慌,又忍不住想再尝。五六岁的时候,那场大雨,在赞赞家他光著屁股换衣服也习以为常,现在却让人惊魂未定! 第二天清晨,苏晚禾捏著两个热馒头往林家走,脚步慢得像拖了铅。渠边的柳树下,林之砚正蹲在地上,用草叶轻轻擦那本湿透的《红楼梦》。书页被他捋得平平整整,只是“黛玉葬花”那页皱得像朵揉过的纸花。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的慌像受惊的鹿。“我见你书掉了……”他把书往她面前推,手指在书页上蹭了蹭,像怕碰坏了什么。 苏晚禾接过书,指尖刚碰到纸页,两人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她低头看著那页皱巴巴的葬花图,忽然笑了,声音细得像蚊蚋:“烽火台……还去吗?” 林之砚愣了愣,耳根红了,挠了挠湿发:“去,等天气稍微凉些了。” 晨露在草叶上滚,渠水“哗哗”地流,像在说些悄悄话。苏晚禾把书抱在怀里,觉得那书页里藏著个秘密,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昨夜的月光里发了芽,顶得她心口发胀,却又甜丝丝的,像含著颗化不开的糖。 第二十五章 新起点 夏日漫长,而这个暑假更漫长。夏收结束,没过几天,麦捆都晒得乾乾的,趁著雨季来临之前,杏树湾的打麦场也更加忙碌,人们把麦子都打完了,把乾的粮食装在了粮仓里。细草也都让孩子们拉回家,这是餵牲口的好草。长草一般都摞在了打麦场边缘地带,或者有些人家把长草也拉回家,摞在院子外面,高高的成为一个草垛。 好多人家只留下够吃两年的粮食,多余的都卖了。 再迟一点,一些蔬菜也陆陆续续收拾完毕。其他像菸叶等经济作物也陆续被收割。菸叶被扎成一把一把的,晒在太阳下,等干了便拿出去卖。很多人家没人专门去卖,就都卖给苏晚禾的父亲,他略低的价格收购,然后略高的价格卖出去,从中也可以赚取一点差价。 通过这些经济物的种植,人们的手里多多少少都有点钱,但是慢慢的,人们发现这些钱还是远远不够用,虽然杏树湾的人们一直都是勤俭持家,节约过日子。除了打桩子盖房子娶媳妇这些大事花很多钱,再就是供学生读书要花点钱,其他穿衣服吃饭的花费都很小很小。即使是这样,人们还是渐渐发现钱不够用,於是想法赚钱便一直是縈绕在人们的头脑里面的一个未解的问题。而苏文玉盖房子娶媳妇居然没有借钱,这给了很多人一个启发和思路。 一晃之间,就到九月初了,又是新学年的开始,开学了!苏晚春因为今年高考预选考试没有通过,所以没有能参加高考。她想要復读一年,想要和二哥苏晚海一样能考上大中专,她们的二哥上了本省畜牧学校,已经上了一年了。而林之砚的大姐林之柔也考上了横远市卫生学校!但是苏文玉十分不同意她:“一个女娃家,上那么多学干什么?不如学个技术,早点出嫁了算了!”其实苏文玉知道他能够供得起孩子们上学,他只是不愿意供女娃们上大中专,他认为女娃们迟早是別人家的!就算大中专毕业了能够工作挣钱了,也是便宜了婆家。 无奈苏晚春一直哭闹,並且两天不吃饭,不出门,把自己锁在房子里。母亲心疼女儿,就和苏文玉闹彆扭,说:“如果大丫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一个人活起!”苏文玉拗不过,只好答应让苏晚春復读。苏晚春破涕为笑,肚子饿得咕咕叫,赶紧让母亲给自己做饭吃。总算是爭取到了復读上学的机会了。 开学前两天,苏晚禾背著书包给林之砚还《红楼梦》了,眼睛好像有过泪痕。她从书包里掏出三册书,声音轻轻地说:“赞赞哥,给你。”林之砚见她情绪不好,以为发生了什么,问:“看完了?” 苏晚禾点了点头:“嗯。” “有什么心得?”林之砚盯著苏晚禾有过泪痕的眼睛问。 苏晚禾有点躲闪,柔柔地:“林黛玉太悲悽了!贾宝玉也跟了和尚走了。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人,最后怎么结局这么惨呢?” 听到“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人”这句,林之砚的心里本能地揪了一下。看著苏晚禾完全进入到《红楼梦》的情景之中,他伸手去擦苏晚禾眼角溢出的湿润。安慰她:“当时就怕你受到林黛玉的影响,变得多愁善感呢!没想到你果然受了影响!” 苏晚禾望著林之砚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之砚所不知道的是苏晚禾非但受到影响,而且哭过好几次呢!当读到林黛玉临终前的那段文字“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著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紈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著,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乱著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隨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釵的这个时辰。”读到这里,苏晚禾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哗哗地流下去,竟然伤心地哭出声来。半天缓不过劲来,那泪水婆娑了一个晚上!睡到半夜里还在啜泣! 林之砚望著眼睛湿润的苏晚禾,安慰道:“这都是作家编写的书,现实中不会有的!” 苏晚禾疑问:“不会有吗?”她盯著林之砚的眼睛,似乎不认同。接著说:“赞赞哥,高中我还和你坐同桌!你愿意吗?” “必须的!这还用说!”林之砚斩钉截铁地说,听到“你愿意吗?”这句话,林之砚觉得有点陌生,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不应该是苏晚禾的话,对於他她可从来不会这么客气!看来是受到《红楼梦》的影响! 开学了,苏晚春如愿以偿復读了。苏晚秋高二年级。林之玲高三应届班。尕儿、孙完虎、李国新、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也高高兴兴上了高一。 明子到民丰初级中学復读初三,临走之前他去叫为中,为中死活不去!其实他的父母倒愿意让他復读一年,可是他自己不想念了,说要跟上他二叔学瓦匠哩。林之砚苏晚禾还有尕儿孙完虎李国新都劝过他,他愣是不去,大家只好很遗憾地作罢。 初中同班同学姚广志、孙万兰,於金菊、姜玉梅和姚菊花等大约一半的人都考上了高中,姜玉梅和姚菊花小中专没有录取上,也上了高中。其中田国河、孙万兰,姜玉梅也在高一一班。 开学第一天,报到,註册,领书,排座位顺利完成,苏晚禾仍然如愿和林之砚做同桌,他们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孙万兰依旧慢了半步,与林之砚坐同桌失之交臂。自从小学两年的同桌结束,到初中孙万兰便似乎永远失去了这个同桌,现在高中了,他仍然被苏晚禾霸占著!於是孙万兰心里对苏晚禾的恨更深了,而且现在好像內心是真的恨! 打扫卫生的时候,姜玉梅凑过来发布了一个悲伤的消息:“听说杨志森死了!” “啊!?”听闻此言,林之砚苏晚禾孙万兰异口同声地张大了嘴!怎么会这样呢? 姜玉梅接著说:“说是假期里和自己的妹妹到沙漠里抓头髮菜,住的窑洞塌了,兄妹两人都被活活埋了!” 几个人集体沉默不语,苏晚禾的眼角又湿润了!自从读了《红楼梦》,她真的变得多愁善感了!林之砚顿时觉得窒息,他的脑海里想像著被黄沙埋没的绝望和窒息,那种窒息感越来越强,以至於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起来!他的內心里为奋斗生活的苦难兄弟致敬! 沉默了很久,大家便不再提这个沉重的话题。 班主任姓李,是一个高个子青年,大约二十几岁,留著一头捲髮,很帅气的样子。细细看,他的头髮是天然卷,並不是人工烫的。他进来告诉大家:“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了,同学们,学习主要靠自觉,老师没工夫成天跟在你们的屁股后面催你们。你们要为自己树立一个学习的目標,比如考取某个大学!高中也讲究学习方法,每个同学要调整一套適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方法不合適,往往就会事倍功半,反之,则事半功倍!另外还要有持之以恆的毅力!要有不怕吃苦的精神!各门学科有各门学科的特点,学习方法也不尽相同。此外晚自习是自由选择,家在附近的同学希望儘量来上。今晚就可以上晚自习!另外,初中当过班长的同学有没有?” 说著话,班主任李老师环顾四周。 孙万兰举手说:“老师,林之砚当过班长!”並用手指著林之砚。 李老师接著说:“晚上有上自习的,那就在林之砚那里登记一下。总之预祝大家三年后金榜题名!” 苏晚禾问林之砚:“我们也上晚自习吗?我们离学校也就四里多路。” “上!”林之砚坚定地说。 当天下午,林之砚和苏晚禾早早吃完了晚饭就来上自习了,九点半下自习,正是夜黑风高时分。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窗外的月光正顺著走廊的栏杆淌,像泼了一地的银。林之砚拎起两人的书包,苏晚禾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校服袖子蹭著他的胳膊,带来点温温的热。 出了校门,夜风吹得路两旁的白杨树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缠。苏晚禾攥著他校服的后襟,脚步踩著他的影子走,忽然轻声说:“赞赞哥,杨志森的事,我总想起沙漠里的风。”林之砚嗯了一声,放慢脚步,让她能更稳地跟著。 路过冯家庄那棵老槐树时,树影里突然窜出只野猫,苏晚禾嚇得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抬手护著她的肩,闻到她头髮上皂角的清香,混著夜露的凉。“別怕,”他说,“有我呢。”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一团,书包带子在手里晃悠,碰出轻响。快到杏树湾巷口时,苏晚禾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以后每天都这么走,好不好?”林之砚看著她被月光描亮的睫毛,没说话,只把她的书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风穿过巷口,带著远处渠水的响,把两个人的脚步,揉成了一串温吞的暖。 第二十六章 平常日子 就在孩子们充满著希望和期待的时候,却发现高中物理就像是一座山,而且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需要攀登。虽然物理老师是一个和蔼可亲又高学歷的人,是五十年代西北某个著名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先分配到西北一家国营大企业当工程师,后又辗转调至青云中学当老师。他讲课风趣,儘量把物理知识和日常生活联繫起来,让孩子们能够產生兴趣。虽然如此,孩子们仍然觉得这门课很深奥,不容易理解。 苏晚禾对林之砚说:“这物理课好难理解啊!” 林之砚说:“是的,我也觉得难!我们得想办法。最笨的就是多看书,反覆看。我相信一定会学好的。”他鼓励苏晚禾:“但首先要克服心理上的障碍,你可不能怕它,一旦你怕了它,它就变得越难了!” 苏晚禾信任地点了点头。 林之砚没事常常跑新华书店,买一些物理教辅材料,每一章每一节认真对照著教辅材料细细研究。时间长了,慢慢就领会了。他也常常让苏晚禾看这些书。 数学老师的课反倒容易理解,他常常举一反三,一环套一环,即使你缺了一节课,第二天听,仍然能听得懂。他常常把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和数学联繫起来,这样孩子们对数学感到形象了,有了兴趣,学起来也轻鬆多了。 星期六放学回家,晚饭后,杏树湾的几个孩子聚在旧伺养院那里。孙完虎说:“我们看看为中去,最近一直没见过他,不知道在干嘛呢?”大家都同意了,一块儿过去。此时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余暉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为中家,却不见人。他的父亲一边抽著旱菸一边说:“还没有回来呢,跟著他二叔给袁家庄一个人家干活去了。每天回来就很迟了。你们当时劝他復读一年再上高中,我们也同意了,可他死活不上了,唉……”老人家倒十分开明,孩子们见不到为中,便怏怏地出来了。 又聚到旧伺养院那儿,红中建民小红也过来了,还有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也嘻嘻哈哈过来了。李国新提议:“玩一会捉迷藏吧?” 也许是孩子们长大了的缘故,林之砚似乎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了,他问苏晚禾:“你想不想玩?” 苏晚禾盯著他的眼睛:“想,你呢?” 林之砚说:“那就玩一会吧!” 林之砚和苏晚禾跑得远远的,到打麦场后边的草垛后面躲起来,两个人一边藏著一边说话。林之砚说:“我妈妈让我明天去马家滩的新水地干活,让把拖拉机未犁到的地边角挖过来。” 苏晚禾马上高兴了:“我也去!” “你妈妈让你去吗?”林之砚问。 “我不管,反正我也去哩。”苏晚禾固执地说。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上来。別人都找到了,尕儿找了半天找不到林之砚和苏晚禾,纳闷著到底藏哪儿了?孙完虎说:“这两个人从小到大就黏在一起,好得分不开,敢没有回家了吗?”正说著,林之砚和苏晚禾过来了,等了老半天没人找来,两个人就自觉回来了。 孙完虎说:“你们两个犯规,跑哪里去了?说好的不能出伺养院!” “就是,就是!罚你们两个找別人!”其他孩子附和著。 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玩了一会,大家好像感到没多大意思,都散了,而且从此以后,这帮孩子再也没有玩过捉迷藏这个游戏。 此时月亮也上来了,杏树湾被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月光如水,林之砚和苏晚禾就像在薄纱的朦朧里,突然之间,林之砚发现苏晚禾在月光之下很美,是那种天然的美!他不觉多看了一会,苏晚禾转过来看著他盯著自己,突然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禾给她母亲说:“妈,我要到马家滩新水地去。” 苏母愣了一下,说:“这两天庄稼都没了,跑那里干嘛去?不去!” 苏晚禾说:“玩去呢!別的孩子们都去呢!” 苏母將信將疑,苏晚春接过来说:“妈,你不要相信,我怎么没听到別的孩子们要去的话。怕是赞赞要去吧?不羞不羞!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成天和男孩子黏在一起!不怕別人说吗?” “就不怕!”苏晚禾歪著头理直气壮。果然她到林之砚家和林之砚一起走了。 苏晚禾的母亲看著苏晚禾走了,心里暗暗思忖:这孩子和赞赞从四五岁就黏在一起,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有个分寸!就给苏晚春说:“晚春,你给燕燕说说,毕竟现在大了,她和赞赞好是好,就是得注意分寸了!” 苏晚春说:“妈你放心,他们两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上两小无猜,就像亲兄妹又像好朋友,他们自己倒没有什么,就是人言可畏,我给燕燕安顿,让她注意分寸就行。” 马家滩的新水地泛著刚犁过的湿土气,拖拉机碾出的辙印里积著水,映著天上的流云。林之砚挥著铁杴挖地边角的硬土,蓝布褂子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每一下都带起碎土块,落在脚边的草上。 “慢点,別太累著。”苏晚禾蹲在田埂上,把他扔过来的土坷垃拾起来再砸烂,辫梢沾著的草屑被风一吹,飘到他脚边。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衫,靛蓝底上绣著小朵的杏花,在黄土地里晃得人眼亮。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像头喘气的老黄牛。林之砚望著那团扬起的尘土,忽然说:“等咱考上大学,就把咱村的地也改成这样的黑土地,提高亩產量。”他手里的铁杴在地上划出个圈。 苏晚禾的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子:“那我就跟你一起研究怎么种地,把《齐民要术》里的法子都用上。”她从布包里掏出个饃,是早上她母亲蒸的玉米面的,递过去,“你尝尝,玉米面的,甜得很!” 不到中午,林之砚已经將几块地的边角都挖完了。便和苏晚禾一路磨蹭著回了家。苏晚禾问:“下午干嘛去呢?” 林之砚说:“洗衣服,明天还要上学呢!” 杏树湾的人们收完庄稼之后,都把土地犁过了。土豆也挖完了,其他的作物也收拾完了。大多数人都閒了,便盘算如何赚钱的事。更老五的父亲有样学样,跟著苏文玉也到青云镇东门坡摆地摊去了。后来,青云镇在东门坡以外向北的几块地上修建农贸市场,苏文玉也投了资,修了一间铺面,之后他就开了一个店铺,先头是百货铺,后来又百货夹著五金日杂,铺面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好,挣的钱也越来越多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农贸市场建成之后,林之砚的堂哥三哥也在那里的布料区別人家的裁缝铺里干活了,按照做的衣服多少拿工资,总算手里有点钱了。 杏树湾的人们都在努力地生活著。 …… 课间的时候,林之砚刚要进教室,这时候忽然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很快,就要和林之砚撞上了,情急之下,他双手推过去。“唔!”对面的人轻呼一声,力道撞得他胳膊发麻,可掌下那片触感却软得惊人,像按在刚出锅的米糕上,带著点温热的弹性,顺著指尖往心里钻。这一推挡,显然防止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防止了两个人撞得头破血流。 “苏晚禾?”林之砚这才看清,她怀里的一摞作业本撒了一地,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手腕上,像条发烫的小蛇。她仰著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著点粉笔灰,像落了层雪。 林之砚说:“小心点啊!差点和我撞上了!” 苏晚禾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林之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著她的温度,混著点淡淡的麦秸秆香。“对不住,老师要作业本呢!”她的声音细得像抽丝,慌忙蹲下去捡作业本,手指在地上乱划,却把作业本推得更远了。 “跑这么急干啥?”林之砚也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作业本,就和她的手撞在一起。苏晚禾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手背在衣角上蹭了又蹭,脸却红得更厉害,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门边上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田国河挠著头笑:“咋还撞出红脸蛋了?”孙万兰站在教室门口,抱著胳膊斜睨著,嘴角撇出点冷意。苏晚禾的头埋得更低了,怀里的本子抱得死紧,几乎要嵌进怀里,转身就往老师的办公室跑,辫梢扫过林之砚的手背,痒得他心里一颤。 “哎,你的笔记本!”林之砚捡起地上的蓝皮本子,追了两步,却见她跑得更快了,转过拐角就没了影。本子的封面上,用红笔写著“苏晚禾”三个字,笔画里还留著点湿痕,大概是刚才被她的汗浸了。 他捏著笔记本往教室走,指尖总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块没化的糖。林之砚忽然想起上周在马家滩,苏晚禾弯腰拾土坷垃时,碎花衫后背绷出的弧度——原来隔著布衫的温软,是这样的感觉,像春风拂过刚抽芽的麦垄,轻轻一下,就盪起满心里的绿。 刚进教室,孙万兰就凑过来:“林大班长,手推哪儿了?脸都烧起来了。” 林之砚没理她,把笔记本往苏晚禾的桌洞里一塞,指尖碰到她的铅笔盒,冰凉的铁皮让他猛地回神。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些悄悄话,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可目光总往教室门口飘,仿佛那道红辫梢,还在眼前晃啊晃,晃得人心头髮烫。 第二十七章 探险 自从上次差点与苏晚禾撞个满怀情急之下推开她之后,林之砚渐渐有了男女有別的意识。但是手中的温软却挥之不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於他尷尬害羞,甚至不敢直视苏晚禾。进而又想:“苏晚禾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不是妹妹也情似妹妹。”这样一想又渐渐恢復了正常。 班里订了一份杂誌《飞碟探索》,每到一期,林之砚都要从头至尾认真看完。男孩子之间疯狂传阅,女孩们则不那么热衷。这本杂誌的宗旨是探索未知、开阔思路、普及科学知识。为探索未知科学领域的各派学者和爱好者提供平等的论爭园地,激励青少年立志献身於自然科学研究事业。也正是这本杂誌,彻底打开了孩子们的认知领域,也第一次將孩子们的认知扩展到浩瀚无垠的宇宙。林之砚更是深深地震撼了內心,他常常天马行空地思索,脑海里装著许多奇妙的想像。他的意识从关注小小的自我,到苏晚禾,到杏树湾的所有人,到青云镇,到卫中县、横远市,乃至整个人类,到地外,到地外文明,到茫茫的宇宙……从人生,前途,到所有人类的命运……有时候也会懵懂地思考生命的意义!课间休息或者课外活动的时候,孩子们最爱谈论的话题就是关於ufo,关於地外生命,关於地外文明。 苏晚禾也常常会参加这个话题,她好奇地问林之砚:“你说ufo真的有吗?” 林之砚不那么肯定:“这个应该有,因为杂誌上记载了世界各地那么多的人目睹了的,不可能都是杜撰的吧!” 苏晚禾更是来了兴趣:“你说地球之外真的有人这样的生命和人类这样的文明吗?” 林之砚非常確定地说:“这个我觉得肯定有,有地外生命,也有地外文明!宇宙浩瀚无垠,至今人类科学都没有搞清楚宇宙有多大。在宇宙里,地球渺小得微不足道,连一粒尘沙都算不上,既然地球这样的行星上有生命有文明,那么宇宙里类似於地球这样的行星不知有多少!怎么会没有別的生命呢?既然有別的生命,肯定也会有別的文明!有些文明也许比人类文明要发达得多,人类能够造出飞机,造出太空飞行器,他们当然能造出飞碟,他们乘坐飞碟造访地球也是非常可能的!”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看著林之砚,已经出了神,她的思绪被带到了浩瀚无垠…… 夕阳把教室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林之砚手里转著铅笔,望著窗外的晚霞,忽然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杂誌上画的飞碟?” 苏晚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天边那朵云確实圆滚滚的,边缘泛著金边,像被谁用圆规画出来的。“真像,”她托著下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说要是它真的落下来,里面会走出什么样的人?” “也许长著三只眼睛,”林之砚用笔在草稿纸上画著,“或者像章鱼一样,有好多只手,拿东西肯定方便。”他画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很快勾勒出个怪模怪样的生物,脑袋圆得像皮球,四肢却细得像麦秸秆。 苏晚禾“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抢过草稿纸:“哪有这么丑的?说不定跟咱一样,也穿蓝布褂子,也爱啃烤红薯。”她拿起笔,在怪生物旁边画了个小姑娘,梳著两条辫子,手里举著颗红薯,“你看,这样才对。” 林之砚看著她画的辫子,忽然想起课间撞到她时,辫梢扫过他手背的痒。“说不定他们也上学,”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也学物理,也为浮力题犯愁。” “那他们的物理老师,会不会也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苏晚禾的指尖在纸上划著名,“会不会也有像孙万兰那样,总爱盯著別人的同桌?” 窗外的晚霞慢慢沉下去,露出几颗早亮的星。林之砚合上草稿本,忽然说:“等將来咱考上大学,就报天文系,去看真正的星星。”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股篤定,“到时候用望远镜找,说不定真能看见他们的飞船。” 苏晚禾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望著林之砚的侧脸,夕阳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像画上去的。“那我就报中文系,”她小声说,“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像《红楼梦》那样。”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日光灯“嗡”地亮起来。林之砚把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苏晚禾的笔袋:“留著,等將来找到外星人,给他们看看咱想像的样子。” 苏晚禾捏著那张小纸,指尖能摸到纸上凹凸的笔跡,心里忽然觉得,宇宙再大,只要身边有个人一起琢磨,再远的星星,也像掛在自家院墙上的灯笼,触手可及。 “想不想来一次探险?”林之砚神秘地问苏晚禾。 “探索地外生命吗?”苏晚禾笑著说。 “嗯,也许能碰到外星人呢!”林之砚狂热地想像著。 苏晚禾认真地说:“想呢!我也想遇见外星人!” 林之砚说:“等星期天我们走!” 苏晚禾也热烈地期待著:“好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像著和林之砚一起探险的情景了。 星期天的日头刚爬过杏树梢,林之砚就推著自行车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车是他二哥林之凯的旧“飞鸽“,今天他收拾好了正好派上用场。车把缠著圈蓝布条,后座的铁皮被磨得发亮。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兜里揣著两个白面馒头,是早上跟母亲说去远处的同学家打沙枣时,母亲塞给他的。 苏晚禾从巷子里跑出来时,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跳。她背著个小布包,里面装著水壶和那本画著外星生物的草稿本,看见林之砚就喊:“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补课,她居然信了!“话音刚落,就被自行车后座硌了下,“哎哟“一声笑出来。 “坐稳了。“林之砚蹬起车子,链条“咔嗒“响了两声,带著她往青云镇的方向去。土路坑坑洼洼,苏晚禾的胳膊不得不圈住他的腰,掌心贴著他汗湿的褂子,能摸到后背凸起的脊椎骨,像串没长熟的麦穗。 “你说外星人会不会住在沙漠深处?“苏晚禾的声音顺著风飘进林之砚耳朵里,带著点发颤的欢喜。 “说不定在沙底下建了城堡,“林之砚蹬得更起劲了,“跟《西游记》里的黄袍怪似的,一掀沙子就出来了。“车把晃了晃,两人差点撞上路旁的白杨树,苏晚禾嚇得抓紧了他的衣角,笑声却像撒了把银豆子,滚得满地都是。 到了青云镇东北口,他们拐上通往铁路的路。据说铁路离青云镇十几公里,翻过铁路就到了沙漠。据说那里有很多沙枣树,这个时节,沙枣红红的,又圆又大,香脆甜美,想著就让人流口水呢!向东北方向的砂石路一直是漫长的下坡,骑自行车很轻鬆。苏晚禾坐在后边开心得像只欢快的兔子! 为了不摔下来,苏晚禾牢牢地抓著林之砚的腰。说笑之间,早已到了北海乡,北海乡离青云镇二十公里。街道上十分热闹,做生意的,购物的,人来人往。 林之砚问苏晚禾:“你判断一下北面是哪个方向?” “我觉得应该是这边!”苏晚禾指著树木多的这边。 林之砚说:“我也觉得是这边。沿这边走几公里就到了铁路,翻过铁路就是广袤无垠的毛乌素沙漠!沙漠边缘有大片的沙枣树!壮观得很!走,出发!” 他们又骑了很久,却仍然不见铁路的影子。林之砚下了车,让苏晚禾下来,问她:“我们走了很远了,为什么一直不见铁路呢?”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一脸疑惑:“就是啊!我也觉得走了很久了,是不是方向弄错了?” “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说不定真搞错了!”林之砚无奈地说。 骑了约莫两个时辰,苏晚禾忽然指著远处的土坯房:“那有个村子,咱去问问。“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著个抽菸袋的老汉,皱纹深得能夹进麦粒。林之砚把自行车支在树旁,递过去块从家里带的水果糖:“大爷,问您个路,铁路在哪里呢?“ 老汉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咂摸半晌,才指了指左边的方向:“你们这是跟铁路並行著走呢!要去沙漠得往北拐,过了石城子那片戈壁,才能见著沙子。“他瞅著两人晒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俩娃娃探险嘞?小心被沙狼叼走。“ 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林之砚却挠挠头笑:“谢大爷,我们走错道也挺好,多看了段风景。“ 调转方向往北骑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路渐渐变成戈壁,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苏晚禾从布包里掏出馒头,掰了一半递到林之砚嘴边:“先垫垫,我娘蒸的时候放了枣泥。“ 林之砚咬了一大口,枣泥的甜混著尘土的腥,竟格外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苏晚禾总把娘给的枣子偷偷塞给他,自己啃没肉的枣核,当时只觉得甜,现在才品出点別的滋味,像埋在沙里的糖,越咂摸越浓。 又骑了一个多时辰,眼前忽然出现连绵的沙丘,像铺了层没织完的黄毯子。苏晚禾从车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子里,烫得直跺脚,却笑得露出细细的洁白牙:“真的到了!“ 沙漠边缘的沙枣树上掛著一串串红果子,像串在枝头的小灯笼。林之砚爬上树,摘了把扔给苏晚禾,她用衣服兜著,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流到下巴上,像沾了颗小红豆。 “你看这沙枣,“林之砚坐在树杈上,晃著腿,“说不定外星人也吃这个,就是不知道他们觉得酸还是甜。“ 苏晚禾仰著头看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影子像小扇子。“他们肯定觉得甜,“她认真地说,“就像咱俩现在这样。“ 玩到日头西斜,沙丘被染成金红色,两人才恋恋不捨地往回骑。可往回的路全是上坡,林之砚蹬得满头大汗,褂子很快就湿了。苏晚禾跳下车,非要自己走:“我能行,你別硬撑。“ “上来,“林之砚把车停住,语气不容分说,“咱是一起探险的,要走一起走。“他忽然想起物理课学的槓桿原理,笑著说,“你坐著我省力,这是科学。“ 苏晚禾只好重新坐上后座,这次她没敢再圈他的腰,只轻轻抓著车座的铁皮。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林之砚的腿在打颤,她忽然从包里掏出那本草稿本,念起上面画的外星生物:“三只眼睛的那个,要是在这儿肯定得被沙子迷了眼......“ 林之砚的笑声混著喘气声,倒真觉得轻鬆了些。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外星人聊到高中物理,从沙漠聊到大学,连路边的芨芨草都像是在听。 天色擦黑时,他们才骑到石城子。林之砚实在蹬不动了,把车支在路边,两人坐在沙丘上歇脚。远处的星星亮起来,密得像撒了把碎钻。苏晚禾忽然说:“赞赞哥,今天就算没见到外星人,我也觉得比见著了还高兴。“ 林之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转头看她,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像块白玉,辫梢的红头绳缠著根沙枣枝,红得格外显眼。“我也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比考上高中还高兴。“ 回到青云镇的拱坝时,林之砚突然指著东北的天空说:“你瞧那是什么?”苏晚禾抬眼一望,立刻惊叫起来:“那不是ufo吗?发著光,在飞呢!”苏晚禾一边叫,一边拉著林之砚的手跳起来:“难道我们真的见到了ufo?”一个高光的行星一样的东西,在东北天空飞行,速度倒不快。不知是人造卫星还是外星飞船。它一直向南飞,身影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再后来就不见了。林之砚沉默片刻,给不出一个明確答案。也许就是ufo! 往家骑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杏树湾已经不远了,林之砚下来推,苏晚禾就跟在旁边,帮他扶著车把,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在一起。 快到村口时,林之砚忽然停住,从兜里掏出一串用沙枣核串的项炼,是他在沙漠里捡的,枣核被磨得光溜溜的:“给你,探险纪念品。“ 苏晚禾接过来,串珠在掌心凉凉的,她忽然踮起脚,把项炼掛在他脖子上:“你的也有,这样才算一起探险过。“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能听见村里的狗叫声。林之砚摸了摸脖子上的枣核项炼,忽然觉得,就算將来真见到了外星人,也比不上此刻掌心残留的温度,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不用浇水,也能生根发芽。 到家时,墙上的掛钟刚敲过十下。苏晚禾推开门,看见娘在灯下纳鞋底,赶紧说:“妈,补课的地方太远,回来晚了。“娘没抬头,只说:“锅里温著粥,快喝了睡。“她转身时,脖后的枣核项炼硌了下,心里忽然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林之砚躺在床上,摸著脖子上的项炼,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杏林,“沙沙“的像苏晚禾的笑声。他想起沙漠里她仰著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宇宙再大,也大不过此刻心里蹦跳著的那个人,像颗永远亮著的星,就算藏在云后,也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十八章 探险余波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林之砚笑著说:“我的大腿面有点疼!” 苏晚禾说:“昨天蹬车太猛了!到哪些你坐下来我给你捶捶!” 林之砚看著苏晚禾:“那倒不用,我还没有那么娇气!你说昨晚上看见的那到底是什么?不会真的是ufo吧?” 苏晚禾也疑虑重重:“谁知道呢?奇怪它后来怎么消失了!” 两个孩子一路走著,满心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当天晚上回家以后,苏晚禾的母亲、大姐苏晚春、二姐苏晚秋严阵以待,苏晚禾觉得莫名其妙,看她们三个人的架势,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只见大姐开口了:“燕燕,你老实交代昨天干嘛去了?有人看见你坐著赞赞的自行车走了。” 苏晚禾马上明白她们要给自己上思想政治课了,便不以为然,说:“就是同学家补课去了,当然赞赞也去了呀!这有什么?” 母亲开口了:“燕燕,你也大了,女娃家就要有女娃的样子。不要总是成天到黑跟著男娃到处疯跑了,昨晚上回家都那么迟了。妈知道你和赞赞小小就一块儿玩,一块儿长大,可是现在你们大了,就要注意男女有別,注意交往的分寸!不要让外人说这说那,到时候影响不好!” 苏晚禾不开心了,不情愿地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就是一起学习,一起玩耍,这有什么错吗?” “没错!没错!就是以后要有分寸,不要让別人说閒话。”母亲怕伤了孩子,温柔地劝道。 苏晚禾脸色不好,生气了:“不管他,別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去,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们也该干嘛干嘛,不要操那么多心。我们成天学习任务繁重,好多课程都那么难,特別是物理课,我和赞赞这些课程都弄不明白呢!哪有閒心管別人说什么!” “就是,就是,妈你也別管了,燕燕和赞赞从小到大在一起,情似兄妹,这很正常啊!总不能现在为了別人不说什么,让他们两个不来往了吧!”两个姐姐这时候反倒为燕燕说话了。 经母亲这么一说,苏晚禾也隱隱约约明白男女有別了! 苏晚禾把自己摔在床上,布包里的沙枣核项炼硌著后背,像块没焐热的石头。窗外的月光顺著窗欞爬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晃得人心里发慌。她摸出那本草稿本,翻开画著外星生物的那页,林之砚画的三只眼怪物旁边,她添的辫子姑娘正举著沙枣笑,笔锋歪歪扭扭,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男女有別”四个字在脑子里打著转,像物理老师讲的摩擦力,明明看不见,却处处挡著道。她想起昨天在沙漠里,林之砚爬树摘沙枣时,裤脚捲起来露出的脚踝,晒得比枣子还黑;想起他推著自行车上坡时,后背的汗渍晕成朵云,她伸手想去擦,又硬生生缩了回来。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慌乱,都是母亲说的“分寸”。 第二天一早,林之砚在老槐树下等她,眼里带著点藏不住的笑,刚要开口说前天晚上的ufo,就见苏晚禾低著头走过来,没像往常那样挎住他的胳膊,只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走吧。” 他愣了愣,腿面的酸痛忽然变得清晰,像被谁掐了把。“你咋了?”他跟上她的脚步,“还在想那发光的东西?我查了杂誌,说可能是人造卫星。” 苏晚禾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也许吧。”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外人说閒话”,眼角的余光扫过巷口閒聊的婆姨们,她们的目光像针似的扎过来,让她脖子后面发烫。 到了教室,孙万兰正拿著面小镜子照,看见苏晚禾进来,忽然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仗著从小一起长大,就不知道避嫌,大半夜骑一辆自行车瞎逛,不知道的还以为订了亲呢。” 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抓起课本往桌上一拍,响声惊得前排同学回头。林之砚皱著眉刚要说话,被她用眼神按住了。她坐下时,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拳的距离,却觉得那点空隙比马里亚纳海沟还宽。 课间操时,林之砚把她拉到操场角落的杏树下,手里攥著个纸包:“给,昨天摘的沙枣,我娘用糖醃了。”纸包里的沙枣裹著晶莹的糖霜,像撒了层碎星星。 苏晚禾没接,看著他腿面的肌肉还在隱隱发颤,忽然说:“昨天让你受累了。” “傻丫头,”林之砚把纸包往她兜里塞,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他挠挠头笑,“探险哪有不累的?再说,有你给我念外星故事,比坐拖拉机还轻鬆。” 他的笑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涟漪。苏晚禾忽然想起姐姐说的“两小无猜”,也许有些分寸,不用刻意去守,就像沙漠里的沙枣,该甜的时候自然甜,该红的时候自然红。 放学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次苏晚禾没再刻意躲著,只是並肩走著,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林之砚忽然指著天上的晚霞:“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那天的ufo?” 苏晚禾抬头望去,晚霞红得像醃透的沙枣,她忽然笑了,从兜里掏出颗糖醃沙枣,塞到他嘴里:“像,就是不知道外星人吃不吃这个。” 甜意漫开时,她忽然明白,母亲说的分寸,不是疏远,而是像这沙枣的甜,得慢慢品,才不腻。而她和林之砚的路,就像沙漠里的铁轨,哪怕暂时平行,最终也会通向同一个远方。 晚上,林之砚躺在床上,回想起苏晚禾有些反常的表现,不知怎么了。想著孙万兰对她的阴阳怪气,也许家里人说什么了让她不开心。尤其是她在座位上离自己有一拳之远,以前可是天天挤著自己呢!想到不久前学校组织的一次集体劳动,学校的解放车拉了整整一车人,大家吵吵嚷嚷到二十公里外的学校农场干活。干活倒是其次,夕阳西下的时候,苏晚禾在自己前面,夕阳的余暉刚好把她的影子拉长,她婷婷的身材和美好的面庞在夕阳下裹著一层红光,特別美妙!林之砚觉得十分好,不由得驻足不前,直到苏晚禾转身叫他!想著从小到大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几乎就是亲人,是兄妹,又是知己,现在又有共同的理想:那就是一起读书,將来一起上大学……不知多久才睡著。 国庆前一天,班里组织了一次郊游!青云镇以东四十五公里,有一座坨坨山,海拔一千九百八十五米,山势陡峭,山上松柏长青,葱葱蘢蘢。山顶上修建了七八处道观庙宇,在松柏之中蔚然屹立。这是一处道教圣地。 风已经带了凉意,解放车在土路上顛簸著,车厢里的喧闹声差点掀翻了顶棚。林之砚攥著车帮,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排的苏晚禾身上。她正和姜玉梅几个女生说笑,辫梢的红头绳隨著车身晃悠,像只停不住的红蝴蝶。 “坐稳了!”司机师傅喊了一嗓子,车子猛地拐过一道弯,苏晚禾没站稳,往后踉蹌了半步,正好撞在林之砚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扶她,掌心刚碰到她胳膊,就被她像触电似的挣开——她的脸泛著红,低头扯了扯衣角,往姜玉梅身边靠了靠。 林之砚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想起这几天她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连递作业本都要隔著半张桌子,仿佛他身上长了刺。孙万兰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著若有若无的笑。 车到坨坨山脚下,班主任李老师清点完人数,指著蜿蜒的石阶:“爬到山顶集合,注意安全,別单独行动。”话音刚落,田国河就喊著要比赛谁先到顶,拉著柴一生往石阶上冲,姚金菊跟在后面,书包顛得像装了只兔子。 林之砚刚要抬脚,苏晚禾已经跟著姜玉梅们往上走了。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留下淡淡的痕跡。他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四十五公里的路,好像把两人拉得更远了。从小到大,他们俩都是亲密无间,最近她好像有意保持距离,这让林之砚一时之间不能適应,感到很彆扭。 谁也没想到这“男女有別”的观念反而给孩子们增加了太多的压力,原本他们乾净纯洁,心无杂念,现在好像一接触就心里有鬼似的。 “等会儿!”林之砚追上去,手里攥著个油纸包,“我妈给的煮鸡蛋,你拿著。” 苏晚禾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用,我带了馒头。” “拿著吧,爬山费力气。”他把纸包往她手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烫得她赶紧握紧,鸡蛋在纸包里硌出个圆圆的印子。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辫梢的红头绳扫过石阶,像道慌乱的红线。 山路確实陡峭,石阶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还长著滑溜溜的青苔。苏晚禾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林之砚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这一次,她没立刻挣开,只是低著头小声说:“谢谢。” “慢点走,”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没人跟你抢第一。”他注意到她的鞋带鬆了,蹲下身帮她系好,指尖碰到她沾著泥土的鞋帮,像碰著件稀世珍宝。 苏晚禾的脸更红了,看著他认真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忽然想起沙漠里他推车时的背影。心里那点刻意筑起的墙,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倒了一角。 爬到半山腰的道观时,大家都累得直喘气。姜玉梅姚金菊去买水,孙万兰凑到林之砚身边:“林之砚,你看苏晚禾对你多冷淡,人家说不定早就不想理你了。” “去,別老是阴阳怪气!”林之砚没理她,眼睛望著苏晚禾坐的那块青石。她正低头看著什么,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著名,像是在算题。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保持著一拳的距离:“这道观有年头了,你看那柱子上的字,都快磨平了。” “嗯,”苏晚禾点点头,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沙枣核串的项炼,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这个,我重新串了下。”她把项炼往他手里塞,绳结打得很紧,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林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著光滑的枣核,忽然笑了:“还是你串的好看。”他把项炼戴在脖子上,枣核贴著胸口,暖乎乎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头髮乱舞。道观的铜铃在风中“叮叮”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苏晚禾站在崖边,望著远处的云海,忽然说:“你看那云,像不像沙漠里我们见过的沙浪?” “像,”林之砚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挨得很近,“就是比沙子软多了。”他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相对运动,笑著说,“其实不是云在动,是我们在动——就像你以为在躲我,其实是我没跟上你的脚步。” 苏晚禾的肩膀颤了颤,没回头,声音却带著点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妈说……”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用听別人的。”他指著远处的云海,“你看那云想变什么形状,就变什么形状,从来不管別人怎么说。不要刻意扭曲自己的心。” 这“扭曲”二字让苏晚禾的心里打了个颤,是啊!这刻意的分寸让自己都有点病態了!感到累极了! 下山时,苏晚禾的脚步慢了许多。走到一段陡峭的石阶,她主动伸出手,林之砚愣了愣,赶紧握住——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却攥得很紧。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影子在石阶上忽长忽短,像两只交颈的鸟。 田国河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这一幕,咋咋呼呼地喊:“你们俩咋跟连体婴似的?”苏晚禾的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之砚握得更紧了。 “我们在练平衡力,”他一本正经地说,“物理老师说,两个人一起走更稳。” 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色时,大家终於回到山脚下。解放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像是在催大家上车。苏晚禾把剩下的半个煮鸡蛋塞给林之砚,蛋白上还留著她的牙印:“给你,补充体力。” 林之砚咬了一大口,蛋黄的沙甜混著点淡淡的咸味,像是她没说出口的话。他望著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坨坨山再高,也高不过两人心里那点悄悄滋长的情意,像道观里的松柏,不管风怎么吹,都稳稳地扎根在土里。 这“男女有別,注意分寸”的教诲才两三天,就让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像得了一场大病,心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那堵墙推倒!才又轻鬆自如,有说有笑了。 第二十九章 纸条「情书」 斗转星移,春来暑往,杏树湾依然平凡而热闹著,青云镇也平凡而热闹著。人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欢乐著简单的欢乐,忧愁著单纯的忧愁,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像块温润的玉,把日子磨得踏实又绵长。没人想著往城里跑,田埂上的野草、屋檐下的燕巢、锅里蒸腾的热气,就是日子该有的模样,带著暖烘烘的希冀。 一晃到了高一第二学期末,林之砚和苏晚禾背著书包穿过村口老槐树的次数,已经够数清树纹里藏著的年轮。苏晚禾像春日里拔节的芦苇,不知不觉长得高高的,亭亭玉立,人也越来越好看了。跑动时辫梢甩起来,像只振翅的蝴蝶,连镇上布料店的老板娘都常跟她母亲念叨:“燕燕这姑娘,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呢。” 六月底的虫和鸟都叫得欢,苏晚禾正蹲在操场边的柳树下解鞋带。刚跑完八百米,衣服后背洇著深色的汗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仰头灌下半瓶凉白开,水珠滑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轻颤——这时,田国河从柳树后钻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条递给她,带著点促狭的笑:“初三一个黄毛小子再三求我帮忙,让我把这个转给你。我看他可怜才答应的!你可別告诉林之砚。”说完就匆匆要走。 听闻此言,苏晚禾血液马上快速地循环,脸色瞬间红得像秋天的枫叶。紧张得手心里冒出了汗,指尖刚触到纸片,就听见身后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林之砚抱著一摞物理作业本站在台阶上,蓝衣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上面还留著几道浅浅的铅笔印——想来是刚才抱作业本时,被纸页边缘蹭上的。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禾手中的那张粉纸上,像蜻蜓点水般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泛著白。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著作业本的胳膊紧了紧,手指把最上面那本练习册的边角捏出了道浅痕。 “哟,正主来了。我田国河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你瞧见了,明说:初三一个黄毛小子再三求我帮忙,让给苏晚禾带张纸条。”田国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抱著篮球往篮球场跑,球鞋碾过跑道的声音里裹著藏不住的笑,“我可啥也没说啊,班长可別瞪我——再说了,有人喜欢说明咱班晚禾长得俊,是好事!” 柳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有谁在轻轻翻书。苏晚禾情急之下几乎不知所以,她飞快地把纸片往裤兜里塞,只感到羞愧尷尬,紧张不安,晕得心里乱糟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站起身时,衣服下摆不经意扫过林之砚的白球鞋,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什么初三的,估计是搞错了,说不定是给別人的。” “嗯。”林之砚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那里还沾著点跑操时的尘土。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不知情,或者准確来说不以为然。他的这种镇静態度让苏晚禾额头沁出了细汗,“刚测的八百米成绩比上次快了五秒,呼吸节奏还能再调整——最后一百米时你张嘴喘气了,容易岔气。”他忽然蹲下身,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鞋带,指尖捏住蝴蝶结鬆散的结头,“你这系法太松,再跑会散,我妈说繫鞋带要像扎麻袋口,得勒紧了才稳当。” 他的手指穿过鞋带时,能看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沾著点浅灰色的铅笔灰,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苏晚禾盯著他头髮里藏著的那片柳絮,忽然想起去年夏收时,他也是这样蹲在麦地里,帮她把被麦芒缠住的辫梢一点点解开。那时的风里飘著麦香,混著他身上的香皂味,此刻的风里却飘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熟透的杏儿,甜得发腻,又带著点让人心慌的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我去交作业。”林之砚把系好的鞋带轻轻拍了拍,鞋面上的草屑被拂到地上,起身时,衣服后摆不经意扫过她的膝盖,像片羽毛擦过,痒得人想躲。苏晚禾望著他抱著作业本走进老师办公室的背影,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肩背挺得笔直,像株刚抽条的白杨。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摸出兜里的粉纸片,飞快地展开,自己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一样——那字跡歪歪扭扭的。上面说,看她在宣传栏前抄错题时,阳光落在睫毛上的样子,像浸了蜜的麦芽糖,甜得让人想咬一口;说她解不出题时会皱鼻子,比供销社卖的大白兔奶糖还招人。 她的脸颊“腾”地热起来,像被晒过的西红柿,慌忙把纸片揉成球,刚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看见林之砚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著两本练习册。“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说上次的附加题步骤有问题。”他把其中一本递过来,封面上贴著她的名字,字跡是她自己写的,有点歪,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我帮你標了错误的地方,用蓝笔写的,蓝笔显眼。” 苏晚禾接过练习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像被电流烫到似的同时缩回。她低头翻到標记的页码,看见他用蓝笔写的批註:“此处应考虑摩擦力的方向,参考课本第37页图”,字跡清清爽爽,笔锋带著点少年人的刚劲,横平竖直,比那粉色纸条上的字好看多了,也让人安心多了,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放学后去不去沙枣林?”林之砚忽然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拉得半紧的弓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另一本练习册的边角。“我哥从城里寄回来新的望远镜,说是能看见土星环,还带三脚架的那种,比上次那台清楚十倍。” “去。”苏晚禾把练习册往怀里抱了抱,像揣了块小石子,自己也像做了贼似的,焦躁不安,“不过得先去趟办公室改题,不然物理老师该拿著戒尺念叨了。” 物理老师的办公桌堆著一摞试卷,苏晚禾刚说明来意,就听见隔壁数学组门口传来孙万兰的笑声,脆得像敲破了玻璃,带著点尖细的碴子。“李老师您不知道,苏晚禾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初三的小屁孩都托人给送情书了。”她的声音故意扬得很高,像根细针似的扎过来,扎得人耳朵疼,“林之砚还巴巴地帮著解围呢,真是护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媳妇——也难怪,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苏晚禾的脸烧得越烫了,攥著练习册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手指把纸页捏出了深深的褶子。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阴谋,刚刚田国河帮人送纸条,现在孙万兰就给班主任李老师告状!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指著她的错题:“別听那些閒话,这道题的受力分析……”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林之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块黑板擦,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沾了点在他袖口上。“王老师让我来拿粉笔,顺便……”他的目光在苏晚禾发红的脸上顿了顿,像落了片羽毛,轻得怕碰碎了什么,“顺便问问苏晚禾改完题没有,晚自习要做的卷子她还没领,课代表催好几回了,说再不去拿就要锁柜子了。” 示意之后,老师笑著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心思真多,快改题吧,这道题的思路其实挺巧的,用动量定理能省不少事。”苏晚禾盯著错题本上的受力分析图,忽然觉得林之砚留在上面的蓝笔批註,像撒在慌乱里的镇定剂,一笔一划都透著安稳,让人心神渐定,连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变得顺耳起来。 改完题走出办公室时,林之砚站在不远处,手里转著块黑板擦,黑色的橡胶边缘被磨得发亮。看见她出来,从裤兜里摸出瓶冰汽水递过来——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瓶身凝著细密的水珠,標籤上的“橘子味”三个字被汗水晕开了点,倒像幅抽象画,透著股夏日的慵懒。 “刚田国河又来烦我,说那初三的男生是篮球队的,投篮总偏筐,上次看见他帮你捡掉在球场的笔记本,脸比篮板还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他拧开瓶盖时,喉结上下动了动,“估计是鼓足勇气才托人递的纸条,听说在操场边徘徊了二节课,被体育老师骂了两回。” 苏晚禾“噗嗤”笑出声,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甜漫到心里,把刚才的烦躁衝散了大半。“我还以为你要问纸条的事。”她踢著脚下的小石子,影子和他的在地面交叠成模糊的一团,像幅没干透的画,边缘晕乎乎的。 “问了又怎样?”林之砚望著远处的操场,初三的学生正排著队放学,“总不能因为別人写了几个字,就不许你在阳光下走路了。”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是那种装月饼剩下的铁皮盒,上面印著嫦娥奔月的图案,嫦娥的裙摆被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装著几颗用沙枣核刻的星星,稜角被磨得圆润,泛著温润的光。“上周在沙枣林捡的,刻了三天,手被扎了两回,流的血把枣核都染红了点,不过泡了肥皂水就好了。” 苏晚禾捏起一颗星星,枣核被磨得光溜溜的,边缘还刻著细小的纹路,对著光看,像真的有星光在里面流转。“比纸条好看。”她把星星小心翼翼塞进铁盒时,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圈圈涟漪,连空气都跟著软了几分。纸条带来的慌乱烦躁不安的情绪,现在渐渐变得稳定冷静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时,孙万兰故意从她们座位旁经过,新换的带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像在敲鼓,惊得同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有些人真是好福气,有人写纸条,还有人当保鏢。”她的指甲在林之砚的桌角划了划,阴阳怪气地说,“就是不知道这福气能有多久,毕竟初三的小弟弟可比木头有趣多了,会说好听的,还会打篮球。” 林之砚没抬头,手里的圆规在草稿纸上画著標准的圆,笔尖沙沙响,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苏晚禾翻开英语单词本,看见扉页上他写的“坚持”两个字,笔锋有力,透著股不服输的韧劲,忽然觉得那些閒话像窗外的虫鸣,吵是吵,却碍不著人背单词,更碍不著人做题,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放学时,月亮已经掛上了树梢,清辉洒满了整条路。林之砚走在她旁边,书包里装著那台新望远镜,偶尔碰到她的胳膊,会像触电似的往回收,又走了两步后,悄悄往她这边靠一点。“我妈下午蒸了玉米面饃,给你尝尝,很甜。”他从书包里掏出油纸包,里面飘出淡淡的香,混著点麵粉的甜,“热乎的,路上吃,垫垫肚子,晚自习你就啃了个乾麵包,肯定饿。” 苏晚禾咬了口玉米面饃,甜香混著月光漫进喉咙,把晚自习的疲惫都驱散了。香味在舌尖慢慢散开,像被温柔地抱了一下。经过操场时,看见那棵柳树下站著个初三的男生,个子不高,手里攥著个篮球。看见他们过来,他慌忙往树后躲,球鞋蹭著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只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好像在等你。”林之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 苏晚禾把剩下的半个饃塞进他手里:“你先吃,我去去就回。”她走到柳树下时,男生的脸比月光还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篮球被捏得变了形,像是隨时会炸开。“纸条我看了。”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只想努力学习,只想考上大学,其他的事没想过,也没时间想。” 男生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发出声闷响,在夜里格外突兀。声音带著哭腔,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我……我没別的意思……” “谢谢。”苏晚禾转身往回走,看见林之砚站在路灯下,手里举著望远镜往天上看,侧脸被月光镀上层银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小扇子。“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土星。”他把望远镜递给她,镜筒里的行星像颗戴草帽的玻璃球,光环清晰得能看见纹路,“比物理课本上画的清楚多了,你看那光环,像不像你扎辫子的红头绳?亮晶晶的。” 苏晚禾望著镜筒里的星光,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场微不足道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落下来就干了,连点痕跡都没留下。“明天早上能帮我讲讲化学平衡吗?”她把望远镜还给他时,月光落在他睫毛上,“上次的模擬题最后道大题,我总也算不对转化率,算到第三遍时把笔都摔了。” “嗯。我把笔记整理好了,用红笔標了重点,保证你一看就懂。”他把望远镜往书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还画了转化率的示意图,像糖葫芦,一串一串的,好记。”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屋里的小凳子上纳鞋底,昏黄的灯泡照著她低头的样子,像幅旧画。看见苏晚禾手里的铁盒,她忽然笑了,针尖在鞋底的花样上顿了顿,扎出个小小的针脚:“赞赞又给你带好东西了?这孩子,从小知道疼人……” 看著女儿情绪似乎不好,苏母心里猜著:这又是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说:“安心好好念书,不要受外面的影响。”这话听起来好像她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接著说:“你大姐去年就是被村里的閒话扰了心神,高考差了几分,现在提起还掉眼泪后悔呢。” 苏晚禾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听见母亲在后边说:“明早的玉米粥我多熬点,给赞赞也带一碗,放了他爱吃的红糖。” 第二天清晨,老槐树下的露水还没干,晨光下亮晶晶的。林之砚背著书包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的领口別著颗蓝扣子,像个小小的標记,在阳光下闪著怯生生的光。“化学笔记。”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封面上画著个歪歪扭扭的烧杯,里面飘著个小云朵,旁边用红笔写著行小字:“別被孙万兰影响!” 苏晚禾接过笔记本时,闻到他身上的皂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一样让人安心。“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把保温桶递过去,里面的粥还冒著热气,用棉垫裹得严严实实,“放了点你爱吃的红薯。” 两人並肩往学校走,晨光把影子拉长,像两条亲密的小蛇,在地上交缠又分开。偶尔有早起的麻雀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叫。经过操场时,看见那个初三男生正蹲在跑道边捡垃圾,衣服上別著“环保值日”的红袖章。看见他们,他慌忙把脸埋得更低,耳根却红得像樱桃,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手里的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晚禾的脚步顿了顿,林之砚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要不要安慰他一下?” “算了吧!越说事情越多!”苏晚禾轻轻地说。两个人便不作声,轻轻从那男生旁边过去了。那男生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悵然若失…… 早自习的铃声响时,孙万兰抱著书本经过林之砚苏晚禾的座位,故意把书往桌上一摔,发出声巨响,惊得前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有人写纸条还不稀罕,偏要守著块木头。”她的目光扫过林之砚手里的物理课本,像在看什么无趣的东西,“木头可不会写情话,最多会算个受力分析,连句『你今天真好看』都不会说。”附近有人一脸茫然,不知孙万兰阴阳怪气说什么,有人好像知道她说什么,附和著笑。 林之砚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著,忽然把一张纸推到苏晚禾面前,上面用圆规画了个標准的圆圈,里面写著道物理公式:“f=gxm1xm2/r2”。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下巴往纸上抬了抬,眼神里藏著点促狭的笑。苏晚禾凑近一看,公式下面还有行小字:“不要为那些无为的人和事消耗了自己。”她的心豁然省悟,马上就通透了,再看孙万兰时,忽然觉得她的话像黑板上的粉笔灰,一吹就散了,连点重量都没有。 放学时,林之砚把修好的望远镜递给她:“调了焦距,晚上能看见更多星星,我试了,连木星的卫星都能看见,像串糖葫芦掛在天上。”他的手指在镜筒上擦了擦,擦掉点灰尘,“孙万兰刚才在那边跟初三那男生说,要请他去她家吃西瓜,说要帮他『追人』,那男生脸红得像西红柿,结结巴巴说不用,还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砸了好几下。” “隨她去。”苏晚禾透过望远镜望著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尖染成金红色,像块被烧红的烙铁,“我今晚想去沙枣林,看你说的土星环,顺便把你刻的星星掛在树上,让它们跟真星星对话。” “好啊。”林之砚往书包里塞望远镜时,拉链卡住了,他低头摆弄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妈炸了油饼,装了一饭盒,还热乎著呢,我们去沙枣林边吃边看星星。” 沙枣林的晚风里飘著甜香,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被夜风碾出紫红色的汁,像撒了一地的胭脂。林之砚把望远镜架在树杈上,调整三脚架时,手指被树皮蹭掉了点皮,他往嘴里吮了吮,眉头都没皱一下。苏晚禾凑过去看,看见土星的光环像条镶了钻的丝巾,温柔地绕著那颗淡金色的星球,光环上的纹路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真美。”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嘆,辫梢的红头绳扫过望远镜的镜片,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比纸条好看?”林之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促狭的笑,像小时候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蚂蚱时的语气。 苏晚禾转过身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里盛著星光,比天上的还亮,像把碎钻撒进了深潭。 “嗯。”苏晚禾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田国河的喊叫声,说孙万兰带著初三男生往这边来了,声音像只聒噪的乌鸦。“快走。”林之砚拉起她的手就往林子深处跑,两人的脚步声惊起了几只夜鸟。 跑到沙丘顶上时,两人都喘得厉害,扶著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沙地上。月光把沙丘染成银白色,远处的铁路像条闪光的丝带,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林之砚摸了摸脖子上的项炼,枣核被体温焐得温润,边缘光滑得像块玉。“等考上大学,”他望著天上的星星,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像在对星星许愿,“我们去天文台,用真正的望远镜看土星,比这个清楚一百倍。” “还要看沙漠里的ufo。”苏晚禾补充道,指尖在沙地上画了个小小的飞碟。 “嗯,还要带著沙枣。”他在她画的飞碟旁边,画了个梳著辫子的小姑娘,辫子上还繫著个小红点,像她的红头绳。 夜风掀起他们的衣角,沙枣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像化不开的糖。苏晚禾看著林之砚认真画画的侧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高一的这个夏天格外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閒言碎语都吹成风,把所有的悸动都酿成蜜,像沙枣树下藏著的根,悄悄在土里蔓延,却谁也看不见,只等著某天,长出满树的甜。 纸条带来的困惑不安和烦躁,此时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晚禾突然想:如果不是林之砚,此时我將迷惘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有他在身边,一切清晰自然! 第三十章 分科选择 因为孙万兰等人的积极传播,初三的男生给苏晚禾写纸条的事很快就被更多的人知道了,乔氏三姐妹,尕儿,孙完虎,李国新们也知道了,当然杏树湾的人们也知道了,包括苏晚禾的母亲。苏母暗暗担心,悄悄观察,发现苏晚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骄不躁,每天按时上学放学,也没有情绪低落的表现,也就放心了。孩子们虽然都听说了,大都不以为然,大家都知道苏晚禾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被別人喜欢也很正常。还有一点大家也都清楚,苏晚禾自幼和林之砚在一起,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两小无猜,胜似兄妹,纵然有男生们朦朧地喜欢她,只要有林之砚在,大家都放心得很。所以纸条的影响,也就聊胜於无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高一也就结束了,林之砚的成绩仍然是总成绩第一,苏晚禾第六,这对同桌仍然是杏树湾之双骄!是杏树湾孩子们的偶像。他们以此为荣,並不嫉妒!孙完虎,李国新,尕儿,还有乔氏三姐妹都投来羡慕的光! 今年暑假又酷热难耐!孩子们仍然帮助家里夏收,打麦……林之砚和苏晚禾仍然安排了学习计划,並且安排了阅读计划,苏晚禾读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林之砚阅读了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和《西游记》。两个人经常交流心得体会。 在《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中,安娜嫁给了古板的卡列寧,在遇到渥伦斯基后,两人彼此吸引並开始私下约会。渥伦斯基希望安娜离婚后嫁给他,但卡列寧不同意。安娜公开私情后,受到上流社会的压力,她和渥伦斯基去了义大利,回国后安娜变得孤立焦虑,最终因怀疑渥伦斯基不忠而臥轨自杀。 苏晚禾同情安娜和渥伦斯基的爱情,但是安娜自杀后,苏晚禾又变得悲伤起来。她常常把自己融入到故事里参加体会那些悲喜!就像去年的林黛玉一样,甚至为她们流泪!她对林之砚说:“你说她们那么美好,怎么都一个个那么悲惨呢?” 林之砚无以回答,敷衍地说:“也许就是自古以来红顏薄命吧!如果她们长得丑一些,可能结局就会好一点!”说完这句话,林之砚心里忽然有点后悔,因为苏晚禾长得很漂亮!他怕引起苏晚禾的不安!怕苏晚禾误以为真,担心將来的命运不好! 苏晚禾噗嗤笑了:“谬论!难道丑的人都会幸福美满吗?” 两个人常常就这样一起探討文学名著,也一起探討学习。天气热了,他们就到深沟旁边的杏树底下一起背英语,背物理公式,背古诗词。杏树湾的大人小孩看见他俩在一起学习,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谁会大惊小怪。他们在杏树林也成了杏树湾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个暑假还有一个好事就是苏晚春经过復读考取了横远市卫生学校,和林之柔同校,低一级;苏晚秋也考取了严州师范专科学校,林之玲考取了天济师范专科学校。林苏两家的孩子们如此爭气,杏树湾的人们都非常讚嘆!同时很多人看到了让孩子上学读书的希望,这让他们大受启发,所以杏树湾的人们更加重视孩子们的上学读书了! 杏树湾现在的状况是吃饭穿衣住房这些基本的生活保障没问题,人们的手里多多少少有点钱可花,这些都是土地里產出的,供学生上学也没问题。但是要有其他的什么大开支那就不行了。当然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是个例外,他现在已经在青云镇农贸市场开了一间店铺,他手里可支配的钱肯定要比其他人多,毕竟他现在从事的可是商业,而其他人还是原始的农业,况且土地还很少。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靠工资补贴家用,家里生活也还过得去。 送走了姐姐们去外地上大中专,林之砚和苏晚禾就上了高二,当然还有乔氏三姐妹,孙完虎,尕儿,李国新都升到了高二。开学初,学校组织要分文理科,文科学习语文数学英语歷史地理政治六门主科,理科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为主科。 苏晚禾问林之砚:“你要上文科还是理科?” 林之砚问:“你呢?”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盯著林之砚:“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总之我要和你一起上!” 林之砚说:“这哪能行呢?得按照你的实际情况来。按照你的兴趣爱好来!” 苏晚禾说:“我的兴趣爱好就是不论物理化学生物,还是歷史地理政治,只要你选择的就行!总之我要和你一起上!” 林之砚看著她的眼睛,发现里面透著一股真诚和一种难以理解的固执,还有就是非得如此的气势!他不语了,他读出了苏晚禾从小到大和自己在一起所形成的的那种不能割捨!哪怕只是分个班级也不可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映著操场边的白杨树影,像盛著一汪不肯见底的清泉。 “你物理上次考了多少?”他忽然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苏晚禾的脸颊微微发烫,脚尖在地上蹭著:“七、七十。”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电磁偏转,她算了三遍都没算出正確答案,交卷时眼泪差点掉在答题卡上。 林之砚“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她的物理错题本。封面是他帮忙包的牛皮纸,边角被磨得发毛,里面每道错题旁边都有他用红笔写的批註,“此处磁场方向搞反了”“洛伦兹力公式记错了,f=qvb”,字跡比课本上的印刷字还工整。“你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的分数统计表,用指尖点了点那道起伏的曲线,“你的物理分数总在及格线边缘晃,化学平衡和生物遗传题更是每次都要错大半。” 苏晚禾的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你物理每次都九十分左右,化学也是……” “但你歷史上次考了年级第二。”林之砚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歷史课本上。