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诉》 第1章 你真是饿了! “上周六,你说你出去见客户,结果呢,又去跟她鬼混了,还手拉手去买橘子,这就是你说的见客户?” “不,你看错了。” “哪看错了?我都拍下来了,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 “你真的看错了,买的不是橘子,是橙子,她不爱吃橘子。”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爆发出来的是一段优美的中国话。 律师吴正勇不紧不慢地吹著保温杯里的枸杞,入行多年的他,面对这鸡飞狗跳的离婚谈判场面,他早已能等閒视之,心中毫无波澜。 他轻嘬一口枸杞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徒弟周策,发现这小子目光怔忡,显然是走神了。 老吴用膝盖在桌子下面用力撞了周策一下。 周策才转头看来。 老吴瞪著牛眼看他,表情超凶。 可周策却还是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 老吴都服了,这小子看不懂眼色吗?要是被客户看见了,又得说他们不专业了。 可他却不知,此刻周策视野上方正飘著一行字【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50%……】 老吴不再理周策,他转头对男方说:“王先生,我们真的是非常有诚意跟您协商的……” 王先生不等老吴说完,便语气非常冲的打断道:“什么诚意?有什么诚意?我需要你给我什么诚意?我们家的事情,用得著你们这些外人插嘴?” 老吴噎住。 王先生指著老吴和周策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律师为了赚点律师费,就恨不得拆散天底下所有家庭是吧?你们还有没有道德和良心?” 挨骂是律师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老吴很明智地没有选择还嘴。 但女方李淳却听不下去了:“我们家为什么散掉,你心里没数吗?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你也承诺过会跟她断掉,结果呢?你心里真的有我们这个家吗?” 王先生理直气壮爭辩道:“你懂什么!她有资源,有门路,懂得也多,多少人想求这门路还求不到呢。 “断掉?呵,家里日子怎么过,靠你当老师那点工资吗?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才牺牲自己的,不然我不能找个年轻点的吗?她大了我12岁啊!” 正在研究视野中莫名其妙出现这行文字的周策,也被吸引地抬起了头。 为了家庭,出卖身体? 合著这哥们干的还是个技术工种! 反倒是老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做律师这么多年,除了鬼他没见过,其他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李淳听得阵阵噁心,她嫌恶道:“你真够无耻的。” 周策都没心思关注那行文字了,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给你带来了很多经济方面的利益?然后,你把挣来的钱很多都花在了家里?” 王先生指著周策鼻子骂:“关你什么事,用你开口?资源这种东西是说给马上就能给的吗?你懂什么!” 周策也碰了一鼻子灰。 “好了。”李淳抬了抬手,她疲惫地说,“我接受不了这样无耻的关係,也接受不了你的背叛和对我的羞辱。王盛强,我明確告诉你,我们的婚姻已经无法继续了。 “以后你跟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能拿到什么样的资源和好处,都是你自己的,与我无关。但现在,能不能给我们双方一个体面的收场?” 王先生盯著李淳,数秒钟之后,他才用冰冷的语气说:“那你別想分走我一分钱。” 一直嘬枸杞水的老吴终於开口了,他放下保温杯,说:“王先生,这不叫你的钱,婚后双方各自取得的,包括共同添置的財產,都属於夫妻共同財產,您……” 不等他说完,王先生便不耐烦地打断:“既然不可能,你还开什么口?我就这一个条件!我是不可能在財產上让步的,你最多只能带走你自己卡里的钱。 “一起买的房子、车子,还有其他大件,你別想动,更別想拿走我卡里半分钱!我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以后別再叫我来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停留。 老吴长长地嘆了一声,说:“第二次谈判又失败了,看样子他是不会再来第三次了。李老师,我想我们只能走诉讼途径了。” 李淳神色变得黯淡。 周策微微摇头,要是客户愿意选择诉讼,也不至於来回谈两次了。 李淳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她问:“要很久吗?” 吴正勇点头:“现在你们区法院排在前面的案子已经超过三千个了,立案都很难,再加上调解、排期、开庭,第一次判离的概率非常低。 “所以我们只能等第二次起诉,这套流程又要走一遍,而且第二次诉讼时间还要更久。” 李淳有些不解:“为什么第二次要更久?流程不是一样的吗?” 吴正勇解释道:“因为第一次大概率是不判离的,所以涉及財產分割、抚养权等方面就不会细致审理,就走个过场,流程会快一些。第二次大概率是要判离的,这些东西就审的比较仔细,耗时往往更久。 “如果是分居一年再进行第二次起诉的话,那总时长肯定超过两年了。如果隔上半年,就提起第二次起诉,那也要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儘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听了这话,李淳脸上还是露出了明显的痛苦神色。 周策补了一句:“这还是在对方没有上诉的前提下,不然会更久。” 老吴瞪周策,你小子多什么嘴!虽然都是实话,可你也要看分什么场合。 老吴赶紧往回拉扯:“但至少诉讼能保障您的合法权益。” 李淳嘴唇轻轻颤了两下,她艰难地说:“所以……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婚姻关係,我还要持续两年?” 老吴嘆了一声,说:“您刚才也听到了,连你们共同购买的东西他都要独吞,他显然没有谈判的诚意,总不能让你一个没犯错的净身出户吧。离婚诉讼就是一场折磨人的消耗战,但现在除了诉讼,我们別无他法了。” 李淳痛苦地闭上眸子。 周策的心情跟著沉重下来,法律就是这样,所有的正义都伴隨著代价。所有你以为的胜利,其实都是惨胜。 他再度瞥了一眼视野里面的文字【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90%……】 老吴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去准备一下代理协议?” 李淳没有睁开眼,只是沉默著点了点头。 老吴顿时精神大振,但作为专业律师的他,立刻拿出了自己的专业性,他先是认真地点点头,而后满怀惋惜和遗憾地长长嘆息一声:“唉……” 最后,他才好似收拾了心情,对当事人郑重承诺道:“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一番多层次的表演结束之后,老吴转身离开,等背过当事人之后,他的兴奋之色就藏不住了。 我滴妈耶,终於开单了! 可周策却没有任何兴奋之意,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当事人身上。 等会客室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从李淳那本就憔悴不堪的脸上无声滑落。 此刻周策视野上方的文字终於变了【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100%……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李淳女士的离婚困境,分析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束手旁观。『对不起,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实习律师,俺啥也不会』。奖励:北大法宝一个月会员。】 【支线二:重拳出击。愤怒地衝出去给王盛强狠狠俩耳光,並唾弃『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奖励:堪比昏迷的睡眠质量和吃屎都香的极品味觉,限时三日。】 【支线三:没关係,我会出手。『出轨的老公,破碎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承诺去劝服王盛强同意协议离婚。奖励:客户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 周策呆滯了两秒,先確认一下自己没有出现幻觉,而后他才开始思考这三个选项。 这是自己做出选择之后,事件最有可能的发展走向,然后系统给出对应奖励? 如果自己选择了“束手旁观”,那接下来就是老吴拿著协议过来给李淳签,再然后就是走诉讼途径了。 所以系统才会奖励“北大法宝会员”,因为接下来自己要做诉讼准备工作,需要检索各类资料。 至於第二个“重拳出击”,周策顿感无语,律师又不是死士,才收多少律师费,至於这么玩命吗? 经常被拘留的朋友都知道,被拘留期间,那是吃不好睡不好。 所以系统非常贴心地奖励了“堪比昏迷的睡眠质量和吃屎都香的极品味觉”的技能,堪称是拘留时候的必备神技。 至於最后一项奖励--心理学专业知识(精英级)。 周策忍不住一阵心动,对律师而言,尤其是婚姻家庭方向的律师,心理学知识简直是最强辅助,甚至有些婚姻家庭律师团队会专门设置一个心理諮询师的岗位。 可看著第三个选项中“承诺劝服王盛强同意协议离婚”的要求。 看著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周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无力。 奖励实在太诱人,奈何任务难度太大。 “承诺……劝服……”周策再度审视著选项,下意识开启了法律人咬文嚼字的被动技能,“是只要给出『承诺』就行了?” 周策暗自思忖。 而后,他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再去劝劝?” “没用的。”李淳老师无奈地摇头,她苦涩道,“一个自恋型人格的人,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共情能力,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別人的劝导。” 但隨著李淳话音落下,周策清晰看见一个蓝色的泡泡从李淳老师头上冒出,朝著他疾驰而来! “轰”的一下,陌生的知识如同灌肠般席捲而上。周策大脑跟炸开似的,让他瞬间失神。 这一刻,周策脑子里面就只剩一个念头:“妈耶,卡bug成功了?” 第2章 男人这么惨吗? 【您已选择支线三,已获得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体验五分钟,完成任务后將固化为日常技能。】 周策眼前那三个选项已经消失不见了,视野中只剩下【心理学知识(精英级),5:00……4:59……】 他还以为自己卡bug成功了,没想到只卡出来一个限时技能,这个系统比他预估的要聪明。 周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胀裂一般,陌生的知识在他的大脑里面肆虐。 周策豁然看向大门,脑海中不断往外蹦著陌生的知识点:“王盛强,高尽责性、高神经质,低宜人性的人格特质。排斥情感价值的低开放性和追求物质的高尽责性,所以他会將財產视为婚姻的核心价值……” 周策眸中精光不断闪烁,对王盛强的人格特质进行全方面分析,並且预测其可能出现的选择。 “以他高神经质的人格特质,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是离婚,他也会敏感和焦虑,对不確定性的容忍度很低。 “他会选择推迟行动以减少不確定性的风险,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打完两场官司,甚至会用上诉或者管辖权异议等手段,来拖延离婚时间……” 周策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情况似乎比想像的更糟。 “可高尽责性的人格特性,又会让他追求確定性……確定性……法律的规定却是……”周策眸子陡然一震,一条新的思路铺在了他的面前。 周策不由心惊,心理学知识不愧是婚姻家庭律师最强辅助,竟然硬是在不可能的道路上找到了新路。 “李老师,您先坐一会儿,我再去劝劝他。” “还去?”李淳有些意外周策的执著。 周策却没时间回应,转头便匆匆出了会议室的门。 周策在走廊左右瞟了两眼,却不见王盛强的身影,他心中一沉,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他这个技能可只有五分钟的限时啊! 正巧这时,一个拿著资料的女孩走了过来。 周策抓紧问:“蓉蓉姐,有没有看见我们客户的老公王盛强?” 郑蓉蓉明显愣了一下,她问:“我前面看见吴律去打代理协议了,不是要走诉讼了嘛,你还去找他干嘛?” 周策说:“我想再去劝一次。” 郑蓉蓉上下好好打量了周策一番,而后说:“好小子,你现在也学会表演了?” 周策快速道:“不是表演,我没时间了,他在哪?” 郑蓉蓉拿著资料往那边一指,翻个白眼道:“他还能在哪,还不是在前台缠著柳柳要停车票唄,那抠门老哥就这两下子。” “谢谢。”周策快步往前台走去。 郑蓉蓉疑惑地看著周策的背影,她奇怪地嘀咕道:“这小子吃错药了?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琢磨不明白,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內。 办公室门外名牌上写著“高级合伙人--司清律师”。 …… “怎么就没有停车票?什么叫停车费用自己解决?是你们律所让我来的,总不能这个费用还让我自己拿吧?”王盛强振振有词。 前台小姐姐明明心里很想打死对方,可脸上却还不得不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我不管,要么跟上次一样,你给我出了,要么我就找你们领导投诉你。” 前台小姐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乳腺结节又大了几分。 “王先生,既然是我们请您过来的,停车费用自然由我们承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下去,我来支付。” 王盛强回头,见是周策走了过来,他顿感意外。他前面都发了那么大的一通火了,没想到这小律师居然还愿意出来主动给他付停车费。 “好。”王盛强面无表情地点头,有人付钱就行。 周策悄悄鬆了一口气,人还在就好,他真怕自己赶不及。而后他对著前台小姐姐点点头,示意接下来的事情他来解决。 前台小姐姐如蒙大赦,对著周策做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然后转头就拿起手机在小群里面吐槽起了这位奇葩的“抠门哥”。 电梯口,周策先去按了电梯,而后抬起眸子在视野里面看了一眼。 【心理学知识(精英级),倒计时:4:00……3:59……】 电梯开。 周策用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对王盛强頷首示意先请。 王盛强进入,周策后入。 电梯门关,王盛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是来劝我离婚的话,我劝你別白费功夫了,条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策顿了一下,脑海里面陌生的心理学知识疯狂涌动。 现在王盛强对夫妻共同財產產生强烈的拥有感,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婚的核心原因。 而要打破这种认知框架,就必须要触发他的认知失调,要让他的固有观点產生自我矛盾。 想到这里,周策故作轻鬆地说:“您別紧张,我不是来劝离婚的。只是前面听您说,李老师的工资並不高?” 王先生頷首:“怎么,你们担心她给不起律师费?” 周策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就是听说您的收入比她高很多?” 王盛强嘴角扯了一下:“对,所以我的存款也比她多很多。她老说她的钱都花在家里支出了,所以才存不下钱来,可她也不想想她才挣多少。” 周策表情没有明显变化,看著不停减小的电梯楼层数字,他说:“哦,那您有了解过离婚时候,夫妻共同財產会怎么分割吗?” 王盛强皱了皱眉:“不就是一人一半嘛。” “一人一半?”周策疑惑,“谁说一人一半的?” 王盛强也听得疑惑起来:“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人一半吗?不都是说一人一半吗?” 周策摇头:“当然不是,从来都不是。《婚姻法》经歷过好几次修正,可不管是刚建国时期1950年《婚姻法》,还是1980年,2001年。 “亦或者是现在的《民法典》婚姻家庭编,从来没说一人一半,说的都是照顾女方和子女。如果是一人一半,怎么能叫照顾女方呢?” “什么?”王盛强音调都变了,瞳孔更是骤然收缩,“什么叫照顾女方?” 周策看著他的反应,心中定了一下,他知道第一次打破对方的固有认知已经成功了:“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王盛强明显激动了,“我是问凭什么!难道就因为她们是女的,就需要照顾?就要多分財產?这是用性別来划分的?” 周策点头:“是。” 王盛强呆住,而后破防道:“那那群女的在网上鬼叫什么!这不是对男的不公平吗?男的这么惨吗?男的凭什么这么惨,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又算什么?” 周策没有回应。 王盛强抱著胳膊盘在胸前,头不停摇著:“不行,不行,这不公平,我辛苦挣来的钱绝对不可能给任何人。我是不会离婚的,我条件已经开出来了,她只能带著她卡里的钱走,否则我绝不会离!” 防御性姿势,周策看著对方的动作,心里做出判断。经过他的一番劝解,对方不肯离婚的意愿比前面坚决多了。 …… “司律,类案检索报告,我做好了,您过目一下。”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好。”郑蓉蓉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抬头看司清的背影,看著那动人的曲线,她扶了扶自己的腰,明明自己也经常健身,但就是比不上对方,她不得不感嘆好身材真的是天生的。 “还有事吗?”正在俯瞰落地窗下车水马龙的司清出声询问。 “没,没了,就是前面挺有意思的。吴律都去打代理协议了,可小周却突然衝出来去追那位抠门老哥了,说要再去劝一次。” “嗯?”司清果然转头了,白皙的下頜线在落地窗的光线衬托下显得有几分晶莹之感,“他主动?” 郑蓉蓉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来我们婚姻家庭部好几个月了吧,没见他这么主动过。” 司清转过身,目露思索:“他终於恢復过来了?” 郑蓉蓉摇头:“谁知道呢,但看著好像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也不知道他跟那抠门哥能谈成什么样。” 司清坐下来,翻阅著郑蓉蓉做的案例分析报告:“蓉蓉,如果说这世上有两类群体最不希望离婚,你觉得是哪两类?” “两类?”郑蓉蓉思索了一下,而后摇头,“不知道。” 司清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第一类是婚姻里面的弱者,这里的弱者指的是心理上的弱者,甚至有些经济上更占优势的人也会成为婚姻上的弱者。 “弱者心理上的不安全感非常强烈,他们害怕被拋弃,被否定,所以无论遇到多么糟糕的婚姻,他们都没有离开的勇气。” 郑蓉蓉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她琢磨道:“难怪很多人明明挣得挺多,长得也好看,条件也挺好,最后却沦为了舔狗。那……那另一类呢?” 司清道:“另一类就是夫妻里面收入高的那一方。结婚就意味著利益共享,个人收入就变成了夫妻共同財產。 “在婚姻存续期间,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共同財產,但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可都是打到自己卡上的,从实际財產支配上来说,地位是不一样的。 “可一旦要离婚,就要硬生生从自己的银行帐户里面拿钱出来给对方,而且这笔钱再也不属於自己了,共同添置的財產也要进行分割。 “所以对占据財產优势的那一方来说,他是不愿意,確切说是不捨得离婚的。” 郑蓉蓉一拍手:“那完了!那可是为了二十块钱停车费,能缠著前台半个小时,最后逼著柳柳给他交钱的抠门哥啊,他要捨得分割夫妻共同財產,那才真是见鬼了!” 说完,郑蓉蓉又不无担忧道:“小周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结果碰到这么个见鬼的货,他不会又得自闭吧?” 闻言,司清也轻轻蹙起了眉。 第3章 这位先生,你也不想…… 电梯里。 看著电梯下行的数字显示“15”层,又看到视野中心理学技能余额已不足三分钟的提示,周策却並未著急,只是淡定地看著破防的王盛强。 王盛强依旧气愤,他怒气冲冲道:“不是,这凭什么呀!这什么破法律,这不是对我……这不是对收入高的一方很不公平吗?” 周策回答:“结婚就默认了夫妻財產利益共有共享,但民法调整的是平等主体的权利和义务关係,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 “所以如果您不想、不愿、不捨得共享自己的收入,大可以在结婚前或者婚姻存续期间签订书面的婚內財產约定,这是法律允许的。 “但婚前无所谓,婚后不在乎,离婚时却捨不得了,这恐怕就很难操作了……” 王盛强被说得一时无言,而后他问:“那……那女方要多分多少?” 周策道:“法律没有做出明文规定,从司法实践来看,单纯依照『照顾女方』的財產分割原则,一般来说,两三个点吧,不考虑別的情况,是不会到五个点的。” 王盛强听得直嘬牙花子,对二十块钱停车费都能磨半个小时的他,哪怕只多一个百分点也足够让他肉疼了。 “什么叫不考虑別的情况?”他又问。 周策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法官还会综合参考婚姻存续时间、是否孕育子女、对家庭的付出程度,以及离婚的原因和过错……” 王盛强立刻叫道:“哎,等会,你可別誆我!我告诉你,我也諮询过的,我这点事儿可算不上什么过错方。” 周策停顿了一下,《民法典》第1087条规定离婚財產分割需遵循照顾女方、子女和无过错方的基本原则,但並未对“过错方”作出定义和释明。 所以在司法裁判上,法官只能去1091条的“离婚损害赔偿”条款里面去寻找答案。 《民法典》第1091条的“离婚损害赔偿”条款列举了四种过错情形和一个“其他重大过错”兜底条款,规定了“无过错方”可以请求赔偿。 所以“出轨者”是不是过错方,那就要看出轨者的过错行为是否能跟上述四种过错里面的“与他人同居”的过错程度相当了。 如果相当,那就可以列入“其他重大过错”的兜底条款里面。 但是,普通的出轨行为显然不能达到这样的標准,只能算是“一般过错”,很难称为“重大过错”。 所以在司法实践上,想以『配偶与他人通姦为由』提起离婚损害赔偿和以无过错方身份分得更多夫妻共同財產是不容易的。 周策盯著下行的电梯数字,他说:“对,您说的对,您现阶段的出轨行为的確只是一般过错,很难成为法律意义上的过错方,但是……” 王盛强急忙追问:“但是什么?” 周策扭头看他:“但您毕竟违反了『夫妻互相忠实』的义务,您的出轨行为在事实上也导致了离婚,法官是会考量离婚的原因和过错的,所以在法官的自由裁量权里面,您的『一般过错』还是会產生一定影响的。” 王盛强神色微变:“那……那是多少?又要多多少?” 周策宽慰道:“放心,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不是无限制的。根据以往的裁判来看,加上『照顾女方』的基本原则,李老师多分5个点是比较稳的。” 王盛强嘬了嘬牙花子,露出了明显肉疼的表情。 周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提出的前景理论就揭示了一个心理道理,人在失去某物的痛苦程度大约是获得同等价值物品所带来的快乐的两倍。 所以,以王盛强的抠门程度,这会儿他肉疼得厉害。 王盛强接连摇头:“不行,反正我是不离的,我是怎么都不离的。” 周策看著视野里面的技能卡倒计时1:50……1:49……他用余光瞥著王盛强,时间急迫,但他语气反而放缓了:“可是……李老师决定起诉离婚。” 王盛强滯住,他气道:“她要告我?靠,告就告。上了法院就能离吗?我上网查过的,只要我不肯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至於出不出轨的,根本不影响。你別想誆我,你誆不到我的。” 周策顿了顿,想到了之前看到的一篇法律推文叫《不能仅以出轨,请求离婚》,一文既出,顿时激起千层浪,网上热议一片。当然,后来马上被刪了。 从法律上来说,出轨並不是离婚的法定情形,所以仍旧需要达到“夫妻感情完全破裂,无和好可能”的程度,才能判决离婚。 至於判断“夫妻感情是否完全破裂”,这高度依赖法官的主观感受。 至於法官通常情况下的主观感受如何,可以適当参考那篇推文。 很多短剧,很多小说上来就说要让出轨者净身出户,但从司法实践而言,普通的出轨行为不仅对財產分割影响极其轻微,甚至连离婚都一次离不掉。 见周策不说话了,王盛强来劲儿了:“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周策道:“您说的非常对,第一次判决离婚的概率的確非常低,我们也不抱希望。可是……第二次呢?” “第二次?” 周策道:“为了解决久调不离的婚姻司法困境,《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新增了『判决不准离婚后,双方分居满一年,一方再次提起离婚诉讼的,应当准予离婚』的兜底性规定,这是百分之百会判离的。 “从司法实践而言,哪怕不分居一年,时隔半年之后,第二次提起离婚诉讼,绝大部分情况下,法官也会认为双方感情已经完全破裂,无和好可能,所以也会判决离婚。你躲得了第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吗?” 王盛强神色明显紧张:“那……那……那……反正我就不离,这两次诉讼下来,也得不少时间吧?” 周策心中一定,果然,他果然选择了拖延,用拖延离婚来迴避面对损失的痛苦。 一人一方,一人一案,一个人一个策略。 那么,接下来就要根据他的人格特质来重构他的认知。 周策没做任何隱瞒:“以你们区法院忙碌情况来看,两年吧。” 王盛强神色稍有放鬆:“那就……第二次再说,你们总不可能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离婚吧。” 周策道:“王先生说笑了,是否选择离婚,这是您的权利。不过我想说的是,两次离婚诉讼的確要拖两年时间,可在这两年时间里面,在法律上,你们仍然是夫妻。” “什么意思?”王盛强没反应过来。 周策盯著他,缓缓道:“意思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面,您二位取得的收入依然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什……什么……”王盛强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可他却不敢反应过来。 周策继续逼进:“您刚刚说过的,您的收入比李老师高很多,而且因为那位女士的缘故,您的事业接下来很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王先生。”周策吐字轻缓,用著轻柔的语气说道,“您也不想接下来的每一天,您都要拿出超过一半的收入,去给一个註定会离开您的女人吧?” “什么!”王盛强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第4章 心理学的妙用 这就是打破认知框架。 他既然想通过拖延来迴避损失带来的痛苦,周策就让他知道拖延只会持续累积损失。 高神经质和高尽责性的人格特质,决定了王盛强这个人討厌不確定性,所以周策告诉他的是確定的损失。 周策看著视野中【心理学知识(精英级)59秒……58秒……】体验时间已经不足一分钟了。 周策趁热打铁道:“王先生,您现阶段的出轨行为的確只能算作是『一般过错』,可您確定自己的行为不会演变成『重大过错』吗?” 王盛强问:“什么意思?” 周策解释道:“出轨行为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重大过错,在司法实践上,法官会根据出轨的人数、次数、维繫时长、是否与他人孕育子女,还有某些特殊时期综合做出判断。” “什么是特殊时期?” 周策道:“比如女性的孕期和哺乳期,这是受到法律特殊保护的。司法裁判上,还出现过在配偶参加父亲葬礼期间出轨,最后也被法院认定为重大过错的案例。 “在这些特殊时期出轨,给配偶带来的精神伤害是非常巨大的。毕竟,离婚损害赔偿是侵权责任法在婚姻领域的延伸。” 王盛强眉头深深皱起。 周策接著道:“两年的时间很漫长,您確定跟那位女士不会继续发生点什么?真的不会变成重大过错? “一旦变成了重大过错,那財產分割很可能就会越过5个点,朝著64逼近了,而且您还得额外再支付一笔离婚损害赔偿金。” 王盛强眼睛都瞪大了,他急道:“不是,怎么越来越多?那我就……大不了我就……” 周策转头看他:“怎么?你想转移、隱匿、挥霍夫妻共同財產?” 王盛强滯住,被戳中心思了,他扭过头:“我可没这么想。” 周策道:“最好没有。在司法实践上,確实很少出现净身出户的情况,但並不是完全没有。如果转移、隱匿、挥霍夫妻共同財產,最严重的后果,是可以不分財產的。 “哪怕达不到那么严重的后果,这也是法律上明確规定的可以『少分財產』的情形。这时候可就不是5个百分点能止得住的,甚至不是64能兜底的。” 王盛强嘴硬道:“你是她的律师,你当然替她说话了。” 周策再度看一眼倒计时,已经不足二十秒了,他加快语速说:“说个真实案例,长寧法院2022年审结了一个离婚案,诉讼时,法院要求双方进行財產申报,女方在夫妻共同財產申报的时候,故意隱瞒了一笔理財產品。 “后来被男方发现了,女方辩称是自己忘记了,但法院调取交易记录后却发现在离婚诉讼期间,这笔理財仍然存在交易,所以证实了女方是故意隱瞒。最后法院判决这笔理財进行三七分割,女方拿三成。” 王盛强听得人都麻了,5个百分点他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三七开。 周策望著下行到负一楼的电梯,他说:“而且《民法典》婚姻编刪去了旧《婚姻法》在这一条里面添加的『离婚时』的限制。换句话说,这项条款变成了一项紧急救济条款。 “哪怕还没判决离婚,只要发现配偶有上述行为,就可以立即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或者说,您有这个自信,自己的行为一定不会被发现?” “我……我……我……”王盛强都结巴了,他太討厌这种不確定风险了。 他急道:“你是不知道,她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她在家里……” 低宜人性的人格特性果然让他开始攻击起自己的配偶了,周策抬手打断:“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道德评论家,我没资格对你们婚姻期间的是非过错做出任何评价。 “我只是一个实习律师,我只能在你们婚姻走到尽头的时候,儘可能给你们双方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收场。” 这回轮到王盛强沉默了。 电梯在负二楼停住,周策视野中心理学技能倒计时来到了最后三秒:“还是那句话,民法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李老师还在楼上等您。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上去协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我相信这个结果肯定会比法院判决的结果要更好一些,也要更体面一些。至少不会有人在法庭上,一遍遍诉说您跟那位比您大十二岁的女士的出轨事情。” 王盛强继续沉默。 电梯门开。 心理学知识如潮水般退去,周策感觉大脑像是瞬间空了一块,悵然若失的感觉席捲全身。 周策情绪变得低落,他伸手拦著电梯门,说了最后一句:“王先生,如果您决心要走,那我为您支付停车费。如果您决定上楼及时止损,贏得体面,那我为您按电梯。” 王盛强呆呆地看著周策,嘴唇轻轻颤著。 …… 楼上。 “哟,老吴开单了?” “记得请吃饭。” 吴正勇满面春风,他摆摆手:“小案子小案子,你们都是做高『標的』的律师,好意思打我这个穷人的秋风?” 说完,他闻了闻手上刚列印出来的协议,妈耶,这哪是墨水味,分明是金钱的味道。 他问周围人:“哎,我客户呢?还在会客室吗?” 旁边工位上有个女孩说:“不知道,但你徒弟周策前面去追男方了。” “嗯?”吴正勇愣了一下。 另一侧工位一个男生面带著不屑说:“他还想再去劝劝,看看能不能协议离婚。” 女孩瞥他。 “哦?”老吴顿时诧异。 男生见状又道:“人家摆明了不愿意协议离婚,都已经走了,他还非缠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不说,还容易得罪人。” 女孩偷偷抿嘴笑,她掏出手机,在一个名叫“中恆所吃瓜小分队”的微信群里面发信息。 兔子就吃窝边草:“线报线报,大周又在蛐蛐小周,这次还是当著吴律的面给小周上眼药。小周真惨,我看大周这心眼还没针尖大呢。” 发完信息之后,女孩赶紧扣上手机,继续观察吴律的表现,等著吃后半程的瓜。 老吴闻言却没有半点生气,反而露出惊喜之色:“嘿呀,这小子可以啊,开窍了?” “啊?”被称为大周的男生听懵了,“什……什么?不是都谈崩了吗,他还追出去干嘛?不是徒惹对方厌恶吗?” 老吴只觉好笑,他摊手道:“那咋了!他又不是我客户,我管他高兴不高兴。” “哎?”大周再次懵了。 女孩再次打开吃瓜小群,快速瞥了一眼吃瓜姐妹们的“再探再报”的回覆之后,她快速打字更新后续。 兔子就吃窝边草:“吴律开始死保小周,感觉他超爱小周!” 打完,合上。 大周懵了:“不是,吴律,虽然那男的不是我们的客户,可他是对方当事人,以后诉讼中你们跟他还是会有很多交集的。现在就把人给惹烦了,如果后续要走调解结案,恐怕就更难谈判了吧。” 吴正勇听得直摇头:“大周啊,你还真是实习生思维。老管,你看看你这徒弟,真不愧是你徒弟,这死脑筋跟你一模一样。” 大周闹了大红脸,回头看他的带教律师管建业:“师父,我说错了?” “嗤。”管建业律师板著个脸,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嘿,你这傢伙。” 老吴刚想来劲,旁边的女孩就问:“吴律,这里面还有什么说头吗?您给说说。” 吴正勇齜著个大牙:“大周,你看看人家陈小兔,多好学。再看你,没有求知慾哪行啊!” 陈小兔笑著,露出浅浅的两颗小兔牙,眼睛滴溜溜地在吴正勇和大周身上来迴转。 她大名叫陈灵悦,因为有两颗小兔牙,长相也有点像小兔子,所以外號叫陈小兔。她没別的爱好,就爱吃瓜。 这会儿她已经在计算双方的攻击量了,大周刚给小周来了一记平a,吴律就接连打了三波伤害回去,看样子接下来还有一波大的。 吴律对小周果然是真爱! 第5章 案子,没了! 外號叫大周的实习律师也被说得一脸悻悻然,他看了一眼自己带教律师,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他扯了扯嘴角,乾笑两声,不说话了。 老吴摆了摆手,也不在意:“罢了,我今天心情好,就跟你们聊聊。你们俩都是实习律师,还是刚刚跨进律师这个行业。 “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一点,律师这个行业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法律服务行业。既然是服务行业,那客户的体验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想想看,如果你们是客户,你们是希望你们聘请的律师为了赚取更多律师费,不费心帮你去谈判协调,反而催著你去诉讼打官司? “还是哪怕你已经同意走诉讼途径了,他还不肯放弃,寧愿热脸贴冷屁股,寧愿去挨骂,也要为你再拼一次,再劝一次?” 大周和陈小兔同时呆住了,这个角度是他们从未想过的。 老吴不免有些得意,他用手上的合同给自己扇了扇风:“你们说客户的心理感受能一样吗?客户管理可比办案水平重要多了,好好学吧,你俩。” 大周和女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震惊之色。 大周脸色难看,憋出来一句:“周策……他什么时候这么……这么狡猾了。” 陈小兔再度拿手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兔子就吃窝边草:“大周又蛐蛐了小周一次。” “歪门邪道!”管建业律师吐槽一句。 “师父。”大周回头,茫然地看著管建业。 管建业皱眉吐槽道:“你少学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律师生存之道靠的是自己的专业水平!不想著怎么提高自己的办案水平,不想著怎么努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一天天的,净想著怎么给客户提供情绪价值,想著怎么糊弄客户,这不是歪门邪道是什么? “还出去追,还拼尽最后努力,那就是给客户做的表演,典型的表演型律师,挣的哪是律师费,分明是演出费!” “嘿,老管!”老吴指著管建业,眼珠子都瞪大了。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算了,我不生气。我跟客户歪门邪道去,你继续刚正不阿去吧。” 管建业扭过头,不理吴正勇。 大周眼中却露出困惑,他也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 陈小兔先琢磨两位律师前辈的话,然后才开始干正事,她拿起手机继续在吃瓜小群里面发战报。 独立办公室內。 郑蓉蓉正在看手机,刷了刷陈小兔的战报,她也赶紧打字。 风华绝代蓉嬤嬤:“老吴可以啊,真维护自己徒弟。就是大周心眼也太小了吧,这都多久了,还记恨小周?” 兔子就吃窝边草:“还不都怪你家司律。” “还不都怪你家司律。” 郑蓉蓉看著满屏跟帖回復,她在微信群里回復道。 “要换我是司律,我也选小周,年轻帅气。还是刚毕业的22岁青春男大,大周就是个憨憨。” 陈小兔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她扭头看大周。 大周也察觉了目光,茫然地转头。 看著对方的呆滯模样,陈小兔“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果然是个憨憨。 “笑什么?”大周没懂。 陈小兔飞快敲著手机。 兔子就吃窝边草:“所以当初司律是按照顏值挑的?见了小周,大周就变成將就了,然后司律不愿意將就?” 郑蓉蓉抬头看正在审阅她的类案检索报告的司清,她也迷惑。 反正事实是见了小周之后,司清就放弃了原本属意的大周。哪怕最后周策拒绝了司清,去了刑辩部,司清也没回头要大周。 “这么想想大周还真有点惨。”郑蓉蓉开始同情起这个憨憨了。 很快,小群又弹了一条新消息出来。 兔子就吃窝边草:“江湖传言,小周出事之后,是司律死保小周,而且还授意老吴收留小周,这是真的吗?” 郑蓉蓉迟疑住了,再次抬头看一眼正在忙碌的司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而后发了一个“嘘”的表情。 …… 会客室外。 吴正勇拍了拍自己的脸,用力呼出一口气,迅速把脸上的轻佻表情转换成严肃、坚定,甚至有点决绝的模样。 怎么说呢,反正他是在战爭剧里面学的。 敲门。 “篤篤篤。” 门开。 是周策开的门。 “不错。”老吴对周策点头,第一次说出了认可的话。 周策微微一怔,老吴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老吴视线越过周策,看向里面已经站起来的李淳,他隨即嘆了一声,满怀感慨地说:“李老师,这件事情……怎么说呢,我也挺遗憾的。” 李淳忙说:“我觉得你们做的挺好的,真的。尤其是小周律师,我真的能感受到他的努力和诚意。前面都已经谈崩了,连我都不抱希望,可他还是追了出去,拼尽了全力。” 老吴嘴角歪了一下,差点没憋住。 这狗日的老管,说谁歪门邪道呢!看没看见,都快给当事人哄成胚胎了。 这下,还有哪个当事人会嫌律师费不值? 儘管已经心花怒放了,可老吴嘴上还在往回拉扯:“为客户拼尽全力,这是我们律师的服务宗旨。只是可惜,虽然小周……” 李淳看向周策,她也在往下说:“要不是小周律师,我可能真的要在痛苦中磋磨两年。” 听到这里,老吴赶紧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他终於察觉到不对了:“什……什么?” 周策用眼神往屋里示意了一下。 老吴这才发现屋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是王盛强,是脸很臭的王盛强。 “哎?”老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怎么回来了! 李淳感激道:“在小周律师的努力劝说下,他终於同意跟我协议离婚了。接下来我们的离婚协议,还需要吴律师您帮我们起草一下。” 好了,老吴压根听不见后半句,这会儿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天都塌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代理协议,他好像看见那串动人的律师费数字插上翅膀飞走了。 案子……没了!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 很快,李淳和王盛强就去民政部门登记了,还是王盛强提议的,他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经常离婚的朋友肯定知道,在离婚冷静期规定颁布之后,离婚是需要去民政部门两趟的。 第一次去是带著相关证件去做形式审查和登记,一个月之后,第二次去才需要拿著离婚协议。 换句话说,他们今天去登记完,只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把財產分割谈妥,签订协议,那就行了,不耽误第二次正式离婚。 他们一个想爭取比法院判决更好的结果,一个想避开法院繁琐且缓慢的程序,想儘早离婚。 既然都不想去法院,那就有了谈判的基础。所以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问题就不大了。 就是……就是苦了某人。 “哎呀……哎呀……我不行了。”老吴半躺在办公椅上,脑袋上放著一块冰毛巾,嘴里不停呻吟著,一副快垂危的模样。 周策尷尬地挠著自己的眉毛。 以老吴的咖位,根本租不起独立办公室,只能跟大家一起挤大厅工位。 所以他这一哀嚎,大家都围过来了。 第6章 你是怎么做到的? 冲在吃瓜第一线的陈小兔同学立刻端著一杯水小跑过来,她关切地问:“吴律,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律师费太多了,脑瓜子被冲得嗡嗡的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老吴就是一把辛酸泪,他指著周策,手指不停颤抖。 “你这个仆街,我可是你师父啊!我每个月给你开足足两千五的工资,社保我都给你交了,我对你多好啊,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个混蛋!” 老吴眼泪差点没掉出来,模样太悲惨了。 周策低头耷脑。 陈小兔耳朵滴溜溜支棱起来,感觉自己又要吃到一个大瓜了。 大厅里眾位律师也纷纷看了过来。 本来还装作不在意的大周,也赶紧竖起耳朵,身子不停往这边倾斜。 管建业律师则是喝了口水,无语地摇摇头:“呵,歪门邪道翻车了。” 陈小兔兴冲冲问:“怎么了,怎么了?小周干啥了,他去把那男的给打了?” 大周偷听的倾斜角度更大了,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起来,这要是真把人给打了,那周策这律师也就不用干了。 老吴悲鸣道:“还不如打人呢,他把人给劝回来了。” “啊?”陈小兔呆住。 “扑通。”大周由於身子过於倾斜,差点摔倒。 “喔唷。”管建业的嘴也被茶水烫了一下。 老吴悽惨地说:“本来两次起诉的代理费用,我能收对方四万。现在好了,连四千都没有了,刚好够给我们爷俩交一个月的社保。” 周策继续低头耷脑,好像他到婚姻家庭部以来,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大周赶紧撑著桌子站起来,都来不及站稳,就赶紧问:“不是,给劝回来了?女方在財產分割上做出巨大让步了?” “没。”老吴绝望地摇摇头。 陈小兔错愕道:“没让步,那抠门哥怎么同意离婚的?他不是连停车费都不捨得吗?” 大周呆呆地看向周策,惊疑道:“他……他怎么做到的?” “哎?”老吴才反应过来,他也疑惑地看著周策,问,“对啊,你怎么做到的,你给他下降头了?” “侥倖罢了。”周策抬眸看著视野上方的文字,【任务完成,已获得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固化为日常技能】 心理学知识告诉他,这会儿他需要谦虚。 …… 独立办公室內。 “豁!”郑蓉蓉像是被手机烫了一下。 司清停下手上的笔,抬头看她。 郑蓉蓉一句话总结:“小周劝服抠门哥同意协议离婚,女方没有在財產分割上让步。” 司清顿住,而后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嘴唇向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知道了。” …… 外面大厅。 气压有点低,老吴全程怨妇脸,完全没有谈判成功的喜悦,有的全是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怨念。 周策低著脑袋翻看梁慧星教授著写的《裁判的方法》,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老吴的表情。 陈小兔也在偷偷观察周策,周策自从来到他们婚姻家庭部,就总是这幅模样,低头看书,不爱说话,不爱聊天,更不会主动做什么。 但今天,陈小兔似乎感觉周策哪里不一样了,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陈小兔小声嘀咕。 大周臭著脸道:“运气好罢了,一个实习律师,还是个本科生。” 陈小兔瞥他:“你这酸的,我隔著二里地都闻到了。咱们律所的实习律师是不招本科生的,人家可是破格进来的。一路过关斩將,连你……” 大周立刻瞪起牛眼。 陈小兔赶紧转换说辞:“连做了十年检察官的王剑飞都被他斩落马下了,这还不能说明他的实力?” 闻言,大周脸却更臭了:“那又怎么了,不还是差点被赶出去嘛。” 陈小兔低头偷笑,大周这小心眼! 就在此时,前台小姐姐柳柳带著一个客户过来了:“蓉蓉姐的客户。” 陈小兔刚想去叫人,就见郑蓉蓉从司清的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 郑蓉蓉快步朝著客户走去,她看向管建业律师,用眼神示意一下。到了客户面前,她伸出手说:“黄女士,您好,我是司清律师的助理郑蓉蓉,我们加过微信的。” “你好。”客户是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女性,面容姣好,只是蹙著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握手结束后,郑蓉蓉看向已经朝著她们走过来的管建业律师。 陈小兔推了一把反应慢半拍的大周,他师父都跟过去了,这小子居然还坐著。 大周这才反应过来,也跟著过去。 郑蓉蓉跟客户解释:“黄女士,这位是管建业律师,我们中恆律所的合伙人,婚姻家庭方向的资深律师。先前我跟您沟通过的,管律师负责为您提供諮询服务,v1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 “黄女士,您好。”管建业朝著客户伸手。 黄雅欣上下打量了一下管建业,皱紧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有点不情不愿地跟管建业握了握手。 “拿上本子和电脑,去会客室。”管建业扭头吩咐大周。 “知道了。” 郑蓉蓉忍住没有白这对憨憨师徒一眼,她贴心地问:“黄女士,想喝点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黄雅欣摆了摆手:“隨便吧,矿泉水就行。” “好的。”郑蓉蓉瞪抱著电脑和本子的大周。 大周低头看一眼自己抱著的这一堆东西,小跑著去会客室:“我东西放下就去拿水。” 而后,管建业带著黄雅欣去了会客室。 郑蓉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把目光停留在像是刚经歷连续八个跌停板的老股民的吴正勇脸上。 她努力憋住坏笑,关切问:“哎呀,吴律怎么脸色不好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陈小兔也在低头憋笑,岂止不好看,简直生无可恋。还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唄。 吴正勇又瞪了一眼周策,而后木然地转头看郑蓉蓉,他说:“蓉蓉呀,你能不能跟司律说说。这些諮询,也可以交给我来做的嘛,干嘛非给老管呢。” 郑蓉蓉迷惑道:“諮询费用才多少钱,吴律不是刚刚才接了案子嘛,哪里看得上这种小钱。” 陈小兔差点没笑出声来,蓉蓉姐太坏了! 老吴像是挨了当头一棒,他再度看向低头耷脑看书的周策。自己都心痛的吱哇乱叫了,这小子还跟没事人似的! 老吴忍著气,努力挤出笑:“没办法,我现在蚊子再小也是肉,再没收入,我们爷俩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司律要是有做不完、不想接的案子,或者像这样的諮询,客户等不及,她又不想做的,也可以让我来干,我总比老管强吧。” 郑蓉蓉道:“管律挺好的呀,业务能力挺强的。” 老吴来劲了:“就老管那个木鱼脑袋,不把客户惹毛了就算不错了。” 郑蓉蓉错愕道:“吴律,你就不怕被管律听到啊?” 老吴理直气壮道:“听到就听到唄,是他前面先说我的!你是不知道,他还说我是歪门邪道呢!” “还有这事呢?”郑蓉蓉故作惊讶,然后跟陈小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们吃瓜小队呢。 “对啊。”老吴刚想继续给管建业上上眼药,就听见会客室里面传出了愤怒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什么狗屁律师!” 第7章 他俩搞砸了 郑蓉蓉神色迅速收敛,她也不敢再打趣了,她立刻转头看向会客室,看样子里面是出事情了。 这个客户原本是找司清做諮询的,所以是郑蓉蓉接待的她。 但司清一天最多做两个諮询,想要諮询的客户都要排期等待,这个客户不想等那么久。 郑蓉蓉简单了解了她的需求,就建议她諮询他们律所的其他律师,客户也同意了。 郑蓉蓉跟司清商议之后,就把这个諮询给了管建业。 但没想到这还没五分钟,里面就吵起来了。 外面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一群人都扭头看会客室。 唯独周策依旧在翻阅《裁判的方法》,正在认真看里面的“法律解释”篇章內容。 很快,会客室门开了,黄雅欣气冲衝出来,她看见郑蓉蓉就道:“你们这什么破律所,你给我安排的什么屁律师?” 学会挨骂是律师的必备技能,作为律师助理的郑蓉蓉自然也需要精通此道。 她先是往后看了一眼跟著出来的管建业和大周师徒俩,然后快速安抚客户:“怎么了,黄女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黄雅欣怒气难消:“误会?误会什么?有什么误会的?我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人话的律师,不是一个爹味很重的律师。我还没说几句,他就一堆问题,我哪像在諮询律师,搞得像是被审讯一样!我是犯人啊?” 管建业也气得够呛,他道:“我这不也是想节省你的时间嘛,你这是付费諮询,我多聊一点法律专业性问题,这样才不会浪费你的諮询费。” “我差你这么点钱吗?”黄雅欣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本来还在鬱闷的吴正勇,一见老管挨骂,他顿时就幸灾乐祸起来了。 老管真是个木鱼脑袋,人家是奔著司清去的,司清没空接才转给他的。 司清的諮询费是1299一个小时,他管建业才299一个小时。人家1299都捨得给,能差他299吗?需要他给人家省钱吗? 管建业也给气坏了,只觉得对方不识好人心,自己为她考虑,她还这么生气。 大周也替师父打抱不平:“女士,我师父也是为你著想。” 黄雅欣气得摆手:“用不著,就你们两个……上来就问我到底要不要离婚,我说没想好,你们就问我……问……你们要脸吗?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是不是在性骚扰?” 陈小兔听得一脸迷惑,里面到底发生啥了,怎么还性骚扰上了?但她感觉自己又吃上瓜了。 正在看书的周策用手压著书,然后也疑惑地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俩都是实习律师,还是刚入行,当然猜不出来。 可郑蓉蓉和吴正勇立马就猜出来了。 郑蓉蓉脸黑了下来,忍著气把客户带到旁边安抚。 老吴这把真憋不住笑了,老管真是个死心眼!他铁定问人家夫妻性生活怎么样了。 在婚姻案件领域,这个问题跟恋爱经歷一样,都是律师的必问內容。 原因很简单,很多客户的离婚意愿是不坚决的。甚至是今天来找律师委託,明天回去就花好月圆了,后天就来找律师退费了。 还有都在打离婚诉讼了,夫妻俩还住一个屋,还睡一张床,还能保持稳定和规律的夫妻生活。那还离个毛啊,纯粹是夫妻俩闹矛盾,上法庭撒娇呢。 律师需要知道这些信息,了解客户真实的离婚意愿,才方便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但还是那句话,这种隱私问题,哪有上来就问的。就算要问,也要看问的技巧和契机。 人家刚说不確定要不要离婚,你就问夫妻生活,这不等著挨骂嘛。 看到管建业倒霉,老吴別提多开心了,他悠然道:“哎呀,看来管律还是没掌握歪门邪道的办法,嘖,你看,这刚正不阿的。” “你!”管建业瞪著吴正勇。 老吴一摊手,摆出欠揍的模样:“干嘛?我说错了?司律那边转出来的,可都是优质客户,你搞砸了,想想怎么跟司律交代吧。” 闻言,管建业眉头锁在了一起。对律师而言,案子搞砸了,得罪的可不止是当事人,还有更重要的案源介绍人。 管建业不服气道:“那你上,你去做諮询,你用你的歪门邪道去哄骗客户。” 老吴当时就不嘻嘻了。律师諮询是一个双向选择过程,客户会在这个过程中考察律师,而律师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考察客户的性格特点。 没有哪个律师愿意接难搞的客户的案子,只不过对於大部分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律师来说,他们並没有选择客户的资格。 这客户一看就知道是易燃易爆炸的类型,放在往常,老吴咬咬牙也就应下了,挣钱嘛,不寒磣。 但现在对方已经被管建业点爆炸了,他还迎著炮火上,那不是等著挨炸嘛。 老吴接连摇头:“都被你点爆了,才想著塞给我,你当我傻?” 郑蓉蓉稍稍安抚了一下客户,便赶紧走了过来,她神色严肃地问:“你们这边到底怎么处理?这个諮询还要做不做了?” 管建业有心想拒绝,但又怕得罪司清。可现在已经这样了,客户已经不信任他了,他也不可能再继续了。 管建业顿时骑虎难下,这就是做介绍人转过来案子的麻烦之处。 “说句话啊。”郑蓉蓉催促。 大周见师父难堪,他看著幸灾乐祸的老吴,然后就把火拱回去了:“吴律不是挺擅长沟通的嘛,谈判失败了,他徒弟周策都能去把男方追回来同意协议离婚,他们肯定能行。” “哎?你这混小子!”吴正勇急眼了,他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 周策终於抬起了头,他微微眯著眼睛,好像在看著什么。 【正在推演律师执业可能性发展,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黄雅欣的諮询困境,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关我鸟事?『你们师徒俩自己惹得麻烦自己去解决』,奖励:人民幣299元】 【支线二:勇敢老吴,不怕困难。『好,接就接,我师父吴正勇就没怕过什么!』奖励:吴正勇的国粹语言输出技能】 【支线三:实习律师的救赎。『既然你们这些老登怂了,那就让我这个实习生来吧。』奖励:司清的馈赠--客户信任建立技巧】 郑蓉蓉没心思吃这两个中年老男人的瓜,她看向吴正勇,问:“吴律,这个諮询你接不接?” “我……”老吴噎住,他前面还跟郑蓉蓉说想司清转给他一些案子做。 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他要是顶住了这波压力,后续肯定有他好处。 司清名声在外,她的案子根本做不完,很多都是分给他们做的。 可关键是……关键是……这怎么顶?老吴顶不住啊。 “要不,我试试?”一直沉默的周策突然出声。 “啊?”眾人都看他。 老吴懵逼地看著周策:“你早上没刷牙,这么大口气?” 郑蓉蓉也严肃道:“小周,这不是开玩笑的。” 周策平静地说:“我知道,但还能有更差的结果吗?” 郑蓉蓉顿住,其实到这里,这个客户已经留不住了,可以宣告失败了,的確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了。 周策找了个书籤放在自己看的这一页,然后把书合上,放好。 他站起来看了眾人一眼,才平淡地对眾人说道:“那我去了。” 看著周策过去的背影,陈小兔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好像看到小周刚来时候的样子了,那个时候的他,好像比现在还自信张扬吧?” 眾人的思绪回到了半年前那场招聘会上,好像又看到那个踏著炎炎烈日进入他们律所的自信飞扬的年轻人,那个以应届本科生身份一路破格斩落大批名校研究生的天才。 陈小兔转头问:“蓉蓉姐,你说当时司律到底看中了小周什么啊?” 郑蓉蓉抿唇不语,反倒转头看向大周。 其他人也跟著看了过去。 大周顿感憋屈:“看……看……看我干嘛!” 第8章 他懂我 【您已选择支线三:实习律师的救赎;发放奖励:司清的馈赠--客户信任建立技巧;限时:1个小时。完成与客户建立信任任务之后,將固化为日常技能】 周策缓缓地吸著气,感受著司清跟客户沟通的经验和技巧逐渐浸润自己的大脑皮层。 “黄女士。” “干什么?”黄雅欣语气依然很冲,转头过来,却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么一张年轻的脸,她问,“他们派你来打发我?” 周策没做隱瞒,很老实地说:“是派我来为您服务的。” 黄雅欣气道:“就你一个小年轻懂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会付钱吗?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周策却说:“也可能是觉得我好欺负吧。” 黄雅欣突然顿住,她先是看了一眼周策稚嫩的脸庞,又抬眼看一下刚才的那两个男人,眉头蹙了起来。 周策也没说话,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个人发怒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跟对方讲道理,你越讲道理对方就会越生气。 刚才管律师就犯了这样的错误,非觉得他自己是对的,他在为对方省钱,他在提供专业的法律知识,是对方不识好人心,结果当然越来越糟。 根据心理学上的蔡格尼克效应,未结束的衝突会持续占据注意力。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先结束衝突。结束衝突,最快的不是分出对错,甚至不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是转移,你去干別的事情,原先的衝突自然就暂停了。 周策过来没纠结前面的事情,甚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马上重开了一场,现在服务人员换我了。 而解决衝突的第二项,就是共情: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觉得没有人能理解她。 当黄雅欣说出“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的时候”,周策跟著说的是“可能是觉得我好欺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共情理论和情绪接纳原则,最好的共情不是我懂你,而是我跟你一样惨,所以黄雅欣当时就愣住了。 两句话,就压住了对方一半的火气,周策没有多话,就直直地站在她面前,然后问:“要不要我给您倒杯水?” 这依然还是在重开一把,结束原先的衝突。 黄雅欣却问:“你多大了?” 周策回答:“22,刚毕业。” 黄雅欣说:“跟我弟弟一样大,他们……经常欺负你?” 周策停了一秒后,才摇了摇头。 黄雅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蹙在一起,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意兴阑珊地说:“算了,没什么意思,司清约不到,你们律所其他律师也不靠谱。你一个小毛孩子又能懂什么,白来一趟。” 周策说:“我是懂得不多,不过我是一个很好的听眾,我很愿意去倾听。” 黄雅欣都准备要走了,听到周策这句话,她又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周策一会儿,突然又问:“是不是我得跟你聊一会儿,他们才不会为难你?” 周策摇了摇头:“那倒不会,如果您决定留下来,那我可以陪您一会儿。我有法考的a证,有专业的法律知识,也有实习律师资格证,能为您提供一定的法律服务。同时,我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听眾。当然,如果您决定要走,我会送您到门口。” 黄雅欣摇了摇头,说:“接我这一单,你有提成吗?” “没有。”周策摇头。 黄雅欣停顿了几秒,嘆了一声,说:“算了算了,跟你聊会吧,也让你好交差。” “谢谢,请。”周策朝她伸了伸手。 两人朝著原先的会客室走去。 那边,几人都有点惊讶。 “哎,小周真把客户劝回去了?”陈小兔眼珠子都瞪大了。 大周和管建业更是大眼瞪小眼,刚才他们可是亲歷了客户的怒火,这么快就好了? 老吴来了一句:“嘿,不愧是我的徒弟。” 郑蓉蓉无语地看著他,这会儿显得他能了,刚才怎么不自己上? 会客室里。 周策去调了一下灯光,把原先的白色灯光调整成暖黄色的,房间里面的光线瞬间柔和了不少。 黄雅欣顿时就感觉舒服了不少,她说:“你比那两个傢伙细心多了,不过你这么小,又能懂什么呢。” 周策把放在她面前原先的那瓶水扔了,然后换上了一瓶新的。 看著周策的忙碌,坐在沙发上的黄雅欣忍不住摇了摇头,神色缓和了很多,她问:“你现在工资多少?” “两千五。” “本地城里的?” “外地的,农村的。” “那还得租房子?” “对。” “工资够花吗?” “省一省,差不多了。” “唉……谈过恋爱吗?” “没。” 黄雅欣有些讶异地看著周策:“你长得不是挺帅的嘛,怎么没恋爱过?” 周策礼貌性地笑了笑,並未作答。 黄雅欣无奈道:“你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伙子,又怎么能懂婚姻和爱情呢。你恐怕还会认为爱情就代表著天长地久吧。” 周策依旧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黄雅欣又问他:“可你见过天长地久的爱情吗?” 周策道:“见过。” 黄雅欣惊讶问:“哪?別说是电视剧里。” 周策说:“我妈。” 黄雅欣愣了两秒,而后又问:“那你爸呢?” 周策想了一下,说:“也是。” 黄雅欣羡慕道:“那你家庭一定很幸福。” 周策眸光微收,脸上依旧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黄雅欣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变得难过起来:“原本我也以为我遇到了爱情,或者说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以为那是爱情。 “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就慢慢消失了。尤其是我怀孕后的这两年,简直是灾难。 “他……还有他们家,开始不停地嫌弃我,嫌弃我全家。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他们眼中的鄙夷,已经不加掩饰了。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从来没有看得上过我,总认为是我在高攀他们。 “就连我们的孩子,他都能那样厌烦,这可是他的孩子是。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 周策就这样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记录。 当事人的倾诉,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或许是她已经憋很久了,想说很久了。 说到动情处,她竟有些哽咽起来,她抹了抹眼角,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她自嘲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毛孩子又能懂什么。” 她把手放下,刚把眼睛抬起来,迎接她的就是一双温柔且坚定的眼睛。 当两人视线相碰撞的那一刻,黄雅欣怔住了,她脑子產生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听进去了。” 第二个反应就是:“他懂我!” 第9章 哪里给钱?我要加钱 “司律,是的,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周跟客户去会客室了,现在只有他们俩在谈。” 