书页里夹著她画的时间轴,从夏商周一直画到清末,每个朝代旁都画著小小的简笔画——秦朝是兵马俑,唐朝是杨贵妃的髮髻,明朝是歪歪扭扭的故宫角楼,比老师的板书还生动。“地理图册上的等高线,你填得比谁都准,政治大题的要点也总能答得又快又全。” 苏晚禾愣住了,抬头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他居然记得这些她自己都没在意的细节! “我选文科。”林之砚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麦浪。 苏晚禾的眼睛倏地睁大,像受惊的小鹿:“什么?你物理化学每次都是年级第一,老师说你是学理科的好苗子……” “理科班里的物理课,老师讲得太快了。”林之砚把她的错题本合上,牛皮纸封面发出轻微的响声,“文科班进度慢些。”他顿了顿,指尖在“歷史”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再说,我觉得商鞅变法比动量守恆有意思。” 这话显然是骗她的。苏晚禾望著他衣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物理竞赛报名表——那是老师上周特意塞给他的,说凭他的成绩,拿个省级奖项没问题。可现在,报名表的边角被揉得发皱,像被谁攥了很久。 “不行!”她忽然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乔氏三姐妹回头看,“你明明喜欢理科,上次你跟我说想考青吉大学的物理系,说那里有全国最好的粒子对撞实验室……还有幽灵粒子的捕捉……” 林之砚忽然笑了,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他的指尖带著点粉笔灰的凉意,触到她耳廓时,苏晚禾的心跳漏了半拍。“实验室又跑不了,”他说,“但你要是选了理科,下次物理考砸了,谁给你讲题?孙完虎?他自己的化学都及不了格。” 苏晚禾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蒲公英。她想起上次物理小测后,自己躲在操场角落哭,林之砚抱著两本练习册找过来,没说安慰的话,只是蹲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直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他的白衬衫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幅没干透的画。 “可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点哽咽,“你明明可以……” “我和你一起上。”林之砚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是他画的文科思维导图,歷史时间轴比苏晚禾的更细致,地理洋流图旁还標著“记不住就想吃过的海带,是顺著洋流漂来的。” 分班表贴出来那天,孙万兰在理科班的名单里找了三遍,都没看见林之砚的名字,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他是不是傻了?放著理科重点班不进,去文科班陪苏晚禾?”她的指甲在分班表上划得沙沙响。 田国河抱著篮球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你懂啥?林班长去年就帮苏晚禾整理物理错题了,厚厚的一大本,比他自己的还认真。”他往文科班的名单里努了努嘴,林之砚和苏晚禾的名字挨在一起,像两粒长在同棵麦穗上的麦粒,“人家俩从穿开襠裤就在一块儿,分个文理算啥?” 苏晚禾站在分班表前,看著“文科班……林之砚苏晚禾……”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林之砚从身后递过来瓶橘子汽水,瓶身凝著细密的水珠,和上次操场递给她的那瓶一模一样。 苏晚禾接过汽水,指尖碰到他的,两人像小时候分糖吃那样,谁都没躲。 孙万兰这个苏晚禾的死对头,她发现林之砚上了文科班,赶紧跑到老师那儿,把自己也改到了文科班。同上文科班的还有乔氏三姐妹,孙完虎,姜玉梅,田国河,姚广志,姚菊花……总共七十八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沙枣林的甜香。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管是物理公式还是歷史年表,只要和他在一起,再难的题,再漫长的路,就像那次去沙漠的上坡路,都能一步步走下去,也像杏树湾的麦子,春种秋收,踏实得让人心安,让人平静。 第三十一章 正义不缺席 就在林之砚们升了高二的时候,明子经过一年民丰初级中学初三復读,也成功考入了青云中学的高一了,他也开开心心地上了学。彼时,这一眾杏树湾的伙伴们,除了为中早早地跟他二叔学手艺之外,其他人都顺利上了高中。当年一年级时候经常慢慢吃花卷让林之砚有了飢饿感的苏能孝,则不知所踪,有人说去了外省一个亲戚家了,孩子们都没有见过。有一年他回来了,路过冯家庄邸家庄的时候,恰巧碰见了乔氏三姐妹,他用一种不知是哪里的口音打招呼,既不是家乡的口音,也不是普通话,也许是他去的那个外省的口音。他已经被別人同化,也许他认为家乡的口音很土,也许认为別人的口音很时髦。总之让乔氏三姐妹浑身难受,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红儿埋怨说:“什么人啊!出门几天就忘本了!连家里的话都不会说了!” “就是,就是,亏他还认得我们!”霞儿和黑儿附和著,满脸的鄙弃。 在杏树湾住了几天,苏能孝又不知所踪了,此后多年,孩子们都很少见到他。他也和这些孩子们很少往来。 红中低几级,也还在上学。建民和小红小学毕业后也上了民丰初级中学。 杏树湾有三百多人口,整个呈现的是热闹非凡的景象。人们对物质生活的贫乏並没有太多的意识,也不那么敏感,因为大多数人家都一样。不过这种认识已经渐渐的有了变化。这还是源於苏文玉盖了新房、给儿子娶了媳妇而没有向別人借钱这件事。苏文玉每天去青云镇农贸市场开他的店铺。更老五的父亲则每天在东门坡上摆地摊,久而久之,他也尝到了甜头,才慢慢明白为什么苏文玉不向人借钱了。毕竟生意和土地的农耕是两个概念。现在苏晚涛已经不去袁家庄段先生那里学中医了,或者说学有所成了。他和媳妇都到梁家墩梁先生的大队保健站帮忙,苏晚涛跟著梁先生继续学习,他媳妇抓药打针。 更老五和林之砚本家的十叔十六叔都成了木匠,给人家做柜子,做家具,也做棺材。別人家要请匠人,肯定要好吃好喝招待好,还要给工钱。 林之砚的堂哥三哥继续在青云镇农贸市场的布料裁缝区给一家裁缝铺帮忙,从中也拿点工资。 王大虎和吴恩贵的小规模养殖也慢慢有些起色,卖羊卖猪卖鸡蛋还是有收入的。 林之砚的大哥林之剑每天都按时去马家槽小学上班,他的大嫂在家待著,有时候和母亲一起干点农活。 杏树湾的一切都在轨道上正常运行著。 …… 林之砚和苏晚禾每天都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有时候他们下午放学並不回来,而是到了晚自习下了才回。当然每次都是他俩商量好的。孙完虎李国新尕儿,以及乔氏三姐妹都一样,有时候下午回来,有时候不回来。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经常是一起走,形影不离,三姐妹也越来越漂亮了。孙完虎李国新尕儿明子各走各的,或者有时候走在一起。而林之砚苏晚禾必定是形影不离,一晃之间,他们在一起已经十多年了。孩子们也早习以为常,也没有更多別的想法和说法。早上起得早的时候,林之砚苏晚禾还要到深沟旁边的杏树林里背一会英语才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秋后问斩”这个词是林之砚在《水滸传》里经常见到的,林之砚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在秋后才问斩呢!他自己理解是因为宋朝也是农耕时代,秋后农人们閒了,所以才问斩,让眾多的人见识,以此受到威嚇,杀一儆百之意吧! 至於午时三刻和西门外,这个时辰和地点,也许是风水地理,或者玄学上的缘故吧! 星期天,在青云镇靠近干河坝的一块高处的地里,搭了一个帐篷,来了一次“秋后问斩”的大事!帐篷上面写的是“某年月日卫中县……捕判大会”。此事前两天已经通知了各村的群眾前来参加,所以今天人山人海,都聚集在干河坝里。今天问斩的主角正是前几年在交流会上和唱戏团打了群架的首领李永虎。此次被问斩,听说是杀了人!因其领著几个打手经常欺负弱小,抢夺財物,欺负妇女,无恶不作,日益猖狂。很多被欺负的人因为怕报復,敢怒不敢言,导致他们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危害乡里,成了一方祸害。 孩子们站在人群中,听台上宣布,歷数了李永虎为首的犯罪团伙的歷歷罪恶,控诉了他们给群眾带来的百般伤害,已经到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时候。此次李某在入室抢劫財物之后,又对某家姑娘起了歹意,女孩百般抗爭不从,李某便丧心病狂將其杀害,一同杀害了女孩母亲……听到此处,苏晚禾在旁边嚇得屏住了呼吸,瑟瑟发抖。林之砚见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试图给予他力量! 台上的罪犯李某虎,剃著光头,昂首挺胸,並且脸上带著轻蔑的笑意!台下的人群里渐渐有了骂声:“畜生,该死!”苏晚禾也由恐惧变成愤怒! 后来台上宣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全副武装人员便將李某虎押赴刑场了。 人群里有人立刻向青云寺后面的乱山岗那里跑,都说要看看去。林之砚对苏晚禾说:“我们不去了,看了那个情景没有好处!”苏晚禾默默不语,还是没有从恐惧中走出来。 林之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別怕!一切作恶多端者,终究得到终极审判!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执行完毕之后,孩子们一起回了杏树湾,孙完虎说:“他们说看到了,李某虎死了之后,他的家人们拿著一大块白色布给他收尸!说那个死相嚇人得很!” 林之砚制止了孙完虎:“別说了,这种坏人谁也別再提了!”因为苏晚禾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復,还有尕儿,乔氏三姐妹都在害怕,所以林之砚不让再说了。 夕阳把干河坝的土坡染成赭红色,像泼了一地的血。苏晚禾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被林之砚攥在掌心里。乔氏三姐妹走在后面,霞儿和黑儿低著头踢著石子,红儿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青云寺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李某虎真是丧尽天良。”尕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那姑娘才十几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之砚没接话,只是把苏晚禾往身边拉了拉。到杏树湾,在深沟边的杏树林,他对苏晚禾说:“我们在这儿坐会儿。”他捡了块乾净的石头,用手擦了擦递给苏晚禾,自己则靠在老杏树上,望著远处的炊烟发呆。 风穿过杏林,叶子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嘆息。苏晚禾忽然开口:“你说,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茫然,“书上说的恶,真的就有!” 林之砚想起《水滸传》里的好汉,又想起今天台上李某虎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因为他们觉得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他弯腰捡起颗小石子,往沟里扔去,“但天网恢恢,总有收网的时候。” 苏晚禾望著他的侧脸,夕阳在他下頜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安心了些。她想起小时候,有次被邸家庄的孩子抢了东西,是林之砚愣追了半里地帮她夺回来,书包都跑掉了也没鬆手。 远处传来乔氏三姐妹的说话声,红儿在安慰黑儿:“別怕,这种人渣死了才好,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了。”孙完虎和李国新在討论刚才的大会,说台上的武装人员拿的是真枪! 林之砚拉起苏晚禾:“走吧。”他的声音里带著点暖意,“回去让你娘给你煮碗薑汤,压压惊。” 两人並肩往家里走,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苏晚禾忽然想起书上那句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此刻望著满天的晚霞,她忽然信了,就像信眼前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总会站在她身边,像这杏树湾的杏树,稳稳噹噹! 推开家门时,灶房的灯正亮著,母亲在灶台前揉面,白雾裹著麦香漫出来。苏晚禾刚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眼泪先滚了下来。 “这是咋了?”母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扶住她的肩,“受欺负了?”苏晚禾摇摇头,把脸埋进母亲衣襟,闻著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抽噎著把捕判大会的事说了,说到那姑娘遇害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母亲听完没作声,只转身往锅里添了水,抓了把薑丝扔进去。火塘里的柴噼啪响,映得她眼角的细纹明明灭灭:“人活一辈子,得守著良心走。那些坏人,老天早晚会收。”她舀了勺红糖放进碗里,“快喝了薑汤,发发汗就好了。” 她说的这老天或许就是天地自然之道,或者说造物主,或者就是冥冥之中一种超然物外的大力量,这老天威力巨大,无时不刻地审视著人间百態,最终会收拾那些作恶多端者!苏晚禾的心里想,但愿有这么一个公正无私的老天吧! 苏晚禾捧著碗,薑汤的辣气钻到鼻子里,呛出些眼泪,心里却鬆快了些。窗外的月牙爬上墙头,她忽然想起林之砚说的“正义不会缺席”,又想起他攥著自己的手时,掌心那点稳稳的暖。碗底的红糖化尽了,甜味慢慢漫上来,像把刚才的恐惧,都浸泡得软了。 第三十二章 决斗 林之砚和苏晚禾每天早晨或者下午都会到深沟旁边的杏树林里背英语,背古诗词,记那些歷史年代等等。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互动,林之砚对照课本让苏晚禾背单词,或者一起背课文。林之砚认为背诵课文是学习英语很好的方法,高一时候的第一课,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karl marx was born in germany, and german was his native language. when he was still a young man, he was forced to leave his homeland for political reasons. he stayed in belgium for a few years;……”所以每一篇课文,他们都儘量背下来。 后来林之砚觉得加大词汇量和阅读量,应该也是一个更好的学习方法,於是他想方设法购买了许多英汉双语版的世界文学名著,诸如“pride and prejudice”、“the best short stories of mark twain”,还有《简·爱》《呼啸山庄》等等,通过阅读,一方面扩展了英语的语言,另一方面也拓展了英语文化知识。他和苏晚禾一人一本,每天抽空读一些。两个人如饥似渴地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累了,他们便聊聊天,讲讲笑话。 杏树林里学习的那些日子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温馨!那蓝蓝的天,那煦暖的微风,那啁啾的鸟叫……那无邪的友谊情……还有慈祥的母亲,母亲可口的饭菜…… 真正让林之砚觉醒的,是隨著年龄的增长,苏晚禾个头现在长得慢了,但是发育了起来,以至於让林之砚明显意识到她是个女的!以至於他感到难为情,感到害羞了。苏晚禾皮肤很好,身材高挑,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优雅和得体。隨著性別意识的觉醒,林之砚不敢像以前那么隨便地拉拉手,捏捏鼻子了,有时候他都不敢长时间盯著她看。两人学习的时候,他也会有距离感了。 但是苏晚禾却不这样,她仍然和以前一样,坐座位也老是挤过来,越过中间的那条线。杏树林里背书时,也靠得很近。这种情况下,林之砚常常就会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来。苏晚禾有段时间总觉得哪些不太一样,慢慢发现林之砚和自己有了“距离感”,总觉得没有那么“亲密”了。不过一旦他们专心投入到学习当中,这些情况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文科班,“杏树湾双骄”的林之砚苏晚禾仍然被班主任余老师任命为班长和学习委员。他俩也仍然坐了同桌,这让孙万兰深深地嫉恨。其实孙万兰的学习也很好了,她的成绩居在上等之列。她之所以嫉恨苏晚禾,是因为小学四五年级她和林之砚做了两年同桌,两个人关係也好,她还曾经给林之砚送过一个小手帕。可是到了初中,这个位置却一直被苏晚禾霸占了,而且一直霸占到现在。虽然嫉恨,她倒也没有做过格外出格的事。 真正让林之砚名声大噪的,还不是因为他学习成绩特別优秀,而是因为高二开学的第二周,班上来了一个新同学的缘故。那天班主任余老师领著一个大个子男生进来:“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赵光明同学,来自我们省城金城,大家欢迎!” 下面同学们拍手,余老师又对赵光明说:“你去坐到后面那个空座位上。” 赵光明脸面白净,留著一头长髮,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不屑一顾或者不可一世,眼神里带著一种痞气。穿的倒乾乾净净,也体面。但是林之砚从第一印象便不喜欢,主要不喜欢他的那种眼神。 后来隔壁理科2班理科3班都来了横远市转来的两个孩子,不出一两周,赵光明和这些所谓城里来的学生便纠集在一起了。后来又纠集了高一高三的几个学生,他们以赵光明为首,专门嚇唬女生和胆小的男生,常常为非作歹。殴打男生,欺负女生,专挑漂亮的女生下手。一时之间,青云中学笼罩在他们的恐怖之中。人们闻风丧胆,惶惶不可终日。没人敢管,没人敢过问,甚至有些年轻老师也常常受到威胁! 很快的,赵光明便瞅上了林之砚的同桌苏晚禾,在他看来苏晚禾就像是一颗即將成熟的蜜桃,让人垂涎三尺。 课外活动的时候,林之砚上了趟卫生间,回来不见苏晚禾,以为她也去卫生间了。但是半天没有回来,他以为也许上操场玩去了,或者老师那儿去了。一直等到放学铃响了,也不见苏晚禾回来。林之砚忽地想到了赵光明,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正这样想著,姜玉梅和孙万兰跑来了,神色慌张地说:“林之砚,赵光明把苏晚禾抓走了,在操场后边的沙枣林里,快去!” 林之砚的一股怒火腾地从脚底升了起来,脸色瞬间铁青,黑得让人害怕,眼里露出了一股凶狠的光,好像要把人吞噬了。姜玉梅和孙万兰从来没有见过林之砚如此凶的目光,这目光让她们不寒而慄。 沙枣林深处,几个男生,也就是赵光明的几个嘍囉围在外边,赵光明在里面对苏晚禾动手动脚地撩拨。苏晚禾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放开她!”林之砚大吼一声,一个健步扑了上去,一把拨开外围的两个学生。再一把推开赵光明,赵光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光明一看林之砚来了,而且脸色十分可怕,心里先怯了三分。林之砚过去扶起苏晚禾,苏晚禾便扑在林之砚的怀里哭了起来,浑身发抖。 赵光明心里露了怯,嘴上不让:“林之砚,怎么个意思?” 林之砚大吼一声:“你要是敢动苏晚禾,现在我就和你决斗,生死不论!”林之砚眼里露出你死我活的决绝和视死如归的凛然! 就这一句话,苏晚禾突然涕泗流涟,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滚落下来,浑身颤抖不已! 赵光明和其他几个学生瞬间懵了,想不到林之砚玩得比他们还狠!顷刻间要和赵光明决斗生死!赵光明又怯了几分,赶紧堆起笑来:“哎呀,林班长,误会误会,开个玩笑!哪里能到生死上!既然苏晚禾是你的人,今后我们绝对不敢造次,一定恭恭敬敬。” 林之砚见赵光明们瞬间露出怯意,进而提出要求:“赵光明,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不但对苏晚禾你们不要有一点非分之想,我们文科班的所有女生都不要打主意。喜欢可以,得尊重她们!” 赵光明露出諂媚的笑:“好的,林哥,我们坚决执行!”接著转身对其他几个说:“听著,以后见了林哥要毕恭毕敬,文科班的女生一个都不要胡想,文科班的所有男生都不要乱动!” 树林里已经围了很多学生,高一高二高三的都有!大家亲眼目睹了林之砚將六七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混混瞬间制服的精彩场面!在场的女生们感动得要哭,眼里都噙著泪花!很多女生瞬间犯起了花痴! 林之砚扶著苏晚禾缓缓走出沙枣林,苏晚禾泣不成声。赵光明和几个同学恭恭敬敬地摆出让道的手势:“林哥慢走!大嫂慢走!” 林之砚摆了摆手:“別胡说!” 听到“大嫂”二字,苏晚禾“噗嗤”破涕为笑。 赵光明今天受到了死亡威胁,更觉得醍醐灌顶,从此他对林之砚敬服得五体投地,就像他反而成了林之砚的小弟。高二文科班从此平安和谐,班主任余老师也十分感激林之砚,帮他收服了赵光明这个难啃的骨头! 林之砚从此在青云中学名声大噪,在学生们中间广为流传。更成了无数女生心目中的大英雄。 赵光明今天栽了跟头,他看著林之砚眼里露出的愤怒,心里发怵,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要跟他玩命!后来他的小跟班告诉他:“苏晚禾是林之砚的逆鳞!以后千万不要碰!” 赵光明未解:“他们两个相好?” 小跟班说:“你怎么理解都行!他们从穿开襠裤到现在一直在一起!是亲兄妹也好,或者比亲兄妹更亲的关係!其实他们也没有谈恋爱,一个是另一个的命!就那种关係。反正坚决不能碰苏晚禾,否则他有可能真的要了你的命!” 赵光明越听越害怕,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心里跟丟了魂似的一个劲打颤。 沙枣林的风还带著点涩味,苏晚禾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打湿的小兽。林之砚扶著她的胳膊,掌心的汗蹭在她的衣服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路过操场时,田国河抱著篮球傻站著,见他们过来,慌忙把球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想搭话,却被林之砚眼里的红血丝嚇退了半步。 “我送你回家。”林之砚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苏晚禾肩上——那外套上还留著香皂的清香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像小时候盖过的旧棉被,让人安心。 苏晚禾把脸埋在外套里,忽然闷闷地说:“你刚才说『生死不论』的时候,像《水滸传》里的武松。”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藏著点不易察觉的甜,“就是……比武松白一点。” 林之砚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倏地红了。他想起今早背的英语课文里,达西先生对伊莉莎白说的那句话,此刻倒觉得,那些华丽的辞藻,远不如她这句带著泪的玩笑话来得实在。 回到杏树湾时,晚霞正把村口的老槐树染成金红色。苏晚禾的娘在门口择菜,见女儿红著眼圈被林之砚扶著,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簸箕里。“这是咋了?”她慌忙迎上来,指尖刚触到女儿的胳膊,就被苏晚禾攥住了。 “妈,林之砚救了我。”苏晚禾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只是略过了赵光明动手动脚的细节,只说他“拦著不让走”。 林之砚站在旁边,脚尖在地上蹭出半道浅沟。苏母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拉著他的手往屋里拽:“快进来,婶给你煮两个鸡蛋,补补力气。刚才在地里就听说学校来了群混小子,没想到敢欺负到咱娃头上!” 晚饭时,苏晚禾的爹苏文玉从镇上回来,听说了这事,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拍:“赞赞这娃,有担当!以后要是那混小子再敢胡来,我去镇上找他说道说道!”菸袋锅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颗小小的流星。 第二天一早,林之砚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苏晚禾背著书包站在那儿,手里拎著个小布包。“给你的。”她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刚刚煮好的两个鸡蛋,“补补身体,以后打坏人的时候力气大!” 布包里还塞著张纸条,上面是苏晚禾的字,歪歪扭扭的:“以后別再说『生死不论』了,我害怕。”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颗刚剥开的糖。 林之砚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进了学校大门以后,听见远处传来赵光明的喊声,他正领著几个同学往这边跑,手里还提著个网兜,装著几个红苹果:“林哥!苏晚禾!我妈从省城捎来的苹果,给你们尝尝!” 苏晚禾往林之砚身后躲了躲,却忍不住探出头,看见赵光明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他喊“大嫂”时的窘態,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两人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把往后的日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孙万兰站在教室后门,看著林之砚帮苏晚禾把吹乱的刘海別到耳后,手里的粉笔盒“哐当”磕在门框上。她忽然想起昨天沙枣林里,林之砚那双燃著怒火的眼睛——原来这木头似的男生,发起火来能嚇退一群混混,那股子护著人的狠劲,比任何甜蜜的话都让人心里发颤。 早自习时,她往林之砚桌上放了块橡皮,是她攒了三天零花钱买的高级绘图橡皮,以前总捨不得用。“上次看你橡皮裂成两半了。”她的声音有点硬,却没像往常那样夹枪带棒,转身时差点撞翻讲台边的扫帚。 乔氏三姐妹也变了模样。红儿路过林之砚座位时,把自家醃的酸黄瓜往苏晚禾手里塞:“我娘说这东西开胃,背书不容易困。”霞儿和黑儿则在课间主动帮苏晚禾擦黑板,以前她们总觉得苏晚禾娇气,如今看她被林之砚护在身后的样子,倒生出点说不清的羡慕。 姜玉梅更是夸张,把藏了半个月的奶糖分给两人,眼睛亮晶晶地说:“林班长,你昨天那句『生死不论』太帅了!” 苏晚禾听著这些话,悄悄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却都忍不住笑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孙万兰落在林之砚桌上的那块橡皮,映得亮晶晶的,像颗藏著心事的星星。 第三十三章 风动杏叶 青云中学沙枣林那场风波像粒饱满的种子,在青云中学的土壤里发了芽。不过几天就一传十十传百,林之砚的名字就像操场边的蒲公英,风一吹,全校都知道了——那个以“不论生死”的决斗彻底制服了赵光明一伙的文科班班长,是他誓死精神成功解救了自己的同桌。他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而且有如此过人的胆识,而他也成了女生们眼里会发光的星。 最先变样的是课间操。以前林之砚总站在队伍末尾,跟著节奏机械地摆臂,如今却成了目光的靶心。理科2班的几个女生借著繫鞋带,频频往文科班队伍里瞟;高一的小女生们更是胆子大,托人递来的纸条像雪片似的,有的夹在他的歷史课本里,有的丟进他的课桌洞里。这些微妙的变化让苏晚禾成功捕捉到了,她的內心里有一丝丝的慌乱和不適。 孙万兰时不时地往这边凑,不是拿著课本过来问林之砚英语翻译的问题,就是拿著练习册问数学题。而且每次过来都表情特別好,眼神特別的虔诚,就像看到自己偶像歌手的那种神情。这种时候她始终不把苏晚禾当回事,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好像只有她和林之砚两个人。林之砚讲题的时候,孙万兰便靠得很近,就像苏晚禾和林之砚那样!这种时候,苏晚禾便浑身不適,她就沉默不语,孙万兰高高兴兴地走了,她也仍然半天不说话。 十七八的年龄,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也是春心悸动的季节。乔氏三姐妹也正是人人眼里盛开的鲜花,芬芳馥郁,就像空气新鲜的早晨朝露。文科班女生眾多,而乔氏三姐妹也確实是靚丽的存在。本来苏晚禾在文科班当之无愧地可以称之为班花,因为她和林之砚自幼长大,自幼在一起的缘故,很多男生都望而却步。当然大家也都並不认为她和林之砚有“早恋”的嫌疑,而是胜似兄妹的那种特殊亲人关係。这种特殊的关係人人皆知,包括很多老师也知道。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赵光明本来打算的下一个目標便是乔氏三姐妹,谁知林之砚生死不论的怒目金刚使他彻底臣服,而且林哥有禁令“不准打文科班女生的歪主意,喜欢可以,必须尊重她们!”。赵光明也变得规规矩矩,能正常地和男女同学们和睦相处。在外边也收敛了很多,渐渐学为好人! 这次对他一生都影响深远,几十年以后,他在省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为某个领域的商业大佬。成为某集团总裁,手底下成千上万的员工,成了真正的头。然而他却非常敬重林之砚,不论何种场合都恭恭敬敬地尊称为“林哥”。因为林之砚是他这一生中第一个敢於且是真的要取他性命的人!林之砚是影响了他一生的人!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苏晚禾敏锐地发现乔氏三姐妹最近和林之砚的互动也越来越频繁,而且她们见了林之砚的表情,就像是小迷妹一样,那眼神!那笑得灿烂!那灿烂的笑里面洋溢著的那热情!苏晚禾觉得自己有点不適,身体和心里都有点不適。 你瞧!红儿居然在课外活动主动邀请林之砚一起打羽毛球去,林之砚不想去,她甚至主动拉著他就往外走!苏晚禾眼巴巴地望著他们出去了,只觉得心慌慌意乱乱,只觉得烦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顷刻间就心静不下来。等了半天,如坐针毡,姜玉梅和黑儿过来叫她“苏晚禾,走,我们也玩一会去。”於是立刻马上就跟了出去。 操场上,红儿和林之砚打羽毛球,黑儿和霞儿还有几个同学在旁边嘻嘻哈哈地助威。见苏晚禾来了,林之砚喊:“晚禾,来,你也打一把!”苏晚禾趁势接过了球拍,把林之砚从红儿身边替换了下来。 赵光明现在规矩的很,他不爱运动,但是和男生女生都能够和和气气友好相处,慢慢的,女生们也不怕他了,大家都能够聊聊天,开开玩笑。整个文科班的气氛非常和谐,越来越好。 晚自习放学以后,苏晚禾走在旁边默默不语,林之砚说什么她都只是点点头。一直到了冯家庄,她都没有开过口。林之砚纳闷著:“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於是就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苏晚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红儿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心灵手巧,性格脾气都好!学习也好!” 林之砚摸不著头脑,无言以对,只说:“嗯!” 苏晚禾接著说:“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和明子孙完虎都標號了乔氏三姐妹了,明子標號的是霞儿,孙完虎的黑儿,你標號的是红儿!” 林之砚呵呵笑起来:“那时候小,不懂事,你气呼呼地从外边进来,说谁再说你就告给老师去呢!” 苏晚禾却没有笑,玩笑的口吻:“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大了,也懂事了!” 林之砚一时之间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也沉默不语了。他其实都不知道苏晚禾到底怎么了。只是隱隱感到她言语间有些淡淡的火药味。到杏树湾分手的时候,林之砚说:“明早我们到深沟边背背英语了再走吧!” 苏晚禾却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就走了。 当晚,林之砚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想:“燕燕今天到底怎么了?她有什么心事吗?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林之砚揣著本英语书站在深沟边的老杏树下,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他望著通往村里的小路,心里像揣了颗没熟透的杏,又酸又涩。 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苏晚禾的身影。她背著书包走得很慢,辫梢的红头绳蔫蔫地垂著,不像往常那样在风里跳。 “来了。”林之砚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在书页边缘蹭出浅浅的印子。 苏晚禾“嗯”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踢著脚下的小石子。沟底的一股溪水潺潺响,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昨天背到哪儿了?”林之砚率先打破僵局,声音有点发紧。他翻开英语书,看见夹在里面的杏叶標本,是上周苏晚禾捡的,边缘被压得平平整整。 “忘了。”苏晚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她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红儿说你羽毛球打得好,她以前总输给霞儿,昨天居然被你让了三个球。” 林之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我不太会打,是她让著我。”他想起昨天红儿递球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当时只觉得尷尬,此刻被苏晚禾提起,倒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还说,你歷史笔记记得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想借去抄。”苏晚禾的声音里裹著点说不清的味道,像雨后的杏叶,看著鲜绿,摸上去却带著潮意。 林之砚把英语书合上:“我已经借给她了。”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背单词的累,是心里的累,“燕燕,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禾的眼圈倏地红了,转身往沟边的石头上坐,背对著他:“我没什么想说的。”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是去年他娘给她做的,“就是觉得,现在找你问问题的人多了,打球的人也多了,你大概……没时间和我一起背书学习了。” 林之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英语书摊开在两人中间:“你看这页,『accoompany you』,不是『your』。” 苏晚禾的肩膀颤了颤,没回头,却伸手翻到了夹著杏叶的那页。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金。 “小时候標號的事,是孙完虎起鬨。”林之砚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走,“我当时就跟他说,不准瞎闹,你听见了的。” 苏晚禾“噗嗤”笑出了声,两颗眼泪却跟著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那天自己气呼呼地叉著腰,林之砚站在旁边,偷偷往她兜里塞了颗糖,说“別听他们的”。 沟底的溪水还在流,像流不尽的日子。林之砚把英语书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背第三单元,你先背,我盯著。” 苏晚禾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点说不清的沙哑,却一字一句背得认真。林之砚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心里猛的一紧,好像是《红楼梦》里看到林黛玉的那种感觉,有点想哭!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又忽然觉得,那些围绕著他的目光和喧闹,都抵不过此刻的晨风和她的声音,像杏树湾的晴朗的天,踏实又篤定。 第三十四章 关於理想 林之砚在古代史中寻找杏树湾所在县卫中县及卫中县所在横远市的歷史变迁,发现竟然在公元前106年就已经正式出现横远的名字。这个发现让他颇为震惊,原来本地区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由王朝统治,生生不息啊!歷史居然如此久远!他又在地理书上寻找杏树湾的坐標,地处黄土高原西北,气候恶劣,风沙极大!资源缺乏,生活相对艰苦!可耕土地较少,物產並不丰富。了解到这些先天的物质条件之后,他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杏树湾相对穷困的原因了。可是先民们居然在此已经生活了两千多年! 星期天的早上,在杏树林里背完英语之后,林之砚和苏晚禾討论起这个问题。他说:“从歷史书上看,我们这块地方,或者我们横远市的歷史真的太久远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心里有点小小的触动,他在想这些事情啊!於是问:“你想说什么?” 林之砚说:“通过歷史地理的学习,我在想关於贫困的问题,杏树湾是贫困的。地理环境恶劣,物產匱乏,应该是主要原因。可是先民们居然在此生活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真的漫长啊!” 苏晚禾沉默了,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土山,烽火台的残垣断壁在风里静立,夯土的裂痕里嵌著枯草,像老者脸上皸裂的皱纹。她弯腰拾起一片被风卷落的杏叶,摩挲著清晰的叶脉——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多像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踩出的蜿蜒小径。思绪似乎飘回到遥远的歷史,金戈铁马,人们为了爭夺资源而狼烟四起,疯狂地廝杀!那烽火台就是歷史的见证!同时苏晚禾望著林之砚,心里想:他的脑袋里到底有多少奇思妙想呢?他总会把人引入到一些未知的领域,让人沉默而思考!於是说:“可是我们能够做什么呢?” 林之砚说:“目前为止我仍然想不到做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或许用知识能够改变些什么。” “我奶奶曾经说,她年轻的时候,黄沙漫天,沙子能漫到窗台。”她把杏叶夹进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纸页上还留著上次抄的《史记》选段,“村里人栽杏树,头年活了不到三成,第二年接著栽,第三年往树根裹麦草,如今这林子才把风沙挡了挡。” 林之砚蹲下身,枯枝在地上勾出横远的轮廓。从公元前106年的“横远郡”到如今的市界,线条时粗时细,却在烽火台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你看这儿,”他指尖点著圈旁的字跡,“县誌说嘉靖年间大旱,百姓逃了大半,可二十年后,逃难的人又背著铺盖卷回来,在老宅基地上重新垒墙。” 苏晚禾忽然从布兜里摸出颗蒸过的沙枣,露出里头琥珀色的果肉。“就像这东西,”她把沙枣塞到他掌心,“石缝里扎下根,结的果子也带著劲。”阳光斜斜落在林之砚脸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著她看了十七年的认真。“等我们上了大学,学些真本事,说不定能让这沙子变个模样。” 林之砚捏著沙枣,有一股透壳而出的甜。他望著苏晚禾被风吹乱的刘海,望著远处烽火台顶掠过的飞鸟,忽然觉得两千多年的光阴从未走远——它在老人们栽树的钁头里,在逃难者带回的麦种里,更在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里,在两人脚下这片看似贫瘠、却总在春天冒出新绿的土地里。 风卷著沙粒擦过杏林,叶子簌簌作响,像在应和著什么。烽火台依旧沉默,却在这一刻,把千年的故事悄悄递到了两个少年手里。 孙万兰在多次与林之砚的主动热情交往中,始终没有得到林之砚额外的青睞,她终究越不过中间的苏晚禾。看来和苏晚禾比,她只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而苏晚禾则似乎在林之砚的心底深处,虽然看不出他们两个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比如那种“早恋”之类。那天早晨苏晚禾的沙哑的背书声,让林之砚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想哭。从此他就不会和別的女生有格外的亲密言行了。他读了两遍《红楼梦》,似乎读懂了林黛玉的心声,苏晚禾在很多地方和林黛玉非常像。 后来,孙万兰和另一个男生李河民走得很近,经常在自习课上头砸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候两个人还肆无忌惮地笑,咯咯咯地,引得別人转过头来观看。林之砚之所以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总是说悄悄话,难道怕別人听见? 过了一段时间,同学们背后说孙万兰和李河民谈“恋爱”。这事情林之砚和苏晚禾都不明所以,也不知何为恋爱!也许是他们经常说悄悄话的缘故吧!林之砚想:“那么我和苏晚禾经常在一起,是不是也算谈恋爱呢?可是好像也没有谁这么说过,包括杏树湾的大人们都没有。” 孙万兰和李河民砸头说悄悄话大约一个学期,第二学期就再没有那样过,恢復正常了。 班上还有一对姚菊花和梁广元,也是经常头砸在一起说悄悄话,並咕咕咕地笑。別人也说他们两个也在谈恋爱!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格外引人注目,后来都不了了之了。 苏晚禾就看不惯,回家的时候给林之砚说:“他们两个人头砸在一起,那么低,又不让別人听,真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林之砚笑了笑,並没有回答。 苏晚禾踢著路边的石子,辫梢的红头绳隨著脚步晃悠:“你说他们到底在说啥?有啥不能大声讲的。” 林之砚望著远处田埂上夜归的农人,手里转著那枚杏核星星:“可能是……藏著的心里话吧。”他忽然想起上次苏晚禾背单词卡壳时,自己凑过去轻声提醒,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团,那时的话也没让旁人听见。 “藏著的话就该烂在肚子里?”苏晚禾扭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层金粉,“你看赵光明,现在有话都直来直去,上次还跟我说他想考军校,怕考不上。” 林之砚被她问得一怔,忽然笑了。他从兜里掏出片晒乾的杏叶,是上次在深沟边捡的,脉络被压得清清楚楚:“咱们藏著的话,都在这叶子里呢。”他把叶子往苏晚禾手里塞,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像被暖阳晒著,悄悄红了脸。 微凉的风卷著远处碎草刮过来,夹杂著飘落的树叶沙沙响。苏晚禾捏著杏叶,忽然觉得那些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影子,远不如身边这个少年眼里的光真切——他们的话不用藏,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风,坦坦荡荡,却早把彼此的心事,吹进了两千多年的光阴里。 苏晚禾想:上次他说现在我们做不了什么,唯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也许用更多的知识才能为这贫瘠之地做些什么有益的事。 过了一会,林之砚说:“你说人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最近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总不能盲目地活著,总得有个追求的目標。有了目標好让我们活著更有意义。我们不能选择生,不能像赵光明一样选择生在省城,但我们可以选择活!怎样活著到將来,这个可以努力。每天都去追求心中的那个目標,这样才不至於迷路……” 苏晚禾忽地一震,这又是他的奇奇怪怪的想法,关於生,关於活!“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理解呀!不过他分析得確实对!得有个目標,或者是理想。 “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她坚定地说。 “將来为杏树湾,不,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林之砚补充道。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黄土路上叠出深浅交错的痕。路边的沙枣树叶落了一半,枝椏在天上支起疏朗的网,几颗顽固的沙枣掛在梢头,被风推得晃晃悠悠,像提著灯笼的夜行人。 远处邸家庄的狗吠声断续传来,混著风卷过沟壑的呜咽。苏晚禾裹紧了袖口,指尖触到藏在兜里的杏叶標本,硬挺的脉络硌著手心,像林之砚方才说的“选择”。她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书包带蹭过他的胳膊,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脚步踩碎枯叶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在给未来的约定打拍子。 转过土坡时,烽火台的剪影突然撞进眼里,月光在残垣上淌成银河。林之砚忽然停下脚步,望著那片沉沉的幽暗:“等將来,咱们把这里的故事写进书里。”苏晚禾抬头,正撞见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便重重点头,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跳了跳,像个雀跃的承诺。 第三十五章 雪落有声 明子的爷爷死了。在一个深秋的早晨。 当苏文魁路过地上的瓜棚的时候,纳闷著:“老王爷今天早上怎么还不见起来,敢没有出了问题?敢没有叫霜杀掉了吗?”想著就揭起瓜棚的帘子,只见老王爷还在静静地睡著。叫了一声没反应,再叫,还是没反应,又叫了几声,始终不见动静。他才慌了,把手搭在鼻子上,却发现早没了呼吸,一点气都没有了。苏文魁受了一惊,赶紧出来叫人。 老王爷死了,明子家一连发了五天丧。杏树湾的很多人都去了帮忙。明子的几个叔伯都戴著孝帽穿著孝服,见人就弓著腰点头。明子请了五天假,一直到爷爷埋葬。很多孩子都在中午或者下午去明子家吃饭,一般都是羊肉麵条。林之砚和苏晚禾却一次也没有去,一者是別人家去吃饭不习惯,再者觉得白事上去不太好。 送葬的那天,杏树湾一半的人都去了,浩浩荡荡地抬著棺材去了马家滩。路上撒了很多圆形的纸钱。 苏晚禾后来发现林之砚很少別人家吃饭,再后来发现他对吃吃喝喝好像根本不感兴趣,吃得很简单,她明白他的胃不好。再后来发现林之砚对穿衣打扮也不感兴趣,穿得也很朴素。 明子们埋葬他的爷爷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林之砚正和苏晚禾坐在老杏树下背单词。林之砚忽然合上书:“明子曾说过他爷爷奶奶是五十年前从北海那边逃荒过来的,说那边到处都是沙漠,没有水,无法生存。到杏树湾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苏晚禾想起老王爷佝僂的背影,每次路过瓜棚,他总会塞个熟透的甜瓜过来,皮上还沾著泥土。“人就像这瓜,”她捏著书页边缘,“长熟了,就落了。” 听到苏晚禾又在感嘆了,而且情绪有点低落,林之砚没接话,从布兜里摸出两个烤红薯,他掰开一个,递过半边给苏晚禾,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明子明天该上学了,”他咬了口红薯,“他落了五天的课了。” 风卷著纸钱的碎屑掠过杏林,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著什么。苏晚禾望著林之砚专注的侧脸,忽然懂了他为何不爱凑那些热闹——他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碗里的肉麵,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更沉的东西。 林之砚和苏晚禾仍然每天一同上学,晚自习下一同回家,在上下学的路上,他们探討理想,探討生命,探討已知的和未知的一切。原来以为林之砚学习物理化学特別擅长,殊不知他学习歷史地理和政治也是一套一套的。苏晚禾想他真是能力特別强思路特別清晰的人。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知道將来应该做什么。心里对他的钦佩和依赖便更强了。 林母和苏母也经常在一起聊天,看著两个孩子从小长大,如此要好,又知根知底,两个女人也非常欣慰。此时她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有一次更老五的母亲开玩笑地说:“吆,你们家赞赞和你们家燕燕从这么小就在一起,”她用手比了一下高矮,“现在还在一起,两个孩子好的分不开。你们两个大人对个亲家吧!亲上加亲,多好啊!呵呵呵呵!” 林母和苏母也笑了,都说:“当然好呀!就看两个娃的缘分起,如果真的有缘分,我们当然也高兴!”两个女人心里都甜丝丝的,很愜意! 更老五娘的玩笑话像粒饱满的种子,落在两家女人心尖上,悄悄发了芽。 转天一早,林母就揣著块藏青细布来找苏母:“你看这布,横远市扯的,给燕燕做件夹袄正好。”她指尖划过布面,“赞赞说燕燕晨读总冻得搓手,里头絮层新棉,保准暖和。”苏母笑著应下,转身从柜里翻出包红糖:“这是晚涛从县里捎的,你拿回去给赞赞泡水喝,那年赞赞被雨淋了之后一直肠胃不好,红糖是热性的,暖胃。” 两个孩子浑然不觉大人们的心思。那天晚自习后,林之砚见苏晚禾缩著脖子,默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羊毛围巾还带著他的体温,苏晚禾忽然想起更老五娘的话,耳根腾地红了,往他身边靠了靠,围巾尾端扫过两人手背,像条害羞的小蛇。 “我娘烙了油饼子,”她从书包里掏出油纸包,“说比烤红薯顶饿。”林之砚接过来,掰了半块塞回她手里。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黄土路铺成了银带,仿佛能一直通向很远的將来。 这年冬天,天气特別冷,风也颳得多颳得大。林之砚苏晚禾上学的时候为了保暖常常小跑或者快走。林之砚围著围巾,捂著耳朵。苏晚禾戴著口罩,戴著一顶毛线织的帽子,能够把耳朵装进去。苏晚禾的手冻了,林之砚便让她放进自己的袖筒里给她捂一捂。 冬天冷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到杏树林里背过书。他们在家里或者在教室里背。 林之砚的伯父病了,相当严重。林之砚的父亲就特別担忧,常常陪他看病。到青云镇上去,往往给他买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带著从老侯爷那抓的中药,父亲一直陪著伯父送他回杏树湾,一路说著话。一直送到干河坝过去,才回学校。他深深的忧虑,他知道伯父的日子不多了…… 林之砚的爷爷很年轻就去世了,留下奶奶孤儿寡母。伯父和父亲相依为命,护佑著两个妹妹。伯父对於父亲而言,就是精神依靠。所以得知伯父病无药医治的时候,父亲特別伤感和忧愁。他们的童年少年都特別艰难,孤儿寡母,何其难! 然而命运还是没有因为兄弟情深而大发慈悲,在一个下雪的早晨,伯父去世了。林沐然悲痛欲绝,涕泗汪洋地大哭。 那些日子,林之砚的堂哥老大哥三哥都披麻戴孝。小的几个建民小红们年少无知,不知所以。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被北风捲起来,在天空里到处飞扬。大地树木房屋全白了。 林之砚看见父亲那么伤心,也深深的同情。 当伯父的棺材被一杴一杴的黄土埋葬之时,三哥在坟地里呼天抢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林之砚似乎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泣血。他哭的是他的艰难,也许哭他的眼疾!哭的是命运多舛! 看到他的那样子,林之砚的眼睛也一润一润的,无限哀伤! 林之砚的伯父去世,他请了三天假。苏晚禾每天就像心里被挖空了一样,望著左面的空荡荡的座位,十分不適应。成天默默无语,也不和別人说笑。等到第三天还不见林之砚回来,苏晚禾几乎是魂不守舍,常常半天发呆,做什么都没有状况。她才清清楚楚的明白,她和林之砚从四五岁到现在一直在一起,两个人早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了。 大雪停了便是小雪,林之砚才回学校。他的棉袄肩头落著未化的雪,睫毛上还沾著霜,走进教室时,苏晚禾见他眼下泛著青黑,嘴唇抿成条紧巴巴的线,心里便一紧,像被谁揪了一下。 晚自习的铃响过,林之砚始终盯著摊开的歷史书,指尖在“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几个字上反覆摩挲,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苏晚禾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刚来的时候娘煮的薑茶,用保温杯捂著,还冒著热气。她往他手边推了推,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暖手宝塞到他冰凉的手心里。 放学路上,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苏晚禾没像往常那样问这问那,只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帽檐上的雪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走到干河坝时,林之砚忽然停下脚步,望著遥远的远处被雪埋住的坟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人最终都会死去,这到底是为什么?人们都在努力地活著,却最终都走向死亡!” 苏晚禾望著他冻得发红的眼角,忽然伸手牵住他的袖口,像小时候他拉著她蹚过深沟那样。“虽然结局都一样,”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却很稳,“但是,这个过程却各不一样,也许人生的意义就在於在奔赴死亡的过程!” 林之砚望著远处马家滩坟地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可这过程里,总有人走得太急。”他想起伯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三哥哭红的眼,“像被风掐断的草。” 苏晚禾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些,雪沫子落在她睫毛上:“奶奶说,人走了不是真没了,是变成天上的星星看著后人。”她抬头望了眼灰濛濛的天,“就像老王爷还在瓜棚里晒暖,你伯父还在路口等你爹递烟。” 林之砚低头,见她呼出的白气和自己的缠在一块儿,忽然笑了,是那种带著涩味的笑:“你总能把丧事儿说出点暖乎劲儿。” “因为你在这儿啊。”苏晚禾的声音轻得像雪,“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走的人就不算真离开。”风卷著雪掠过干河坝,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却始终挨在一处。 林之砚低头,看见她的手还裹在他的袖筒里,暖乎乎的。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漫天的白里,有处地方是暖的——就在身边这个姑娘牵著他袖口的地方,像株顶雪的草,执拗地绿著。 第三十六章 晨雾里的单词 时间过得飞快,孩子们却早到了高三年级了。赵光明因为户籍所在地在省城,在高三开学的时候,他就回了金城,他要在金城参加高考。临走之前,他特意当著林之砚苏晚禾的面对苏晚禾道了歉:“苏晚禾对不起,高二的时候对你的无礼!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说完,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对林之砚说:“林哥,遇到你是我的荣幸,是当年你要与我决斗,让我彻底醒悟,也彻底改变了,就是那一次,让我学为好人!这一辈子我都將铭记於心。以后有缘再相会!但凡以后能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定將万死不辞!”说完他和林之砚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眼里噙著泪花。 林之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都好好努力!相信还会见面的。以后有机会了到我们杏树湾玩来!” 赵光明又说了一句:“林哥,但愿你和晚禾能够永远在一起!我看好你们!如果能成功,我想报考军校!” “加油!一定会成功的!”林之砚鼓励他。说完这一句,赵光明转身就走了。 听到赵光明“永远在一起”的祝福,苏晚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倒什么也没有说。同学们都挥手向他告別,一直看著他走出校门的那个拐角。 姜玉梅有点伤感地说:“毕竟同学一场,这辈子有可能不会再见到赵光明了!”这一句让很多同学都有点唏嘘,苏晚禾甚至也有点伤感,她对別离好像天生敏感,默默不语了好半天。虽然赵光明刚来那会纠集人员为非作歹,好在自从林之砚制服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干过坏事了,反倒学为好人!现在分別,很多人都有些依依不捨! 孙完虎有点豪迈地大声说:“走吧!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这一句更要命,苏晚禾眼睛瞬间湿润了,低头不作声,默默依在林之砚身边。看到她如此多愁善感,林之砚心里一紧!心想:“倘若將来我和她不能在一起,情何以堪!她会怎样呢?”想到此处,林之砚也心里打了个寒颤!好像被人在心上割了一刀,钻心的疼!他忽地想到《红楼梦》林黛玉临终的情景——“……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釵的这个时辰。……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他不敢再想了,也瞬间默默不语…… 大家唏嘘感嘆了老半天才回到教室。 等到大家都平復之后,林之砚对苏晚禾说:“我们计划一下怎么复习。” 苏晚禾嗯著点了点头。 林之砚接著说:“这一学期几个月新课就上完了,现在我们一边上新课,一边从前边高一內容开始复习,各科都一样。这样赶新课学完,我们已经复习了很多內容了。” 苏晚禾点了点头,说:“我和你一起开始。” 林之砚补充道:“每天每门课至少保证半小时的复习时间,利用早读晚读时间,利用晚自习。平日我的复习方法主要是阅读,理解,记忆。” 苏晚禾说:“新课的学习我们重点利用课堂就够了。” 林之砚点头赞成。构思好了复习计划,两个人就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了。 乔氏三姐妹看到林之砚苏晚禾已经专心投入到学习当中,便也早早地重视起来,跟著他们安心复习了。其他同学在他们的影响之下,也都迅速行动起来,並且都以林之砚的复习模式开始。孙万兰和李河民,以及姚菊花和梁广元们也不再在自习课头砸一起说悄悄话了,虽然他们也都是同桌,关係挺好,但是还是把大把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当中了。整个文科班的学习风气非常好,班主任余老师也特別欣慰! 晚自习的电铃刚响过,教室前门头窗户吹进来一股清流,把粉笔末子吹得在灯光里打旋。林之砚正用红笔在歷史课本的“辛亥革命“章节画著重號,忽然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混进点不匀称的呼吸——苏晚禾正对著一道政治辨析题蹙眉,右手捏著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反覆点著,洇出几个小小的墨点。 他轻轻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第37页上写著“生產力与生產关係矛盾运动“的思维导图,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著“案例““易错点““关联考点“,最末一行还画了个简笔的犁,旁边注著“杏树湾的耕牛换拖拉机,就是生產力进步“。苏晚禾抬眼时,睫毛上还沾著点倦意,看见那行字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在犁的图案上轻轻碰了碰。 前排的乔红儿忽然转过来,手里举著本地理图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林之砚,你看这等高线地形图,山谷和山脊总混......“话没说完,乔霞儿就拽了拽她的衣角,朝讲台上的余老师努嘴。余老师正低头批作业,眼镜滑到鼻尖上,却忽然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林之砚和苏晚禾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停,嘴角悄悄往上挑了挑。 下课铃响时,孙万兰正抱著英语词典往李河民那边凑,指著“abandon“这个词比划,两人头挨著头在单词卡上写例句,笔尖偶尔碰到一起,就像触电似的弹开。姚菊花则把梁广元的数学错题本借了去,咬著笔桿研究解析几何,忽然拍了下桌子:“原来辅助线要这么画!“惊得后排的田国河手一抖,钢笔在作文纸上划了道斜槓,引得苏晚禾“噗嗤“笑出了声。 十点钟下课,高三的晚自习延长到晚上十点钟了,林之砚抖了抖一身的疲惫走在回家的路上,苏晚禾跟在旁边,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路过邸家庄,碰见了从邸家庄干木匠活回来的十叔林清然。林清然看见他俩就喊:“之砚,晚禾,叔新做了俩木笔筒,明儿给你们带去,放桌上装笔正好。“苏晚禾应著,脚步慢了半拍,等林之砚回头时,她忽然说:“你画的犁,比我娘用的那把好看。“ 夜风卷著土地香味漫过来,把这句话吹得轻轻飘飘的。林之砚的手紧了紧,像是替他应了声好。远处的变压器嗡嗡低鸣,给这寂静的夜添了点生气,就像他们心里藏著的那些话,没说出口,却在暗处悄悄发著光。 九月的天亮得早,林之砚洗了把脸就往杏树林跑,手里拿著高一英语第一册。刚到那儿,发现苏晚禾已经早到了,正坐在小木凳上认真地念英语:“in one of his books, marx gave some advice on how to learn a foreign language. he said that when people are learning a foreign language, they should not translate everything into their own language. if they do this, they will never be able to use the foreign language freely.……”此时阳光正好斜斜地从东面射过来,苏晚禾的脸、鼻子、还有脖颈都有一层金色的光环!太美了!林之砚看得目瞪口呆,足足一分钟!那情那景,让他有一种通透之感!苏晚禾微微一侧脸,发现林之砚正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看,脸马上就红了。 林之砚说:“very beautiful!very good!karl marx学习外语的方法真是太好了,也符合语言学习的规律,而不是千篇一律的翻译。”说著林之砚坐在旁边的木凳上,他巧妙地化解了刚才出神地盯著苏晚禾的尷尬。 两个人背了半小时英语,就准备吃早饭,之后一起上学去了。 晨露还掛在杏树叶上,苏晚禾把英语课本往包里塞时,指尖蹭到林之砚递来的热豆浆,烫得缩了下手。 “小心烫。”林之砚说著,帮她把书角抚平——昨晚她標重点折的摺痕,被他用指甲轻轻压得更整齐了。 苏晚禾抿著豆浆笑:“你说 marx要是看见咱们这么学英语,会不会觉得太笨?” “他会说『实践出真知』。”林之砚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是密密麻麻的语法笔记,“你昨天卡壳的『虚擬语气』,我標了三个例句,都是课本里的。”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苏晚禾忽然指著树影里的光斑:“你看!像不像英语练习册上的星號?” 林之砚抬头,阳光透过叶缝在她发梢跳荡,他忽然想起刚才她念课文时,睫毛上沾的碎光——比任何语法符號都鲜活。他赶紧低头翻笔记,耳尖却红了,嘴上应著:“赶紧走,不然早自习要迟到了。” 书包带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像在替他们数著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两步,把晨雾里的单词,踩成了往后的日子。 第三十七章 土灶上的暖意 杏树湾承载著歷史的重任,更像西北文化的摇篮,將所有的人文重重地记载在那厚重的土地之中,焕发著热情而倔强的色彩。春种秋收,土地把自己最富有的成果都交给了杏树湾的人。土地用最大的情怀哺育了三百多口杏树湾的子民。 秋收后,人们翻犁了土地,大地便静默了。杏树湾的人都习惯存下全家人够吃两年的粮食,这是先民们遗留下来的古训,一旦灾荒来临,黄金也不如粮食。整个杏树湾的人从此再没有飢饿的顏色。经济作物多少都能换点钱,如果无病无灾无难,也会顺利度过一年。 苏文玉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经营好他在青云镇农贸市场的店铺,那是他的经济命脉。在那里他会获得比別人更多的金钱。 更老五的父亲亦步亦趋,除非颳风下雨,否则不会放弃去青云镇摆摊的机会。因为他明白苏文玉比他有钱。 王大虎和吴恩贵从来没有放弃过小规模的养殖。羊牛猪鸡的价格始终比粮食的价格贵一点。 苏晚涛小两口一直在梁家墩梁先生的大队卫生室上班,属於农村的文化人,因为治病救人的职业高尚,因此也受人尊重。苏晚涛通过跟从段先生的系统学习,现在又在梁先生这里进行实践训练,对中医的博大精深已经有所领悟。 林之剑坚守岗位,认真学习心理学教育学等等师范类的专业知识,准备有机会参加考试。 林清然林瀚然和更老五常常被別人请去做木匠活,他们也体验到了“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的来龙去脉。 林之砚的堂哥老大哥也早已结婚,媳妇就在出產石头的山区,平时他没有在,人在深山里,云深不知处。 林之砚的堂哥三哥还在农贸市场布料区一家裁缝铺做衣服。他当然会为自己做一身得体又时髦的衣服。 为中跟著他二叔走家串巷,但凡有盖房子的,便一做就是一两个月。吃得好,又长期劳作,他的身体更结实了。很多时候二叔也会发给他一些工钱,为中就去做一些新衣服穿。但是他的內心总是空落落的,有些寂寞。他想还在读书的伙伴们,听著学校的读书声,或者老远看见林之砚苏晚禾在杏树林里背书的影子,他就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远远地迴避著他们。他暗暗地后悔自己輟学,可是內心里又剧烈地挣扎——读书太难了! 杏树湾被杏树湾的子民们热情地热爱著,没有人埋怨它,因为它从不吝嗇自己的所有。只有林之砚和苏晚禾认识到它的不足之处:可耕土地较少,资源贫乏,可持续发展的前景不宽广……虽然如此,包括林苏在內没有人嫌弃它! 了解了杏树湾的情况之后,我们用广阔的视角看一下: 霜降过后,杏树湾的田埂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更老五的父亲裹著一条旧的蓝布棉袄,蹲在青云镇农贸市场的角落,面前摆著十几把新扎的笤帚,竹枝在寒风里抖得厉害。斜对过的苏文玉店铺却敞著门,暖黄的灯光映著货架上的花布和搪瓷缸,他正给挑肥皂的妇人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眼角余光扫过老木匠,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喊他进来暖和。 王大虎家的猪圈里添了两头小猪仔,吴恩贵蹲在牛棚边搓草绳,两人隔著半条巷子搭话。“听说了没?梁家墩的梁先生要带苏晚涛去县里培训。”吴恩贵手里的草绳打了个结,“这小子將来怕是要坐堂开诊所。”王大虎往食槽里倒泔水,哼哧笑:“咱养咱的牲口,人家念人家的书,各有各的活法。”话虽如此,往食槽里添的玉米面却比往常多了两勺。 林之剑在马家槽小学的办公室里抄教案,窗台上摆著半瓶墨水,笔尖划过纸页时,总想起林之砚送他的那本《教育学概论》——书脊都磨白了,里头夹著片杏叶。他抬头望向操场,几个孩子正追著滚铁环,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像极了当年他和弟弟们在杏树下打闹的光景。 为中扛著工具从盖房的工地回来,路过杏树林时脚步慢了。林之砚和苏晚禾正坐在木凳子上对题,风掀起他们的书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批註。他赶紧缩到树后,手心里的茧蹭著粗布袖口。前几日去镇上买胰子,碰见三哥在裁缝铺门口量尺寸,新做的夹克衫领口挺括,三哥拍著他的肩膀说:“等你攒够钱,也给你做一件。”可他摸著兜里二叔给的工钱,忽然觉得不如林之砚课本上的字跡让人踏实。 暮色漫进村子时,林清然背著工具箱往家走,工具箱上沾著新漆的味道。路过祠堂,见林之砚正帮苏晚禾拂去裤脚的尘土,两人手里都攥著习题册,影子在夕阳里挨得很近。他想起早上给镇上中学做的新课桌,特意在抽屉底板刻了小小的杏花——等这俩孩子考上大学,说不定能用上呢。 炊烟从各家烟囱里钻出来,混著柴火的焦香。林之砚抬头望见自家屋顶的烟,拉了苏晚禾一把:“走,我妈今天蒸了玉米面疙瘩。”两人並肩往回去的路上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发亮,像一条藏在黄土里的线,一头拴著眼前的炊烟,一头牵著看不见的远方。 林母和苏母都对这两个孩子格外重视,也许是都是家里的老小的原因,也许因为其他孩子们都大了的缘故,或者这两个孩子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没有分开过的原因,或者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与別的孩子不同的缘故,总之两个家庭的父母以及所有的哥哥姐姐们都对他们两个疼爱有加。虽然是两个孩子分属两个家庭,但是所有人都把另一个当做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高三了,两个母亲更是对孩子们的衣食住行操心得很。林母和苏母在白天经常一起,两个女人一起说孩子们的事。林母说:“每天晚上,赞赞的灯都一直到十二点了还没有灭,就怕把孩子们熬坏了!” 苏母应和道:“就是,就是,燕燕也一样。其实每天晚上她的灯不灭,我就没有睡著过。”顿了一会,苏母又说:“赞赞的肠胃不好,你操心著不要让吃凉的东西!” 林母幽幽地说:“但愿娃们都有个好前途!起早贪黑的,这么辛苦!读书真的不容易啊!赞赞这孩子心重,小时候晚上我干活辛苦,他那么小的年龄,就一直陪著身边,说:『妈,你累了,休息吧!』那么小他就知道心疼人的!”说著,林母眼睛就湿润了,苏母一见情景,眼睛也湿润了。 林母接著说:“这两个娃从小玩到大,好得分不开。还记得淌洪水的那年,我们抢收打麦场的麦子回家那么迟了,两个孩子换了乾衣服竟搂抱著睡著了。那年赞赞淋雨住院不省人事,你没有见见你的燕燕,唉!哭得稀里哗啦的,看著就让人心疼!” 苏母若有所思地说:“她婶子,你说这两个娃莫不是天生就有什么缘故吧?我们一直看著长大,现在都十八了,他们还是好的像一个人一样,也根本不怕別人说什么!我也寻思著莫不是天生就有什么缘故哩!” 林母幽幽地说:“但愿菩萨保佑,两个娃將来顺风顺雨!” 苏母也合上双手嘴里咕叨咕叨念阿弥陀佛。 两个女人正聊得欢,林母忽然说:“吆,就晌午了,赶紧给娃们做饭走呀!”说著就要往外走。 苏母赶紧挡住了:“她婶子,你快別麻烦了,晌午又再没人,你快来就这些叫娃们吃算了。”苏母再三留住了。两个女人便共同搭手,苏母一边手不停,一边说著话:“娃们都爱吃酸菜粉条肉,再擀上些二面,吃干拌。” 於是林母擀麵,苏母炒菜,还剥了蒜捣成蒜泥。刚做好,锅里的水也滚了,燕燕就进了院子,喊著:“妈,我回来了!”苏母赶紧出门说:“你去叫赞赞,到我们家吃饭来,你林婶也在。” 燕燕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啊!我去叫。”便一溜烟跑了。不一会,两个孩子就高高兴兴地进了门。两个女人看著孩子,脸上都洋溢著慈爱的笑。两个孩子看著两个母亲这么慈爱,心里也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孩子心里却像喝了蜜汁一样甜。 看著两个孩子吃完饭,两个母亲才自己吃,都说:“你们赶紧休息一会去,下午还要上学哩!” 赞赞回家休息去,燕燕送出院门,站在院门口,看著赞赞的背影拐过墙角,才转身往回走。刚到屋檐下,就见母亲正对著林婶笑:“你看这俩,打小就亲。”林婶擦著碗沿接话:“可不是,刚才燕燕扒拉饭时,总往赞赞碗里夹肉,自己倒没吃几块。” 燕燕耳尖发烫,假装没听见,蹲下去收拾柴火。灶膛里的火星噼啪跳,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忽然听见林婶说:“下午让赞赞把那件新做的夹袄穿上,霜降了,风硬。”母亲应著:“我给燕燕也找件厚毛衣,別冻著。”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锅台上,刚才喝了麵汤的粗瓷碗里还冒著热气,像极了两个孩子心里藏不住的暖。 第三十八章 高考前夕 时光荏苒,一晃之间已经到了高考季。孩子们的学习紧张而又如火如荼,夹杂著每个孩子以及家长的內心焦虑。很快的,当孩子们紧张有序的第三轮复习结束之后,高考也再有一周时间了,林之砚和苏晚禾在杏树林最后梳理错题,发现彼此笔记本上都夹著对方画的小记號(他画的犁、她描的杏花),默契一笑却都没说破。林之砚说:“最近几天我们就是查漏补缺,隨便抽取感觉还不熟练的部分复习了,不可能系统地复习了。” 苏晚禾说:“嗯,歷史课我重点看看古代史部分,反正就这样了。” 乔氏三姐妹在课堂上互相抽背古诗文,霞儿背,红儿盯著书,黑儿再翻下一个古文,背完了便嘻嘻笑。 孙万兰李河民还有姚菊花梁广元他们两个两个也一起复习,不再头砸一起说悄悄话並咕咕咕笑了。不过,看起来关係还是特別亲密的,甚至比林之砚苏晚禾更亲密。孙万兰把李河民的英语作文改得满纸红圈。姚菊花盯著课本让梁广元背高三的单词。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每天用红笔涂掉一格,粉笔灰落得像雪。 孙完虎闷著头死死地看地理书,一声不吭,好像有压力。田国河坐在教室最后,眼睛望著天花板发呆,好像沉浸到什么情景当中了。姜玉梅和姚广志一起看著数学题,百思不得其解,正皱紧了眉头。 高考前四天,学校安顿好了孩子们去县城坐车及相关安全事项就放假了。 那两天早晚,林之砚和苏晚禾在深沟旁边的杏树林背一背英语,记一记歷史年代,然后两个人就聊一聊天,故意放的轻鬆一点。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眼睛,惴惴地说:“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他望著远处的炊烟,说:“那就再读一年,我还在这等你。”其实两人都没说,他们怕的不是復读,是怕从此走向不同的路。 高考前两天,林之砚苏晚禾还有孙完虎尕儿,以及乔氏三姐妹们一同去青云镇汽车站坐上班车去了卫中县城。临行前林母翻出压箱底的蓝布褂子,说“穿旧衣踏实”;苏母去青云镇供销社买了两盒“麦乳精”,藏在柜里打算考前给两人冲饮。苏文玉托人从县城捎回两支“英雄”钢笔,悄悄放在林之砚和苏晚禾的书包里。杏树湾的家长们都给孩子们送上了最美好的祝福。 到了县城,余老师安排好了学生们的住宿,安顿大家第二天去看考场。孩子们大多都住宿在卫中县招待所里,有个別学生住在亲戚家。林之砚虽然有个姑姑在县城,她也向父母邀请了让林之砚住在她家,但是林之砚考虑到苏晚禾,就婉言谢绝了。他和苏晚禾都住在二楼,他和孙完虎一个房间,苏晚禾和尕儿一个房间,乔氏三姐妹一个三人间。几个人都在二楼,互相有个照应。 晚饭之余,几个孩子到卫中县城转一转,孩子们除了早些时候体检时候来过县城,其实大家都再没有来过,多少心里有点新鲜感。 卫中县城其实也不大,夹在两山之间,一个平川。县城的建筑都顺著山脉走向南北修建,中间一条长街。建筑大多都是平房,楼房不多,当然要比青云镇的多一些。像卫中县人民政府那个大院里有些办公楼房,都只有六七层高。街道两旁饭馆小卖部等等店铺林立。大十字向北有一个农贸市场,里面人很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农贸市场向北的那个巷子里有一个清真寺,圆形建筑。路过门口,孩子们听到里边有集体的念诵,不知道在唱什么,大约是祈求真主护佑之意或者赞圣之类。反正也听不懂。县城东边依傍一条小河,有一股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溪水自南而北哗啦啦流淌,不知流往何处。小河两边树木葱蘢。小河东边一条公路沿著小河一直延伸,蜿蜒而行,延伸到峡谷,不知所踪。 大约一个多小时,几个孩子走街串巷,已经將县城走了个遍。乔红儿说:“卫中县城不大哎,才一个多小时就走完了!” 苏晚禾接上说:“就是的,感觉还没有我们的青云镇大!” 乔霞儿说:“嗯,人也没有青云镇多。” 孙完虎指著街角的邮电局,嗓门比平时低了些:“这楼比青云镇的供销社高半截,窗玻璃亮得能照见人。”他刚说完,就见个穿蓝制服的人骑著绿色自行车从里面出来,车后座捆著个鼓鼓的邮包,铃鐺叮铃铃响,惊得路边觅食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 林之砚留意到街边的黑板报,上面用白粉笔写著“热烈欢迎高考学子”,字跡比学校的黑板报工整得多,旁边还画了支铅笔,笔尖顶著颗星星。苏晚禾凑近看,发现粉笔末子蹭在指尖是凉的,不像村里的土黑板,摸一把满手灰。 尕儿拽著苏晚禾的袖子往杂货店跑,货架上摆著花花绿绿的硬糖,玻璃罐里的水果糖比家里的大一圈。“你看这糖纸。”她拿起一颗,糖纸在路灯下闪著光,像把小扇子。乔黑儿凑过来,指著柜檯上的电子表:“这表不用上弦,听说装了电池就能走,比我爹的老怀表洋气。” 往招待所走时,林之砚瞥见墙根蹲著个卖西瓜的老汉,面前的木牌上写著“一毛五一斤”。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想起临走时娘塞的十块钱,正犹豫著,苏晚禾已经递过两毛钱:“买两块尝尝,解解渴。”老汉用弯刀一切,红瓤子透著沙,甜津津的汁水顺著指尖往下滴,比杏树湾的野果子好。但是远远不如鹿三马家滩沙地里的西瓜那么甜,那么让人回味。 回到招待所时,孙完虎还在念叨:“刚才那卖西瓜的老汉,说的话和咱村口音差不离,就是尾音拐个弯。”乔红儿剥著糖纸笑:“管他拐不拐弯,反正这县城,住著比咱想的实在。”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去卫中县第一中学看考场。第一中学大门进去,一座四层高的教学楼便迎面赫然矗立著。工作人员很多。孩子们按照准考证的考场號寻找各自的位置。可惜的是苏晚禾和林之砚並不在一个考场,不过都在四楼。苏晚禾因为和林之砚不在一个考场,心里空落落的,又因为林之砚和乔红儿一个考场,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五味杂陈。 林之砚找到自己的考场,刚要进去,回头看见苏晚禾站在走廊尽头,望著他的方向发呆。他挥了挥手,想说“別担心”,话到嘴边却变成:“我考场在最东边,有问题喊我,听得见。”苏晚禾点点头,指尖攥著准考证边角微微发白。 乔红儿拍了拍林之砚的胳膊:“走啦,进去看看座位。”她对苏晚禾笑了笑:“別紧张,四楼就这么点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窗户。”苏晚禾望著乔红儿和林之砚走进考场的背影,心里像塞了把湿棉花,闷得发慌。 尕儿拉著她往隔壁考场走:“你看那棵白杨树,从咱们窗户能瞅见树梢,他考场窗户也对著呢。”苏晚禾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棵老杨树伸著枝椏,在风里晃晃悠悠。 林之砚坐在座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越过走廊,恰好撞见苏晚禾从对面窗户探出头。四目相对,他忽然笑了,比了个“加油”的口型。苏晚禾赶紧缩回头,耳根发烫,心里那点不舒服,倒像被风颳走了些,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 为了晚上大家能够睡得更踏实,晚饭后,林之砚建议去爬县城西边的那座山。此山高约二百米,有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小道旁杂草绿油油的。 孙完虎第一个响应,拍著胸脯说:“爬山我在行,咱村南边的水泉沟的山比这陡多了。”乔黑儿怕虫子,拽著乔霞儿的衣角:“草里別藏著蚂蚱,我最怕那玩意儿。”苏晚禾没说话,脚却跟著林之砚往山脚走。 山径果然窄,仅容两人並排走。林之砚走在最前,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拉拉秧,回头喊:“慢点,这块石头滑。”苏晚禾跟在他身后,看他鞋底沾著的泥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杏树林爬坡,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替她挡著带刺的酸枣枝。 乔红儿和尕儿在中间说笑,孙完虎殿后,时不时捡块圆石头揣兜里:“这石头光溜,回去给我弟玩。”爬到半山腰,风忽然大了,吹得人头髮乱飞。林之砚指著山下:“你们看,县城像块棋盘。” 眾人停下脚步往下望,果然见长街像道竖线,把房屋分成两半,小河像条银带绕著边缘。苏晚禾忽然发现,招待所的屋顶在夕阳下泛著光,而县一中的四层教学楼,正对著山的方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天考场上,要是累了就想想这会儿。”林之砚递过水壶,“站得高,啥都小了。真是古人不欺我『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呀!从现在开始,大家不要再谈高考的事,每考完一门,不论考的好与坏都不说,等考完了再说。轻轻鬆鬆去考就行。”苏晚禾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没躲。山风卷著草香扑过来,把乔红儿的笑声送出去老远,惊得几只山雀从树丛里窜起,翅膀擦过头顶的天空。 爬山累了,晚上大家都睡得特別踏实! 第三十九章 高考 第二天早上,林之砚起得早,洗漱完了之后,他去叫醒了苏晚禾尕儿乔氏三姐妹。大家都洗漱完了,一起出去早餐店吃了稀饭馒头。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正是七月的时候,南方梅雨时节,而北方让人神清气爽。林之砚提醒大家:“轻轻鬆鬆,不要有任何压力,大不了考不好,没有什么可怕的。今天开始直到考试结束,我们不再说高考的事。每天只说让人开心的话。”苏晚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望著林之砚的眼睛。临进考场时,林之砚递给苏晚禾一只橡皮,上面工工整整地写著一个“禾”字,说:“写错了可以改!”苏晚禾笑意盈盈地接过去。 第一堂语文,苏晚禾看到作文题《最熟悉的地方》”,要求不能写真实的人名地名。她笔尖悬了许久,最终写下“杏树林的石板凳”,把人名地名都化作了其他的如李华这样的通用名。她用包含深情的笔触,写下了一对青年学生从小到大的深厚情谊,他们共同努力,共同玩耍,共同树立理想,以及家乡人们的淳朴,虽然艰苦,但是人们互帮互助,她盛讚了杏树林的家乡和人,盛讚了纯洁无邪的男女友谊……写好作文,苏晚禾又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还有十分钟,她便交卷了。 当她出去时,林之砚已经在一中的大门口等著了。她高高兴兴地迎向他:“你这么早就出来了!” 林之砚说:“答完题检查了三遍,觉得没问题就交卷了。他们说农贸市场东门口有个小饭馆,味道不错,就像家里的一样,我们过去尝尝?” “好的,吃完饭得休息一下,下午考的数学。”苏晚禾应和著,两个人便走了。两人並肩往农贸市场走,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苏晚禾攥著兜里的橡皮,指尖反覆摩挲那个“禾”字,忽然问:“你作文写了啥?” 林之砚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快:“写了村口的老槐树,说它看著一代代人走出去,又盼著他们回来。”他侧头看她,“你呢?是不是写了杏树林?” 苏晚禾抿著嘴笑,没直接答,只说:“写了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农贸市场东门口的饭馆果然小,就四张桌子,老板娘繫著蓝布围裙,正蹲在门口择豆角。见他俩进来,直起腰笑:“学生娃?来碗揪面片?我这辣子香得很。” 要了两碗面片,苏晚禾特意嘱咐“少放辣子”,她知道林之砚的胃不好,太辣他受不了。等面时,苏晚禾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是临走时母亲塞的,用手帕包著,还带著点体温。她把苹果分成两半,递一半给林之砚:“我娘说,考试吃苹果,平平安安。” 面片端上来时冒著热气,汤里飘著翠绿的葱花。林之砚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我不爱吃蛋黄。”苏晚禾也不推,默默把蛋白分给他一半。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两人小口吃麵,谁都没提考试,只说哪家的醋够酸,哪家的馒头喧软,像寻常日子里任何一个放学后的中午。 吃完面往回走,林之砚忽然说:“刚才看见孙完虎从考场出来,跟乔黑儿比划著名什么,瞧著挺高兴。”苏晚禾点点头:“尕儿肯定也答得顺,她昨天还说,梦见自己数学考了满分。” 风穿过街角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数著剩下的时间。 第一天考试顺利结束了,孩子们身上的负担也减轻了许多。吃过晚饭后,太阳离西边那座山还老远。正好碰见了田国河、姜玉梅、孙万兰、李河民他们。大家都闭口不提考试的话。孙完虎大声也气地说:“时候还早呢,我们去东边那条河边上走一走,走乏了回来睡得踏实!”大家一致同意,於是八九个高考学子便一路说说笑笑向河边走。 河边的风带著水汽,吹得人心里敞亮。田国河捡了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臂,石头贴著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引得姜玉梅拍手:“再来一个!”孙完虎不服气,也摸出块石头,结果刚出手就“咚”地砸进水里,溅了尕儿一裤脚的水花,逗得眾人笑作一团。 苏晚禾和林之砚走在最后,脚下的鹅卵石硌得人脚心发痒。她踢著岸边的细沙,忽然说:“你看那片芦苇,像不像咱村地头的茅草丛?”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夕阳把芦苇染成金红色,风一吹,果然像极了老家田埂上的景象。 “等考完了,”他忽然开口,“咱回村摘酸枣去,去年那棵老酸枣树结得可稠了。”苏晚禾笑著点头,脚尖踢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撒了把碎星星。远处孙万兰正追著李河民打,因为他偷偷揪了她的马尾辫,笑声顺著河风飘过来,把考试的紧张劲儿吹散了大半。 第二天下午考地理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学生们提前半小时进了考场,乔红儿突然晕倒了,幸亏林之砚及时发现,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在地。林之砚赶紧背起她就往设在二楼的校医室跑,另两个同学扶著。路过苏晚禾的考场,恰巧被她看见了,她看著林之砚背著乔红儿急急忙忙的走过去了,心里一惊,也便追了出去。医生仔细检查过后,说无大碍,就是女生特殊时期有点贫血,给了些药,喝了一杯开水,渐渐缓过来了。 红儿眼里有光,诚恳地对林之砚说:“谢谢!”林之砚摆了摆手。苏晚禾和林之砚扶著红儿上了四楼考场。苏晚禾想起刚刚林之砚背著红儿的样子,心里有那么点不舒服,虽然她明白这种情况下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她赶不走內心的那么一点点应该是嫉妒。因为只有小时候林之砚经常背自己,长大了就再也没有背过。而今天他居然背了乔红儿!再加上夏天本来都穿得少,他们几乎是亲密接触了! 回到考场,监考老师刚刚发完了试卷。 地理考试结束,乔红儿脸色还有点白,拉著苏晚禾的手反覆说:“真是嚇坏了,多亏了林之砚。”苏晚禾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时,大家围在招待所的小桌旁,乔霞儿和乔黑儿正给红儿夹菜,说著“多吃点补补”。苏晚禾扒拉著碗里的米饭,筷子戳著米粒转圈圈,半天没吃下一口。林之砚看她不对劲,轻声问:“不舒服?”她摇摇头,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散了席,几个人在走廊里透气,乔红儿被姐妹俩拉著去买水果,孙完虎他们凑在一起说笑话。苏晚禾靠在栏杆上,望著远处的路灯发呆。林之砚走过来,递给她块糖:“刚才红儿说,明天想请大家吃冰棍,谢咱帮忙。” 苏晚禾剥著糖纸,忽然闷闷地说:“乔红儿……身材真好,也越来越漂亮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林之砚愣了愣,看她垂著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影子,忽然明白过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刚要开口,苏晚禾却转身往房间走:“天晚了,回去睡吧。” 林之砚看著她的背影,手里的糖纸被捏出褶皱,风里好像飘著她没说出口的话,甜丝丝的,又带著点酸。 第三天最后一堂政治考试终於结束了,孩子们好像掀掉了所有背负在身上的东西,一下子轻鬆了许多!这时候,大家才不约而同地谈论起所有科目的考试来了。一时之间兴致勃勃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我最后一道论述题差点没写完!”孙完虎一拍大腿,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就差两行!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乔黑儿戳了戳他的胳膊:“知足吧,我选择题最后两个都是蒙的。”乔霞儿跟著笑:“我看见你闭著眼睛点的答题卡,跟求神拜佛似的。” 苏晚禾靠在墙上听著,手里还捏著那张写著“禾”字的橡皮。林之砚站在她身边,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政治大题,你是不是又把『生產力』写成『生產关係』了?” 苏晚禾瞪他一眼:“才没有!”嘴上反驳著,心里却鬆了口气——他记得她总在这两个词上出错。 “我觉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眼熟,”李河民推了推眼镜,“好像模擬卷上见过类似的题型。”孙万兰立刻接话:“那你做出来了?快说说思路!”几个人凑成一团,爭著回忆题目细节,时而懊恼拍腿,时而拍手叫好,把憋了三天的话全倒了出来。 乔红儿气色好了许多,手里拎著刚买的冰棍,挨个分给大家:“不管考成啥样,先凉快凉快!”她把一支绿豆沙递给林之砚,又拿了支奶油的给苏晚禾,“昨天多亏你俩,这冰棍算我谢礼。” 苏晚禾接过冰棍,包装纸还没撕开,就听见林之砚说:“红儿,你刚才说头晕,奶油的太腻,换这个绿豆的吧。”说著就把自己手里的绿豆沙塞给她,自然地接过苏晚禾手里的奶油冰棍,剥了纸递过去,“你爱吃这个。” 苏晚禾咬著冰棍,甜丝丝的凉意顺著喉咙往下滑,心里那点彆扭忽然就散了。她偷偷看了眼林之砚,他正听孙完虎讲地理题,侧脸在夕阳下透著光,嘴角还沾著点奶油。 “等成绩出来,咱回村请先生吃顿好的!”孙完虎挥著胳膊喊。大家轰然应和,笑声顺著街道飘出去老远,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苏晚禾舔了舔冰棍,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这三天並肩走过的路,好像比试卷上的答案更让人记掛。 第四十章 横远市之行 第二天早上,很多孩子准备回家,这时候,孙完虎说:“我有个建议,我们去横远市玩玩好不好?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再说,横远市离县城只有六十公里,完了之后我们直接从横远市回青云镇,怎么样?” 尕儿说:“我不想去了,我妈还得让我回去干活哩!” 乔氏三姐妹一致同意:“好来,我们去。” 苏晚禾转身问林之砚:“你说去不去?反正我也没有去过。” 林之砚考虑了一会,转而盯著苏晚禾的眼睛:“我也没有去过,如果你想去,我们就走。” 苏晚禾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那就去看看吧!”林之砚考虑了一下说道。他想反正以后得闯天下,不如早早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咋回事。看看城里的风光如何,看看城里的人物风貌,也看看城乡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差別。 结果,林之砚苏晚禾孙完虎,还有乔氏三姐妹共六个人坐上了去横远市的汽车。 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横远市汽车站。孩子们下了车,发现车站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停著很多班车,其中一辆就是横远至青云镇的。出了汽车站,对面几座高楼,大约十一层。走了不多远就到了南城门广场,后面就是南城门,一座古老的建筑,城门已经改成了车道,来往的车辆穿梭著。城门两侧是人行通道,孩子们穿过去,一直往下走,下面就是大十字。大十字西面是一个广场,里面人很多,都在三三两两的閒转。 大十字的红绿灯闪得人眼晕,乔红儿盯著来往的自行车流直咋舌:“咱村的牛车要是搁这儿,怕是得堵成疙瘩。”话音刚落,一辆绿色公交车“哐当”停在站台,车门打开时,涌下来的人差点把乔黑儿挤个趔趄。 林之砚赶紧把苏晚禾往身边拉了拉,指著路边的橱窗:“你看那玻璃柜里的衣服,比三哥裁缝铺的花布亮堂多了。”苏晚禾凑近看,模特身上的连衣裙镶著细闪闪的边,像把撕碎的星星撒在了布上,她悄悄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林之砚发现苏晚禾一直关注来来往往的那些姑娘女人们看,重点看她们的穿衣打扮,有些女人们穿的短裙很短,露出大半截腿,光溜溜的,白花花的,她就有些害羞了。还有的女人们赤脚穿个高跟鞋,甚至穿个凉拖就在街上走。还有的女人们穿著低胸衣,脖颈露出那么多,她自己就觉得不好意思。还有的女人们穿紧身裤,整个腿和臀部的形状都出来了……她心里暗暗想:“这城里的女人们穿衣好像这么隨便,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孙完虎被广场中央的喷水池吸住了脚,水柱在阳光下画出彩虹,几个小孩光著脚在池边追跑,笑声脆得像玻璃珠子。“这水咋能往上喷?”他蹲在池边研究,手指刚要碰到水面,就被管理员大爷笑著喝止:“娃娃,看別摸,当心著凉。” 乔霞儿在报刊亭前挪不动步,花花绿绿的杂誌封面印著她只在年画里见过的明星。“这书比咱课本厚多了,”她小声说,“字里行间还夹著彩图。”林之砚凑过去看,一本杂誌的封面上印著大学校园,林荫道上的学生背著书包,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和杏树林的光景有几分像,又好像完全不同。 走到百货大楼门口,苏晚禾忽然停住脚。玻璃旋转门转得飞快,穿西装的男人、拎皮包的女人进进出出,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得像敲梆子。“这门不用推?”她仰著头看,眼里映著门里的光。林之砚刚要说话,乔红儿已经拉著乔黑儿钻了进去,两人转了半圈出来,笑得直不起腰:“跟坐磨盘似的!” 日头偏西时,六个人坐在广场的石凳上,啃著刚买的麵包。孙完虎抹了把嘴:“城里的楼真高,站在底下看,天好像都窄了点。”苏晚禾望著远处的烟囱,忽然说:“可我还是觉得,咱村的星星亮。”林之砚侧头看她,她的睫毛上沾著点夕阳的金粉,和在杏树林里背书时一模一样。 乔红儿把啃剩的麵包纸叠成小方块,指著百货大楼顶层的霓虹灯:“听说这灯到了晚上会变顏色,比咱村过年掛的红灯笼花哨。”乔黑儿跟著点头,手里还捏著从报刊亭买的明星照片,边角被指腹蹭得发皱。 林之砚掏出兜里的零钱数了数,够买回程车票。“得赶末班车,”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然今晚就得在车站蹲一宿。”苏晚禾跟著站起来,脚腕被新鞋磨得有点红,她悄悄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被他察觉,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麵包袋:“我帮你拿著。” 路过南城门时,乔霞儿忽然指著城墙砖上的刻痕:“这字比咱教室黑板上的还深,是哪年刻的?”没人能答上来,只有风穿过城门洞,带著点远处饭馆的油烟味,混著他们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汽车站的喇叭开始喊末班车检票,孙完虎拎著给弟弟买的塑料手枪跑在最前,乔氏三姐妹跟在后面说笑。林之砚和苏晚禾走在最后,望著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她忽然说:“城里是热闹,可走在街上,总觉得脚底下不实在。”他嗯了一声,看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回村就踏实了。” 末班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六个人挤在后排座,乔红儿和乔黑儿靠在一起打盹,头歪在对方肩上。孙完虎摆弄著那把塑料手枪,枪身被路灯照得发亮,他忽然凑到林之砚耳边:“你说城里人为啥总急急忙忙的?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 林之砚还没来得及答,苏晚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著窗外掠过的路灯:“你看,城里的灯太亮了,把星星都遮没了。咱村夜里抬头,能数出北斗七星和三星高照呢。” 车过收费站时,栏杆抬起又落下,发出“哐当”一声。乔霞儿被惊醒,揉著眼睛往外看:“这栏杆跟咱村口的木柵栏一个理,就是长得洋气点。” 林之砚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早上买的薄荷糖,分给每个人:“尝尝?城里的糖,凉丝丝的。”苏晚禾含著糖,舌尖泛起清凉,忽然想起出发前她买的煮鸡蛋,用手帕包著,现在还温乎著。她悄悄拿出来,塞给林之砚:“给,鸡蛋比麵包顶饿。” 他接过去,蛋壳在手里轻轻磕开,香气混著薄荷糖的凉味飘散开。孙完虎吸了吸鼻子:“还是咱村的鸡蛋香。”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苏晚禾靠在椅背上,看著林之砚手里剥到一半的鸡蛋,忽然觉得,刚才在城里看到的那些花哨光景,都不如此刻身边人的体温实在。 “快到了。”林之砚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头,看见远处青云镇的轮廓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暖融融的。 林之砚一直在想:今天就在街面上看了看这个公元前106年就建制的横远郡,应该有很多古蹟,只是没有找到而已,等以后有机会了好好看看。 苏晚禾的心里一直琢磨著城里女人们的穿衣打扮,除了开放露得多一点,也没有什么。如果乔氏三姐妹穿上好的衣服,谁都比那些城里女人更好看,更有气质!其实她不知道所有男生们都一直认为她才是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天生丽质! 车到青云镇,几个人踩著刚下过雨的土路往村里走。路过邸家庄路口时,乔氏三姐妹的父母们已经举著马灯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等了。“红儿,黑儿,霞儿,快过来!”她们的父母们挥著手喊,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乔红儿把剩下的薄荷糖塞给苏晚禾,又冲林之砚摆摆手:“回去跟婶子说,城里的冰棍没有咱村的井水甜!”乔霞儿还在念叨南城门的刻痕:“等成绩出来,咱再约著去问林先生!”乔黑儿拽著姐姐的胳膊往家跑,孙完虎塑料手枪的光在黑暗里晃出几道亮线。 剩下林之砚、苏晚禾和孙完虎,三个人的影子被后面马灯拉得老长,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你说喷水池的水泵,咱村的磨盘能带动不?”孙完虎还在琢磨白天的新鲜事,手里的塑料手枪被泥水溅得发乌。 林之砚笑:“等你先学会修水泵再说。”苏晚禾跟著点头,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带著田埂上的青草味:“我倒觉得,不如把咱村的井淘深点,夏天打水更凉。” 快到杏树湾村口,就见林母和苏母站在老槐树下,马灯的光晕在她们脚边晃。“可算回来了!”林母接过林之砚的包,摸了摸里面的麵包袋,“硬邦邦的,哪有家里的玉米饼子顶饿?”苏母也拉著苏晚禾的手往家走,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她冰凉的指尖:“锅里留著红薯粥,快去盛一碗。” 孙完虎的爹娘也迎了出来,他举著塑料手枪冲弟弟喊:“看我给你带啥了!”院子里很快响起孩子的欢笑声。林之砚帮著娘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著他的脸。苏晚禾回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火苗舔著锅底,忽然觉得,城里再亮的灯,也不如这灶火暖人。 临进门时,苏晚禾回头望了望,邸家庄的方向已经没了灯火,只有杏树湾的星星,在天上铺了满满一层,亮得能照见脚下的路。 第四十一章 等待的夏天 第二天,孩子们睡了个懒觉,將三天高考和三年多高中学习的疲惫都甩了个乾净,大人们也没有打搅他们,都心疼孩子们的辛苦。 但是横远市一天的游玩,或者准確的说一天的在大小街道上的观看,对他们每个人都有衝击力的,毕竟横远市不是青云镇,不是卫中县城,总算它是一个城,而且从公元前106年已经存在。从建筑结构,从大小程度,从街道上的人流,从来来往往的车流,从功能建筑如各种商场,还有广场上的功能设施上,……从哪个方面来说,对孩子们来说,它都是一个城市了。当然和后来孩子们去过的金城,京都,上江等国际化的大都市相比,横远仍然是一个小规模的城。 对苏晚禾衝击较大的是横远街头女人们的穿著打扮,她们的一个特点就是穿得少,暴露的多,这个对於苏晚禾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她觉得害臊!毕竟杏树湾是从来不会有这种现象的。尤其是大街上那么多白花花的腿!亮得人眩晕。苏晚禾的意思是暴露的那么多会引起所有男性的不適!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高二的时候,赵光明看著自己漂亮,和其他同学围攻自己就是一个例子。所以苏晚禾的审美观念里一定不是这样的,而是得体,大方,能体现每个人的特点的那种。她的內心里认为乔氏三姐妹,还有自己都是美的,但不同於横远市街头的白花花的腿的那些人。这在多年以后她穿著精美的裙子亮相的时候惊艷了所有人的时候,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杏树湾的夏天特別炎热,人们干活都是早早的,等到十点多热得不行了就回家,一直到下午四五点以后稍微凉一点再干。很多时候林之砚和苏晚禾还是在杏树林里聊聊天,或者看看小说。除了古代文学名著之外,还看世界文学名著,像《简·爱》、《少年维特之烦恼》等等。林之砚阅读了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苏晚禾阅读了夏洛蒂·勃朗特写的《简·爱》。 林之砚阅读《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喟然落泪。青年维特热爱自然、感性多情,在一次舞会上爱上了已经订婚的少女绿蒂。 绿蒂温柔善良,但坚守婚约,无法回应维特的爱。 维特深陷单恋与痛苦,內心极度挣扎、敏感、抑鬱,既无法放弃爱,又不能得到绿蒂。 他试图用工作逃避,却越发绝望,最终在精神崩溃中选择自杀。 林之砚已经完全融入到小说情景当中,自己也完全体验到维特的情感和痛苦。太感动了!他就和苏晚禾讲那些情到深处的感动。 苏晚禾则讲述《简·爱》的故事: 主人公简·爱被寄养在舅妈家,受尽欺负和冷漠,后来被送进条件恶劣的孤儿院,依然坚持读书、自尊自强。 长大后,她应聘去桑菲尔德庄园当家庭教师,教一个小女孩。 庄园主人罗切斯特外表冷酷、內心善良,经歷复杂。 两人身份、地位悬殊,却在精神上平等对话,慢慢相爱。 就在结婚当天,简·爱才知道: 罗切斯特早有妻子,是个疯女人,一直被关在庄园阁楼里。 为了尊严,简·爱毅然离开,寧可一无所有,也不做情人。 她流浪受苦,被亲戚收留,还意外得到遗產。 她始终没忘记罗切斯特。 她回到桑菲尔德,庄园已被疯女人烧毁,罗切斯特为救人受伤失明。 这次,他们真正平等了。 简·爱选择留在他身边,两人结婚,过上彼此尊重、相爱的生活。 同样的,苏晚禾被简·爱的遭遇和对爱情的追求打动,更是经常为书中的人物而哭泣落泪。但是两个人谈论的时候则常常掩盖哭泣落泪的事。 两个孩子利用漫长的假日如饥似渴地阅读,思想更是隨著故事而飘得更远。青年的心渐渐嚮往美好的爱情!每每如此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另一方。 深沟旁边的杏树林里,两个人度过了无数美好时光! 就在杏树湾的人们如火如荼地夏收之际,青云中学通知同学们於七月十九號至二十二號预估自己的高考成绩並填报志愿。林之砚和苏晚禾认真研究了各科高考试卷,回忆了高考场上的答题情况,林之砚预估了550左右的高考成绩,苏晚禾预估了500左右的成绩!两个人都很高兴。杏树湾的另外几个孩子也预估了好的成绩,孙完虎预估了420,尕儿预估了380,李国新是理科,他预估了400。 班主任余老师指导了大家如何填报志愿。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眼睛问:“你的第一志愿要填什么?你填什么我就填什么。”林之砚看到苏晚禾的眼里有一种柔和而期盼的光,他明白她的心思就是和自己共同上一所大学,甚至仍然一个班!当然他也愿意和她上同一所大学,甚至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林之砚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並不孤单,一直有苏晚禾在陪伴! 虽然林之砚预估成绩高出苏晚禾50分,但是他根据余老师的指导,根据往年高考录取最高分和最低分以及平均分的分析,他与苏晚禾商量要报考中海大学,中海大学是位於中西省中海市的一所国家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虽不是国家顶尖的一流大学,但是也是很好的大学了。苏晚禾说:“我怕这个录不上!” 林之砚对照往年三年的录取分数线坚定地说:“你看根据这些数据统计,应该没问题!”他明白苏晚禾真正担心的是从此和他分开!苏晚禾明白林之砚本来应该报考比中海大学更高更好的大学!他也是为了和自己上同一所大学才降低了分数段。不觉心里有一股暖流流过,同时也觉得自己可能拉低了林之砚,有点愧疚!但是林之砚此举毕竟让她感动,让她內心颤抖! 余老师对林之砚说:“你预估这个分数应该在一流大学的前端报考,报考中海大学有点浪费分数。” 林之砚坚持说:“老师,这样报考我觉得应该稳妥一些!再高了,风险也越大。” 余老师觉得说不动林之砚,便找到林父林沐然:“林老师,我看林之砚这样报考有点浪费分数了,你给孩子说说,可以报考更高的大学。” 林沐然笑著说:“这孩子从小到大自主意识比较强,他认定的事谁劝也没用,隨他去吧!就让我们相信他吧!谢谢余老师的关心。”林沐然確实是这样做的,他发现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就十分懂事,十分要强,自主意识特別强,做事非常靠谱,他也很放心。不过林沐然很快就想到了孩子之所以降分报考志愿,很可能因为苏晚禾的成绩,而这样报考肯定非常適合苏晚禾的成绩!这两个孩子从小到大一直要好,现在也怕分开,所以才这样! 这样想著,林沐然摇了摇头,笑了。心里想: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痴情的情种! 从第一批第一志愿到第三批的所有志愿,林之砚和苏晚禾都填得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一份志愿的复製。 孙完虎尕儿李国新以及乔氏三姐妹都按照自己的预估分数填报了志愿。填好志愿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林之砚苏晚禾一边帮家里干农活,一边如饥似渴地阅读。 夏收的镰刀声在杏树湾的麦地里此起彼伏,林之砚帮著家里割麦子,镰刀挥得又快又稳,麦秸在他脚边码成整齐的小堆。苏晚禾则蹲在麦场边捡麦穗,指尖被麦芒扎出细小的红痕,却浑然不觉——她总忍不住往林之砚的方向望,看他弯腰时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蓝布褂子,像晕开的一片深色云。 歇晌时,两人又往杏树林去。林之砚从怀里掏出本翻旧的《唐诗宋词选》,苏晚禾则捧著《简·爱》的下册,树影在书页上晃,像谁用手指轻轻点著字。“简·爱回去找罗切斯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不管他变成啥样都要陪著?” 林之砚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上,抬眼时正撞见她望过来的眼神,像含著晨露的杏花瓣。“嗯,”他应道,“心里认定了,就不在乎別的了。”苏晚禾的脸忽然红了,低头去捋书页的边角,却摸到里面夹著的半片杏叶,是上次去县城时他塞给她的那片,早被压得干透,脉络却越发清晰。 孙完虎扛著锄头从沟底过,老远就喊:“林之砚!苏晚禾!我家的麦子割完了,下午去马家滩新水地的那个池塘里摸鱼不?”林之砚扬声应:“等我把这片割完就去!”孙完虎的大嗓门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苏晚禾望著他跑远的背影笑:“他倒像永远不知道累。” “他心里敞亮,”林之砚说,“想干啥就干啥,不慪气。”苏晚禾想起自己总为乔红儿的事彆扭,悄悄吐了吐舌头。 傍晚的杏树林浸在霞光里,两人並排坐在小板凳上,看远处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等通知书来了,”苏晚禾数著落在袖口的光斑,“咱去中海市,也找片这样的树林好不好?”林之砚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她头上,帽檐遮住晃眼的光:“好,找片比这还大的,种满杏树。” 草帽上还带著他的体温,苏晚禾的指尖碰到帽绳的结,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像在替他们数著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 第四十二章 录取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苏晚禾几乎天天都和林之砚在一起,有时候她就忧心忡忡地说:“你说要是我的分数不够录取不了怎么办?”此时,她的眼睛湿润,发著一种难以让人察觉的某种光。林之砚望著她的眼睛说:“按照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评估,应该没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苏晚禾还是不放心:“可是,万一录取不了呢?我就会滑档到了另一个大学,我就会和你分开了……”听到“分开”两个字,林之砚的心里好像被谁扎了一个刺,钻心的疼。他忽然明白苏晚禾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和他分开!而不是上不了大学。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忘了卡耐基《人性的弱点》了吗?如果真是那样,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於是两个人沉默不语,想如果真的录取不到一个大学,那就是两个人会分开。分开的结果呢?他想自己会疼痛,心的疼痛!苏晚禾也会。还会想念,因为十八九年来,两个人几乎一直都在一起!那种滋味肯定十分折磨人!如果她一个人,如果再次碰到赵光明那样的人要欺负她!谁会像自己一样以命相搏呢?…… 他抬眼,苏晚禾的眼里已经噙著泪水了!他伸手用力地握著她的手,安慰道:“按照所有的分析,应该不会出问题!” 她突然想扑到他的身上,又觉不妥。他说:“万一真的那样,我们就经常写信,一周写一封信,相互告诉各自的情况!节假日我们就在一起!” 苏晚禾说:“如果真的那样,我觉得上大学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这一句话让林之砚有些伤感了,他反覆分析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那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於是他说:“为了迴避这种闹人的忧愁忧伤,我们加快阅读。《简·爱》看完了,你再读一本吧!” 苏晚禾说:“我想再看一遍《红楼梦》,还是那里面的女孩子让人喜欢!” “好啊!再读一遍,林黛玉就会越来越影响你了!小心进去了出不来!”林之砚笑著说。 苏晚禾剜了林之砚一眼:“我才不当林黛玉呢!受尽冷眼!” 林之砚的哥哥姐姐们都把苏晚禾当做自家的孩子,谁也无拘无束,苏晚禾一来,都会喊一句:“赞赞,燕燕来了!”然后就不管他们了。 午后,苏晚禾抱著《红楼梦》坐在杏树林的小板凳上,林之砚在旁边削竹篾,打算编个书筐。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书页上,照得“林黛玉焚稿”那页的字跡发暖。 “你看这一段,”苏晚禾指著书页,“她心里明明在意,偏要嘴硬,多累。”林之砚放下竹篾,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顶:“你比她敞亮,至少敢说明白话。” 苏晚禾把书合上,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就你嘴贫。”话刚说完,就见林之砚的二姐拎著篮子走来,远远喊:“赞赞,燕燕,妈蒸了玉米饼,甜的很,快回去吃!” 两人相视而笑,苏晚禾先站起身,裙摆扫过小板凳上的竹屑,林之砚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擦过她的裤腿,像碰著了片飘落的杏花。 8月6號,青云中学通知同学们到学校看成绩。孩子们便怀著兴奋又忐忑不安的心情,陆陆续续去了学校。尕儿孙完虎李国新都先去了,林之砚苏晚禾后来才到。 当看见余老师的成绩单第一行赫然写著林之砚556分,第二个苏晚禾506分,苏晚禾的眼角的泪珠就簌簌滚落了下来。这颗泪珠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意思了……下面有孙完虎420分,他大声也气地说:“我估分简直神了,一分不差!”同学们便哈哈笑了。林之花(尕儿)378分,她默默离开了。乔红儿426分,乔霞儿418分,乔黑儿400分。 余老师公布了分数线,本科线456,专科线418分。全班本科以上7人,专科以上28人。本班成绩非常好,他鼓励没有上分数线的同学復读,明年再考! 苏晚禾的泪珠砸在成绩单上,洇开一小片墨跡,像朵突然绽放的墨花。林之砚站在她身边,指尖微微发颤——比预估的还多了几分,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於落回实处。他想递纸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只轻轻说:“你看,我说没问题吧。” 苏晚禾抹了把脸,眼泪却更凶了,带著哭腔笑:“比预估的还多六分呢。”孙完虎在旁边拍著大腿喊:“我就说咱村娃不差!你俩这分,去中海大学妥妥的!”乔红儿凑过来看成绩单,笑著推了推苏晚禾:“这下放心了吧?以后还能在一块读书。” 余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林之砚的肩膀:“果然没看错你,这分数报中海大学是绰绰有余,就是有点浪费分数。”又转向苏晚禾,眼里带著笑意,“丫头也爭气,这分数够扎实。”苏晚禾点点头,偷偷看林之砚,他正望著自己,眼里的光比夏日阳光还亮,像杏树林里最暖的那束光。 离开学校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禾攥著衣角,忽然说:“早知道考这么好,之前就不瞎哭了。”林之砚笑:“哭哭也好,把坏运气都哭走了。”风里飘著麦秸秆的香气,远处传来孙完虎和乔氏三姐妹的说笑声,乔黑儿高高兴兴地说她要復读。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担心分开的日夜,都成了此刻甜滋滋的回味。 只有尕儿早早离开了,她眼角含著眼泪,她知道自己读书的歷史就从此结束了…… 李国新理科考了389,专科线是400分。他也主意很正,不復读了,学开大车去哩! 杏树湾的孩子们上了专科线的只有孙完虎,本科线的林之砚苏晚禾。 晚上林之砚苏晚禾叫上孙完虎去尕儿家和李国新家,林之砚的建议是让他们復读,明年和明子一起再考,明年肯定没问题。两个人都不想復读,尕儿说父亲死了,没人供自己继续上学,能读到高中毕业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她已心灰意冷。李国新怕復读太苦,想学大车司机,將来开大车挣钱。劝不动他们,林之砚心里空落落的,很失望!在他的认知里,读书是必须的,是每个人进步的起码要素。读书也是改变人的必要途径。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为中已经輟学了,现在又是尕儿和李国新,將来不知道又有谁…… 夜风顺著窗欞钻进来,带著田埂的凉意。林之砚看著尕儿家墙上贴的曾经得的奖状,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孙完虎在院里给李国新递烟,火光明明灭灭映著两人的脸,李国新说:“开大车跑一趟能挣小几百,不比在教室里熬著强?” 苏晚禾悄悄拽了拽林之砚的衣角,指了指尕儿鬢角的白髮——才十九岁的姑娘,鬢角竟有了银丝。尕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片要被风吹散的叶子。 “我去给你烧壶水。”苏晚禾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火钳,却被躲开了。 “不用,”尕儿的声音闷在锅里,“明儿我就去镇上纱厂报导,管吃管住,挺好的。” 林之砚站在门口,望著院里碾盘上晒著的麦粒,忽然想起小时候几人趴在上面写作业的模样。那时候尕儿总抢他的橡皮,说他字写得丑,如今橡皮还在,人却要各走各的路了。 离开时,李国新发动了他爹的旧拖拉机,突突的声响震得人耳朵疼。孙完虎拍著林之砚的背:“別愁,咱以后常来看看他们不就成了?” 林之砚没说话,只是把苏晚禾的手攥得更紧了。月光洒在两人脚边,像条没尽头的路,他忽然懂了,有些告別不是因为不好,只是因为生活给每个人的路,原本就不一样。 分数下来了,揪紧的心总算鬆了一半,但是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来呢!通知书来了才算能够安稳。苏晚禾现在担心的就是中海大学她自己录取不了,而被录取到下一个志愿。那样她就和林之砚分开了!孙完虎也明白苏晚禾的心思,安慰她说:“晚禾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没问题!林之砚是按照你的分数报的志愿,不然他的分数应该上更好的大学的。再说了,你们两个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分不开的,这是天意!你们两个分开的话,天理不容!” 苏晚禾又度过了煎熬的两周时间,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林之砚突然拿著录取通知书来到她家。精美的通知书上赫然印著“中海大学中文系”的字样。苏晚禾没有马上高兴却急著问:“你的呢?你的也是一样的吗?一个专业吗?” 林之砚故卖关子:“我的不一样!” “什么?我看。”苏晚禾脸色马上变了,著急得快要哭了。 “逗你呢!”林之砚看她要哭,赶紧改口道,並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她,上面也赫然印著“中海大学中文系”字样,和苏晚禾的一模一样。这时候苏晚禾却忽然哭了,喜极而泣,梨花带雨,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浑身颤抖不已!林之砚一时之间竟觉得无措,只好紧紧抱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就在这一刻,林之砚终於明白苏晚禾多么怕和自己分开呀!他忽然记得当赵光明欺负她的时候,自己以命相搏的情景!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录取通知书上说九月五號到七號报到。 林苏两家知道两个孩子通知书来了,而且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也都高高兴兴的。林母和苏母便赶紧给孩子们准备衣服行李……苏母暗自欢喜“有赞赞在身边,这燕燕我们就放心了。” 第四十三章 新征途 林母和苏母也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两个女人一时之间就忙碌起来了,首先要给孩子们做一套被褥,说学校的肯定质量不行,冬天会冷之类的话。但是通知书上的注意事项里明確提出孩子不必自带被褥,由学校统一发放。林之砚苏晚禾根据所学地理常识反覆告诉两位母亲,说:“中海市地处我国暖温带地区,纬度低,冬天的气候基本温暖,冰雪天气很少,平均气温都在零上十几度,学校发的被褥再薄也不会冻著。”经过两个孩子再三劝说,两个母亲才嘮嘮叨叨作罢。 然后就给孩子们做新衣服,林之砚说:“一件衬衣,买一件夹克衫就够了,一条长裤,天冷的时候买一件线裤就可以了。不必太麻烦。”林母拗不过,只好隨他。 苏晚禾也只要求一件长裤,一件夹克衫,里面內衣就够了。现在天气还热,如果需要,到学校再看,假如女生们穿裙子的多,就买一件裙子就够了,不必太麻烦。她在穿衣打扮上从来都不会太花时间和精力。苏母每天都在安顿:“赞赞是个很靠谱的孩子,有什么事就和他说,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一个人不要乱跑。要出去玩,就和赞赞一起去。和人交往的时候,一定要留个心眼,千万要识別出坏人。……”大女儿二女儿外出念书,苏母都没有这么操心过,也许她们走得不远,也许是因为燕燕是小的,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孩子了。苏母格外放心不下!每天晚上都是千叮嚀万嘱咐,苏晚禾便撒娇,勾著妈妈的脖子说:“亲爱的妈妈,我都记下了——一个人绝对不出门,出门就和赞赞哥一起去。为了防止交往到坏人,我坚决不和別的男的交往,只和赞赞好!然后我就认真学习,好好努力,爭取考出好成绩……”苏母颳了一下苏晚禾的鼻子,故意嗔怪道:“就知道贫嘴!”不过苏晚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倒是美滋滋的,想:除了赞赞我就不会和別人好! 两个母亲去青云镇的商店里买了牙刷牙膏牙缸毛巾之类,说城里的东西贵。苏母还给苏晚禾买了摸脸油,是雅芳牌的。燕燕本来皮肤就好,稍微擦点油就粉嘟嘟的特別耐看! 杏树湾的人们都嘖嘖称讚,大家都羡慕林苏两家的孩子除了老大,其余的都考了大中专,而最小的这两个考得最好,真正是比翼双飞啊!更老五的父亲一边摆摊,一边给对面店铺门口的苏文玉说:“我说老苏啊,这燕燕和赞赞真是天生一对啊!从这么小一直长到这么大,两个娃一直要好,现在又一起上大学了。將来两个娃在一起了也是好上加好啊!” 苏文玉一边把一些货物摆到门外,一边呵呵呵地笑:“就看两个娃的缘分吧!赞赞这娃靠谱,有担当!那年拼命救燕燕之后,我就看好他!如果將来两个娃能到一起,我也是求之不得的。这娃稳当,有魄力,是个干大事的人!”苏文玉说著这些话,眼里掩盖不住的欣赏和满意! 学校要求將户口迁到学校所在地,於是林之砚和苏晚禾带著户口本去了派出所,把户口迁出来,开了介绍信,准备迁到中西省中海市大学所在地。 两个孩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九月一號,孙完虎收到了永定金融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高高兴兴来找林之砚苏晚禾,声音洪亮地说:“我九月十號开学报到,比你们迟几天。就是比你们还远!不过路过中海市,以后有机会过来看你们!” 林之砚拍了拍孙完虎说:“赶紧准备去吧!有的是机会。” 永定在江省,是一个二级城市,相当於横远市。 为中知道他们三个人都考上了,晚上专门过来看望他们。拎著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著干活的工具。身上还有些溅的水泥。声音沉闷地说:“听说你们三个都考上了,过来看看。”林之砚赶紧给让个凳子。为中接著说:“那年你们晚上来看我,都让我復读一年和明子一起考高中,我怕学习苦,硬没有復读。后来我干活累了的时候,也就后悔了。现在无论怎么也迟了。你们好好努力,將来给我们杏树湾长脸!” 孙完虎给为中递给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了,菸头在院子里一明一灭的。 为中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十块的,一人递给一张,说:“我也没有买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收上。” 三个人都说家里给够了,为中坚持,大家便都一一收了。 林之砚说:“除了做这个,你再想想办法看有没有別的可以做的,这个也辛苦!” 为中抽著烟,幽幽地说:“先做著再看吧!” 那支烟抽完后,为中起身,闷声说:“走了!你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三个人起身送到门外。 林之砚苏晚禾要走的那天晚上,尕儿来了,她气色幽幽地说:“我来送送你们。你们两个一直都是我们的榜样,也是我们的骄傲!那天你们从我们家走后,我问娘復读的事,她很怪罪地说『就算你考上,谁供你呢?』我也彻底死了心,这辈子再没机会上学了。你们好好珍惜!也但愿你们永远在一起!晚禾,你和我们的之砚从三四岁开始就在一起了,將来可一定要在一起呀!”尕儿这话说得真诚,苏晚禾却脸红耳烫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低下了。 九月五號,林之砚和苏晚禾背著包出发了,出发前两个人特地到深沟旁边的杏树林里对熟悉的杏树林做了个告別。毕竟这几年大多数时候就不在杏树湾了!每个人的包里面有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户口介绍信,再就是洗漱牙具,一些衣服。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包,其余什么都没有。 林母和苏母要送他们两个到青云镇,两个孩子不让,说他们年轻,有的是力气,也不要让別人说他们离不开父母的样子。两个母亲只好作罢。 他们从青云镇坐了班车到横远市,从横远市汽车站走到横远火车站,在火车站买了去中海市的火车票,票是下午五点的。期间他们在火车站吃了一碗麵,便一直在候车室的铁椅子上等待,等到下午五点前二十分钟检票。票是硬座,两个人紧挨著的。上了火车的剎那间,苏晚禾突然觉得有点心酸!是莫名其妙的心酸!也许觉得生之艰难,也许觉得杏树湾至於外面的世界,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反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紧紧地揽著林之砚的胳膊,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她终於可以大胆地这么做了,这满车的人都是陌生人,没有谁会说三道四了!有那么一刻,苏晚禾觉得自己的心累了,她疲惫地倚在林之砚身上睡著了,那一刻,她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林之砚有那么一段时间也睡著了,他一任苏晚禾依偎著自己,看著她熟睡的样子,看著她安详平静的脸庞,他的心也有那么一点触动,也是莫名其妙的触动。也许是离家的缘故,毕竟此刻之后他们有很长时间要在外拼搏!虽然杏树湾並不富裕,但是杏树湾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魂牵梦绕的。此刻,林之砚並不觉得孤独,虽然远离开父母,远离开哥哥姐姐们,远离开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和杏树湾的伙伴们。有苏晚禾在旁边,从小到大苏晚禾已经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想起她提心弔胆地害怕和自己考不到一个学校的那种焦虑和忧愁!想起她梨花带雨的哭泣……林之砚有点心碎!而此刻她就在旁边,而且用手牢牢地挽著自己的胳膊,她很踏实,睡著了,他也很踏实!他们是来自同一个村庄的青梅竹马! 列车在山区疾驰狂奔,打破了后半夜的寧静,呼啸而过,像极了一头猛兽。 林之砚忽然想起此刻火车司机一个人掌握著列车上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包括他和苏晚禾的。如果他在如此睏乏的后半夜稍微打个盹,那么那问题就大了!人在很多时候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交给了別人,比如至少此刻!又比如苏晚禾也许就把她交给了自己! 后半夜的工作会让人同情和怜悯!后半夜会让人觉得心酸!不论干什么!很早的时候,也许十二三岁,后半夜母亲去邸家庄的钢磨上磨麵,让自己陪著。林之砚就觉得心酸,体谅母亲的劳累,感慨人世间的辛苦,感慨生命之不易!那时候,冰凉的月光泼洒在身上,心里都觉得凉。邸家庄的狗不时传来几声吠叫,声音不大,也许狗也同情后半夜的辛苦!此后经年,凡超过十二点之后,林之砚就总有一种同情和怜悯,包括对一切!正如颳风下雨的天气,林之砚总会感到寂寞和孤独一样…… 林之砚的思绪飘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中他也睡著了,依偎著苏晚禾! 天蒙蒙亮时,苏晚禾先醒了。车窗外掠过成片的玉米地,和杏树湾的田埂很像,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她悄悄抽回被林之砚压麻的手,指尖触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 林之砚也醒了,睫毛上还沾著点困意:“饿不饿?包里有娘煮的鸡蛋。”他摸出个油纸包,剥开蛋壳递过去,蛋白上还留著林母特意划的十字花。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瞬间暗下来。苏晚禾咬著鸡蛋,忽然听见林之砚在耳边说:“到了中海市,先去看看学校的杏树。”她抬头,撞见他眼里的光,像杏树林里晒了一夏天的太阳。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时,她攥紧了他的手,忽然不怕了。原来所谓远方,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变成了能扎根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 去中海 中午的时候,火车上那个胖女人服务员推著个有轮子的推车叫卖午饭,林之砚要了两个米饭两个小菜共花了二块钱,饭菜都是热的。两个人趁热吃了,苏晚禾又给林之砚拨了一点米,说:“我吃的少,你吃不饱!” 林之砚笑说:“够了呢!我平时的饭量都不大。” 吃完后,便將塑料饭盒扔到垃圾袋里了。苏晚禾想著:他肯定没有吃饱!我都觉得刚刚才好呢。 忽然记起包里还有饼乾,便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掏出一盒饼乾,递给林之砚:“给,小时候你最爱吃的饼乾,再吃两块!” 林之砚接著:“好了,刚刚吃饱了,一人吃一块吧!”於是一人又吃了一块饼乾。 此时窗外一马平川,没有高山,已经到了平原,估计中海也快到了。两个人又稍微迷糊了一会。 大约下午三点半,火车终於晃晃悠悠停下了。广播里传来一个女播音员柔和的声音:“各位旅客朋友,中海市到了,有下车的旅客请往门口走!”苏晚禾推了推林之砚:“到站了,醒醒!”林之砚睁开眼睛,有点困意,赶紧取了两个人的包,下了车。下车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跟隨人流下了一个长长的台阶,进入地下通道,然后出了火车站。喧囂声便扑面而来。计程车司机喊话的,宾馆餐厅喊话的,刚刚走了不多几步,几个年轻人撑著一个牌子,上面写著“中海大学新生接待处”。这时候走过来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问:“你们是中海大学的新生吗?”林之砚苏晚禾回答:“是的。” 两个学生说:“好的,我们是学生会新生接待的,你们跟我们来。那边有学校大巴车。”在喧嚷声中,林之砚看到果然几辆大巴车,上面都写著“中海大学新生接待处”“中海大学欢迎你”等字样。人群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新同学,等到差不多了,一辆大巴便发动了,满满一车新同学!其他的大巴还在侯著。 大巴车穿行在中海市的街道上,苏晚禾扒著车窗往外看,高楼比横远市的更密更高,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和杏树湾的老槐树是两种模样,却也透著蓬勃的生机。 “你看那栋楼,”林之砚指著远处一座尖顶建筑,“像不像《简·爱》里写的桑菲尔德庄园?”苏晚禾笑著摇头:“差远了,人家那是古堡,这个亮闪闪的,像块大镜子。” 同车的新生们自来熟,后排两个男生正爭论著哪个系的美女多,前排女生凑在一起翻看录取通知书,嘰嘰喳喳像群刚出窝的麻雀。学生会的学姐拿著话筒介绍:“学校有五个食堂,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出名,图书馆藏书超百万册……” 苏晚禾悄悄数著掠过的公交站牌,忽然发现有一站叫“杏林路”,眼睛亮起来:“你看!有杏林路呢!”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站牌上的三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心里一动,轻声说:“说不定真有杏树林,像我们杏树湾的那样。” 大巴拐进一条栽满樟树的路,尽头隱约可见红砖墙和钟楼。“到了!”学姐话音刚落,车就稳稳停在大门前。“中海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嵌在门楣上,旁边的电子屏滚动著欢迎词,穿著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们涌上来帮忙提行李,热情得让人心里发烫。 林之砚拎著两个包下车,苏晚禾跟在他身后,脚刚踏上校门口的石板路,忽然觉得鼻尖一酸——这就是他们將要共同生活四年的地方,陌生又亲切,像幅刚展开的画,正等著他们一笔一笔添上属於自己的顏色。 报到处设在图书馆大厅,长桌上摆满了系別標牌,红底黑字的“中文系”三个字格外醒目。负责登记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核对过录取通知书,在名册上勾下两人的名字:“林之砚,苏晚禾,都在一班。” 苏晚禾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抬头时正撞见林之砚眼里的笑意,像杏树林里突然亮起的阳光。“真巧。”他低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雀跃。这样一来他和她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都是一个班!而且初中高中都是同桌,也许大学也可以坐同桌呢!也不知这是上天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苏晚禾的眼里明显湿润了! 领了宿舍钥匙,学长笑著指方向:“男生三號楼和女生五號楼挨得近,中间就隔片小花园。”林之砚拎著苏晚禾的包走在前头,水泥路上落著樟树籽,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了杏树湾的核桃壳。 五號楼宿管阿姨是个胖墩墩的老太太,接过苏晚禾的钥匙牌眯眼笑:“402室,靠窗的床位好得很。那边把被褥枕头床单领上,签个字。”林之砚帮著抱了被褥。这被褥虽然比家里的薄了点,但是中海市要比家里热得多,估计冬天应该不会冷的。 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女生,一个扎著马尾辫,自称来自江城,正往书架上摆书;另一个留著齐耳短髮,是本地姑娘,手里转著笔问:“你们也是中文系的?” “是的。”林之砚苏晚禾向两位姑娘打了招呼。林之砚把被褥放在靠窗的那个床铺。他透过窗户望向对面的宿舍楼,说:“我在三號楼302,和你们五號楼隔著一个花园。”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花园,“你看那几棵树,叶子像不像杏树叶?” 苏晚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几株不知名的树正开著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落了满地,倒真有几分杏花纷飞的模样。“等收拾完,和你去认认教学楼。”林之砚的声音混著远处的蝉鸣,格外清晰。说完他先走了。 等苏晚禾铺好床铺,把雅芳摸脸油摆在窗台,同宿舍的江城姑娘忽然笑:“你俩是不是认识?刚才在报到处,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转开话题:“你带的书真多,《百年孤独》我还没看过呢。” 过了一会,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声,她探头一看,林之砚正推著辆租来的二八大槓站在楼下,见她望过来,举起手里的饭票晃了晃:“学姐说一食堂的面好吃,去尝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在水泥路上,苏晚禾忽然想起离开杏树湾时,尕儿说的那句“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她偷偷看了眼身边的林之砚,他正避开路上的水洼往她这边靠,心里忽然踏实得很——原来命运真的会厚待有心人,把最想留住的人,妥帖地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中文系的八个班在公告栏前贴了名单,一班的红纸上端端正正写著“林之砚”“苏晚禾”,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早就註定好的缘分。 林之砚顺著她的手指望去,眼里的光更亮了些。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晚风卷著樟树叶的清香飘过来,他忽然觉得,这四年的故事,从踏入校门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最温柔的开头。 一食堂的面刚端上桌,林之砚就指著墙上的校史地图给苏晚禾看:“你看这红线標的,据说有五千亩地。”苏晚禾凑近瞧,地图上的教学楼、湖泊、树林像块拼布,比杏树湾的村貌图大了不知多少倍,“比咱村几十个加起来还大?” “听说光图书馆就有四座,”林之砚用筷子划著名地图上的湖泊,“这叫砚禾湖,比深沟的水还清,周末能划船。”话音刚落,苏晚禾的心像被什么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她细心盯著学校坐標图,样子嚇人!林之砚都不知道怎么了,看著苏晚禾怪怪的表情,一脸懵。苏晚禾盯著那两个字“砚禾”,死死地盯著!她指著那两个字,示意林之砚。林之砚猛然反应过来,表情也极度夸张!“砚禾湖”!“这不是我们两个名字的其中一个字吗?怎么会这么巧合?!”林之砚几乎张大了嘴。一脸惊恐,或者震撼!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知所措!林之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问路过的一个学长:“这个湖什么时候叫这个名字?” 那个学长说:“不知道啊!好像一直就叫这个名字,应该是修建学校的时候起的名吧!” 林之砚苏晚禾都沉默了,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两个人惊恐的了!难道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所有人的生命轨跡都是上帝或者上帝的程式设计师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或者说高一时候班里的杂誌《飞碟探索》所说的,真的有更高级的生命,是他们在主宰著人间百態吗? 两个人脑子里旋转了很久,久久出不来。…… 邻桌两个学长正聊校园传说:“后山的竹林里藏著座老亭子,是民国时建的,晚上去能听见风吹竹叶像唱歌。” 苏晚禾的眼睛亮起来,扒拉两口面就拽林之砚:“吃完去看看?” 两人沿著樟树道往深处走,越往里越安静。路遇提著画板的美术生,在湖边对著晚霞写生;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穿著球衣的男生们喊得震天响,倒比杏树湾晒穀场上的吆喝声更热闹。林之砚忽然停住脚,指著前方一片林子:“你闻,有桂花香。” 果然,风里飘来甜丝丝的香气,比家里的槐花蜜还醉人。林子里藏著条石板小径,尽头立著块刻字的石碑,苏晚禾摸著“杏坛”两个字笑:“这名字倒应景。”旁边的告示牌写著,这片林子原是建校时栽的,虽不是杏树,却总被歷届学生叫做“小杏林”。 “以后来这儿背书吧。”林之砚捡了片桂花叶夹进笔记本,“比咱村的杏树林还静。” 往回走时,路过一片爬满青藤的红砖楼,窗台上摆满了仙人掌。有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翻书,见他们探头探脑,笑著招手:“新来的?这是老中文系楼,当年沈从文先生来讲过课呢。” 苏晚禾嚇得不敢出声,林之砚倒是大方问好:“您是教古代文学的吗?我们刚报了中文系。” 老教授眼睛一亮,拉著他们讲了半钟头,从《诗经》讲到现当代诗歌,临走时还塞给两人两本旧诗集:“多读读,文字是能养人的。” 等走到宿舍区,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的小花园里,几个新生在弹吉他,唱著苏晚禾没听过的歌。她忽然发现五號楼的灯亮了大半,402的窗口透著暖黄的光,同宿舍的姑娘们大概在聊天。 “明天和你去看体育馆,”林之砚站在楼下说,“学姐说里面能容纳一万人,比青云镇的集会广场还大。”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片压平的桂花叶,“夹在书里,像带了点家里的香味。” 苏晚禾捏著那片叶子上楼,刚推开宿舍门,就被江城姑娘拽到窗边:“你看楼下!” 林之砚还站在那棵开白花的树下,见她探出头,抬手比了个“晚安”的口型。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撒了层薄薄的霜,倒比杏树湾的月亮更温柔些。 同宿舍的本地姑娘嗑著瓜子笑:“这还说不认识?我哥当年追我嫂子,也就这样了。” 苏晚禾没有言语,把桂花叶夹进《简·爱》里,指尖碰到书里夹著的杏树湾土產书籤,忽然觉得,这五千亩地的大学校园,因为有了身边这个人,竟比家门口的杏树林还要让人安心。窗外的吉他声还在继续,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林之砚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像颗落进掌心的星星,妥帖又明亮。 第四十五章 中海大学 夜里,林之砚一个人睡在302室里,辗转反侧,好久睡不著。他忽然想起家来了,想起母亲,想起大哥一家,想起杏树林……离家一千多公里,来到这平原,来求学,將来会怎样呢?而杏树湾一直就在那里,靠村庄周围每人六分地和马家滩新水地六分地为生!吃粮没问题,要说赚钱真是没著落。杏树湾再没有其他资源。 苏晚禾也好久了睡不著,也许第一次出远门的缘故,她也辗转反侧想了很多,想了母亲,家,杏树湾,杏树林,还有林之砚……想起林之砚,她就觉得心安,觉得安全踏实,自从那次他以命相搏救她的时候,她就从身心上完全震撼了,就想这一生都把自己交给他…… 另外两个姑娘也好像睡得不踏实。扎马尾的江城姑娘叫做海丽娜,短髮的本地姑娘叫齐亚芳。此时她们虽然睡了,但是明显没有睡著。齐亚芳说:“苏晚禾,你的老乡真不错啊!长得帅,人还好!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人著迷!听说中文系美女特別多,你可要看紧点,不要让別的美女抢走了,呵呵呵!” 苏晚禾没有说话,心里却明显有点触动。也不知多久,三个女孩才睡著了。 第二天,陆陆续续都有新生报到,宿舍里也陆陆续续都满了,男女生每个宿舍六个人,都是高低床铺。每个宿舍一个六联木柜,每人一小格,无锁。靠门的两副床上铺常常无人选,都放置著同学们的皮箱等物。 林之砚和苏晚禾骑了一辆自行车,將中海大学跑了一遍。晨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时,林之砚已经推著那辆二八大槓等在五號楼楼下。车把上掛著两个白面馒头,是他早起去食堂买的,还温乎著。苏晚禾跑下楼,齐耳的短髮沾了点晨露,像刚从杏树湾的田埂上跑回来。“海丽娜和齐亚芳说要补觉,咱先走吧。”她接过馒头,指尖碰到车把上的铁铃鐺,叮铃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自行车穿过宿舍楼群,林之砚蹬得稳当,苏晚禾坐在后座上,数著路边的路牌——“文渊路”“博雅路”“知行路”,每个名字都透著书卷气。“昨儿老教授说,这学校民国时叫『中海公学』,后来合併了周边三所院校,才成了现在的综合性大学。”林之砚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你看那边的物理系楼,墙面上还嵌著建校时的奠基石。” 苏晚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栋青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门楣上的铜字泛著柔光,与旁边崭新的计算机学院大楼形成奇妙的呼应。“听说光学院就有二十三个,”她扒著他的肩膀笑,“比咱村的姓氏还多。” 行至一片开阔处,眼前忽然铺开一片水光。湖面约莫百十来亩,岸边栽著垂柳,风一吹,枝条就垂到水里打旋。湖中央有座石拱桥,桥头立著块石碑,刻著“砚禾湖”三个篆字。林之砚猛地捏了剎车,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 “砚……禾?”苏晚禾跳下车,跑到石碑前,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心跳忽然乱了节拍。“砚是你的砚,禾是我的禾?確实如此!”她回头望林之砚,他正站在阳光下,睫毛上沾著光,眼里的惊讶比她还甚。 守湖的老大爷拎著水壶走过来,见他们对著石碑发愣,笑著搭话:“这湖可有年头了,早先是片稻田,五十年代挖成湖,名字是当时的校长题的。听说那位校长爱读《楚辞》,『砚』取『文房』之意,『禾』取『嘉禾』之象,很有楚风韵味。” 林之砚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湖水,在石碑底座上轻轻划著名。水痕很快干了,却像在两人心里刻下了印。“杏树湾的深沟里,咱小时候刻过的名字早被雨水冲没了。”他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湖面还亮,“这儿的名字,怕是冲不掉了。我和你自幼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谁知道这里竟然有我们的名字,是不是上苍早就安排好了?我们的生命程序里就设计好了要来此地上学?” 苏晚禾没说话,只是望著湖里的倒影。她和林之砚的影子挨得很近,被柳枝搅得晃晃悠悠,特別像在杏树林里並排坐著的模样。齐亚芳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中文系美女多,你要看紧点”,她悄悄攥紧了衣角,又觉得好笑,这湖的名字都透著缘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绕著砚禾湖慢慢骑,林之砚指著湖心的小岛:“那上面有座亭子,叫『听涛轩』,沈从文先生来讲课时,常去那儿喝茶。”他蹬著车往湖边的文史馆去,馆內的玻璃柜里摆著泛黄的讲义,其中一叠的封面上,赫然写著“沈从文民国三十六年小说创作谈”。旁边的照片里,长衫先生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个粗瓷茶杯,背景正是那座听涛轩。 “他讲《边城》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湘西的沱江?”苏晚禾盯著照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林之砚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柳丝:“说不定也想起过咱这样的年轻人,背著包从远方来。” 从文史馆出来,自行车拐进一片枫树林。林叶还没红,却已有了层淡淡的秋意。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是体育系的新生已经在军训,口號声震天响;美术系的学生支著画架在湖边写生,顏料盘里的色彩比横远市的百货大楼还鲜亮;音乐学院的琴房飘出钢琴声,叮叮咚咚的,比杏树湾的山泉还悦耳。“这就是综合性大学啊,”苏晚禾嘆道,“像把全国各地的风景都装在了这五千亩地里。” 午饭在三食堂吃的,苏晚禾看见那个售饭阿姨和蔼可亲,心里也踏实多了。林之砚买了份糖醋排骨,是学姐推荐的招牌菜,酸甜汁子裹著肋排,比家里过年时燉的还入味。“你看墙上的院系分布图,”他指著食堂的宣传板,“中文系在人文楼,旁边就是新闻系和哲学系,以后蹭课方便。”苏晚禾顺著红线找过去,发现人文楼正对著砚禾湖,窗台上大概能看见整片湖水。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十几个院系的迎新帐篷排成了长队。外语系的学长在用五种语言喊“欢迎新同学”,法学院的学姐在发印有法条的书籤,歷史系的展台前摆著几件仿青铜鼎,惹得新生们围著看。林之砚拉著苏晚禾在中文系的帐篷前停下,负责迎新的老师正给新生发系徽——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徽章,背面刻著“中海大学中文系”。 “咱系有八个班,四百多新生,”辅导员女老师好漂亮,笑著指远处的报栏,“明天开始军训,军训二十天。”苏晚禾接过系徽別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著衣服,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枚徽章,比杏树湾的任何一枚野花胸针都让她珍视。 骑车返回宿舍时,夕阳正把砚禾湖染成金红色。林之砚停在桥头,望著湖里的晚霞:“这五千亩地,比十个杏树湾还大。”苏晚禾跳下车,和他並肩站著,忽然发现湖面上的波光里,仿佛能看见杏树林的影子,看见深沟里的流水,看见爹娘在老槐树下的身影。 “再大,也有咱能扎根的地方。”她轻声说。林之砚转头看她,眼里的晚霞和笑意融在一起,就像那年在杏树林里,他说“咱肯定能考上同一所大学”时的模样。 宿舍楼下,海丽娜和齐亚芳正等著她们,手里举著刚领的军训服。“快看,咱系的美女都在这儿了!”齐亚芳笑著招手,目光在林之砚和苏晚禾之间转了转,“逛了一天,发现啥好地方没?” 苏晚禾指了指砚禾湖的方向,脸上的红晕比晚霞还深:“学校有个湖,名字怪巧的。”林之砚推著自行车,听著她们嘰嘰喳喳的笑闹声,忽然觉得这五千亩的校园,因为有了那个嵌著两人名字的湖,有了身边这个从杏树湾一路跟来的姑娘,竟比家门口的杏树林还要让人踏实。 一班辅导员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女老师,长得非常漂亮,身材高挑,一袭红裙,像一团热情的火焰,走到哪里,哪里就被燃烧。她普通话非常標准。男生们见到她就像见到救命的佛光,纷纷投之以崇拜而又热爱的光!辅导员老师姓季,叫季墨然,这名字居然散发著淡淡的墨香。林之砚第一眼见她时,心头为之一振,发现她居然和苏晚禾一样美,甚至更知性,又更性感,请容许作者使用这样一个词汇,因为她裙摆过膝,那半截展露的小腿,真的让林之砚不敢多看! 季墨然老师微笑著,像一缕越来越温暖的春光。她让同学们领取了大一的教材。教材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中国当代文学史》、《文学概论》、《语言学概论》、《基础写作》和《中国歷代文学作品选》,另外还有公共教材《思想道德与法治》、《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大学英语》、《大学体育》、《计算机应用基础》和《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看到这些教材,林之砚心里有点失望,他觉得读这些教材好像根本用不著上大学,自己就完全可以自学。那么这大学自己將要学到什么呢?季老师笑著问大家,中学时代谁做过班干部?人群中齐亚芳说:“老师,林之砚在中学一直当班长!”齐亚芳是听苏晚禾讲的。 季墨然对著林之砚笑著说:“林之砚同学,麻烦你暂时帮老师负责一下好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妙而奇异的光。她发现这个孩子英俊瀟洒,眼里自带成熟稳重,又透著一股儒雅之气。而且林之砚有一种让人著迷的气质! 林之砚並不敢低头看,因为低头就会看见季老师那美丽白皙的小腿……他抬眼看著季老师年轻貌美的样子。盯著她的眼睛,答应道:“好的老师!” 季墨然老师做一班的辅导员,也是带《大学英语》课的老师。见了季老师,一班的女生们竟然都有些羡慕和嫉妒,她太漂亮了,太有气质了。 夜色漫上来时,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了,像撒在砚禾湖面上的星星。宿舍里已经铺满了床铺,却一个人也没有。林之砚站在302宿舍的窗前,望著五號楼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也亮著灯。他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中海大学第一日”,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砚禾湖的水,和杏树湾的井水一样清。” 骑了大半天自行车,林之砚累了,不知不觉就已沉沉入睡了,也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四十六章 军训风云1 天刚蒙蒙亮,三號楼男生302宿舍的铁架床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响动。林之砚睁开眼时,另外五张床铺主人昨晚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靠门的上铺堆著三个鼓鼓囊囊的皮箱,想必是大家嫌那位置进出漏风不好,都选了里侧的铺位。 “醒了?”斜对面床铺的男生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墨珠,“我叫周明远,从江城来。”他手里正翻著本《古代汉语》,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批註,“睡前不背二十个甲骨文,总觉得少点什么。” 下铺的壮汉忽然“咚”地一声坐起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往地上一站,头顶高过了上铺,嗓门像敲开了的铜锣:“赵磊,津市来的。”他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胳膊,肌肉块突突地跳,“以前在码头扛过一年货,你们的箱子要是搬不动,喊我一声就行。” 靠窗的男生正对著小镜子梳理头髮,髮胶抹得一丝不苟,连鬢角的碎发都服服帖帖。“李哲,申城来的。”他从精致的皮箱里翻出瓶古龙水,往领口轻轻喷了喷,香气漫得满宿舍都是,“我远方姑父是校图书馆馆长,想看什么禁书,找我准能借到。” 梳著寸头的男生往六联木柜里塞了条运动裤,裤脚还沾著点泥渍。“王超,渝州来的。”他咧嘴笑时露出颗小虎牙,手里转著个磨得发亮的篮球,“咱这宿舍离球场近,以后打球喊我,保准让你们贏。” 最后一个男生坐在床沿,手里攥著块粗布手帕反覆摩挲,左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陈默,黔省来的。”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说完便低下头,指尖在裤缝上数著格子,仿佛那布纹里藏著什么心事。 林之砚刚把自己的蓝布衫叠好放进木柜,五双眼睛就齐刷刷望过来。他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笔记本:“林之砚,肃省横远市来的。”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横远?听说那边的杏干特別有名?”赵磊拍著大腿笑:“等放假咱组团去尝尝!” 五號楼女生宿舍402里,苏晚禾正把母亲给的桂花膏摆到窗台,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女生抱著个画板走进来,辫梢的蓝丝带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我叫孟晓娟,晋省来的。”她打开画板,里面夹著几张太行山的素描,“我爹是画匠,说画画能静心。” 紧隨其后的女生拎著个铁皮饭盒,里面飘出淡淡的药香。“张萌,粤省来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晒乾的罗汉果,“我奶奶说这能润喉,军训喊口號伤嗓子,泡著喝正好。” 最后进来的女生背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一拉,滚出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刘芳,青省来的。”她拧开收音机,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秦腔,“我爷爷是戏班的,说听戏能解乏。” 