郑蓉蓉去跟司清匯报了。 司清靠在椅背上,有些意外地说:“周策自己去安抚客户了?” 郑蓉蓉点头確认:“对,他自己去的。” 司清脸上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郑蓉蓉也道:“他们都说小周有点恢復到刚来律所时候的样子了。至於管律……管律真实诚,就是有点太实诚了。” 司清也有些无奈,她道:“管律以前主要做的还是商事案子,还有一些批量业务,来婚姻家庭领域还不久,思维转不过来也正常。 “婚姻家庭案子的特殊之处就在於它不像商事案子那么理性和体面,情感因素占比太大了,远超过理性。 “我们的客户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而且是被巨大情绪包裹著的普通人,他们正处在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阶段。 “当一个人被嫌弃、被否定、被背叛的时候,她要的绝不是你跟她讲一堆道理。这时候她需要的是被肯定、被认可和被重视。你不先去解决她的情绪问题,她怎么可能听你聊理性?” 郑蓉蓉想想觉得真有道理,这都是司清的经验之谈,她道:“说实话,管律的性格真的不太適合做婚姻家庭类案子。不过也没办法,只有婚姻类案子很少出差。” 司清轻轻摇头,她嘆了一声,说:“至少,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不是吗?” …… 外面。 “你们说小周能挺多久?会不会也被骂出来啊?”陈小兔兴致勃勃地问他们。 大周臭著个脸:“那谁知道,这个客户脾气可暴躁了。” 陈小兔说:“我赌一百,小周能挺过15分钟。” 大周却道:“客户虽然是没那么生气了,可周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实习律师,能提供什么服务,能聊多久?” 陈小兔道:“別废话,赌不赌?你就说他能不能挺过15分钟?” 大周有点骑虎难下,他道:“我……我觉得不行。” “我觉得可以!”老吴来劲了,他指著管建业道,“老管,你说呢?” “无聊。”管建业吐槽他们一句,自己去一边了。 陈小兔拿出手机:“那就三个人,一人一百,我拉个群,谁输了,谁自己发一百块钱红包到群里,现在开始计时。” 三个人就开始盯著会客室了。 管建业虽然嘴上吐槽他们无聊,但心里也是好奇的,他注意力没离开过会客室的门,还时不时就盯一眼自己的手机,看看时间。 很快,大周脸色就渐渐难看起来了。 “嘿嘿。”陈小兔兴奋地盯著手机,“大周,你马上要输了,准备准备,自己发红包吧。” 老吴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他阴阳怪气道:“看来最后还是我们这些搞歪门邪道的笑到了最后啊。” 管建业把脸扭到一边去。 陈小兔催促道:“大周,发红包,发红包!” 大周一脸悻悻,低头髮红包。 老吴一边抢红包,一边欠欠地说:“哎呀,大周,你也別不乐意,小周这可是给你们擦屁股。得,我点两杯奶茶,当你请客了。” 老吴抢完红包,就点奶茶了,然后就等著周策出来。 但20分钟到了,周策没出来。半个小时,周策还是没出来。 “他在里面睡著了?”老吴都懵了。 陈小兔虽然也有点懵,但还是不忘提醒道:“吴律,別瞎说。” 老吴自知失言,他拍了拍自己嘴巴,而后道:“不是,我是说周策这小子怎么还没出来?” 陈小兔也有点不確定:“还没聊完吧。” “这两人这么有话聊吗?”老吴说完之后,又回头看大周和管建业师徒。 两人都被他看得不自在了。 很快45分钟都过去,老吴看著手机时间,不无惋惜道:“可惜小周没有收费的资格,不然这得299吧。” 陈小兔嘬著刚送到的奶茶,也感觉周策这时间久到离谱了。 会客室里。 黄雅欣擦著眼泪,低著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见笑了,听我说了这么多,把你嚇到了吧。” 周策平静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刚刚痛哭过一场,现在心里舒畅多了,黄雅欣连连吐了好几口浊气出来,情绪稳定多了:“听我说了这么多家里的破事,你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孩子,该不会以后对婚姻和爱情都不抱希望了吧?” 周策道:“我们做婚姻家庭类案子的律师,什么样的家庭和婚姻关係没见过?说实话,你的家庭矛盾確实很大,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却又很难得到有效解决的两难阶段。” 黄雅欣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她神情低落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或者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又是前面管建业师徒栽跟头的问题。 周策回看黄雅欣的眼睛,他说:“律师永远无法代替客户做出选择,我只能从法律专业的角度为你分析利弊。” 黄雅欣眸光微黯。 周策又道:“之前在律协上课的时候,有个老律师给我们讲,他说『律师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不仅需要努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更要陪著当事人走出她人生中最糟糕的那个阶段。』” 黄雅欣怔怔地看著周策。 周策认真地看著她:“其实答案一直在你心里,选择权也在你自己手上。我无法替你抉择,但我能保证的是,等你下次做出决定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等你。当然,我更希望的是……没有下次。” 黄雅欣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支持、理解和克制,这些也是她在生活中求而不得的东西:“谢谢你。” 周策浅浅地笑了笑。 而后,门开。 外面几个人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周策和黄雅欣出来,只是黄雅欣带上了一副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半张面容。 郑蓉蓉也从司清办公室里出来了,她赶紧迎上来:“黄女士,谈的还好吗?” 黄雅欣道:“很好,周策是个很好的律师。” 其他人都惊讶地看著周策,他还真把暴躁的当事人搞定了。 连老吴都有点懵,就那种条件,他这个擅长搞客户管理的,都没有把握,这小子居然真成了,还收穫了客户这么高的评价。 郑蓉蓉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黄雅欣问:“哪里付款?” “啊?”郑蓉蓉愣了一下。 黄雅欣以为她没听见:“我说哪里付款?我要支付諮询费。” 眾人再度懵了一下,还有上赶著给钱的? 周策解释道:“我是实习律师,不能开展收费的法律諮询服务。” 黄雅欣坚决道:“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我私发给你可以吗?” 周策说:“更不行了,要入帐,开发票。” 黄雅欣道:“那怎么办?我付给你单位,给你领导,然后让他奖励给你,这样行吗?” 周策看向老吴。 老吴说:“原则上来说,也不是不行,不过我的收费標准是……” 黄雅欣道:“就还是按照1299走吧,我本来定的就是司清律师的1299諮询费,就算一个小时的吧。” 老吴嚇得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了。 大周努力地掏了掏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当事人主动上调諮询费的?你丫钱多烧的慌吗?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黄雅欣还疑惑地问:“有问题吗?很难操作吗?” 郑蓉蓉最先反应过来,她道:“当然没有。” 黄雅欣瞥了那对师徒一眼,淡淡地说:“我说了,我不需要谁来为我省钱,我需要的是优质的服务,我很愿意为高质量的諮询支付它值得的费用。” 管建业和大周的脸顿时跟火烧起来一样。 刺完这对师徒,黄雅欣才对周策道:“我走了,就像你说的,希望不会再见。” 周策对其露出微笑。 黄雅欣也笑了起来,转身跟著郑蓉蓉走了。 客户一走,老吴立刻抓住周策的袖子,激动地问:“先前是王盛强,现在又是这个黄雅欣,你真给他们下降头了?你真学会邪术了?” 陈小兔也震惊地看著周策,问:“所以你在大学里面学的不是法律,是法术?” 周策:“???” 第10章 高冷女上司和年下小奶狗 客户是走了,但这几个人却来劲了,老吴塞给了周策一杯奶茶,催促道:“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在里面说啥了?” 连管建业和大周都很好奇,周策究竟是怎么搞定暴躁的客户的,还让客户给他这么高的评价,甚至主动多给諮询费。 周策拿著奶茶嘬一口,对面前几人说:“其实我都没说什么,前后加起来也就十来句话吧。” 管建业首先不相信:“你在开玩笑吗?” 大周语气就比较冲了:“你要愿意说就直说,瞎说就没意思了。” 周策无语地看著这对师徒。 陈小兔叫道:“你真的就只说了十几句话啊?” 周策点头。 陈小兔叫得更大声了:“你真学法术了?” 周策都哭笑不得了。 管建业眉心锁成一个疙瘩,他问:“为什么,是她故意报復我们?” 老吴来一句:“花1299和一个小时时间来报復你们?” 大周酸溜溜道:“那谁知道呢。” “嘿,你们俩人。”老吴忍不住摇头,而后对周策说,“小周,你给他们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策知道自己今天不说点东西出来,眼前几人是不肯罢休了,他苦笑一下,而后说:“那好吧,我们做个统计,在离婚諮询里面,客户问律师最多的两个问题是什么?” 周策把问题拋给了他们。 陈小兔举手抢答:“是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分得更多財產?” 周策摇头。 陈小兔脸一垮:“不对吗?” 老吴拱火:“大周你说一个?” 大周想了一下,说:“怎么收集诉讼时候对我方有利的证据?” 周策依然摇头。 老吴继续拱火:“老管你说呢。” 管建业轻哼一声,说:“还能是什么,问律师的,自然是怎么才能一次离掉,离婚需要多久时间,怎么爭抚养权,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的合法权益之类的唄。” 周策依然摇头。 老吴见老管吃瘪,就嘎嘎在那里笑。 “是『你觉得我的婚姻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你觉得我该不该离婚』。” 郑蓉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她把客户送走,就赶紧回来了。 走到近前,她把收费单据给了周策。 看著周策手上那张单据,眾人神色各异,酸味在大厅里面肆意蔓延。 妈的,这諮询费都赶上司清了。 管建业更是一脸悻悻,本来这个优质客户是他的。 大周忍著酸味,不高兴地问:“怎么会是这两个问题,律师怎么能回答这样的情感问题?” 周策收好单据,他道:“因为大部分客户在諮询律师的时候,尤其是第一次諮询,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们也很迷茫,他们是拿律师当心理諮询师用的。” 郑蓉蓉点头认可:“对,甚至有些客户第二次,第三次諮询的时候,都还保持著这样的状態。” 听到郑蓉蓉都这么说了,大周也不敢犟,他又道:“可……就算把律师当心理諮询师用,那也不至於律师就说那么点话吧,一个小时啊,客户不会觉得亏吗?” 周策问他:“你做过心理諮询吗?” 大周却道:“我心里又没毛病,做什么心理諮询?” 周策道:“心理医生和心理諮询师是两个职业,只是大部分人都把这两个职业等同起来,甚至认为只有心里有病的人才会去找心理諮询师。 “如果你做过心理諮询,你就会知道,大部分时间不是心理諮询师在说,而是你在说。心理諮询师的工作就是去引导你说,然后他认真倾听。心理諮询,从来不是改变人,而是陪伴人。 “很多人心里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去诉说,或者在诉说的时候,根本得不到认可和有效倾听。当她的痛苦被人听见,被人理解,淤堵著的情绪自然就疏通了,心態也就不一样了。” 眾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他们想到刚才的客户,她刚来律所的时候,眉头紧蹙,跟要炸刺的猫一样,隨后更是被老管师徒惹毛了,发了一通怒火。 可她刚刚走的时候,却是满脸平静,神色轻鬆,甚至还露出了笑容,状態跟先前完全不同。 这样的改变就是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面发生的。 老吴狐疑地看著周策,他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心理学?” 周策不慌不忙喝了口奶茶,老实交代:“刚学的。” 大周抱著胳膊,酸溜溜道:“可我觉得这根本不像律师,客户都没得到她需要的法律服务。” 周策反问他:“客户真的需要法律服务吗?如果她需要,我会不给吗?还是说哪怕她现阶段並不需要,而我也必须强行给?” 大周被一连串的反问问住了。 周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说:“我们的人脑分成左右,左侧负责理性和逻辑,右脑负责感情和情绪,你不去化解她淤堵著的情感,她是不会用左脑听你的理性的。 “我们的客户都是人,都是普通人,而且是被巨大情绪裹挟著的普通人。当一个人被嫌弃、被否定、被背叛的时候,她要的绝不是你跟她讲一堆道理,这时候她需要的是被肯定、被认可和被重视。” “哎?”郑蓉蓉眼睛突然瞪大了,怎么感觉这话很耳熟啊。 大周皱著眉头:“我总感觉这不像是个律师,更像个知心大姐姐。” 周策笑了笑:“律师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不仅要努力维护客户的合法权益,更要陪著客户走出她人生中最为糟糕的一个阶段,这是律师工作的意义。” “其次,哪怕是在诉讼之中。客户永远会担心两个问题。一个是她正在面临的案子,另外一个就是她聘请的律师。 “如果律师和客户不能建立充分的信任,后续在漫长的诉讼、调解、谈判过程中,你要怎么工作?你的工作要怎么才能发挥最佳效果?” 大周被问住了,他还是个实习律师,哪能回答这么实务的问题。 陈小兔被周策的话吸引住了,她问:“那怎么才能建立信任?” 周策回答:“哈佛商学院教授弗朗西斯·弗雷认为,建立信任有三个关键要素:真实性、逻辑严谨性和同理心。” “真实性和逻辑性,只要律师不去忽悠客户,这两条就不会欠缺。最关键的是同理心,客户只有认为你能理解她,她才会真的信任你。 “举个简单例子,比如客户正在诉说她的痛苦遭遇,说到动情处,甚至在哽咽哭泣。当她抬起头的时候,你觉得她是希望看见她的律师正在噼里啪啦打字或者认真记录?还是更希望看见一双认真且真诚的眼睛?” 大周和管建业当即无语,前面他们两人就是在房间里,一个噼里啪啦打字记录,另外一个埋头写字记录,看都没看客户。 “哎,不对,等会儿。”郑蓉蓉终於反应过来了。 大周当即转头:“你也觉得他说的不对了?我前面就觉得有问题了。” “不是,不是。”郑蓉蓉懵逼地看著周策,她惊愕地问,“这都是司律接待客户的工作技巧,你怎么会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场內瞬间安静。 陈小兔脖子跟装了弹簧似的,噔地一下就弹起来了,还抖了两下,她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捂嘴道:“唔……你这是偷偷观察司律多久了?” 这话一出,场內氛围顿时不一样了。 作为吃瓜好姐妹的郑蓉蓉也不淡定了,立马面露曖昧,甚至有点兴奋:“高冷女上司,年下小奶狗……嚯……有点好嗑哦。” 老吴过来拍著周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你別是从王盛强那里得来的灵感吧?好傢伙,理解王盛强,成为王盛强。你小子是一天都不想努力啊!” 周策:“???” “砰。” 突然传来关门声。 眾人齐回头,就见司清站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第11章 疯狂的諮询 蛐蛐別人被正主听见有多尷尬,就是现在这么尷尬。 “咳。”老吴乾咳一声,赶紧背过身去。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老尷尬了。 唯独郑蓉蓉,顿时感觉天塌了。其他人跟司清只是有业务往来,大家都是独立律师。 但她不一样,司清是她老板,她的工资是司清给她发的。 你说这天能不塌吗?她脸都快绿了。 司清迈著步子过来,高跟鞋底敲击地面发出的清脆声音,就像是敲在大家心里似的。 “咳……”还是管律最先说话,他摸著鼻子,尷尬地说:“不好意思,司律,你介绍给我的这个客户,我……” 司清宽慰道:“既然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客户,怎么维护客户,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跟我匯报。” “是……谢谢……”管建业满脸尷尬。 司清停下脚步,看向正在满地找地缝钻的郑蓉蓉:“把高婷云法官的类案裁判观点和发表过的学术论文整理好,另外检索光明区法院和市中院的类案既有判决结果,做成图表给我,明天要。” “好的。”郑蓉蓉赶紧答应。 司清没看老吴,没看周策,也没对刚才的事情发表任何评价,转身便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场內的气压这才鬆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出,大家也没心思再闹了。 老吴见也没別的事了,挥挥手就让周策下班回家了。 管建业和大周也往外走。 大周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是刚跨进律师行业的新人,他现在也困惑得紧,他转头问:“师父,做律师究竟是办案水平更重要,还是他们说的客户管理更重要?” 管建业迟疑了一下,而后他按了电梯,才说:“当然是办案水平,这是律师的生存根本。案子办不好,客户最后能满意吗? “你看司律,找她的案子很多。其实她完全可以聘请两个主管律师,再多加两个律助,组一个大团队,就能全接下来了。 “她的收入还能往上翻一番,可她仍旧坚持每个案子都自己做,做不过来的寧愿介绍出去,还不都是为了办案质量考虑嘛。” 大周想想也是,现在的確没有几个高级合伙人亲自办案子了。很多客户花几十万的律师费,以为自己终於聘请了一个水平很高的高级合伙人。 其实他们的案子都是高级合伙人手底下月薪几千的授薪律师乾的,很多高级合伙人不办案子很多年了。 高级合伙人,说白了就是销冠。哪有几个销冠是亲自办业务的。 管建业似是说给大周听,又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说:“只要能办好每一个案子,客户一定会越来越多的。对,只要能熬得住。” …… 翌日。 v3號会客室。 “吴律师,我发现我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老婆跟別人生的。” “哦?那你可以诉请离婚,要求她进行离婚损害赔偿,还可以请求偿还你所支出的抚养费用……” “啊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问我能不能爭取这孩子的抚养权。” “你要爭取你老婆跟她情人的孩子的抚养权?” “对。” “下一位。” …… “吴律师,完了,我老婆发现我出轨的事情了,她还偷拍了视频,我发给你看一下。” “別发別发,靠!下一位!” …… “吴律师,遭了,遭了,我老公知道我来諮询律师的事情了,他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还让我下跪道歉。” “这么过分!这涉及到精神侵害了,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繫一下妇联和法院,我们固定一下证据,先申请人身保护令,这样后续离婚的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很生气,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道歉?” “啊,我也要跪吗?” “对,最好这个小帅哥也一起。” “下一个。” …… “吴律师,凭什么出轨的人不受惩罚?凭什么不能净身出户,你居然还说对財產分割几乎没什么影响,这不是对我们女性特別不公平吗?” “一样的,女的出轨也是这样,影响確实不大,法律目前就是这样规定的。” “这样说的话……那假如我跟他出轨,也没什么影响了?” “谁?小周?额……我们律所是正规律所,所有服务都是要收费开发票的。” 周策:“?????” …… 为了弥补自己在李淳离婚案上的代理费用损失,老吴脑子一抽,搞了一个9.9元限时諮询服务,看看用量往上凑,能不能凑出个案子来。 他在自己的个人自媒体宣传渠道上发了一下,再然后就这样了。 …… “他们很缺案子吗?”司清低头翻阅郑蓉蓉交上来的检索报告。 郑蓉蓉吐槽:“哇,外面乱的跟菜市场似的,v3號会客室这几天被吴律一个人霸占著。大家私底下说吴律是不是穷疯了,婚姻家庭类案子,他都敢搞免费諮询。” 律师不做免费諮询,最核心的原因还不是“为知识付费”的理念,而是你一旦免费了,你就会陷入全天24小时无休无止並且毫无意义的各种破烂事之中,客户隨时隨地会在微信里面戳你。 人家是把律师当成心理委员用的,其中就以婚姻家庭类案子为最。 所以律师往往选择諮询收费,成案之后,就会把諮询费折算到律师费里面。 司清从报告里面抽出来一份论文,是高婷云法官之前写的《关於直播打赏中返还夫妻共同財產的责任认定》。 她没抬头:“昨天找来的离婚被骗房子的二审案子,我现在没时间接。问问客户愿不愿意转出去,如果愿意,就介绍给吴律吧。” 郑蓉蓉神色顿时精彩起来,还问愿不愿意转出去,这可是上诉案子,有上诉时间要求的。你连上诉状都不给客户写,客户就只能转出去,他哪有时间等。 这不是摆明了送案子给他们做嘛,霸道女上司强制爱,郑蓉蓉一副嗑到了的表情,而后她强行压住嘴角,用儘量平稳的语气说:“好的,司律!” 可一转头出门,她就迫不及待在吃瓜小群里面发:“我的天吶!司律让我转个案子给老吴和小周。” 兔子就吃窝边草:“小周两个字给我圈起来,要考!” 守门员柳柳:“焯,姐姐再爱我一次!” 吃瓜姐妹们也激动了。 大厅咖啡吧。 “呕!”周策乾呕一声,脸色发白,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司清之所以一天只接两个諮询,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陷得太深,导致情绪崩溃。 两天下来,周策感觉快死了。 老吴靠在窗边,表情麻木,点著个烟,一边吸菸一边往窗外吐,手指不停颤抖,他道:“再噁心也得给我忍著,就算是吃屎,也就三天。” 周策幽怨地看著他:“短短三天,我用三年都不一定能治癒。” 老吴也幽怨地回看周策,骂道:“你还有脸抱怨?是谁让那只到嘴的鸭子飞走的?” 周策被骂了个没脾气。 老吴来劲了,他拍著手激动地说:“大哥,我那张桌子六万一年啊,一个月就要交五千,加上你跟我的社保,我每个月还得给你两千五,我一个月啥也不干,就硬生生给出去一万多!我靠,我不找案子,你来养我?” 吐沫星子都快喷到周策脸上了。 老吴叫苦不迭:“我能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你!你有本事把鸭子放跑,你有本事接个案子回来!你还嫌噁心,你要是给我接个案子回来,我管你叫哥都行!” 就在这时,咖啡吧外面响起郑蓉蓉的声音:“小周,司律让我转个案子给你……给你们。” 正在张牙舞爪的老吴就像是被点了暂停键似的,突兀地停住了。 几秒钟过后,他迅速收敛了表情,上前温柔地理了理周策的衣领,说:“周哥,刚才是我的声音太大了,累了吧,我给您泡杯枸杞水补补身体好吗?” 周策:“……” 第12章 她骗了我的房子! “她骗了我一套房子,你知道吧!” 这是周策听到杨钦伟说的最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你们说说,天底下怎么有这种女人。说好的存款各归各的,车子归她,房子归我。 “好了,离完婚,车子我给她了,然后让她跟我去办房子过户,结果她不干了,她装作没这回事了。” 会客室里。 周策和老吴听著客户杨钦伟说著他的故事。 他的案情並不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而事实上杨先生也的確用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周策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了一下。 老吴问:“你们当时的离婚协议有吗?” “有的,我带了。”杨钦伟皱著眉头,从包里面拿出来一叠资料,他说,“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包括一审的。” 老吴抽出他们俩的离婚协议,粗略地看了一眼。 “感情不和,协议离婚……双方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宝马x3一辆归女方所有,登记在女方名下的靖西家园的12-1-304房子归男方所有……” 老吴抬头问:“杨先生,这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怎么登记在女方名下?” “嗨呀!”一说到这个,杨钦伟就是满脸的悔恨,“婚前买的,那时候不是限购嘛,我没资格买,她有购房资格,只能登记在她一个人名下,买完就结婚了。” 老吴又问:“那购房的钱是谁出的?” 杨钦伟叫屈道:“主要是我爸妈出钱,我也出了一部分,她都没出钱,婚后是用我的工资在还贷,我每个月都往她还贷款的那个卡上转钱的。 “要不然她离婚的时候能同意把房子过户给我嘛,这本来就是我的房子,我只是没想到她骗了我!” 老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而后他抽出一审的起诉状和判决书,他又问:“那一审怎么输了呢?” 杨钦伟气道:“我也纳闷啊,这白纸黑字都写的很清楚了,是她同意过户给我的。然后法院非说是她要把她的房子赠送给我,但只要没过户,她隨时可以反悔。你说这是人话吗?” 周策在笔记本上写下“赠与合同”四个字,但又在后面打了好几个问號。 老吴迟疑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战术性先看起诉状,起诉状也写得非常简略,甚至是粗糙。 “判令靖西家园的12-1-304房子归原告所有。”老吴念了诉讼请求,眉头皱了起来。 周策也听得满脸腻歪,这用词太不舒服了,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確权之诉”,后面依然打了个问號。 杨钦伟追问:“怎么了,你们说法院判的是不是有问题?” 老吴再一次迟疑住了,杨先生的故事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但里面涉及到的法律关係却是错综复杂,一时半会儿他还真说不清楚。 周策也在皱眉思索。 见这两个律师都不说话了,客户急了:“哎,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不会?你们看不懂?” 老吴道:“那当然不是。” 杨钦伟催促道:“那你说,你倒是说啊,一审法院是不是判错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问题……”这里面复杂的法律问题,老吴能整理出好几千字来,关键是他当场理不出来,他得回去慢慢理。 但当事人就在这里,他不能露怯,作为一个专业律师,他立刻就发挥出了自己的专业性。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你的一审律师就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周策扭头看老吴,好傢伙,回答不了专业问题,你就选择挥刀砍同行了? 杨钦伟却很吃这一套,他一拍手:“我就说嘛,律师肯定有问题,要不然这么简单的官司怎么可能输了,你说他问题出在哪里?” 老吴一本正经地指著起诉状道:“你看,请求判令靖西家园的12-1-304归原告所有。判令是给付之诉的用词,归原告所有是確权之诉的诉求。他应该说请求確认这个房子所有权属於你。 “还有你看看第二个诉求,让被告赔礼道歉,在哪里赔礼道歉,怎么赔礼道歉也不写清楚,到时候怎么执行? “而且最关键的是只有人身权利受损才可以要求赔礼道歉,財產受损怎么赔礼道歉?这很不专业嘛。” 杨钦伟愣了一下,他根本听不懂这么专业的名词,但他琢磨过来:“所以就是因为这里写错了,才导致我输了官司?” 老吴有点心虚,確实不能这么武断地下结论,另外挥刀砍同行是违反《律师法》的,但他被赶上架了,自己被自己架起来了,这下就尷尬了。 他翻过起诉状,打算先看看代理律师是谁,一看对方律所名字,他愕然抬头:“你这律师哪儿找的?网上找的?” 杨钦伟点头:“对,我之前在网上查我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办。刚点了搜索,就跳出来个免费法律諮询的窗口,然后我就想著先问一下专业人士,再然后就……” 老吴帮他补了后半句:“再然后他们加你微信,然后就拉微信群了,六七个人的小群,一群人服务你一个,全是西装革履职业头像的企业號,还做这个姿势?” 老吴手盘在胸前,做出了標准的职业证件照姿势。 杨钦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们很熟?他们说六七个律师,一整个大团队服务我一个人,结果案子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老吴忍不住想笑,他说:“杨先生,这六七个人还凑不出一张律师证。” “啊?”杨钦伟惊了。 老吴摇了摇头:“你碰上网推所了,这几个企业號全是销售人员,没有律师。” “不是……不是……”杨钦伟才反应过来,他拍著脑门,恍然道,“难怪了,我说想看一下律师证,他们说这是个人隱私,不给看,合著他们都不是律师?” 闻言,老吴默默掏出自己的律师证。 见状,周策也默默掏出了自己的实习律师证。 杨钦伟:“……” 老吴指了指面前两本证:“出示律师证,是律师的义务。” 杨钦伟急了:“不是,他们是假律师吗?可开庭的时候有律师跟我一起去的,他是真律师吧?” 得知对方是网推所,老吴的心理压力顿时就减轻了,他道:“他是真的,但你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吧?” 杨钦伟道:“是啊,他们说的很好,说我足不出户,不用去见面,一点都不折腾我,把所有事情委託给他们,一切就可以办好了。” 老吴道:“这就是网推所的特点,谈案是销售人员给你谈的。他们的案子特別多,平均一个律师一年要接几百个案子。所以成案之后,他们会细分成很多部分,进行流水线工作。 “有专门去立案的,有专门写起诉状的,有专门做財產保全的,有专门整理证据的,还有专门开庭的,你碰上的那个就是专门负责开庭的律师。 “怎么说呢,他们的工作方式跟网络小说作者差不多。网络小说作者也就比读者提前一个小时知道剧情,他们这儿的开庭律师也是要开庭了才知道这个案子是什么。” 杨钦伟人都听麻了:“难怪……难怪他叫我刘先生,他连我名字都叫错了。” 老吴唏嘘道:“两三千一晚的爱情,尚且叫不出彼此的名字,更何况你这持续不到半小时的庭审。” 杨钦伟满脸悲愤:“所以我被我前妻骗完了车子和房子,好不容易凑点钱,还被律师骗完了?” 周策也抬头看著他,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这哥们確实有点太惨了。 第13章 什么是率? “三万八啊,我花了三万八的律师费。”杨钦伟欲哭无泪。 老吴嘆了一声,说:“给你出庭的律师也就能分到百分之十,七成的钱都被销售拿走了。 “我现在还不確定你那个是网推所自己的案子,还是法律諮询公司转出来的。 “如果是法律諮询公司转出来的,那给开庭律师的费用甚至只有一两千块钱。” 周策也忍不住摇了摇头,网推所就是这样,到处投流,低价接案。一个律师一年要干几百个案子,是不可能精耕细作的。 优质的传统律所是不会要网推所出来的律师的,因为对他们而言,那不叫履歷,而是前科! 至於法律諮询公司,那纯纯是法外狂徒。网推所好歹是律所,里面还是有律师的。 法律諮询公司,一整个公司凑不出一张律师证,全靠在网上忽悠。 现在的客户遇上事情都喜欢上网諮询和搜索答案,又容易被线上的免费諮询吸引走,所以很容易就会落入到网推所和法律諮询公司的套套里。 周策从老吴那边拿了起诉状过来看,他顿时就觉得合理了,难怪起诉状写的这么粗糙。 杨钦伟悲愤欲绝:“他们这是诈骗!我……我……我要投诉他们!我要举报他们。” 这话老吴就没接了,他拿起判决书来看,主要看法院的“本院认为”部分。 杨钦伟看著两人,神色变得狐疑起来:“你们两个不会也不靠谱吧,你们的水平行吗?不会也跟那些律师差不多吧?” “誒?”老吴都不看判决书了,抬起头就是满脑袋问號。 周策从他手里接过判决书,再度摇了摇头,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懟同行懟得客户都不信任律师这个职业了。 杨钦伟盯著老吴上下打量,他问:“你胜诉率多少?实在不行,给我换个胜诉率高的来。” “胜诉率?”老吴听得新鲜,他笑著说,“我干律师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胜诉率这个词。” 杨钦伟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你是不是专业的,连胜诉率都不懂吗?你这个证不会也是假的吧?你也是网推所的?” “我……”老吴脸都快绿了,好傢伙,老吴都想给自己两下子了,嘴贱什么呀,提什么网推所! 杨钦伟道:“你们律所就没有胜诉率高的律师吗?就打官司都能贏的那种,网上不是经常说什么『千胜律师』,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九,最后一次输给了对手的『大运卡车』。” 正在看判决书的周策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好傢伙,律师界还有这等猛人? 你特么少看点网络小说吧!老吴真想给客户来这么一句。 老吴忍住了,他乾笑一声,说:“你还真別说,我们律所有一个律师,从业以来,干了有几百个案子了吧,迄今未尝一败。” 周策都懵了,他们律所还有这种神人?他怎么不知道。 杨钦伟眸子骤然一亮:“真有啊,他律师费贵吗?” 老吴伸出右手五根手指。 杨钦伟道:“五百万?我房子都不值五百万。” 老吴摇头:“没那么高。” “五十万?” “没那么高。” “五万?” “没那么高。” “神经,总不可能是五千吧。” 老吴肯定道:“是五千,不过不是五千一个案子,而是五千一个月。” 杨钦伟:“???” 周策知道他在说谁了:“曹斌啊?” 老吴点头:“对,他做的全是银行催收的批量案件,只要能立下案子,他稳贏。但案子不是他接的,是马律接下来的,他是给马律打工的,他的工资是五千一个月,迄今未尝一败。” 周策眼前也浮现出了那位授薪律师,那头著名的007连轴转的核动力驴。 杨钦伟都无语了。 老吴耐著性子解释道:“杨先生,我们真没听过什么胜诉率。如果一个律师敢说自己打什么官司都能贏,那决不能证明这个律师水平高超,只能证明这个国家的法治出现了极大的问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钦伟眉头紧锁,他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觉得老吴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老吴又道:“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什么是胜诉?什么是败诉?” 杨钦伟疑惑地看著老吴:“这叫什么话,你作为一个律师,你不知道什么是胜诉,什么是败诉?” 老吴指了指他的判决书:“您看您一审的判决书,法官写『败诉』两个字了吗?或者直白一点,写了『你输了』这几个字吗?贏了官司,判决书会出现『你胜诉了』几个字吗?” 杨钦伟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判决书,上面的確没有出现『败诉』的字眼。 老吴继续道:“法官只会说『支持诉讼请求』,或者说『驳回诉讼请求』,亦或者说是『部分支持』,『部分驳回』。甚至很多时候,支持了你的诉讼请求,你都不一定是胜诉。” “为什么?”杨钦伟听不懂了。 老吴接著说:“打个比方,比如我们的诉求是索赔十万元,那我们一般会在诉讼请求里面写请求赔偿十三万或者十五万,因为我们需要给法官留出『打折』的空间。 “最后法官判下来赔偿11万,表面上是没有满足我们15万的赔偿请求,但达到了我们心理预期,这就是胜诉了。 “如果法官最后判下来只有七万,看起来法官是支持了我们要求赔偿的诉讼请求,但並没有达到我们10万的心理预期,你能说自己是胜诉了吗? “所以哪有什么胜诉率败诉率,满足了我们的预期目標,那就是胜诉,没有满足,那就是败诉。” 周策看向了老吴,好傢伙,完全以客户心理预期做標准。还好管律不在,不然又要说他是歪门邪道了。 客户也听懂了,杨钦伟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的心理预期很简单,就是把我的房子完完整整拿回来,你就说你能不能做到吧?” 老吴停顿一秒之后,面不改色道:“对於这类案件我有丰富的办理经验,也有相当的把握去取得很好的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客户却是脸色一变,站起来就要走。 “哎?”老吴傻眼了,客户怎么走了? 周策嘴角忍不住抽搐,也不看看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这种屁话,人家在网推所的销售那边听不知道多少了。 你要是没点人家网推所还则罢了,你都点了网推所,人家对这套词正高度敏感著呢,你还来这么一出,人家能不跑吗。 “杨先生,我是不能给出包贏承诺的,这是违反《律师法》的,杨先生……”老吴根本喊不住杨钦伟。 周策嘴角抽搐更厉害了,客户要是真这么走了,那完了,他又要陷入到惨绝人寰的痛苦諮询里面了。 便是在此时,周策视野里突然出现一行文字。 【正在推演律师执业可能性发展……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杨钦伟的诉讼困境,正在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暴躁律师,在线发飆。『赶紧滚蛋,老子不差你这一单!』奖励:特效止吐药一盒。】 【支线二:趁机甩锅,责任外包。『老吴,你看你乾的什么破事,你可坑苦了我呀!』奖励:道德绑架技能。】 【支线三:危难关头,还得靠我!『唉……老吴真不让人省心,又是给带教律师擦屁股的一天。』奖励:司清的馈赠--法律方案设计。】 第14章 四重法律关係 焯! “三、三、三,支线三!” 周策都没犹豫,也没敢思考,他实在不想再陷入到无休无止的諮询里面了,会死人的! 【您已选择支线三,与客户建立委託后,將获得奖励。】 周策见客户都快走到门口了,他飞快回顾脑子里面之前从司清那边获取来的“客户信任建立技巧”,赶紧出声。 “杨先生,您諮询还不到二十分钟,就算只计算半个小时諮询费,您也没到时间呢。” 杨钦伟顿了一下脚步,回头指著他们俩气道:“还继续諮询什么?听你们继续用套话忽悠我吗?你们这些律师到底靠不靠谱的?天底下的律师全是骗子吗?” 老吴顿时有苦难言,奶奶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不捅破网推所的事情了! 周策举起了自己的笔记本,他说:“您看,我刚才根据您的案子梳理出了不少法律关係。 “不著急的话,您听我跟您聊聊案情和背后的法律关係。反正就十分钟,既不浪费您的諮询费,也不耽误您的时间,您觉得呢?” 杨钦伟看向周策的笔记本,见上面写了不少文字,也画了不少箭头,他怒气才暂消:“行,就十分钟,再敢糊弄我,我扭头就走,我还要去投诉你们!” 周策稍稍鬆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客户信任建立就只有三个维度,真实性、逻辑严谨性和同理心。 上次那个暴怒的女客户黄雅欣,她需要是情绪价值,需要的是共情和理解。 但眼前这个客户不一样,他经歷了一审的败诉,又对律师这个行业充满了怀疑,你再跟他聊套话,他当然会生气。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同理心,不是律师抱著他一边哭一边说,“哥们,我比你更惨”。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逻辑严谨性,他需要知道他一审究竟败在了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才能贏回房子。 除此之外,都是虚的。 老吴不免一阵后怕,他刚解释:“杨先生……” “你闭嘴。”杨钦伟不耐烦地打断,“你一点也不专业,笔记都不做一下。” 老吴顿时无语凝噎,好傢伙,上次那个客户黄雅欣因为管建业就知道埋头做笔记而生气,这个客户却因为自己不做笔记而生气。 靠,律师这个行业这么难乾的吗? 周策见客户回来了,他才开始盯著系统给的选择和奖励。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奖励又是司清的技能? 是因为这个案子是司清那边转介过来的吗?所以解锁出来都是司清的技能? 不过说到办案水平,司清的確是他们婚姻家庭部最强的,没有之一。 至於『法律方案设计』技能,这可是律师办案子的核心技能啊。 周策顿时心动不已,这种技能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天资、阅歷、办案经验、丰富的法律知识,缺一不可。 “与客户建立委託,將获得奖励……建立委託……”周策继续开启法律人咬文嚼字的被动技能。 杨钦伟走回来坐好,他把手盘在胸前,盯住了周策。 老吴也看向周策,现在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周策身上了,他要是搞不定客户,那他们爷俩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周策赶紧压下內心思绪,先办正事要紧,他拿起对方的判决书,说:“上诉案子想要翻盘,就只能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一审法院的事实认定有问题,第二个是法律適用有问题。只要找到一个,我们就能贏了。” 周策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上乾货。 杨钦伟很吃这一套,闻言就鬆开了自己盘在胸前的手,微微前倾身子,做出倾听状。 周策继续说:“诉讼领域有一句法谚,叫『法庭之上,没有事实,只有证据』,任何事实都需要证据来证实,你们一审的主要证据就这份『离婚协议书』,而对於这份证据,法院是认可的。” “你看这里。”周策指著判决书上的文字,“『本院认为,《离婚协议书》系原、被告自愿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换句话说,法院是认可『房子归你』的离婚协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的。” “对呀!”杨钦伟情绪激动起来,“我也纳闷,法院不是都认可《离婚协议》是真的,是合法有效的,结果还是判我输了。” 周策继续往下指:“既然事实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了法律適用上面。法官认为把你前妻名下的房子归你的约定,是她把属於她的份额赠送给你了。所以第一个问题来了,这个法律关係,是不是『赠与合同』? “如果是『赠与合同』,那她就享有『任意撤销权』。换句话说,只要房子没过户,她就可以隨时反悔撤销。” 杨钦伟听懂了,但同时也听傻眼了:“哪怕白纸黑字写了,也可以隨时反悔?” 周策点头確认:“《民法典》合同编第658条就是这样规定的,『赠与人在赠与財產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一审法院认为这属于赠与,所以她可以撤销,她是可以不去跟你过户的。” 杨钦伟道:“这怎么能是她把她的份额赠送给我?她哪有什么份额,首付是我们家掏的,贷款是我每个月的工资给的。” 周策纠正道:“婚后就不是你的工资了,就是夫妻共同財產了,你是用夫妻共同財產在还房贷,当然有她的份额了,除非你们有书面的约定。况且你们双方婚前份额,还有待分析。” 杨钦伟哑言。 周策又道:“所以这是第一个法律关係,也是第一个爭议点。我们接著往下分析,我们回到起诉状上。 “你的前任律师给你写的诉讼请求是『判令被告名下房子归原告所有』,首先用词確实有问题,但意思是能读懂,这是『確权之诉』。 “翻译过来,就是请求法院確认这套房子的所有权是你的。我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懂?” 杨钦伟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好。”周策继续往下说,“你们签订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你。正常流程是你前妻跟你一起去房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房子所有权才会归你。但是,她不肯去。 “这个时候是直接就可以確认这个房子所有权是你的了,还是说需要法院来帮你执行『履行过户手续』的这个行为?” 杨钦伟眼神有点呆滯,他有点跟不上了。 老吴毕竟是专业的法律人士,他前面就感觉到这个简单案子背后的法律关係错综复杂,只是他一时分析不出来,给不出乾货,所以才开始糊弄的。 但现在经过周策这么一顿抽丝剥茧,他思路清晰多了。他诧异地看了看周策,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杨钦伟还是没能懂:“这有什么区別吗?” 周策道:“当然,直接確认是你的,这是『確权之诉』。如果是要求『履行过户手续』,这个就是『给付之诉』。二者背后的请求权基础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物权』,一个是『债权』。” 杨钦伟跟听天书似的:“这么复杂吗?” 周策依然摇头:“还没完呢。” 杨钦伟傻眼了:“还没完?” 老吴也呆了一下,竟然还有? 周策指著判决书:“你看,看这一句『本案属於確权之诉,没有法律依据,因此不予支持……可另行提起分割共有財產的析產之诉。』,法院认为这是你们夫妻的共有房產,应该要提起『析產之诉』。” “析……吸?”杨钦伟更听不懂了。 周策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分析分析这个房產到底属於几个人,每个人到底占多少份额,最后应该判给谁,拿到房子的人要给其他人多少补偿。” 杨钦伟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周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总结道:“你这个案子背后掺杂著四种法律关係。『赠与合同』、『確权之诉』、『给付之诉』、『析產之诉』。 “每一个案由后面都有一大堆错综复杂的法律关係以及复杂的请求权基础,每一个案由延伸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並不是每一个都能符合你的利益的。 “尤其是你已经经歷第一次败诉,甚至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一次先机了。” 杨钦伟彻底傻眼了,他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故事后面的法律关係居然这么复杂! 旋即,杨钦伟懊恼地抓著头髮:“我特么一审请的什么狗屁律师啊。” 第15章 到底谁是专业人士? 一通话说完,周策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老吴看向周策,有些惊疑道:“可以啊,你这几个月一天天坐在那里,我还以为你在做梦呢,所以你是真的在学习?” 周策道:“我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刑事领域,现在来婚姻家庭部了,肯定是需要花点时间熟悉这个领域的法律內容的。” 老吴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我年轻时候的风范了,不愧是我徒弟,此子类我!” 周策斜眼看他。 老吴一点都不脸红。 周策看向陷入迷茫的客户,现在看起来,客户应该是被他说服了,已经跟他建立初步的信任了。 这一次信任的建立基础就是逻辑严谨性。 杨钦伟茫然地对周策说:“我听得不是很懂。” 周策却道:“如果你都很懂了,那就用不到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了,不是吗?” 杨钦伟点了点头,而后问:“那好,我现在相信你是专业的。你来告诉我,我的案子属於这四种里面的哪一种?走哪条途径,我能拿回房子?” 周策沉凝。 老吴见状赶紧插嘴:“杨先生,这是办案子的核心內容,可就不属於諮询的范围了。或者我们谈一谈委託协议,签完协议后,我们再为您提供更加具体的服务。” “你住嘴。”杨钦伟没好气道,“我问你了吗?我在跟专业律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啊?”老吴都被骂得茫然起来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回到了二十年前,跟著师父做案子的时候。 那时候所有的客户都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实习律师,能懂什么。只有他师父,才是真的专业律师。 现在他都混成师父,成带教律师了,旁边的周策才是实习生,这怎么还反过来了? 怎么著,出走半生,归来还是实习生? 老吴低头看桌子上的两张证,没错啊,他面前的才是“律师证”! 老吴有点想说脏话。 杨钦伟紧紧盯著周策,等著他往下说,完全不理老吴。 周策先看老吴,小声来一句:“原来师父你年轻时候也这么受客户信任啊。” 你踏马的!要是法律不管,老吴都能上去咬他了。 周策迎上杨钦伟期待的眼神,他摇头:“我现在也不確定。” 杨钦伟问:“什么叫不確定?是因为钱的事情吗?只要你能帮我把房子要回来,钱不是问题。” 周策诚恳地说:“不是钱的事,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这个案子背后的法律关係太复杂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梳理。” 杨钦伟却问:“你不是专业人士吗?” 周策道:“正因为我是专业人士,所以我才不能轻易给你承诺和建议。隨隨便便就给你建议的苦果,你又不是没有尝到。” 杨钦伟噎住。 周策耐心道:“法律跟医学一样,简单的病情,当场就给你开药了。复杂的病情,那就需要深入研究了,甚至还要开很多次会诊研討。我当场隨意给你的东西,你真敢要?” 杨钦伟被他说服了,他嘆了声:“唉,好吧。” 老吴趁机插嘴:“那要不我们签订个代理协议,这样我们好赶紧开始工作。” 杨钦伟看他就来气:“你怎么就知道要钱,张嘴就是钱钱钱。” 老吴一口老血差点没出来,不谈钱谈什么,谈感情吗?我特么爱你啊! 杨钦伟看著两人,重新把手盘在胸前,他说:“我可是被律师坑过一次的人,这次我是轻易不会给钱的。” 周策斜睨老吴。 老吴这时候又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了,叫你嘴贱! 杨钦伟说:“要不然这样,你们把我的房子要回来,我再给你们律师费。” “风险代理?”老吴皱眉,婚姻继承类案子是不允许做风险代理的。但在婚姻家庭案件里面,不涉及人身权的財產关係是可以做风险代理的。 他们已经离婚了,所以不涉及人身权,现在是纯財產关係。 老吴皱眉道:“杨先生,我是不做全风险代理的,只能做半风险代理。” “半风险?” 老吴解释道:“我收个基础费用,如果我把房子要回来,那我要收房子现在评估价的10%作为律师费,要不回来,我就只收基础费用。” “多少?”杨钦伟傻眼了,“你们律师抢钱啊,我怎么感觉我就算贏了官司,也是输了。” 老吴道:“那您可以选择不做风险代理,你这个案子,我只收六万。但不管结果如何,律师费不退。” 杨钦伟顿时陷入两难。 老吴老神在在,悠然道:“我主要还是给司律面子,才给你这个价格的。其实我们不缺案子,我们很忙的。” 闻言,周策扭头看向老吴,发现这老傢伙一点都不脸红,真不愧是专业人士! 周策再度看一眼视野上方的文字,【建立委託,获得奖励】建立委託……建立委託…… 他看著纠结不已的客户,又低头看老吴不停发抖的脚。 这是两个人的心理博弈,其实两个人都慌得不行。 周策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他出声道:“要不……折中一下?” “怎么折中?” 来到了中国人最热爱的折中环节,老吴和杨钦伟都看向了周策。 周策道:“杨先生,既然您是司律介绍来的,我们肯定是要给司律面子的。这样,您先支付三千块钱,我们为您组织一场案件评估会议。 “我们会邀请专家共同评估,並为您出具一份专业的法律意见书。如果您最后確定要委託我们,那这个费用就折算到律师费里面。 “如果您最后没有委託我们,那么就相当於您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一份法律专家意见书,您觉得这个折中方案可以吗?” 杨钦伟听完之后,神色顿时轻鬆起来:“哎呀,这个方式好,这个好,那开评估会议的时候,我可要在场的。” 周策点头:“当然,您当然得在。” 杨钦伟看著周策,眼神中充满了讚许:“真不愧是专业律师,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案。” 老吴再一次用怀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律师证,对方是眼睛瞎吗? 什么专业律师?靠,实习律师不是律师!你懂不懂《律师法》的! 杨钦伟催促道:“那得赶紧召开,我这边上诉可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不等人。” 周策承诺道:“两天以內,我们去约一下专家,稍后给你回復具体时间。” 杨钦伟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哪里付钱?我现在就要给钱!” 周策正欲答话,就见视野上方的文字变了【滴……与客户成功建立委託,获得奖励:司清的馈赠--法律方案设计】 周策眸子顿时一亮,果然,委託方式多了去了,又不一定非得是打官司,委託我帮他找专家开评估会,不也是委託嘛! 卡bug成功! 感受著脑海中涌进来的陌生知识和经验,周策感觉自己身体里面逐渐变成了司清的形状。 第16章 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客户走了,是付了费用走的。 周策去咖啡吧,倒了两杯咖啡,今晚是要连夜开干了。 老吴先在他们婚姻家庭部的群里约了一下其他律师的时间,也跟著过来熬夜开干。 两人简单分配一下工作內容,然后对著电脑做著检索和梳理工作。 律师的工作就是这样,一边干一边学一边研究。 法律法规、地方规章、裁判案例浩如烟海,没有任何一个法律人能学完,而且上述內容还会不定期更新。 律师就是一个终生学习和研究的职业,只是可惜,因为自负盈亏的职业特殊性,大部分律师都把学习放在后面,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拿去宣传和营销了。 傍晚,老吴外卖上点了两份快餐,爷俩一人一份,啃了继续干。 八点多钟,老吴顶不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眼睛都看花了。什么诺成性合同、什么任意撤销权、什么司法解释、什么狗屁对价性,老子眼睛要瞎掉了。” 坐在他对面的周策无奈地看著他,说:“再坚持坚持吧。” 老吴捏著自己的眉心,说:“坚持不住了,顶不住了,再顶下去,我血糖都要飆升了。我要回家了,凑合凑合得了。” 周策道:“能不能拿下这个单子,全看明天的案件评估会议,你不是说没单子咱俩就得喝西北风嘛。” 老吴没好气道:“你怎么跟老管一样是个死心眼。客户又不是专业人士,他能懂什么?到时候多叫几个人,架势摆足了,再讲一点他听不懂的术语,让他不明觉厉,案子不就接下来了嘛。 “再说了,你要是真弄得很细致,把所有要点都给完了,他拿走就去找別的低价律师做了,怎么办?那不成白嫖我们了嘛。傻小子,得留一手。” 周策有点懵逼地看著对方,他还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老吴说完就在自己电脑上点了一下,他道:“我把我做的这点发给你,把你做的连在一起,凑合凑合得了。我是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吧。” 发完文件,老吴晃著脑袋就回去了。 周策接收完对方的文件,点开就觉得辣眼睛,他忍不住小声吐槽:“做的什么玩意!” 周策斟酌一番老吴刚才的话语,最后他还是嘆了一口气,滑鼠一动,把老吴的文件扔进回收站了。 “自己干吧。”周策又去咖啡吧整了杯咖啡,继续奋战。 夜渐深了,律所里面的实习律师和授薪律师这些核动力牛马都下班了,周策还在鏖战。 差不多11点,周策听到后侧走廊有关门的声音。 “还有人没走。”周策回头,见是司清走了出来。 “司……司律……”周策稍显侷促。 “嗯。”司清微微頷首,看了一眼周策,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她什么话都没说,就继续往电梯厅走去。 等对方越过自己,周策才鬆了一口气,刚才没由来的一阵紧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司律气场太强了吧。 司清站在电梯厅里,按了电梯,看著金属反光条里倒映出的那个忙碌的年轻身影。 “唔……你这是偷偷观察了司律多久了?” 陈小兔的声音迴荡在司清的脑海里,那天的话,她都听见了。 “偷偷观察?”司清琢磨著这四个字,旋即摇了摇头,迈步进了电梯。 晚上,11点半。 “周策在吗,外卖。” “啊?我没叫外卖。”周策茫然抬起头。 外卖小哥急匆匆进来:“可能是別人给你点的吧,叫周策是吧?那就没错。拿著拿著,赶紧的,我要超时了!” 周策接过来,心中不由一暖,老吴还真贴心,还想著给他叫个夜宵,可等他一看外卖包装。 “兰园?”周策嚇一跳,他赶紧捋起外卖单看价格,惊道,“嚯,三百多!” 老吴不可能这么大方,肯定是送错了! 再抬头,外卖小哥已经不见了。 …… 次日。 中恆所,婚姻家庭部,会议室。 “谢谢,谢谢,谢谢。”老吴满脸堆笑,不停拱手致谢。 律师这个职业跟普通职业不一样,律所就像菜市场,律师就是里面的菜场摊主。 律所是不给律师发工资的,律所只给行政人员发工资。 律师是自负盈亏的,不仅没有工资,还得上交座位费、管理费、甚至列印费,社保的钱也全是自己交的。 做得出色的律师会组建团队,会雇助理或者授薪律师,他们的工资是这个律师发的。 就像郑蓉蓉的工资收入是司清给她发的。 律师之间是没有上下级的,只有生意做得大不大,好不好,每个人只负责自己这一摊。 像这样的案件评估会议,並不是每个律所都会举办,因为其他律师又不负责你的案子,又不拿你的钱。 但还是那句话,律师这个行业是服务行业,服务行业以客户体验为优先。 在客户看来,他是请了一个律师,结果却有一群律师给他出谋划策,帮他研究,那他的心理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是一个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至於评估会议,其他律师是不会细致研究案情的,只会对涉及到的法律关係,提一下自己的观点,说一下自己的办案经验,就当內部交流。 但糊弄客户是完全够了,客户又不懂。 他们律所的评估会议是不收费的,这种事情都是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 谁有空谁来,没空的有时也会发几条微信参与一下。 不过婚姻家庭案件,毕竟涉及隱私。所以通常来说,都是在接了案子,得到客户允许之后,才会开一次评估会议。 像老吴这样接案前就开评估会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 老吴的人缘还不错,虽然案子还没接,但大家衝著老吴的面子,也还是都来了。 司清来了,陈小兔的师父孙晓玲律师也来了,就连老管都来了。 老吴都觉得有点惊讶,见著管建业和大周师徒俩走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客套:“哎呀,老管,辛苦辛苦,没想到我这么点事,还麻烦你了。” 管建业手上拎著一叠材料,他问:“听说你昨晚八点就走了?” 一听这话,老吴赶紧探头张望一下,还好客户没到,他立马道:“別瞎说啊,被人听见不好。” “呵。”管建业嗤笑,而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手上的一叠子资料,说:“昨天我熬了个大夜,给这个案子做了个全面分析。” “哎呀呀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老吴感动坏了,伸手就想去接。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管,我没想到你这么上心,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晚上,晚上我请你吃饭。” 管建业却是手一扬,没让老吴碰到他的材料,他说:“不用跟我说谢谢,应该是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老吴当时就不嘻嘻了:“什么意思?靠,老管,你可別说你是来跟我抢案子的!” 管建业和大周同时盯著老吴,皆一言不发。 第17章 抢客户 老吴脸都快绿了:“老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管建业看向老吴,他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老吴马上道:“你这样可不厚道,哪有抢人案源的!” 管建业却道:“你应该说哪有律师不抢案源的。” 老吴顿时语塞。 现在法律服务市场完全是僧多粥少,律师只能主动出击去寻找各种案源。 就比如医院的骨科,病人住院还没两个小时呢,来三波律师了。 那些商业晚宴,去的律师比企业家都多,你不爭不抢,就什么都得不到。 包括各大自媒体平台,为了博流量,那些律师什么鬼话都能讲得出来。 一切为了案源! 老吴难以置信地看著管建业,他道:“老管,虽然咱俩关係不是很好,可我们毕竟是一个律所的律师吧,你怎么能抢我的客户?” 管建业却道:“什么叫你的客户,你签委託协议了?” “我……”老吴再度语塞。 管建业又道:“我詆毁你的水平和能力了吗?我低价竞爭了吗?我违反《律师法》了吗?” 老吴气得叫道:“可这个客户的諮询是我先做的!我占了优先开发权!” 这个优先开发权,並不是法律规定的,是他们律所內部规定,就是怕律师內部爭抢。 管建业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可客户线索不是你的。而且『依靠专业能力和服务水平贏得客户』也是律所的规定。况且,案件评估会议还是你召开的。 “我只负责提供我的法律方案,你也可以提供你的法律方案。只要你的方案比我更好,客户自然会选择你。可如果我的方案更好,客户主动选择我,那就是客户的事情了。” 老吴傻眼了,这傢伙居然这么不要脸! 所有律所都会禁止內部互相抢案源,但事实上,大家都在偷偷干这破事,哪有菜市场摊主不抢旁边人生意的。 看著老吴哑口无言的样子,大周心里也生起了別样的滋味。 “你穷疯了吧!”老吴咬牙切齿,“你信不信我去管委会投诉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管建业却道:“专业能力比不过人,就去投诉,强行维护案源,你不嫌丟人?况且,客户是放弃了你之后,才选择我的,你猜管委会最后会不会和稀泥?” 老吴语塞,就他们律所的狗屁管委会,除了和稀泥真不会干別的了。 管建业语气转缓:“2成的案源费,你什么都不用干,白拿一万多。” 老吴被老管的软硬兼施打懵了。 而后他反应过来:“靠,我丟的是我的面子!” 管建业反问他:“你的面子值一万多?” “你会不会说话!”老吴骂街。 管建业又道:“案源费,我加到三成。如果你怕丟面子,等会儿找个藉口,直接让我跟客户介绍方案。还是以你的名义接案子,我们联合办案,你什么都不用做,白拿三成的钱,而且不丟面子。” 老吴再次顿住。 管建业嘆了一声,再次妥协:“四成,我的极限了,我还要拿一成给司律当线索费。我还得向律所交案件提成费,所以算下来咱俩是差不多的,而且你什么都不用干。” 老吴沉默了。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等会儿就找个藉口,直接让我上。”说完这一句,管建业就不再理老吴了,带著大周往里面走。 大周还回头看一眼懵逼的老吴,然后才快步跟上。 管建业注视著前方,他边走边说:“现在看到了吧,律师贏得客户靠的只能是专业能力,而不是糊弄別人的奇技淫巧。歪门邪道一旦碰到真正的专业能力,结果只会折戟沉沙。” 大周用力点头,到这一刻,他心中终於不再有疑惑。他师父说的是对的,歪门邪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大周又问:“我们的方案应该能贏过吴律吧?” “呵。”管建业摇头笑笑,他说,“论到怎么哄骗客户,那我差吴律不止一筹。可论到专业能力,他根本不算什么。在婚姻家庭部的专业领域,我只服司清律师一个人!” 这下,大周信心十足了。 会议室內。 老吴有些失神落魄地走了进去,然后坐到周策旁边。 周策一双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见老吴情况不对劲,他小声问:“怎么了?” 老吴嘆了一口气,神色有些落寞:“算了,一会儿的方案让管建业去说吧,我们联合办案了。” “嗯?”周策疑惑地看著老吴,“什么意思?” 老吴瞥他一眼,委屈巴巴地说:“还能什么意思?狗日的老管抢案源,他准备了一份很全面的法律方案,等会儿就准备展示了,客户大概率会被他抢走。。 “他还给我留了点面子,说以联合办案的名义,我什么都不用干,拿四成律师费。其他的他搞定,唉……就这样吧。算了,什么都不用干,白拿四成也挺好,两万多了。靠!妈的!” 老吴还是骂了两句脏话,且不说是不是白拿钱,这种被欺负的屈辱感,让他是真难受,他悔恨地用力一拍手:“早知道昨晚就算扎胰岛素,我也留下来加班了!” 周策幽幽地看著他,说:“说的好像你加班做出来的方案就能超过管律似的。” “哎,你哪头的?”老吴急了,虽然这是实话,可这实话也太难听了,他没好气道,“我昨天做的方案呢。” 周策回答:“早刪了。” “什么?”老吴声调都变了,“你叛变了?你被老管收买了?刪了我的方案,釜底抽薪是不是?我靠,狗日老管这么阴险!连我后路都抄了?” 周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我换了一版更好的。” “你也看不起我?” 周策没有纠结这个,他反问:“你难道不想贏管律?” 