海丽娜正对著镜子涂口红,闻言回头笑:“这下咱宿舍可凑齐东南西北了!”齐亚芳往苏晚禾身边凑了凑,小声说:“你看孟晓娟的画板,背面贴著手写的《诗经》,跟林之砚那股书生气倒有点像。”苏晚禾顺著看过去,果然见画板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蒹葭苍苍”,心里忽然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催著新生去领军训服。林之砚跟著宿舍的人往外走,周明远还在念叨甲骨文的写法,赵磊边走边数楼梯台阶,李哲对著玻璃反光整理衣领,王超拍著篮球哼起了渝州小调,陈默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疼了地面。 女生们也结伴往楼下走,孟晓娟的画板碰在墙上发出轻响,张萌数著路边的白杨树,刘芳的收音机里换了段欢快的快板,海丽娜和齐亚芳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哪个系的男生最帅。苏晚禾走在中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林之砚的声音,他正帮陈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帕,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就像在杏树湾时,他帮她拾起掉落的杏核的模样。 樟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把六个男生、六个女生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刚落笔的画。苏晚禾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系徽,忽然觉得,这五千亩的校园里,就算没有同乡,有身边这些鲜活的人,有那个和自己名字嵌在同一片湖里的青年,日子也定会像杏树湾的春天,热热闹闹地开满花。 午后的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塑胶跑道泛著晃眼的白光。因为二十三个院系太多的缘故,学校按照院系分布片区將临近的院系集中起来搞新生军训开训仪式,这样全校就有五六个片区同时进行集训开训仪式。中文系、新闻系、法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的新生们像被撒在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军绿色的军训服在热浪里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林之砚站在中文系一班的队伍里,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衣料。他悄悄抬眼,越过前排攒动的脑袋,看见402宿舍的女生们站在斜前方——苏晚禾的齐耳短髮被阳光晒得泛著浅金,海丽娜正偷偷往脸上补防晒霜,齐亚芳踮著脚跟隔壁班的女生说笑,孟晓娟的画板斜靠在腿边,张萌攥著个罗汉果在手里转来转去,刘芳的半导体收音机不知被收进了哪个口袋。 “都站好了!”教官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人堆,队伍里瞬间安静下来。林之砚赶紧收回目光,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苏晚禾也正往这边看,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被正午的阳光烫了似的,又飞快地移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周围的蝉鸣里,咚咚地响。 主席台上的遮阳棚下,几位领导正低声交谈。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总爱敲著麦克风;法学院的女书记穿著挺括的西装,鬢角的碎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新闻系的系主任拿著个搪瓷缸,时不时抿一口浓茶——那缸子上印著的“为人民服务”,和林之砚家的旧茶缸一模一样。 “同学们好!”校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带著点老式收音机的沙沙声,“今天,你们从五湖四海来到中海大学,脚下的这片土地,曾走出过文学家、科学家、革命家……”他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而军训,就是你们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它教会你们的不只是站军姿、踢正步,更是纪律、团结,是把『小我』融入『大我』的担当!” 周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跟《论语》里『君子务本』的道理差不多。”赵磊捅了他一下:“別叨叨,小心被教官听见。”王超则盯著主席台下的女生队伍,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之砚:“看见没?法学院那个长头髮的,刚才一直在看你。”林之砚没搭话,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晚禾——她正低头数著自己的鞋尖,军鞋上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像她做人一样认真。 轮到武装部的领导讲话时,太阳更烈了。他嗓门洪亮,讲起当年在边防当兵的经歷,说站军姿能站到“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说拉练时“渴得能喝下半桶水”。林之砚忽然想起杏树湾的夏收,苏晚禾帮他家割麦子,也是这样顶著日头,额角的汗滴落在麦秸上,瞬间就洇成个小深色的圆点。那时候他总爱替她扛麦捆,说“男生就该多干点”,她就红著脸递过来块带著麦香的手帕。 总教官威武雄壮,动作乾净利落,他瀟洒地向主席台的领导们敬礼!之后鏗鏘有力地大声说道:“校长同志,新生集训队伍已经集结完毕,请指示!” 校长站起身,声音里带著振奋,“中海大学某某院系某某级……新生军训,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的瞬间,教官们齐刷刷地转身,向主席台上的领导敬了个標准的军礼。阳光照在他们的肩章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林之砚跟著周围的人鼓掌,目光却再次越过人群,落在苏晚禾身上——她也在鼓掌,嘴角噙著点浅浅的笑意,像杏树林里刚绽开的第一朵花。 “各班带回!”总教官的命令下达后,队伍像被拆开的积木,慢慢往各自的训练场地挪动。中文系的队伍要经过砚禾湖,林之砚故意放慢脚步,跟在队伍的最后。苏晚禾似乎也察觉到了,和海丽娜她们说了句什么,也落在了后面。 “热不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晒得发软的塑料尺。 “还好。”苏晚禾从口袋里掏出个摺叠小扇子,是齐亚芳借给她的,“你呢?后背都湿透了。” “没事,我皮实。”林之砚笑了笑,忽然想起早上周明远说的杏干,“等军训结束,我给你带咱那儿的杏干,我妈醃的,特酸。” “嗯。”苏晚禾的脸在树荫里显得格外白,“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在我柜子里。” 话没说完,海丽娜突然回过头喊:“苏晚禾!快点!季老师在前面等咱们呢!”季墨然正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红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她身边围著几个男生,李哲正拿著本英语书跟她请教问题,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苏晚禾赶紧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林之砚摆了摆手。林之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女生们的笑声淹没,忽然觉得砚禾湖的风都带著点甜意。王超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行啊你,刚才那眼神,黏得跟麦芽糖似的。”赵磊也跟著起鬨:“我看季老师对你也不一样,刚才点名时,特意多问了你一句『是不是少数民族』。” 林之砚没理会他们的玩笑,心里却想起季墨然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確实很特別,像城里书店里精装的诗集,漂亮又有分量。可苏晚禾不一样,她是杏树湾地头的野菊,朴素、乾净,却带著让人安心的清香——就像此刻吹过湖面的风,不张扬,却能吹散所有燥热。 女生队伍里,齐亚芳正戳著苏晚禾的胳膊笑:“刚才跟林之砚说啥呢?脸都红了。”海丽娜也跟著打趣:“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恨不得把你揣进兜里。”苏晚禾攥紧了手里的小扇子,小声说:“別瞎说,就是问我渴不渴。” 孟晓娟忽然指著湖面:“你们看,水里的影子多好玩。”大家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男生队伍和女生队伍的影子在湖里交叠在一起,林之砚和苏晚禾的影子离得最近,被柳枝搅得晃晃悠悠,像两条游在一处的鱼。 苏晚禾的心跳又乱了。她想起齐亚芳昨天说的“中文系美女多”,想起刚才王超指的那个法学院女生,想起围著季墨然问问题的男生们。可当她再次望向林之砚时,看见他正帮陈默把歪掉的帽檐扶正——那个总是沉默的黔省男生,此刻眼里带著点感激的光。 这就是林之砚啊!他会在杏树湾的深沟里救她,会在大学的操场上帮同学,会把家里的杏干惦记著分给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別人抢走呢?苏晚禾忽然觉得,刚才的担心像湖面上的泡沫,被风一吹就散了。 “各排带开训练!”教官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中文系一班被带到片槐树林下,季墨然站在树荫里,手里拿著花名册。“林之砚,”她忽然喊了一声,“出列,帮我点下名。” 林之砚往前跨了一步,接过花名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季墨然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和苏晚禾素净的指尖完全不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低笑,王超还吹了声口哨,脸颊顿时有点发烫。 “周明远。” “到!” “赵磊。” “到!” “王超。” “到!” “陈默。” “……到。” “苏晚禾。” 林之砚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看见苏晚禾往前迈了半步,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金。“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像山涧的泉水滴在青石上。 点完名,教官开始教大家站军姿。“脚跟併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中指贴裤缝,抬头,挺胸,收腹!”他巡视著队伍,手里的皮带时不时往手心抽一下,“谁要是动一下,全班加练十分钟!” 时间像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糊糊地过得很慢。林之砚感觉汗水顺著脊椎往下流,痒得难受,却不敢动。他偷偷数著前面的女生——苏晚禾站得笔直,像株刚栽下的小白杨;孟晓娟的画板被收进了背包;张萌的脸有点发白,大概是晒得头晕;刘芳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海丽娜和齐亚芳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两只挨挨挤挤的小麻雀。 “法学院那个女生又看你了。”周明远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刚才还衝你笑呢。”林之砚没睁眼,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苏晚禾就在斜前方,离他不过十几步远。就像小时候在杏树林里,无论玩得多疯,他总能准確地找到她的位置——或许是在捡杏核,或许是在看蚂蚁搬家,或许只是坐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等著他。 “休息十分钟!”教官的口令像道赦免令,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松垮的声响。赵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王超跑到小卖部买冰棍,回来时给林之砚塞了一根;周明远掏出《古代汉语》,借著树荫看了起来;陈默靠在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块粗布手帕,慢慢擦著额角的汗。 苏晚禾她们也围了过来。海丽娜把一根绿豆冰棍塞给苏晚禾:“拿著,刚买的。”齐亚芳冲林之砚扬了扬下巴:“刚才季老师点名时,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哦。”孟晓娟翻开画板,开始速写操场上的队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张萌递给每个人一片罗汉果:“含著,能解渴。”刘芳则从背包里摸出半导体,调了个播放音乐的频道,甜美的歌声顺著风飘散开。 林之砚咬著冰棍,看著苏晚禾含著罗汉果,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忽然想起砚禾湖石碑上的字——“砚”和“禾”,像他和她,从杏树湾到中海大学,从少年到青年,好像早就被什么东西紧紧系在了一起。 “集合!”教官的吼声再次响起。林之砚把没吃完的冰棍扔进垃圾桶,看见苏晚禾也正把罗汉果的壳收好,放进隨身的小布袋里。两人的目光又碰在了一起,这次谁都没躲开。她的眼里有笑意,像藏著星星;他的心里有暖意,像揣著个小太阳。 远处的砚禾湖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之砚站回队伍里,听见周明远还在念叨古文,赵磊在抱怨太阳太毒,王超在盘算著晚饭吃什么,陈默则依旧沉默地站著。而他自己,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今天是军训第一天,苏晚禾的眼里有星星,砚禾湖的风是甜的。 夕阳西下时,训练总算结束了。各班排著队往食堂走,林之砚和苏晚禾的队伍恰好並排。没人说话,却谁都没加快脚步。偶尔有风吹过,带著槐树叶的清香,也带著青年男女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欢喜,像首没写完的诗,在中海大学的暮色里,轻轻浅浅地铺展开来。 第四十七章 军训风云2 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是军训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烈,晒得槐树叶都卷了边。中文系一班的队伍里,渐渐有人发现了砚禾湖的秘密。 那天午休,王超抱著篮球往湖边走,老远就看见孟晓娟蹲在石碑前写生。他凑过去一看,画板上除了湖光柳影,还特意用红笔圈住了“砚禾”二字。 “这俩字咋了?”他挠著头问。 孟晓娟笔尖一顿,抬眼往不远处瞟——林之砚正帮苏晚禾把被风吹歪的军帽戴好,两人的影子落在湖水里,像被揉碎的金箔。“你看林之砚的『砚』,苏晚禾的『禾』。”她轻声说,“这湖的名字,好像把他俩的名字嵌在了一块儿。真的好巧啊!” “真的吗?”王超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人堆,下午训练时就传遍了整个队伍。原来听苏晚禾说过砚禾湖的名字有点怪,谁曾想却真的出奇的巧!周明远推著眼镜翻《说文解字》:“『砚』为文房重器,『禾』乃五穀之先,古人造字时许是早有深意。” 赵磊在旁边拍大腿:“啥深意?我看就是老天爷定的缘分!”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大家都惊诧不已!这仅仅是巧合,还是上天自有深意?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几个总爱往苏晚禾身边凑的男生,眼神里渐渐没了往日的热络,像泄了气的皮球,心灰意冷,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设计?计算机学院那个每天假装路过的瘦高个,第二天就再没出现在中文系的训练场地。 苏晚禾起初没察觉,直到齐亚芳偷偷拽她的衣角:“你看,以前总找你借笔记的那个男生,今天都绕著你走了。”她顺著齐亚芳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低著头往队伍后排挪,眼神碰都不敢碰她。心里忽然涌上点说不清的滋味,像喝了口掺了蜜的井水,甜丝丝的,又带著点发涨的暖。 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 季墨然老师来队伍里的次数越来越勤。关键是季老师天生的美人胚子,苗条身材,面容娇媚,两眼温柔又发光,像一盘磁铁牢牢地吸纳著所有男生的目光。她的红裙总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领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走动时裙摆扫过小腿,露出半截白皙光洁的肌肤。踩著半高跟的尖头皮鞋,总是赤脚穿,那脚面乾净整洁又细腻光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连女生们都不约而同地讚嘆季老师的美!她的美更加成熟稳重,更加大方!她有时是借著检查军容的由头,走到林之砚身边时,手指会轻轻拂过他衣领上的褶皱;有时是拿著英语单词本,特意站在他侧前方提问,阳光透过柳叶落在她的红裙上,像淌著一层碎光。 有次林之砚稍微有点中暑晕了过去,季墨然第一时间衝过去,掏出隨身携带的风油精,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太阳穴。 “季老师对林之砚也太不一样了。”休息时,海丽娜对著小镜子补口红,语气里带著点探究,“上次我崴了脚,她仅仅让同学扶我去医务室。” 齐亚芳往苏晚禾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不光季老师,你没看见法学院那个张露?天天找藉口来借水,眼睛就没离开过林之砚。” 苏晚禾攥著衣角的手紧了紧。张露她知道,长头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也十分招人喜爱。昨天还拿著本《百年孤独》去找林之砚討论,临走时故意把钢笔落在了他的军裤口袋里。刚才休息时,她看见林之砚把钢笔还给张露,张露却趁他接笔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別多想。”身边忽然传来孟晓娟的声音,她正往画板上添著阴影,“林之砚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可不一样。”苏晚禾抬头,撞进孟晓娟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著自己发烫的脸颊,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 正说著,张露又抱著水瓶过来了。“林之砚,”她声音甜得发腻,故意把军帽往旁边推了推,露出晒得微红的脖颈,“刚才教官教的擒敌拳,我总记不住动作,你能不能……” “我给你画了分解图。”孟晓娟忽然把画板递过去,上面用工笔细细画著每个招式,旁边还標著发力点,“比对著练就好,林之砚正帮陈默矫正姿势呢。” 张露的脸僵了僵,接过画板悻悻地走了。苏晚禾望著孟晓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晋省来的姑娘,心思比她画里的线条还细腻。 可麻烦像粘在鞋底的泥,总也甩不掉。这天练正步时,队伍里突然一阵骚动。原来计算机学院的李昊,不知从哪儿弄来束野蔷薇,趁著休息往苏晚禾手里塞:“我看你总咳嗽,这花泡水能润肺。”他个子高,站在苏晚禾面前像座山,挡住了半个太阳。 苏晚禾往后退了半步,野蔷薇的刺差点扎到手指。“谢谢你,我不用。”她声音发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林之砚那边瞟——他正被季墨然叫去整理花名册,侧脸对著阳光,看不清表情。 “拿著吧,”李昊往前凑了凑,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我问过你们宿舍刘芳,她说你……” “她对花粉过敏。”林之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把苏晚禾往身后拉了拉,“医生说碰不得这些。”他的手掌宽大,带著晒过太阳的温度,轻轻覆在她的胳膊上,像道无形的墙。李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把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走。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笑,赵磊还故意吹了声口哨。苏晚禾低著头,能感觉到林之砚的指尖还留在她胳膊上,像有团小火苗顺著皮肤往上窜。“你咋知道我过敏?”她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上次你帮张萌摘槐花,胳膊肿了好几天。”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苏晚禾猛地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映著她的影子,像把整个夏天的光都装了进去。 可季墨然的目光也落在了这边。她站在槐树下,手里还捏著那本花名册,红裙在风里轻轻晃,像朵开得正烈的花。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满的弓弦。苏晚禾的心也像是绷紧的弦,一有些风吹草动,她就觉得焦躁不安。 季墨然找林之砚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是让他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回来时他手里总会多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转手就塞给陈默——那男生总把省下来的口粮寄回家;有时是傍晚训练结束,她会打车在校门口等他,说“正好顺路,外边吃点东西”,他却总能找到藉口:“赵磊约了我去修自行车”“王超的篮球漏气了,得去打气”。有次海丽娜去行政楼送文件,回来时神神秘秘地说,看见季老师办公室的窗台上,摆著本《楚辞》,翻开的那页正好是“芳与日月爭光华”。 张露也没放弃。她知道林之砚总去图书馆,就天天抱著书坐在他对面,他却把周明远拉来一起温书,三人並排坐成条直线;知道他爱吃三食堂的糖醋排骨,就提前去排队,端著餐盘往他身边凑,他却起身去找苏晚禾她们拼桌,说“人多热闹”;甚至在拉练时故意放慢脚步,说自己脚疼,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他却弯腰帮陈默系鬆开的鞋带,巧妙地避开了。 苏晚禾的心像被晒得发脆的树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慌。她开始留意林之砚的一举一动:他今天是不是又去了季老师办公室?张露递给他的酸奶,他喝了没有?有次训练间隙,她看见林之砚把张露塞给他的信封往口袋里塞,眼圈瞬间就红了,转身就往厕所跑。 “你跑啥?这是写给你的。”林之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喘著气追上来,手里还捏著那封粉色的信,往她手里一塞。苏晚禾低头一看,信封上果然写著她的名字,字跡娟秀,却带著股说不出的彆扭。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往她手里塞——那是上次她帮他缝补作训服时落下的,他一直揣著。 苏晚禾捏著那封信,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抬头看林之砚,他的军帽歪在一边,额角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把信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往队伍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他正把那块手帕往自己口袋里塞,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队伍里的目光越来越复杂。有人羡慕林之砚被季老师看重,有人议论张露和他走得近,还有人总爱盯著苏晚禾笑,说她是“砚禾湖认定的女主人”。计算机学院的李昊还没死心,拉练时故意走在苏晚禾旁边,说“你们杏树湾的杏干,我托人买了点,挺甜的”。 苏晚禾正不知怎么回话,林之砚突然从后面赶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个苹果:“刚才炊事班发的,你胃不好,垫垫。”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带著点粗糙的暖意。李昊的话卡在喉咙里,看著苏晚禾把苹果往嘴里塞,嘴角还沾著点果汁,忽然就闭了嘴。 军训过半时,学校组织拉歌比赛。中文系对阵法学院,两边的队伍隔著操场喊得震天响。张露站在法学院队伍最前面,举著指挥棒冲林之砚笑,眼神里的热辣藏都藏不住。季墨然则坐在评委席第一排,目光时不时往林之砚这边飘,红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轮到林之砚领唱时,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苏晚禾身上。“日落西山红霞飞——”他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苏晚禾跟著唱,声音有点发颤。她看见林之砚的眼神一直没离开她,像两道无形的线,把她和他连在了一起。周围的喧囂、张露的目光、季墨然的注视,忽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的声音,像杏树湾春天的风,带著点草木的清香,轻轻落在她心上。 拉歌比赛贏了,大家起鬨让林之砚请客。他买了两箱汽水,分给每个人。张露凑过来要碰瓶,他却转身递给苏晚禾一瓶,还帮她拧开了瓶盖。季墨然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笑了笑,对林之砚说:“明天匯报表演,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稿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季老师。”林之砚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尊敬,却没了往日的拘谨。苏晚禾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杏树湾走出来的青年,像株正在拔节的白杨树,悄悄长出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枝椏。 匯报表演那天,天出奇地蓝。砚禾湖的水映著白云,像块巨大的蓝宝石。中文系一班的队伍走在分列式最前面,林之砚扛著班旗,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苏晚禾跟在他斜后方,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忽然想起军训第一天,他帮陈默捡手帕的样子,想起他把苹果塞给她时的笨拙,想起他领唱时望向她的眼神。 轮到新生代表发言时,林之砚走上主席台。阳光照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军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二十天前,我站在砚禾湖边,以为这五千亩的校园大得让人慌。”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但现在我知道,再大的地方,只要心里有牵掛,就不会觉得孤单;只要我们心中有目標,就不会走错方向……” 苏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林之砚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確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说给她一个人听。台下忽然有人起鬨,王超还扯著嗓子喊:“林之砚,林之砚!”赵磊跟著敲边鼓:“砚禾湖作证!” 季墨然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轻轻敲著笔记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张露站在法学院队伍里,手里的指挥棒被捏得发白。而苏晚禾,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悄悄抬起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银杏叶系徽,冰凉的金属贴著心口,却烫得像团火。 匯报表演结束后,军训正式落幕。大家扯下肩章,把军帽往天上扔,欢呼声震得槐树叶都落了满地。季墨然走过来,递给林之砚一个信封:“这是优秀学员的奖状,你当之无愧。”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片羽毛轻轻拂过。 林之砚接过信封,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进苏晚禾的目光里。他把信封往口袋里一塞,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布包,往她手里递——是她之前落在他那儿的针线包,里面的顶针还卡在原来的位置。 张露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本《百年孤独》,往林之砚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辫梢的蝴蝶结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林之砚把书往周明远手里递:“你不是想看吗?正好。” 夕阳把砚禾湖染成了橘红色。林之砚和苏晚禾並肩坐在湖边的柳树下,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周明远念叨古文的声音,赵磊和王超在打篮球,孟晓娟还在写生,海丽娜她们正对著夕阳摆各种pose。 林之砚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往苏晚禾手里塞。是颗用杏核雕的小船,船舷上刻著个小小的“禾”字,刻痕里还沾著点杏肉的碎屑。他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槐树叶落在他的军帽上,像撒了把碎金。 苏晚禾捏著杏核船,指尖能摸到他刻字时留下的毛刺。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往他手里一递。是袋杏干,装在粗布口袋里,上面还绣著朵小小的杏花,针脚歪歪扭扭,却透著股认真。 林之砚打开布包,往嘴里塞了颗,酸得他眯起了眼,嘴角却扬了起来。苏晚禾看著他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盪开。 晚风拂过湖面,带著点水汽的凉,却吹不散心里的热。远处的打篮球声、说笑声、蝉鸣声,渐渐都模糊了。只有湖水流过石拱桥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像在说一个关於缘分的秘密。林之砚的手,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像两片刚抽芽的树叶,在晚风里轻轻靠在了一起。 第四十八章 国庆迎新晚会 原安排二十天的新生军训结果用了十五天就结束了,第二天便正式上课。一切步入正轨。早上大多都安排两节大课,下午也常常两节,有时候一节大课。 《古代汉语》的老师果然是一位老教授,和《古代汉语》这门课十分相符。一头灰白头髮,却精神矍鑠,穿得十分古朴,一身灰色中山装,非常乾净整洁。讲话用普通话,很標准,听得懂。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指尖轻轻叩了叩黑板上“古代汉语”四个篆字,声音带著岁月沉淀的温润:“同学们总说这门课枯燥,其实啊,这些老文字是活的。”他转身从讲台上捧起一个陶瓮,罐口还沾著些泥土,“你们看这『瓦』字,最早就是画的这陶罐的模样——中间一道弯,像不像瓮腹?两边的竖,是提手的绳。古人造字,从不是凭空瞎画,全是眼里见的、手里摸的东西。” 他放下陶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字,笔画像溪流似的蜿蜒:“再看这个『水』,你们写时总爱把竖鉤写得笔直,可最早的甲骨文里,它是曲的。为啥?因为活水哪有直的?河湾、浅滩、漩涡,全藏在这弯弯绕里呢。” 忽然他从布包里掏出片甲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裂纹上,像极了乾涸的河床。“就说这『雨』字,你们课本里印的是四四方方的,可你们瞧——”他指著甲骨上的刻痕,“上面一道横,像云层;下面几点,是往下落的水滴,多像咱们抬头看雨的模样?古人哪会管什么横平竖直,他们只画自己看见的雨。” 讲到兴起,他忽然张开双臂,模仿起古人拱手的姿势:“你们写『礼』字总爱漏那一点,殊不知最早的『礼』,是用酒樽敬神的模样,那一点,是溅起的酒星子呢!少了这点,敬神的心意就淡了。” 台下的同学都看呆了,连总爱打瞌睡的王超都支起了下巴。老教授拿起一支毛笔,蘸了水在黑板上写“道”字,笔画像小路似的弯弯绕绕:“这『道』字,本就是条路。你们觉得它难,是因为忘了——走路哪有一直跑的?得慢慢走,才看得见路边的花花草草。” 下课铃响时,却没一个人动。老教授收拾教具时笑了:“瞧见没?不是字枯燥,是咱们忘了它们本来的模样。等你们学会用古人的眼睛看字,每个笔画都在跟你说悄悄话呢。” 那天下午,好多同学都跑去图书馆,翻著甲骨文图鑑比对,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弯弯的“水”,忽然懂了——原来那些横撇竖捺里,藏著一整个鲜活的古代世界。 林之砚觉得这老教授真的弄通了这门课的精髓,而且掌握的知识特別宽厚,心里油然而生敬畏。他也慢慢明白了《古代汉语》这门课的意义。古代汉语是与现代汉语相对的概念,泛指1919年五四运动以前汉民族的书面语言系统。狭义专指以先秦口语为基础形成的文言(精英书面语);广义还包含六朝以后以北方方言为基础形成的古白话(如宋元话本、明清小说)。这是一门工具基础课,对了解先秦文学歷史医药等等大有裨益的一门课。 季墨然老师踩著半高跟皮鞋,拓拓拓地进了教室。她一来,就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男生们格外专注,格外有精神。她站在讲台上,热情洋溢地说:“宣布一件事,学校定於国庆节前夕举办一场迎新生庆国庆文艺晚会。由於我们学校比较大,仍然是中文系、新闻系、法学院、计算机学院四个院系一个分会场。要求各班出两个节目,希望你们好好准备,爭取拿得出好节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下子全班五十个同学就炸开了锅,纷纷扰扰地议论,如何出节目。教室里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拍得讲台嗡嗡响。季墨然敲了敲讲桌,红裙在晨光里漾开涟漪:“给你们二十分钟討论,选两个能代表咱们中文系的节目。” 王超第一个举手,嗓门比军训喊口號还亮:“我觉得得来个诗朗诵!林之砚写的东西,上次拉歌比赛领唱那股劲儿,肯定能镇住场。”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附和:“配上古乐就更好了,我有套古琴cd,《高山流水》《广陵散》都有。” 这边话音刚落,齐亚芳就拽著苏晚禾站起来:“苏晚禾会唱杏树湾的民谣!上次军训休息时她哼过,调子特別清,配著舞蹈肯定好看。”海丽娜立刻接话:“我跟孟晓娟学过几年民族舞,能当伴舞!张萌她们也能加入,凑够八个人正好排个队形。” 林之砚看向苏晚禾时,她正低头绞著衣角,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杏。他忽然想起军训时她塞给自己的杏干,酸里裹著甜,就像此刻她眼里的光。“诗朗诵我可以试试,”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稳了些,“写咱们从各地来中海大学的事,应该能引起共鸣。” 苏晚禾被大家的目光看得发慌,手指无意识地摸著口袋里的银杏叶系徽。孟晓娟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上次画的杏树林素描,我可以做成背景投影,配著你的歌肯定美。”她抬头撞见林之砚的目光,他眼里带著点鼓励的笑意,像杏树湾春日的阳光,暖得让人想点头。 “那我……试试吧。”苏晚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张萌立刻拍手:“我奶奶教过我吹木叶,能给你伴奏!”刘芳也凑过来:“我半导体里有老唱片,能找段合適的调子当伴奏。” 季墨然在黑板上写下“节目单”三个字:“就这么定了——配乐诗朗诵《五湖四海》,林之砚执笔朗诵,周明远负责配乐;歌舞《杏语》,苏晚禾主唱,孟晓娟、海丽娜等伴舞,张萌、刘芳负责伴奏。”她看向林之砚和苏晚禾,红裙下的高跟鞋轻轻点了点地面,“下周三交诗稿和乐谱,咱们抽课余时间排练。” 散场时,林之砚往苏晚禾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是他刚写的两句诗:“砚池映月禾苗绿,四海风来共此声。”苏晚禾捏著纸条,指尖触到他写“禾”字时特意加重的笔锋,忽然觉得,这场晚会就像砚禾湖的涟漪,要把他们的名字,轻轻漾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九月的风卷著桂花香穿过教学楼,中文系一班的排练像场无声的竞赛,在课余的缝隙里悄悄进行。 林之砚的诗稿改了三版。起初写得太沉,像老教授案头的线装书,周明远捧著古琴谱摇头:“得有股子少年气,像军训时王超拍著篮球唱的调子。”他便往稿子里掺了些鲜活的细节——赵磊扛箱子时的吆喝、李哲喷古龙水的模样、陈默手帕上的粗布纹理,最后在结尾处添了句“五湖四海的方言,都在砚禾湖底匯成了浪”。 每天晚自习后,他都抱著稿子去砚禾湖边练。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撒了把碎银,他的声音顺著水流淌,时而清亮如王超的篮球声,时而低沉如陈默的脚步。有次练到“杏树湾的花落在中海的窗台上”,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见苏晚禾站在柳树下,手里攥著片银杏叶,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句念得真好。”她把银杏叶往他手里塞,叶脉上还沾著露水,“像真看见花在飞似的。”林之砚捏著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诗里的意象都活了,在月光里长成了实实在在的模样。 苏晚禾的《杏语》也在慢慢成形。张萌的木叶吹得越来越顺,调子像杏树湾的春风,裹著点甜意;刘芳找来了盘老磁带,里面的二胡声缠缠绵绵,正好配她唱到“老槐树的影子在井台上打盹”;孟晓娟画的背景投影渐渐清晰,从抽芽的杏枝到满树繁花,最后落在两个並肩摘杏的少年剪影上。 女生们总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排练。海丽娜的舞步最灵动,像只穿花的蝴蝶;齐亚芳学得慢,却总在结束后缠著孟晓娟补课;苏晚禾站在中间,起初声音发颤,唱到“砚台里研著故乡的月光”时,总会不自觉地往男生宿舍的方向望——她知道,林之砚此刻多半在湖边练朗诵,风会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和她的调子缠在一起。 季墨然来探过三次排练。第一次穿了件香檳色连衣裙,站在树荫里听林之砚念稿,指尖绕著发梢:“『浪』字可以再重些,像军训时拉歌的气势。”第二次换了条牛仔短裤,蹲在地上看苏晚禾练唱,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你的声音適合轻轻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第三次来时,红裙在排练场格外扎眼,她拍著林之砚的肩膀笑:“我请了新闻系的同学来拍视频,保准让你们俩成晚会焦点。” 消息传得飞快。法学院的张露托人送来了本《朗诵技巧大全》,扉页上用红笔標了“深情段落”;计算机学院的李昊每天晚自习后都来“路过”排练场,手里拎著袋润喉糖,见苏晚禾休息就往她手里塞;甚至有外系的学生跑来教室窗外张望,对著林之砚的背影指指点点:“就是他,听说诗写得比老教授的甲骨文还动人。” 离晚会只剩三天时,出了点小岔子。周明远的古琴cd突然读不出声,急得他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最后是陈默从行李箱里翻出个旧收音机,说:“我家那边的老戏班用这个伴奏,音质糙点,但有股子韧劲儿。”试音时,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混著林之砚的朗诵,竟像给诗句裹了层岁月的包装,听得人心里发暖。 苏晚禾也差点掉链子。排练时突然唱错了词,把“杏花开在三月三”唱成了“杏花开在九月九”,脸瞬间红透了。海丽娜赶紧打圆场:“就当是新调儿!”可她坐下休息时,指尖却抖得连水都喝不稳。林之砚不知从哪儿摸出颗杏干,往她手里塞:“我妈说,忘词的时候含颗酸的,脑子就灵了。”那酸味儿漫开时,她忽然想起杏树湾的春天,他也是这样,在她爬不上杏树时,往她兜里塞满满的杏。 晚会当天,礼堂里挤得水泄不通。四个院系的学生坐满了上下两层,长条木椅之间的空隙都塞满了人,后排的男生踩著板凳踮脚,手里攥著笔记本,连呼吸都透著紧张。后台的镜子蒙著层薄灰,林之砚正对著镜子系领带——那是王超哥结婚时穿的藏青色西服,借来时还带著樟脑丸的味道,却衬得他肩背挺拔,黑亮的头髮被髮胶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碎发隨著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眼底映著镜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一会儿上台,”王超在旁边拍他后背,“就把台下当砚禾湖的水,你念你的,浪自个儿涌去。”赵磊往他衬衫口袋里塞了颗润喉糖,糖纸窸窣响:“刚才看见法学院那几个女生,正对著节目单上你的名字傻笑呢。” 苏晚禾坐在化妆镜前,孟晓娟正用棉签蘸著胭脂,往她颧骨上轻轻扫。淡粉色的胭脂像晨雾里的杏花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泛著莹润的光;眼尾用炭笔描了道浅淡的线,眼波流转时,像有两汪春水在漾;最惹眼的是那条淡绿色连衣裙,领口裁得比平时低些,露出一小片圆润的肩头,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动时能看见半截小腿,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嫩得晃眼。海丽娜帮她把耳坠別在耳后,是用红绳串的杏核,轻轻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响:“你看台下第三排,李昊举著个海鸥相机,镜头都快贴到前排椅背上了。”她顺著望过去,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林之砚正低头默背诗稿,样子十分认真。 第一个节目是计算机学院的合唱,刚结束,报幕员的声音就透过麦克风传来:“下一个节目,配乐诗朗诵《五湖四海》,表演者,中文系一年级一班,林之砚。” 聚光灯“唰”地打亮舞台中央,林之砚踩著光走出来。藏青色西服熨得笔挺,衬得他腰身紧实,白衬衫红领带,一脸阳光之气,帅呆了,简直惊若天人!他站定在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很多女生好像集体犯了花痴,小心臟咕咚咕咚跳个不停。有些女生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了好几本,后排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法学院的张露攥著钢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陈默的老收音机里飘出古琴声,带著沙沙的电流声,像砚禾湖的水漫过青石板。林之砚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清亮得像晨露坠在荷叶上:“津市的船鸣咬碎晨雾时,父亲往我帆布包里塞了把盐……” 念到“申城的弄堂把月光泡得很淡”,周明远坐在第一排,突然抬手抹了把脸,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渝州的坡把赵磊的肩膀压出红痕”刚落,赵磊攥著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当“陈默的家书总带著黔省的湿气”漫开时,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指腹反覆摩挲著“妹妹把奖状贴满土墙”那行字,眼泪“啪”地砸在纸页上。 最让人心颤的是那句“苏晚禾的歌声漫过溪石时,杏花正落在她发间”,林之砚的声音忽然放柔,像春风拂过花瓣,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侧幕的淡绿色身影上。台下的女生们忽然安静了,有人悄悄咬著嘴唇,有人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心跳声盖过了台上的朗诵——这个叫林之砚的少年,连念起一个名字时,都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最后一句“叠进了同一段月光”落下时,他微微頷首,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台下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男生们跺著地板,女生们的欢呼声像群受惊的雀鸟,王超在后台跳起来喊:“林之砚!” 林之砚鞠躬时,看见苏晚禾从侧幕探出头,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亮,红绳串的杏核耳坠在阴影里轻轻晃。 《杏语》的前奏响起时,全场忽然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鸣。孟晓娟的背景投影亮起来,从抽芽的杏枝到满树繁花,最后映出两个摘杏的少年剪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张萌的木叶声先起,清越得像山涧的风,刘芳的二胡隨后缠上来,绵得像化不开的糖。 苏晚禾踩著音乐的拍子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淡绿色的裙摆泛著柔光,领口的肌肤像蒙了层珍珠粉,裙摆开衩处的小腿隨著迈步轻轻晃,像两截刚剥壳的莲藕。台下突然响起一阵骚动,计算机学院的李昊举著相机,手指僵在快门上,大二的学长们忘了吹口哨,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舞台,喉结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老井的水映著蓝布衫,杏树的影缠著红头绳……”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唱到“少年把杏核埋在砚台边”,她转身时裙摆扬起个漂亮的弧度,露出的肩头在灯光下泛著粉,台下的男生们像被施了咒,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后排的人拽著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之砚站在侧幕,看著她在光里旋转,红绳杏核耳坠晃出细碎的光,忽然想起那年在杏树湾,他把杏核埋在她家砚台旁时,她也是这样,穿著淡绿的布裙,站在杏花树下,发间落满了粉白的花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苏晚禾微微屈膝,裙摆如绽放的杏花铺开。台下先是死一般的静,隨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有人把笔记本拋向空中,后排的男生踩著椅子狂喊,连前排的老师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之砚攥著口袋里的润喉糖,糖纸早已被汗浸湿。他看著苏晚禾在聚光灯下谢幕,淡绿色的裙摆扫过舞台地板,像春水漫过青石板,忽然觉得那些反覆修改的诗稿、砚禾湖边的晨光、排练时蹭到的草汁,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后台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法学院的女生红著脸往林之砚手里塞信封,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围著苏晚禾要签名,季墨然站在人群外笑,手里的相机“咔嚓”响个不停。林之砚被挤得后退时,正好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红绳杏核耳坠的响声在耳边炸开——是苏晚禾。 “你的朗诵……”她仰头看他,胭脂晕染的脸颊泛著潮,“比砚禾湖的月光还好听。” 他低头,看见她领口露出的肩头沾著片杏花状的亮片,不知是哪个伴舞蹭上的。伸手想替她摘,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收回,耳尖比她的胭脂还红:“你的歌……像杏树湾的春天。” 远处王超在喊“合照了”,赵磊举著个傻瓜相机跑过来,镜头里,林之砚的西服袖口还沾著草汁,苏晚禾的耳坠晃著红绳,两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在墙面上轻轻靠在一起,像《五湖四海》的最后一句诗—— “所有的远方,终会在月光里,长成彼此的模样。” 第四十九章 国庆长假 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而且他们自带光环。这次国庆迎新晚会上,林之砚苏晚禾大放异彩,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林之砚因为写的诗描写的就是身边的人和事,而不是虚无縹緲的东西,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千里奔赴到中海大学求学求未来,求光明的前途!报效自己的家乡,报效国家!而每一个孩子身后都有一个眷眷牵掛!这些情愫引起了大家的强烈共鸣!再加上林之砚帅气深情深沉的演绎,让他一夜之间成了无数姑娘们心中的王子!示爱和追求纷至沓来,应接不暇……苏晚禾也因为长相美丽,歌声甜美,气质出眾,更是让男生们疯狂,除了李昊坚韧不拔地追求之外,更有其他院系其他年级的追求者,这也让她疲於应付…… 季墨然看到舞台上林之砚那么帅,那么深情地演绎的时候,一颗成熟稳重的心也怦然心动!她因为是林之砚的辅导员,自来有先天优势,加上她本人美貌出眾,她更有信心让林之砚喜欢上自己!不过她发现林之砚並非只有美貌可以让他动心的人,这个青年有点东西。除了法学院的张露对林之砚热情洋溢之外,又有一个新闻系的杨晓燕目光锁定了林之砚。此女生是一个有內涵有温度的女孩子,不仅容貌出眾,更是个有追求的人。那天看到舞台上的林之砚,她就悄悄心动! 而苏晚禾那边同样也不消停,除了计算机学院的大个子李昊公然大胆接近她之外,又有一个法学院的富家子弟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苏晚禾。此男名为鄺超燃,名副其实的浪荡公子,却也情商极高,身边不乏美女如云。但凡被他瞄准的女孩子,至今还没有失手的战绩。鄺超燃的父亲已是中海市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总,身价在中海市民营企业排列前三名。所以鄺超燃出手阔绰大方是一向的標配。再加上鄺超燃个人也相貌堂堂,伟岸的身材,又极懂女孩子的心思,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所以他战绩颇佳。听说从高中时候就恋爱至今,可以说阅女无数了。再加上他天资聪颖,学习也好。所以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对於林之砚来说。 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大学人际关係,林之砚和苏晚禾都觉得疲於应付,感到心累。他们两个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到如今他们都没有谈过恋爱,包括他们两个自己,至今都没有表明过“爱”和“喜欢”之类,虽然他们两个之间不说自明,心有灵犀。 迎新晚会之后便是七天的国庆长假。鑑於路途遥远,林苏二人並不打算回家。想好好休息一下,同时到中海市走一走,了解一下这个汉唐遗韵的六朝古都,观一观风景。 国庆第一天的阳光刚漫过宿舍楼顶,林之砚就接到了季墨然打到他们宿舍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带著笑意,混著轻微的风声:“之砚,我在图书馆门口,带了本《唐诗杂论》,上次听你说对边塞诗感兴趣。” 他匆匆下楼时,看见季墨然站在香樟树下,米白色风衣敞开著,里面是件枣红色线衣,领口较低,白净的脖颈露出较多,更显风姿绰约,洁白如玉的脸洋溢著热情真诚的笑意。她把书递过来,葱白一样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放假没回家?正好我也留守,中海市的明故宫值得一去,我认识位研究古建筑的老师,能带著咱们进未开放的偏殿。” 林之砚捏著那本烫金封面的书,闻到书页间飘出淡淡的檀香。他想起晚会后台她红裙翻飞的模样,此刻却觉得这袭风衣更显沉稳:“老师,我约了苏晚禾……” “一起啊。”季墨然笑得十分坦荡,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捲髮,“多个人多份热闹,我还能给你们拍几张照片,新闻系的相机借来了。” 而苏晚禾在宿舍楼下遇见李昊时,手里正攥著林之砚托人转来的纸条——“下午三点,校门口见”。大个子男生扛著台相机,帆布包鼓鼓囊囊:“我爸托人从国外带的柯达胶捲,据说拍人像特別清楚。”他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袋奶油话梅,“知道你喜欢酸的,上次看你吃杏乾眼睛都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苏晚禾想把话梅还回去,李昊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指著不远处的自行车:“我查了地图,中海市的老城墙適合拍照,我载你去?”他的自行车擦得鋥亮,车把上还繫著条红绸带,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国庆头三天,校园里的人影渐渐悄然成双成了对。周明远和图书馆管理员家的女儿並排坐在石阶上,一人捧著本《说文解字》,一人翻著《宋词选》,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焊在一起;赵磊在食堂帮打饭的女生修好了收音机,女生第二天就给他捎来罐自家醃的辣椒,玻璃瓶上还贴著张剪纸;陈默收到妹妹的信,站在邮筒旁拆阅时,法学院的孟洁悄悄递来块手帕,替他擦掉沾在信封上的泥点。 季墨然最终还是带著林之砚去了明故宫。偏殿的朱漆门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站在斑驳的壁画前,忽然转头问:“你诗里写『报效家乡』,以后打算回杏树湾?”林之砚望著壁画上褪色的仕女,想起苏晚禾唱“老井的水映著蓝布衫”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季墨然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举起相机:“站到那扇窗下,光影正好。” 苏晚禾终究没坐上李昊的自行车。她把话梅分给室友,换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林之砚背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两罐橘子汽水:“季老师说……” “我知道。”苏晚禾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片银杏叶,边缘被压得很平整,“我们去老城墙吧,张萌说那里的爬山虎红得像火。” 两人並肩走著,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鐺声。李哲载著个计算机系的女生从旁经过,女生手里举著串糖葫芦,笑得很甜。远处的篮球场边,王超正给海丽娜演示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正好落在海丽娜怀里,两人的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秋风卷著桂花香掠过街角,林之砚忽然想起《五湖四海》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原来所有的奔赴,都只为在某一刻,与对的人並肩看同一片风景。 中午,林之砚在宿舍睡觉,忽然有敲门声惊醒了他,翻起身开门一看,却是孙完虎和乔红儿!不觉心头一个惊喜:“万虎红儿!你们咋来了?”赶紧央进来,让坐在床沿上。 老同学相见,格外亲热。孙完虎说:“国庆放假,我联繫了乔红儿,想到你们肯定也没有回家,所以过来和你们聚聚。苏晚禾呢?” 林之砚说:“好啊!其实对於中海市我们也还没有看看呢!军训了半个月,之后又搞了个国庆迎新晚会,一直忙得,这不才放了假。苏晚禾在宿舍里休息。我过去叫她过来,女生宿舍管的严,轻易不让进,她们宿舍没有电话。” 乔红儿说:“我上的河东省高等医学专科学校在河中市的一个农村郊区,平时出去就是村庄,和我们的村庄差不多,也没地方可去。不像你们中海市是省城,大城市。” 林之砚出去不一会,就和苏晚禾一起来了。见了孙完虎和乔红儿,苏晚禾也十分开心,老乡在异地相见,那是多么的亲切呢!大家一起聊了高中同学们的情况。苏晚禾拿过林之砚的暖瓶,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乔红儿说:“乔霞儿刚够专科分数线,可能志愿填高了,没有录取上,也没有復读,在家呢。而且听说有几个提亲的人三番两次地来。” 林之砚不无惋惜地感慨:“唉,我还是觉得读书是一个出路!尕儿也没有復读!家里供不起。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看看中海大学,看看中海市。今天不回吧?” 孙完虎和乔红儿都说:“明天晚上的火车票。”四人顺著林荫道往校园深处走,九月的桂花还在枝头恋栈,香气缠在衣角不肯散去。孙完虎背著个军绿色挎包,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教学楼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大学就是不一样,咱高中那墙皮掉得能露出砖。”乔红儿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块刚从传达室门口买的水果糖,听见这话“噗嗤”笑了:“你少丟人,人家林之砚现在是大学生了,別老说咱村头那点事。” 林之砚走在最前,忽然停在岔路口:“往这边走,砚禾湖就在前面。”苏晚禾跟上来时,他顺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指尖刚碰到她的毛衣就收了回来,像怕惊扰了什么。 转过几株垂柳,一片湖水忽然撞进眼里。石拱桥的石碑上刻著三个隶体大字,笔锋浑厚,被岁月磨得发亮——“砚禾湖”。孙完虎正忙著给乔红儿指水里的白鹅,乔红儿却盯著石碑愣住了,嘴里的水果糖“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砚……禾?”她指著石碑,又看看林之砚,再瞅瞅苏晚禾,眼睛越睁越大,突然抓住苏晚禾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之砚的砚,晚禾的禾?你们俩的名字,几十年前就刻在这儿了?” 孙完虎这才反应过来,凑到石碑前摸了摸:“还真是!林之砚的『砚』,苏晚禾的『禾』,这湖是专门给你们俩起的名?” 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手指绞著毛衣下摆,偷眼看林之砚。他正望著湖面,阳光洒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的影子轻轻晃,嘴角却藏著点压不住的笑意:“建校时就有这湖了,许是巧合。” “巧合?”乔红儿却不依不饶,拉著苏晚禾往石碑前站,“你俩站这儿,我让万虎给拍张照!这哪是巧合,分明是上天安排好的!以后谁要是敢说你们俩不合適,我就把这照片甩他脸上——几十年前上天就定好的缘分,谁能拆?” 孙完虎赶紧从挎包里翻出傻瓜相机,镜头对著石碑前的两人。林之砚往苏晚禾身边靠了靠,衣角碰到她的袖口,两人都没动。秋风拂过湖面,吹得柳丝缠上苏晚禾的发梢,林之砚伸手替她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像有电流窜过。乔红儿在旁边看得直拍手:“对嘍,就这模样!一看就是天造地就的一对!” 离开砚禾湖时,乔红儿还在念叨:“坚决不能分开,听见没?这湖就是证物。”苏晚禾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加快脚步往前跑,林之砚紧隨其后,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追著跑,特別像小时候在杏树湾的田埂上疯跑的模样。 下午去逛中海市的老街区,孙完虎见了卖糖画的就走不动道,非要给乔红儿买只凤凰。乔红儿嘴上嫌浪费钱,接过时却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林之砚给苏晚禾买了串冰糖葫芦,山楂红得发亮,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他赶紧从兜里摸出颗话梅糖递过去,是早上季墨然给的那盒,他一颗没动。 路过一家老书店,苏晚禾被橱窗里的线装书吸引,站在玻璃前看得入神。林之砚陪她站著,听她轻声念书脊上的字:“《乐府诗集》……我们古代汉语课刚讲到汉乐府。”乔红儿拉著孙完虎往別处逛,临走时冲林之砚挤挤眼,故意把空间留给他们。 夕阳斜斜照进书店时,苏晚禾忽然说:“红儿说得对,这湖像在等我们。”林之砚望著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喉结动了动:“嗯,像等了很多年。” 回学校的路上,乔红儿还在跟孙完虎说:“你看他俩走路都挨著,小时候在杏树湾割麦子,之砚就总帮晚禾背麦捆,我就知道他俩得有事。”孙完虎憨憨地笑:“那咱以后喝喜酒,可得坐主桌。” 晚风带著凉意吹过来,林之砚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苏晚禾肩上。外套上还留著他的体温,混著淡淡的桂花香,像砚禾湖的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两个人的心头。 晚上孙完虎睡在林之砚宿舍里,和林之砚挤一张床。乔红儿睡在苏晚禾宿舍里,齐亚芳是本市的,回家了。 第二天四个人又去中海市转了一天,至晚,林苏二人送他们上了火车,他们回了自己的学校。临走之前,孙完虎单独对林之砚说:“你们把关係挑明吧,都大学生了,以后也好相处。”林之砚傻笑著,有点害羞。 乔红儿也劝苏晚禾:“林之砚和你是上天定的缘分,千万不要被外人迷了心窍,一定要在一起!”苏晚禾的耳朵红到了耳根。 第五十章 砚禾湖畔 孙乔二人走后,苏晚禾心里有点悵然若失,总觉得这长大以后真的不如以前好,以前没有离別,没有奔波,更没有复杂的人际关係。特別是那个计算机学院的大个子李昊总是无孔不入,天天找机会给她献殷勤,都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了。严辞拒绝吧,又怕伤人家的心,不拒绝吧,又不可能。自己明明心里只有林之砚。她也不想和別的男生走得近,那样会让林之砚伤心的。她明明知道林之砚心里也只有自己,从小到大都一样,高二的时候甚至要为了她要和赵光明生死决斗呢!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明白地说过,而且近来围著他的美女越来越多,特別是辅导员季墨然老师,好像对他特別青睞。而且季老师真的不论从长相身材和气质上都是妥妥的一个气质大美女!况且季老师年龄並不大,也就比他们大五六岁而已。想到这,苏晚禾觉得有点烦躁。她转身看著身边的林之砚,一个眼里有神的人,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直接挑明关係呢? 林之砚问:“吃点东西吧!然后我们上图书馆看书去!” 在图书馆里,林之砚借了本《诗经》。他翻开泛黄的书页,指尖落在“蒹葭苍苍”那页。“你看这《诗经》,”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周遭的安静,“没有华丽辞藻,却比任何情书都动人。『执子之手』不是誓言,是田间地头夫妻並肩干活的寻常,可就是这寻常,藏著最结实的情意。” 苏晚禾凑近看,见他在“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旁画了道浅痕。“文学这东西,”他抬眼望她,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影,“不该是空中楼阁。老教授说文字是活的,其实情感更是。就像咱写《五湖四海》,写的是行李里的盐、家书里的青苔,这些实在的物件,才能托住心里的重。”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著:“我想写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是两个人走在泥里,脚印还能並成一行的踏实。”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像给那句没说出口的心意,镀了层温柔的光。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乔红儿学医,孙完虎学金融,这些都是很实用的东西。我们学中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文学这块,文学是一门艺术,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生活里少了艺术,那肯定会让生活变得枯燥乏味!刚刚拿到大一教材的时候,我有点失落,觉得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大用,后来看了些古典的东西,慢慢喜欢上这些东西了。” 苏晚禾指尖划过《诗经》的封面,轻声道:“以前我奶奶总说,庄稼人不需要这些『閒文』,能认字记帐就够了。可她纳鞋底时,总爱哼杏树湾的老调子,那些词儿糙得像土块,却比啥都能解乏。”她抬眼望他,睫毛上沾著灯光的碎光,“或许艺术就像这点缀,不是必需品,却能让苦日子长出点甜芽。” 林之砚点头,想起老教授讲的“礼”字那点酒星子:“就像老教授说的,少了那点心意,敬神就淡了。生活少了这些,就像菜里没放盐——能吃饱,却没滋味。”他翻开书,指著“桃之夭夭”那页,“你看古人写新婚,不写金银珠宝,只写桃树开花,多实在,可谁读了不觉得暖?” “可李昊总说,计算机能造机器,治病能救人,文学能做啥?”苏晚禾轻轻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但他不懂,上次我唱《杏语》,后排有个女生哭了,她说想起了老家的井台。” “鲁迅先生青年时候弃医从文,目的也就是要发挥文学艺术的功用,改变人的思维,改变人的认知……”林之砚幽幽地说道。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杏叶发卡上:“它不能直接盖房子,却能让住进房子里的人,抬头时看见月亮,而不只是天花板。”月光漫过两人交叠的书页,像给这场关於“无用之用”的探討,覆上了层温柔的註脚。 他们两个忽然想到很多艺术形式,诗歌,散文,小说,音乐,绘画,电影,戏剧等等等等。生活里有了这些东西,才会饱满,才会有滋有味。这样想著,最开始的那种失落感渐渐消失了。 林之砚想,必须认真阅读一些古代的经典的作品,配合《古代汉语》、《古代文学作品选》和《古代文学史》这些课程。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先读《诗经》比较好。於是办了借阅的手续。 苏晚禾想阅读《乐府诗集》,她在书架上找到那本蓝布封皮的《乐府诗集》,指尖抚过泛黄的书脊,忽然想起奶奶哼的《走西口》调儿。“你看这『乐府』,”她把书摊在桌上,指著《陇头水》那篇,“咱西北的汉子唱『陇头流水,鸣声呜咽』,和江南的『採莲南塘秋』不一样。” 她抬头冲林之砚笑,眼里映著灯光:“以前总觉得採莲船、藕花深这些词儿离咱太远,黄土坡上哪有塘?可读到『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突然就懂了——不管是陇头的水还是南塘的莲,写的都是人心里的苦与甜。” 她翻到《木兰诗》,指尖点著“万里赴戎机”:“你看木兰,咱西北女子的性子不就这样?不描眉画眼,可家国大事上从不含糊。这些诗哪是閒文?是咱老祖宗把日子嚼碎了,酿出的酒呢。” 林之砚望著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比起江南的莲,西北的风里藏著更沉的诗意——就像眼前这个姑娘,带著黄土坡的韧劲,却能让寻常日子成为最动人的乐府。心头不觉一阵触动! 两个人在图书馆泡到下午六点半,都忘了吃饭,直到林之砚的肚子咕咕叫,那声音正好被苏晚禾听见了,她笑著说:“饿了吧?赶快吃饭走!” 林之砚摸了摸刚才咕嚕嚕叫的肚子,尷尬地说:“现在才觉得饿了!”两个人相伴著到食堂吃饭去了。 这次关於文学的探討,使两个人终於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广泛阅读。也对文学达到了共识的理解:文学如无形之桥,勾连个体与时代。它以文字为舟,载著人间悲欢穿渡岁月,让孤独者闻声相和,使蒙昧者见照觉醒。既能將日常琐碎淬成永恆诗行,亦能以虚构镜像照见真实人性,在共情中消融隔阂,於沉思里生长精神之力,终让每个灵魂在字缝间找到安放与共鸣的角落。 晚饭后各回宿舍,却都没有人,躺了一会,苏晚禾又打算和林之砚到砚禾湖那边走走,就又到男生宿舍三號楼,敲响了302的门。林之砚在床上刚躺了一会,打开门就又见了苏晚禾,两人都微微笑了。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慢压下来。砚禾湖的水面泛著碎银似的光,岸边的柳树把影子浸在水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苏晚禾走在靠湖的一侧,帆布鞋偶尔踢到岸边的小石子,滚进水里溅起细响。 “你说《诗经》里的『七月流火』,是不是像咱杏树湾收麦子的时候?”林之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滤得很清,“太阳把地晒得冒白烟,镰刀割过麦秆,沙沙响得跟诗里的韵脚似的。” 苏晚禾弯腰捡起片柳叶,指尖捻著叶尖的绒毛:“像。那时候你总帮我家扛麦捆,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小坑坑。”她忽然笑了,眼里却有点湿,“妈妈总说,等麦子卖了钱,就给我扯块红布做新袄。” 提到杏树湾,空气忽然静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晕出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苏晚禾望著湖面,声音轻得像嘆息:“不知道家里他们都在干什么,杏树林的叶子不知道落了没?我们坐的小板凳又该让谁们坐了?我想家了……我们离开家已经一个月了……”苏晚禾幽幽地说著,眼睛开始湿润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忽然想让他抱抱自己! 林之砚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杏干,是早上剩下的。“我妈让我爹寄了一包,说新晒的。”他把杏干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顿,“等放寒假,咱回去看看。” 苏晚禾捏著那颗杏干,酸味儿从舌尖漫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望著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是不经意地问:“季老师……好像很看重你。” 林之砚的脚步停在柳树下,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她是辅导员,对谁都挺照顾。”他说得坦然,却忽然想起白天在明故宫,季墨然站在壁画前问他“要不要留在中海”时的眼神,“她给我推荐了本《唐诗杂论》,说对写东西有帮助。” “哦。”苏晚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柳叶的边缘,“她……挺好看的,像画报里的人。” “没你好看。”林之砚说得又快又急,说完自己都愣了。晚风把这句话吹得晃晃悠悠,落在苏晚禾耳里,像颗石子投进砚禾湖,盪开一圈圈热。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里。他的睫毛很长,被路灯照得像镀了层金,眼里的光比湖面上的碎银还亮。“我是说,”他有点结巴,“她的好看是画里的,你的……是咱杏树湾的杏花,能结果子的那种。” 苏晚禾忽然笑了,两颗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她赶紧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你这人,说话总这么土。” 林之砚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挨著。远处传来王超他们的笑闹声,近处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响,还有砚禾湖的水,一下下拍著岸边的石头,像在替他们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等回去,”苏晚禾的声音带著点鼻音,“我教你唱奶奶哼的《走西口》吧,比《杏语》还好听。” “好。”林之砚望著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心里忽然很篤定,“我把它写进诗里,就叫《杏树湾的风》。” 月光慢慢爬上来,把两人的影子印在柳树干上,像幅没画完的画。砚禾湖的水还在轻轻拍岸,像是在说,有些话不用说透,就像这湖,把“砚”和“禾”刻在石头上,就已经把一辈子的缘分,说给了岁月听。 第五十一章 那钟楼…… 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林之砚苏晚禾早早去看了中海市的钟鼓楼和古城墙,早点去的意思就是为了避免被人打扰。迟了的话,李昊就会找机会来找苏晚禾,这个那个的,很麻烦。早早出去了就没人找得到,也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这两天的间隙里两个人都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把这里的情况都给父母匯报匯报,顺便问问家里的情况。 他们军用壶带了热水,带了三个清真饼就出发了。这天阳光特別好,也没有颳风。林之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中海市交通图,根据地图,去哪里坐几路车清清楚楚的,不再问人了。 林之砚已经站在苏晚禾宿舍楼下。手里攥著边角磨平的交通图,指尖在“钟鼓楼”三个字上反覆蹭著——那是昨晚用铅笔描了三遍的地方,就怕她看不清楚。 苏晚禾背著帆布包跑下来时,发梢还沾著点晨露。“等很久了?”她仰头看他,眼里盛著刚醒的懵懂,像株沾著露水的向日葵。林之砚慌忙摇头。 公交站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林之砚把交通图铺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手指点著路线:“坐3路到钟楼站下,走五分钟就到。”苏晚禾凑过去看,发顶的碎发偶尔扫过他的手腕,像羽毛轻轻搔过,他喉结滚了滚,把“其实查了三趟路线”的话咽了回去。 钟鼓楼的红漆大门刚打开道缝,他们就钻了进去。晨光从雕花窗欞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之砚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让她能看清展柜里的老铜钟。“你看这钟耳上的花纹,”他指著玻璃柜,“跟咱老家队长家后面的那口钟有点像,就是这上面多了层鎏金。” 苏晚禾忽然笑出声:“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偷摸敲钟,被队长追著跑了半条街。”她边说边比划,帆布包带滑到胳膊肘,林之砚伸手替她往上提,指尖擦过她的小臂,像触到团温热的棉花,两人都顿了顿,他飞快收回手,耳尖红得像被晨光染透。 二楼的鼓楼更静,巨大的牛皮鼓蒙在木架上。苏晚禾踮脚摸了摸鼓边,忽然回头:“你说,要是现在敲一下,会不会整个中海市都听见?”林之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鼓槌就靠在旁边的木架上,他忽然拿起鼓槌,手腕轻轻一扬—— “別!”苏晚禾伸手去拦,指尖撞在他手背上,两人同时鬆了力,鼓槌“咚”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荡的鼓楼里盪开,惊得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她慌忙去捡,手指却先他一步触到鼓槌,两指相碰时,像有电流窜过,苏晚禾猛地缩回手,却被木刺扎了下。 “別动。”林之砚抓过她的手,拇指轻轻按住那点泛红的伤口。他的掌心没有她的绵软,蹭得她指腹发麻。苏晚禾低头看他专注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阴影,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也是这样被他按著手腕,在伤口上涂草木灰,嘴里骂著“逞能”,眼泪却掉在她手背上。 从钟楼下来时,阳光已经漫过檐角。林之砚把帆布包往她肩上推了推,里面的清真饼硌得他掌心发沉。“去吃点东西?”他指著巷口的包子铺,“那家的牛肉馅,跟咱妈包的味道像。”苏晚禾点头,看见他耳后没藏住的红——他总这样,明明是特意打听好的铺子,偏要说“碰巧路过”。 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学校。