老吴滯住,而后道:“老管虽然是木鱼脑袋,但专业能力,跟我……跟我还是不相上下的。现在我的方案没了,就你一个实习律师做的方案,能贏得了老管吗?” 周策笑了笑,说:“我觉得我做的挺好的。” 老吴一脸绝望地摇摇头:“小周,咱不吹牛行吗?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法律方案。核心不是你要怎么做,而是你要怎么分析。。 “这个案子后面的法律关係错综复杂,每一个案由都有不同的风险。律师要充分预判到任何一个地方可能出现的风险,並且制定对策。 “这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你需要有充足的实战经验,还要有足够的天分。多少律师干半辈子,还经常预判不到位。在这方面,你是不可能贏过老管的。况且,这是二审案子,是最考验律师能力的二审案子啊!” 周策想了想之后,询问:“在方案设计方面,管律会比司律更强吗?” “废话。”老吴没好气骂了一句,而后反应过来,“不对……我记得我昨晚走的时候,司律也没走。你们俩该不会交合……呸,交流过了吧?” “没有,你別瞎说。” 老吴赶紧捂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懂得懂得,靠,难怪刪了我的方案,刪的好,就该刪了!” 周策懵逼地看著他:“你懂什么了?” 老吴脸色都不一样了,他一本正经地看著周策:“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周哥,我以后靠你罩著了。” 周策:“???” 老吴感嘆道:“哎呀,还是王盛强说得对,年少不知富婆好,错把少女当成宝,年轻人就该找富婆!” 周策:“???” 这下,老吴彻底兴奋起来了,他盯死了对面的管建业,眼中汹涌著战意。 狗日的老管,受死吧! 第18章 准备的还挺充分 很快,来参加案件评估会的律师都进入了会议室。 客户杨钦伟也及时赶到了,一进会议室,人都傻了。 四个律师,带四个实习律师,八个人往那里一坐,且不说到底能聊出多少乾货,单这气势就足够嚇人了。 “这才是专业团队……”杨钦伟喃喃自语,他想到一审找的网推所,建的那个狗屁服务群,也说是一个团队为他服务,结果都是虚的,哪有眼前这帮人的气场啊。 杨钦伟顿时感觉自己这个钱花得可太值了。 他一个个看了过去,待看到司清的时候,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个时候,他考虑的就不是自己支付的会议费用值不值,而是够不够的问题了。 司清都来了呀! 杨钦伟都傻了,这可是1299一个小时諮询费的高端律师,自己拢共才给了三千块。 杨钦伟咽了咽口水,他都有点紧张了。 老吴见客户来了,赶紧过来跟杨钦伟握手。 杨钦伟赶紧小声问:“这么多专家……这个费用够不够的?” 老吴往后瞥了一眼,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花钱请必然是不够的,靠的都是我的人情。” “哎呀哎呀……”杨钦伟感动坏了,吴律师为了他的事情还搭上人情了。 老吴摆了摆手道:“全心全意为客户服务,是我们的服务宗旨。” 坐在尾端座位上的管建业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案后开评估会议,这是他们正常工作流程,也不需要客户额外支付费用。 更別说,现在这个客户还付了三千块呢。 结果被老吴说的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可关键是你还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这点钱確实是请不了这么多律师,也確实是老吴用人情请来的。 但这些话在客户听来,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是个人才。”管建业小声吐槽一句。 司清见客户来了,她起身过来打了个招呼:“杨先生,抱歉了,我確实没有时间接你的案子,所以才委託了吴律师跟进。不过我还是会持续关注你案情进展情况,也会儘可能提供一些法律专业意见。” “哎呀,哎呀,辛苦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杨钦伟感动地说,“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才是专业律所和专业律师,跟我之前找的网推所完全不一样。” 司清礼貌微笑,伸手:“请坐,我们马上要开始了。” 其他律师视线一碰,皆是心照不宣。 好了,又是搞定客户的一天。 眾人坐好。 老吴清了清嗓子,拿过了电脑,然后说:“现在举行中恆所婚姻家庭部案件评估会议,客户杨钦伟,內部检索无利益衝突,目前尚未正式接案。本场会议由周策主持,吴正勇负责会议记录。” 起初大家以为这是一串套话,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陈小兔蹙眉,小声说:“师父,吴律是不是说反了?” 她师父孙晓玲律师也把眉头皱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很快,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策拿电脑到前面播放起了ppt。而后老吴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同时打开录音,准备做会议记录。 “嗯?”大家都愣住了。 到底谁是实习律师,谁是带教律师? 哪有实习律师上去叭叭,带教律师在下面啪啪的。 大周也懵逼了,他用手捂嘴,小声问:“师父,这就是吴律想的招数?丟人算小周的?” 管建业也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小声回復道:“多少是有点邪门了。” 司清瞥一眼上台的周策,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对面的老吴。 老吴手放在键盘上,见司清在看他,他还衝著司清单眨了一下右眼,wink了一下,意思是他都懂得。 司清:“?” 周策在台上说:“这个案子案情很简单,客户杨先生与前妻签订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他,车子归前妻,但离婚手续办妥之后,前妻不肯配合他完成过户手续。后,杨先生提起诉讼,一审败诉。 “一审之时,杨先生提起的是『確权之诉』,法院认为没有法律依据。法院援引的是《民法典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32条关於『夫妻房產赠与』的规定,认为这是赠与合同,享有任意撤销权。” 周策点了一下ppt,很快这条司法解释条文和衍生出来的《民法典》第658条的內容都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周策接著道:“法院认为赠与方享有『任意撤销权』,因此在財產权利转移前都可以撤销,並且建议我方可以另行提起分割共有財產的析產之诉,也就是离婚后財產纠纷。” 周策简单介绍完案情,继续往下说:“那么我们首先按照法院的建议进行分析,假如我们另行提起『析產之诉』,会有什么结果。” 听到这里,司清不由微微挑眉。 什么叫法律方案设计,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谁来提起诉讼,提起什么样的诉讼,什么时候提起诉讼,以及在哪里提起诉讼等方案。 想要做出最適合客户利益的方案,就需要对每一条途径做出最全面的分析。 但先从哪条途径分析,也是有技巧的。一般来说,律师会先从不好的途径分析。 原因很简单,方案设计的其中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控制客户不恰当的预期。 靠谱的律师跟医生是一样的,做手术前先聊的是风险,而不是吹嘘自己一定能成功。 周策道:“这套房子的首付是由男方和其父母共同支付,因为当时男方没有购房资格,所以记在女方名下,婚后由两人共同还贷。那么现在开始析產,两人各自占的比例是多少?” “多少?”涉及到钱的问题,由不得杨钦伟不紧张。 周策跟他解释道:“在法律上说,你们没有单独书面约定,这就是夫妻共同財產无疑。你们是首付的全部出资方,如果考虑到借名买房,这个首付的份额会由你享有,那么你前妻享有的就是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婚姻存续期间房產增值部分的一半。” 杨钦伟琢磨道:“也就是说,我拿回房子,还要付给她婚后一起还贷的钱的一半,还有房子价格涨起来部分的一半?” 周策点头:“对。” “好像也得不少钱。”杨钦伟一下没算明白具体多少,但隱隱约约有个大概的数。 “呵。”管建业摇了摇头,老吴的水平也就到这里了,他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翻过自己准备的报告,准备接过话茬补充了。 司清听到这里,拿起笔在本子上简单地写了两个字。 “还有吗?”管建业询问周策,要是对方没话说,他可要开口了。 周策微微一笑:“管律不急,等我先分析完。” “好。”管建业点头应下。 周策继续对客户道:“但这只是你最好的结果。” “啊?”杨钦伟懵了,“我给她那么多钱,这还是我最好的结果。首付全是我们家给的!” 周策道:“的確如此,可买房之后,你们迅速就领取了结婚证。那这笔买房钱究竟是『借名买房』,还是『用於结婚』?” “什么意思?”杨钦伟没听懂。 周策通俗解释道:“我们只是『借你的购房名额用一下』,还是说『这个房子是用於缔结婚姻』?” “如果为了促成你们俩结婚而买的房子,对方很可能会抗辩这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那么首付的钱就有可能被认定为你们赠与她的彩礼。那我们刚刚聊的你们俩的份额问题,就会对调了。” “啊?”杨钦伟傻眼了。 司清嘴角轻轻勾勒,放下了手上的笔。 郑蓉蓉悄悄凑过去看,司清本子上赫然写著的就是“彩礼”两个字。 管建业则是豁然转头看向老吴,眼中难掩诧异之色,这老货准备的还挺充分! “切。”老吴不屑。 第19章 我们只有一条路 诉讼就是一场战爭,法庭就是战场。战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的就是这个。 但现实中,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对方的战略战术。所以你只能做出预判,在对方任何可能发动攻击的地方做好预防工作。 对於有经验的律师而言,他必然不会把“婚约財產”作为抗辩理由写在答辩状上,他肯定会等到法庭辩论的时候突然拋出这个抗辩理由。 如果原告律师没有预判到位,那现场就很容易被打懵。 这就是预判的重要性,也是聘请律师的价值所在。 杨钦伟却是急了:“不是,这怎么她成大头了?怎么变成都是送给她了?” 杨钦伟本来还在盘算要补给对方多少钱才能把房子要回来,好傢伙,结果变成是给自己算多少补偿了。 周策伸手压了压,宽慰道:“別著急,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杨钦伟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他问:“难不成还有中等情况?” 周策点头:“当然,首付大部分都是你父母在你们婚前给的,如果没有明確说是赠与你的,也没有借名买房的证据。 “最后房子登记在了她的名下,那很可能被推定为对你们双方的赠与,也就是一人一半。” 杨钦伟听完之后,脸色更难看了:“也就是说我还要付一半的钱给她?” 周策道:“也有可能是她付一半的钱给你。” 杨钦伟:“……” 周策对他道:“根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76条的规定,如果双方都想要房子,並且都愿意竞价。这种情况,法院会组织你们双方竞价,价高者得。 “但如果不愿意竞价,让法院判的话。那照顾女方,是夫妻財產分割的基本原则。而且她的份额不见得比你少,况且现在房產已经登记在她的名下,所以你的胜算不大。” “不是,不是,不是。”杨钦伟急得都站起来了,他紧张地问,“不是,司律师,你是专家,这对吗?这……这对吗?” 司清頷首:“周律师分析得很清楚,也很准確。” 杨钦伟急得坐立难安:“那……那我有个大胆的假设……” 周策直接打断:“现在的司法鑑定技术很先进,如果偽造借条或者其他书面证据,鑑定人员是能查出来是什么时间製作的。 “2017年广州就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夫妻两人离婚,为了不让女方分走房子。男方和他母亲偽造了购房借条,本息共计260万,要求女方偿还。最后俩人因为『虚假诉讼罪』被调查了。” 杨钦伟蔫了,感觉自己的房子要插上翅膀飞走了。 周策见客户老实了,他才鬆了一口气。在民事诉讼领域,当事人太喜欢偽造证据了,经常把律师也坑了。所以周策得先打一波预防。 “嘿嘿。”老吴咧嘴一笑,扭头问管建业,“老管,你不是有很多高见嘛。来,说说,说说。” 管建业的脸有点臭,他没想到老吴在这一块做的这么细致,居然囊括所有情况了,他要再说,那也只能是继续细化,提不出什么新的见解。 管建业淡淡道:“一条註定要被拋弃的途径,有什么好说的。” 在场的都是律师,都是人精,瞬间就察觉到现场的火药味了。 只是大家有些疑惑,不知道火药味是怎么来的。 陈小兔悄悄拿出手机,在吃瓜群里发:“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老吴和老管掐起来了?” 郑蓉蓉也悄悄拿手机瞄了一眼,然后对著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陈小兔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司清疑惑地看了看管建业,又疑惑地看了看老吴。 老吴见司清又看了过来,又对她眨了一下右眼,wink了一下。 司清眉头都皱起来了:“??” 客户杨钦伟听出不对来了:“等会,什么叫註定被拋弃?” 管建业道:“『析產之诉』三条后果,没有一条是对你有利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怎么可能会选择这条路。” 杨钦伟赶紧问周策,他对周策还是很信任的:“是这样吗?” 周策给予肯定:“是的,这是最后的退路,如果前面的路都走绝了。房子要不回来,那我们多少还能要点钱回来。” 杨钦伟擦了擦额头:“哎呀我的妈,差点没给我嚇尿了。” 司清拿起笔在本子上又写了四个字:“基础预期。” 写完之后,她也有点疑惑。 旁边郑蓉蓉凑过来瞄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说:“司律,基础预期,期望预期和惊喜预期,这不是你做方案时候针对客户预期需求做的等级分类吗?小周怎么也是这一套流程?” 司清扭头看郑蓉蓉。 郑蓉蓉却紧抿著嘴,面容逐渐古怪起来,两只脚在桌子底下蹭啊蹭啊。 司清狠狠瞪了有不正经想法的郑蓉蓉一眼,但脑海里面却再度响起那天陈小兔说的话。 “唔……你这是偷偷观察司律多久了?” 司清眉心微蹙,呼吸稍稍变重。 周策点了一下ppt,说:“一审法院认可了你们《离婚协议》的三性,所以证据方面,我们就不討论了。法律適用方面,一审法院认为这属于赠与合同。那么,究竟是不是赠与?” 杨钦伟紧张地问:“那到底是不是?” 周策道:“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那咱们就不用玩了。” 杨钦伟鬆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不是?”这话是大周问的。 陈小兔和郑蓉蓉赶紧对视一眼,她俩敏锐地发现大周好像也加入战场了。 周策却不以为意,他道:“首先我们要搞明白一个点,那就是赠与合同为什么享有『任意撤销权』?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无偿性』。 “对方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我无偿送给你。所以在东西给你之前,我反悔了,你也没有损失,所以才有『任意撤销权』。 “但《离婚协议》真的就是简单的赠与吗?你把你的房產份额赠送给我,我把我车子份额赠送给你?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把车子份额赠送给你,是希望你把你的房產份额送给我,这是一种有代价的,更像是整体利益交换与分配,不是无偿赠与。” 这话说到杨钦伟心坎里了,他马上道:“对对对,这怎么能是无偿的呢。” 大周却道:“你这说的可不像人话,房子价值和车子价值,能等同起来吗?哪个人疯了,能同意这样的交换?” 杨钦伟急了,瞪著大周:“哎,这房子本来就是我花钱买的,你到底哪一头的?怎么替对方说话?” 大周被懟的够呛。 周策帮他解围:“庭审的时候,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你不能光考虑对自己有利的,不去管不利的。周健良律师提出相反观点,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做出更全面的应对。” “哦,是这样啊。抱歉,抱歉,刚刚是我激动了。”杨钦伟赶紧对大周拱手。 大周看了周策一眼,一脸悻悻。 周策接著道:“刚才周健良律师提的价值问题,的確,房子和车子的价值是不同,但这恰好证明了《离婚协议》的特殊性。 “它不仅是对夫妻婚內財產的分割,更是对婚姻存续期间的贡献、抚养权、抚养费、离婚过错等一系列问题的综合考量。 “就像有些人为了获得孩子抚养权,寧愿捨弃房子,这难道也是无偿赠与?甚至很多人为了能儘快协议离婚,也愿意在財產分割上做出让步,这难道也是赠与? “《离婚协议》本就不具备绝对的平均分配,自然更不可能属於无偿性的赠与。” 大周熄火了。 但管建业开口了:“你这样说,还是太主观了,一审的时候,还有可能说动法官,二审,我看希望不大。” 杨钦伟又紧张起来了。 老吴却期待地看著周策,他也想看看周策昨晚究竟从司清那里掏了多少货出来。 周策神色依旧轻鬆:“当然,仅凭这个,当然不够。还有最为关键的法律適用错误,《民法典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32条的前置条件是『婚前或者婚姻关係存续期间』,在这个期间一方赠与另一方的房產,未变更登记,就可以撤销。 “这条司法解释,本意上是为了釐清由『跟我结婚,我的房產加你名字』带来爭议的法律模糊地带。可我们的当事人签的是《离婚协议》,这难道还能属於『婚前或者婚姻关係存续期间』的范围吗?” 这下,管建业的脸色终於变了。 第20章 老吴这么强大吗? 孙晓玲律师对老吴刮目相看,这个大混子今天表现得可以啊,她道:“老吴,你工作做得很扎实嘛,都让我们没有发挥的空间了。” 老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了,他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稍稍一出手,就是某些人的极限了。” 说完,老吴又对司清wink了一下。 司清整个人都不好了,眉头锁得死死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之色。 不是,这人有病吧! 杨钦伟激动地拍手:“哎呀,说的太好了,我这是离婚,又不是结婚,哎呀,哎呀,我都要被说服了。” 管建业泼了一盆冷水:“说服你没有用,要说服二审法官才有用。” 老吴听不下去了:“哎,老管,你这话说的……” 周策打断道:“管律说的对,单靠这样理解,还是有很大风险。” 杨钦伟傻了:“这还不行啊?” 管建业也有些惊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周策淡淡道:“当然,做法律方案最重要的就是评估,我们要预测到所有不利情况,你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管建业脸色一沉。 大周扭头瞪周策,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老吴嘎嘎在那里乐,这小子真是臭不要脸,是他想的吗?明明是他吃软饭吃的! 管建业伸了伸手:“请说。” 周策道:“他们在签订离婚协议的时候,仍然属於婚姻存续期间,直到领取离婚证,才是正式离婚。如果法官非要认为,这就是婚姻存续期间的赠与,那怎么办?” 管建业再度色变,呼吸都变得不稳了。他再次看向老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老吴什么时候这么强了?自己可是熬了一个大夜,这人八点就走了。难不成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只要稍微一出手,就是自己的极限? “切。”老吴脸上不屑都不带掩饰的,你一个靠自己努力的苦逼,能比得上我们这种吃软饭的? 老吴回过头刚想对司清再wink一下,就见司清捏起了拳头。他还有些疑惑,谁惹她了? “还能……还能这么解释吗?”杨钦伟感觉自己就不该来听这场案件评估会,心理上的考验太大了,这一波三折的,心臟病都快出来了。 周策頷首:“冯象先生的《政法笔记》说了这样一句话『法律未经適用则形同虚设。』法官在裁判的时候,必然会对法律作出解释,解释的过程就是法律適用的过程。” “梁慧星教授的《裁判的方法》也分析了法律需要解释的原因。法律是用语言文字书写的,语言文字必然具有模糊性和多义性,每个人对语言文字的理解和解释是不一样的。 “所以很多时候是一个法官一个解释,一个法院一个解释,所以以前经常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2020年7月,最高法发了一个指导意见,要求法官在办案时必须进行类案检索。这个类案检索工作,现在是我们律师的必做功课。” 杨钦伟想想就觉得麻烦,而后他问:“那有没有跟我相似的案件呢?” 周策诚恳地说:“抱歉,时间太短了,我只来得及做法律分析,还没有时间做类案检索和分析。” 老吴补充道:“杨先生,您跟我们建立正式委託之后,这个工作我们肯定会做的。” 杨钦伟点点头,没说別的。 孙晓玲却打趣道:“要说到法律检索和分析工作,我们蓉蓉可是真正的专家。” 郑蓉蓉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杨钦伟又急著问:“那到底要怎么办?二审法官会怎么认为这条法律?哎呀,怎么搞定二审这么难。” 周策道:“二审当然难了,说服二审法官的难度比说服一审法官至少难十倍。” 杨钦伟惊了一下:“为什么?”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一审法官又不是隨意判案子的,他们也是经过內部討论才定的意见,不可能给二审留很多发挥空间。” “其次,一旦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判,这是会直接影响到一审法官的考核的。没有绝对充分的理由,你能说服二审法官吗?” 杨钦伟呆了。 周策目光沉沉,他说:“先前你说的胜诉率,律师界確实没有这个说法。但二审的发改率,却能在很大程度上衡量一个律师的专业水平。” 在场律师皆面露复杂表情,二审的战场,確实是一个充满挑战的领域。能接、敢接,都能体现出律师的胆量和气魄。 律师界之前有个传奇律所,叫天同所,行內人戏称他们只接最高法的案子。 当然了,这个说法是夸张的。但在他们诉讼业务里,最高院的案子占比的確超过了一半,二审和再审案子占比超过70%,简直夸张到了极点。 所以天同所曾一度成为全国法学生的梦中情所,只是可惜,其创始人蒋律意外辞世之后,天同所陷入內乱。 不过天同所的工作方法依然被各大律所爭相效仿。周策他们正在举办的案件评估会议,就是天同所41步诉讼流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杨钦伟痛苦地挠著自己的脑袋:“早知道一审就不贪省事了,在网上瞎諮询什么呀,现在搞的二审这么难。” 周策宽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去面对和解决,况且,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还有办法?”杨钦伟露出惊喜之色。 “还有?”管建业也是心中一惊。 司清拿起笔在纸上写“p.2”,她刚写好就听见台上周策说:“我们还有point two。” 司清笔尖陡然停顿住。 郑蓉蓉偷瞄一眼,顿时整个人都快扭起来了,这俩人这么心有灵犀吗? 陈小兔也燃著八卦烈火看了过来,这不是司律的口头禪嘛。以前在开评估会议的时候,每次大家观点都聊完了,她都还有point two。 郑蓉蓉紧咬著嘴唇,跟对面的陈小兔碰了一下眼神。 陈小兔秒懂,表情也跟著古怪起来。 老吴两只手盘在胸前,哎呀,不得不感慨:这软饭吃的,真香! 周策道:“假如二审法官认为这就是赠与合同,那我们也认为这就是赠与合同。” “啊?我不就是因为赠与合同才输的官司吗?”杨钦伟都傻了。 管建业豁然看向周策,牙齿紧紧咬著。 周策问:“我问你,你签离婚协议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杨钦伟回答,“还能什么目的,当然是为了离婚,离婚当然要签个协议,把財產分一分。” 周策点头:“对,目的就是为了离婚!假如这是赠与,那是不是『以离婚为目的的赠与?』就跟彩礼一样,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既然是附解除条件的目的性赠与,那条件都已经成就了,还能隨隨便便撤回吗?” 杨钦伟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对啊,且不说这根本就不能算作是赠与。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赠与,这也不是普通赠与,也是不能撤销的赠予! 这个反驳角度就很全面了。 孙晓玲讶异地说:“这整理整理就直接可以做一份上诉状了,老吴,你这一晚上的工作,可以啊。” “嘿嘿,一般般。不过,我现在特別想听一听管律师的高见,管律,要不你来说说?”老吴做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管建业的笔掉了下来,似是泄了气一样,他萎靡道:“没补充了。” 大周也哑口无言,不是说吴律很菜吗,怎么突然这么猛了? 第21章 老吴,请自重 评估会议后半程,各个律师根据案件涉及的法律关係,交流了自己的理解和相关办案经验。 重头戏都让周策唱完了,他们也没什么补充了,只能顺著话题往下聊了。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向来有point two司清,这次居然也没说出什么新的观点来。 管建业律师,彻底蔫了,还有一个老吴,完全是小人得志。 大家能看出来这两人火药味很重,只是大家不清楚这里面的內情究竟是什么。 隨后,评估会议结束。 管建业带著大周黑著脸往外走,熬了一个大夜,准备了一晚上的方案,半点没用上。 老吴和周策去找客户。 老吴询问:“杨先生,这场会议听得还满意吗?” 杨钦伟脸上露出笑容:“本来我还挺紧张忐忑的,听完你们的观点,我心里安定多了。哎哟,你们不愧是专业的,一晚上就能做出这么专业的意见,我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老吴试探地问:“那要不我们去签一下委託协议?这样也方便我们及时开展工作,您的上诉可是有时间限制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客户也没有別的意见了,杨钦伟爽快点头:“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签。” 老吴精神一振,我滴马,终於开单了,而后他又试探性地问:“那要不我们还是走半风险代理?这样也能更好地保障您的权益。” 杨钦伟却摇头:“不用,就正常代理就行了。你们工作做得这么好,我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老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然后斜眼看周策。看吧,他就说留一手吧。整太狠了,把客户整太自信了! 好了,风险代理的律师费不见了。靠北,少了二十多万呢! 周策对他翻了个白眼,太优秀还怪我了? …… 客户签完委託,付了钱就走了。 老吴拿著委託协议,跟斗胜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地回到大厅。 “啪”的一下,老吴把协议摔在了管建业的桌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管建业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你!你不要太过分!”大周气不过。 “哟呵。”老吴却是囂张道,“怎么著,厕所里跳高,到底是谁过粪了?” “你……”大周被气得脸都黑了。 老吴继续嘚瑟:“老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知道我为什么只加班到八点吗?我不敢加到九点,我怕嚇哭你,你到时候都看不见我的项背了,那可咋办?” 这下连周策都听不下去了,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管建业紧闭著的眸子不停颤抖著,显然给气坏了。 见状,老吴嘚瑟得更加厉害了:“你呀,且得学呢。这样吧,给你一个跟著我学习的机会,我们联合办案吧。” 管建业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著老吴。 老吴却道:“看什么?我们很忙的,就这种小案子,也就你这种小律师乾乾的。来吧,给我们当牛做马吧,不过我只会给你三成的钱,其他的,当你的学习费。” 说完,老吴摆摆手就走了。 周策看了管建业一眼,然后跟了上去:“师父……” 老吴瞥他:“怎么,觉得我说的太过分了?呵呵,他还得谢咱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后面传来管建业的声音:“老吴,谢谢啊。” “看。”老吴对周策挑了一下眉。 周策摇了摇头,他说:“没,我是想说你人挺好的。” “切。”老吴满脸不屑,“我可不需要男人给我发好人卡。” 周策沉凝了一会,又问:“所以当初你收留我,也是因为你人好?” 老吴斜睨周策:“我是看你有我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哎,你別走啊,哎,鱉孙,给我站住!” …… 司清办公室。 老吴是租的外面工位,六万一年。司清是用的独立办公室,而且还很大,30万一年。 老吴带著周策上门,覥著个笑脸:“嘿嘿,司律,那个客户的委託,我们已经签下来了,案源费还是一成吗?” 司清微微頷首。 老吴脸上笑容顿时扩大了,司清还是这么大气。 律师行业,向来有案源为王的说法。案源费分成两部分,介绍费和谈案费。 这个案子是司清介绍过来的,那就需要给对方介绍费,行內潜规则一般是1-3成,司清收的是最低的一成。 如果是人家谈好的案子,交给你做。那就会像老吴这样,只给管建业三成的钱。 你没看错,真正干活的人,通常只能拿三到四成的律师费,五五分的都极少。 这就是案源为王。 当然了,案源费和介绍费都是违反《律师法》的。 不过律师对《律师法》向来都是选择性遵守的。 司清看向周策,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接下来的方案怎么做,是上诉,还是另行起诉?” 老吴立刻看向周策,好傢伙,这就开始指点上了,这软饭当我面吃上了? 周策稍一思忖,回答:“先上诉。” 司清目光讶异,而后说:“不错。” “嘿嘿。”老吴露出姨母笑,而后抱拳拱手,“谢谢司律,谢谢,谢谢。” 说完之后,他又对司清wink了一下,意思是他这几声谢谢里面包含了很多重因素。你懂得,我也懂得。 可司清却是瞬间黑脸,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动,问:“吴律结婚多久了?” 老吴不明所以地回答:“十来年了,怎么了?” 司清垂著眸子,语气冷淡道:“呵……请自重。” 老吴:“????” …… 上诉状由管建业负责撰写,管建业重新整理了一下法律意见,从多角度对一审判决发表了看法。 他搜索了相关类案,还找到了《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第69条第二款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於財產以及债务处理的条款,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 既然都有法律约束力,自然不能隨意撤销。但,这依然是一个模糊条款。 老管继续扎进资料堆探索,又熬了几个大夜,终於在2021年7月出版的,最高法民一庭编的《民事审判实务问答》中第85个问题里面找到了解答。 里面提及了“离婚协议约定將房產赠与子女或者他人的约定,能否撤销的问题”,最高法明確表示“房屋约定赠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赠与合同。” 民一庭认为这是“赠与人为换取对方同意协议离婚”而做出的承诺履行的义务。 这个“义务”不是对“离婚协议相对方”的履行,而是对“合同外第三人”的履行,如果赠与人不履行该义务,就构成了违约。 这里面还讲到了民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不履行协议,也违反了民法典的基本原则。 不愧是最高法,一下子就打出了一波三连组合拳! 但这不是法律法规,也不是司法解释,也不是指导性案例,这只是一篇文章,只能代表最高院释放的一种裁判倾向。 没有强制约束力,不能直接援引,但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二审法官的裁判倾向。 