苏晚禾刚到宿舍楼下,树后面忽然窜出个人影来。却是李昊,他脸色苍白,上前来,说:“苏晚禾,我今天等了你一天,你去哪了?” 苏晚禾愣了一下,问:“干嘛呢?你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有事去市里了。” 李昊不甘心:“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和你一起去玩玩。” 苏晚禾:“我没空的。” 李昊追问:“明天呢?明天有空吗?” 苏晚禾不耐烦,但是还是礼貌地说:“明天也有事,你不用等我了。 李昊訕訕地往回走,一声不吭。 第二天早上,林之砚书包里多了两本杂誌,他对苏晚禾说:“城墙砖太硌,垫著点。”他把杂誌往她手里塞,却被风吹得飘起来,两人伸手去抓,指尖在半空缠成结。 城墙入口的石阶上,还留著昨夜的露水。林之砚走在前面,每步都踩在石阶中间,替她把最滑的地方踩实了才回头。苏晚禾踩著他的脚印往上走,忽然发现他的鞋跟磨得有点歪——那是去年冬天背她时,在雪地里崴的,至今没捨得换。 “你看这砖缝里的草。”苏晚禾蹲下身,指尖拨了拨砖缝里的狗尾草,草籽沾了她满指。林之砚也蹲下来,掏出个小玻璃瓶,小心翼翼把草籽收进去:“回去种在水杯里,说不定能长出来。”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指尖,把草籽扫进瓶中,动作轻得像在捧星星。 走到城墙中段,风忽然大了些。苏晚禾的帆布包带又滑了,这次林之砚没直接碰,而是解下自己的腰带,在她包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这样就不会掉了。”他低头繫结时,发顶蹭过她的耳廓,苏晚禾缩了缩脖子,听见自己心跳撞得城墙都在响。 中午坐在垛口吃清真饼时,苏晚禾忽然指著远处的烟囱:“你看那烟飘的方向,跟咱老家麦收时一模一样。”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笑了——烟团慢悠悠地盪著,真像小时候他们在麦秸垛上看的云。他把自己饼里的芝麻挑出来,都放在她饼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对了,”苏晚禾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封信,“给家里寄信的时候,顺便帮我也寄一份”林之砚接过时,指尖碰著她折的纸船,像触到了十几年前的夏天——她也是这样,把写著“赞赞是笨蛋”的纸船,放进深沟的小溪里,他追著船跑了半里地,最后却把船小心地收进了铁皮盒。 暮色漫上来时,他们坐在城墙根下,看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缠在一起。 “明天该上课了。”苏晚禾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著砖缝里的草。林之砚“嗯”了声,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块磨得光滑的杏核。 苏晚禾捏著杏核,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是他刻的,两株挨得很近的小草,草叶缠在一起。 她把杏核握紧,贴在发烫的脸颊上,看见林之砚的影子正慢慢往她这边挪,快要碰到时,又忽然顿住,像怕惊飞了什么似的。 远处的钟鼓楼敲了暮鼓,咚——咚——声浪漫过古城墙,把两人的影子震得轻轻的晃。苏晚禾想起他替她系包带时,呼吸扫过她颈窝的痒;想起他把芝麻挑给她时,睫毛上沾的饼渣。 这些细碎的、像砖缝里的草一样悄悄滋长的东西,原来已经爬满了十几年的光阴。她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彻底交缠在一起,像两株长了太久的藤蔓,早就分不清哪枝是他,哪叶是她。 林之砚的肩膀僵了僵,却没动。晚风吹起他的衣角,扫过她的手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温柔地,落进了彼此心里。 晚上七点钟,林苏二人回到了宿舍,其他的人早回来了。七天假期便结束了。苏晚禾的宿舍里,嘰嘰喳喳的,海丽娜狡黠地问:“晚禾,去哪了?脸怎么这么红!呵呵!” 苏晚禾静静地说:“古城墙上看了看!走教室吧,上自习了!” 放假回来的第一堂《大学英语》课,季墨然穿著一套西服,抱著课本走进教室时,目光第一时间掠过林之砚的座位。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晨光透过窗欞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薄金。季墨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教案上的示范音更柔和些:“今天我们从基础对话练起,林之砚,你来和我配合读这段吧。” 林之砚抬头时,正对上她递来的眼神,那目光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鼓励。他站起身,指尖在课本上划过“日常问候”的標题,喉结微动:“good morning, teacher.”话音刚落,季墨然便笑著接话:“morning. did you have a good holiday?”她特意放慢语速,尾音轻轻上扬,像是怕他跟不上节奏。 练到情景对话时,季墨然忽然指著窗外的梧桐树:“比如现在看到落叶,你可以说『the leaves are falling like butterflies』,试试?”林之砚重复时,“butterflies”的尾音有些发紧,她立刻抬手示意:“別紧张,舌尖轻触上齿齦,像这样——”她走到他课桌旁,拿起他的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只简笔画蝴蝶,翅膀上特意描了两道弧线,“跟著这弧线的弧度读,就自然了。” 粉笔灰落在讲台上时,《古代文学作品选》的老师,居然仍然是教《古代汉语》的周老师。他已在黑板写下“《桃花源记》”四个大字。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前排:“林之砚,你来说说『缘溪行,忘路之远近』里的『缘』字,为什么不用『沿』?”林之砚刚开口,苏晚禾悄悄把自己標满注释的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书页上“缘有隨性、偶然之意,更显寻路时的悠然”一行小字格外显眼。他瞥见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也稳了几分:“『缘』比『沿』多了层无意而为的意味,更贴合渔人误入桃源的心境。”周老师点头讚许,苏晚禾在底下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往后的日子,图书馆成了林之砚和苏晚禾最常待的地方。清晨七点的阅览室刚开馆,两人就各自抱著一摞书占了靠窗的位置。林之砚的《西方哲学史》旁,总躺著苏晚禾的《唐诗宋词选》,偶尔她会用红笔在他的书页边缘画个小问號,等他翻到那页,便凑过去低声问:“『存在即合理』是不是太绝对了?”他会把笔记本转过去,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末了总不忘加一句:“你上次说喜欢李商隱的诗,我借了本《玉溪生诗集笺注》,在你书堆最底下。” 季墨然路过图书馆时,常能看见这样的画面:林之砚帮苏晚禾拂去落在书页上的阳光碎屑。她走进阅览室时,脚步会放轻些,走到林之砚身边放下一叠习题册:“这是近五年的四级真题,你基础稍弱,每天做一篇阅读就好,不懂的圈出来,我晚自习给你讲。”说罢,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颗薄荷糖放在他手边,“做题困了含一颗,提神。” 周老师则偏爱在古籍部偶遇他们。一次林之砚踮脚够最高层的《全唐文》,苏晚禾在底下踮著脚扶著梯子,两人头差点撞到一起时,周老师捧著《资治通鑑》从书架后走出,轻咳一声:“要找什么书,我让管理员取。”见林之砚手里捏著的书页上满是苏晚禾画的波浪线——那是她標出来的易错字词,老人眼里漾起笑意,“你们这互助学习的劲头,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光景。” 英语课上,季墨然总会把最难的翻译题留给林之砚,却在他起身前悄悄用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下关键词;古代文学课上,周老师让苏晚禾背诵《离骚》,林之砚早在她课本里夹了张注音卡。图书馆的檯灯亮到十点时,林之砚会把苏晚禾的保温杯拿去茶水间续满热水,苏晚禾则整理好他散落的笔记,在扉页画只打瞌睡的小猫——那是他熬夜做题时的模样。 就这样,日子像图书馆窗外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时光的墙。季墨然在作业本上给林之砚的评语从“字跡需工整”变成“思路清晰,继续保持”,周老师则在课堂上笑著说:“林之砚和苏晚禾,一个像严谨的註疏,一个像灵动的集解,倒成了咱们班的『活课本』。”而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永远留著两盏相邻的檯灯,光晕里浮动著纸墨香,还有两人指尖偶尔相触时,漾开在心湖里的细碎涟漪。 第五十二章 图书馆的秘密 季墨然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穿著得体又落落大方,课堂上她从来不穿低胸的裙子,也不会露出那半截白净细嫩的小腿。不过学生们还是对她有独特的关注,也爱上《大学英语》。虽然她对林之砚有著无可厚非的偏爱,但是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毕竟季老师仍然是单身。她经常坚持用適当的英语口语授课,也儘量和大家交流。比如上课下课的互相问候等等。林之砚还是传承高中时候的学习方法,认为除了大量的阅读,还得背单词,扩充词汇量,更要听说训练,总之听说读写翻译,几个方面都得加强训练。当然他还是固执地认为背单词非常有用。所以常常在早晨傍晚,他和苏晚禾都去砚禾湖畔,或者湖边的小树林里背单词,两个人也一起用简单的英语交流。 晨光漫过砚禾湖的芦苇盪时,苏晚禾正举著英语课本蹲在湖边,指尖戳著“reed”这个词对照水里的倒影。林之砚背著帆布包走来,手里攥著张皱巴巴的对话稿,裤脚还沾著草屑:“昨天教你的『ripple』忘没?你看这水纹——”他捡起块石子轻拋出去,湖面立刻盪开圈圈涟漪,“『the ripples spread out like a song』,这样记是不是容易点?” 苏晚禾仰头笑,把课本往他面前凑:“那『bulrush』呢?你说和芦苇不一样?”她指著水边丛生的青灰色植物,尾音带著点没练熟的捲舌音。林之砚挠挠头,忽然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上面抄著昨晚查的例句:“『the bulrushes rustled in the wind』,你听——”风正好掠过水麵,那些植物果然发出沙沙的轻响,“它的叶子更硬,声音也比芦苇脆。” 两人对著对话稿练习时,有白鸟掠过水麵。苏晚禾忽然指著飞鸟用英语问:“『why do they fly low?』”林之砚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脱口而出:“『maybe they’re looking for fish.』”苏晚禾眼睛亮起来,故意刁难:“那『fish』的复数为什么不加『s』?”他愣了愣,说:“fish的单复数相同啊!”他要翻课本,却被她笑著按住手:“骗你的,刚才那句说得很好。”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林之砚把对话稿折成小方块塞给她:“午休时去教室?我把『irregular verbs』整理了张表。”苏晚禾翻开看,见他在“swim-swam-swum”旁边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鱼,忍不住模仿课本里的句式逗他:“『your drawing is as funny as a duck in the lake』!” 他果然急了,用还没练熟的句子反驳:“no!it’s a fish!a very cool fish!”芦苇盪里的风忽然响起来,把两人的笑声和没说完的英语句子,都揉进了湖面上跳动的光斑里。 不知不觉中,林苏二人在这样的相伴中共同学习、聊天、谈心,度过了一段又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彼此放在了生命最重要的位置。 《现代汉语》课老师也是一个女老师,姓方,不过年龄应该有接近四十岁吧!她保养得好,同学们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年龄,不过她也很漂亮,和季老师不一样的美,更成熟更稳重,更具有东方美的特点。进来她就巡视一遍大家,然后说:“同学们,我们学习《现代汉语》不仅能系统掌握普通话的规范用法,还能理解汉语的语言逻辑与表达规律,是提升语言运用能力、从事语言教学或研究的基础。其內容体系主要包括: 1.?语音:研究普通话的音节结构、声母韵母、声调及语流音变,帮助掌握標准发音规则。 2.?文字:解析汉字的起源、构造(如六书)、简化与规范,阐明汉字作为表意文字的特点。 3.?词汇:探討词的构成(如合成词的构词法)、词义的性质与演变,以及熟语(成语、惯用语等)的特点。 4.?语法:分析现代汉语的句法结构,如短语类型、句子成分(主谓、动宾等)、句型句式,强调汉语“意合”为主的语法特点(少用形態变化,靠语序和虚词连接)。 5.?修辞:讲解常见的修辞格(比喻、擬人、排比等),指导如何使语言表达更生动得体。 以上这些就是这门课的主要体系內容,了解了这些,我们就知道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了……接下来……”…… 林之砚觉得学习这些內容比学习物理要易懂得多,所以上手很快。方老师也像一位熟识阿姨一样亲切! 不过他最爱学的还是《古代文学作品选》这门课。老师还是教《古代汉语》的那位老教授——周老! 老教授推门时,手里的搪瓷杯在讲台磕出轻响。他把《古代文学作品选》往桌上一放,泛黄的书页间露出半截竹製书籤。“今天不讲別的,先闻闻这味儿。”他翻开《楚辞》那页,指尖在“离骚”二字上轻叩,“屈原写『纫秋兰以为佩』,你们说这字里藏著什么香?” 后排有人答“兰草香”,他却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倒出把晒乾的艾草:“是这味——楚地的草木气,混著汨罗江的水腥。”他让艾草在教室里传了圈,轮到林之砚时,他忽然停住:“你老家的麦秸秆,烧起来是不是也这股子倔劲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之砚愣了愣,想起麦收后田埂上的余烬,点头时听见老教授笑:“所以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別只当句口號。你想想,一个人抱著艾草走在江边上,心里的火比太阳还烈,这才是真性情。” 他用红笔在“上下而求索”旁画了个箭头,指向页边自己注的小字:“如麦客追著熟田走,不问归途。”阳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在字上投下圈暖光,像给千年前的句子,盖了个来自杏树湾的戳。 林之砚和苏晚禾对这些文学作品有了更多的想像力,苏晚禾听得入了神,睁著眼睛半天不动,直到林之砚拉了拉她的衣角。课本只是节选了作品的一部分,林苏二人便向图书馆跑,硬生生把完整的原文看了一遍。每天除了上课和到砚禾湖畔背英语,其余的时间他们两个便在图书馆里泡,两个人作伴,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么多经典作品,那么多的神来之笔…… 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阅览室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林之砚和苏晚禾並排坐在靠窗的长桌前,就像从初中以来的同桌一样,中间只隔著一拳的距离,各自捧著本线装书,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满室的墨香。 林之砚手里的《楚辞》已经翻得卷了角,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批註,蝇头小楷写满了页边空白。他指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句,笔尖在“善”字上顿了顿,侧头看向苏晚禾:“你说这里的『善』,单指理想吗?” 苏晚禾正对著《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出神,闻言抬眼,睫毛上还沾著阳光的金屑:“我觉得……是心里认定了的东西吧。就像老农守著田,木匠握著刨子,明知道难,还是舍不下。”她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声音轻得像嘆息,“你看这追寻的劲儿,多像两个人在雾里走,明明看不见彼此,却都攥著往前走的念头。” 林之砚的心轻轻一动。他看著她眼里的光——那光里有对文字的痴迷,有对故事的共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与他相似的执著。他忽然想起今早她在湖边背英语时,为了纠正一个发音,反覆练了三十遍,直到舌尖都发麻了才肯停。那股子倔劲,和此刻解读诗句时的认真,如出一辙。 他伸手,把自己批註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苏晚禾翻开,见他在“九死未悔”旁边画了株倔强的野草,根茎深深扎进石缝里,旁边写著:“杏树湾的麦茬,烧不尽,开春还会冒绿。”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比喻,倒实在。” “本来就是。”林之砚挑眉,“我伯父曾经说,当年饥荒年,我家祖坟上的草都被挖光了,第二年开春,照样冒出新绿来。”他看著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那细纹里盛著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杏树湾见过的、雨后掛在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得让人心头髮软。 苏晚禾拿出自己的本子,上面画著《蒹葭》的插画:雾气瀰漫的河边,两个模糊的人影隔著水相望,一个在岸这边,一个在岸那边,中间的芦苇盪长得比人还高。“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找不到,是故意隔著点距离。”她指著画里的芦苇,“你看这草,密得像屏障,其实风一吹就会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露出条缝来,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呢。” 林之砚盯著那道若隱若现的缝隙,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今早背英语时,她站在逆光里,髮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递过纸巾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她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红了脸,继续低头念著单词。那瞬间的触碰,就像此刻画里的缝隙,明明短暂,却在心里漾开了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过桌面,两人的影子在书页上渐渐靠拢,最后叠在了一起。林之砚给她讲《史记》里的刺客如何藏著滚烫的赤诚,苏晚禾便给他读《牡丹亭》里“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痴;他翻到《古诗十九首》里的“同心而离居”,她就接一句“忧伤以终老”,声音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悵惘。 有次管理员来添茶水,见他们头挨著头看同一本书,林之砚的手指点在“山无陵,江水为竭”上,苏晚禾的指尖则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都没动,眼里的专注比书里的文字更动人。管理员放轻了脚步,悄悄退了出去——这俩孩子,哪是在看书,明明是在字里行间种著只有彼此能懂的花。 傍晚闭馆铃响时,林之砚才发现,苏晚禾的头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著他的笔记本,扉页上他画的那株野草旁,被她添了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他僵著身子不敢动,直到苏晚禾被铃声惊醒,慌忙抬起头,脸颊蹭过他的脖颈,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啊,抱歉……”她红著脸往后退,却被桌腿绊了一下,林之砚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分开。 “该、该回宿舍了。”苏晚禾拿起书包就往门口走,脚步有些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吟,“明天……还在这里?” 林之砚看著她泛红的耳根,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嗯。” 暮色漫进阅览室时,他还坐在原地,指尖抚过扉页上那朵淡紫色的花。窗外的蝉鸣渐渐沉了下去,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可他心里那片被文字浸润的角落,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比野草坚韧,比花朵柔软,带著两个人体温的余热,正一点点往深处钻。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破。就像书里的留白,就像画里的缝隙,就像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留著,反而更有滋味。反正往后的日子还长,图书馆的灯,会为他们亮很久很久。 日子就像翻书,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翻过去了,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临近新年,而他们离家已经四个月了,很快就要放寒假了。这些日子就像沐浴著春风的煦暖,留在心中最美好的深处…… 第五十三章 风波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林之砚和苏晚禾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一到周末,宿舍里的人便一个个都走了,没人了,不知所踪。而一到周末,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联繫对方,当然他们两个平时也是每天都在一起的,就像是初中高中时候一样,並一起干点什么。虽然最爱去的是图书馆,在阅读和討论之中是最快乐的,然而,周末的图书馆也是关闭的,管理员也要休息。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中海市的天气却一点不冷,白天的温度都在二十度左右晚上也有十六七度。 周末下午一下课,周明远就去找图书馆管理员家的女儿,两个人越来越熟悉,关係也越来越好了。赵磊自从帮那个女生修好收音机之后,两个人就经常在一起,周末了早就出去了,听说那个女生姓叶。一向言语不多的陈默常常和法学院女生孟洁走得近。李哲和计算机学院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非常好看,有说有笑出了校门。王超和海丽娜自来熟,下课后两个人就抱著篮球跑操场打球去了……苏晚禾宿舍的齐亚芳在本市,每次周末都回家。其他三个孟晓娟、张萌、刘芳一到周末就不知所踪,也不知去哪了,晚上很迟才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图书馆又关了,苏晚禾也自然而然地想到林之砚,同样,林之砚也是第一时间想和苏晚禾在一起,不论干什么都行。事实上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在一起,从四五岁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彼此,连他们两个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星期六下午下课后,苏晚禾先回了宿舍,想稍微休息一下,休息大约半小时,然后再和林之砚出去,这已经是早就习惯了的。然而,林之砚却因为碰见季墨然老师,被问能否帮她修一下她宿舍里漏水的水龙头。 林之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认为很快就会结束的。 当时的日头斜斜掛在教学楼顶时,林之砚抱著刚从阅览室借的《昭明文选》往宿舍走,手腕上的机械錶咔嗒响著,指向四点半。按老规矩,大约五点半左右,苏晚禾该攥著那张写满批註的英语笔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泡桐树底下等他了——她总爱靠在树干上,指尖绕著辫梢打圈,风一吹,浅蓝的確良衬衫的衣角就扫过砖缝里的野草。 “林之砚。” 季墨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著点粉笔灰似的清润。他回头,看见年轻的英语老师站在光影里,米白色的开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腕上细细的银鐲子。“季老师。”他停下脚步,书脊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能帮个忙吗?”季墨然走近了些,发间的茉莉香皂味漫过来,“我宿舍洗手台的水龙头漏得厉害,滴滴答答的,备课都静不下心。宿管说师傅下周才能来修,你要是有空……” “我去看看。”话没听完,林之砚已经点了头。刚答完就懊恼起来——等一会苏晚禾就要等他。可看著季老师蹙起的眉尖,拒绝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他想,修个水龙头而已,半个钟头总能完事。 教师公寓在学校西角,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季墨然的宿舍在三楼,推门时,“吱呀”一声,惊得窗台上的文竹抖落几片叶子。屋里收拾得乾净利落,书桌上摆著摊开的英文诗集,檯灯罩是藕荷色的,墙角的煤炉上坐著个搪瓷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就是这儿。”季墨然引他到卫生间门口。白色的陶瓷洗手台边缘,洇著圈深色的水痕,水龙头下方的盆底,正有细水往下淌,砸在搪瓷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林之砚放下书,蹲下身看。黄铜水龙头的阀芯处渗出细细的水,像根不断的银线。“可能是生料带鬆了。”他抬头时,季墨然已经递过个红色铁皮工具箱,扳手、螺丝刀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著卷新的生料带。这是她问別人借的。 “先关总闸吧。”他拿起扳手,伸手去摸洗手台底下的管道,却只摸到几根弯弯曲曲的铁管,哪有什么闸阀。“总闸不在这儿?” 季墨然也蹲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肩膀:“我找了半天没找著,宿管说老房子的闸阀没准在楼道里。” 两人在三楼的水管井转了圈,铁门锁得死死的。林之砚想起青云镇田国河家见过一个师傅修水管,那师傅说闸阀常常安在厨房的角落里。於是说:“季老师,厨房看看?” 厨房就在阳台隔壁,瓷砖灶台擦得发亮,墙面上贴著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林之砚趴在地上,往灶台底下钻,额头磕在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找到了!”他摸到个冰凉的金属旋钮,使劲一拧,卫生间的滴水声果然停了。 “磕著了吗?”季墨然伸手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林之砚像被烫著似的往后缩。“没事。”他红著脸摆摆手,转身进了卫生间。 拆阀芯时才发现麻烦——旧的生料带已经硬得像塑料,缠在螺纹上结成块,得用螺丝刀一点点刮。他额头上冒出细汗,季墨然端来杯热水,杯子上印著“中海製造”的字样:“歇会儿吧,不急。” “快好了。”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热意顺著皮肤爬上来。余光里,洗手台边缘放著支玫瑰红的唇膏,盖子上的小镜子映著窗外的爬山虎。 重新缠生料带时,他绕得格外仔细,一圈圈缠得紧实。可拧回阀芯,再打开总闸,水却漏得更凶了,顺著管壁往下淌,在地上积出一大片的水洼。“怎么回事?”季墨然轻呼一声。 林之砚的心沉了沉。关了闸阀,再拆下来看,阀芯的螺纹已经磨平了,“得换个新水龙头。”他抬头,声音里带著歉意,“附近有五金店吗?我去买。” “东校门出了巷子就有一家。”季墨然拿起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我跟你去?” “不用,我快去快回。”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没问尺寸,又折回去。季墨然站在门口笑:“標准尺寸,去年刚换的,错不了。” 五金店的老板正收拾摊子,见他急慌慌的,从货架上抽了个黄铜水龙头:“这是最后一个了,质量好得很。”林之砚付了钱往回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苏晚禾该等急了吧?他想找个公用电话,一想她们宿舍没有安装电话,只能咬著牙往回赶。 推开季墨然宿舍门时,他愣了愣。季老师换了条湖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浅浅的v形,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两条白净细腻又特別好看的半截小腿,脖颈那里也十分诱人,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她正站在灶台边系围裙,听见动静回头,围裙上的小碎花隨著动作晃了晃:“回来啦?快修吧,我给你做了两个菜。” 林之砚的脸“腾”地红了,低头钻进卫生间。地上的水已经漫开,他赶紧拿抹布擦,可水还是往客厅渗。换水龙头时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拧上,打开闸阀,总算不漏水了。收拾工具时才发现,裤脚和袖口都湿了大半,地上的水洼得用拖把拖好几遍。 “看你弄的,一身水。”季墨然递来条干毛巾,“擦擦吧,菜都快好了。”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片羽毛扫过。林之砚觉得一股电流流过。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盘番茄炒鸡蛋,一盘清蒸鱼,鱼身上撒著翠绿的葱花。季墨然解下围裙,坐在对面给她盛饭:“尝尝我的手艺,平时总吃食堂,难得开火。” 林之砚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窗外的天已经擦黑,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墙上的掛钟指向七点。他心里的火燎得厉害——苏晚禾找不到他,该多著急? “季老师,我得走了。”他放下筷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急什么?”季墨然夹了块鱼给他,“吃两口再走,不然这鱼就凉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就当谢你帮忙,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他没辙,只能坐下扒拉两口饭。鱼烧得很鲜,可他尝不出味,满脑子都是苏晚禾在泡桐树下张望的样子。季老师在对面说著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这屋里的煤炉味、饭菜味,都让人心里发慌。而事实上苏晚禾此时已经急得快要疯了! 终於放下碗时,掛钟的指针快指向七点半了。“季老师,真得走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句“再见”都忘了说。 天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梧桐叶上,落下满地碎影。林之砚往女生宿舍跑,远远看见泡桐树下空荡荡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衝进402宿舍楼道,看门的大妈说:“那个穿蓝衬衫的姑娘,在楼下转了七八趟,后来往男生宿舍去了,回来又转了几圈,好像又走了男生宿舍。” 他又往302跑,宿舍门敞著,里面空无一人,周明远他们早就没影了。桌上的搪瓷缸还冒著热气,显然走得匆忙。林之砚的心沉下去,苏晚禾找不到他,该去哪里了? 他想起他们常去的砚禾湖,往那边跑。湖边的芦苇盪在风里摇,水面上飘著盏盏渔火,却没见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往小树林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树干,惊起几只夜鸟。他想起上周,苏晚禾在这里指著棵野桃树说:“等结果了,咱来摘桃吃。” “晚禾!苏晚禾!”他喊著她的名字,声音在树林里盪开,却只有回音。他急得要命了,声音都有点颤! 就在他快要急疯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山楂树下的一个影子。苏晚禾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浅蓝色的衬衫沾了草屑,手里紧紧攥著那张英语笔记,纸都被捏皱了。 “晚禾!”他跑过去,声音都在抖。 苏晚禾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哽咽著,“我在楼下等了你俩钟头,去你宿舍没人,图书馆也锁了门,我以为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突然站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终於止不住地哭了,越哭越伤心。林之砚的胳膊僵了僵,赶紧抱住她,能感觉到她后背在发抖。“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喉咙发紧,“季老师宿舍水龙头坏了,她让我帮忙修,水龙头一下子又修不好,又去学校外买了一回水龙头……” “我以为你出事了……”她在他怀里哭,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你,我怕……” “是我不好,没跟你说一声。”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心里又酸又疼,“想找电话给你捎信,又想到你们宿舍没有安装电话……”这一刻林之砚的眼睛湿润了,他忽然明白: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拋弃了自己,苏晚禾绝对会等著他! 苏晚禾慢慢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衬衫上的油渍,还有袖口沾著的鱼腥味。“你……”她的声音顿住了,眼里的泪还没干,却慢慢凝起层冷意,“你在季老师宿舍待了这么久?” “嗯,水龙头不好修,换了个新的,她留我吃晚饭……”林之砚话说到一半,看著她瞬间变凉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吃了晚饭?”她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他的怀抱,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声音却硬了,“你们一起吃的晚饭?” “就吃了两口,我一直心神不寧,我想著赶紧来找你……” “所以我在冷风里找你两个钟头,你在季老师宿舍吃饭?”她的声音发颤,却带著股倔劲,“你不知道我多担心吗?到处找不到你,我都快疯了!你们宿舍去了两趟……”说著,她又开始哭。 “不是的,晚禾,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她转身就跑,英语笔记从手里滑落,被风卷著飘远了。 林之砚赶紧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她使劲挣,眼泪掉得更凶:“放开我!我不想理你了!” “晚禾,你別这样。”他急得额头冒汗,“我真不是故意的,修水龙头找闸阀找了半天,后来又去东校门外买新的,回来她已经做好饭了,我推不掉……”他把修水龙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连找闸阀时磕到额头的事都没落下。 苏晚禾听著,脚步慢慢停了。风掀起她的衬衫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小背心。林之砚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他路过杂货店时买的奶糖:“给你,你爱吃的水果味。” 她没接,却也没再挣。林之砚把糖塞到她手里,轻声说:“我知道让你等急了,是我不好。我在楼道碰上季老师,她让我帮忙修一下水龙头,我以为半小时就足够了,谁知道这么麻烦!以后不管去哪,我一定先跟你说一声,找不到电话,我就托同学捎信,行不行?” 苏晚禾低著头,肩膀还在轻轻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以后不许再跟季老师单独待那么久。”原来这才是她的心病!毕竟季墨然老师那么漂亮那么性感,况且季老师对他又那么偏心,万一哪天林之砚把持不住…… “不待了,绝对不待了。”林之砚赶紧保证,“以后她再找我帮忙,我先跟你说,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去。” 她这才抬起头,眼里还汪著泪,嘴角却悄悄翘了点。“那……奶糖给我一颗。”口里含著奶糖,苏晚禾又看似不经意地问:“季老师到宿舍穿的什么衣服?” 林之砚如实回答:“我买水龙头的时候,季老师换了一条裙子。” “啊?就是那条红裙子吗?”苏晚禾好像忽然来了兴趣。 “不是,是一条湖蓝色的裙子。”林之砚回答完之后,苏晚禾便默不作声了,好像心事重重。 林之砚赶紧剥开颗橘子味的糖,递到她嘴边。她含住糖,甜味在舌尖散开,刚才的委屈好像也淡了些。两人並肩走著,谁都没说话,可林之砚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像以前无数个傍晚那样。 看著苏晚禾渐渐恢復了平静,林之砚也觉得有了饿意,於是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苏晚禾故意嗔道:“你不是和季老师吃过了吗?” “就尝了两口,什么味都不知道。” 苏晚禾才噗嗤笑了:“我现在才觉得饿了,走,我们吃饭去。” 月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林之砚攥著手里的糖纸,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让她这样著急了。他忽然记起初中时自己淋雨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今天又哭得那么伤心!她从四五岁起就和他一起,一定得把她看好了才行。 夜里海丽娜先回来的,看见苏晚禾眼睛红肿得厉害,赶紧关心地问:“怎么了,晚禾?林之砚欺负你了吗?” “哪有啊!可能是风泪眼吧!今天吹风了,就一直流泪!”说完就自个睡了。 海丽娜却很不相信,心里犯嘀咕,便也再没有问。 第五十四章 御花园 夜里,苏晚禾十分疲惫,不知不觉睡著了。因为两三个小时的过度著急和担心,心血消耗很大。半夜里又抽泣过好几次,以至於她又醒了,其他女生们早已熟睡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自幼就和林之砚在一起,从四五岁的那次大雨,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林之砚过来搀扶她回家。小小的她迷迷糊糊地和林之砚搂抱著睡著了,直到母亲很迟了来抱走自己。从小时候的玩伴到村学同学,到初中高中做同桌,杏树湾的杏树林里度过了那么多的美好时光。那些共同学习的日子,那些高中时候的日日夜夜……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他,真不知该怎样活,想到此处,她又伤心了,眼泪簌簌往下落!……上了大学,却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包括季墨然老师!她那么漂亮,而且他帮忙的时候,季老师特意换了一条裙子!很明显季老师也喜欢他!此时,苏晚禾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想等到天热的时候她也要穿一条裙子,特意为他穿!……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同样,林之砚也翻来覆去了很久很久……今天夜晚他十分震撼,也十分愧疚!看到苏晚禾那么紧张不安的样子,看到她哭泣的那么伤心,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钻心的疼,他眼睛湿润了,他终於明白,这一生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永远在乎自己!这是第二次苏晚禾因为担心他而哭!初中那年淋了雨差点要了命,苏晚禾哭得梨花带雨!……他发誓一定要和她好好的…… 第二天星期天,十点钟两个人才醒来,林之砚来到苏晚禾的宿舍,她梳洗后,两个人去了市里。苏晚禾的眼睛还红肿著,看到如此,林之砚更加心疼了!他关心地问:“你又哭了?” 苏晚禾没有回答他。林之砚又说:“今天我们看看市中心一个御花园,据说是一位古代帝王为他宠爱的妃子修建的。” 苏晚禾嗯了一声,却好似隨口一问:“季老师的那条裙子好看吗?” 林之砚答应著:“好看!”又觉不妥,补充说:“就那样!” 过来一辆五路车,两个人便上车走了。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著一阵凉意。苏晚禾靠窗坐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玻璃上的水汽,睫毛低垂著,还能看出昨夜红肿的痕跡。林之砚坐在旁边,手里攥著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著御花园的位置,心里反覆想著该怎么让她开心起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她掉眼泪。 车到站时,远远就望见朱红色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检票口的石狮子张著嘴,獠牙上积著层薄灰,像在无声地嘶吼。林之砚买了两张门票,递一张给苏晚禾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没躲,却也没说话,只是攥著票根往前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园里静得很,只有几个拿著相机的游客,说话都放轻了声音。迎面是座汉白玉石桥,栏杆上雕著缠枝莲,每朵花都刻得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苏晚禾停在桥边,指著栏杆底部的裂纹:“你看,这里补过。” 林之砚凑过去看,果然有圈浅浅的水泥印,把断裂的莲花瓣勉强粘在一起。“这么金贵的地方,怎么会裂?”他嘀咕著,忽然想起杏树湾村口的石桥的栏杆,被孩子们爬得磨平了稜角,裂了缝就用泥巴糊上,照样走人。 往前走,是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立著座铜鹤,鹤嘴里衔著颗珠子,被游客摸得发亮。苏晚禾绕著铜鹤转了半圈,忽然说:“这得用多少铜?够咱村打几十口锅了。” 林之砚没接话,他想起去年麦收时,六叔家的铁锅漏了,捨不得买新的,蹲在灶台前补了半宿,烟薰得满脸黑。而这里的铜,却被铸成仙鹤,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坪上,风吹日晒,连口热饭都熬不了。他心里有点感慨帝王家的奢侈和豪横了!而大多数老百姓却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挣扎在飢饿的地平线!这就是帝王与平民百姓的天壤之別! 转过假山,是座临水的亭榭,樑柱上描著金线,顶上铺著绿琉璃瓦。苏晚禾站在榭內,望著水面上的九曲桥,桥栏上雕满了龙凤,每一节桥身都不一样。“你说,修这桥的时候,得多少人抬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水里的鱼。 “据说,当年征了三县的民夫,修了三年才成。”林之砚想起图书馆里翻到的记载,“有个石匠不小心凿错了龙爪,被杖责了五十,腿都打废了。” 苏晚禾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的光颤了颤:“就为了个龙爪?” “书上是这么写的。”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还说,那年冬天冷,好多民夫没棉衣,冻毙在工地上,尸体就埋在这园子外的乱葬岗。” 两人都没再说话。风吹过水麵,带起细碎的波纹,映得亭榭的影子歪歪扭扭。苏晚禾低头看著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沾著来时路上的泥点。 “你看那座楼。”林之砚指著不远处的飞檐,“听说里面的柱子,是从千里之外的深山里运来的,光拉一根柱子,就用了上百头骡子,走了半年,饿死的牲口能堆成山。” 苏晚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朱红的楼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点暗黄的光,像只窥视的眼。“他们就不觉得亏心吗?”她的声音发紧,“曾经听我奶奶说,杏树湾以前的陆二爷,一辈子种粮食,却始终吃不饱肚子。他们却用那么多粮食餵牲口,就为了拉根柱子?” 他突然觉得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带著股寒气,那些雕樑画栋,像是用无数人的血汗堆起来的,风一吹,就能听见哭腔。 走到园深处,有片废弃的菜园,土埂上还留著锄头划过的痕跡。旁边立著块石碑,字跡模糊了,隱约能看出是“宫女劳作处”。苏晚禾蹲下身,摸著地里的土,土很鬆,像是刚翻过不久。“她们也种过菜啊。”她轻声说,“和咱村的妇女们一样。” “可她们种的菜,自己未必能吃上一口。”林之砚想起书上说的,宫里的宫女,犯错了就会被杖责,有的甚至被扔进井里。他忽然觉得,这些看似精致的亭台楼阁,其实是座华丽的牢笼,关著无数人的性命。 太阳爬到头顶时,两人坐在棵老槐树下歇脚。林之砚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清真饼,是今早从食堂买的,还带著点温热。他递一个给苏晚禾,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没什么滋味。 “你说,那些帝王妃子,住这么大的园子,真的快活吗?”苏晚禾忽然问。 林之砚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如杏树湾的院子好。咱院里种著黄瓜,搭著架,夏天能遮凉,秋天能摘黄瓜,夜里能听见蛐蛐叫。这里呢,连只麻雀都不敢多待。” 苏晚禾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波。“也是。”她咬了口饼子,“上次我爹来信,说院里的葫芦收了很多,等放寒假,让我妈做葫芦转转吃。”葫芦转转是杏树湾的特色麵食。 “嗯。”林之砚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苏晚禾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胳膊。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她忽然抬头看他:“以后,咱別来这种地方了。” “好。”林之砚应著,“咱去逛公园,那种谁都能进的,有孩子在草地上跑,有老太太打太极的。” “还要有卖糖画的。”苏晚禾补充道,眼里的光亮了起来,“我要个孙悟空的。” “行,给你买俩,一个吃,一个看。”林之砚笑著说,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心里的愧疚也轻了点。 两个人看过这古代帝王为自己宠幸的妃子花费人力物力甚至人命而修建的仅供妃子玩乐的御花园,感慨万千!“红尘一骑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何其荒谬!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苏晚禾说:“为了遏制这种荒谬的不公,人民起义,推翻一个旧王朝,建立一个新王朝!” 林之砚接著说:“古代的歷史都是惊人的相似!因为无法忍受非人的压迫,有志之士一呼百应,发动起义,推翻它!建立一个新王朝,开始还能够顾及底层民眾,久而久之,一代接一代的传下去,又开始腐朽!又走了上代王朝的老路……最开始陈胜大泽乡起义,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平等口號,可是后来又有多少次类似的起义!”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说:“像我们这种来自杏树湾的小角色,如果放在古代的那个歷史中,可能连活路都没有!” “是的!”林之砚的眼神更加幽暗,似乎在想更深远的问题。他在想,本质上都是为了爭夺丰厚的物资资源,爭夺特权,本质上还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物资资源……” 离开御花园时,再回头看那朱红的宫墙,忽然觉得没那么气派了。墙头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著冷光,像层结了冰的血。苏晚禾攥著林之砚的衣角,脚步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看见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对著墙根啃干饃。 林之砚掏出兜里的钱,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苏晚禾一串。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在舌尖散开时,苏晚禾忽然说:“还是这样好,踏实。” 林之砚看著她舔糖葫芦的样子,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忽然觉得,那些帝王的奢侈,那些等级的森严,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真正的日子,就该是这样的:两个人分一串糖葫芦,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里有烟火气,心里有惦记的人。 五路车往回开时,苏晚禾靠在林之砚的肩膀上,嘴里还含著颗山楂,含糊地说:“等天气热了,我也买条裙子,蓝布的,像咱村的天那样蓝。” “嗯。”林之砚应著,悄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肯定好看。” 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流水般淌过。林之砚低头看著苏晚禾的发顶,发间还沾著片槐树叶,忽然觉得,这辈子不管走多远,都得牵著她的手,不然,再热闹的地方,也像座空园。 等他们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晚上还要上晚自习。苏晚禾红肿的眼睛也渐渐消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信任 新年只放了一天假,也没有搞活动。很快就开始学期末考试了,一向努力的林之砚每门课都得了优,特別是《古代文学作品选》得了满分,深得老教授赏识!老教授曾经和林之砚谈话,问他关於古代作品的看法。林之砚认为古代作品特別好,语言简洁,意象丰富,而且敢於直面社会的詬病,开出良药,具有很大的社会服务效应。个人抒情部分也特別淋漓尽致,很多都是天花板级別的存在……老教授默默頷首!同样,苏晚禾的成绩也非常好,直逼林之砚,这二人一直都是双骄!五十个学生当中,林苏二人就是赫然在目的存在!大家也由衷的佩服。林苏二人的《大学英语》双双得了九十八分!季墨然老师对林之砚更加宠爱了!经常邀请他到她的宿舍去,但是林之砚因为上次修水龙头苏晚禾找不到他而哭得那么伤心,所以经常找各种理由婉拒了。他利用更多的时间和苏晚禾在一起。 元月十五號学校放寒假,同学们准备收拾东西回家。302宿舍里,周明远正把一摞《宋词选》往帆布包里塞,书间夹著张姑娘亲手绣的书籤,针脚歪歪扭扭却透著认真。“我跟图书馆那丫头约好了,先去她家帮叔叔整理古籍,再搭火车回江城。”他边说边往包里塞牛肉乾,“这是给她带的,上次说爱吃咱学校门口的。” 赵磊蹲在地上捆行李,收音机里正放著邓丽君的歌。“那女生托我给她弟捎本高数题,”他挠挠头,耳根泛红,“她家在津市郊区,顺道去看看。”说完赶紧把罐醃辣椒塞进网兜,玻璃罐碰撞著发出轻响。 李哲对著镜子系领带,衬衫熨得笔挺。“计算机系那眼镜妹爸是工程师,约我去申城看科技馆。”他指尖划过眼镜腿,“说要带她弟跟我学编程,小傢伙才十岁,机灵得很。” 王超把篮球往包里一塞,拍了拍林之砚的肩膀:“我跟海丽娜她哥约好了,去江城打场友谊赛。”他们相约去了江城,两个人亲亲蜜蜜的,好像已经確立了恋爱关係。 陈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说:“之砚,你和晚禾什么时候回?” 林之砚答道:“我们明天晚上的票,还得待一天。”正说著,法学院的那个叫孟洁的姑娘进来了,她帮忙提了东西,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打了招呼:“之砚,再见!” 女生五號楼402宿舍里,孟晓娟正把晋省的红枣往张萌包里塞:“到了粤省给你爸妈尝尝,咱那儿的狗头枣甜得很。”张萌则往她兜里揣陈皮糖:“泡水喝,治治你那老咳嗽。”刘芳抱著件青省带来的羊皮袄,正给齐亚芳比划:“你家暖气要是不够,穿这个准暖和,我妈特意给你做的。”齐亚芳笑著往她包里塞芝麻糖:“回青省路上吃,別低血糖。” 走廊里行李箱滚轮声此起彼伏,混著道別声,像支热闹的离歌。 女孩们都走了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孩,她问苏晚禾:“请问,你是苏晚禾吗?” 苏晚禾点了点头,那女孩掏出一封信,印著蝴蝶结的信封,上面写著刚劲的行书字:“苏晚禾亲启!”递给她,说:“有人托我给你送封信!”说完,那女孩就走了。信封边角烫著细碎的金纹,信纸是带浅香的米白色。苏晚禾打开信纸,里面写著—— “苏晚禾你好: 自从国庆迎新晚会认识了你,我被你深深地吸引。这几日总在砚禾湖撞见你,你背《诗经》时,风总爱掀你的书页,发梢扫过“蒹葭苍苍“那页,比湖里的荷叶颤得还轻。 前日见你蹲在柳树下捡掉落的玉兰,指尖沾了点花瓣的白,倒比花还好看。想起祖父说过,好花得配好时节,他园子里的腊梅该开了,红的像团火,黄的像熔金,比书上画的鲜活十倍。 寒假回来,希望和你能够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法学院一年级学生! (末尾画了只翅膀沾著金粉的喜鹊,爪子抓著支小小的腊梅枝) ——鄺超燃 (名字旁边歪歪扭扭补了行小字:別怕,我不咬人)” 看完之后,苏晚禾噗嗤笑了,心想,这人倒有意思!不过她隨手把信撕碎,扔到了垃圾桶。 然后她就去找林之砚了。苏晚禾走到302门口时,门半开著,季墨然的笑声正从里面飘出来。她推开门,看见季老师坐在林之砚对面的床沿,米白色毛衣袖口卷著,手里捏著本英语词典,正低头听林之砚说话。阳光斜斜落在两人中间,像层薄纱。 “晚禾?”林之砚先看见了她,站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脸盆,“哐当”一声响。 季墨然也转过头,脸上笑意温温的:“正好,晚禾,问问你,402的姑娘们都走了?孟晓娟她们回家顺不顺利?” 苏晚禾攥著衣角往里走,目光扫过桌上的搪瓷杯——两只杯子挨得很近,都冒著热气。“都走了。”她声音硬硬的,“孟晓娟带了红枣,张萌揣著陈皮糖,刘芳给齐亚芳塞了羊皮袄,热闹得很。” 季墨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刺,还在笑:“你们宿舍倒和睦。我过来看看,你们今天的票没有买到,到明天晚上了,路上注意安全。” 苏晚禾瞥了眼林之砚,他手忙脚乱地想解释,脸涨得通红。她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別过脸盯著墙根:“我来拿本书,拿了就走。”林之砚手忙脚乱地扶住脸盆,搪瓷盆底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拿什么书?我帮你找。”苏晚禾没接话,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指尖划过《古代文学作品选》的书脊——那是林之砚常翻的一本,书角卷著毛边,里面夹著她上次塞给他的银杏叶书籤。 季墨然看著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笑著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再到其他宿舍看看去……”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学期见。” 门关上的瞬间,林之砚赶紧抓住苏晚禾的手腕:“季老师视察各宿舍,看看同学们回家的情况,进来见我一个人,就和我隨便聊了聊。”苏晚禾挣了挣没挣开,低头看见他手背上还沾著墨跡,是刚才抄笔记蹭的,心里那点彆扭忽然就软了,却还是嘴硬:“我就是来拿书。” 林之砚鬆了口气,从书架上抽下那本《古代文学作品选》递过去,书页间的银杏叶轻轻飘落。 当天下午,他们两个一直在宿舍待著,下午到校门外那个巷子里吃了一碗麵。晚上也一直在宿舍里。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铺满窗欞。苏晚禾坐在402宿舍的床沿,指尖捏著被角来回摩挲。楼道里的灯坏了,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暗处嘆气。她往窗外望,对面男生宿舍只有302还亮著灯,暖黄的光晕里,林之砚的影子偶尔会映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的。 门“吱呀”响了一声,她嚇得猛地回头,却见林之砚端著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碗里飘著香气。“给你端了一碗薑汤。”他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宿舍,眉头皱了皱,“你一个人……晚上害怕不?” 苏晚禾低头喝了一口薑汤:“有什么好怕的。”话刚说完,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不知什么东西窜过去了,她手里的勺子“噹啷”掉在地上。 林之砚弯腰帮她捡勺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要不……你去我们宿舍?”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睡我的床,周明远的床空著,我睡他的,我的铺盖都是乾净的。他的床在我的对面,离得近。有我在,你就不怕了。” 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捏著衣角没说话。她知道林之砚不是隨便的人,从四五岁在杏树湾的麦秸垛里躲猫猫,他就总把最安全的角落让给她。可男女宿舍终究不一样,楼道里要是撞见查寢的老师…… “如果你实在不信任我的话……我保证没有別的心思。”林之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急得直摆手,“就是怕你一个人嚇著。你看这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指著窗外,“你听,风颳得跟哭似的。” 正说著,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门板被风吹得撞在墙上。苏晚禾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林之砚的心也跟著揪紧了。“去吧,啊?”他放软了语气,像哄小时候的她,“就当是……借个地方睡觉。明天一早咱就收拾东西去车站,谁也遇不见。” 苏晚禾咬著唇想了半天,终於点了点头。林之砚鬆了口气,帮她把洗漱用品装进帆布包,又拎起她的行李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 往男生宿舍走的路上,林之砚特意走在靠外的一侧,手里攥著个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302宿舍的灯亮得像颗小太阳,推门进去时,暖气管“咕咚”响了一声,倒嚇了两人一跳。 林之砚把苏晚禾的行李放在床尾,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件厚外套:“晚上冷,盖在被子上。” 苏晚禾点点头,看著他转身去对面的床,把周明远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他脱了外套,只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磨出了毛边。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额角那颗小小的印痕——小时候在杏树湾爬树,被树枝划到留下的。 “要不……我把灯关了?”林之砚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飘。 “別关。”苏晚禾赶紧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有点光好。”顿了一会,又说:“那就关了吧!” 林之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林之砚隨手將灯关了。起初是尷尬的沉默,只有暖气管偶尔“咕咚”响一声,还有窗外风颳过树梢的“沙沙”声。苏晚禾攥著被角,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条蜿蜒的小路,让她想起杏树湾的田埂,想起杏树林里两个人坐过的小凳子……她很安心,她並不害怕林之砚会做点什么,事实上多少年来林之砚最多就是拉拉她的手。那天找不到他她急疯了,最终他出现的时候她扎进他的怀里哭,也许那是他们两个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了吧!她之所以犹豫是她怕別人乱说,怕被宿管发现,仅此而已!“林之砚真笨,他以为我怕他对我做点什么!”苏晚禾想到此处,嘴角上扬了一下,心里暖暖的。她其实一直睡不著,她又想到小时候下大雨,在林之砚家两个人搂抱著睡著的事!不觉心里咚咚咚乱跳!可那时候毕竟才大约五岁吧!而现在两个人都大了,已经十九岁了!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好像隱隱约约希望林之砚做点什么,既想又觉得怕!说不清道不明。她一直在听著林之砚的动静…… “你还记得不?”林之砚忽然开口,“小时候你老偷家里的红糖,跑到麦秸垛跟我分著吃,有一次你鞋都跑掉了一只。” 苏晚禾“噗嗤”笑了,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你还好意思说,是你说要给我变糖人,我才偷的红糖。结果你就会用泥巴捏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说是孙悟空。” “那时候不是小嘛。”林之砚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后来你妈找过来,你抱著麦秸垛哭,说再也不理我了,结果第二天又揣著俩煮鸡蛋来等我上学。” “谁让你傻,为了护著我,被我妈骂得直掉眼泪。”苏晚禾的声音软下来,“那时候我就想,林之砚虽然笨,倒是个好人。” 林之砚没接话,黑暗里传来他轻轻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高中时候你生了场大病,躺在家里发烧,我每天放学往你家跑,把老师讲的课抄下来给你看。你爸总留我吃饭,你妈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看著我们笑。” “我记得。”苏晚禾的眼睛有点发热,“有次你抄笔记到半夜,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把笔记本都浸湿了,我妈给你盖毯子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来著。” “那时候就想著,你得赶紧好起来。”林之砚的声音很轻,“不然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旁边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苏晚禾攥紧了被角,指尖泛白。她想起高三那年,晚自习下大雨,林之砚把唯一的雨衣让给她,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第二天发著高烧还来给她讲数学题。那时候的月光,跟今晚宿舍里的灯光一样,都是暖黄的。 “鄺超燃给你写信了?”林之砚忽然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晚禾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再说,写了又怎样,我撕了扔垃圾桶了。”她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我都不认识他!谁知道是个怎样的丑八怪!” 林之砚在对面的床上低低地笑起来,床板发出轻微的“ creak”声。“赵磊告诉我的,说有个女生碰见他问你们的宿舍,说有人托她给你带封信。那你可得看好了,別被哪个丑八怪的拐跑了。” “谁能拐跑我。”苏晚禾嘴硬,心里却甜丝丝的,“我要找的人,得是能跟我分红糖吃,能帮我抄笔记,能把雨衣让给我的。” 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暖气管又“咕咚”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脸红。苏晚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她偷偷往对面看,林之砚面朝墙躺著,肩膀微微耸著,看不清表情。 “晚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等毕了业,咱回杏树湾教书吧?中海这样的大城市不適合我们。” 苏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抓紧了被单:“嗯。” “就教马家槽小学,你教语文,我教数学。”林之砚的声音里带著憧憬,“放学了就去田埂上散步,夏天摘杏,秋天收玉米。咱院里也种棵杏树,像蒲地蓝家那棵一样,枝椏能伸到院墙外。” “还要种点青菜,养几只鸡。”苏晚禾补充道,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妈说,母鸡下的蛋,醃成咸蛋最好吃,蛋黄能流油。” “嗯,再养条狗,黑的,像明子家那条,能帮著看院子。” “还要……”苏晚禾的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睡吧。”林之砚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明天还得赶路呢。” 苏晚禾“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林之砚的外套搭在被子上,带著淡淡的肥皂味,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很快就睡著了,梦里回到了杏树湾的麦秸垛,阳光金灿灿的,林之砚举著个泥巴捏的糖人,笑得特別灿烂。 林之砚在对面的床上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借著月光看她的睡顏,睫毛长长的,鼻尖有点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悄悄起身,把自己的棉鞋摆在她的床脚,又把周明远的厚袜子放在鞋边——他知道她脚总爱凉。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自己的床,望著天花板,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窗外的风还在刮,可他觉得,这屋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暖。他想,就这样挺好,能看著她安安稳稳地睡觉,能跟她聊杏树湾的田埂和麦秸垛,比什么都强。 天快亮的时候,苏晚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赞赞哥。” 林之砚的心猛地一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叫了,从初中学校里她就不叫这个小名,杏树湾去还叫,高中时候就再也没有叫过了!他轻声应道:“我在呢。” 她没再说话,大概是又睡著了。林之砚却再没合眼,就那么醒著,听著她的呼吸声,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微光。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年少的衝动更重要,比如信任,比如安稳,比如从四五岁就开始的,这辈子都拆不散的牵掛。 早晨起来,苏晚禾觉得这是睡得最踏实的一次,她看见林之砚躺在床上醒著,於是问:“你这么早就醒了?” 林之砚转头笑著嗯了一声。 苏晚禾既感激林之砚的陪伴,却又觉得心里隱隱约约有点失落,也许是因为林之砚最终没有对她做点什么……她似乎发现自己的內心对林之砚有某种期待或者渴望…… 第五十六章 寒假 林之砚苏晚禾坐火车到横远市的时候,已经是十八號的早晨了,天气明显冷了许多。下了火车他们在火车站一家包子铺吃了几个热包子,然后一路走到汽车站,去买回青云镇的票。转乘汽车回青云镇。一路上呼出的热气看得很明显,苏晚禾紧靠著林之砚,偶尔碰到他的手也不迴避。自从前天晚上偷偷潜入林之砚的宿舍安心度过了一夜之后,她更加信任他了,觉得他是一个强大的人,因为一个自律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的定力得有多大啊!她已经有十几年时间和他在一起了,而人生会有多少个十几年呢?自从那次他为了救她要与赵光明生死不论的决斗那一刻起,她內心深处就早已將自己的一生都和他融入了!只是他似乎还不那么明白,他有时候总是在这方面有点笨! 下午回到了青云镇,一下子就觉得全身心放鬆了,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路过冯家庄邸家庄的时候,司空见惯他们两个的许多人们说:“吆,这两个娃好久没有见过了,可能上大学去了吧!现在看来是大学放假了。他们仍然在一起,看来是上的同一所大学……”听到这些话,苏晚禾笑意盈盈的。到邸家庄的村口,却碰到了乔红儿,她惊讶地问:“你们才放假吗?我都来了好几天了,孙完虎也早来了。” 林苏二人和她打了招呼,並询问了乔黑儿復读的情况,大家相约,明天有空聚聚。 到家后,苏晚禾狠狠向母亲撒了个娇。母亲问:“你和赞赞一起回来的?赞赞也到家了?” “嗯!妈我累了,先睡一会儿。”苏晚禾说著,便到自己的小房里睡去了。 林之砚的二哥和大姐都在实习,没有回家,二姐林之玲放学回家了。青云镇的中小学生都放假了。所以村庄里的孩子特別多,到处可以看见孩子们玩耍的景象。母亲说十一月份她感冒时间长了,后来又身上出现过敏性紫癜,说差点没了命。听闻此言,林之砚便顿觉伤心了,眼睛开始湿润。 大哥林之剑和嫂子已经有了孩子,小傢伙挺可爱的,林之砚常常抱著孩子玩。苏晚禾的大哥大嫂也有了孩子,他们仍然在梁家墩梁先生的诊所里坐诊抓药,小日子还是挺好的。 吃过饭,林之砚也睡了一觉,连日的舟车劳顿,他也累了,头刚一挨枕头,人就睡著了。 林之砚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他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见二姐林之玲正蹲在院子里餵鸡,竹簸箕里的玉米粒撒得沙沙响,几只鸡围著她啄食,时不时扑棱著翅膀飞到矮墙上。 “醒了?妈让我叫你吃晚饭呢。”林之玲回头冲他笑,发梢还沾著点麦秸秆,“你是没闻到,苏晚禾她妈燉了只老母鸡,香气都飘到咱家门口了。” 母亲擀长面了,炒的是酸菜豆芽粉条肉,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家常菜。第一碗麵盛上来,林之砚递到父亲面前让他先吃。母亲却嗔说:“你让给赞赞吃,娃学校里吃不好!” 林之砚还是递给父亲:“爹你先吃,我学校里能吃饱呢!你先吃饭,我尝尝妈的拿手菜!”第二碗面,二姐硬要给林之砚,林之砚还是让二姐先来。第三碗面林之砚接过,调了醋,放了一点辣椒,然后把酸菜粉条肉拨在面上,尝了一口,长长吸了一口气,讚嘆道:“真香!” 一家人都笑了。 父亲边吃边问:“伙食费够不够?不够你就言传,给你多打点。” 林之砚说:“够了,够够的了,学校每个月还有二十五块补助呢!老师让我负责领取全班同学的补助,让我给大家分发。其实学校的饭菜並不贵,我觉得和我们青云镇的差不多。当然中海市街面上的稍贵一点。我们平时都很少去街面上吃饭。” 父亲又问:“考试成绩出来了没?” 林之砚自豪地说:“都出来了,每门课都是优呢!《古代文学作品选》这门课我得了满分,周老教授十分满意!” 听闻此言,林沐然夫妇满心欢喜,心里想这孩子肯定最有出息! 晚饭后,林之砚和二姐洗刷了锅碗,打扫了厨房的卫生。刚收拾完,苏晚禾就进来了,手里捧著一个瓷罐,说:“我妈燉了一只鸡,让你们尝尝!” 二姐看著苏晚禾越来越漂亮了,嘴角上扬了一下,接过瓷罐,说:“谢谢苏婶!谢谢燕燕!” 林之砚就和苏晚禾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他们又一起出去了,不知不觉就走进深沟旁边的杏树林。暮色把树枝的影子拉得老长,去年刻在树干上的“砚”“禾”二字,被新长的树皮裹得更浅了些,却仍倔强地透著痕跡。 “你看,”苏晚禾伸手抚过那处刻痕,指尖蹭到粗糙的树纹,“比在学校那会儿,又深了点包浆。” 林之砚望著满林的杏树,树枝隙间漏下的星子落在她发梢。去年离开时,枝头还掛著青杏,如今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风里轻晃。他忽然想起报到那天,苏晚禾塞给他的那袋杏干,酸里裹著甜,非常像此刻心里翻涌的滋味。 “等开春,”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树该开花了。” 苏晚禾转头看他,眼里盛著星子,和十几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林之砚忽然懂了,有些东西从不会变——就像这林子里的风,这树上的刻痕,还有身边人眼里的光。 当天夜里不知啥时候下了雪,雪也不太厚。第二天一早,林之砚觉得外面白晃晃的格外亮。刚起床不久,苏晚禾就来他家,敲响了他的小房门。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被苏晚禾拽著往明子家去。积雪在脚底下咯吱响,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椏上掛著的冰棱像水晶帘子,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子家的房子在旧伺养院旁边,烟囱里冒的烟斜斜地飘进雾里。还没进门,就听见孙完虎的大嗓门:“我跟你们说,江省的澡堂子都是大池子,我第一次去差点滑一跤!”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掀开门帘,热浪裹著煤烟味扑过来。乔红儿和乔黑儿也从邸家庄过来了,见他们进来赶紧往里头挪了挪。黑儿姑娘脸红扑扑的,辫梢沾著点煤渣,见了林之砚就把笔往耳朵上一別:“之砚,你带的那本《古代汉语》借我看看唄?” “先说说你们,”苏晚禾往炕桌旁坐,抓起颗冻得硬邦邦的冬果,“红儿不是说在医专学打针?孙完虎在金融学校是不是天天数钱?” 乔红儿笑出两个梨涡:“哪能天天打针,净背药名了。前儿个李国新托人带信,说他在一家砖窑拉货,一天能挣五块钱,就是冬天冻得握不住车把。” 明子说:“尕儿前两个月远嫁到北边的蒙省了,说那边土地宽展,一个人大约十几亩地,土地不光能够解决吃饭问题,还能生出很多钱来,男人是个木匠。” 此言一出,大家片刻寧静了,苏晚禾表情幽幽的,半天才说:“她才二十岁吧!这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还那么远!” 明子说:“没办法啊!人得生存。父亲死的早,復读又没有人供!总得找个生活的出路!” 听到她的情况,大家都心里有点不好受,又似乎没有別的办法。 林之砚说:“为中呢?人在哪里?” 明子说:“就每天和他二叔给人家干水泥活,现在各村庄盖房子的比较多。” 林之砚问:“冬天呢?” 明子说:“冬天没有盖房子的,很长时间了,我也没有见过他。不知去了哪里?” 大家都唏嘘慨嘆了好久。林之砚了解到建民小红红中都在上初中,李国新不知给哪里开车拉货呢!小时候的伙伴如今都面临著选择。如果选择了读书,也许还有各种未知的可能,如果不读书了,就得考虑生活问题。而杏树湾每个人六分的土地加上马家滩六分地新水地,好像真的不容易生活呢!那么如果这样,杏树湾的出路在哪呢?他的心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明子蹲在炉边添煤,火钳碰得炉壁哐当响:“我今年也想考金融专科学校,要是考上,將来说不定能进银行系统,工资高啊!” 乔黑儿忽然把习题册往桌上一拍:“我要考中海大学,跟你们俩作伴。”她眼里闪著光,“到时候咱也在城里逛公园,看那些戴眼镜的先生们是咋教书的。”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水珠顺著房檐往下滴,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林之砚看著炕桌上散落的瓜子壳,听著孙完虎讲江省的新鲜事,忽然觉得这些熟悉的名字串起的日子,就像院墙外那棵老杏树,哪怕枝椏被风雪压弯,根须也始终在这片土里扎得牢牢的。 林之砚说:“我们看看为中去,这下雪天也许在家呢!” 雪沫子在裤脚积了薄薄一层,六个人踩著积雪往为中家走。为中家的土坯房在西头,烟囱没冒烟,木门虚掩著,推开门时吱呀响得嚇人。 “为中——”孙完虎喊了声,里屋传来窸窣响动。为中披著件棉袄从炕上坐起来,头髮有点乱,看见他们愣了愣,赶紧往炕里挪了挪:“咋来了?” 林之砚说:“寒假放假了,昨天晚上回来的,今天过来看看你。” 为中眼里有点湿润,赶紧下炕,给大家烧水。 乔红儿掏出块奶糖塞给他:“红中说你跟二叔干水泥活,咋歇著了?”为中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出来:“天冷水泥冻住了,等开春再说。” 林之砚望著窗外白茫茫的田埂,忽然觉得那没冒烟的烟囱,像根扎在土里的闷葫芦,堵著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林之砚继续问:“听说王大虎吴恩贵养羊猪鸡,不知道效益怎么样?” 为中一边给大伙倒水,一边说:“应该行吧!毕竟肉类產品的价格比粮食类的要好。” 孙完虎接上说:“那你以后要是水泥活不好干了,也可以考虑养殖呀!” 为中似乎不大感兴趣:“走著看吧,养殖也要投资哩,数目还不小。” 林之砚继续问:“更老五和十叔十六叔们干木匠,收入怎么样?” 为中好像不以为然:“和我们差不多吧!都是工匠,挣的是工钱!其实,没有上高中,后来我也后悔了!过早地討生活!真的不容易!还是你们好好念书是正主意!” 这一句话是为中的肺腑之言,当年大家一起玩耍的时候,多么快乐!谁曾想一路走来,各有不同的路要走,那种快乐却越来越少…… 安静了一会儿,苏晚禾也幽幽地说:“我爹说他的铺子现在也不太行了,死活卖不动!有时候好几天都没人进!怪不知道他给我的伙食费都越来越少了!冬天冷,更老五的爹几乎都不去摆摊了!” 几个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林之砚说:“我们杏树湾土地少,再没有其他资源!我倒觉得王大虎和吴恩贵搞养殖是一个很好的出路,餵羊的草料起码我们杏树湾有!” 为中因为初中毕业后就輟学的缘故,现在和上学的伙伴们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又閒扯了一会,六个人就出来了,踩著雪咯吱咯吱的。大家心情多少都有点沉重,毕竟出路问题是一件大事! 乔黑儿忽然问:“林之砚,你学习那么好,你说到底该怎么学呢?” 林之砚笑了:“其实就是专心!多用点功夫!你没见我和晚禾在杏树林里早晚背书的情景吗?哪里有什么技巧?只要专心钻研了,方法就不是问题了。哦对了,乔霞儿现在什么情况?她不復读真是可惜了!” 黑儿说:“也后悔了,大多时候在家閒居,有时候乾乾活,因为长得漂亮,已经有好几家人提亲过了,她都看不上。唉——你说去年她都上分数线了,就是没有录取上!” 几个孩子此刻反倒有点伤感的味道,一个个同学们开始为生活奔波,开始摸索,而前路漫漫,又在何处?不知不觉走到村口桥头,乔氏二姐妹往邸家庄走了,林苏二人和明子孙完虎也分开,他们鼓励明子:“加油!多花点时间,今年爭取考上理想的大学!” 明子嗯了一声,他和孙完虎顺路,也回去了。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我们到深沟那边看看去!”两个人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走了。 到赵花花家拐角处碰见了堂哥三哥,他不知从哪里过来,老远看见林之砚就喊:“之砚,放假了吗?” 林之砚回答:“是的,三哥你怎么没有去裁缝铺?” 三哥说:“今天下雪,没人,没有去。你们两个好样的,给我们杏树湾爭气了,好好念,將来去大城市里生活!” 林苏二人笑了笑,望著三哥越走越远的背影。觉得他倒想得通透,好像生活原本就是如此,不悲不喜!该怎么就怎么! 第五十七章 出路问题 大地一片白茫茫,虽然雪不厚,踩上去仍然咯吱咯吱的响。在林之砚家墙后面的水渠边上,林之砚遥遥看见了远处的烽火台,在雪的衬托下,格外清晰,那顶上也盖著雪,很像一个戴著白帽子的巨人,昂然矗立在那座土山之上。从脚下到烽火台之间,是一片白茫茫的距离。林之砚佇立片刻,似乎勾起了无数童年的回忆,那些日子,他经常看著烽火台奇想。苏晚禾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问:“你说那烽火台得有多久了啊?” 林之砚说:“几百年了,应该是四百多年吧!这长城是明朝时候修的,並非是秦始皇时期。你说这古人也真有点聪明啊!筑一道高墙,就把敌人拒在了国门之外!当时可能是好办法,现在可挡不住了。” 说著这些话,林苏二人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廝杀,说白了也是为了夺取更多的生存资源。当时的生產力低下,都是原始的武器。那么如此看来,青云镇和杏树湾也是边疆之地啊!他们的脑海里演绎著歷史的变迁,而那烽火台更像一个久经沧桑的老人,一直矗立著,见证著一代又一代的你来我往…… 沿著水渠往深沟方向走,那深沟亦被雪覆盖著,旁边的杏树林白花花的一片,非常好看,就像杏花开满的四月。看著他们曾经坐过的小板凳还在那孤零零的,上面落满了雪,林苏都忽然有些感慨了——不知道又有谁会再来这里读书学习?他们倒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像他们一样每天早晚来这里读书学习! 林之砚说:“你说杏树湾有这么多杏树,如果以后多种果树会怎样?” 苏晚禾说:“也许苹果、苹果梨价格会好一点,反正杏子不值钱,杏树湾的杏子从来没人摘来卖钱,也没人会买。都是摘来吃一吃,或者晾成杏干吃,送人。” 確实如此,林之砚沉默了,杏树湾的杏子从来没有人拿去卖钱的,只有小时候上面的庙台有一个叫王千文的曾经背著杏子卖过,再就没有记忆了。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杏树湾有一个突出问题就是贫穷,我们从小就是从贫穷过来的,以至於我们对钱没有概念,对物质没有欲望……好在这些年来大家都吃饱肚子了,但是没有多少可花的钱。像我们家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供我们几个念书、家里开销。土地只能种出全家人吃的粮食,多余的卖了,也没有多少钱。各家各户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家里也不要有什么大事,也就这样一代一代贫穷著过下去了。如果谁家有什么大事,比如家人有了大病,那任何一个家庭都扛不住。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苏能孝每天早晨拿著一个花卷慢慢地吃,他那样曾经让我感到多么的飢饿!那时候我就对特殊权力感到憎恶,因为他的父亲是队长,对別人家来说他执掌著很大的权力!所以他们家可以有花卷吃。我当时就想这就是特权的原因吧。特权就是对大家的不公!” 苏晚禾向林之砚靠了靠,他继续说:“你还记得前几年老师带我们参观上面余家寨的一个万元户吗?” 苏晚禾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一个养鸡场,养了那么多的鸡,进去就闻到一股鸡粪味!” 林之砚接著说:“那个人真了不起啊!前几年的万元户那就是暴发户一样的存在,一万元可真的有钱呢!我父亲一年的工资也就几千元而已。你说杏树湾的人们啥时候能够真正摆脱贫穷呢?大家都能够有饭吃有钱花!” 林之砚眼睛望著远方的白茫茫,似乎有更多的思考,他说:“我和你做一个课题研究吧,就叫做『杏树湾之出路』,我们研究研究杏树湾会不会最终大家都能够共同致富呢!目前我的想法一个是推广王大虎吴恩贵的这种养殖业,產肉產蛋,一个是刚才想的既然土地种粮食没有多大收入,能不能改种果树呢?还有一个出路就是让所有孩子像我们一样读书上大学。虽然上大学也要花很多钱,但是毕业之后国家就会分配工作,我们就会拿工资,这样个人的就业不就解决了吗?” 苏晚禾的睫毛上沾著点雪沫,听完这话忽然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课题研究?就像老教授带学生们做的那种?” 林之砚点头:“咱不用写那么复杂,先把能想到的法子记下来。你帮我留意养殖业的事,王大虎家的猪去年下了几窝崽?吴恩贵的鸡卖去了哪?这些都问问你哥,他在诊所见的人多。” “那你呢?”苏晚禾疑惑地问。 “我去青云中学图书室查资料。”林之砚用树枝在雪地上划著名,“看看其他地方的村子是咋搞的,种果树得选啥品种,养鸡场咋搭能少生病。还有,考上大学的人能给家里捎回多少能耐,这些都得记下来。” 他忽然蹲下身,在雪地里写“杏树湾之出路”六个字,枝条戳得雪沫乱飞:“我们和大人们聊一聊,六分地种粮食不够,种苹果梨行不行?十叔他们做木匠的,能不能凑一起开个小木工作坊?” 苏晚禾看著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真的长出了点绿芽。她伸手按住他写字的手:“我帮你抄笔记,你字太潦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乔红儿在医专学过防疫,养鸡场的事能问她。” 林之砚笑起来,眼里的光比雪还亮:“等咱攒够了想法,把这个课题或者调查报告做出来,就找村支书说说把报告交给他们,或许有些想法可行。说不定……说不定十年后,像尕儿这样的不用远嫁蒙省了,像为中不用去扛水泥,像黑儿这样的考上大学时,村里也许能凑出奖学金。” 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苏晚禾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望著眼前这个蹲在雪地里画蓝图的青年,忽然懂了他眼里的光——那不是空想,是从杏树根里钻出来的盼头,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活得舒展些的热乎气。 杏树林就像开满了杏花,满枝头都在绽放,两个年轻人在杏树林里谈论了好久好久…… 很快就到春节了,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和大姐林之柔都回家了,大哥林之剑和大嫂抱著孩子也来了,一大家人快快乐乐的。 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和大姐苏晚春也回家过年了,她的大哥苏晚涛和大嫂梁秀兰也抱著孩子来了。大姐苏晚春问苏晚禾:“燕燕,你和赞赞十几年都在一起,现在两人是不是恋爱了?” 苏晚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苏晚秋说:“我看燕燕和赞赞是上天安排的,听说他们大学有一个湖就是两个人名字的各一个字,叫做砚禾湖。难道就这么巧合吗?我觉得这两个人是上天天定的人,派来人间做点什么的人。哪里有这么巧合的呢?”说得苏晚禾脸红的不行。 年三十的鞭炮声从晌午就开始响,林之砚家的院子里,大哥正踩著梯子贴春联,红纸上“春满人间”四个金字被风掀得哗哗响。母亲在灶台前炸油饼,油香混著煤烟味飘出院墙,苏晚禾端著盘刚蒸好的枣饃进来,辫梢的红头绳蹭过门框上的福字,留下点细碎的红。 “燕燕来啦?”林母往她手里塞了块热乎的油饼,“你大哥家的娃刚还念叨你,说要听大学里的故事。”苏晚禾咬著油饼往堂屋走,看见林之砚正帮二哥贴窗花,剪刀在他手里转得灵活,剪出的喜鹊尾巴翘得老高,和小时候贴在她家窗户上的一模一样。 傍晚的杏树林被鞭炮炸起的烟笼罩著,孩子们举著灯笼在雪地里疯跑,灯笼上的“福”字晃成一团暖光。林之砚和苏晚禾站在老杏树下,听著各家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十叔家在劈柴,斧头撞在木头上的闷响混著小红她娘的吆喝;更老五父亲的地摊收了,正往家搬年画,路过时塞给他们俩块奶糖。 年夜饭的香味漫了半条巷,林之砚家的八仙桌上,燉肉的砂锅里咕嘟著热气,苏晚禾家的蒸笼里飘出米香。孩子们围在炕桌旁抢饺子,谁吃到包著硬幣的,就举著油乎乎的手喊“我要考大学”,惹得大人们笑成一团。 零点的钟声刚敲过,烽火台方向忽然绽开串烟花,金红的光映亮了白茫茫的田野。林之砚转头时,苏晚禾的睫毛上还沾著点雪,眼里盛著烟花的光,还像多年前那个攥著糖纸、在杏树下等他的小姑娘。远处的狗吠和近处的笑声缠在一起,杏树湾的年,就这么在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把日子焐得暖烘烘的。 …… 关於杏树湾的出路,后来他们確实扎扎实实地做了很多调查和研究工作,回到中海大学的第一个周末,林之砚就拽著苏晚禾往老教授的办公室跑。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落在积著薄尘的古籍上,老教授正用放大镜校勘一本线装书,听见动静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是你们俩。” 林之砚把写满字的笔记本往前推,指尖因为紧张泛白:“先生,我们想做个关於家乡发展的课题,可不知道从何下手。”苏晚禾在一旁补充,把杏树湾的土地情况、村民营生细细说了,说到为中扛水泥、尕儿远嫁时,声音低了下去。 老教授摩挲著笔记本上的字跡,忽然笑了:“好哇,读书不就为了这点念想?”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泛黄的书,“看看这些,別的村是怎么变的。先做田野调查,记清谁家有几亩地、种什么、一年能剩多少钱,再查政策,看看养殖业、果树种植有没有补贴。”他在扉页上写下“实事求是”四个字,“別嫌麻烦,泥土里长出来的想法,才扎实。”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泡在图书馆和收发室。林之砚写信给村小学的老师,拜託统计適龄儿童的入学情况;苏晚禾每周都写信给他大哥苏晚涛,让他打听王大虎家猪崽的成活率。老教授每周都会抽一小时听他们匯报,在“苹果梨亩產预估”旁画圈:“得算运输成本,这才是农户真正能落进口袋的。” 期末考前,厚厚的调查报告终於成型。封面上“杏树湾之出路”六个字,是林之砚用毛笔写的,笔锋里带著股执拗。他们把养殖业的成本收益表、適合当地土壤的果树品种、大学生返乡就业的政策解读一一整理好,字里行间都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认真。 到学期结束回家之后,两人攥著报告去找村支书。青砖瓦房的办公室里,支书泡了两杯泛著茶梗的水,听完他们的讲述,拍著林之砚的肩膀连说“好娃,你们年轻人就是有想法”,把报告郑重地放进抽屉:“我一定好好看,看看有没有值得做的具体事项,要给大傢伙儿说说。”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杏树湾还是老样子。王大虎的猪圈依旧养著三头猪,吴恩贵的鸡还是只够供镇上的小饭馆,十叔和十六叔的木匠活计,多半还是小打小闹修修补补。为中开春后跟著二叔去了邻县盖房……杏树湾的一切还是按部就班的存在著,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林之砚和苏晚禾一直在想,村支书到底看没看他们的报告,如果看了,那些调查后的建议难道都不可行吗?只是拉著苏晚禾又去了趟杏树林。枝头上缀著黄黄的杏,像极了他们写完的课题。 “也许慢些,但总会变的,总会好起来。”苏晚禾捡起颗落地的杏,擦了擦递给他。酸涩的味道漫开时,林之砚忽然想起老教授的话:“改变就像种树,得先把根扎深了。”他望著远处炊烟裊裊的村庄,心里那点因失望而起的褶皱,慢慢被风吹平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林苏二人於心无愧,他们尽了努力,他们想通过读大学为杏树湾做点什么,这个报告陆陆续续花了他们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还得到了老教授的大力指导。老教授也认为很多推断的结论都有可行性。就这样被放在了村支书的抽屉里,也许他根本没有看过呢!不得而知。 第五十八章 情敌1 天气越来越热,辅导员季墨然老师在课堂之外的穿著打扮也越来越漂亮,她那具有杀伤力的红裙子曾让那么多男生们折服得五体投地。而她对於林之砚的青睞却从来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这给苏晚禾的心里增加了很多的压力,让她提心弔胆的,总觉得有一天林之砚会像別的男生一样对季老师五体投地! 季墨然的红裙子总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成一团火焰。那天林之砚去办公室交作业,她正趴在桌前改试卷,酒红色的裙摆垂落在地,沾了点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见他进来,她隨手把扎头髮的丝巾解了,长发散在肩头,递给他一杯晾好的柠檬水:“上次你提的《古诗十九首》註解,我找了本绝版的注本,放你桌上了。” 林之砚接过水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季墨然却笑了,眼角的梨涡盛著光:“下周六系里有学术沙龙,穿我给你挑的那件白衬衫来,配你的钢笔好看。”她说话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带著点梔子花的香。 这一幕恰好被来找林之砚的苏晚禾撞见。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著的《古代文学史》被捏出了褶皱。季老师的红裙子像面旗帜,插在她和林之砚之间,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杏树林里,被高年级男生抢走的那串刚熟的青杏——明明是自己先发现的,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別人捧在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禾总觉得那梔子花香无孔不入。林之砚书包里多了块绣著墨竹的手帕,是季老师说“你总用袖子擦汗,不像个大学生”时塞给他的;他去图书馆的次数也多了,回来时总带著本季老师推荐的诗集,扉页上有她娟秀的批註。 “她好像什么都懂。”一次自习时,林之砚翻著诗集感嘆,“连《诗经》里最生僻的草木名,她都能说出產地。”苏晚禾没接话,低头盯著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抄著林之砚喜欢的诗句,笔尖却在“蒹葭苍苍”四个字上洇出了墨团——她想起小时候在杏树下教他背诗,他总把“白露为霜”念成“白露为糖”,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递过去的杏干,没有什么梔子花香。 周五的英语课上,季墨然提问时总点林之砚的名字,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讲台上的投影还久。苏晚禾坐在第一排,能看见季老师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戴著条细巧的银链,晃得她眼睛发涩。下课铃响时,季老师笑著说:“之砚,晚上来我宿舍一趟,帮我看看电脑里的课件排版。” 林之砚刚要答应,苏晚禾突然站起来:“老师,他已经答应晚上要和我去查资料,下周要交的论文,我们约好了一起改。”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死死盯著季墨然的红裙子,像只护著巢穴的小兽。 季墨然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走出教室时,苏晚禾攥著林之砚的袖子快步往前走,直到远离那片梔子花香,才闷闷地说:“你的白衬衫,还是配我的蓝布裙好看。”说这话时,她好像一只被夺食的小兽!也仍然像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小时候模样,那样子楚楚可怜!林之砚愣了愣,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忽然把那块墨竹手帕掏出来塞进她手里:“早想给你了,我总觉得,这上面的竹子,不如你画的杏花有劲儿。”她接过手帕,脸色才渐渐转出正常的血红色来! 不仅仅是季老师给苏晚禾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渐渐的又有一个新闻系非常漂亮的姑娘叫做杨晓燕的出现了。不知是她有意製造的偶遇还是的確是偶遇,反正她认识了林之砚,而且成越来越熟之势。这女孩热情奔放,像一团火,能够瞬间燃烧人的那种。她对苏晚禾的衝击力甚至比季老师更大,毕竟季墨然是老师,她对林之砚一直停留在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欣赏之间,不会主动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杨晓燕第一次撞进林之砚的视线,是在砚禾湖的柳树下。那天他正蹲在石凳旁抄录碑刻上的残句,忽然有团橙红色的影子“咚”地落在身边,带著股橘子汽水的甜香。“同学,借支笔!”女孩的声音像夏日骤雨,脆得能敲出响声,不等林之砚反应,就抽走他別在衬衫口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哗哗写著什么,发梢的碎金箔隨著动作闪闪烁烁。 “谢啦!”她把笔还回来时,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我叫杨晓燕,新闻系的。看你抄《兰亭集序》?这字写得比我们系主任还漂亮。”林之砚刚想说“谢谢”,她已经拽住他的胳膊往湖边走:“正好,我在做校园风物採访,你给讲讲这砚禾湖的来歷唄?” 那之后,“偶遇”就成了常事。林之砚去图书馆,总能在古籍阅览室门口撞见杨晓燕,她要么抱著本《摄影技巧》,要么举著相机对准窗外的玉兰,见了他就扬手:“又来啃老古董?帮我看看这张照片的构图成不成?”照片里是砚禾湖的晨雾,湖中央的荷叶上停著只蜻蜓,镜头却特意把不远处背单词的苏晚禾也框了进去,像个模糊的影子。 杨晓燕的热情像泼出去的阳光,毫无遮拦。她会在食堂排队时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往他餐盘里塞块红烧肉:“我妈送来的,江省特產,比你们杏树湾的腊肉好吃吧?”也会在晚自习后堵在教学楼下,骑著辆亮黄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摆著束向日葵:“送你!听说你古代文学考了满分,比这花还耀眼。” 有次林之砚在公告栏贴学术沙龙的通知,杨晓燕抱著摞报纸经过,看他踮著脚够最高处,直接把报纸往地上一扔,跳起来就把通知贴了上去。落地时她故意往他怀里靠了靠,头髮扫过他的下巴:“你看,还是我厉害吧?”旁边路过的同学吹起口哨,林之砚赶紧往旁边退了半步,却看见苏晚禾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手里的书本捏得死紧,脸白得像张纸。 杨晓燕像是没看见苏晚禾,自顾自地挽住林之砚的胳膊:“晚上系里有舞会,穿我给你挑的那件牛仔衬衫来?配我的红裙子肯定好看。”林之砚刚要挣脱,苏晚禾突然转身就走,辫梢的蝴蝶结隨著脚步上下翻飞,像只慌慌张张的蝴蝶。 “我不去。”他猛地甩开杨晓燕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我约了人改论文。”杨晓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耸耸肩:“又是那个苏晚禾?你们俩天天腻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连体婴呢。”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拍了拍上面的灰,“不过也是,她除了背诗,还会干嘛?” 林之砚没接话,转身往苏晚禾走的方向追。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见苏晚禾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的《古代文学史》翻开著,却在“青青子衿”那页洇了好大一块水渍,像滴没忍住的眼泪。 “她就那样,你別往心里去。”他在她身边坐下时,声音有点涩。苏晚禾把书合上,手指蹭过封面上的磨损处,那是去年冬天他在杏树林里给她画果树分布图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的。“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向日葵再好看,也不如你给我摘的野菊花经冻。” 风掠过湖面,带来荷叶的清香。林之砚忽然想起杨晓燕说的“红裙子”,再看看苏晚禾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裙角还绣著朵小小的杏花——那是去年她自己缝的,说“这样就像带著杏树湾的春天”。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別到耳后,第一次说得那样坚定:“牛仔衬衫配红裙子太扎眼,我还是喜欢蓝布裙,耐看。” 而杨晓燕还有股子倔劲,她明知道林之砚和苏晚禾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退却的意思,好像跟苏晚禾较上劲了,她本身皮肤好身材特別棒,人也特別漂亮,瓜子脸,柳叶眉。天气越来越热,她居然在林之砚面前穿得那么奔放! 杨晓燕的又一次“偶遇”,选在了图书馆后的林荫道。那天林之砚刚从古籍部出来,怀里抱著几本线装书,就见她穿著件亮黄色吊带裙,裙摆裁得极短,露出笔直的小腿,正倚著树啃冰棍。“林之砚!”她把冰棍棍往垃圾桶一拋,几步窜到他面前,手里晃著两张电影票,“今晚有新上映的爱情片,听说男主跟你一样,写得一手好字。” 林之砚抱著书往后退了半步,领口被阳光晒得发烫:“不了,我得跟苏晚禾改课题报告。”杨晓燕却像没听见似的,伸手就要去够他怀里的书:“什么报告比陪美女看电影还重要?让我瞧瞧——”指尖擦过书脊时,她突然“呀”了一声,顺势往他胳膊上靠,“这书角好尖,刮著我了。” 林之砚低头,见她手腕上確实有道红痕,正想说话,她已经拽著他的袖子往校门口走:“去医务室涂点药水,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路上遇见相熟的同学,她都扬著笑喊:“林大才子陪我看医生呢!”声音脆得像敲玻璃,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真正让苏晚禾破防的,是一周后的篮球赛。林之砚作为中文系替补上场,刚换下球衣,就见杨晓燕穿著件火红的露脐运动装跑过来,手里拿著瓶冰镇汽水。“打得真棒!”她拧开瓶盖递给他,突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哎呀——” 林之砚下意识扶住她,就听她疼得吸气:“脚好像扭了,站不住……”周围的起鬨声浪里,她仰头望著他,眼里闪著水光:“能不能……背我去校医室?”林之砚犹豫的瞬间,她已经攀住他的脖颈,声音压得极低:“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他终是半蹲下身,刚把她背起,就听见身后传来书本落地的闷响。转头时,正撞见苏晚禾站在看台台阶上,手里的笔记本散了一地,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她画的杏树湾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著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棵老杏树。 杨晓燕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带著笑意:“你看,她又吃醋了。”林之砚却突然把她放下来,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自己能走。”他没去捡地上的笔记本,径直往苏晚禾跑,看见她正蹲在地上捡纸页,手指被边缘划破了也没察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杏树林”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晚禾。”他伸手想帮她,却被她猛地推开。苏晚禾站起身,把纸页死死按在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之砚,你是不是觉得……谁都比我好?”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影子,像她此刻的心。 “不是!”林之砚好像没有更多的词汇了,他想说什么,但是苏晚禾都不愿意听。拾起所有的书页,她就匆匆离开了。林之砚跟著她走,她声音低低的,却又很严厉地说:“你別跟著我!你赶快背她去校医室!看看是不是关节错位了!”这一句话倒是苏晚禾的真心话,毕竟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林之砚无奈只好停下,转身却看见杨晓燕笑著向他打招呼,一瘸一拐的向这边走来。她真的崴脚了。她穿著一件短裙,半截小腿露在外面,皮肤洁白细腻。脖颈也露出半截,十分清纯靚丽!她一阵一阵的疼痛,脱了鞋子,一只很漂亮的脚丫子!她望著林之砚,求救似地说:“我真的得去校医室看看,就当可怜可怜我,扶我去吧!回头我跟晚禾解释解释!” 看著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林之砚的心软了:“好吧。”扶著她走了几步,她疼得齜牙咧嘴的。林之砚只好蹲下来,让她爬上自己的脊背,背著她去校医室。 杨晓燕在上面美滋滋地扬起了嘴角。她一双光滑细腻的小腿在旁边晃悠!林之砚想:“说实在的,杨晓燕真的漂亮!” 校医室的白大褂医生捏著杨晓燕的脚踝转了半圈,她立刻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医生放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划了几笔:“韧带轻微拉伤,没肿没错位,喷点白药,歇两天就好。”说著从药柜里拿了瓶喷雾,“別蹦跳,少走路。” 杨晓燕却皱著眉,手指缠上林之砚的袖口:“我宿舍在三楼呢,怎么上去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惊的鹿,“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去吧?不然我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林之砚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苏晚禾此刻该在图书馆,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医生在一旁收拾器械,隨口道:“同学帮个忙吧,小姑娘確实不方便。”他终是点了头,扶著杨晓燕站起来时,她顺势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发香混著药味飘过来,有点呛人。 从校医室到女生宿舍的路不长,杨晓燕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哼唧两声。路过砚禾湖时,她突然停下:“你说,苏晚禾会不会真生气了?”林之砚没接话,只觉得扶著她胳膊的手心在冒汗。她却轻轻笑了,声音轻飘飘的:“其实我就是想看看,在你心里,我到底能不能占个地方。” “你!你是故意扭伤自己的?”林之砚有点生气了,接著说:“哪有你这样的?如果真的崴了脚伤了骨头就够你受的了!” 杨晓燕呵呵一笑:“没事,能够被你背著去医务室,真的不容易,比脚伤有意思多了!” 林之砚刚要走,杨晓燕又说:“哦对了,过两天我跟苏晚禾聊聊,给她解释一下!让她不要太误会!”脸上露出点不怀好意的笑。 林之砚说:“不了!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就转身走了。 第五十九章 情敌2 送了杨晓燕之后,夜幕已经落下来了,林之砚快速跑到图书馆,却没有找到苏晚禾,两个人经常坐的座位空荡荡的,像是没有来过人似的。 砚禾湖!林之砚马上想到也许在砚禾湖。 林之砚便一路小跑著去砚禾湖,四周空荡荡的。林之砚一步步转到拱桥那边,在砚禾湖石碑后边,苏晚禾正一个人蜷缩著,眼睛幽幽地看著波光幽暗的湖面,一言不发!林之砚心头一紧!好像被人剜了一刀,钻心的疼!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晚禾!”便悄悄坐在旁边。 苏晚禾没回头,指尖在石碑上反覆摩挲著“砚禾”二字,指甲缝里还沾著点下午捡纸页时蹭的灰。湖面的风带著水汽扑过来,吹得她鬢角的碎发乱飘,很像小时候在杏树林里受了委屈,蹲在老树下不肯回家的模样。 “图书馆找不到你,我猜你在这儿。”林之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湖边的夜鷺。他脱下身上的衬衫,轻轻搭在她肩上——那是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领口还留著她去年缝补时不小心扎出的小线头。 苏晚禾还是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抖了抖。林之砚看见她攥著衣角的手在用力,指节泛白,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赵光明几个人把她围在小树林里,她也是这样攥著书包带,直到他像头小豹子似的衝过去,把她护在身后。 “杨晓燕的脚没事,医生说过两天就好。”他捡起块小石子,往湖里扔去,涟漪盪开,把月光搅成一片碎银,“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就走了,没进楼。” 苏晚禾这才转过头,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她穿露脐装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比我好看?”声音里带著哭腔,像被雨打湿的小兽在呜咽。 林之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伸手想擦她脸上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他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是片压平的杏花瓣,夹在《古代文学史》里快半年了,边缘已经泛黄:“去年临走前,你夹在我书里的。”他把花瓣放在她手心,“杨晓燕的裙子再短,也遮不住她不懂这片花瓣的意思。” 苏晚禾的指尖触到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在杏树林里捡了满满一书包花瓣,他就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帮她装,结果踩了满鞋泥。那时候的风里全是杏花的甜,没有什么梔子花香,也没有什么橘子汽水味。 “我不是故意要跟她走那么近。”林之砚的声音涩涩的,“但她崴了脚,叫唤著脚疼,我……” “我知道你心软。”苏晚禾打断他,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回自己的笔记本,“就像小时候,为中抢了我的弹弓,你明明比他矮,还是要去把弹弓抢回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只是我怕,怕別人比我更能让你心软。” 林之砚看著她带泪的笑,忽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湖面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凉了。“笨丫头,”他低声说,“十七岁那年在决斗场上,我就说过,这辈子要护著的人,只有你一个。” 苏晚禾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闻到淡淡的墨水味,还有点阳光晒过的味道,特別像杏树湾的夏天。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那本夹著杏花瓣的笔记本,好像攥住了他们走过的整整十几年。 “我还没有吃晚饭呢!肚子饿了!”林之砚忽然说。 苏晚禾也开心了:“我也没有吃,等你呢!现在才觉得饿了。去东校门外吃点吧!”两个人高高兴兴走了,一路的暮色笼罩。 然而杨晓燕吃透了林之砚善良心软正直的特点,她对林之砚的“偶遇”却越来越多,而且好像都非常合情合理,让林之砚无法拒绝。 杨晓燕的脚踝刚能落地,就抱著本《新闻採访学》出现在中文系的教学楼前。林之砚抱著一摞作业本从楼里出来,她几步迎上去,晃了晃脚踝:“好利索了!特意来谢谢你,这是我姑寄的江省松子糖,你尝尝。”糖纸在阳光下闪著金箔光,她塞糖时指尖故意在他手心里划了下,“对了,我最近在做『校园学霸』专题,想採访你,明晚七点砚禾湖见?”不等他拒绝,已经转身跑开,马尾辫甩得老高,“就这么说定啦!” 林之砚捏著那包糖,站在原地发怔。身后忽然传来季墨然的声音:“之砚,上次跟你说的《昭明文选》注本,我给你找到了。”她穿著条藕荷色连衣裙,手里捧著本书,“晚上来我办公室取吧,顺便给你讲讲里面几个生僻典故。” 那之后的日子,林之砚像被两张无形的网兜著。杨晓燕的採访总在各种“恰好”的时刻进行——他去食堂,她端著餐盘坐在对面,边往他碗里夹排骨边问“你小时候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他去操场跑步,她穿著运动背心跟上来,並肩跑时胳膊时不时蹭到他的袖子,问“你觉得我这篇报导能得优吗”。 季墨然的关心则像温水煮茶,绵密无声。她会在他课堂笔记上用红笔圈出疏漏,旁边註上“此处应参考《说文解字》”;会在他感冒时,让同学捎来感冒药,附带张纸条“按时吃,別熬夜”;甚至在系里组织的文艺晚会上,特意点他和她合唱《在水一方》,话筒离得极近,她的发香混著香水味飘过来,台下响起起鬨声时,她转头冲他笑,眼里的光比舞檯灯还亮。 苏晚禾的世界,渐渐被这些细碎的刺扎得千疮百孔。她看见杨晓燕在图书馆帮林之砚整理散乱的书籍,手指划过他的笔记本时停了停,嘴角带著笑;她看见季墨然在办公室给林之砚讲题,两人头凑得极近,夕阳透过窗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亲密的剪影。 那天她去给林之砚送洗好的衬衫,刚走到教学楼下,就看见杨晓燕踮著脚,往林之砚嘴里餵冰淇淋,他偏头躲开时,冰淇淋蹭在了他的下巴上,她笑著掏出纸巾去擦,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没完全躲开。而不远处的宣传栏下,季墨然正站著,手里拿著本书,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神色淡淡的。 苏晚禾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跌进了杏树湾冬天的冰窖。她转身就走,衬衫被攥得皱成一团。走到砚禾湖时,风掀起她的衣角,她蹲在石碑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想起小时候,林之砚把唯一的烤红薯掰给她,自己啃红薯皮;想起他为了护著她,和赵光明要生死决斗,眼睛里喷著火焰,嚇退了所有人;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说“我喜欢蓝布裙,耐看”。 这些画面像褪色的旧照片,被眼前的景象冲得模糊不清。林之砚找到她时,她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晚禾……”他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你走吧。”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累了,真的累了。”湖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望著幽暗的水面,忽然觉得,那十几年的时光,好像被谁偷偷换了模样。 林之砚没有走,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夜风凉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他知道也许是杨晓燕密度那么频繁地和自己接触,让她有不適,让她有担心,他想告诉她十几年了他的心里只有她,但是他说不出口,只好陪在她身边。一直到他默默陪她回到宿舍,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接下来的大约一周时间,林之砚一直守候苏晚禾,但是她却一直拒绝和他在一起。林之砚意识到她心情不好,也就作罢。虽然两个人不在一起,但是两个人的心里却时刻关注著对方,也在想念对方。恰巧就在这时,给了杨晓燕们更多的机会,同时计算机学院的李昊也始终不渝地对苏晚禾献殷勤,想方设法得到她的好感。 李昊第一次拦住苏晚禾,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抱著本《计算机导论》,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刻意:“苏晚禾同学,上次系里联谊你跳的扇子舞真好看,我拍了照片,想让你你看看。”他举了举手里的bp机,屏幕上闪著待机画面。 苏晚禾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那里曾是她和林之砚约定见面的地方。“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绕开他就要走。李昊却往前跨了半步,拦住她的去路:“听说你在做杏树湾的课题?我爸是农科院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之后,李昊的“偶遇”比杨晓燕更有章法。他会算好她去食堂的时间,端著餐盘坐在她对面,讲些计算机编程的趣事,见她没反应,又转而聊农作物栽培技术;他会在晚自习后等在教学楼下,骑著辆黑色自行车,车把上掛著袋刚买的烤栗子:“晚上天凉了,暖暖手。”栗子还冒著热气,他剥了一颗递到她面前,“尝尝,糖炒的。” 苏晚禾总在拒绝。烤栗子被她放在石桌上,直到凉透了也没动;甚至有次他特意绕到中文系的教学楼,送来一本《北方果树栽培技术大全》,她也只是说了句“谢谢,我不需要”,就转身进了楼。 她的心情不好像团化不开的雾,连带著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劲。李昊越是殷勤,她越觉得烦躁——他不懂她为什么总对著砚禾湖发呆,不懂她笔记本里夹著的杏花瓣有什么意义,更不懂她看见林之砚和杨晓燕说话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闷。 有次下大雨,李昊举著伞在图书馆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赶紧把伞往她这边倾:“我送你回宿舍吧,雨太大了。”苏晚禾抬头时,看见不远处的屋檐下,林之砚正站著,手里也举著把伞,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层水汽。 她忽然就红了眼,推开李昊的伞衝进雨里:“不用了。”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没回头,也没去看林之砚有没有跟上来,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能把眼里的湿意都藏起来。 李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伞微微晃了晃。他终究是不懂,有些心门,从来不是靠殷勤就能敲开的,就像杏树湾的春天,只能等风吹过,才能让杏花慢慢开。 林苏二人这一周的空档期,给了杨晓燕绝好的黄金机会。杨晓燕像算准了时间,总在林之砚独自去图书馆的路上“偶遇”。她抱著几本摄影集,笑盈盈拦在他面前:“之砚,这组校园光影照想请你提提意见,你审美最好了。”不等他回应,就把相册往他怀里塞,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腕。 林之砚去食堂打饭,她必定端著餐盘凑过来,边往他碗里夹红烧肉边说:“你最近瘦了,得多补补。”他皱眉推开时,她又委屈地扁嘴:“上次採访还没写完呢,就耽误你几分钟嘛。”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过分的是晚自习后,她竟抱著笔记守在教学楼下,说报导写好了想让他“把关”。夜色里她的香水味格外浓,凑过来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林之砚猛地后退,语气有些冷:“保持距离。” 她却像没听见,反而往前一步,仰头看著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上次採访时你明明对我笑了呀。”眼里的狡黠藏不住,“还是说……你怕苏晚禾误会?” 林之砚攥紧了拳,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我和谁在一起,不用你置喙。”他绕过她要走,杨晓燕却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別这么凶嘛,我只是……” “放开!”林之砚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蹌后退。他盯著她,眼神像淬了冰:“再这样,我真生气了!”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看她瞬间僵住的脸。身后传来她刻意压低的啜泣声,他脚步未停——比起苏晚禾的委屈,这点装出来的柔弱,不值一提。 而季墨然毕竟是老师,这一周林苏二人的低落情绪她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季墨然选在午后的办公室找林之砚谈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藕荷色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把那本《昭明文选》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扉页:“上次看你心绪不寧,注本里夹了张便签,是我整理的几个典故註解,或许能帮你沉下心。” 林之砚翻开书,便签上的字跡娟秀,末尾却添了句:“少年心事如藤蔓,缠得太紧,反而伤了根。”他猛地抬头,撞见季墨然温和的目光。“你和苏晚禾的事,我看在眼里。”她泡了杯茶推给他,“杨晓燕的热情,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但有些感情,是埋在土里的杏树根,看著不起眼,却能盘桓十几年。”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过来人的通透:“你总想著周全,却忘了真心最忌含糊。她要的从不是你的解释,是你眼里只有她的篤定。”林之砚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顺著掌心漫上来,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理出个头绪。 临走时,季墨然笑著指了指窗外:“砚禾湖的荷花该开了,约她去看看吧。有些话,对著花说,比对著人说容易。” 林之砚一头雾水,不明白季老师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季老师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而只是一种青睞,一种欣赏,一种偏爱?他不得而知。或许他和苏晚禾都从来没有读懂过季老师! 第六十章 和好 苏晚禾这一周不理睬林之砚,让林之砚非常烦恼,而杨晓燕的过分热情適得其反,让其更加烦躁不安。原来他和苏晚禾的平衡对他影响如此之大。同样,苏晚禾也烦恼,计算机学院的李昊频繁接触,让她有了牴触情绪。一时之间,林苏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如何突破。这多少年来他们两个从来没有红过脸从来没有发生过矛盾。虽然两个人每天都盼望和好如初,却不知道如何进展。 季墨然老师看著林之砚情绪低落,选择了安抚他,鼓励他。季墨然在教研室批改作业时,见林之砚抱著书在门口徘徊,便招手让他进来。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旧书堆上,她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我当学生时,也跟人闹过彆扭,整整半个月没说话。” 说著话,季老师的v形领露出精彩的风光,林之砚不敢看。她的短裙下面的半截小腿就在旁边,特別诱人。林之砚的喉结不自觉动了一下,而这细微的动作恰巧被季老师看见了。她的脸略微泛起了一团红晕。 林之砚握著水杯,指腹蹭过杯壁的纹路。“你觉得苏晚禾在气什么?”季墨然翻开他上周的课堂笔记,红笔圈出的错处旁,有她补註的小字,“她气的不是杨晓燕,是你总想著『不伤人』,却把最该护著的人晾在了一边。” 她从抽屉里拿出枚书籤,上面是手绘的杏花:“杏树湾的春天,从来不是等杏花自己开,得有春风推一把。你和她走了十几年,这点坎都迈不过?” 林之砚捏著那枚书籤,忽然想起苏晚禾裙角的杏花绣样。季墨然笑了笑:“去买串糖葫芦吧,她小时候不是总抢你手里的?有时候,笨办法比道理管用。另外,不论遇到什么事,首先要稳住自己,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有颓废的想法,做一个內心强大的人,方可成大事。男女之间的確很微妙,但是你不能患得患失,要有拿的起放的下的胸襟,这样你才不至於让烦恼压垮自己……” 此刻季墨然老师像极了一个姐姐,她语重心长,娓娓道来。林之砚的烦恼似乎渐渐减少了很多。可是季老师真的很漂亮,就算林之砚的內心深处也非常承认,她的美让人不敢直视! 林之砚给季老师讲起了他和苏晚禾的情况:“我和苏晚禾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只有小学两年不在一个学校,到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而且都是同桌,到大学又一个班,现在每人一个单课桌,不然她肯定要和我坐同桌。我们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季老师眼含微笑,默默听林之砚讲,不时给他水杯里添水。 完了,季墨然微笑说:“看来你们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啊!真的不容易!你们似兄妹,又胜似兄妹。唉对了,听说砚禾湖的名字是你们两个各自名字的一个字!还真巧啊!別人都说你们是上天天定的缘分,也许真是的呢!” 林之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应答道:“就是巧合而已,哪里有上天天定的说法!” 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洒在季老师的脸上,那v形领在日光下白花花的,林之砚感到有点炫目,他赶紧低下了头。喝了一口水,他又问:“季老师你咋还没有结婚呢?” 季墨然笑了笑:“我也才毕业呢!才二十四岁,还小呢!” 林之砚一听,心里想:“季老师才比我大四岁多一点啊!” 接下来她说的话,如同一个残酷:“大学里的感情都很稚嫩,毕业之后的去向不明,现实会把有些东西磨平的!谁也越不过现实生活的坎……不过你们两个不一样……”此时,她的目光幽幽的,好像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不知不觉中,林之砚和季老师聊了最后一节课,而这节课正好是自习。林之砚这一次受益匪浅,心中的烦恼越来越少了,人也轻鬆了很多,同时有一个致命的衝击,那就是季老师所说的大学的感情很稚嫩,之后的现实才是硬指標!这话似乎给人暗示:有些东西不能太认真,否则会被现实击垮! 而正是林之砚这一节课的缺席,让苏晚禾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她一会儿转身看看林之砚的座位,空荡荡的,过一会儿再看,还是空荡荡的……整个一节课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去哪了?怎么不上课?是不是被杨晓燕拉去干什么了?还是……她脑子里一直都在胡思乱想,一刻也不能安寧! 下课铃刚响,苏晚禾就像被按了启动键的发条玩具,几乎是踉蹌著衝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涌动,她逆著人流往前挤,手里攥著的笔记本边缘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摺痕——那是她这一周来假装认真听课的道具,其实每页空白处都写满了“林之砚”三个字,又被她用橡皮狠狠擦去,只留下模糊的印痕。 她先跑到图书馆,古籍阅览室靠窗的老位置空著,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他往常坐在这里时,指尖划过书页的影子。管理员阿姨见她探头探脑,笑著问:“找林同学?刚走没多久,好像往办公楼去了。”苏晚禾没来得及道谢,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像敲在她紧绷的心上。 办公楼的楼梯间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她一层一层往上爬,每到一个转角就停下喘气,目光扫过每个敞开的办公室门。在三楼辅导员办公室门口,她看见季墨然正低头整理文件,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身上织出斑驳的网。苏晚禾的脚步顿住了,喉咙突然发紧——她怕推开门,会看见那个让她心慌的画面。 “同学,找哪位?”路过的老师笑著问。苏晚禾摇摇头,转身往楼下跑,跑著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一周的冷战里,她所谓的“尊严”不过是层薄冰,一想到他可能出事,冰面就裂得粉碎,露出底下汹涌的恐慌。 她又跑到砚禾湖,湖边的长椅空著,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上周林之砚在这里给她披衬衫的触感仿佛还在肩上,可此刻空荡荡的风裹著水汽扑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沿著湖岸往前走,手指抚过冰凉的石碑,“砚禾”两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像他每次叫她“晚禾”时,尾音里带著的暖意。 “林之砚……”她试著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只有湖面盪开的涟漪回应她。小时候他在杏树林里藏起来,她也是这样到处找,喊到嗓子发哑时,他就会从树后跳出来,手里举著颗沾著露水的青杏,笑著说“笨蛋,我在这呢”。可现在,没有青杏,也没有熟悉的笑声,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时,苏晚禾已经跑到了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篮球架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直到视线落在看台角落——那里放著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搭在栏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上看台。衬衫领口的线头还在,是她去年缝补时留下的。可林之砚不在,只有衬衫上沾著的草屑,像在说他刚离开没多久。苏晚禾把衬衫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著淡淡的阳光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衬衫里,眼泪终於忍不住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迷路的小兽在寻找归途。 “你在这。”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苏晚禾浑身一僵。她抬起头,看见林之砚站在台阶下,额头上还带著薄汗,手里攥著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夕阳下闪著光。 “我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刚说几个字就被哽咽打断。那些憋了一周的委屈、恐慌、想念,此刻全都化作眼泪,噼里啪啦掉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之砚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小时候你抢我的,现在给你买了个最大的。”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带著点烫人的温度,“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苏晚禾没去接糖葫芦,反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他跑掉。她看著他的眼睛,里面映著自己哭花的脸,还有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你去哪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我以为……” “以为我出事了?”林之砚笑了笑,眼里却有红血丝,“季老师找我谈话,说了好多话,我想通了。”他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晚禾,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糖葫芦的甜香混著晚风里的青草味飘过来,苏晚禾咬了一口,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却让她突然想起杏树湾的春天,他爬到树上给她摘杏,摔下来蹭破了膝盖,还举著颗熟得最透的红杏,咧著嘴对她笑。 原来有些等待,不管多煎熬,只要最后等到的是那个人,就都值得。她看著林之砚,忽然把剩下的糖葫芦塞回他手里,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赞赞哥,我再也不要跟你闹彆扭了。”这是久违了很久的又一次她叫他的小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像要一直延伸到杏树湾的尽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这一周的煎熬此刻化作了紧紧的拥抱!原来刻意的彆扭是拗不过內心深处的真实感受!苏晚禾深深的明白从小到大她离不开他!没有他,她的世界將变成了天昏地暗。她知道如果再有找不到他的时候,她真的会疯掉的。她忍受不了。 林之砚也明白,这个从小长大的女孩就是自己一生的牵掛,只有她会让自己揪心的疼!她发誓一定要护她周全!再也不能让她找不到自己,否则她真的会疯掉的! 第六十一章 较量 林苏二人和好了,是经过一周的煎熬之后和好的,双方都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不能没有对方,所以更加珍惜彼此了。苏晚禾也想明白了,別人对林之砚示好,那说明林之砚优秀,他並没有和別人黏黏糊糊的。他们一块上课,一块去图书馆阅读,一块吃饭,一块去砚禾湖背书,也一块去外面转转,当然大商场里很少去,因为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他们一般都是买不起的…… 因为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杨晓燕李昊们便很少有机会接触了。然而也並非没有机会。林之砚在图书馆整理古籍书目时,杨晓燕抱著本《摄影史》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她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是把书放在他旁边的桌上,指尖在封面轻轻敲了敲:“上次採访的稿子写完了,想请你看看逻辑顺不顺。” 稿纸上的字跡工整了许多,没有再刻意穿插曖昧的句子,只规规矩矩写著他讲过的杏树湾典故,甚至在提到苏晚禾时,加了句“林同学说,他的很多诗词启蒙都来自这位发小”。 “你改了?”林之砚有些意外。杨晓燕笑了笑,眼里没了之前的狡黠,多了点坦然:“但这篇报导是我第一次正经做访谈,不想搞砸。”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拉开距离,“你慢慢看,不用急,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她安安静静翻著摄影集,偶尔抬头看眼林之砚,见他皱眉便立刻低下头,倒有了几分学生该有的样子。林之砚逐字看完稿子,递还给她时说了句“挺好的”,她眼睛亮了亮,说了声“谢谢”,收拾东西起身时,特意绕开他们常坐的位置:“不打扰你了。” 苏晚禾从阅览室回来时,正看见杨晓燕转身离开的背影,手里的书脊露出来,是本崭新的《新闻写作教程》。她走到林之砚身边,见他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凑过去看,发现是行小字:“原来退一步,大家都自在。” 他们以为杨晓燕也许就此罢手,不再会有过分的言辞和行动了。可是他们都不了解杨晓燕,她是个从不服输的主,林之砚越拒绝,越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激发了自己的思维斗志,想出更加能让林之砚接受的正常接触。杨晓燕认为虽然林苏二人关係密切,但是他们还只是停留在发小,或者兄妹,或者比兄妹更强的层面,他们还没有达到男女朋友或者恋爱关係的地步。因此她信心百倍,她相信自己会和林之砚有所发展的。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她托一个男生给林之砚带了一个纸条:“下课后砚禾湖见,有事和你说。”林之砚收到这样一个纸条,顿觉一头雾水,心想:她会有什么事呢? 无奈,林之砚还是如约而至。砚禾湖边静悄悄的,垂柳扶风轻轻摆动,树枝上了有鸟雀鸣叫。却不见人,林之砚意识到是不是被忽悠了,正准备回去,杨晓燕却从树林里出来,悄悄来到他身后,温柔地说了句:“你好,林同学!你很准时啊!” 林之砚转身一看,惊讶地发现杨晓燕一袭蓝色吊带短裙在身后,满脸热情的微笑。裙子太短了,到膝关节以上,大半截腿在外面,当然非常漂亮。两只胳膊露在外面,也是很嫩,像萝卜一样。另外领口很低,脖颈白净细嫩……杨晓燕嫵媚地笑著,眼里有浓厚的光。林之砚瞬间脸红耳赤,不知道她这样穿著意欲何为。今天的杨晓燕热情奔放,性感嫵媚!这个词应该很恰当! 杨晓燕看著林之砚错愕的表情,柔柔地说:“找你是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我对你的採访报导被系里肯定了,下一期校刊上发!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和指导!”顿了一会儿,杨晓燕脸红红的,揶揄了半天,吞吞吐吐地挤出几个字:“林之砚,我……我……喜欢你!”乘著林之砚脸红脖子粗低头的瞬间,她猛然向前一步,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並迅速转身跑了。林之砚脸烫得什么似的,没来得及反应,只说了一个字“你……”杨晓燕已经跑远了。 他心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他只觉得脑子里混乱不堪,心里五味杂陈。 在路上杨晓燕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碰见苏晚禾拿著一本书往这边走,她狡黠曖昧地冲苏晚禾笑了笑:“晚禾好!” 看著杨晓燕穿著如此大胆,苏晚禾心里隱隱约约感到林之砚就在那边。於是快速向那边走了。 苏晚禾走到砚禾湖石碑旁时,看见林之砚正背对著她站著,肩膀绷得笔直,像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穿著件白色短袖,后颈的衣领被汗水浸得发皱,夕阳落在他发梢上,镀出层毛茸茸的金边,可那抹金色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僵硬。 “之砚。”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在湖边的风里飘得有些轻。 林之砚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耳根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看见她手里的书,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把视线移到湖面:“你怎么来了?” 苏晚禾没回答,目光扫过他沾著草屑的袖口——那是湖边柳树下才有的碎叶,又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左脸颊上,那里有块淡淡的痕跡,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她的心沉了沉,刚才杨晓燕那抹狡黠的笑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像颗裹著糖衣的刺。 “杨晓燕来找过你?”她把书往臂弯里紧了紧,指尖掐著泛黄的书脊。 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她……说报导被系里看中了,来道谢。”他没提那个吻,可慌乱的眼神瞒不过她——他们一起长大的十几年,他说谎时总会下意识往左边看,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乱颤。 苏晚禾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柳树丛,那里的草叶有被踩过的痕跡,一串浅浅的脚印通向湖边,鞋印小巧,是杨晓燕常穿的帆布鞋。她忽然想起刚才杨晓燕穿的蓝色吊带裙,裙摆短得能看见膝盖上的浅疤,领口低得露出锁骨,像团烧得太旺的火,总想把人卷进去。 “她穿成那样,就是为了来道谢?”苏晚禾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股不易察觉的韧劲。她抬起头,直视著林之砚的眼睛,“她是不是觉得,穿得少一点,露得多一点,就能让你多看几眼?” 林之砚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我看见了。”苏晚禾的指尖拂过他脸颊那片淡粉的印记,指尖微凉,“她是不是吻了你这里?” 林之砚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被戳破的纸灯笼。“晚禾,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知道你没想怎样。”苏晚禾收回手,转身望向湖面,晚霞正把湖水染成橘红色,像她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橘子糖,“但她想怎样,我看得懂。”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眼里闪著点倔强的光,“她觉得穿吊带裙好看,觉得露胳膊露腿能吸引人,是吗?” 林之砚没懂她的意思,只是看著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林之砚,”苏晚禾忽然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像风拂过杏花的蕊,“她能穿的,我也能穿。她敢露的,我也敢露。”她的呼吸带著点薄荷牙膏的清冽,拂过他的耳廓,“但我穿给谁看,露给谁看,你心里该清楚。” 说完,她没等他反应,转身就往宿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布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像株倔强的小草。回到宿舍时,同屋的海丽娜和齐亚芳正对著镜子试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的吊带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领口绣著朵小小的梔子花。 “晚禾,你看我这裙子好看不?上周在夜市淘的,才十五块。”齐亚芳笑著转了个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苏晚禾的目光落在那裙子上,忽然想起林之砚小时候总说她皮肤白,穿浅色好看。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裙摆的布料,轻声问:“在哪儿淘的?能帮我也带一件吗?要杏色的,绣杏花的那种。” 室友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平时不是不爱穿这些吗?” 苏晚禾笑了笑,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以前不爱,不代表现在不爱。有些东西,总得让人亲眼看看,才知道哪个是最合心意的。”她想起杨晓燕那身扎眼的蓝,忽然觉得,杏树湾的春天,从来不是靠张扬取胜的,像她裙角那朵小小的杏花,安静地开著,却能在他心里扎根十几年。 那天晚上,苏晚禾在笔记本上写下句话:“杨晓燕的火再旺,也烧不过杏树湾的春天。”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决心藏进梦里,等明天醒来,就能开出朵最倔强的花。 周六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黏,苏晚禾站在砚禾湖畔的柳树荫下,指尖紧张地绞著杏白色的裙摆。裙子是室友齐亚芳陪她去夜市挑的,吊带细得像两根蚕丝,领口绣著圈淡粉色的杏花,裙摆刚及膝盖,走动时能看见小腿內侧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杏树摔的,林之砚总说那是“春天给你的印章”。 林之砚从拐角走过来时,手里还攥著本《唐诗选》,看见她的瞬间,书“啪嗒”掉在地上。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她穿新布鞋时的样子,只是这次脸颊红得更厉害,连耳根都浸在热气里,像被夕阳烧过的云。他目瞪口呆,惊讶得说不出话,脸色突然红了。只见苏晚禾一袭杏白色的吊带短裙,裙摆也在膝关节以上,比杨晓燕的低一些,两条诱人的腿在眼前晃!两只圆润的洁白如玉的胳膊让他眼睛眩晕。他喉结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你……”他弯腰捡书,手指在书页上滑了好几次才捏住,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柳叶,“你穿这个……” 苏晚禾故意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像只展翅的白蝴蝶。“不好看吗?”她抬头看他,睫毛上沾著点阳光,笑起来时,暖人心脾! 林之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吞了口唾沫,喉间发出轻微的响动。这个细微动作被苏晚禾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满意地嘴角上扬了一下。他不敢直视她,目光在她锁骨处晃了晃,又慌忙移到地上,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苏晚禾往前凑了半步,吊带下的肩膀被阳光晒得泛著珍珠似的光,“是不是比杨晓燕的蓝色好看?” 他猛地抬头,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映著他的影子,还有片晃眼的杏白。“嗯。”他重重点头,声音突然变沉,像浸了水的棉花,“比所有顏色都好看。” 往校门口走时,路过篮球场,几个拍球的男生突然停了动作,目光直勾勾地飘过来,其中一个没拿稳球,“咚”地砸在脚背上,疼得齜牙咧嘴也没顾上揉。卖冰汽水的阿姨掀开保温箱的手顿了顿,笑著朝苏晚禾喊:“姑娘,穿这么俊,跟男朋友出门啊?” 苏晚禾没答话,只是悄悄拽住林之砚的袖口。他的手烫得惊人,掌心全是汗,却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紧。走到街角的柳树下,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是她绣的杏花纹样,被他洗得发白。“挡挡。”他笨手笨脚地往她肩上搭,想遮住点什么,却被她推开。 “不用。”苏晚禾仰头看他,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我穿给你看的,別人看没看见,不重要。” 林之砚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杏树林,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褂子,举著颗红杏冲他笑,那时的风里全是杏花的甜。而现在,她站在热风里,穿著像月光织成的裙子,像一个翩翩下凡的仙子,眼里的光比那年的杏花还亮。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吊带的细带,指尖像触到了烧红的铁丝,飞快地缩回来,却低声说:“晚禾,以后……別穿这么少!” 苏晚禾笑了,踮起脚,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下,像片杏花落在上面。“好啊。”她说,“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穿!” 风掀起她的裙摆,带著股淡淡的梔子香,却盖不过他心里那片汹涌的杏树湾的春天。 从林之砚惊恐的表情和喉结的反覆动作中,苏晚禾找回了自信!她嘴角上扬起来“杨晓燕这样的美我也更行!” 第六十二章 算计 回去的时候,林之砚攥著那本《唐诗选》,指腹几乎要嵌进书脊里。苏晚禾穿杏白色吊带裙的样子,像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二十年,见惯了她穿蓝布裙的素净,看惯了她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褂子,却从没想过她穿得这样轻盈,会是这般模样。那细得像蚕丝的吊带坠在肩上,衬得脖颈又细又白,像他小时候在杏树湾见过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著晨露。裙摆扫过膝盖时,露出的小腿线条柔和,那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隱隱现,竟成了最特別的印记——那是属於他们的印记。 他想起杨晓燕的蓝色吊带裙,像块扎眼的蓝布,裹著股刻意的热辣,让人只想避开。可苏晚禾不是。她的杏白是温润的,像浸在砚禾湖里的月光,连领口绣的杏花都带著股含蓄的甜,像她藏著的浅浅的笑,像杏树湾漫山遍野的春天,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熟悉,却又陌生得让他心慌。 喉结又动了动,他慌忙別开眼,却忍不住又瞟过去。她走在阳光下,发梢泛著金,胳膊像上好的羊脂玉,每走一步,裙摆都轻轻晃,像只隨时会停在他肩头的蝴蝶。他忽然觉得,杨晓燕那身再花哨,也抵不过苏晚禾这一身——她的美不是露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著他看了十几年的乾净,又多了点让他心跳失控的鲜活。 “原来她这么好看。”他在心里喃喃。不是杨晓燕那种带著攻击性的艷丽,是像清晨的杏花,带著露气,带著他整个青春的味道,让他想护著,想藏起来,想让这抹杏白只属於他一个人。 杨晓燕攥著刚列印好的校刊样稿,站在香樟树下,看著林之砚和苏晚禾並肩走来的瞬间,手里的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苏晚禾身上那件杏白色吊带裙,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眼里。她原以为自己的蓝色够惹眼,够张扬,能让林之砚挪不开目光,可此刻才懂,有些美根本不用抢——苏晚禾站在那里,裙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像瓷,连林之砚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是那种藏不住的、带著疼惜的热,像捧著易碎的珍宝。 她想起自己那天鼓足勇气的吻,他脸上只有错愕和慌乱;可刚才远远看见,苏晚禾用手碰他脸颊时,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偷偷扬著。原来不是他不懂风情,只是他的温柔,从来只给一个人。 地上的样稿被风吹得乱飘,有一页正好落在脚边,上面是她写的“林之砚专访”。杨晓燕忽然笑了,弯腰捡纸时,指尖微微发颤——她输的哪里是一件裙子,是那十几年里,苏晚禾藏在林之砚骨血里的名字。但她並不认输,她认为无非苏晚禾那天看见她穿吊带短裙,才有样学样的。但是来自乡下的她根本学不来与生俱来的气质!况且他们两个至今还只是兄妹关係,他们並不是恋人!她暗自下决心总有一天,她会把她从林之砚身边挤走! 校园的林荫道上,碰见了刚从女生宿舍楼过来的季墨然老师,季老师仍然是一袭红裙,是那种成熟知性的美!林苏二人齐声问候道:“季老师!” 季墨然看著两位微微一笑,看见苏晚禾吊带短裙的时候,季老师眼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光。 季墨然望著两人並肩走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裙摆上的盘扣。这两个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她晃了晃头,把那点悵惘压下去。 苏晚禾身上的杏白裙装,让她想起老家院墙边那株野杏,不与桃李爭春,却在风里透著股韧劲儿。这姑娘素日里总穿得像株安静的兰草,今儿一身轻快,倒显露出藏在书卷气里的鲜活,像被晨露洗过的花苞,终於肯浅浅舒展。 再看林之砚,方才那瞬间的侷促与护惜,瞒不过她这双眼睛。少年人的情意藏得再深,也会从泛红的耳根、紧绷的指尖漏出来。这林之砚真的有一种难得的气质,难怪那么多女孩子频频向他示好,就连自己也一直对他有种別样的情愫。她忽然笑了——有些缘分,原是从根里就缠在一起的,旁人插不进,也拆不散。 计算机学院的李昊,老远就看见了林苏二人走过来,他有点尷尬,远远地避开了。 林之砚护送苏晚禾到女生宿舍5號楼下,看著她进去才回了自己的宿舍。此时夜幕早已降下来了。 苏晚禾回到宿舍,海丽娜和齐亚芳大呼:“漂亮!太漂亮了!不是衣服漂亮,而是我们的苏大美人太漂亮了!” 张萌用捲舌的粤语说:“同林大才子行埋一齐真系好衬啊,郎才女貌喎!(和林大才子走在一起真般配,郎才女貌唉!)” 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刘芳笑著说:“张萌,你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呀!听著彆扭的!” 大家又笑。 苏晚禾却赶紧脱掉裙子,继续换上自己的蓝布裙,一边换一边说:“还是我的这个好,那个腿和胳膊露的多,一路上那么多男生不怀好意的看,让人浑身不自在!” 海丽娜问:“林大才子傻眼了吧?” 苏晚禾说:“喉结动了好几次!不过他让我以后不要这样穿!” 孟晓娟揶揄道:“果然男生们都一个心思,连我们的林大才子也逃不过美人关!” 女生们说笑了很久才休息了。 林苏二人所不知道的是今天他们回学校,在快到女生宿舍楼的路上被法学院的富家子弟鄺超燃盯上了,他蛮有风度地对迎面走来的林苏二人微笑示意,眼睛却始终盯著苏晚禾的身体。看到苏晚禾今天如此大胆的穿著,他眼睛一亮,心头一热。上次托人送的情书石沉大海,想不到她身边居然有如此英俊瀟洒玉树临风的男生。这男生是林之砚,迎新晚会上搞配乐诗朗诵的那个。將近一米八的身材,目光炯炯有神,真是一表人才。 鄺超燃站在香樟树下,指尖夹著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菸灰落了满襟。他掸了掸昂贵的丝绸衬衫,视线却仍胶著在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苏晚禾进去时裙摆扫过台阶的样子,像片羽毛似的,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姑娘,藏得真深。 迎新晚会上见她时,蓝布裙,麻花辫,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抄笔记,活像株没见过世面的含羞草,他托人送去的情书用了烫金信纸,字里行间都是精心编排的温柔,原以为至少能换个礼貌的回绝,结果石沉大海。不知道她到底看了没有,看样子她真的没有看。后来听送信的说,垃圾桶里有撕碎的信。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心想乡下姑娘就是矫情,装什么清高。可今天这一身杏白色吊带裙,彻底打碎了他的偏见。 那不是刻意的招摇,是藏不住的鲜活。裸露的胳膊像刚剥壳的荔枝,白得泛著水光;领口绣的杏花沾著夕阳的金,衬得脖颈又细又软,像繫著根看不见的丝绳,轻轻拽著人的目光往她身上落。最妙的是她走在林之砚身边时那股劲儿,明明穿著这样轻盈的裙子,却偏要往男生身后躲,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那点羞怯混著骨子里的韧,比他见过的所有精心打扮的娇媚都要勾人。 他想起刚才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林之砚下意识往苏晚禾身前挡了半步。