老管不愧是当过核动力牛马的男人,给了钱是真干活,而且活也干得非常漂亮。 他亲手撰写了上诉状之后,团队眾人看完之后,都很满意。 老吴还直夸管建业上诉状写的很好,说有他几分风采了。 正当大家以为这把稳了的时候,没想到,二审没开庭就下了判决。 “什么,没开庭?完了完了,不会是八字真言吧?”老吴嚇得腿都软了。 周策打开一看,抿到判决书下面,见赫然写著:“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真是八字真言啊!”老吴用力一拍脑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好听就是好头! 第22章 这才是真正的法律方案 杨钦伟急吼吼赶来,他急得汗都出来了,毕竟案子输了,他才是受损最大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这怎么还能输?”杨钦伟头都要炸了。 “哎!”老吴站了起来,脸上做出悲愤之色。败诉之后,怎么搞定客户,这也是律师的必备技能。 “还不都怪你找的那个狗屁一审律师,他害苦了我们啊。”老吴果断再次挥刀砍向同行。 还別说,这招挺有用的,杨钦伟当时就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策和管建业两人都抱著胳膊看这个戏精表演。 老吴偷瞄一眼客户,见有用,他刚想继续来劲,就听周策说话了。 “二审输是正常的,不输反倒奇怪了。” “哎?”老吴瞪过去,意思是別瞎说,等下把当事人给惹毛了。 杨钦伟对周策还是很信任的,他忙问:“什么意思?” 周策跟他解释:“你一审提起的是『確权之诉』,我们二审的上诉也只能用同一个案由,这个案由我们是贏不了的。” 听到这里,老吴鬆了一口气,这小子可以出师了,也学会了出事就骂前任了。 杨钦伟疑惑地问:“为什么贏不了?你之前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那么多理由,不是说这不是赠与,那不是赠与吗?”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確权之诉违法了,法院是不可能直接判你贏的。” “啊?”杨钦伟懵了,“哪里违法了,违了哪条法了?” 周策耐心解释道:“你想请求法院直接確认这个房子的所有权是你的。可这套房子还在还贷款,根据《物权法》第191条的规定。 “『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財產。』说的直白一点,你们把所有权转来转去,经过银行同意了吗?” 杨钦伟滯住,有点懵逼了:“物权……物权法?” 周策点头:“对,你这套房子买在《民法典》实行之前,新的《民法典》物权编取消了『需要抵押权人同意』的规定。但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你的抵押用的还是《物权法》的这一条。” 杨钦伟愤愤不平道:“这不公平,凭什么呀,这不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嘛,有新的更好的法律为什么不给我们用。” 周策宽慰道:“一样的,虽然法律取消了,但银行自己加上了。各个银行都修改了贷款合同,直接把『需要抵押权人同意』写到合同里了,现在依然不能隨意过户。” 杨钦伟傻眼了:“还能这样?” 周策说:“你要理解,银行毕竟是弱势群体,万一被我们这些刁民欺负了怎么办。” 杨钦伟:“……” 周策对他道:“不用著急,不用紧张,確权之诉的上诉必然会失败,我早有预料。” 老吴忍不住瞥了周策一眼,这小子真的假的,这么能吹!还早有预料。 杨钦伟又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策道:“我们的真正目標是另行提起『给付之诉』,要求你前妻配合你完成过户手续。” 杨钦伟有点没反应过来。 大周却问:“既然上诉必然会失败,为什么我们还要上诉?为什么不直接另行起诉?” 杨钦伟也赶紧点头,他也没明白。 管建业回头看了一眼傻徒弟,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错了吗?”大周有点尷尬。 老吴却是怔了一下,想到了之前他们俩在司清办公室的时候,司清问他们“先上诉还是另行起诉”的话。 难不成这小子又背著他偷偷吃软饭了?老吴当即心定了大半,只觉得这把稳了。 周策边打开二审判决书,边问:“杨先生,还记得什么是『胜诉』吗?” 杨钦伟看向老吴:“吴律师说过的,只要我满意了,就是胜诉了。” 管建业满脸嫌弃地盯著老吴。 “干什么!”老吴回瞪,他现在一点都不怂老管。 周策也觉得有点好笑,他说:“诉讼就是一场战爭,我们在乎的並不是某一场战斗的输贏,而是这场战斗有没有达到我们的战略目標。只要完成了我们的战略目標,我们就是贏了。 “我从来没认为『確权之诉』的上诉能贏,我要的一直都是这个。”周策指著判决书上的一段文字,“中院对『离婚协议能否撤销赠与』的认定!” 杨钦伟赶紧凑过来看。 老吴也凑了过来,他刚才也没细看,他看见八字真言的时候,整个人就懵了,然后就开始想著怎么糊弄客户了,哪管得上细致研究二审判决书。 周策说:“二审法院完全採纳了最高院的观点,认为离婚协议有法律约束力,也谈到了以『同意离婚作为目的』和『违背诚信原则』这两个观点,所以不予支持撤销赠与。” “我们完成了我们的战略目標,从二审结果上来说,好像是输了,但其实我们是贏了。” 杨钦伟仍旧一脸茫然。 大周也张大著嘴,有点呆呆的。 老管看这个傻徒弟,问他:“还没明白?” 大周脸一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要是直接承认的话,就显得他很憨了。 管建业笑了一下,解释道:“一审法院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的,如果我们直接另行起诉,它又会认为这是『可撤销的赠与合同』,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现在我们拿到了中院的判决书,中院已经对这个法律关係做了定性,就由不得一审法院不认了。” 大周才明白过来,他恍然道:“拿著二审判决去打一审!” 杨钦伟也被这个天才想法惊了一下,可旋即他又疑惑地问:“那就算另行起诉,一审法院认为这是赠与合同,那二审不也能翻盘嘛。” 管建业道:“那是因为你现在看到了判决书,才会这样说。法律的解释权,並不掌握在律师手上。我们不管分析的如何头头是道,那都是我们的推测,究竟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情。 “先行上诉,如果二审法院仍旧认为这就是可撤销的赠与,那我们另行起诉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规避这一点了,但至少你还有两次机会。 “可如果我们直接用『给付之诉』另行起诉,一审败了,二审法院假如也支持一审。那时候,我们就彻底没退路了,路就走绝了。先行上诉,才能留有两次转圜余地,这才是我们的最优战略。” 杨钦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这么这么多弯弯绕,更没想到律师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他当时就惊呆了。 老吴嘎嘎乐,嘚瑟地问:“现在知道自己的律师费花在哪里了?” 杨钦伟用力点头,他这回是真感受到律师的价值了。 管建业转头跟大周说:“法律方案设计就是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风险,从中找出最优道路。 “这不仅需要足够的法律知识,更需要充足的实战经验和富有远见的战略眼光,你还只是实习律师,想不到这些很正常。” 听到师父的宽慰的话语,大周却半点开心不起来,他转头看著周策,目光幽怨,明明他也是实习律师来著。 管建业也顺著大周的目光看了过去,他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这种东西可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你年纪轻轻,又是刚入行,是哪里得来的如此老辣的经验? “你的法律方案设计,简直精妙到有点嚇人,甚至很多老律师都比不上你。还是说,是谁在背后帮你出谋划策?” 周策沉默。 老吴一听却炸了:“胡咧咧什么,小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人家年轻小鲜肉有实力懂不懂?” 说完,老吴狠狠抓了一把枸杞,扔进保温杯里,然后给周策递了过去。 周策:“???” 第23章 男女能互相理解吗? 根据民法上物债二分的原则,周策他们另行提起给付之诉,依旧是管建业操刀。 因为有抵押权的限制,过户需要抵押权人的同意,所以他们把银行追加为第三人,一起带上了法庭。 老管亲自去立案庭立案,因为之前那个案子的一审也在这个法院,这次又是因为这个事情起诉,管建业担心起诉会受阻。 果不其然,立案庭法官在审查起诉材料的时候,就提出了“重复起诉”的质疑。 立案庭法官最关心的就是“请求权基础”和“管辖权”问题,几乎所有的立案庭法官都会问这两个问题。 管建业耐心解释他们的诉讼请求是不一样的,这二者的背后的请求权基础不同,並且拿出了二审法院的判决书予以证明,这才打消了立案庭法官的顾虑。 收下立案材料,给了回执,成功立案,排期开庭。 最难过的一关,终於度过了。 很多法律类的影视剧或者文学作品,为了製造剧情衝突,会刻意去营造庭审的衝突和意外。 其实诉讼这件事情跟唱戏是一样的,讲究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只要你诉前准备工作做得足够踏实,很多时候庭审就是走个过场。 就像他们这个案子,事实部分,前案已经认定结束了,就是这家法院认定的。 法律適用问题,是上级法院认定的,那庭审还能有什么余地? 本来他们安排来出庭的律师是管建业,但管律老婆病情突然恶化,他去陪护了,然后就换成了老吴。 走过场的庭审也没什么好说的,主要就是走流程。 法官向银行做了確认,原告如果拿著判决书,银行能否配合办理过户。 银行方表示现在政策可以带押过户,不需要再拿钱涂销抵押。 所以只要原告能提供合格的徵信报告、符合要求的收入证明和银行工资流水就行。 这个东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银行当庭表示,可以配合办理过户。 最后一点障碍也解除了。 至此,结果已经没悬念了。 然后就是法庭辩论环节。 被告的律师辩称:“依据公平原则,原《离婚协议》的財產分割明显对原告不利,依法应当撤销財產分割协议,另行分家析產诉讼。” 老吴虽然比较菜,但也没那么菜,况且管建业早就预判了对方有可能发起的攻击点,也早就做出了应对。 所有的诉讼都离不开“预判”和“反制”。 老吴打开管建业做的庭审提纲,老管虽然人没来,但材料是做完了的。 老吴看著提纲里面的抗辩理由和后面的答案,他说:“原本《离婚协议》系双方自愿订立,並不存在欺诈和胁迫情形。根据民事诉讼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若你方无法证明订立《离婚协议》时存在『欺诈或者胁迫』情形,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对方熄火了,这个问题上一次诉讼就聊过了,属於又过一遍了。 第二轮发表意见的时候,对方又说:“根据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你方的这次起诉属於重复起诉,法院应当驳回起诉。” 老吴接著提纲往下找答案:“我方並不满足构成重复起诉的『三同』要件。本次诉讼当事人增加了『邮政银行』作为第三人。 “诉讼请求也从『请求確认不动產所有权的確权之诉』改变成了『完成不动產过户手续的给付之诉』,依据物债二分原则,二者请求权基础不同,因此不构成重复起诉。” 好,打完收工。 这场法庭辩论也是典型的“两轮过后尽开顏”,跟大多数案子一样,双方各自发表两轮意见,草草收工。 整个庭审持续时间也就15分钟。 至於周策,哦,他只是实习律师,没有资格在庭审上说话。 马上到最后一个环节,双方最后陈述。 老吴:“请求法院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律师:“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呵,俗套到了极点。 都准备收工了,杨钦伟的前妻突然开口:“不用麻烦法官写判决,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向我道歉,我就可以跟你去办过户。” 场內顿时一静。 周策和老吴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做梦!”杨钦伟回懟。 前妻却道:“不道歉是吧?好,就算法院判你贏,我也会上诉的。” 杨钦伟道:“上诉就上诉,你以为你上诉就能贏?” 前妻道:“输了我也要去申诉,你別想轻轻鬆鬆就拿到房子。” 杨钦伟被激怒了,指著前妻骂:“你要脸吗?那是我们家出的钱,你当时不是也同意嘛?” 前妻声音比他更大:“我从来没想贪这套房子,当时在政务中心门口,我就跟你说了,只要你跟我道歉,我就进去跟你办过户手续,是你拖了这么久的。” 杨钦伟骂道:“我没错道什么歉,我最大的错就是跟你结婚,我倒八辈子血霉了!” 前妻道:“我跟你结婚才是前世造孽。” 两人开始轮番对骂。 婚姻家事案子向来是最不体面的,双方当事人对骂更是传统艺能,並不新鲜。 但因为不肯说“对不起”三个字,花费几十万律师费的,那真是罕见。 这口气斗得,真特么贵! 而且看样子,他们俩还不肯消停,还得继续往下斗。 老吴和周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诞感。 离离原上谱,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老吴哭笑不得道:“这两人为繁荣法律市场做出巨大贡献了。” 周策却转头看向审判席上的法官,法官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周策清晰地看到法官嘴巴动了两下,虽然没听见声音,但看口型应该骂的挺脏。 对法官而言,本来上班就烦,案子多到崩溃,结果还碰上这对癲公癲婆。 出了法院,这两人还在对骂,婚姻里面各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都拿出来说。 什么“被窝里放屁”,什么“不洗脚就上床”,什么“不吃辣还故意放辣椒”,什么“出去玩不报备”,什么“跟同事唱歌半夜不回家”。 还有经典的抨击对方父母,到最后上升到了“你那乾儿的跟撒哈拉沙漠一样”,“你坚挺的时间还放不完一首儿歌”。 尺度越来越大,话语越来越脏。 周策本来还在听的,但却被老吴给拉走了。 因为老吴担心他们俩打起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双方当事人打起来的时候,往往是连律师一起打的。 天杀的,谁能想到婚姻家庭律师申请走法官通道的比例竟然比刑事律师还多! 周策往后看一眼还在吵的两人,他问了一个很有哲学思辨的问题:“师父,你说男女之间能互相理解吗?” “咩?”老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互相理解?呵,你一提到『出轨』两个字,不用说別的。 “女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老婆在家里当牛做马,照顾老的照顾小的,累的腰都直不起来。老公却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小三气死原配,甚至还搞出私生子分家產。 “男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自己在外面辛苦打工,受尽风霜。老婆在家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勾搭男人,最后生的孩子还不是自己的。” 周策一滯,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老吴接著说:“一提到『家务劳动补偿』,女的会说就这么几万块钱,最便宜的保姆都不止这么点工资,婚姻到底带给了女人什么? “男的就会说,你已经分走了我一半的家產了,现在还要从我这拿走好几万块钱补偿,那我辛苦在外面打工又算什么?” 最后,老吴看向周策,他一拍手:“人有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但背叛不了自己的性別。每个人看问题,都是从对自身有利的角度出发的。男女互相理解?呵,下辈子吧。” 说罢,老吴大步朝前走。 周策在后面说:“师父,你有点像哲学家。” “滚蛋,哲学家可穷了!” 第24章 【灰姑娘案】 “喂,小周律师,刚刚法院打电话给我,说他起诉了……他要跟我离婚,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策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张和焦躁,他安慰道:“不著急,现在还是诉前调解程序,案子都没立进去。要不这样,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约个地方聊一聊。” “好。” 打电话来的是黄雅欣,就是上次那个强行给了1299的小富婆。 老吴得知大客户要来,立刻推掉了乱七八糟的諮询。 律师接待客户的第一次会面往往会安排在律所,主要是会显得比较正式和正规,也更能取得客户的信任。 除非是一些小律所,实在是太破了,不好意思把客户往律所带。 第二次开始的諮询就看客户方便了,哪里方便就约在哪里。 这次他们约见的地点是湖边公园中间的一个茶馆,他们定了个茶室。 黄雅欣的神色明显比第一次更焦虑了,完全处在一个易燃易爆炸的状態。 几人握手之后,分开坐好。 周策水都还没放下,就听见黄雅欣用急促的声音说:“小周,我接到法院电话了,他向法院起诉离婚了。” 周策把茶水放到她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不著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策拿了个笔记本放在面前,今天就不是纯粹的情感疏导,而是涉及到诉讼了。 他注视著黄雅欣,等著她往下说。 老吴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周策发给他的备註:“自由恋爱,孩子一岁半,结婚两年,奉子成婚,双方家庭条件差距极大,婚后矛盾全面爆发。公婆看不起她,內心压抑。” 来之前老吴已经复习过黄雅欣的资料,现在怕忘记,又赶紧瞥一眼,获取信息之后,就立刻放下手机,然后也看向了黄雅欣。 这是律师的工作方式,律师会把客户的信息备註在对方微信號里。 这样下次客户来找你,你瞄一眼备註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有什么诉求了。 因为客户的諮询往往不是一次就结束的,有些甚至会过半年才会进行第二次諮询。 想想看,时隔半年,律师都能立刻说出客户的家庭情况、诉求和顾虑,客户会是一种什么心理感受? 没错,这又是一个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上次是周策接待的客户,也是周策加的微信,做的备註,所以是周策把客户信息发给了老吴。 黄雅欣抱著茶,她悲愤地说:“就大概大概半个月前吧,都快11点了,他才醉醺醺回来。孩子都睡了,他非吵著要看孩子,动作又大又粗鲁。 “我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著的,被他这样一弄,孩子就醒了,哇哇在那里哭。我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他就开始很用力骂我。 “说我贪他们家的钱,怀孕逼他结婚,说我是寄生虫,然后还骂孩子。还说,还说,他要跟我离婚,要让我跟孩子一起滚出他们家。他从来没有把我,甚至都没有把孩子当成是他的家人。” 周策和老吴视线碰了一下。 可能是太愤怒了,黄雅欣语气非常急促,她问周策:“那一晚,孩子的哭声就没停下来过。然后吵到他爸妈了,他爸妈下来说他,他就跟他爸妈吵了起来。 “我当时气极了,就抱著孩子出去住了几晚。他们也没打电话劝我回去,再然后我就等到了法院调解员的电话。小周,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就是信任建立起来的好处,明明老吴就坐在旁边,明明老吴才是正经律师,但黄雅欣还是想询问周策的意见。 周策用平稳的语气跟她说:“离婚诉讼,无非是离或者不离两种结果。如果不想离婚,法院一般会让不同意离婚的一方提供一份『感情修复方案』,即挽回这段感情的方案。” 黄雅欣听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他们欺负我,嫌弃我,侮辱我,还让我提供感情修復的方案?” 周策又道:“如果对方铁了心要离婚,以目前的法律规定,两次诉讼之后,是一定能离掉的。” 黄雅欣忽的顿住,她后背靠在椅子上,久久沉默。 周策和老吴也没催她,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覆。还是那句话,律师永远无法代替客户做出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黄雅欣的神情才慢慢变坚定,她看著周策,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的,我们这段关係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却又很难得到妥善解决的地步。 “现在看来,你是对的。既然解决不了,那就终止就终止吧,离婚就离婚吧。” “好,那我们来聊一下,我们能帮你爭取哪些合法权益。”周策鬆了一口气,这才是律师该乾的活嘛。 他道:“离婚说白了就八个字『找钱找人,分钱分人』,你能获得什么,就得看你们婚姻里面有什么了。” 说完,周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吴。 老吴接过话茬,问:“你们平时生活在哪里,住在哪里,有没有共同的房產、车子、各自婚后收入是多少?” 黄雅欣道:“就住旁边东县的临湖雅苑。” 老吴目露讶异:“那是別墅区吧,我记得临湖的要一千多万一栋。” 黄雅欣道:“差不多,我们住的大一点,还送了延伸到湖边的小半岛,差不多值个两千万。” 听完,老吴的背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天啦擼,他老吴终於等到高净值客户了! 怪不得捨得给1299的諮询费,原来是县城婆罗门,不差钱! 老吴转头就骂周策:“你看你,要的什么破茶,赶紧倒了。服务员,给我们泡一壶上等的大红袍。黄女士,您继续说。” 老吴笑容满脸,態度比原先好了百倍,但很快他就不嘻嘻了。 “你是说房子是你公婆的,车子是你公婆在你们婚前给他买的。你公婆为了不让他插手家里生意,安排他去朋友家公司当个普通文员,月薪才三千。 “而你,因为怀孕,你公婆让你辞职回家养胎,然后你全职带娃到现在?你们日常消费全靠公婆给钱?” 黄雅欣点头:“对。” 老吴转头,面如死灰道:“服务员,茶不用换了,我们这喝著挺好。” 周策无语地看著这老货。 老吴忍不住吐槽道:“真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嫁了这么一个货,你们哪有夫妻共同財產。他们家那么有钱,你没想著要房要车吗?房產加名字,都没有提过吗?” “咳。”周策乾咳一下,打断老吴的喋喋不休。现在这种时候,聊这个干什么。 黄雅欣脸色变得难看:“你知道多少人说我是因为贪他们家的钱才嫁给他的吗?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我用怀孕逼他结婚。” 老吴顿时无语凝噎,最后他只能苦笑道:“那现在『分钱』是不用想了,那就聊聊『分人』吧。 “听你之前的描述,孩子父亲好像並不喜欢孩子,那你爭取到抚养权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黄雅欣问:“抚养费能有多少?” 周策先开口,他说:“抚养孩子是父母的责任,不是爷爷奶奶的责任。” 黄雅欣没懂:“什么意思?” 老吴嘆了一口气,心理落差有点大,搞得他心情都变得沮丧了:“不管爷爷奶奶多有钱,那都是爷爷奶奶的钱,他们不用给抚养费。 “抚养费看三个维度,子女实际需要,当地生活水平,和父母的实际收入 “你丈夫月薪只有三千,抚养费是固定收入的2-3成,判下来的抚养费最多也就一千块钱。” 黄雅欣惊了一下:“一千块?尿不湿的钱都不够啊!” 周策和老吴默契地没有出声,谁让你嫁了个废物富二代呢。 半晌后,黄雅欣才渐回过神来,她不由自嘲地说道:“一个个都说我嫁入豪门,是现实版的灰姑娘,可谁又看见了灰姑娘的结局?” 周策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吴也不说话了,也不对成案抱有希望了。这个案子用不著请律师,简单到令人髮指。再说,就她能分到的那点钱,还不够付律师费的呢。 很快,黄雅欣的手机抖了一下。 黄雅欣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却当场如遭雷击。 她重新抬头看著面前两个律师。 “怎么了?” 黄雅欣声音发抖:“他妈发来微信,要……要我们俩偿还这两年他们给我们的生活费,一共120万,要我还一半。” 第25章 24条婚规 诉前调解失败,黄雅欣与谢荣飞离婚案正式立案。 谢父与谢母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请求黄雅欣和谢荣飞偿还所借欠款共计120万。 黄雅欣委託中恆律师事务所吴正勇律师为诉讼代理人,代理权限:特別授权。 “哎呀……还是有钱人心狠手辣,看看,穷人贷款给彩礼,有钱人不仅让儿媳净身出户,还要她背负还不起的债务。” 老吴伸著懒腰,看著桌子上堆著的证据副本,他头都要大了。 那俩人的离婚案確实没什么搞头,既没什么夫妻共同財產,也没什么离婚的法定情形。 女方作为全职带娃的主妇,能爭取的无非一笔离婚经济补偿,也就是俗称的家务劳动补偿。 男方所提交的证明感情破裂的证据,无非是吵架的微信记录,女方在外面住了好几天没回来之类不痛不痒的证据。 但谢父谢母这边下手就有点狠了,足足120万的借款,这要是落实下来。 完了,日子不用过了。 “又是一晚上没睡?”周策给黄雅欣拿了瓶水过来。 黄雅欣接过来,神色难掩焦虑,面容憔悴,黑眼圈无比深沉:“我哪里还睡得著。” 老吴大咧咧道:“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诉讼流程没那么快的,你要是这么早就不吃不喝,等不到开庭你身体就要垮了。” “他们怎么这样……”黄雅欣痛苦地捂著脑袋,又气又恼地骂道,“这是个什么混蛋人家,真把我当生育工具了!” 周策和老吴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奈摇了摇头。婚姻家庭类的案子就是这样,在爭利益的同时,还掺杂了复杂的情感纠纷。 他们原本以为孩子父亲不一定会爭取孩子的抚养权,结果没想到男方不仅要爭孩子的抚养权,甚至不惜以起诉作为威胁。 只要黄雅欣主动放弃孩子抚养权,他们就撤回起诉,並且承诺不再追討欠款,同时也不需要黄雅欣支付孩子抚养费。 如果不同意,他们就起诉到底,要让黄雅欣背上巨额债务。 老吴从证据副本里面抽出借条,他说:“我只能说你得感谢《民法典》,要是放在以前24条婚规时期,这120万可就结结实实全按在你们俩身上了,你一点都躲不掉。” 黄雅欣抬头,疑惑地问:“什么24条?” 周策跟她解释:“24条婚规呢,是之前《婚姻法》时代出的司法解释,也就是婚姻法司法解释(二)中的第24条,我们行內一般称之为『24条婚规』。 “这条司法解释是直接用『时间论』来『推定』债务,只要是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夫妻一方对外举债,就可以推定为夫妻共债。” 黄雅欣都听傻了:“啊?” 周策无奈摇摇头:“在那个时代,想离婚分走一半家產,从此过上財务自由的人生,是不容易的。很多时候是你敢离婚,我就让你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 “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他们的財务往来很频繁,所以偽造债务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困难。企业家的配偶在那些年里,可谓是如履薄冰,被负债的情况屡见不鲜。” 黄雅欣气道:“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这么不公平!尤其是那些全职主妇,这哪有敢离婚的?”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法律是一门平衡各方利益的艺术。90年代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假离婚真躲债的案子,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 “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才有了这样的规定,但这样的规定,確实爭议性极大,民间甚至出现了『反24条联盟』。 “2018年才重新修改了司法解释,把利益衡量重新放回到维护家庭稳定上面。后来《民法典》吸收了新的司法解释,並固定成法律。现在夫妻共债的认定,主要是以『共意和共享』为標准。” 说完,周策去老吴那边拿了“借条”的复印件:“你看,这是男方向他爸妈借钱用於日常生活开销的借条,签署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没有你的名字。 “在24条婚规时期,很容易就推定成你们的夫妻共同债务了。但现在,这上面没有你的签字,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有事后追认过。 “所以就不能证明有你同意的『意思表示』,第一个难关,也是最大的一个难关,我们算是过了,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黄雅欣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而后她又问:“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临时写的,是偽造的?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给谢荣飞那么多生活费的,以前都没借条,偏偏我们结婚了,他们搞出借条来了。” 周策仔细端详著借条复印件,他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目前的司法鑑定技术能查到这是不是近半年写的,我们后续会提出真实性的质证意见。 “但他们既然敢提出诉讼,大概率借条是之前就写好的,也可能就是为了防著你。我们现在只能先按照是真的来准备,不然后续会很被动。” 黄雅欣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策转身把借条复印件放了回去,往常这类案子里面经常出现的是父母给钱买房,后续小两口离婚了。 父母就起诉两人要求偿还买房借款了,也就带来了“赠与”还是“借款”的现实爭议。 像这种为了维持高额的日常消费,向父母借了这么多钱的,还真是不多见。 老吴翻著证据材料,问:“那他们的条件……” 黄雅欣立刻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在抚养权上让步的,那是我的孩子,是我没白没黑地带孩子。一年多了,我连一个完整觉都没睡过。 “而他们呢,连一张尿布都没换过。尤其是谢荣飞,他根本就不喜欢孩子,就他那个狗德行,我怎么放心把孩子给他。过个两年,他又结婚了,我孩子怎么办?” 老吴又问:“哪怕对方要给你按上巨额债务?哪怕对方只用给一个月一千块钱的抚养费?” 黄雅欣语塞。 老吴语气放缓道:“黄女士,我们是你的代理律师,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是我们的职业使命。如果您决心要爭抚养权,我们一定会为你拼尽全力。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愿意放弃抚养权,或许我们可以藉此去谈一个对您更好的离婚结果……” 不等老吴说完,黄雅欣抬起头打断道:“你是让我拿自己的孩子去找谢家换钱?” 老吴忙解释:“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分析在不同选择下,產生的不同后果,以及具体能给您带来哪些利益。” 黄雅欣紧皱眉头,她道:“没有哪个母亲会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取什么利益的!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好。”老吴应了一声,心里有数了。 离婚类诉讼最怕的就是“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所以律师一定要探知客户的真实意愿,刚才老吴就是在试探。 知道客户的真实底线,他们这些律师也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见到黄雅欣的意愿如此坚决,周策也沉沉点了点头,他刚想说话,就看到自己视野里面再次浮现出新的文字。 