那动作快得像本能,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高个子,宽肩膀,白t恤洗得发旧,却硬是穿出了种生人勿近的英气。尤其那双眼睛,看向他时像淬了冰,分明是穷学生的模样,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富家子弟都要硬气。 “林之砚……”鄺超燃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迎新晚会上那首配乐诗朗诵他还有印象,男生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朗得像山涧的水,台下女生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当时他只当是小地方来的愣头青,凭著张好皮囊博眼球,现在才懂,那不是愣,是底气。 他见过的美女车载斗量,艺术系的系花会对著他撒娇,外语系的交换生能讲流利的情话,可没有一个像苏晚禾这样,素净里藏著勾人的鉤子。尤其是林之砚看她的眼神,那种藏在侷促里的疼惜,那种绷著青筋也要护著的执拗,像根刺似的,扎得他心里发痒。 凭什么? 他鄺超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的限量版球鞋,打个电话就能送到家;想约的姑娘,开著跑车去宿舍楼下等三天,没有拿不下的。林之砚有什么?一件洗旧的t恤,一双磨破的帆布鞋,浑身上下不足五十块钱,凭什么能让苏晚禾对著他笑,对著他脸红? 烟盒里最后一支万宝路烟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忽然想起刚才林之砚攥著苏晚禾手腕的样子,指节泛白,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那股子紧张,比他在拍卖会上抢限量拍品时还要真。 “有意思。”鄺超燃忽然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司机连忙拉开车门。坐进真皮座椅的瞬间,他想安排一下,回去打个电话到学生会查两个人的底细,还是易如反掌。 “帮我查两个人,”他对著话筒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著惯有的漫不经心,“中文系的苏晚禾,还有那个林之砚。我要他们从穿开襠裤到现在的所有事,越细越好。” 掛了电话,苏晚禾裙摆飘动的样子又在眼前晃。他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美,却第一次被这样未经打磨的鲜活勾住。林之砚又如何?再硬气,能硬得过钱?再深情,能抵得过现实? 他鄺超燃別的没有,就是老爹的钱多。能给她买最时髦的裙子,带她去最高级的餐厅,让她不用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討价还价,不用在图书馆熬夜抄书攒学费。这些,林之砚给得起吗? 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鄺超燃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苏晚禾这颗藏在穷乡里的明珠,是时候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至於林之砚……他倒要看看,这棵从乡野里长出来的树,能不能扛住他这阵狂风暴雨。 一周后,鄺超燃坐在自家別墅的真皮沙发里,指尖捻著一叠刚送来的调查材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张网,把林之砚和苏晚禾的十几年捆得严严实实。 “嘖,还真是从穿开襠裤就缠在一起。”他嗤笑一声,视线扫过“小学同班”“小学共用水壶”“初中合骑一辆自行车”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说他们高中共用一个错题本,林之砚的字跡刚劲,苏晚禾的娟秀,两种笔跡在纸页上交错,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难啊。”鄺超燃往后靠在沙发上,第一次觉得手里的雪茄没了味道。他见过太多情侣,靠著新鲜感黏在一起,可林之砚和苏晚禾不是。他们的感情像杏树湾的老井,表面看著平静,底下的水却深不见底,是日復一日的陪伴泡出来的浓度,旁人根本插不进手。 直到看到最后一页,他捏著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紧,菸灰簌簌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高二,赵光明伙同几个同学堵苏晚禾於小树林,欲行不轨之事。林之砚至,拨开眾伙伴,大喝一声『若动苏晚禾,此刻与你决斗,生死不论!』。目击者称,其目光如淬毒利刃,似欲同归於尽,赵光明一行四人竟不敢动,后竟以大哥相称,称苏晚禾为大嫂,毕恭毕敬。” 鄺超燃反覆读著那几行字,喉咙发紧。他见过打架的,见过耍狠的,却没见过光凭眼神就能嚇退四个人的。那得是多大的戾气?多大的执念?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里装著“同归於尽”的决绝?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却莫名发怵。他想要苏晚禾,是觉得这朵野花开得特別,想摘回家插在水晶瓶里赏玩,可不是要拿命去换!林之砚那种愣劲,像颗埋在土里的雷,谁碰谁炸,他犯不著为了个女人赌上自己的生命! 忌惮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刚才那点志在必得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把材料扔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不能硬来。他摸著杯壁上的水珠想。林之砚那十几年的根基太牢,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可就这么放弃?他鄺超燃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目光落在窗外自家花园里那片精心打理的草坪上,一个念头慢慢成型。野花开在山野里,是因为没见过温室的暖;苏晚禾守著林之砚,或许只是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先从旁看著,看著他们为了学费发愁,为了兼职奔波,看著林之砚穿著洗旧的t恤在寒风里等公交,而他开著跑车从旁经过,递上一件温暖的大衣;看著苏晚禾对著橱窗里的新裙子嘆气,他可以不动声色地买下,托人以“活动奖品”的名义送到她手里。 他有的是资本。父亲的集团公司能给她提供最好的实习机会,能让她毕业后直接进写字楼,不用挤人才市场;他能请最好的老师辅导她考研,能让她的父母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些,林之砚一个穷学生,拼尽全力也给不了。 感情再深,能抵得过现实的磋磨吗?十几年的习惯,能敌得过唾手可得的安稳吗? 鄺超燃喝了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了心里的烦躁。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先做个“好心人”,在苏晚禾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不张扬,不刻意,让她觉得他只是个友善的同学。等她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带来的便利,再看林之砚那身洗旧的白t恤,会不会觉得硌得慌? 至於林之砚……鄺超燃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一个只靠眼神嚇人的愣头青,能挡得住现实这把软刀子吗?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口袋里的钱,是父亲打下的这片江山。这就够了。时间会证明,野花开得再艷,最终还是会嚮往温室的。而他,只需要慢慢等,等那朵杏花自己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阳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鄺超燃看著酒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笑容里带著势在必得的篤定。这场仗,他要打长久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平时他身边有的是美女,只是缺苏晚禾这样长在乡野的原汁原味的!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第六十三章 杏香 就在苏晚禾穿吊带短裙的这天,林之砚浑身是火,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青年了,因为身边的苏晚禾让他一直脸发烫。回到宿舍,赵磊打趣道:“林哥,今天有没有亲密的动作?” 林之砚刚跨过门槛,赵磊就从周明远的书桌旁探过身,手里还摇著半块没吃完的饼乾:“林哥,坦白从宽啊——下午在砚禾湖,是不是跟苏晚禾『零距离接触』了?我可是听李哲说,他骑车路过时,看见你俩站得比课本还近。” 下铺的陈默正往笔记本上贴邮票,闻言抬头笑:“何止,我去水房时,听见女生宿舍那边都在传,苏晚禾今天穿了条性感的杏色裙子,把你看直了眼。”他指尖点了点邮票上的杏花图案,“跟这花似的?” 林之砚把《唐诗选》往桌上一放,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別瞎编排,就……说了几句话。” “说几句话能让你脸红成这样?”王超从床帘里探出头,手里还转著篮球,“上周你帮张露搬书,脸都没这么红。快说,是不是苏晚禾对你做什么了?” 赵磊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苏晚禾主动了!不然我们林大才子怎么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他凑过来作势要挠林之砚的痒,“快从实招来,不然今晚不让你睡!” 宿舍里顿时炸开鬨笑,林之砚又气又笑地去推赵磊,胳膊却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搪瓷杯,水洒在笔记本上,晕开一片墨跡——那页正好记著今早抄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他慌忙去擦,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扬起,像藏了颗偷来的糖。 接下来的日子林之砚和苏晚禾把更多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读书当中了,图书馆成了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然而苏晚禾的吊带短裙,以及圆润碧玉的腿还有羊脂玉一样的胳膊却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地就蹦出来。 图书馆三楼的古籍区总飘著淡淡的旧书味,林之砚把《全唐诗》摊在桌上,指尖划过“杏花”二字时,总忍不住瞟向对面的苏晚禾。她正低头抄著《说文解字》,蓝布裙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檯灯下泛著瓷白,很像那天穿杏色裙子时的模样。 “这个『朶』字,是不是通『朵』?”苏晚禾忽然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林之砚猛地回神,喉结动了动才应:“嗯,唐人诗里常这么写。”他伸手去指书页,指尖差点碰到她的手背,慌忙缩回来时,带起的风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苏晚禾低头继续抄写,耳尖却悄悄红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砚禾湖的水,温温的,总在她不经意时漫过来。直到闭馆铃响,林之砚收拾书时,才发现自己在空白页上画了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歪歪扭扭,就像她那天裙摆上的绣纹。 季墨然老师对林之砚的偏爱从来没有少过,她知性成熟,让人安静,让人著迷,但是毕竟林之砚已经是二十岁的青年了,他也常常为季老师的美难为情。 季墨然抱著教案走进教室时,目光总先掠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苏晚禾的斜后方。林之砚的笔记本上总密密麻麻记著单词,偶尔抬头时,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影,很像她书架上那本旧诗集的扉页插画。 “这篇精读课文,林之砚来读一下。”她点他名字时,尾音总比叫別人柔和半分。他站起来时带起的风里,混著旧书和皂角的清味,她捏著粉笔的手指会无意识转半圈,听他用带著杏树湾口音的英语念完长句,才笑著补充:“连读处理得很自然,比录音里多了点灵气。” 课后答疑时,她会特意把他的作业本留在最后,红笔批註里藏著细碎的温柔——“这个比喻用得妙,像你们杏树湾的春天”。他站在讲台旁问语法点,她俯身时,红裙的领口垂落一道浅弧,发间的梔子香漫过来,他总会低头盯著自己磨白的帆布鞋,直到她轻敲桌面:“这里,注意时態呼应。” 办公室的阳光斜斜落在她的红裙上,她翻著林之砚的作文,忽然想起迎新晚会他朗诵时的样子,笔尖在“故乡的杏花”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杨晓燕那次强吻了林之砚之后,一直没有放弃,虽然她看到苏晚禾也穿了条吊带短裙,虽然她看到林之砚和苏晚禾走在一起很搭,但越得不到反而越想得到,她篤定林苏二人只不过是兄妹关係而已,她要的是男女朋友的关係,要的是恋爱关係。 杨晓燕的笔记本总带著股淡淡的梔子香,每次在图书馆碰到林之砚,她都会捧著本子走过去,发尾扫过书架时带起细碎的风:“林之砚,这道採访提纲的逻辑我总捋不顺,你帮我看看?” 她不再穿那扎眼的蓝色吊带,改穿了件浅杏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繫著细细的蝴蝶结,袖口规规矩矩扣到腕骨,倒有了几分书卷气。林之砚低头看提纲时,她就坐在对面翻书,睫毛长长的,偶尔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会立刻低下头,耳尖泛著浅红,倒像认真请教问题的普通同学。 “这里可以加个过渡段,把杏树湾的典故和现代摄影结合起来。”林之砚在纸上画了道横线,她立刻拿出笔来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崇拜。 这样的请教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教学楼的走廊,她抱著刚借来的《新闻写作规范》,正好“偶遇”要回宿舍去打水的林之砚;有时是在食堂,她端著餐盘坐在他斜对面,边吃饭边问校刊排版的细节,筷子夹起的青菜掉在餐盘里,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她的穿著也越发讲究。今天是米白色针织衫配及膝裙,裙摆上绣著细碎的格纹;明天换件浅蓝衬衫,领口別著枚小巧的珍珠別针。头髮不再隨意扎成马尾,而是松松挽成个髻,露出光洁的脖颈,走动时耳后垂下的碎发轻轻晃,比从前那股刻意的热辣多了几分含蓄的柔。 林之砚渐渐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的问题总与学业相关,语气客气又带著真诚,他若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只是偶尔,她递过笔记本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或是討论问题时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露出的那点肌肤泛著粉,会让他莫名想起砚禾湖边的风,慌忙別开眼。 杨晓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弦越绷越紧。她知道林之砚的软肋——重礼数,念情面,心软。只要她维持著这副“正常交往”的模式,他就无法像推开陌生人那样推开她。而镜子里那件新买的浅紫连衣裙,领口绣著和苏晚禾相似的杏花,正安静地掛著,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再悄悄递出温柔的网。 期末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后,林苏二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彼时,正是杏树湾夏收的繁忙季节,回家后,父母很高兴又怜惜地让他们休息一会,之后他们便投入到干农活的队伍当中。也就是这一次,他们將课题《杏树湾之出路》交给了村支书。这个假期共有四十五天,他们逃避掉了中海大学那些烦人的人际关係,对林之砚而言,没有了杨晓燕的一次次热情洋溢的偶遇,也没有了季老师每天的偏爱。 而这个夏天对林苏二家来说,也有更好的事情。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从本省工业大学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横远市市政府城建局当公务员。大姐林之柔被分配到横远市疾控中心做了大夫。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从本省畜牧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卫中县畜牧局做了职员,大姐苏晚春也和林之柔一样被分配到了横远市疾控中心做了一个大夫。他们都报到上班去了,没有回家。林苏两家都高高兴兴的,杏树湾的人们也都报以羡慕嫉妒的目光。同时大家也都切身看到了读书带来的希望!二姐林之玲和苏晚禾的二姐苏晚秋回家了,她们放假也都早好几天。 林苏两家因为孩子上班,帮忙的孩子少了,农活乾的比別人家慢几天。不过林之砚毕竟长大了,干活的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大约一周时间,各家的小麦都割完了,林之砚和苏晚禾因为好几天的日晒,皮肤都有点黑了,却黑得健康。麦捆仍然是靠毛驴车拉回的,收集到了打麦场上,等待时机打麦。 孙完虎也早就回家了,他和乔红儿放假总是比林之砚们早几天。 麦场上的石碾子还在吱呀转著,扬起的麦糠混著尘土在日头下翻滚,林之砚牵著牲口韁绳的手被晒得黝黑。苏晚禾蹲在麦秸堆旁捡遗漏的麦穗,蓝布裤的膝盖处沾著黄褐的泥,抬头时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就要滴下来,让人想起小时候他在杏树下追著她跑时,掉在她髮辫上的露珠。 “歇会儿吧,日头太毒了。”她扬声喊,手里的麦穗攒成一小把,金黄的颗粒在掌心硌得发痒。林之砚“嗯”了一声,把韁绳和鞭子交给来帮忙的为中,走到她身边坐下时,草帽往她头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你看这打麦场,跟咱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望著远处土坯墙围起来的院子,墙根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高,“连那棵歪脖子榆树都还在。” 苏晚禾从草帽沿下看出去,確实没什么变。村口的老井还在,井台的青石板被几代人踩得发亮;十叔家院里依旧飘著刨花的清香,十六叔拉锯的“沙沙”声穿过巷弄,跟去年没两样。她忽然笑了,指尖捻起颗麦穗搓了搓,麦粒滚进掌心:“红中他们都长高了。” 红中比去年又躥了半头,说话时喉结动了动,倒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见了他们还红著脸喊“之砚哥”“晚禾姐”,说下学期就要上初三,正愁数学题难。建民和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刚从地里摘的野枣,塞给他们时,小红的羊角辫晃悠著,辫梢的红头绳还是苏晚禾去年给她的。 “明年就该考高中了。”林之砚接过她递来的麦粒,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跟咱那时候一样。”苏晚禾没接话,想起自己初三那年,也是这样在麦垛旁背单词,林之砚就蹲在旁边削木陀螺。如今他们真的考出去了,可回头看,杏树湾还是老样子,连风里的麦香都带著熟悉的钝重。 孙完虎是揣著个硬壳笔记本晃到场里的,衬衫口袋里別著支钢笔,见了他们就扬著本子喊:“看看我这学期记的帐,比你们家书还厚!”他在金融专科学校学会计,说话总带著股算帐的精明,说放假前帮供销社盘了回库,掌柜的还给他塞了两斤水果糖。苏晚禾看著他指尖敲著笔记本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小时候总抢她杏乾的野小子,如今袖口都熨得笔挺,连笑起来都带著点“先生”的派头。 乔红儿来得勤,隔三差五就从邸家庄过来,挎著的竹篮里总装著新摘的黄瓜。她在医学专科学校学护理,白大褂洗得发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子底,说“在学校练扎针,手都快磨出茧子了”。她坐在麦秸堆上给他们讲解剖课,说“人的骨头跟咱杏树的枝椏一样,看著硬,其实脆著呢”,讲著讲著就低头笑,说红中他们总追著问“人死了真能投胎不”。 乔红儿的声音软乎乎的,混著麦香飘过来。苏晚禾看著林之砚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在学校时,杨晓燕的香水味、季老师的梔子香总绕在他身边,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要多给他舀一勺菜;可在这儿,在杏树湾的麦场里,他额角的汗、手上的茧、磨旧的布鞋,全都是她熟悉的样子,没人来抢,没人来窥伺,连风都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林之砚。 “听说县中医医院要招实习生,你下学期不是要学临床课?要不要去试试?”林之砚说。乔红儿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杏花:“真的?我娘说要是能在县医院实习,以后说不定能留那儿。”苏晚禾看著他们说话,手里的麦穗越攒越多,忽然发现孙完虎正盯著她笑,笑得她耳尖发烫,慌忙低下头去。 日头偏西时,打麦场渐渐静了。红中他们来帮忙,建民的新球鞋沾了麦糠,小红的红头绳缠在麦穗上,扯了半天扯不下来,急得直跺脚。林之砚过去帮她解,指尖碰到她辫子时,苏晚禾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帮她解缠在自行车链上的头髮,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把碎金。 乔红儿挎著空篮子要走,说“娘还等著我回去煎药”,孙完虎自告奋勇要送她。场里只剩下他们俩,麦秸堆在暮色里像座软软的山。苏晚禾忽然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带著麦秸的糙感。 “在这儿真好。”她轻声说,风里的麦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踏实得让人心慌。林之砚没说话,只是往她这边挪了挪,草帽往两人头上一扣,把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的蝉鸣,都圈在了小小的阴影里。 远处红中的笑声穿过麦场飘过来,混著建民喊“小红你跑慢点”的嚷嚷。苏晚禾抬头时,看见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杏树湾的好,就好在这说不出口的默契里——像石碾子碾过麦穗,不用急,不用慌,该成麵粉的,总会成麵粉;该结果子的,总会在来年春天,掛满枝头。 要说杏树湾有变化,那就是王大虎家盖了新房,是砖瓦结构的,而不是土坯房。林之砚对著苏晚禾说:“从这件事来看,土地少,转型养殖还是可以的。这砖瓦房的成本可比土坯房高!” 苏晚禾接著说:“就是,看来我们报告里的建议还是可行的!” 此时,打麦场都没有人了,大家回去吃饭了,等到太阳落山,风来了再扬场。远处飘来一股杏香,苏晚禾向林之砚身边靠了靠…… 第六十四章 畅想曲 夏收结束了,打麦场上一直在忙碌著,每天都有人家在打麦场上打麦。林之砚家经过好多天的忙碌,麦垛终於打完了。剩下的麦草拉走了,堆在家里院墙外。林沐然终於放下心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看著林之砚成天和苏晚禾忙里忙外,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对著林之砚母亲说:“他妈,我看这赞赞和燕燕两个娃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莫不是真有什么缘故哩!” 林母也笑著说:“可能就有缘故,你说从这么小就在一起,到现在都是大小伙大姑娘了还在一起,敢不是上天真的定下什么缘故吧?这两个孩子从来不吵架!”林母一边比划著名,心里也若有所思,对上天特別敬畏! 林之砚家地里再就是种了些土豆葱蒜等蔬菜,现在不著急收的。 苏晚禾家的小麦也打完了,粮食装仓,麦草也堆在了院墙外。林之砚和苏晚禾每天都在两家跑,今天干你家的活,明天干我家的活。林之砚皮肤黑黝黝的,反倒更加结实,更像一个男子汉了!苏晚禾看著他光著膀子,看到那鼓起的肌肉,心跳有点加速! 留下全家够吃两年的口粮,多余的卖掉,家家都是这个传统。杏树湾並不富裕,或者说杏树湾一直是贫穷的,但是人们快乐著,人们也不痛苦,也不寂寞。也许两千年来一直是这样!虽然林苏二人的《杏树湾之出路》递给了村支书,但是好像石沉大海。林之砚想,下学期结束回来,如果还没有被採纳,他们將再给青云镇递一份备份。因为王大虎家盖了砖瓦房,说明王大虎靠养殖还是赚了点钱。而种植转型养殖也正是他们报告建议的策略之一。 林之砚来到苏晚禾家,苏晚禾正穿个小背心洗头,那发育好的身体暴露在眼前,林之砚便瞬间脸红耳赤起来。苏晚秋看著林之砚的窘態,呵呵呵笑起来,觉得这赞赞真可爱! 等苏晚禾洗完了,林之砚说:“燕燕,我们八月二十八號就得走,九月一號开学报到。” 苏晚禾赶紧穿了个布衫,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答应著:“嗯,我们准备好。” 林之砚便回家了。 父亲对林之砚说:“赞赞,今年你二哥大姐都上班了,我的压力也小了,每个月多给你二十元生活费。不要饿著。” 林之砚说:“也不用那么多,我够用的,还有学校补助的二十五元呢!” 林沐然说:“不,给你就拿著,还有零花呢!” 林之砚只好“嗯”了一声默认。 林之砚和苏晚禾来到杏树林里,坐到他们曾经一直背书的小板凳上乘凉。苏晚禾向林之砚靠了靠说:“我爹说二哥大姐上班了,现在开始每个月给我多给二十元生活费。大哥说也每个月给我十元。”她盯著林之砚的眼睛,兴奋地补充道:“我买一件好看的裙子!” 林之砚望著她的眼睛:“不要买那种露肩露腿的好不好?” 苏晚禾惊讶:“你不喜欢那种吗?” 林之砚说:“喜欢,可是別人看见不好!” 苏晚禾眼里有光:“那种我只穿给你看!平时我穿长裙。” 正说著,背后传来大声:“嗷吆,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天天腻歪在一起,你们不腻吗?” 二人转身,是乔红儿和孙完虎来了,两个人笑哈哈地开玩笑。乔红儿穿著一件裙子,露著小腿。 苏晚禾也笑著说:“就不腻!” 孙完虎说:“我们两个九月一號走,九月五號开学。你们啥时候走?” 林之砚说:“八月二十八號,今年开学早一些。” 杏树林里的风带著点甜,吹得树叶沙沙响。林之砚往旁边挪了挪,给乔红儿和孙完虎腾出地方,小板凳在鬆软的土上陷了个浅窝。苏晚禾刚洗过的头髮还带著潮气,发梢的水珠滴在布衫上,洇出小小的圆斑,像落在上面的杏花。 “你们医学专科学校学打针,是不是得先在自己胳膊上练?”林之砚瞅著乔红儿的白布鞋尖,想起她上次说的解剖课,忍不住问。乔红儿“噗嗤”笑了,往地上扔了颗刚摘的青杏:“哪能啊,先用胡萝卜练,后来在模擬皮肤上扎,我现在闭著眼都能找著血管。”她晃了晃手腕,“不过上次给我娘扎针,手还是抖,她倒说『红儿扎得比村医轻』。” 孙完虎在金融学校学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会正掰著手指头算:“王大虎家今年卖了三头猪,两头羊,光这就够盖半间砖瓦房了。你们那报告里说的『种养结合』,他算是摸著点门了。”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我问过他,说猪粪能肥田,比单种麦子划算多了。” 苏晚禾揪了片杏树叶,指尖在叶脉上划著名:“可村里大多数人还是老想法,觉得『土坷垃里刨食』才踏实。十叔家的木匠铺倒是接了批新活,给邻村小学打课桌椅,十六叔说这比打棺材强,看著亮堂。”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打麦场,麦秸堆得像座小山,“就是年轻人太少了,红中小红他们明年才考高中。” 林之砚想起为中说的技术学校,闷声说:“也不一定都得考大学。为中想学家电维修,说镇上缺这样的手艺人,比在工地搬砖稳当。”他捡起块小石子,往杏树干上扔,“咱那报告里写的『技能培训』,说不定比逼著种果树管用。” 乔红儿忽然拍了下手:“我在我们医专见著个中医,说咱这野山杏的核仁能入药,就是得炮製得法。要是能找个懂行的,收了核仁去卖,不比烂在地里强?”她指著树上掛著的青杏,“你们看,这都是钱呢,就是没人领著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孙完虎把小本子翻得哗哗响:“我算过,要是全村的杏核都收起来,晾乾了运到县城药材铺,一户人家少说能多挣二十块。就是得有个领头的,还得有车拉,这运费也是笔帐。”他挠了挠头,“说来说去,还是缺个敢折腾的。” 苏晚禾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肩膀抵著他的胳膊:“等咱们毕业回来,说不定就能折腾了。”她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花瓣,“你教村里孩子念书,我帮著搞养殖,红儿开个小诊所,完虎管帐,多好。” 乔红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可等著那时候,不用再往县医院跑,就在村口开个铺子,门口种满杏花。”孙完虎接话:“那我就在你隔壁开个信用社代办点,顺便帮大家算算帐,看养几头猪最划算。” 林之砚没说话,只是看著苏晚禾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她鬢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粘在脸颊上,像极了小时候她趴在杏树下看蚂蚁,他偷偷给她別上的杏花。远处传来十叔拉锯的声音,“沙沙”的,混著蝉鸣,像首没谱的歌。 “八月二十八號走的时候,让完虎骑他爹的三轮摩托车送咱去镇上车站。”苏晚禾忽然说,指尖卷著衣角,“我娘给我烙了芝麻饼,路上吃。”林之砚“嗯”了一声,喉结动了动,想说“我给你背行李”,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么多年,他不一直都替她背著吗? 乔红儿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我娘该等著我回去煎药了。”孙完虎跟著站起来,往林之砚手里塞了把水果糖:“供销社买的,比咱野枣甜。”两人走远了,笑声还顺著风飘过来,惊飞了枝椏上的麻雀。 杏树林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苏晚禾忽然抬头,眼里闪著光:“你说,等咱们老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不?”林之砚望著她,远处的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冒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白纱。“能。”他说得肯定,像在回答一道解了无数遍的题,“到时候这杏树该更粗了,咱们搬个竹躺椅来,听红中他们讲外面的事。” 苏晚禾笑了,伸手摘了颗青杏,塞到他嘴里。酸得他齜牙咧嘴,她却笑得前仰后合,髮辫扫过他的胳膊,像条柔软的小蛇。风里的杏花香忽然浓了起来,混著麦秸的暖,泥土的腥,还有少年人没说出口的欢喜,在暮色里慢慢漾开。 暮色漫过杏树梢时,苏晚禾的发梢还沾著点夕阳的金。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之砚手背上的疤——那是去年帮她家修驴车时被钉子划的,现在淡成浅粉色,像片小月牙。 “等咱们在城里站稳了,”她声音轻得像风掀花瓣,“就把爹娘接去住几天。让他们看看电视,有自来水不用挑水,冬天还有暖气。” 林之砚低头,看她的影子和自己的在地上交叠,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还得给杏树湾修条路,”他说,“让王大虎家的猪能直接运到县城,不用再靠人赶。” 苏晚禾笑起来,眼睛里盛著星星:“那时候我就穿你喜欢的长裙,在城里的公园给你读诗,像在杏树林里一样。”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著她的,带著麦秸和泥土的温度。“嗯,”他喉结动了动,“读『杏花疏影里』,我给你吹笛。” 远处的炊烟渐渐淡了,风里飘来晚饭的香。苏晚禾往他跟前靠了靠,听到他擂鼓似的心跳,忽然觉得,未来就像这满林的杏树,只要他们一起等,总会结出甜果子的。 第六十五章 正常关係 八月二十八號,林苏二人如期坐上了回学校的车,各自被涨了二十元生活费,而且都各自得到大哥的十元钱。两个人都喜滋滋的。彼时,林之砚的大哥已经从民办教师转正为公办教师了,工资也涨了很多。大哥二哥大姐都有了工作,林之砚也十分开心。 火车上,苏晚禾说起了乔黑儿今年高考刚上本科线,她硬报了中海大学,没有被录取,只能等到和明子一起到九月一號开始的专科录取了。 林之砚说:“只要大专录取了也行,总比考不上强。我和明子聊了,让他录取后给我们写信。现在我们从小一起玩耍的就剩为中李国新尕儿了,建民小红红中明年考高中。可惜尕儿已经远嫁蒙省了,这都一年了没见过了,但愿她能幸福吧!听说那边农村土地多,生活应该没问题。就看两个人互相爱护不爱护,但愿都好吧!这次回家始终不见李国新,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晚禾说:“听说去了边省,那么远的地方,唉,长大了也不好啊!小小在一起玩耍的伙伴们都四分五裂走了,各奔前程去了……”说到这里,苏晚禾眼神有点幽暗,似乎很感嘆!林之砚也颇受到影响,两个人都有好一会儿不说话了。 车窗外的山和树木快速地往后移动。不知何时,苏晚禾拽著林之砚的胳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林之砚看著身边的人,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甜蜜,也有一点点怜惜。从三四岁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十六七年在一起了,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和她好好的,护她周全!杏树湾虽然穷,那里有所有的亲人!想到这,他竟忽然想起家来了!想起父母,想起熟悉的一切!车轮的哐当声十分单调枯燥,不知何时他也睡著了。 三十號的早晨,他们终於到了中海市。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们到宿舍好好睡了一觉。 三十一號,他们去学校超市买了一些牙膏之类的日用品。这一天,宿舍的人都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家各自都说著一些家乡的见闻和变化。冷清了一个假期的校园又开始热闹了。 就在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邦邦邦,有人敲门,进来的却是杨晓燕。她穿著一件十分好看的浅蓝色裙子,不过不是短裙,裙摆过膝的那种,提著一个包,一边进来一边说:“打扰了,感谢林之砚上学期的帮助,这是些家乡的特產,你们大家尝尝!”东西放下她就微笑著说:“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杨晓燕放下的网兜里装著黄澄澄的柿子饼,还有用油纸包著的核桃酥,甜香混著芝麻味在宿舍里漫开。赵磊第一个凑过去拆开油纸,咬了口核桃酥直咂嘴:“嚯,这手艺绝了!杨晓燕可以啊,还知道给咱宿舍带特產。” 陈默捏起块柿子饼,透亮的糖霜沾在指尖:“林哥,这可不是普通谢礼吧?上学期谁帮她改提纲改到半夜?人家这是明摆著投桃报李。”他冲林之砚挤挤眼,“我瞅著她今天那裙子,领口绣的小碎花,跟你笔记本上画的杏花有点像啊。” 林之砚刚从水房回来,手里还攥著毛巾,闻言脸腾地红了:“別瞎说,就是普通同学情谊。”王超从床帘里探出头,嘴里叼著柿子饼含混不清地说:“普通同学能专门跑男生宿舍?林哥你老实说,假期没少联繫吧?” 赵磊突然一拍大腿:“我算看明白了,杨晓燕这是卯上你了!你看她今天那打扮,浅蓝色裙子配小白鞋,又清爽又好看,不比苏晚禾差啊。”他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人家主动大方,哪像苏晚禾,跟你走一起都隔著半米远。” “就是就是,”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杨晓燕在系里名气不小,听说好多男生想追呢。林哥你这是走了什么运,一边是青梅竹马,一边是主动示好,艷福不浅啊。” 林之砚急得去抢赵磊手里的核桃酥:“吃你的吧,满嘴跑火车!”指尖碰到包装纸时,却想起杨晓燕刚才转身出门的样子——浅蓝色裙摆扫过门槛,耳后別著朵小小的绢花,確实比假期在杏树湾见到的任何姑娘都惹眼。 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却泛起点说不清的彆扭。就像此刻嘴里的柿子饼,甜是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赵磊又嚷嚷“要不你两个都收了吧”,他才猛地皱眉:“胡说什么,我跟晚禾从小……”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宿舍里的鬨笑声更响了,陈默把最后一块核桃酥塞给他:“吃吧林哥,人家一番心意呢。说真的,杨晓燕是真不错,你可得抓紧。”林之砚捏著那块酥饼,看著窗外苏晚禾宿舍的方向,忽然有点想念杏树林里的风——那里的甜,是带著麦香和泥土气的,踏实得很。 当天晚自习开始,林之砚便將精力全部投入到学习和读书当中,他与苏晚禾去的最多的地方,仍然是图书馆。这学年的教材除了大一的部分教材后几册,还增加了《现代文学史》、《文学概论》、《语言学纲要》、《外国文学史》、《当代文学史》、《写作》、《美学概论》、《民间文学概论》,当然这是一学年的教材,一次性统一下发了。《大学英语》仍然开设,听季老师说要一直学到毕业呢!对於林之砚来说,这些教材他都是统统预读的。 从开学之初送特產开始,杨晓燕从来没有缺席,她总是以“正常同学情谊”为始进入到了林苏二人的世界。 图书馆三楼的老座还留著,靠窗的位置总摊著林之砚和苏晚禾的书。《现代文学史》的精装封面在檯灯下泛著暗纹,林之砚正用红笔圈著“朦朧诗派”的註解,抬头时见苏晚禾在《语言学纲要》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笔尖还悬在“音位变体”的词条旁,忍不住低声笑:“上课要讲的,別瞎画。” 苏晚禾把笔往耳朵上一夹,指尖戳了戳他的笔记本:“那你把『海子』的诗抄三遍干嘛?”她眼里的光在书页间晃,像杏树湾夏夜落在麦垛上的星子,“上次季老师说你英语作文里引用了《面朝大海》,是不是偷偷背了?” 林之砚耳尖发烫,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预习而已。”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杨晓燕抱著本《新闻採访与写作》站在桌旁,浅蓝色的裙摆扫过椅子腿:“林之砚,这章的案例分析我有点懵,能借你的笔记看看吗?” 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针织衫,领口別著枚银质书籤,正是上次林之砚帮她改提纲时提过的“银杏叶”样式。林之砚把笔记本递过去,苏晚禾忽然低下头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杨晓燕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离林之砚不过一拳的距离,翻笔记时故意让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你这批註比老师讲的还清楚,上次那个『隱性採访伦理』的问题,果然按你说的思路写才对。”她抬头时睫毛擦过镜片,“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请你俩吃饭吧?就当谢你借笔记。” 林之砚刚要开口,苏晚禾忽然合上书本:“不了,我跟之砚约好去吃三楼的牛肉麵。”她说话时没看杨晓燕,指尖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之砚的手腕,像在提醒什么。 杨晓燕脸上的笑淡了半分,却很快又扬起来:“那真不巧,下次吧。”她把笔记还回来,夹著张便签,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周末有摄影展,听说有杏树老照片,一起去?” 林之砚捏著便签的边角,苏晚禾已经背起书包站在桌旁,他慌忙把便签塞进课本:“走了。” 出图书馆时晚风正凉,苏晚禾忽然说:“杨晓燕好像总跟著你。”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上次在食堂,她还特意坐到你对面,把排骨都夹给你。” 林之砚停下脚步:“她就是……爱请教问题。”话没说完就被苏晚禾瞪了一眼,那眼神特別像小时候他把杏干分给別人时,她气鼓鼓的模样。他忽然笑了,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还是孙完虎给的那种,塞到她手里:“下次她再来,我就说你占著我时间背单词。” 苏晚禾剥开糖纸,甜香在舌尖漫开:“这还差不多。” 可杨晓燕的“正常交往”总能找到缝隙。林之砚去水房打水,她会“恰好”提著暖瓶出现在水房的路上;她的笔记本里总会夹著片新鲜的银杏叶,说是“路过操场捡的,觉得你会喜欢”;甚至有次林之砚感冒咳嗽,她第二天就提著保温杯出现在宿舍楼下,里面是熬得稠稠的枇杷膏,“我妈带来的,治咳嗽特別灵”。 赵磊叼著冰棍打趣:“林哥,你这枇杷膏要是给苏晚禾,她指定得脸红半天。杨晓燕倒好,直接送到楼下,这魄力,我给满分。” 林之砚把枇杷膏塞进抽屉:“別乱说,她就是热心。”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杨晓燕的周到像张细密的网,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就像她总记得他不吃香菜,每次带早饭都会特意叮嘱食堂阿姨;知道他喜欢读诗,会把图书馆新到的诗集悄悄放在他的座位上。 这些事,苏晚禾似乎从来没做过。她只会在他熬夜时默默泡好一杯浓茶,在他忘带伞时把一半伞面都倾向他,在他解不出题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个哭脸。可偏偏是这些笨拙的细节,像杏树湾的根,悄无声息地扎在他心里。 周末的摄影展林之砚终究没去,杨晓燕却拿著照片找到他,指著其中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你看这棵老杏树,是不是跟你们杏树湾的很像?”她把照片递过来,指尖故意在他手心里停了半秒,“拍照的老爷爷说,这树有两百年了,还结果子呢。” 林之砚看著照片,忽然想起家里院墙外的那棵,苏晚禾小时候总爬上去摘青杏,摔下来时磕破了膝盖,还是他背著她回家的。他正走神,杨晓燕忽然说:“下周六是我生日,宿舍人说去校外的饭馆聚餐,你也来吧?就当……多认识些朋友。” 这次林之砚没犹豫:“可能没空,我跟晚禾约好去查《民间文学概论》的资料。” 杨晓燕脸上的血色褪了些,却依旧笑著:“那太可惜了。”转身时她的裙摆扫过花坛,有片银杏叶落在她的发间,像枚固执的印章。 林之砚回到宿舍,赵磊正翻他的课本,忽然抽出张摺叠的信纸:“这啥?杨晓燕写的?” 信纸展开,上面是首手抄的诗,字跡缠绵:“『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赵磊吹了声口哨,“这意思还不够明显?林哥,我要是你,现在就纠结该选青梅还是天降了。” 林之砚一把抢过信纸,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再胡说我把你柿子饼全扔了。”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真的想起杨晓燕的样子。想起她穿浅蓝色裙子时露出的脚踝,想起她递枇杷膏时手腕上的银鐲子,想起她念诗时眼里的光。想起那次她穿蓝色吊带短裙最后突然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这些画面像水面的浮萍,看著鲜活,却总沉不下去。 直到凌晨,他忽然想起苏晚禾。想起她背《美学概论》时总把“崇高”念成“崇山”,想起她吃牛肉麵时会把葱花都挑给他,想起她在杏树林里说“那种裙子只穿给你看”时,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他猛地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唐诗选》上,那页被水洇过的“杏花疏影里”,墨跡早已干透,却像刻在心里的印记。 第二天去图书馆,杨晓燕又坐在了老位置,见他进来便笑著招手:“刚借了本《诗经》,里面有『桃之夭夭』的註解,你帮我看看……” 话没说完,苏晚禾忽然从林之砚身后探出头,把一本《民间文学概论》放在桌上:“之砚,昨天约好背『民间歌谣特徵』的,你忘啦?”她说话时自然地坐到林之砚旁边,胳膊肘抵著他的胳膊肘,像在宣示什么。 杨晓燕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林之砚却忽然鬆了口气,翻开书本的手稳得很:“没忘,从『劳动號子』开始吧。”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苏晚禾的发梢和林之砚的笔记重叠在一起,杨晓燕看著他们头挨著头討论问题的样子,指尖忽然掐皱了手里的《诗经》。她一直篤定林苏二人是兄妹,可此刻那无声的默契,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的自信。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脊背。没关係,时间还长,她有的是耐心。就像熬枇杷膏那样,慢火细燉,总能让他慢慢习惯她的味道。她望著林之砚认真的侧脸,嘴角又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林之砚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挑战欲望! 第六十六章 鄺少 就在林苏二人抓紧学习读书的时候,杨晓燕已经事实上加入到他们的生活当中,她现在既不表白也不离开,反正不论在图书馆还是餐厅,甚至林苏在砚禾湖畔也经常会遇见她。不过现在林苏二人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她没有过分的言辞和行为,他们两个也就不再那么排斥她了。 然而法学院的富家子弟鄺超燃最近甩了一个女朋友,正处在空档期。他反覆研究了林苏二人的资料,决定先製造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一下苏晚禾,慢慢来吃定她。 砚禾湖畔的垂柳被秋阳染成浅金,苏晚禾蹲在石阶上给速写本画芦苇,笔尖刚勾出第三片叶尖,忽然有片阴影覆上来。她抬头,撞进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里——男生穿件熨帖的白衬衫,手腕上的表链在光下闪著细亮的光,身后跟著两个抱著相机的跟班。 “同学,借过一下?”他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温和,往旁边挪了挪脚,像是真的要过去,却又在她身边停下,“你这芦苇画得有意思,比湖里的真芦苇还多几分劲儿。” 苏晚禾捏著铅笔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礼貌性的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她认得这张脸,上次她穿了吊带短裙要回宿舍的时候,在女生宿舍楼下碰见过他。 “我叫鄺超燃,法学院的。”他自顾自地伸出手,指尖戴著枚银戒,“看你速写本上记著《民间文学概论》的笔记,是中文系的?” “鄺超燃?”苏晚禾心里一震,那个托人给自己带了“情书”的人!他明明知道我没有任何回应,现在却假装不认识自己。看样子倒人模人样的!苏晚禾往后缩了缩手,把速写本往怀里拢了拢:“嗯。”一个字刚出口,就见林之砚抱著书从拱桥那头过来,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鄺超燃伸著的手上落了半秒,径直走到她身边。 “画完了?”林之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很自然地往她身前站了半步,挡住了鄺超燃的视线。 鄺超燃的手僵在半空,倒也不尷尬,顺势收回来插进口袋:“原来你们认识。我刚才看这位同学画画,想请教几笔——我摄影社的,正缺个画插画的搭档。” “我没空。”苏晚禾迅速回了一句。林之砚把一本《外国文学史》递给苏晚禾,“刚借到你要的那版,去图书馆?” 苏晚禾立刻点头,跟著他往湖边走时,听见鄺超燃在身后喊:“同学,留个名字唄?下次摄影展说不定真能合作!”她没回头,却感觉那道目光像粘在背上的蛛网,让人不舒服。 走到柳树荫里,林之砚忽然说:“鄺超燃这人……名声不太好。”他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上次赵磊说,他追外语系的女生,送了台相机就到手了。” 苏晚禾低头笑了:“我知道,画插画哪用得著找中文系的。”她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不过他倒没说错,我这芦苇確实画得比真的好看。” 林之砚看著她眼里的光,忽然鬆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杨晓燕从图书馆方向跑过来,手里挥著本杂誌:“之砚,你看!这篇报导跟你上次说的『乡村题材』很像……”她话没说完,瞥见林之砚身边的苏晚禾,脚步慢了半拍,却还是笑著走近,“你们也在这儿?” 远处的鄺超燃还站在石阶上,望著三人的背影,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旁边的跟班凑过来:“鄺少,要不再找机会?”他摇摇头,目光落在苏晚禾刚才蹲过的地方,那里还留著片被笔尖蹭掉的芦苇絮——够纯,够倔,有意思。 鄺超燃眼里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光,那是一种用父亲的金钱铺就的凡事不容失败不容置疑的光。 中文系的公开课总在阶梯教室,苏晚禾抱著《文学概论》刚找到后排座位,斜后方忽然传来轻响。她回头,鄺超燃正把帆布包往桌上放,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少了些平日的张扬,倒添了几分清爽。 “这么巧?”他笑起来时眼角微扬,“我选修了这门课,听说老师讲《红楼梦》特別厉害。”他摊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转了半圈,“上次在湖边唐突了,別介意。” 苏晚禾没接话,低头翻书的指尖却顿了顿。公开课人多眼杂,他倒选了个最“合理”的场合。 老师讲到“宝黛初见”时,鄺超燃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林黛玉是不是太敏感了?”他指尖点在自己的笔记上,上面竟认认真真写著批註,“我倒觉得,她是太怕失去了。” 苏晚禾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种富家子弟只会聊相机和派对,没想到他的批註里还夹著几句对“木石前盟”的理解,字跡不算好看,却透著股认真劲儿。 “敏感才真实。”她忍不住回了句,“要是像薛宝釵那样八面玲瓏,反倒不像活生生的人了。” 鄺超燃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共鸣:“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她矫情,现在听你一说,倒觉得那点小性子挺可爱。”他忽然从包里掏出本旧书,封皮都磨掉了角,“这是我爸书架上的《红楼梦》,你看,他还在『葬花吟』旁边画了个哭脸。” 苏晚禾瞥了眼,书页间夹著张泛黄的书籤,上面用毛笔写著“痴人读痴文”,笔锋苍劲,倒不像故作姿態。 下课时,鄺超燃主动帮她抱过一摞参考书:“听说你常去图书馆?我最近在做个『乡村故事』的摄影选题,想找些民俗资料,你知道哪类书合適吗?”他说话时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书脊上,倒有了几分学生气。 “三楼民俗区有《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苏晚禾顿了顿,“不过你不是摄影社的吗?” “摄影也得懂点文化背景啊。”他笑起来,这次没带刻意的温和,“下次去图书馆,能请你指指路吗?就当……谢你今天解了《红楼梦》的惑。” 苏晚禾望著他手里那本旧书,忽然想起林之砚的笔记本。一个是精心准备的认真,一个是浑然天成的专注,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她最终点了点头:“再说吧。” 鄺超燃没再强求,只是把书递给她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我先去占座了。”转身时,他嘴角的笑藏不住——对付这种从穷地方来的姑娘,真诚从来都是最好的饵。已经让她放弃了警惕和排斥,能和她搭上话了,这一步棋肯定是下对了!对付这种穷乡僻壤的姑娘,其实也不难!必须在她面前藏富,否则会嚇跑她的。 从此鄺超燃处心积虑地准备了各种自然而然的正常接触,而且他认为苏晚禾已经渐渐放弃了戒备心,就像把他当做是一个很普通的新认识的法学院同学。而且他见缝插针似地在各种场合恰到好处地夸讚苏晚禾。自然而然地让苏晚禾感受到他的欣赏崇拜和喜欢! 图书馆三楼的民俗区总飘著旧书的霉味,苏晚禾刚从书架上抽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身后就传来轻响。鄺超燃抱著本《乡土中国》站在过道里,帆布包上沾著点草屑,像是刚从户外回来。 “找著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刚去操场拍了组老槐树的照片,想起你说民俗资料得结合地域,就顺手借了这本。”他翻到夹著书籤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圈著“乡土本色”四个字,“你看这段,说『土是社会的根』,跟你画的芦苇是不是有点像?都带著股扎实的劲儿。” 苏晚禾捏著书脊的手指动了动。他总能找到些沾著“土气”的话题,从不会提新款相机或高档餐厅,倒像是真对乡村题材著了迷。 周三的文学沙龙上,老师让谈对“民间歌谣”的理解,苏晚禾刚说完杏树湾的打麦號子,鄺超燃就举了手:“苏晚禾同学说的號子,其实藏著最鲜活的韵律。我上周去郊区拍麦场,录了段老农的吆喝,跟她描述的调子几乎一样——那种带著汗味的节奏,比任何乐谱都动人。”他说这话时望著她,眼里的光不像客套,倒像真的听进了心里。 散场时,他递给她片银杏叶,叶脉上用铅笔描了支小小的麦笛:“上次听你说小时候吹过这玩意儿,画著玩的。”叶尖还带著点湿意,像是刚从树上摘的。 苏晚禾捏著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林之砚总在笔记本上画杏花。一个是刻意描摹的细腻,一个是浑然天成的默契,她指尖摩挲著叶上的纹路,竟没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排斥。 隨著鄺超燃慢慢地让苏晚禾放弃了戒备和警惕,他见苏晚禾的时候从来不让那些跟班跟著,他要给苏晚禾留下真诚淳朴的感觉。他接触苏晚禾的机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正常自然,好像都不是刻意为之的。 林之砚对这种情况也有所耳闻,有时候甚至会碰见苏晚禾和鄺超燃有说有笑的。最初他心里有点不適,因为赵磊告诉过他太多鄺超燃的“丰功伟绩”了,他明白鄺超燃肯定是想方设法想得到苏晚禾!仅此而已! 宿舍里,赵磊担忧地对林之砚说:“林哥,我看鄺家少爷盯上了苏晚禾,不要被骗了!鄺少一肚子坏水,可没安什么好心!” 林之砚有点难为情:“我知道,但是我又不能在苏晚禾面前说鄺超燃的坏话,否则她认为我嫉妒,小肚鸡肠。让她自己选择吧!” 所以最近林之砚减少了主动找苏晚禾的机会,除非苏晚禾主动找他来。而这种情况恰好被杨晓燕捕捉到了,所以她適时填补了这个空缺。 林之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整下午,面前的《外国文学史》翻了不到十页。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谁撒了把碎金,他望著叶隙里苏晚禾和鄺超燃並肩走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抠著书脊。 “在想什么?”杨晓燕抱著笔记本坐在对面,浅杏色的毛衣衬得她眉眼柔和,“刚看你对著树叶发呆,跟丟了魂似的。”她把杯热豆浆推过来,“食堂新煮的,甜口,你尝尝。” 林之砚捏著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杨晓燕翻著自己的採访稿,声音轻得像羽毛,“但苏晚禾那么聪明,谁真心谁假意,她心里有数。”她抬眼时笑了笑,“再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是旁人隨便能插进来的?急什么。” 这话像温水漫过心尖,林之砚紧绷的肩鬆了些。他望著杨晓燕认真批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说上这么两句,倒也没那么憋得慌了。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打旋,他低头喝了口豆浆,甜意漫开时,竟想起杏树湾的麦芽糖——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化了。 但是最近苏晚禾好像被鄺超燃这个阅女无数的富家少爷拨弄得不知所以了,她甚至越来越忽略了林之砚。这让林之砚心里难受,如果是一个真诚喜欢苏晚禾的人,他倒没有太多压力,关键鄺超燃是什么人,全宿舍的人无一不知!他怕没有任何心机的苏晚禾吃亏! 周六的清晨,图书馆刚开馆,林之砚就占好了老位置,桌上摊著《民间文学概论》,旁边放著苏晚禾爱吃的椒盐饼乾——上周她念叨著食堂的饼乾太甜,他特意绕到校外商店买的。 等了快一个钟头,苏晚禾的座位还空著。他正想去找找,却见杨晓燕抱著书进来,神色有些犹豫:“刚才在门口……看见苏晚禾跟鄺超燃走了。”她顿了顿,“说要去市里的民俗博物馆,鄺超燃说那边有新展的老农具,跟你们杏树湾的很像。” 林之砚捏著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边缘被攥出褶皱。上周苏晚禾明明跟他约好,今天一起整理《民间文学概论》的读书笔记,说要把杏树湾的谚语归类进去。他甚至连夜画好了表格,此刻正压在书本底下。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干,像被秋风吹过的麦秸。 “好像说要在外面吃午饭。”杨晓燕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鄺超燃说博物馆附近有家老麵馆,能吃到家乡味的臊子麵。” 家乡味。林之砚望著桌上的椒盐饼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苏晚禾总说,他带的饼乾有杏树湾灶台的烟火气,比任何零食都香。可今天,她大概正坐在窗明几净的馆子里,对著別人递过来的“家乡味”笑吧。 中午去食堂打饭,赵磊撞了撞他的胳膊:“看见没?鄺超燃那辆黑色摩托停在校门口,车把上还掛著个蓝布包,估计是给苏晚禾买的玩意儿。”他撇撇嘴,“听说上次他给外语系那女生买了支金笔,转头就把人甩了。” 林之砚没说话,餐盘里的米饭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他想起小时候,苏晚禾总缠著他去摘野枣,说他爬树摘的比谁都甜。那时候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掛在枝头的枣子,满是阳光的味道。可现在,那笑声大概落在了別人身边。 傍晚时,他在砚禾湖畔撞见他们回来。苏晚禾手里拎著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带著点疲惫,却掩不住笑意。鄺超燃走在她身侧,正低头说著什么,手里把玩著个小巧的银质书籤——跟上次他给苏晚禾看的那枚很像。 “之砚。”苏晚禾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鄺超燃说这糖糕跟咱杏树湾的味道像,给你带了块。” 林之砚望著那油亮的糖糕,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把捨不得吃的杏干偷偷塞给他,说“赞赞哥读书费脑子,得多吃点甜的”。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接那纸袋:“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苏晚禾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暗。鄺超燃適时地把书籤递给她:“刚在博物馆买的,上面刻著『杏』字,你肯定喜欢。” 林之砚转身就走,背后的笑声和说话声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后背发僵。晚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掠过脚边,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被这阵风吹远了,就像杏树湾飘走的蒲公英,再也抓不住了。 就在此刻,他还在想难道苏晚禾没有听说过鄺超燃的“丰功伟绩”? 第六十七章 確定关係 苏晚禾看著走远的林之砚,心里有点难受,可她也有点生气了!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心里对鄺超燃根本没有別的想法,只是把他当做普通朋友关係!林之砚就不高兴了!难道杨晓燕和他走那么近就是正常的了? 鄺超燃要把苏晚禾送到女生宿舍楼下,苏晚禾拒绝,他硬是跟著到楼下,故意让別人看见。而这一幕恰巧被海丽娜瞅见了,她有点惊讶!怎么了这是? 回到宿舍,海丽娜就觉得怪怪的,还是忍不住问了:“苏晚禾,今天怎么和鄺超燃一起回来?林之砚呢?” 苏晚禾刚把书包放在桌上,齐亚芳就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刚才在阳台收衣服,看见鄺超燃跟你到楼下?他不是上周还在追外语系那个女生吗?” 孟晓娟正在涂护手霜,闻言停下动作,凑近了些:“晚禾,你可別搭理他。我听老乡说,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前阵子还因为跟人抢球场差点打起来。” 张萌嗑著瓜子,吐掉壳:“林之砚呢?他知道你跟鄺超燃走一块儿吗?以他那性子,怕是得慪气好几天。” 苏晚禾往床上一坐,抓起枕头往怀里按:“我跟他说了好几次別跟著,他非要送,我有什么办法?”她声音闷闷的,“林之砚就是瞎吃醋,杨晓燕天天围著他转,他怎么不说?” 刘芳从浴室出来,擦著头髮道:“那能一样吗?杨晓燕凑过去,林之砚搭理过她吗?可鄺超燃不一样,他盯著你呢!” 海丽娜拍了拍苏晚禾的背:“我们都知道你清白,可林之砚那人,看著闷,心眼实。他肯定是怕你被鄺超燃那套花架子骗了——毕竟鄺家在本地有钱又有点势力,林之砚说不定知道些我们不清楚的底细,才急成那样。” 齐亚芳点头附和:“就是!他八成是怕你吃亏。你没看上次鄺超燃带的那帮朋友,一个个流里流气的,哪像正经学生?” 苏晚禾听著舍友七嘴八舌的话,心里的委屈散了些,可想起林之砚转身时那冷硬的背影,又有点堵得慌。她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反正我跟鄺超燃没什么……他爱信不信。” 最近几天林之砚从来不主动和苏晚禾说话,赌气呢!苏晚禾见他如此这样,也不理他。如此一来,两个人又默默地生起闷气了! 而鄺超燃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每天都主动“偶然”碰见苏晚禾,浑身解数使出来討她欢心。当然鄺超燃毕竟是鄺超燃,他已经摸著了苏晚禾的性子,绝不能俗气,也不能送值钱的礼物,要像林之砚那样慢慢复製。苏晚禾也就半推半就地应和著鄺超燃。而鄺超燃却故意炫耀他和苏晚禾在一起,主动让更多的人知道。 林之砚见如此,就越生气!十几年在一起的情分受到了衝击! 杨晓燕深知这其中的缘故,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陪伴和安慰林之砚。说实话,林之砚有些伤心,怨恨苏晚禾她难道不知道鄺超燃的事吗?根据赵磊苏明远们爆料,仅仅去年大一一年鄺超燃就玩弄了三个姑娘!玩腻了就踢出去!哪里有什么真喜欢!他越想越气! 林之砚把自己埋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间,《古代汉语》的註疏密密麻麻爬满纸页,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戳著灰濛濛的天,像他心里乱糟糟的结。 “又躲这儿来了。”杨晓燕的声音裹著点寒气飘过来,她手里拎著个保温桶,“我问赵磊才知道你在这儿,食堂的羊肉汤,趁热喝。” 保温桶打开时,白汽混著膻香漫开来。林之砚没动,她就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眼神软得像棉花:“再气也不能饿肚子,你看你这几天,下巴都尖了。” 他没忍住,张口喝了。滚烫的汤滑进喉咙,暖意刚漫到心口,又被想起苏晚禾的念头冻住。杨晓燕坐在他对面,拿出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我知道你委屈。十几年的情分,怎么能说被人钻空子就钻空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可苏晚禾现在迷了眼,你再急也没用。” 那两周,杨晓燕几乎长在了林之砚的生活里。他去食堂,她准端著餐盘坐在他对面,把排骨都夹到他碗里,说“你最近太瘦”;他去阶梯教室,她的笔记本总出现在他旁边,上面抄著他没跟上的笔记,字跡娟秀;甚至他深夜在宿舍楼下转悠,回头总能看见她站在拐角处,手里捏著杯热牛奶,说“听你声音不对,怕你著凉”。 林之砚不是木头。他知道杨晓燕的心思,从她上次那句“我喜欢你”和猝不及防的脸颊一吻开始,只是他心里总装著苏晚禾,装不下別人。可这两周,苏晚禾的身影被鄺超燃有意无意地挡著,反倒是杨晓燕的关心,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补著他心里的破洞。 “之砚,你別跟自己较劲。”一次晚自习后,杨晓燕陪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鄺超燃那种人,新鲜感一过就完了。可你不一样,你得好好的,等苏晚禾醒过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该心疼了。” 林之砚踢著路边的石子,闷声说:“她现在眼里哪还有我。” “那我有啊。”杨晓燕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里的光在夜色里闪,“我知道你心里苦,我陪著你。你想骂就骂,想喝酒我给你买,不想说话我就安安静静待著,行不行?” 他喉头哽了哽,没说话。 第十天是星期天,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林之砚淋了场秋雨,发起烧来。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还餵他喝药。睁眼时,看见杨晓燕趴在他床边,头髮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醒了?”她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我找校医拿了药,再量量体温?” 他抓住她要去拿体温计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你……”他声音沙哑,“不用这样的。” 杨晓燕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他手背上的疤:“我愿意。”她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的脸颊,“之砚,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从你帮我改那篇採访稿开始,我就觉得,这个男生怎么能这么认真,连標点符號都要抠半天。” 林之砚別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又过了四天,赵磊拉著他去参加系里的联谊晚会,说“换换心情”。正好被杨晓燕知道了,林之砚本不想去,架不住赵磊硬拽,杨晓燕也热情地邀请。舞厅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他刚想躲到角落。 杨晓燕穿了条黑色吊带短裙,裙摆刚及大腿,露出的胳膊和小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和平日里素净的样子判若两人,性感得像朵夜里开的玫瑰花。 “过来跳舞吗?”她朝他笑,眼里的鉤子明晃晃的。 林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后退,却被她拉住手腕拽进舞池。慢三的旋律漫开来,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身体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发间的香气混著淡淡的酒气,往他鼻子里钻。 “之砚,”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像羽毛搔著心尖,“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低头,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恳求,有喜欢,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执拗。灯光暗下来的瞬间,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软,带著点甜。林之砚浑身一僵,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他想推开她,可她抱得很紧,舌尖轻轻舔了下他的唇角,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唔……”他喉结动了动,理智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就在他快要失控时,舞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林之砚猛地回神,看见苏晚禾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鄺超燃正拉著她的胳膊说著什么。 他一把推开杨晓燕,呼吸急促。杨晓燕看著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著点得逞的释然。 “林之砚,”她整理了下裙摆,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回不去了。” 林之砚没理她,大步朝门口走去。可心里那根弦,终究是断了。杨晓燕的吻像个烙印,烫在他唇上,也烫在了他和苏晚禾十几年的情分上。 林之砚衝到门口时,苏晚禾正用力甩开鄺超燃的手,手腕上红痕像道烧红的线。她头髮散乱,布衫领口歪著,眼里噙著泪,看见林之砚的瞬间,那点强撑的倔强轰然倒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你对她做了什么?”林之砚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著碴。他没看鄺超燃,目光死死粘在苏晚禾发抖的肩膀上,那身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像根针狠狠扎进他眼里。 鄺超燃被他这眼神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强装镇定:“就是……请她去包间喝杯饮料,她自己不愿意……” “包间?”林之砚猛地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蔓延开来,“哪个包间?” 苏晚禾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之砚,我们走,別理他。”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藏著没说出口的恐惧。 林之砚却没动。他慢慢鬆开苏晚禾的手,一步一步朝鄺超燃走去。明明没什么激烈的动作,可那股子压迫感像潮水漫过来,舞厅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边。赵磊想上前拉他,被陈默一把拽住,陈默摇摇头,眼里满是紧张——他从没见过林之砚这副样子,像头被触怒的野兽,浑身都透著“敢动她就同归於尽”的狠劲。 他一把採住鄺超燃的衣领:“我再问一遍,”林之砚停在鄺超燃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可他微微低头时,那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把人吞噬,“你对她做了什么?” 鄺超燃的喉结滚了滚,后颈的冷汗浸湿了衬衫。他忽然想起入学时听的传闻,说林之砚高中时为了护著苏晚禾,仅凭一个眼神就把混混赵光明嚇破了胆,当时他只当是乡野传闻,此刻才明白,那不是传闻,是真的。他是个疯子!亡命之徒!这穷小子眼里藏著的狠,是他这种在蜜罐里泡大的人永远学不来的——那是能为了守护什么,隨时豁出命的决绝。 “我……我就是想跟她单独聊聊,没別的意思……”鄺超燃的声音发飘,再没了往日的囂张,“我是真的喜欢她,之砚,你相信我……” “喜欢?”林之砚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喜欢就是把她往包间里拽?喜欢就是看她害怕还不撒手?”他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鄺超燃脸上,“鄺超燃,我不管你家有多少钱有多大势,你给我听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苏晚禾,又落回鄺超燃身上,一字一顿:“你喜欢她,我管不著。她要是点头愿意跟你,哪怕天天腻在一起,我林之砚绝不多说一个字。可你要是敢强迫她,敢欺负她,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比任何狠话都让人胆寒。鄺超燃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忽然明白过来,这疯子是真的敢动手,不是嚇唬人。他家里的钱和势,在这种豁出去命的狠劲面前,竟显得那么苍白。此刻鄺超燃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可他还不想死,他还有那么多资產供他挥霍呢!但是他明白此刻稍有不慎,这个令人恐惧的疯子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鄺超燃的声音带上了哀求,“晚禾,对不起,是我混蛋,我不该逼你……”他转向林之砚,姿態放得极低,“之砚,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我一定好好待她。” 林之砚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鄺超燃的腿都开始打颤,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走到苏晚禾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我们走。”他扶住苏晚禾的胳膊,转身时没再看任何人,包括站在人群里脸色复杂的杨晓燕。 苏晚禾被他护在怀里往外走,路过杨晓燕身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微微发白的脸,还有那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吊带短裙。而林之砚的嘴唇,似乎还带著没褪尽的红。她心里猛地一沉,刚压下去的委屈又翻涌上来,可被他握著的手腕那么暖,暖得让她捨不得挣开。 舞厅外的冷风灌进来,林之砚把外套往苏晚禾身上紧了紧。苏晚禾忽然抬头,看见他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刚才那股狠劲还没散尽,只是看向她时,眼神软了些,带著点后怕的疼惜。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我不该跟你赌气。” 苏晚禾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带著他体温的外套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混著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忽然觉得,刚才在包间里受的惊嚇,好像没那么难捱了。 而舞厅里,鄺超燃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拳头死死攥著。他是怂了,是怕了林之砚那不要命的眼神,可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疯长——他得不到的,凭什么林之砚就能拥有?他身边的跟班此刻早已嚇破了胆,早已逃之夭夭,谁都想好好地活著,不想和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人拼命!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杨晓燕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林之砚的温度。她看著林之砚护著苏晚禾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隨即又被某种坚定取代。她慢慢理了理裙摆,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宣告什么。 夜风卷著砚禾湖的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苏晚禾被林之砚护在怀里往前走,鼻尖縈绕著他外套上的皂角香,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瞟向他的嘴唇——那点未褪的红,像枚刺,扎得她心头髮紧。 刚才舞厅里杨晓燕那身黑色吊带短裙又浮现在眼前,裙摆下白皙的小腿,还有林之砚被推开时泛著红的眼角……苏晚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鄺超燃在包间里撕扯她衣服的力道、喷在她颈间的酒气,和此刻林之砚掌心的温度搅在一起,乱得让她喘不过气。 