【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推演成功】 【检测到当事人黄雅欣离婚困境,分析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举手投降。『你斗不过他们的,把孩子给他们吧。』奖励:挨巴掌不疼的厚脸皮】 【支线二:以毒攻毒。『实不相瞒,鄙人擅长擼网贷,我教你擼网贷还钱。拆东墙补西墙,大不了大家一起背上新的贷款。来吧,毁灭吧!』奖励:每日灵机一动技能】 【支线三:皇皇正道。『唯有越过最崎嶇的道路,才能抵达最辽阔的高原。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样的小猫腻。』奖励:郑蓉蓉的馈赠--法律检索分析技能】 第26章 顛覆性思维 周策目光一顿,系统又冒出来了。 支线一就算了,虽然挨打不疼確实是神技,但周策也没那么想挨巴掌。 至於支线二,不得不说,系统还真是个小机灵鬼,最后居然选择了自爆,用借款去还借款。 但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对方父母给的钱,到底是借款还是赠与,尚有爭议。但擼网贷,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借款了。 而且明显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分。就算是认定为夫妻共债,人家家大业大,还得起这点网贷钱,黄雅欣又没有钱。自爆的杀伤力太有限了。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郑蓉蓉的馈赠……”居然不是熟悉的司清的馈赠,这让周策还有点不习惯。 这跟郑蓉蓉有什么关係?是因为黄雅欣刚来的时候,就是郑蓉蓉接待的吗? 周策有些疑惑,他始终没摸清楚这个系统的规律。 不过话说过来,“法律检索分析”確实是律师执业的必备技能。 如果说诉讼是一场战爭的话,那法律检索分析,就是军需物资,就是这场战爭中的基础。 任何一个律师都不能光著屁股上战场,战爭的胜负很多时候取决於你的准备工作有多充足。 而郑蓉蓉的法律检索分析能力,在他们中恆所是出了名的厉害。 周策果断选择了支线三。 送走客户之后,老吴和周策继续忙碌,周策干最累最繁琐的法律检索分析工作,老吴则去约案件评估会议时间和参与討论的律师。 傍晚,老吴叫了快餐,爷俩一人一份,啃著外卖。 司清从她的个人办公室出来。 “哟,司律。”老吴闭著眼睛,嘴里大口嚼著饭。自从上次司清让他自重之后,他就是这幅死德行了。 “司律好。”周策也赶紧放下了外卖盒子。 “嗯,又加班啊,辛苦了。”乏善可陈的客套之后,司清迈著步子走开了。 “高冷的女人。”老吴摇摇头,捡起饭盒继续吃,却见对面的周策像是傻了一样。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打趣道:“怎么,茶饭不思了?要不你跟上去?伺候司律更重要,你的活,师父帮你干了。” 周策没好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奇怪。” 老吴茫然抬头:“哪里奇怪了?” 周策锁著眉头:“不知道,就……就感觉……感觉很奇怪。” 老吴骂骂咧咧道:“你吃顶了吧,你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 周策回了一句:“扎你的胰岛素去吧。” …… 14楼,电梯门开。 “高律?”电梯里的司清有些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在电梯里碰到高云升。 电梯门外站著的是一个穿著夹克的风尘僕僕的中年男子。 高云升,中恆所刑辩部高级合伙人,刑事业务专委会主任,业內鼎鼎有名的刑辩律师。 “司律。”高云升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而后迈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之后,高云升询问:“周策在你那边怎么样了?” 司清反问:“高律很关心周策?” 高云升笑了笑,说:“毕竟为了他,我甚至拒绝了王剑飞。” 司清自然知道高云升说的是什么,当时周策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之后,就去了刑辩部。 刑辩部最负盛名的高云升律师也在招一个实习律师,跟周策同期竞爭的是一个有十年检察官工作经验的王剑飞。 大家本以为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高云升最后竟然拒绝了王剑飞,转头选择了周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 至此,周策以一个应届本科生的身份,不仅破格进入中恆所,一路过关斩將,甚至连王剑飞这等经验丰富的老炮都被他斩落马下。 当时,这个年轻人狠狠震惊了整个中恆所。 但让人更没想到的是,短短三个月后,高云升竟將周策逐出团队,甚至要求律所开除他。 大家还没见证天骄崛起,就先看到了天才陨落。 司清说:“说实话,我倒是挺好奇的,当初高律为什么会选择周策?” 高云升看著电梯下降的数字,他说:“当时我给来应聘实习律师的那些人出了一道题,是一份笔录,犯罪嫌疑人的口供。 “里面详细地讲述了,他是如何开著货车,在什么地方让被害人搭了便车。然后在什么地方停了车,趁著被害人下车方便的时候,持刀威胁对方,实施抢劫。期间被害人反抗,他持刀捅死了被害人,然后开车逃离。 “我给他们的题目是,假如你是嫌疑人的辩护律师,请根据这份口供,提出你需要核实的內容。” 司清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辩护律师的常规阅卷工作,她问:“王剑飞是怎么回答的?他有检察官工作经验,想必能回答出不少要点吧?” 高云升点头:“当然,他的回答很全面,重点也没错。侧重在了作案凶器的购买、放在车上的目的,以及要求对凶器上的生物信息和被害人伤口做『验真』。 “同时,对两人在搭车过程中的细节方面,做了一个提问提纲,他要去看守所会见嫌疑人,进行笔录核实,看看两人有没有发生別的衝突。 “並且,他提出了一个鲜少有人注意的问题。那就是如果嫌疑人要实施抢劫,那明显是在空间密闭的车上更方便,为什么要等对方下车再进行。” 司清不是做刑事案子的,对这里面的门道了解不深,她只是单纯觉得逻辑性挺严谨的,她並没有发表评价,只是问:“那周策呢?他的答案难道比王剑飞还全面?” “怎么可能。”高云升嗤笑,“他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老道的经验。” 司清带著疑惑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高云升深深吸了一口气,面露感慨地说道:“周策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过的观点,他要求去验看司机的驾驶记录、路线、时间和道路监控记录,以判断被害人下车时间、地点和司机有无作案时间。” “嗯?”司清愣住了。 高云升道:“这是口供里面没有出现的问题。王剑飞跟大多数刑辩律师一样,都是控方思维,他们试图验证控方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力,努力寻找对方矛盾点和错漏处,以打破对方的证据链条。 “但周策不一样,他没有掉进控方的思维逻辑里面。他有著自己的体系和思维,这是优秀刑辩律师和顶级刑辩律师的区別所在。真正的顶级刑辩律师必须要拥有顛覆性思维,而周策,天然就拥有。” 司清一时神色莫名,而后她才扯了一下嘴角,意有所指道:“可他最后不还是让你失望了嘛。” “失望?”高云升看著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他回头看司清,“事实上,他比我预估的还要出色。” 说完,高云升笑了一下,回过头,便迈步出了电梯。 第27章 郑蓉蓉,你是狠人啊! “哈……唔……”郑蓉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趴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一副神色萎靡的样子。 陈小兔抱著笔记本电脑过来,坐到郑蓉蓉身边,看到她这样,她就忍不住打趣道:“蓉蓉姐,你这是被哪个野男人掏空了身子啊,看你困的。” 郑蓉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有男人,那叫采阳补阴,我这纯纯是被工作糟蹋了。” 陈小兔问:“司律给你安排了很重的活儿?” 郑蓉蓉悲催道:“看完承办法官的司法裁判和学术观点还不算,她还要看庭长的,整理起来哪那么容易啊,我就怕到时候她连主管副院长的司法观点都要,那我就要吐血了。小兔兔啊,姐姐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陈小兔感慨道:“司律的工作可真细致,怪不得能成为我们律所年纪最轻的高伙。” 郑蓉蓉把头埋进胳膊窝里:“哎,这女人太可怕了。” 陈小兔想了想,也心生佩服,她道:“蓉蓉姐,你也很棒啊,司律经常夸你的法律检索分析做得很好,教教我唄,这里面有什么技巧?” “都是苦活累活,能有什么技巧,无非是检索,分析,做图表,做比较,找出规律。然后就是一个硬幣分两面,不能只看对自己有利的,看不见对自己不利的。”郑蓉蓉疲惫地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陈小兔见她那样,有心想继续问,但没好意思再开口了。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进会议室了。 客户黄雅欣也来了,两天没见,她的神色更加憔悴了,黑眼圈非常明显,整张脸都肿了,隔著老远就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焦躁感。 安顿好客户之后,见人都齐了,老吴才说:“中恆所婚姻家庭部案件评估会议,现在开始,客户黄雅欣,案由:离婚和民间借贷,目前已正式建立委託……” 老吴把黄雅欣的案情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后,才说:“小周做了一份法律检索分析报告,先让他来讲吧。” 郑蓉蓉两只手撑著下巴,往常司清举办案件评估会议的时候,这个活儿就是她乾的。 周策拿著ppt上前,在大屏幕里面播放起来,他说:“我们这次案件的重点不是离婚案,而是民间借贷纠纷。黄雅欣的丈夫谢荣飞长期以个人名义向其父母借款,用於维持自己和黄雅欣的高额消费,现在其父母要求二人偿还120万借款。首先,我们要分析的就是夫妻共同债务问题。” 听到这里,黄雅欣顿时紧张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周策点了一下ppt,上面冒出来三个泡泡,他指著幕布说:“《民法典》实施之后,夫妻共债认定有三个標准。『共意共签』,『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第一个我们之前说过了,直接可以排除掉。” 黄雅欣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周策指著第三个泡泡,说:“我们先看第三个。用於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你是全职主妇,男方是普通文员,你们没有经营任何生意,所以共同经营可以排除。 “《民法典》为了保护举债人配偶的利益,所以把这一类型的举证责任给了债权人。换句话说,债权人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谢荣飞借来的钱用在了你们的共同生活里面。只要证明这一点,就可以算作是夫妻共同债务。” 黄雅欣呼吸更急促了,脸都白了:“他们不是拿了很多证据出来了吗……证明共同……共同生活……” 周策宽慰道:“別怕,我们先要理解什么是『用於共同生活』,什么是『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就是家庭日常消费。国家统计局公布八种消费情形,包括食品菸酒、出行、服装等等。 “『共同生活』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包含了『家庭日常生活所需』。意思就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但仍用於『共同生活』,比如借钱买房、买车、用於子女留学等情形。 “你们目前借款支出,基本都是日常消费型支出,属於『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只是消费金额確实很大。” 黄雅欣不是很能理解:“对,基本上都是日常消费用掉的,大部分都是他花的,单他车子油费一个月就要五六千了。我当然花了不少,但主要是给孩子买东西。所以究竟要不要我还,我要还多少?” 周策解释道:“『日常家庭生活所需』的借款,基於的是夫妻之间的日常家事代理权,但代理权限的金额並不是无限制的。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常常会说超越日常家庭生活所需,不予支持。那这个日常生活所需究竟是多少呢? “浙江高院之前下过一个通知,將日常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的额度控制在20万。天津地区是按照上一年度本市居民消费支出来判定。” 黄雅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问:“那我们这里……” 周策摇头:“目前没有明確规定,只是说依据家庭收入、消费实际所需等方面综合考虑,但我们分析之后发现,这些债务额度基本上都在本市居民消费支出线以內。 “我给你透个底吧,我们市去年城区人均消费支出是五万一,你们县是4万六,所以你们的夫妻共债,最多也是在这个范围里面。两年最多定20万,是两个人一共20万。” “真的?”黄雅欣声音都在发抖。 周策道:“因为你们夫妻月收入总共只有三千,我们估摸著,就算按照月收入两倍来计算,两年最多15万。 “说白了就一句话,如果他父母认为这是借款,那总得考虑还钱问题吧,你不考虑对方夫妻的收入就借这么多吗?你们的债权人可是很清楚你们夫妻收入的。” 黄雅欣用手扶著自己的额头,颤抖著嘴唇喘著粗气。 这段时间,这恐怖的数字差点没把她压崩溃,鬼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 周策宽慰道:“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吧?最坏的结果也是两个人一起承担15万。” “谢谢。”黄雅欣手臂挡著面部,大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郑蓉蓉和旁边的陈小兔对视一眼,她用手指悄悄指了一下司清。 吃瓜姐妹陈小兔露出一个秒懂的表情,又是司律的思维方式,三级客户期望,先聊最差的基础预期。 两人都在偷偷憋笑。 周策在台上继续说:“一个硬幣分两面,我们不能光看不利的,现在也要看看对自己有利的。” 郑蓉蓉的偷笑顿时僵在脸上。 陈小兔愕然回头看吃瓜好姐妹。 周策点了一下ppt:“我搜寻了《民法典》实施后的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案子,一共找到了340份判决,剔除12个重复的和117个爭议焦点和日常家事代理无关的。最后一共是211份判决,我们根据判决结果做个『红黄蓝』的图表。” “红黄蓝?”对面的孙晓玲律师看向郑蓉蓉,“蓉蓉,这是你给他做的?我前面就觉得那三个泡泡熟悉了,你最喜欢用红黄蓝和三个泡泡了。” “咩?”郑蓉蓉嚇得发出羊叫声,眼神都清澈了。 顿时,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司清斜睨,目露淡色。 “怪不得你这么困。”陈小兔瞬间感觉所有事情都合理起来了。 “咋整我这来了?”郑蓉蓉都结巴了,惊恐道,“哎呀妈呀,咋整我这来了!” 陈小兔却是一副吃到大瓜的兴奋模样:“蓉蓉姐,你是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啊!” 第28章 跳出案件之外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周策也有些尷尬,白嫖来的技能总是带著別人的影子,这破系统。 老吴默默地端起自己泡著枸杞水的杯子,嘬了一口。好傢伙,还是年轻人胃口好。 司清淡淡开口:“这是开会,严肃一点。周策,你继续说。” 司清语气越是平淡,郑蓉蓉心里越是慌乱。谁能想到,吃瓜吃的好好的,结果自己成瓜了。 周策压了压尷尬,他继续往下说:“看图標,这211个判决,其中有75个被认定成了夫妻共债,3个被判定法律行为无效,剩下133个不被认为是夫妻共债,比例超过一半,大概是63%。” 郑蓉蓉嚇得捂住了嘴,妈耶,还特么有比率,不会接下来还有对比表吧? 周策又点了一下:“我们再来看对比表。” “真有!”郑蓉蓉这会是全清醒了,半点困意都没有了。不说別人了,她自己都要以为这是她做的了。 她偷偷看司清,发现司清注意力完全没在她身上,而且对方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心虚了,太心虚了。 陈小兔佩服地摇了摇头,瞬间脑补了很多出大戏! 周策接著说:“在被认定为夫妻债务的75个案例中,大部分都是小额借贷,超过20万的只有10个,占比13%。其中最主要原因是当地经济发展水平高,夫妻消费借贷持续时间长。” “你们的借贷大部分用於高额的生活支出,比如吃顿饭花了一两千,买件衣服又是大几千。 “我找了个类案,(2023)湘0626民初143號,毛某向某公司借了六万五购买家具,最后法院认定家具金额过高,並不是普通夫妻日常家庭所需,属於毛某个人债务。 “所以在你们的这些消费支出里面,我会儘可能帮你打掉远超日常生活所需的部分。我们的火力,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个是论证这是父母的赠与,第二即便是债务,那也是男方个人债务……” 隨后,周策又详细地讲了二者的区別,以及举了很多实际案例来证明。 黄雅欣脸色好看多了,有15万兜底,她心理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更何况看周策的讲述,他们论证成是谢荣飞个人债务的把握还是挺大的。 跟黄雅欣不同的是,郑蓉蓉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了。 这会儿,她都开始怀疑人生了。甚至都在自我怀疑,她是不是昨晚熬夜帮周策干活了? 自己记忆產生了错乱? 还是说,这小子也偷偷观察自己很久? “啊……別整这个!”想到这里,郑蓉蓉感觉天都塌了,她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容易吗! 说到最后,周策突然停顿下来,眉头锁在了一起,他说:“但是……这个案子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黄雅欣又紧张起来了。 “你又开始了。”老吴都无语了,这小子昨天就神神叨叨的,今天又来了。 周策抿了一下嘴。 司清想到了昨天高云升给周策的评价,她目光微动,而后道:“没事,大胆说,到底哪里奇怪。” 周策在ppt里面翻找起来:“我们再来看一组数据。” 还看!郑蓉蓉痛苦地捂住了头。 周策一边找,一边说:“谢家父母並不是真的想要黄女士偿还这么多债款,他们只是想以此逼迫黄女士放弃孩子的抚养权。 “可现在孩子还是一岁半,还没两岁。根据『幼儿从母』的原则,两岁以內的孩子一般是直接判给母亲抚养的。如果他们想要抚养权,为什么不等孩子两周岁再起诉?” “嗯?”眾人一怔,大家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司清却是微微眯起眼睛。 黄雅欣询问:“有什么区別吗?” 周策解释道:“2周岁之后,就要以『子女利益优先』为原则了,八岁之后才会参考子女真实意愿。所以2岁后,你们双方就要比条件,看看哪方的条件更符合儿童利益了,你看。” 周策找到图表了,他把表格调出来说:“这个是《民法典》实施以来,我们省离婚案件爭抚养权的数据样本。我们从最后的裁判理由来分析。 “其中以“维持子女稳定的生活环境”为理由的最多,占到了75%,剩下的主要考虑因素就是经济条件、是否有老人帮忙照看孩子、男孩归父女孩归母、两孩一人一个等等。 “如果是两周岁之后他们再起诉,第一,你现阶段辞职在家,那就没有收入。第二,孩子长期居住在男方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第三,男方家境很好,有人能照看孩子。所以最后的结果,你大概率爭取不到抚养权。” 黄雅欣嚇得脸色都变了,她马上紧张道:“以『维持子女稳定生活环境』为標准……我……我现在带著孩子住在我弟那边,我妈在帮我看孩子,他们不会来抢孩子吧?” 黄雅欣嚇得脸都白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法院在裁判时,会以『维持子女稳定生活环境』为第一裁判理由,所以导致实践中经常出现抢夺和藏匿孩子的情形。 周策宽慰道:“夫妻分居,孩子谁来管?这是监护权纠纷,法院会参考抚养权判决结果作出裁决,现在孩子还没两岁,就算他们起诉,法院也会暂定由你来监护和抚养的。 “如果对方真有抢夺孩子的行为,我们可以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进行行为保全。不过也要小心,万一对方真的抢孩子藏起来,那就很麻烦了。就算官司打贏了,也很难强制执行。” 黄雅欣点了点头,神色难掩惶恐。 周策也嘆了一声,抢夺和藏匿孩子已经成为一个司法难题了。目前我国没有侵害亲权的案由,立案都立不了。 哪怕你爭取到了抚养权,对方把孩子藏起来,你也很难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官不可能埋伏、蹲守、化妆隱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抢回去。 最后只能以拒不执行判决进行司法惩戒,但如果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也没辙。 现实中就存在著一批被夺走孩子的“紫丝带爸爸”和“紫丝带妈妈”。 与此对应的就是没有获得抚养权的那一方,想要去看望孩子,想行使自己的探望权。很多时候也屡屡被对方拒绝,也有相当一批人很久没看到孩子了。 探望权也很难强制执行,而且持续时间又长。这次执行法官上门教育完,人家下次又犯了。 简直是造孽啊。 周策把话题扯回来:“所以问题来了,现在孩子还小,哪怕夫妻分居,监护权也还是黄女士的。黄女士如果现在立刻同意离婚,那抚养权直接就是她的。 “哪怕她选择拖延,过两年再离,那她也跟孩子建立起了新的稳定的生活环境,男方爭取到孩子抚养权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所以……男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提出离婚?” 眾人皆陷入思索之中,这里面的確有点奇怪。 司清则意味深长地看著周策,眯起眼睛:“跳出案件外的顛覆性……思维……” 第29章 我从来无人可以依靠 听完,老吴有些不解:“你这跟案子没关係,这是案件以外的事情了,你管人家怎么想的。也许人家脑残,压根没想到这一出呢。再说,这对我们客户来说,不是个好事嘛?” 周策当即无语,老吴的脑迴路也太直了。 陈小兔思索了一下,问:“也许对方是觉得120万的欠款能拿捏得住黄女士呢,毕竟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种大额欠款都能淡定的。” 周策摇头:“如果拿捏不住呢?而且这个欠款就算认定下来也没多少,甚至很可能被打回去。 “他们明明等个半年,就可以胜券在握。哪怕到时候再分居,孩子监护权,法院也大概率会判给他们,那黄女士就满盘皆输了。” 孙晓玲律师经验更丰富一些,她说:“有没有可能是爸爸不想要孩子,但爷爷奶奶想要,所以他们產生了策略上的背离?” 其他人都看向黄雅欣。 黄雅欣脑子是懵的:“谢荣飞是真的討厌我们母女,他爸妈对孙女……还行吧。” 周策皱眉思索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们既然选择两头起诉,想必內部意见应该统一了。但他们的诉讼需求跟诉讼策略的背离,总让我觉得很奇怪。” 老吴吐槽道:“你就是想太多,跟案件无关的事情,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有没有可能……”司清终於开口了,“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让他们等不了这半年,不得不提早冒险起诉。” 周策豁然抬头。 其他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大家都是常做婚姻家事案子的律师,这一刻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猜测。 就连黄雅欣都懵在了当场,她脑海里面也冒出来一个大胆的猜测,紧跟著缓缓吐出了一个字:“草!” ----------------- 一周后。 “小周,你能来陪我一下吗?” 周策刚寄出去答辩状等材料,就接到客户黄雅欣的微信。 “嗯?”老吴神色诡异起来。 周策却是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对,正在他愣神之际。 老吴非常贴心地开口了:“去吧,去吧,我放你一天假。放心,我绝对不让司律知道,哦,也不会让蓉蓉知道。” 周策满脑袋问號:“为什么还有个『也』?” 老吴反问:“那你是承认前面一个了?” 周策忍住骂街的衝动,他道:“我是在想她是不是找到证据了,你不是说女人是天生的侦探吗?” 老吴神色立刻变了,也不敢再调笑了,他拿出车钥匙,说:“开我车去!” “好。”月薪两千五,有法考a证的司机小周,拿过车钥匙转身就出门了。 周策刚走,老吴就见郑蓉蓉捧著资料经过,老吴主动说:“哦,我让小周出去办点事了。” 郑蓉蓉都应激了:“谁问你了,神经病吧!” …… 清波公园。 周策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黄雅欣,他缓步走过去,站在了黄雅欣身边。 黄雅欣的情绪很不好,两只手抱在一起抵住了自己低垂的脑袋:“这里是我跟他认识的地方。” 周策在长椅另一侧坐下,有专业心理学知识的他知道,这一刻,他需要倾听,而不是询问。 “你说,是不是所有的开始,都是美好的?或者说只有开始才是美好的。 “隔了这么久,我依然记得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天,我依然记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依然记得我们吃的第一顿饭。 “可我……可我却怎么也记不清我们的日子怎么就一步步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黄雅欣身子微微颤著,语气虽然还算平稳,但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淒凉。 “我其实问过自己无数次,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个物质的女人,我真的是因为钱才嫁给他的吗?” “你当然不是。”周策语气非常肯定。 黄雅欣抬头看著周策,眼眶泛起了红。 周策轻轻嘆了一下,说:“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接触的次数也不是很多,但我能感觉出来,你的主见不强,又很缺乏安全感。你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依靠,但其实……” 黄雅欣补上了后半句:“其实我只是他滥情中的一个罢了。” 周策沉默。 黄雅欣对周策道:“小周,其实我很羡慕你,真的。虽然我们都出身农村,可你有恩爱的父母,你有健康的家庭氛围。 “所以你內心才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给你安全感。 “而我却始终是那个大冬天被父亲赶出家门,在马路上嚇得哇哇大哭,期盼著有个好心的人把我带走的可怜虫罢了。” 周策沉默了半晌,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向黄雅欣,道:“其实我並没有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给我安全感,只是因为我知道我无人可以依靠,从来都是如此。” 一时间,黄雅欣神色怔怔,泪珠似乎也停留在了脸上。 周策看著前面树上停著的鸟:“就跟鸟儿一样,我相信的从来都是自己能振翅飞翔的能力,而不是赖以棲息的粗壮树枝。” 黄雅欣呆滯了许久,而后她才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 周策扭头看她。 黄雅欣重重吐出来一口浊气,神色才稍显振作。而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相册,问:“这几张照片有用吗?” ----------------- 东县法院。 县城的案子没有市区那么多,所以排期和开庭都比较快。 这次开的是谢父谢母诉他们夫妻的民间诉讼纠纷案子。 因为离婚案子涉及到婚姻关係解除和抚养权等人身权问题,所以大部分法院都不会选择將两类案子合併。 夫妻財產分割只对內有效,不能对抗第三人,哪怕离婚了,也不会影响债权人的利益。 如果是离婚后財產纠纷这类纯粹財產纠纷,那很多法院就会让债权人以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身份参与到诉讼里面了。 开庭前,书记员特意拨打了双方的电话,要求双方当事人都要出庭。 离婚案子需要双方当事人必须出庭,但像这种借贷纠纷,律师代理就可以了。 所以,法院信息释放得很明显了。 而周策为黄雅欣制定的法律方案设计就是先打后谈。 诉讼靠的是证据,谈判靠的是筹码。 他要在这一场诉讼中敲掉对方的全部筹码! 第30章 优势在我 庭外。 “小周,我有点紧张,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法院打官司。”黄雅欣两只手抱在一起,不停地来回捏著挤压著。 对於普通人而言,上法庭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周策安慰道:“没事,別紧张。这次审判席上一共三个人,一个法官,两个人民陪审员,都是女的。全女团队,优势在我。” 黄雅欣没好气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策笑了笑,然后认真说:“开庭前的辅导,我已经给你做好几遍了。记住了,不管对方怎么污衊你,怎么攻击你,你都要忍住。不要还嘴,不要跟他们对骂。 “法庭是一个讲公平和正义的地方,法官是人,不是机器。他们攻击得越狠,只会越激起法官的正义感,所以你一定要忍住。当然,你更不能主动攻击对方。” 老吴也认真地点点头,婚姻家庭类案子最常见的就是两帮人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大打出手的。 老吴很严肃地说:“法官就是法庭上的王,不管是证据认定还是法律適用,最终都是法官说了算。所以爭取法官的印象分,特別重要!记住,保持风度,保持情绪稳定。” 黄雅欣长长吐出来两口气:“我……我记住了。” 周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拿出来一张纸:“这是设问清单,我们预判了对方和法官可能会问你的问题,你再复习一遍。” 黄雅欣接过设问清单,现在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当年站在考场门口,她也是这么紧张地复习的。 谢家人也来了。 虽然跟谢家人隔得很远,但周策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黄雅欣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了。 周策又往黄雅欣身边靠了靠,离她更近了一些。 还好,谢家人保持了克制,没有在庭前搞什么么蛾子。 周策看到了对方请的律师,只有谢父请了律师,谢荣飞没请。 对方律师也察觉到周策的目光了,对其微笑点头。 周策同样点头致意。 谢父也看到了,他问身边的律师:“老严,有把握吗?” 对方律师淡淡道:“离婚,伤害加討债,小律师的三件套罢了。” 谢父放心地点点头,然后三个人先进了法庭。 “嘿,他很囂张啊!”老吴有点意外,也有点气不过。 一般来说,律师之间通常能保持克制和礼貌,不会像影视剧中那样出现撕逼、爭吵、讥讽的情况。 毕竟对当事人来说,他们一辈子就打一个官司。而律师是要打一辈子官司的,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周策摇摇头,说:“对方律师严新华,主要做建筑工程类案子,是他们谢家的长期合作律师,所以肯定要討好自己的金主。” 老吴瞥周策:“又是蓉蓉给你查的?承办法官的裁判倾向和庭审特点查了没,蓉蓉可是每次都会查的,司律看承办法官的庭审视频都能看十几个小时。” 周策瞬间黑脸。 老吴嘎嘎笑了一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好了,不开玩笑了,这把一打二,优势在我!” 老吴伸出右手,豪气干云道:“干他们!” 