走到湖畔那片小树林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猛地抬头看向林之砚。他眼里还凝著后怕,见她停下,立刻弯腰问:“怎么了?是不是嚇著了?” 苏晚禾没说话。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嘴唇上那抹让她心神不寧的红,忽然踮起脚尖,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將自己的唇狠狠砸了上去。 林之砚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她的嘴唇很凉,带著点湖水的湿气,还有没忍住的哽咽,撞得他唇齿发麻。这不是杨晓燕那种带著试探和柔软的吻,是带著委屈、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狠劲,像要在他身上烙下属於自己的印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赌气、还有对杨晓燕那瞬间的恍惚,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冲得烟消云散。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按得更紧,笨拙地回应著——舌尖碰到她的泪,又咸又涩,却像道惊雷,劈开了他十几年的隱忍。 原来这才是吻。不是杨晓燕带著算计的温柔,是带著彼此体温和心跳的滚烫,是从三四岁一起爬杏树时就埋下的根,在这一刻终於破土而出。 苏晚禾的手还攥著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她闭著眼,眼泪却越流越凶,吻得又急又乱,像要把刚才在包间里受的惊嚇、这些天的委屈、还有看见杨晓燕时的恐慌,全通过这个吻告诉他。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林之砚才轻轻推开她一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晚禾……” “你的嘴唇……”苏晚禾的声音带著哭腔,还带著点说不清的霸道,“以后只能我碰。” 林之砚愣住,隨即低低地笑起来,眼里的红血丝渐渐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像触碰易碎的珍宝:“好,只给你。” 风穿过树林,带著杏树湾熟悉的草木气。苏晚禾望著他眼里清晰的自己,忽然觉得,刚才在包间里经歷的恐惧,还有对杨晓燕的猜忌,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往他怀里钻了钻,闷闷地说:“林之砚,我再也不跟鄺超燃说话了。” “嗯。”他收紧手臂,將她裹在怀里,“以后我天天跟著你。” 月光透过枝椏洒下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落了点碎银。十几年的相伴,终於在这个带著湖水气息的秋夜,跨过了那条模糊的界线。林之砚低头,看著怀里睫毛上还掛著泪的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温暖,像回到了杏树湾的春天,满树杏花落在肩头,稳妥得让人心安。 第六十八章 风波之后 杨晓燕在舞厅又吻了林之砚,原本以为她和林之砚的关係就会更进一步,没想到半路又出了状况,苏晚禾被鄺超燃强带入包间,嚇得拼命挣扎逃了出来!苏晚禾一出事,林之砚又果断地站出来帮她!然而林之砚露出杀意的时候好恐怖!那眼神里含著让人颤慄的寒意!那种压迫感,那种奋不顾身,帅呆了!喜欢上他不枉此生! 想到此处,杨晓燕心里乐滋滋的,她觉得这个吻值得!虽然林之砚护走了苏晚禾,但是杨晓燕篤定她已经先苏晚禾一步有了亲密接触。这比乾巴巴的什么也没有强多了。 杨晓燕理了理裙摆,转身走出舞厅时,嘴角还带著未散的笑意。林之砚方才那副为苏晚禾拼命的模样,非但没让她气馁,反倒像团火,烧得她心里更热——这样敢爱敢恨、护短到骨子里的人,才值得她花心思。林之砚这样的人值得她杨晓燕! 她没回宿舍,反倒往校门外走。夜风掀起她的长髮,吊带裙的边缘扫过小腿,带著点刻意的性感。走到街角电话亭,她拨了个號码,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帮我查个人,鄺超燃……对,法学院的,我要他所有的黑料,越详细越好。” 掛了电话,她对著玻璃理了理鬢髮。苏晚禾和林之砚刚刚一起走了又怎样?十几年的情分看似牢不可破,可人心是会变的。鄺超燃这步棋虽乱了阵脚,却也让她看清了林之砚的软肋——他太护著苏晚禾,反而容易被抓住把柄。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慢慢磨。林之砚生病时她照样送药,图书馆里她还坐他对面,只是不再提那些露骨的喜欢,只做个“懂事”的朋友。她有的是耐心,等一个苏晚禾犯错、林之砚动摇的瞬间。毕竟,猎物越是挣扎,落网时才越有意思。 鄺超燃回到宿舍,懊恼不已!好不容易软磨硬泡才让苏晚禾不防备自己並能够和自己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氛围一下子让他搞砸了!他还是太心急了!而那个疯子林之砚!那傢伙太让人恐怖了!他喷血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慄,差点被他弄死!那个亡命之徒!让自己在舞厅里顏面尽失。 鄺超燃摔上门时,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牙齿还在打颤。宿舍里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惨白地落在地板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方才林之砚那眼神总在眼前晃——没有嘶吼,没有推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著他,可那眼底翻涌的戾气,像无数根冰针,扎得他后颈的冷汗止不住地冒。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的皮肤还烫得嚇人,可骨子里的寒意却顺著血管往四肢蔓延,连指尖都在发颤。 “疯子……真是个疯子……”他喃喃自语,跌跌撞撞扑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可那点暖意根本挡不住心里的恐慌,林之砚攥紧拳头时指节泛白的样子、一字一顿警告他的语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狠话,像魔咒似的在耳边盘旋。 不甘像野草似的疯长。他明明离得那么近了,苏晚禾看他的眼神都鬆了些戒备,怎么就忍不住了?舞厅里那么多人看著,他被林之砚嚇得差点腿软,这脸算是丟尽了。可比起丟脸,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更让他窒息——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林之砚是真的敢扑上来撕碎自己。 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鄺超燃把脸埋进被子里,浑身的冷意越来越重,连带著呼吸都带著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靠家里的钱和势就能压下去的,比如林之砚眼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可就这么认输,他又不甘心。 黑暗里,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苏晚禾,林之砚,这笔帐,不算完。 鄺超燃一夜没有睡好,又懊恼,又羞愧,又觉得耻辱,自己竟然被一个穷小子嚇破了胆! 第二天他找来自己的哼哈二將张龙赵飞商议:“你们找几个人收拾一下那个姓林的,给他些顏色瞧瞧!” 张龙赵飞同时摇头:“不可!鄺少,那傢伙是一个亡命之徒,碰不得,一碰就爆炸!再说就我们这些人谁敢去啊?去了就是送命!” 鄺少说:“那我外面找人!” 赵飞说:“这种人动不得,一动就出大事。要么你要了他的命,要么他就会要了你的命。鄺少,你確定要赌命吗?” 鄺少一听说要命,心里的恐惧又增加了许多,感到浑身发冷。他鄙夷地说赵飞:“赌你个头啊!修理一下就可以了!” 张龙说:“不能啊鄺少,你动了他,他要么当场打死动他的人,要么他就会要你的命,他又不是傻子!” 听闻此言,鄺少的牙齿哆嗦了一下。 张龙赵飞问:“鄺少,苏晚禾你还要不要了?” “要!得不到的这种野味,我做梦都想!”鄺超燃心又痒痒的。 赵飞说:“如果你还想要苏晚禾,林之砚就动不得,千万不能动。一旦你动了他,先不管动的结果如何,苏晚禾便永远不可能了,她死也不会放过你,更不用说接受你了!” 鄺超燃觉得似乎有道理,这两个人將近二十年的情分,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张龙说:“选个日子,规规矩矩给苏晚禾道个歉,在苏晚禾那里找回些分数。以后慢慢再找机会!” 鄺超燃一边叼著烟,儘量掩盖著心里的恐惧不安。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女生宿舍楼下,鄺超燃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捏著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张龙赵飞远远地候著,给他打著眼色。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道里走,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像灌了铅——这辈子他从没给谁低过头,更別说这种带著屈辱的道歉。 402宿舍的门虚掩著,他敲了三下,听见海丽娜在里面问“谁啊”,声音发紧:“我找苏晚禾,我是鄺超燃。” 门开了条缝,海丽娜警惕地看著他,身后露出孟晓娟和齐亚芳的脸。苏晚禾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对著门,肩膀绷得笔直,手里捏著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划著名。 “苏晚禾,”鄺超燃的声音有点干,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我来……道歉。昨天是我混蛋,不该逼你,更不该把你往包间带。” 苏晚禾没回头,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宿舍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鄺超燃的手心沁出冷汗,又补充道:“这里面是我找的民俗资料,上次你说对杏树湾的老歌谣感兴趣……算是赔罪。” 海丽娜“嗤”了一声:“我们晚禾不缺这个。” 鄺超燃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强撑著笑道:“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对人不认真。但对你,我是真心的。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改,行不行?”他说著,竟微微弯了弯腰,姿態放得极低,“昨天的事,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了。” 苏晚禾终於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鄺超燃,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的东西,拿回去。”她指了指门,“以后別再来找我。” 鄺超燃捏著信封的手猛地收紧,里面的资料纸发出窸窣的响。他看著苏晚禾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头,却被想起林之砚眼神时的寒意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资料你留著,就算……就算我赔罪的诚意。”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下楼,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张龙赵飞凑上来:“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望著402宿舍的窗户,眼里闪过一丝狠劲。道歉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有的是耐心——等林之砚那股子狠劲泄了,等苏晚禾慢慢忘了那天的恐惧,总有一天,他能把这株带刺的“野味”摘到手。 鄺超燃走后,宿舍里几个女生又说开了,海丽娜说:“哎呀,晚禾,这林之砚真是帅呆了!有这么一个用生命护著你的人,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啊!人生如此,夫復何求?要是我是你我该幸福死了!” 孟晓娟正对著镜子涂口红,闻言转过身来,眼里闪著光:“可不是嘛!昨天在舞厅我看得清清楚楚,林之砚那眼神,嘖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跟要吃人似的,可落在苏晚禾身上时,又软得能掐出水。这种外冷內热的男人,最让人著迷了!” 齐亚芳推了推眼镜,翻著手里的《现当代文学》,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以前只觉得他闷,整天抱著书,没想到护起人来这么凶。你看他平时对苏晚禾多细心,笔记永远抄两份,食堂打饭总记得她不吃香菜,这种细节控,比那些只会送花的浪漫多了。” 张萌抱著抱枕往床上一倒,拖著长音感嘆:“我要是有这么个发小,从穿开襠裤一起长大,到大学还这么护著我,做梦都能笑醒!你看他昨天把外套披在晚禾身上那一下,苏晚禾往他怀里钻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好嗑了!” 刘芳刚洗完衣服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別说你们了,连我这向来对言情不感冒的都觉得甜。林之砚那股子『她是我的,谁也別想碰』的劲儿,比鄺超燃那种花里胡哨的追求靠谱一百倍。晚禾,你可得抓紧了,这么好的男人,別让人抢了去。杨晓燕可是昨天晚上一身短裙,明明就是要下手的节奏,你可不要掉以轻心了,別让人先下了手,该亲密接触就得接触,这是人的本性,男人更是如此!”没想到刘芳平时对言情不感冒,讲起这些来却一套一套的。 苏晚禾坐在窗边,听著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颊悄悄发烫,尤其是听刘芳说“亲密接触”的时候,她忽地想起昨晚上亲吻了林之砚的情景,不觉小心臟又咚咚咚地乱跳起来,感到嘴唇上还留著林之砚的味道。窗外的阳光落在速写本上,那里不知何时画了个小小的杏树枝椏,枝头上还停著两只挨得很近的小鸟。 从此以后,苏晚禾要么留在宿舍,要么和林之砚一起学习读书,要么泡在图书馆里,要么在砚禾湖畔,偶尔去市里玩玩,她几乎再不会一个人乱跑了,她也想起母亲说的“接触別人的时候要留个心眼,不要被別人骗了!”原来这些情况句句属实,確实有那么多別有用心的人。她现在明白所谓恋爱关係,就是有了亲密接触而已,那么以前的两个人真的不算什么! 鄺超燃有很长时间没有再来过了,那个李昊也好像很久不见了。反倒清净了许多。 后来有一次去教学楼的树荫下碰见了鄺超燃,他仍然热情洋溢,用一种要得到她的那种眼光看著她。教学楼后的树荫里飘著槐花香,苏晚禾抱著刚借的《民俗学概论》往图书馆走,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鄺超燃站在玉兰树下,没穿平日那身扎眼的白衬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著本卷了边的《中国歌谣集成》,倒有了几分学生气。 “苏晚禾。”他声音放得很轻,不像从前那样带著刻意的热络,“好巧。” 苏晚禾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开,却被他拦住。“我没別的意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上次在宿舍……是我太冒失了。”他低头摩挲著书脊,语气里带著点难得的侷促,“那天在舞厅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差点做了错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是真的后悔。” 苏晚禾没说话,指尖捏紧了书脊。 “我知道你不信我,”鄺超燃抬头时,眼里的执拗淡了些,多了点恳切,“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砚禾湖畔看你画芦苇就喜欢了,只是用错了方式。”他把手里的书递过来,“这是我找的歌谣集,里面有几页记著杏树湾的打麦號子,你或许用得上。” 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花瓣。苏晚禾望著他手里那本旧书,又想起他上次在公开课上认真批註《红楼梦》的样子,心里那道紧绷的防线,竟悄悄鬆动了一丝。她没接书,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鄺超燃眼里瞬间亮起光,却没再强求,只是把书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那我不打扰你了。”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背影里没了往日的囂张,倒像个得到些许原谅的孩子。 苏晚禾站在原地,看著石桌上的书,忽然觉得,或许人真的能改。她拿起书往图书馆走,没看见身后玉兰树后,鄺超燃回头时,嘴角勾起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晓燕自从舞厅吻了林之砚之后,她还是夜以继日地追隨在林之砚身后,虽然再没有那种机会,但是她明显感受到林之砚已经把她当做朋友了,一种介於正常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朋友,多多少少夹杂著些许曖昧的成分,就连苏晚禾也对她再没有敌意了。自从舞厅之后,杨晓燕感觉到她真的喜欢或者已经爱上林之砚了。这个男人平时温婉尔雅,关键时刻真的靠得住!值得! 杨晓燕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林之砚的轨跡里。他去图书馆查《古代汉语》的註疏,她便抱著新闻系的《新闻採访与写作》坐在斜对面,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標点用法是不是和现代汉语不同”,指尖划过书页时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林之砚在食堂排队,她会端著餐盘自然地站到他身边,“听说今天的糖醋排骨是李师傅掌勺,你上次说他做的最地道”,话里带著只有两人能懂的熟稔。他去系办公室交论文,她恰好抱著採访稿出来,“周老师刚夸你那篇《诗经》解读有新意呢,能不能借我参考参考?” 她从不提舞厅的吻,只在细节里织网。林之砚熬夜写报告,清晨桌角会多一杯温热的豆浆;他隨口说想看某场纪录片,她总能提前弄到两张票,“我室友临时不去了,浪费可惜”。连苏晚禾都渐渐习惯——杨晓燕找林之砚,多半是討论课业,偶尔聊些新闻系的趣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株绕著藤蔓生长的菟丝子,温柔却固执地不肯挪开。 林之砚不是不觉,只是每次想划清界限,都会撞上她清澈又带著点委屈的眼:“我们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吗?”他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任由那份曖昧像砚禾湖的水汽,在朝夕相处里悄悄瀰漫。 季墨然老师是两天之后听说舞厅的事的,她嘴角上扬笑了笑,心里对林之砚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真了不起!是个有担当有勇气的男人!她对林之砚的偏爱更甚了。 季墨然在办公室批改英语作业时,指尖在林之砚的作业本上停顿许久。他的字跡遒劲工整,连语法纠错都用红笔標得一丝不苟,末尾还附了段对课文典故的补充註解,比教案还详尽。她拿起红笔,却没像对其他人那样圈画错漏,反倒在页边画了朵小小的鬱金香,笔尖划过纸面时带著点不自觉的轻柔。 下午的英语课,她提问时目光总在林之砚身上多停留几秒。讲到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她忽然笑了:“林之砚,你上次交的读后感里提到『爱是亘古长明的灯塔』,能不能给大家具体讲讲你的理解?”他起身作答时,她支著下巴静静听著,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红裙的褶皱上,像淌著层金辉。 课后林之砚来问期末论文选题,她从抽屉里抽出本泛黄的原版诗集:“这个版本的註解更贴合原意,你拿去看。”指尖递书时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她像没事人似的收回手,指尖却悄悄蜷了蜷,“下周三下午我有空,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她望著林之砚离去的背影,红裙裙摆隨著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几分。这份偏爱像杯加了蜜的柠檬水,藏在日常的点滴里,酸得恰到好处,又甜得让人忍不住回味。 第六十九章 做姐妹吧 林之砚回到宿舍后,很长时间才平復下来。他明知道鄺超燃就是图谋苏晚禾的美色,可苏晚禾就是早早认不清情况,为此他很生气。不过,今天晚上苏晚禾的突然亲吻却让他很大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吻和杨晓燕突然的强吻不一样,这个吻让自己窒息,窒息之后又觉得美妙无限。可是他还是有心理上的障碍,毕竟从三四岁到现在他们一直是无猜的,如今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多少有点不適应……不过后来第二次亲吻的时候,他自然多了,而且浑身颤抖,而且有兴奋…… 林之砚坐在床沿,指尖还残留著苏晚禾发间的清香。宿舍的灯昏黄,映著他泛红的耳根。从前给她讲题时拍过她的头,雨天共撑一把伞时胳膊碰过胳膊,那些接触都像山间清泉,坦荡又清爽。可方才那个吻,却像滚沸的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留著她的温度。第一次吻时的慌乱,像怕碰碎琉璃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第二次她踮脚凑过来,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弧度,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原来“发小”和“恋人”之间,隔著这样一道柔软的屏障。他想起小时候抢她的麦芽糖,想起高考后一起填志愿时的默契,那些旧时光忽然被染上了新的顏色。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或许不用急著调整,就像春芽顶破冻土,自然而然地,就长成了该有的模样。 第二天林之砚似乎有点不敢见苏晚禾,他觉得见了她自己会羞涩的。但是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因为那个吻而洋溢著兴奋和幸福!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砚禾湖畔的长椅上就落了两个身影。林之砚捧著英语课本,声音低沉地念著长难句,苏晚禾坐在旁边,指尖无意识地绕著辫梢,目光却总偷偷瞟向他滚动的喉结。 “这里错了。”他忽然停住,侧过头时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角。苏晚禾猛地缩回视线,脸颊发烫,听见他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课本上的单词,“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从前並肩背单词,胳膊肘撞在一起也只当寻常,如今不过是指尖擦过,却像有电流窜过,引得林之砚耳尖发红,赶紧收回手去,假装翻书掩饰慌乱。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林之砚写论文时,苏晚禾就在旁边画速写,偶尔抬头看他,总能撞见他早已望过来的目光。视线撞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是偷偷笑,像藏著颗甜得发腻的糖。 有次他查资料时被难题困住,眉头紧锁,苏晚禾忽然凑过来,在他脸颊印下轻轻一吻。像蝴蝶振翅般的触感,却让林之砚瞬间红了脸,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他猛地转头,撞进她亮晶晶的眼里,那点因难题而起的烦躁烟消云散,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別闹。”他低声说,声音却软得没力气,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发顶蹭著他的下巴,带著洗髮水的清香,他忽然觉得,那些晦涩的古籍註疏,竟不如怀里的温度来得真切。 傍晚散步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之砚牵起她的手,指尖相扣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走到僻静处,他会停下脚步,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著她贴近的心跳。偶尔情动,会低头吻她,从轻柔的触碰,到渐渐加深的眷恋,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升温,却总在最后一刻克制住——就像现在这样,拥抱时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亲吻时能尝到对方的呼吸,就很好。 苏晚禾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明白,原来恋爱不是非要轰轰烈烈,而是这些藏在寻常日子里的触碰,是他低头时眼里的温柔,是牵手时掌心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克制里,藏著的汹涌爱意。 杨晓燕在图书馆碰见他们两个,也常常自然而然地靠近,林苏二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就连杨晓燕也习惯了这样的存在。终於在一个只有她和林之砚的时候,她再次敞开了心扉。 砚禾湖畔的小树林里,暮秋的雨丝斜斜地织著,打湿了杨晓燕的发梢。她站在那棵见证过无数次相遇的合欢树下,手里紧紧攥著个牛皮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之砚撑著伞走来时,雨珠顺著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之砚。”她抬头时,声音被雨雾泡得发肿,睫毛上掛著的水珠顺著脸颊滑落,像没停过的泪。 林之砚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纸包——里面是她熬夜为他整理的《古代汉语》备考笔记,字跡里藏著她独有的认真,连难字的注音都用红笔標得格外清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数过了,”杨晓燕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剩一片潮湿的红,“从去年九月第一次在图书馆见你,到今天早上看见你给苏晚禾带的热豆浆,一共是二百四十一天。这二百四十一天里,我在你常坐的位置放过热咖啡,在你熬夜的自习室留过暖手宝,甚至……甚至学著苏晚禾的样子,织了条你未必会戴的围巾。” 她抬手抹了把脸,却把更多的雨珠抹进眼眶。“可我昨天才明白,有些东西学不来的。”纸包被她递过来,指尖抖得厉害,“就像她看你的眼神,带著十几年的光,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林之砚接过纸包时,指尖触到她的手,凉得像浸在雨里的玉。他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看著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雨水浇熄的烛火。 “我真的喜欢你啊!”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著哭腔,像迷路的孩子在雨里呜咽,“不是一时兴起,是看到你为苏晚禾挡在鄺超燃面前时,心里又疼又敬;是看到你啃古籍时皱起的眉,觉得连认真都那么好看;是……是哪怕知道没结果,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 雨忽然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杨晓燕上前一步,隔著半开的伞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最后抱一次,好不好?”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混著雨水的湿意,“就当……就当我没白来这一趟。” 林之砚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眼泪透过衬衫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总在他去图书馆的路上“偶遇”,总在他皱眉时递上解闷的笑话,总在他提起苏晚禾时,眼里飞快掠过的失落。 “之砚,”她忽然抬起头,雨珠和泪珠混在一起,顺著下頜线滑落,“我能……能再吻你一次吗?就像舞厅那次,让我记著这感觉,以后……以后就不惦记了。” 没等林之砚回应,她踮起脚,轻轻吻在他的唇角。很轻,带著雨水的凉和泪的咸,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心上,瞬间就化了。 “好了。”她鬆开手时,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却努力挺直了背,“我走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像你说的那样,和苏晚禾也是朋友。” 林之砚站在雨里,心头像被杨晓燕剜了一块肉,揪心的疼,疼得让他窒息!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树林,他的眼角湿润了。她没回头,可他分明看见,她抬手按在胸口,像在按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疼。雨丝缠在她的发间,像谁在无声地哭,连合欢树的花瓣都被打落,飘在她脚边,像一地碎掉的心事。 伞沿滴落的雨水打在纸包上,晕开了笔记里的红笔字。林之砚低头看著那片模糊的红,忽然觉得,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藏在雨里,连告別都带著化不开的湿意。远处的砚禾湖泛著灰濛濛的光,像谁哭红的眼,映著这没说完的遗憾,久久不散。 杨晓燕走出小树林时,雨还在下,她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浇在脸上,混著未乾的泪往下淌。刚走到湖畔的石板路,就撞见迎面而来的苏晚禾。 苏晚禾手里提著个保温桶,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猛地顿住。杨晓燕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瞼上,下巴和脖颈还掛著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晓燕?”苏晚禾的声音里带著迟疑,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你怎么了?淋雨了?” 杨晓燕別过脸,喉头髮紧,说不出话。苏晚禾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她想起林之砚方才说“晓燕找我有点事”时的凝重,想起杨晓燕这些日子里若有似无的退让。 “先进伞里来。”苏晚禾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软,“雨这么大,会著凉的。” 杨晓燕没动,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苏晚禾嘆了口气,抬手替她拂去发梢的雨珠:“我知道……有些事很难。但你別这样折腾自己。”她顿了顿,看著杨晓燕泛红的眼角,认真地说,“以前是我太小心眼了。以后……我们做朋友吧,像亲姐妹那样。” 杨晓燕猛地抬头,撞进苏晚禾清澈的眼里,那里没有敌意,只有真诚的疼惜。她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没再忍,任由它顺著脸颊滚落。 “嗯。”她哽咽著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 雨还在下,两把伞慢慢並成一把,两个身影並肩走在砚禾湖畔,水花溅湿了裤脚,却谁也没再说话。风里带著湖水的潮气,也带著点说不清的释然,像这场迟来的和解,终於在雨里落了地。 而杨晓燕最终还是和林苏二人做了朋友,慢慢的她也放过了自己,在图书馆一起读书,在餐厅一起吃饭……当然她也很知趣,有时候她就迴避,留给他们两个更多的私密空间……事实上她始终如一地关心关注著林之砚,也就是说她並没有放弃对林之砚好,而这种好也仅限於朋友之间。 这次告白是大二深秋的事,一直到大学毕业,杨晓燕竟然再没有找男朋友,虽然有那么多追求者,她都通通拒绝,包括富家子弟鄺超燃。鄺超燃曾经想追求她,被她呛了回去。 谁也没有想到杨晓燕居然是一个深情女子! 第七十章 砚禾湖月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一晃之间林之砚们已经到了大学四年级,这一年之后就要毕业了,为此他们的学习抓得更紧。在过去的三年之內,季墨然老师一直关注著孩子们的成长,也特別关注青睞著林之砚。 季墨然的办公室总飘著淡淡的梔子花香,三年来,林之砚去问问题的次数,比去图书馆的次数还多。她的红裙子换成了更显身段的收腰款,领口繫著细细的丝巾,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被春风熨过,比刚入职时多了几分成熟的艷,像枝头熟透的苹果,饱满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淌出蜜来。 林之砚写毕业论文卡壳时,她会泡杯龙井放在他手边,指尖划过他標错的引用出处,“这里的註疏该查《十三经註疏》,我办公室有影印本,拿去看”。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拂过心尖,她却总能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书页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代表系里去参加学术竞赛,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替他熨平皱了的衬衫领口,“答辩时別慌,你准备得比谁都充分”。镜子里映出她专注的侧脸,鬢角的碎发垂下来,带著洗髮水的清香,林之砚站在原地,闻到她身上梔子花香混著淡淡香水味,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她的关心像春日细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成长的轨跡里,温柔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而这三年內谁也没有见过季墨然老师有男朋友! 季墨然的办公室里,梔子花香混著午后的阳光,漫过书桌一角。她今天穿了条湖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裁得恰到好处,刚及膝的位置露出半截小腿,肌肤在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林之砚进门时撞见那抹亮色,耳尖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坐吧。”季墨然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些,指尖在毕业生去向表上敲了敲,“系里刚发了留校任教的申请通知,我看了你的成绩和论文,完全够格。” 林之砚拉开椅子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响。“季老师,我……” “你先听我说,”她打断他,抬眼时睫毛轻轻颤了颤,“你的专业功底扎实,性格又沉稳,留在系里做助教,將来前途不会差。我跟系主任提过几次你的名字,他对你印象很好,只要你点头,我去沟通,把握很大。”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小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落了串碎金。林之砚喉结动了动,终於抬头:“季老师,我想问问……苏晚禾她……” 季墨然手里的钢笔顿了顿,隨即恢復自然:“晚禾的成绩也不错,但留校名额有限,而且……”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这种事,向来是一人一个名额,很难兼顾。” 林之砚沉默了。他想起杏树湾的老槐树,想起苏晚禾说过想回家乡教孩子们读书的话。“谢谢您,季老师,”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我可能……想回原籍。家乡的中学缺语文老师,我想回去试试。” 季墨然的脸色明显暗了暗,握著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湖蓝色的裙摆隨著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露出的小腿线条愈发清晰。“之砚,”她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不易察觉的失落,“留在中海,平台不一样。而且……”她顿了顿,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我这里……也需要能帮上忙的你。”说这话时,她的眼睛蕴含著灼热的光! 林之砚的心猛地一揪。他看见她眼底的期盼,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却终究抵不过心里那片早已扎根的乡土。“对不起,季老师,”他轻声说,“我和晚禾……早就说好了。”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走著。季墨然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是我唐突了,尊重你的选择。”她站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腿,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水味,“那……祝你前程似锦。” 林之砚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钢笔落在桌上的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嘆息,混在梔子花香里,漫过整个午后。 周末的砚禾湖畔,晚风带著湖水的潮气,拂过岸边的垂柳。林之砚和苏晚禾並肩坐在长椅上,远处的路灯在湖面投下摇晃的光晕,像撒了一把碎银。 “季老师找我谈话了。”林之砚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长椅的木纹,“系里有留校任教的名额,她想让我留下。” 苏晚禾心里一震,握著他的手紧了紧,心里也像绷紧的一根弦,轻声问:“那你……” “我拒绝了。”林之砚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小微尘,“她说名额有限,只能留一个人。” 苏晚禾的呼吸顿了顿,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当然知道留校意味著什么——中海大学的教职,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是留在繁华都市的通行证,是比回到杏树湾那片黄土坡好上百倍的前程。 “你傻不傻啊……”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像小火星,“就因为我?你明明可以……”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林之砚打断她,抬手替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脸颊,“我答应过你的,毕业就一起回去。杏树湾的孩子们等著老师,你画的那些校舍图纸,总不能让它落灰吧?” 苏晚禾忽然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中海好,”她哽咽著说,“我知道留下来对你有多重要……可我一想到你要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就……” 后面的话被哭声咽了回去。她太清楚林之砚有多努力——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那些被翻烂的古籍,那些为了论文熬红的眼,都是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可他现在,却为了一句承诺,或者为了心底深处的爱,轻易放弃了別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林之砚轻轻拍著她的背,听著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傻瓜,”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没有你的地方,再大的城市也没意思。再说了,回去教孩子们读书,不也是挺好的事吗?” 苏晚禾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温柔,没有丝毫犹豫和不甘。她忽然凑上前,用力吻住他的唇,带著眼泪的咸涩,带著满心的滚烫,像要把所有的感激和爱意都揉进这个吻里。 林之砚紧紧回抱住她,感受著她的颤抖,感受著她唇齿间的温度。晚风拂过湖面,带来远处的蛙鸣,垂柳的枝条在两人身上轻轻摇晃,像温柔的祝福。 “林之砚,”她吻得气喘吁吁,额头抵著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却笑了起来,“以后不许后悔。” “不后悔!”他低头,在她眼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有你的地方,心才可以安定!” 湖水静静流淌,倒映著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此刻两人眼底的光——那是比都市霓虹更暖、更坚定的光,是关於承诺,关于归途,关於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放开彼此的手的篤定…… 林苏二人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已经到了不分你我离不开彼此的地步,有了亲吻和拥抱的滋养,苏晚禾变得越加清纯靚丽和成熟。林苏二人和杨晓燕的关係也越来越好,他们重点在学业上互相探討和鼓励,在生活上互相照顾和帮助,杨晓燕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林之砚的关心。苏晚禾也不再担心林之砚和杨晓燕单独待在一起了,她相信他们都不会越界。 计算机学院的李昊最终放弃了苏晚禾,和同系的一个姑娘成双成对了。 鄺超燃但凡有机会总是想和苏晚禾在一起,但他再也没有用过强,也就是说这三年內只要有机会他总是在追求苏晚禾,让苏晚禾知道他对她多么的痴情,他这样一直坚持著,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实际上他已经换了四五个女朋友了。毕竟他家有的是资金和资源。 有一次鄺超燃托人带给苏晚禾一封信,大约就是许诺只要她肯嫁给他,他就会在毕业后让她留在中海市,让她进他们家的集团公司,做高管,或者什么都不做,给她別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苏晚禾看完后隨手就扔进了垃圾桶!她嘴角露出一种鄙夷:“林之砚为了爱放弃了大城市的光明前程。你却为了別人的身体许诺荣华富贵!” 同宿舍的舍友们都一个个有了男女朋友,包括一向对言情冷淡的刘芳,也和一个法学院的男生在一起。 在这期间,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和大姐林之柔都在横远市成家了。因为路途遥远来去得四五天,林之砚都没有参加婚礼。就在林之砚上大四的这一年,他的二姐林之玲也从天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青云镇一所初中当了老师。全家人都高高兴兴的。 同时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也在为中县城成了家,大姐苏晚春在横远市成了家,苏晚禾都没有参加婚礼。二姐苏晚秋也就在前不久从严州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青云镇的初中当了老师,和林之玲在一个学校。 林苏两家的孩子们纷纷分配的分配,成家的成家,杏树湾的人们嘖嘖称讚,也难免有点嫉妒之嫌。不论怎样,这些孩子们上大学对杏树湾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很多人家都从这里看到了希望和出路,对自家上初中高中小学的孩子要求更高,抓得更紧了。特別是林之砚苏晚禾成了所有后来孩子们的榜样,大人们都会说:“好好学习,將来像讚赞燕燕一样上好大学,出来有出息……” 第七十一章 变故 秋天的这一学期,林之砚对学习读书抓得更紧了,他把绝大多数时间都投入到学习读书当中了。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当然,苏晚禾也一直跟隨和陪伴著他。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林之砚和苏晚禾固定的“阵地”。清晨七点的阳光刚漫过窗台,林之砚的《古代文学史》笔记上已经爬满了批註,红笔圈出的考点旁,密密麻麻写著不同版本的註疏对比。苏晚禾坐在对面,摊开的《现当代文学作品选》上,铅笔勾勒出的重点句旁,还画著小小的思维导图,把作家生平与作品风格串成清晰的脉络。 午饭往往是在图书馆角落的休息区解决,两个白面馒头配著一碟咸菜,林之砚总会把自己那份里的火腿片夹给苏晚禾,看著她小口嚼著,才低头啃起馒头,另一只手还翻著刚借的《文心雕龙》。傍晚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两人的草稿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林之砚的论文提纲改到第三版,苏晚禾的毕业论文选题报告上,导师的批语写著“思路清晰,可深入挖掘”。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带著桂花香,林之砚会给苏晚禾讲他新理清的楚辞源流,苏晚禾则分享她读到的现代诗里的巧思。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手里沉甸甸的书本压著指节,却压不住眼里的光——那是为共同的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踩出的踏实与明亮。 一月十五號,终於放假了。两个恋人手挽著手高高兴兴回到了杏树湾。 苏晚禾一进自家的院门就大声喊:“妈,我回来了!”她是想撒娇。可是並没有人答应,她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还是没有人答应。这时门帘揭开,苏文玉出来了,他脸色凝重,脸上挤出来一些快乐,说:“燕燕回来了!” 苏晚禾好奇地问:“爹,你怎么没有开铺子去?” 苏文玉闷闷地说:“你妈妈病了!” “啊?”苏晚禾吃了一惊,赶紧跑进去。 炕上,苏母头朝外躺著,看见苏晚禾,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燕燕回来了!” 苏晚禾一下爬上去,抓著母亲的手焦急地问:“妈,你怎么了?怎么躺在炕上?” 苏母侧著脸,挤出笑容:“也没有什么,就是这右半个身子动不了了,不知道咋回事,几个月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苏文玉慢慢告诉苏晚禾她母亲的病情——从年前的九月份有一天突然发现她的右脚走起路来没劲,而且向外甩得厉害,起初还以为是脚麻了,结果一天天不见好。先是吃梁家墩梁先生的中药,吃了一个多月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渐渐的连右胳膊也没力气了。就到青云镇的县中医医院去检查,怕是脑梗,ct检查显示也没有梗塞现象。又做血液化验,都没有什么异常。心臟肝胆脾肾的彩超都没有什么问题,医生们也摸不著头脑,打针输液都不起作用。十月份又到横远市人民医院住院检查,都搞不清楚原因,眼看著人一天天不行了。右腿右胳膊渐渐动不了了,肌肉也萎缩了。现在整个身体右侧无法动弹,虽然左侧的手脚都能动,但是走不了路。横远市人民医院的专家也眾说纷紜,无一定论。有的认为伤了神经,有的认为是脑梗塞症状……已经在横远市住院半个月,之前在县中医医院住院四五次了,始终不见效…… 苏母试图抬抬右手,手腕却只微微颤了颤,像被无形的线缚住。“刚开始还能扶著墙挪两步,”她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现在连端碗水都费劲。夜里总抽筋,右胳膊一阵阵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想挠都抬不起手。” 苏晚禾摸到母亲的右手,指节僵硬,比左侧的手凉了许多,肌肉鬆垮得像失了水分的菜叶。“吃饭也费劲,”苏文玉蹲在炕边,菸袋锅在鞋底磕出闷响,“右边嘴也不利索,嚼东西总从嘴角漏。医生说让多按摩,可她疼得厉害,一碰就齜牙咧嘴。” 苏母望著屋顶的椽子,眼角的皱纹里积著泪:“上个月还能勉强坐起来,这几天连翻身都得你爹帮忙。现在一会儿也离不开你爹,这个月你爹把铺子连房子货物都卖掉了,卖了一万多块钱。夜里睡不著,就瞅著窗纸上的月光,想著现在就你还没有稳定下来,等今年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我也就放心地走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右侧的肩膀却纹丝不动,连捂嘴都做不到。 一听到母亲说“放心地走了”,苏晚禾的眼泪唰唰就流了出来,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眼泪烫得母亲瑟缩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竟成了此刻最让人心碎的“能动弹”的证明。她怎么也没想到就走了一个学期,回来后母亲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像是被刺了一刀,揪心的疼!……父母亲怕影响晚禾,从来不让哥哥姐姐们写信告诉她! 林之砚回家休息了一下,下午母亲也告诉了他苏母生病的情况。饭后他和母亲一起去看望苏母。林母坐到炕沿上问:“他婶子,今个你觉得好些了没?” 苏母转过头来,笑著说:“还就这么个样子!唉——”苏母看见林之砚,眼里忽然有了光,说:“赞赞来了!” 林之砚赶紧走上前,打招呼:“苏婶!” 苏母左手抓著林之砚的手,转头叫苏晚禾:“燕燕,过来!”苏晚禾赶紧过来,苏母拉著苏晚禾的手,吃力地说:“赞赞,燕燕,你们两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现在二十三了,我们一直看著你们一起长大,你们从小就要好,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的,如果能在一起就在一起,我也没有啥扯心的了!”说著她把苏晚禾的手递到林之砚的手里。林之砚握著苏晚禾微凉的手,苏晚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林之砚指尖能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苏婶的话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那是把女儿全然託付的重量,是病榻上最恳切的期盼。他侧头看苏晚禾,她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忽然攥得更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守好她,这辈子护她周全。 苏晚禾的眼泪糊了满脸,母亲把她的手放进林之砚掌心时,那温度烫得她鼻酸。她望著母亲苍白的脸,又看看林之砚紧抿的唇,忽然明白,往后的路再难,有他牵著,就一定能走下去。 晚上苏晚涛两口子也来了,他们向林母和林之砚打了招呼。他摸了摸母亲的脉搏,看了看母亲的情况。林之砚问:“苏大哥,这种情况,中医上怎么说?” 苏晚涛说:“中医一般叫做萎症,多数原因就是五臟受损,气血津液不能濡养筋脉肌肉,导致肢体不用、肌肉枯瘦。经过医院多次检查,五臟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大问题,妈的这个病有点罕见,十分奇怪。” 林之砚说:“苏大哥,那就先用中医的治疗办法调理吧!比如针灸推拿按摩……完了到省城或者到京都大医院让专家们会诊一下!” 苏晚涛说:“中药已经吃了很多了,每天晚上我也过来按摩,就是不见效。针灸医生很少,青云镇中医医院里没有针灸医生,我自己也没有学过,唉~”他嘆息自己学的不够好,学艺不精,现在连自己母亲的病都束手无策,感到非常惭愧!並发誓现在开始学针灸!跟书学,也得跟个针灸医生学。 暮色漫进厨房时,苏晚涛已经把药罐架在了煤炉上。砂锅是母亲从前熬粥用的,內壁结著层浅褐色的药垢,他用清水洗了三遍,才把抓来的当归、黄芪、地龙等药材倒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药香很快漫了满屋,带著些微的苦涩。他守在炉边,时不时用筷子搅一搅,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煎够时辰后,他把药汁滤进粗瓷碗,晾到温热,才端进里屋。 苏母半靠在枕头上,苏晚涛用左臂揽住她的肩,右手端著碗,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药汁顺著嘴角漏出来,他就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妈,慢点喝,这药比上次多加了味伸筋草,应该能松筋骨。”他声音放得极柔,眼里的红血丝在昏灯下格外清晰。 餵完药,他又坐在炕边给母亲按揉右腿,指尖陷进鬆弛的肌肉里,力道均匀得像丈量土地。窗外的月光爬上他的手背,那双手此刻温柔得能托住一片羽毛。一边给母亲按摩,一边又忽然想到——林之砚说的对,青云镇没办法横远市没办法,就去省城,金城没办法就去京都,大医院总会有人识得这个病的,能诊断出来病因,总能找到治疗的办法。春节一过就去省城。苏晚涛下定决心。 苏晚禾跟著林母林之砚到了林之砚家,在林之砚的小房里,她伤心地委在林之砚身上,小声地啜泣。林之砚把苏晚禾揽在怀里,指尖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带著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心里憋屈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些。”他低声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闻著她发间熟悉的皂角香,“苏婶不会有事的,我们再想办法,去省城,去京都,总会有办法的。” 苏晚禾哽咽著摇头,声音埋在他胸口:“我怕……我怕来不及……她还没看到我毕业,还没看到我们……” “会看到的。”林之砚打断她,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目光坚定得像山,“等开春回学校,我就去查所有的资料,联繫最好的医院。毕业我们就回来,守著她,陪她慢慢好起来。你忘了?苏婶还等著看我们在杏树湾种的杏树开花呢。等著看到你和我……”听到这一句,苏晚禾緋红了脸。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杏树,枝头画满小小的花苞:“你看,等明年春天,它就开花了,苏婶肯定能看到。” 苏晚禾望著那棵画,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翘起来。林之砚把她重新揽进怀里,紧紧抱著,仿佛要把自己的力气都传给她:“有我在,什么都別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安静得像一首温柔的诗。 对於苏晚禾来说,这个春节是沉重的。好在林之砚一直陪著她,鼓励著她,安慰著她。 正月初六,苏文玉苏晚涛和苏晚秋陪著苏母去了肃省省城金城,他们总共带了苏晚涛苏晚海苏晚春各自东拼西凑加上苏文玉卖掉店铺的钱,共计五万元,在肃省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內科住了院。 他们走后,家里只有苏晚禾一人,林之砚经常过来陪她。此时苏晚涛夫妇另有自己的房子。 暮色刚漫过杏树湾的土坯墙,林之砚就揣著两个烤红薯往苏晚禾家去。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堂屋的电灯拉绳垂在半空,暖黄的光打在空荡荡的炕桌上,苏晚禾正坐在炕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娘蒸了红薯,给你拿了两个。”他把红薯放在桌上,热气腾起的白雾里,看见她眼底的红。自家人去了省城,这屋子就空得发慌,夜里总听见风颳过窗欞的声响,她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林之砚搬了张板凳坐在炕边,从书包里掏出《古代汉语》,“我看书,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苏晚禾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后半夜风大了,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她忽然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声音发颤:“之砚,我怕。” 林之砚合上书,摸了摸她的头:“要不……去我家睡吧?我二姐玲姐在家,她睡东炕,你跟她挤挤。” 苏晚禾抬头时,眼里还蒙著水汽。跟著他穿过寂静的村道,林家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暖光漫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进了屋,林之玲正在看书,见了苏晚禾就笑:“燕燕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我这就铺被褥。” 夜里躺在林之玲身边,听著隔壁屋林之砚翻书的沙沙声,苏晚禾忽然就踏实了。天亮时她醒得早,推开林之砚的小房,看见他和衣睡著,胳膊底下还压著那本《古代汉语》,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细雪。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原来,安稳就是他在身边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第七十二章 冬暖杏湾 苏晚涛们走了后,林之砚一直陪在苏晚禾身边,安慰著她,鼓励著她。白天他们在苏晚禾家,晚上就带苏晚禾到自家,让她和二姐林之玲一起睡。苏晚禾仍然感受著家的温暖。 大约第十天,苏晚涛一个人先回家了。苏晚禾迎上前赶紧问:“大哥,妈的病怎么样了?他们怎么没有回来?” 苏晚涛面露笑容说:“没事,经过医院检查,判断是腰椎间盘突出严重,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导致右侧神经失灵,导致肌肉萎缩。五天前做了腰椎手术,这几天一直在恢復中。估计出院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苏晚禾听闻此言,终於鬆了一口气,心情也逐渐好起来了。苏晚涛说完就回了自家的院子,恰好林之砚进来了,苏晚禾开心地告诉了他,林之砚也放下心来。苏晚禾特別开心,一下子扑进林之砚的怀里,狠狠地亲了他一下。 苏晚禾家的炕桌被擦得鋥亮,阳光透过窗欞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林之砚正给她圈画《现代汉语》里的难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著灶台上水壶的轻鸣,像支安稳的曲子。 “这个复句划分总弄错,”苏晚禾皱著眉戳了戳书页,林之砚便拿起铅笔,在例句旁画了棵小小的“树”,“你看,主谓短语是主干,修饰成分像枝椏,这样是不是清楚些?”他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角,两人都笑了,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暖。 午后的时光总过得慢。林之砚帮著扫院子,苏晚禾就蹲在廊下择他带来的青菜,偶尔抬头看他扬起扫帚的身影,嘴角总忍不住往上翘。学做饭时更是热闹,苏晚禾往锅里倒油,油星子溅起来,她嚇得往后躲,林之砚伸手就把她护在身后,自己却被烫红了手腕。“我来我来,”他笑著把她推到一边,笨拙地翻炒著鸡蛋,金黄的蛋液裹著葱花,香气漫了满院。 正忙得团团转,院门口忽然传来轻笑声。林之玲站在那儿,看著苏晚禾踮脚给林之砚擦汗,林之砚反手替她理好额前的碎发,两人配合著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娘让我来叫你们回家吃饭,”林之玲走进来,目光落在那盘卖相不算好却透著暖意的炒蛋上,眼底漾起欣慰的笑,“看来不用叫了,你们这儿比家里还热闹。” 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林之砚挠了挠头,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二姐尝尝?晚禾教我的。”林之玲笑著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心里却默默嘆著——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好得像一个人,如今眼里的牵掛藏都藏不住,往后啊,定是能成的。 回到家,林之玲把这光景学说给爹娘听,林母纳鞋底的线顿了顿,望向窗外:“赞赞和燕燕,打小就亲,能走到一起,是福气。”林父抽著香菸,嘴角也噙著笑,烟圈慢悠悠地飘向房梁,像把多年的期盼都裹了进去。 夜幕降下来时,炕桌上的书本换了模样,林之砚在写毕业论文提纲,苏晚禾趴在旁边看他写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握笔的手。忽然停电了,屋里只剩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之砚,”苏晚禾忽然凑上前,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今天真好。”没等他回应,她已经踮起脚,轻轻吻住了他的唇。这一次没有慌乱,只有绵长的温柔,像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心意,都揉进了这带著煤油烟气的吻里。林之砚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腰,感受著她贴近的心跳,窗外的风颳过树梢,屋里的煤油灯轻轻摇曳,把这一刻的温暖,拉得格外长。 十点钟了,林之砚帮著苏晚禾收拾好门窗,就又和苏晚禾回到自家,让她和二姐一起睡。 第二天中午孙完虎和乔红儿来了,提著一个包,是给苏母买的营养品。乔红儿已经毕业了被分配到青云镇的县中医医院里做了一名护士。孙完虎也毕业被分配到卫中县城的工商银行里上了班。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今天过来看看苏母,没想到苏母去了省城治疗。 苏晚禾给孙完虎和乔红儿倒了水,炕桌上摆著一盆油果子,香气漫了满屋。“你们是没瞧见,前几天在县城碰到李发海,”孙完虎咬了口油果子,碎屑掉在衣襟上,“当年总抄我数学作业的傢伙,现在开了家农资店,雇了两个人,见了我还问你们两个呢,说后悔当初没听余老师的话好好学。” 乔红儿擦了擦手,接过话头:“於金菊你还记得不?高中总扎俩麻花辫那个,上次去卫中县培训碰到了,嫁了个医生,怀里抱了个胖娃娃,说在县医院药房上班,日子过得踏实。就是提起姚广志,嘆了好几口气——听说他做生意赔了,现在在工地搬砖呢。” 苏晚禾轻轻碰了碰林之砚的胳膊,低声道:“初中去世的那个杨志森,他妹妹去年考上了咱们学校,跟我提过,说哥总在梦里教她做物理题。” “说起来,田国河在省外贸上班,前阵子寄了包南国糖来,”孙完虎赶紧岔开话题,“还有姚菊花,听说跟梁广元分了,嫁去了邻省,开了家服装店,同学们说生意很好,看著挺红火。” 乔红儿笑了笑:“最没想到是孙万兰,当年跟李河民早恋被余老师抓去谈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俩人在县城开了家超市,去年国庆同学会见了,哦,你们两个没有回家,她抱著娃给我们递喜糖,余老师还坐主桌呢。” 林之砚说:“明子和乔黑儿也秋天毕业呢!” 孙完虎接著说:“明子一定要和我上同样的学校,结果上了河中金融专科学校。” 乔红儿说:“黑儿也学了护理,今年秋天毕业,金城医学专科学校。她想留金城。” 四个年轻人围著炕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著旧人旧事,油果子的香气混著窗外的寒气,把那些青涩的、遗憾的、温暖的过往,都酿成了唇边的嘆息与笑意。苏晚禾看著林之砚眼里的光,忽然懂了——所谓同学一场,就是多年后再聚,还能笑著把当年的糗事翻出来晒,仿佛那些日子从未走远。 苏晚涛在梁家墩梁先生的诊所里上了七八天班,又去了省城医院。三天后苏文玉苏晚涛苏晚秋陪著苏母回家了。班车坐到青云镇,他们叫了一辆桑塔纳拉著回到杏树湾的。 林母和苏晚禾的大嫂在苏家门前放了一大堆火,大家扶著病人让大火燎了燎,意思是把晦气都冲一衝。一起陪护的苏文玉苏晚涛苏晚秋都来回在大火上燎了,然后才扶著病人进了门。 家里被苏晚禾的大嫂收拾得温暖如春,也乾净整洁。苏母被扶著躺在了炕上。大家才坐下,林沐然也来了。苏晚禾和林之砚忙著给大家倒水。林母对苏母说:“他婶子,这手术做了就好了,过段时间就应该能够下地走路了!” 苏母躺著说:“但愿能好起来吧,把你们也操心著!把娃们也害著!” 林母说:哪里的话,只要你好起来就好!” 林沐然坐在炕沿,笑著对苏母说:“他婶子,你这手术做得及时,我听县医院的医生说,这腰椎压迫神经的病,只要术后好好休养,恢復起来快得很。你看之砚和晚禾,俩孩子马上毕业回来教书,往后有的是时间陪你说话解闷。” 林母跟著点头,手里剥著橘子,把最甜的几瓣递到苏母嘴边:“就是这话。等天暖和了,让娃们用架子车拉你去村口晒晒太阳,我给你纳双软底鞋,走路稳当。晚秋心灵手巧,给你织件新毛衣,保管暖和。” 苏文玉在一旁抽著烟,眼里的愁云散了大半:“多亏了大家惦记,这趟去省城,苏晚海特意託了个同学找了专家,不然我们心里还没底呢。” 苏晚禾握著母亲没力气的右手,轻声说:“妈,我每天给你读故事听,就像小时候你哄我睡觉那样。之砚说他会查康復按摩的法子,天天给你按腿。” 林之砚在一旁接话:“苏婶放心,等我们毕业回来,就在镇上教书,天天能来看你。” 苏母看著满屋子关切的笑脸,眼角湿了湿,嘴角却慢慢翘起来。烟火气漫在屋里,混著橘子的甜香,把两家几十年的情谊,烘得愈发醇厚。 这次省城医院看病来去二十几天,苏家总共花了拼借的四万元,还剩一万块钱,这以后的吃药康復没问题。 出院的时候,医生让买了一个辅助走路的机器,扶著它人不会摔倒。休息了一周后,苏母让苏文玉搀著,开始扶著这个东西慢慢走路,右侧手脚也有了些力气,自己还能上厕所。看著母亲已经能够走路了,苏晚禾心里特別开心!心上的愁云散尽,一家人也都高高兴兴的。家里有苏文玉苏晚涛苏晚秋照顾,苏晚禾也放心了,两天后她和林之砚回了学校。 第七十三章 心繫故土 两人回到中海大学时,辅导员季墨然的消息就传到了宿舍——系里安排大四学生提前进入实习阶段,林之砚和苏晚禾被分到中海大学附属中学,分別担任高一语文实习老师和初二班主任助理。另外本学期是整个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除了毕业论文之外,还有三门课必须过关,那就是《比较文学原理》、《训詁学》、《民间文学概论》,相对而言本学期的课程量並不重。林之砚和苏晚禾多是一边实习一边读书。 附属中学的红砖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晨读的铃声像滴进清水的墨,在校园里慢慢晕开。林之砚第一次走进高一(3)班教室时,后排几个男生正偷偷传看漫画,见他抱著《唐诗宋词选》站在讲台前,眉眼清俊得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忽然就静了。 他没急著讲课,反而指著窗外的玉兰花笑:“你们看那花,开得张扬,落得也乾脆,像不像李白写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学生们愣了愣,后排那个总爱睡觉的男生忽然举手:“老师,李白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不想写作业?”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林之砚却认真点头:“他何止不想写作业,连皇帝的召见都敢推。但他心里装著天地山河,所以写得出『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天的课,他没讲课本里的《蜀道难》,却讲了李白仗剑走天涯的故事,末了在黑板上写“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粉笔末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落了场细雪。 苏晚禾在初二(1)班的日子则像浸了蜜的春茶,清甜里带著韧劲。班里女生因身材瘦小总被欺负,她就带大家读《简·爱》,说“灵魂没有高低,就像茉莉和牡丹,各有各的香”;男生打球摔破了膝盖,她蹲在医务室帮著涂药水,听他们吹嘘“刚才那个三分球帅不帅”,眼里的笑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没过多久,“林老师的课能听出江湖气,而且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苏老师知道所有女生的小秘密”就在校园里传开了。有次林之砚讲《兰亭集序》,说到“死生亦大矣”时,坐在前排的女生红了眼眶——她父亲前阵子病逝了,总觉得生活没了盼头。课后林之砚把她叫到办公室,递上本《苏軾词集》,扉页上写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那女生后来在周记里写:“原来难过的时候,真的可以从诗词里找到勇气。” 苏晚禾的办公桌就在林之砚隔壁,改作业累了,她就端著搪瓷杯过去,看他对著学生的病句皱眉头,指尖在纸上画来画去,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你看这孩子写的,『我妈像头老虎,每天催我写作业』,”林之砚笑著把周记推给她,“比喻倒是生动,就是把他妈气到找来了。” 苏晚禾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红了脸:“那你怎么劝的?” “我说老虎也有温柔的时候,比如捕猎回来,总会把最肥的肉留给小老虎。”林之砚拿起她的保温杯,帮她续了些热水,“后来那孩子跟他妈道了歉,还写了篇《我的虎妈》,被当作范文在班会上读了。”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办公室里的墨水味混著苏晚禾带的桂花糖香,像首安静的诗。 一个傍晚,林之砚刚把批改好的试卷放进抽屉,就见季墨然站在门口。她穿了件香檳色的连衣裙,外面罩著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美。 “之砚,有空吗?”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系里新到了批外文诗集,有本叶芝的原版,你上次说感兴趣。” 林之砚想起苏晚禾还在等他去食堂,刚要开口,季墨然却先笑了:“晚禾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你帮我整理资料,让她先去吃饭。” 办公室的梔子花开得正盛,季墨然把诗集放在桌上,书页间夹著张音乐会门票。“周末有场萧邦的钢琴独奏,”她的指尖划过门票边缘,“我记得你喜欢古典乐。” 林之砚的目光落在那本《叶芝诗选》上,封面上的字跡烫金,却晃得他有些不自在。“季老师,谢谢您。”他站起身,“但我周末要和晚禾去图书馆查资料,毕业论文的提纲还得再改改。” 季墨然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成对走过的学生,忽然轻声说:“之砚,你在附属中学的课,我去听了三次。” 林之砚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你讲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眼里有光。”她转过身,目光坦诚得让他无处躲闪,“那种光,我在很多学生眼里见过,却只有在你身上,看到了不肯被磨灭的韧劲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系里在討论留任名额,我再次向主任推荐了你。留在系里当助教,或者附属中学的编制,你都可以选。名额仍然只有一个。” 空气仿佛凝固了,梔子花香浓得有些发闷。 季墨然期待或者更有別的含义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带著些微的柔软。 林之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苏晚禾趴在图书馆桌上,指著《乡土中国》说“费孝通先生说的『根』,就是我们要回去的地方”。 “季老师,您知道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歉意却无比坚定,“晚禾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出来上大学……如果我扔下她……” 季墨然握著窗沿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几片,像谁嘆了口气。“就因为她?”她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之砚,你的才华不该被困在杏树湾那种小地方。留在中海,你能接触到最好的资源,能走得更远。” “或许。”林之砚拿起桌上的诗集,轻轻放回她手边,“能让家乡的孩子多认识几个字,也许比『走得远』更重要。”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著他的手站在村口,说“读书是能让人抬头走路的事”。那时他就想,长大了要回来,让家乡的孩子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去寻一盏灯。 季墨然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她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明白了。是我太执著於自己眼里的『好』,忘了问你们想要什么。”她把那张音乐会门票塞进诗集,推到他面前,“这个……还是留著吧,或许哪天你想听了。” 走出办公楼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苏晚禾正站在香樟树下等他,手里提著两个刚买的肉包,见他过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季老师找你说什么了?我买了你爱吃的薺菜馅。” 林之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包子,指尖触到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说我们实习报告写得好,还说……想留我在中海。” 苏晚禾咬了口包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要回去种杏树。”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你画的图纸上,教室后面不是留了块空地吗?” 苏晚禾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被春风熨过,和当年在杏树湾的老槐树下,说“我们一起考大学”时一模一样。晚风吹过香樟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远处传来附属中学的晚自习铃声,清脆得像串银铃。 林之砚知道,季墨然说的“远方”或许真的很好,但他更想牵著苏晚禾的手,走回那片埋著初心的土地。那里有等著他们的孩子,有要种的杏树,有比“前程”更重的——彼此眼里不变的光。 傍晚的香樟道上,暮色正一层一层漫上来。苏晚禾抱著《民间文学概论》往宿舍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禾。”鄺超燃的声音带著些微的喘息,他斜倚在路灯杆上,义大利手工西装的袖口隨意挽著,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中闪著光,“听说季老师找林之砚谈留任的事了?” 苏晚禾停下脚步,蹙眉看著他:“有事吗?” 鄺超燃上前一步,语气里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我爸认识教育局的人,想让你留在中海大学附属中学,一句话的事。”他从钱夹里抽出张黑卡,在指尖转了转,“不止这些,市中心的公寓、代步车,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风捲起地上的香樟叶,打著旋儿掠过两人脚边。“条件呢?”苏晚禾的声音冷得像浸了水的玉。 鄺超燃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笑了笑:“很简单,跟林之砚断了,做我的女朋友,將来嫁给我。他给你的,不过是杏树湾的土炕;我给你的,是整个中海的霓虹。” 苏晚禾忽然笑了,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鄺同学,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比霓虹金贵多了。”她抱著书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在晚风里不肯折腰的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