周策也燃了起来,重重拍上他的手:“干他们!” 两人同时看向黄雅欣。 黄雅欣深呼吸了两口,也衝上来重重一拍,大声道:“干他们!” …… 庭审开始。 周策在桌子上摆好材料:案情大事记、庭审提纲、设问清单、法律研究报告、类案检索备忘。 程序化走完,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开始举证和质证。 原告举了第一份证据--借条。 然后法官询问:“被告1,发表质证意见。” 谢荣飞没有请律师,因为他的戏份比较少,他就一句话,还是原告律师教他的:“我对这张借条的三性均予以认可。” 这场官司是一个原告,两个被告,按照道理来说,其实是对方一打二,但实际上,是周策他们一打二。 你看,对方刚拿出证据。谢荣飞这边就直接举手投降了,他直接认可了。 法庭的质证除了围绕著证据的“三性”之外,还要论证“证明力”大小。 法庭质证中,只谈三性,不聊证明力,这是没有灵魂的。法谚有云:证明力大小才是证据活的灵魂。 比如说公证过的证据就比普通证据证明力度要大,再比如官方机构加盖公章出具的证明,证明力就比民间组织出具的要大。 在诸多证据里面,证明力最大的,就是“自认”类证据,你自己都承认了,那法官还能有什么不信的。 刚刚谢荣飞就是对对方举证的“自认”。 黄雅欣又紧张起来了,见对方这么不要脸,她有些急了。 周策用手压了压,示意她忍住,不能开口。 法官:“被告二,发表质证意见。” 他们早就预料到谢荣飞自认了,老吴一点不慌,他说:“我方並非该证据的当事人,不知道该证据的形成过程,对其真实性无法確认。 “退一步来说,即便这份证据是真实的,上面也没有我方的签字,无法证明有我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证明对象与我方无关。 “最后,现在被告1和2正在进行离婚诉讼,故双方的共同利益已经解体,並且形成了新的重大利害关係。鑑於原告和被告1的父母与儿子的特殊人身关係,对被告1的自认证据,应当排除其证明力!” 念完,老吴放下质证意见书,他用讚许的眼神看了身边的周策一眼。 没错,质证意见书也是周策给他做的。 周策却没理老吴,他用手指戳了戳黄雅欣面前的设问清单,意思是法官马上要开始发问了,做好准备。 法官:“现在法庭开始询问,原告,你是否有向两被告进行过还款催告?” 谢父看向他的律师。 他的律师对其微微頷首。 谢父:“有的。” 法官:“被告1,原告是否对你进行过催告?” 谢荣飞:“有的。” 法官:“被告2?” 黄雅欣果断摇头:“没有,我从未收到过任何要求我还钱的信息。” 法官还没说话呢,谢荣飞那边就忍不住了:“你说你没有就没有?那你拿出证据来!花钱的时候笑的比谁都开心,现在开始装死了?” 黄雅欣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当时就想反驳,这谁忍得了! 在她身边的周策赶紧拉住了她的手,压著声音:“忍住,法官会骂。” 果然,法官下一秒就敲法槌了:“被告1,现在法庭对你进行训诫!不得扰乱法庭秩序,让你发言再发言!” 谢荣飞闭嘴了。 黄雅欣错愕回头看向周策,还真跟周策预料的一模一样。 老吴也惊愕地看周策,捂著嘴巴,小声问:“你真看了十几个小时的视频啊?” 第31章 一切都在我的预判里面 “法官脾气火爆,注意精简发言。”周策也低声回了一下。 没错,他的確看了这个法官十几个小时的庭审视频。 这也是法律检索里面的重要內容,完整的法律检索,必须要检索承办法官的过往裁判结果和庭审信息。 庭审不是辩论赛,律师的对手永远不是对方律师,不是把对方驳斥到哑口无言,你就能贏的。 律师的工作只有一个,那就是倾尽所有努力说服法官认可你的证据,接受你的观点。 法官就是法庭的王,只有让法官认可你,你才能贏下案子。 所以你不了解法官能行吗?像司清这种高段位的,不仅要了解承办法官,还要去了解庭长和主管副院长。 律师,就是一个比法官更了解法官的职业。 “举证规则回应。”周策小声提醒老吴。 这题老吴会,老吴收起废话:“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主张权利存在者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否认者不需要承担举证责任。” 刚才周策提醒过的,老吴已经很儘量精简发言了。 刚刚谢荣飞说的,就是现实生活中经常会出现的“自证陷阱”。 “你说你没做过,那你拿出证据来。”“你说你没偷东西,那你拿出证据来。” 还是那句话,否认者不需要承担证明责任。 你说你借了我一千块钱,我是不需要拿出我没借过钱的证据的,我也拿不出这样的证据。相反,主张债权存在的人,需要拿出对方借过钱的证据。 只有“权利限制”、“权利消灭”等情形,才需要我方举证。也就是俗称的“是的……但是……” 是的,我借过你的钱,但我昨天就还掉了。这个时候,我需要承担“还钱”的举证责任,也就是权利消灭证据。 二者的区別,一个是自始至终不承认。另外一个是我承认之前有,但现在消灭了,或者有其他限制情形。 果然,法官再次问:“原告,是否能拿出行使催告的证据?” “额……”谢父也是商场老鸟了,经歷过很多官司,不像黄雅欣这样菜鸡,他含糊其辞道,“都是口头催告。” 法官又道:“如果你方拿不出催告的证据,那要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谢父点点头。 法官又问:“他们结婚之后,被告2怀孕后辞职,全职在家里带孩子,被告1的月薪只有三千。你两年一共借给他们120万人民幣,有想过他们是否有能力偿还?” “额……”谢父再一次卡壳。 老吴遮住自己的嘴巴,低声说:“优势在我。” 周策也抿了抿嘴角,显然法官认真看过他们的答辩状了。 这是他们答辩状里面的重要观点,如果你主张这是借款,那你有催过人家还钱吗?你有想过对方还不还得起吗? 这都是跟“日常生活经验”不符的。 最高院关於《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第105条,就要求法官“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进行判断”。 周策心中有数,法官心中的天平倾斜已经非常明显了。 谢父只能继续含糊其辞:“毕竟都是一家人嘛,没想那么多。” 一听这个解释,法官都无语了。 但法官毕竟是专业人士,受过专业训练的,她还能绷得住。 但她旁边那俩人民陪审员可忍不住了,两大姐都是普通老百姓,而且都是拥有朴素正义感的老百姓。 俩大姐抱著胳膊,斜著眼睛,用不加掩饰的鄙夷眼神看著谢父。 谢父都被看得尷尬起来了,妈的,受这鸟气,早知道不来了。 “审判长,我可以问原告一个问题吗?”左侧的陪审员大姐说话了。 法官愣了一下,人民陪审员向来是陪而不审的,这怎么还要求发问了,她只能道:“陪审员当然有权发问,但注意发问不要偏离案件內容。” 陪审员大姐道:“原告,你给你儿子花了那么多年的钱,不想著写借条,怎么他要结婚,你就想著写借条了? “结婚后,你不想著去催他还钱。人家小俩口现在要离婚了,你要人家还钱了?怎么,你是准备让你儿媳妇把钱赔出来,然后给你儿子继续花?” 谢父脸都绿了。 大姐的发言很不法言法语,跟证据认定和法律关係也没什么关係,但直戳道德核心。 另一边的大姐更是毫不掩饰嫌弃地“哼”了一声。 谢父这会儿都怀疑起来了,法官是特意把他叫来挨骂的? 谢荣飞忍不住了:“谁规定儿子不能借父母的钱的?结婚了就是要分家的,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再说了,你们知道她一个月花多少钱吗?那都是我爸妈的钱!” 大姐战斗力也很强:“让你说话了吗?再说,你少花了?你自己看你提交的证据,你一个月油钱就五六千,这也让你老婆一起还?你们这么算计別人,要讲点道德和良心的!” “砰!”法官敲锤,黑著脸说,“我再重申一遍,注意法庭纪律,让你们发言的时候再发言。” 老吴低头憋笑,右手在桌子下摊开。 周策跟他轻轻拍了一下。 就说优势在我吧! 黄雅欣不免有些庆幸和后怕,刚才好几次她都想开口爭辩了,还好忍住了。 她要是一开口,保不齐就得吵起来。到时候法官和陪审员或许就会认为她也是个不好说话的狠角色,那就降低印象分了。 你看现在,她还没开口呢,陪审员都忍不住了,都帮她说话了。 法庭调查阶段,剩下的证据也草草质证完毕。 反正谢荣飞只有一句“三性认可”,周策这边则是“没见过,不知道”。对於消费证明,他们则是承认了,这个不能瞎说,不能拉低法官印象分。 然后就到了法庭辩论环节。 法官总结爭议焦点:“原告主张债权,被告1予以认可,被告2否认。那么现在法庭总结爭议焦点为『这120万借款是否是属於夫妻共同债务』?双方是否认可该爭议焦点?” 大家都认可了。 周策给老吴那边换材料,庭审提纲换到了辩论那页,然后他著重在“表见代理”上划了几条线。 果然,原告律师开口了:“虽然这张借条並没有被告2的签字確认,但由於被告1和被告2是夫妻关係,我方有理由相信俩被告內部已经达成合意,以被告1为代表,来签订借条,系表见代理。” 老吴诧异地看了周策一眼,还真让这小子猜对了,对方还真以“表见代理”为辩点了。 表见代理保护的是善意第三人的利益,简单来说是虽然对方没有获得代理的授权,但是我基於合理理由相信对方有授权,那就要保护我的利益。 法官:“被告1,发表辩论意见。” 谢荣飞:“承认。” 得,怪不得不用请律师呢。 法官:“被告2,发表辩论意见。” 老吴面露讥讽,还嘲笑他们呢,看吧,不是专业的离婚律师,连法条都能弄错。 老吴特意抬高声音:“根据特別法优於一般法的基本原则,表见代理系《民法典》总则编的內容,夫妻共同债务相关规定应当適用『婚姻家庭编』的特別法內容,原告方系適用法律错误。” 往常情况下,老吴一般不会说最后一句话的,可谁让对方前面太囂张了呢。 果然这话一出,谢父立刻用狐疑的眼神看他的律师。 对方律师立刻摸著嘴巴,以掩饰尷尬。 第32章 你这也不行啊 老吴接著说:“《民法典》第1064条关於夫妻共同债务的约定,要求双方共同签字或者一方事后追认。你方现在无法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不能证明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周策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老吴也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主要是周策的准备工作做得足,这些点都预判到了。 马上就是第二轮辩论,按照常理说,也是最后一轮辩论了。 原告方再度发起攻击:“我方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了被告1借了我方款项之后,的確用在了夫妻双方共同生活之中。 “所以,依据法律规定,哪怕没有被告2的意思表示,也应当依法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这是关於夫妻共债的但书规定,就算没有夫妻共同签字或者意思表示但只要债权人能证明他们用在共同生活里面,那也是夫妻共同债务。 法官:“被告1发表辩论意见。” 谢荣飞:“没意见,我承认,都是我们花掉的。” 得,又投了。 “被告2,发表第二轮辩论意见。” 老吴翻过一页,找到提纲和答案:“原告的確证明了这些款项都用在了我方与被告1的日常生活消费之中。 “但这些款项,以被告双方家庭月总收入三千元人民幣来说,明显超越了『日常家事代理权』的范围。因此,该债务是被告1的个人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 “被告1自结婚前到现在,长期向父母索要金钱以保持自己超高额度的日常消费,从未变过。 “现阶段被告双方正在进行离婚诉讼,原告和被告双方已经形成了特殊的利害关係,不排除原告和被告1有『恶意串通』的可能。 “根据最高法民诉法司法解释第 109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法院认为可以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採信。 “但本案,显然无法排除这样的合理怀疑!同时,我们还有类案来佐证我方观点。” 老吴拿起了放在桌子旁边的类案检索报告。 这个检索报告是要求法官做的,但优秀的律师必须要有做法官助理的自觉,哪能让法官受这个累。 法官说:“庭后书面提交。法庭辩论结束。双方发表最后陈述……” 老吴侧头对周策挑了一下眉,有点嘚瑟。 想让法官判你贏,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 第一,让法官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要让法官內心產生確信,或者充分动摇法官对对方的信任。 第二,告诉法官判我贏是安全的。老吴他们刚才就把法律条文、司法解释、还有类似案例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络,给足法官安全感。 员额制改革之后,法官是要对案子终生负责的。所以你不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怎么可能让你贏。 师徒俩同时鬆了一口气,虽然庭审时间持续不长,但他们的前期准备工作可是非常磨人和细致的。 反观对方,谢父的脸已经黑成锅底了,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情形不对了。 他问:“老严,你不是说很有把握的吗?” 对方律师乾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我只是说討债和离婚都是小律师才做的简单案子,但並不是说打官司就一定能贏。再说了,前面我就让小飞不要乱说话了,他乱开口,把法官和陪审员都惹火了。” 谢父也瞪著自己儿子,前面他也丟大脸了。 “这……也一般嘛。”老吴有点嫌弃,败诉后的甩锅能力也是律师的必备技能。 周策在旁吹捧道:“说到甩锅能力,他跟您差著境界呢。” “那是……”老吴刚有点得意,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你这是好话吗?” 庭审结束了,书记员列印笔录,让他们过来签字。 老吴眼巴巴看著审判席上:“怎么还不来呢。” 黄雅欣问:“等什么?” 周策也在望著:“等真正的戏肉。” “原告,要不要同意调解?”法官突然开口了。 周策和老吴对视一眼。 戏肉来了! 法官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双方当事人都叫来,她就是想调解! 谢父有些犹豫,看向了他的律师。 法官又来了一句:“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案子风险很大。正好,你们三方都在,律师也都在。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一个离婚案子,一起聊下,行吗?” 老吴立刻举手,爭取印象分:“在尊重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我方非常愿意配合调解!” “行吧。”谢父脸色难看,但也同意了。 调解室里。 法官把谢父和谢荣飞带进去做工作了,把周策他们留在了外面。 黄雅欣被这个架势弄得有点紧张,她问:“不是,他们在里面聊什么?不会在聊什么……什么背地里的交易吧?” 老吴靠在墙上,神色轻鬆:“这叫背对背调解,谁在里面谁挨骂。” “啊?”黄雅欣听得迷惑不已。 周策跟她解释:“如果你看法院的公眾號呢,你会经常看到,经过某某法官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双方终於放下芥蒂,达成共识,调解成功。 “但事实上,要是双方这么容易讲道理,那还至於打官司吗?真正的调解就八个字『软硬兼施,反覆施压』。调解能不能成功,靠的是法官的『施压』能力。” 黄雅欣感觉自己的刻板印象要被顛覆了。 周策道:“不过这是好事,调解结案快,还不能上诉,对方履行意愿也高。多少案子是判贏了,却执行不了,一拖就是三年五载。” 话虽如此,但黄雅欣依旧放心不下,信息的隔离,太让人没安全感了,她又跑过去,贴在门上,在门缝里偷听。 “实话跟你们说,你们这个案子败诉风险特別高!你以为你们搞的这点花花肠子,我不知道吗?不说我了,连陪审员都听不下去了,你们好歹也是东县有头有脸的人,讲出去丟不丟人?” 黄雅欣嚇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听了,她赶紧跑了回来:“真在骂!” 周策笑了笑,说:“调解过程中,不录音,不录像,所说的话不能当成证据使用,而且还不能藉此控诉法官偏袒对方,所以法官在这里面奔放的很。” 片刻后,调解室门开了,法官叫他们进去。 他们进去,等看见法官的脸色,就知道调解不是很顺利。 老吴说:“胡法官,能不能给我们五分钟时间,让我们双方私下谈一下?” 法官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但还是点头了:“行。” 说完,她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谢父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管这个案子怎么判,孩子的抚养权我一定会跟你爭到底的,我会请最好的最贵的离婚律师来跟你打抚养权官司。” “不可能。”黄雅欣断然摇头。 “20万,你放弃抚养权。”谢父开口。 “你说什么?”黄雅欣瞪大了眼睛。 “你嫁给我,不就是为了钱吗?”这是谢荣飞说的第一句话。 黄雅欣气炸了。 周策赶紧拦在了她的身前,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吵,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 周策转过身,说:“两位谢先生,现在孩子还是1岁半,2岁以內法院是会直接判给母亲的,你们是爭不过我们的。” 对方律师说话了:“我们可以撤诉,可以等半年。2岁之后,我们双方可就是比条件了,你们是比不过我们的。” 周策掏出手机:“你们真的还能等得起半年?” 对方律师疑惑看了过来,待看见照片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了。 “怎么了?”谢父也看,而后神色一窒。 “你偷拍我!”谢荣飞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他指著周策就骂。 可还不等他骂出声,一个巴掌就挥上来了。 “啪。”谢荣飞被打了个趔趄。 谢父指著他鼻子骂:“又给我干这种破事!” 第33章 年轻人,你不得了啊 这一巴掌不仅把谢荣飞打懵了,其他人也懵了。 尤其是周策这边,他们原本以为谢家人是知情的,合著搞了半天,谢父也是被瞒著的。 黄雅欣指著手机上谢荣飞和另一个女人手挽著手出现在妇幼保健医院產科检查门口的照片。 她语气中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或者悲凉的情绪,反而非常平静:“我在怀悦悦的时候,你一次產检都没有陪我去过。” 谢荣飞捂著脸,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是偷拍,这是侵犯我隱私权,这是无效证据,是吧,严律师?” “额……”对方律师卡壳了,他平时主要做商事类案子,研究的都是怎么不碰商业秘密,对家事这一块的具体尺度还真不太了解。 老吴阴阳怪气道:“看来不常做婚姻这类简单案子的律师,对这里面的规定不太清楚啊。” 对方律师脸黑了,你特么没完没了了? 法律管的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里面的內容浩如烟海。任何一个法律人,都不可能学全。 所以真正的律师跟医生是一样的,是有自己的专业领域的。只有选择钻研一小块领域,才能真正把案子做精做透。 而婚姻家庭类案子,因为法律条文少,法律类型简单,所以长期处在鄙视链底端,很多律师甚至认为是个人就能干。 周策道:“这是在医院拍的,是公眾场所,不是你的个人隱私领域。在离婚案子的取证中,夫妻互相忠实的请求权和个人隱私权,常常发生衝突。 “但在司法裁判上,法官往往会站在夫妻忠实的请求权上,现实中甚至出现了原配拍下了丈夫和小三在自己家里亲密的视频,可法官依然採纳了。 “所以,只要不是去只有你和那位女士两人共处的两人私密场所偷拍,法官就不会排除这类证据。” 谢荣飞急了:“你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们只是去这里……这里看看不行嘛?” 周策点点头:“当然,那您看这一张呢。” 周策翻到下一张,是“母子健康手册”,这是怀孕建卡之后,妇保会给孕妇发的,他们当地的手册是要求在封面上填写父亲、母亲的姓名、单位和联繫方式的。 这上面当然出现了谢荣飞的名字、电话和工作单位。 所以周策也不得不佩服黄雅欣,果然女人是天生的侦探,这都被她拍到了。 谢荣飞爭辩道:“这能说明什么,又不是我写的,我哪知道別人干嘛写我名字,这就能证明孩子是我的了,证据不够吧?” 周策耐心道:“谢先生,民事诉讼是以『高度盖然性』为证明標准,它不需要像刑事案子那样以『排除所有合理怀疑』为標准。 “民事诉讼用的是『优势证据』规则,我们提出了初步证明你们有亲子关係证据之后,你能提出相反的证据予以否认吗? “如果你提不出相反的证据,那根据优势证据规则,法官就会推定亲子关係成立。” “我……”谢荣飞卡壳了,他问,“严律师,是这样吗?” 对方律师已经看天花板了,他又不是做婚姻家庭类案子的律师,他哪里知道亲子关係认定的规则啊。 再说了,律师不怕你是个混球,就怕你瞒著他。 妈的,破事这么多,还不跟他提前说,他都没有准备过,搞得现在多被动! 周策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道:“並且法律是允许法官以日常生活经验和逻辑原理来进行判断的,你说你跟某位女性手挽著手去產科检查,母子健康手册上父亲一栏又写著你的名字。 “你猜一猜,法官运用日常生活经验来判断,会认为你们俩是闹著玩的?不说法官了,刚刚您父亲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用他的生活经验做出判断了。” 对面三人齐齐无语。 谢父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了。 周策语气放缓,他对谢家父子说:“我们知道谢家在东县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种事情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所以我们並没有提交法庭,也没有让法官知道,特意选择私下来跟你们进行交流和商討。 “关於抚养权方面,你们確实没有任何机会了。且不说小孩子现在才一岁半,本就优先判给母亲。 “即便你们拖延到两岁之后,可根据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第14条第三款的规定,你方已经严重违背夫妻互相忠实的义务,法院也不会把孩子判给你们的。” 谢父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策继续道:“现在你们有了新的儿媳,也有了新的孩子。如果我们这边拖延,那位女士肚子越来越大,恐怕后续会更不好看吧?” 谢父脸色更难看了,回头恶狠狠地盯著自己儿子。 谢荣飞战战兢兢爭辩道:“你不是嫌我是个废物吗?嫌弃我没本事,没文化,又说她也不过是个大专生,我们两个蠢货生出来的孩子,还怎么继承你的家业? “现在好了,我给你找了个名校的研究生。你总该放心了吧,我托人查了,大概率是个儿子,总有人继承你的家业了吧?” 谢父气得抬手又要打他。 谢荣飞赶紧手忙脚乱地挡。 周策见火候差不多了,他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双方的婚姻也確实走到了尽头。与其让两个不同母亲生的孩子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最后搅得家里矛盾不断,还不如分开比较好。 “大家互相留个体面,我们这边也会承诺,绝对不会说你们的坏话,也不对外说你们的家事。谢总,至少当您想念悦悦的时候,想必您也希望悦悦能开开心心叫您一声爷爷吧?” 谢父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周策,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先打官司,后调解。先说理,后讲情。一步步拆掉我们所有的牌面,让我彻底失去谈判的筹码。 “明明是你藏了底牌来威胁我,可最后居然还变成为我好,甚至让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年轻人,你不得了啊。” 周策不语。 老吴面露古怪,怎么又在夸周策,明明自己才是正牌律师。 谢父盯著周策的眼睛,他说:“我纵横商场很多年了,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可在你这个年纪,能对人心、心理了解的如此透彻的,倒是很少见。雅欣,你找了个好律师。” 黄雅欣也没有回应。 对方严律师也面露古怪,这话怎么听著这么刺耳呢。 “唉……”谢父摇了摇头,“罢了,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抚养权给你们了。” 周策询问:“那抚养费方面?” 谢父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你们谈吧,別委屈孩子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 老吴心中大为振奋。 这把,终於稳了! 周策则出去叫法官:“胡法官,我们这边一个案子撤诉,一个案子调解。” 法官立刻站起来,眼睛都亮了:“我给你们泡几杯我私人珍藏的好茶!” 第34章 去我们自己的家 问你要判决的时候,你对我爱搭不理。跟你说要调解,你兴奋地要跳起。 说的就是法官这个职业。 没办法,谁让法官有调解率的考核呢。 kpi之下,你我皆是牛马。 写判决你是绞尽脑汁,充分研究事实、法律和案例,还得担心二审万一发改了怎么办。 但调解直接下裁定就好了,还不能上诉,安全感拉满。 这一波,周策送了胡法官两个大礼,你说胡法官能不开心吗?不仅给他们泡茶,还给他们拿点零食,让他们边吃边谈。 接下来的谈判就有点索然无味了,反正是来回拉锯,谈价格,跟市场里面砍价差不多。 周策这边提出来是“6500”一个月,並且拿出了相应的支出预算。 看吧,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价格差不多是谢荣飞一个月油费多点,但对方只肯给“3500”。没办法,只能慢慢磨。 谈判是律师的必修功课,不止是民事案子,刑事案子也一样。 当年某职务犯罪案,被告人一审被判了无期,二审时候辩护律师易教授只能去找法官谈判协商,行话叫“协商型辩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教授的用词也很严谨:“你也別说15年,我也別说10年以下,就12年行不行?” 对,就这么朴实无华。 最后定的就是12年。 二审过程很多人不太了解,但一审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 那幅经典名画相信很多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你拍桌子是不是?你再拍一下试试?”“我不拍了。” …… 周策他们的离婚案子,经过反覆协商和法官从中斡旋,最后定的孩子抚养费是4500一个月,支付到18周岁,一次性付清。 抚养费的支付,有能力一次性付清的,那就儘量要求一次性付清。 还是那句话,打官司一定要考虑执行问题,不然你就算胜诉了,执行不了或者执行很麻烦,那也是白搭。 法官更是连饭都没吃,赶紧给他们下裁定,生怕又有变故。 周策帮当事人打掉了夫妻共债,离掉了糟糕的婚姻,拿到了抚养权,爭取到了比法院判决更高的抚养费。 生活不是爽文,离婚也永远没有最优解。 当你想要获得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必然要捨弃另外一些东西。 法律,从来都是一场妥协和平衡的艺术。 至此,案子终结。 …… 民政局门口。 黄雅欣拿著法院裁定和离婚证明书去民政局做备案。 说个冷知识,去民政局协议离婚的,拿的是“离婚证”。法院判决或者调解离婚的,拿的是法院发的“离婚证明书”。 有些地方是直接联网,能自动解除系统內的婚姻关係。有些地方是需要自己拿著法院给的材料去民政局备案的。 备案完成,黄雅欣走出了民政局,看著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自己脸上。 黄雅欣深深地吸进去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手续都弄好了?”周策问她。 “是啊。”黄雅欣笑,“都结束了。” 周策看著黄雅欣,感觉她整个人都轻鬆明媚起来了,跟原先那种阴鬱和焦躁的状態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他更加深刻地理解这句话--律师不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不仅要帮助当事人爭取合法权益,更要陪著她走出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时光。 黄雅欣不无感慨地说:“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周策说:“但至少现在梦终於醒了,不是吗?” 黄雅欣表情变得复杂,她问:“我是不是该庆幸,他们那张借条没有出现我的名字。” 周策点头:“对,如果出现了你的名字,那就很麻烦了,我们抗辩的难度会指数级增长。” 黄雅欣又道:“可你说,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拿到有我签名的一张空白纸,会很难吗?” “嗯?”周策有点疑惑,但瞬间便反应过来了,他扭头望向东县方向。 黄雅欣嘴角露出嘲弄之色:“所有你以为命运的馈赠,其实早在暗中標好了价格。希望到时候,她也能找到一个像你这么出色的律师吧。” 周策苦笑。 黄雅欣对周策道:“我找了一份工作,月薪四千,现在我也无人可以依靠了。” 周策微笑著道:“比我高,我才两千五。” 黄雅欣也笑了,而后她很认真地说:“周策,你一定能成为很优秀的律师的。” 周策:“谢谢。” 黄雅欣朝他伸出手:“谢谢你,周律师。” 周策跟她握手:“再见。” “再见。” 鬆手,黄雅欣朝著家里人那边走去,她从母亲怀里接过女儿。 女儿刚学会说话,说的还不是很清楚:“妈妈,我们去哪?” 黄雅欣抱起了女儿,对她说:“去我们自己的家。” ----------------- “小周,走!” “干嘛去?” “黄雅欣案的律师费全额到帐了,犒劳犒劳你这个大功臣,我准备请你吃饭。走,买菜去。” “不是去饭店吗?” “我靠,你当我大款啊,饭店多坑!”老吴骂骂咧咧,把钥匙扔给周策,“开车去!” 周策悻悻然接过钥匙,然后开车到了农贸市场。还別说,老吴在菜市场还挺大方,买了鸡鸭鱼肉一大堆东西,还特意买了两瓶酒和一个小蛋糕。 “这么多吃的完吗?”周策都有点惊讶了,这一下也花出去好几百了,老吴到底是大方还是抠门。 把酒菜蛋糕都放上车之后,老吴关上后备箱,钻上副驾驶,在屏幕上点了一个地址,说:“你当就你一个人吃饭啊?去这里。” 周策有些疑惑地看著地址,这都到城北了,这一块是城乡结合部,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吃饭? 儘管內心疑惑,但周策见老吴也没有要说的意思,他只能先开车过去了。 城北不愧是城乡结合部,大卡车、三轮车、电瓶车到处乱窜,绿化带上也晒著被套和衣服,主打一个凌乱的美感。 周策把车子停到一个回迁房小区门口,然后下车去后备箱拿吃的。 老吴则赶紧躥下副驾驶,笑容满脸地小跑上前,跟一个皮带勒得贼拉高的老者握手。 “哎呀,老支书好久不见了呀。你看看,你看看,都说不要来接我了,你看你,你又出来了。” 老支书用力握著老吴的手,他笑道:“吴律师,你还说呢。哎呀,我说多少次了,空手来就行。 “家里又不是没得吃,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吃的。我们白沙镇的人都很讲待客礼貌的,你这么搞,村里人背后都要讲我了。” 老吴说:“做客嘛,哪有空手来的,一起吃就是了。肉我准备了,蔬菜水果就麻烦你准备了。哦,这是我徒弟周策。” 周策正拎著一堆东西呢,手都拎麻了。 老支书赶紧对旁边招呼:“快快快,快帮忙一起拎一下。” 老吴也给周策介绍:“这位是原来白沙镇李庄村的老支书冯洋,这边都拆迁改造了,他现在是李庄街道民间调解中心的矛盾调解员。” “哦……冯老支书好。”周策没能明白老吴要干嘛,但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冯老支书简单客气一句,並没有太在乎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对老吴道,“吴律师,知道你要来,我们社区的人……” 老吴打断道:“懂得懂得,先去调解中心,好不好?” “哎呀,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冯老支书笑容更灿烂了。 老吴又道:“不过这一次唱主角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个小徒弟。” “他?”冯老支书看向周策,目光中带著怀疑,“会不会太年轻了,他不是你徒弟嘛。” 老吴说:“我这徒弟可不得了,毕业於中国政法大学——这可是全国最好的法学院,比北大都牛。” “嚯!”最后一句话,冯老支书听懂了。 第35章 【外卖案】 “师父,我要干嘛?” 一群人朝著社区的矛盾调解中心走去,周策抓住机会问老吴。 老吴慢慢往后落了眾人一个身位,他才对周策道:“知道那位老支书是什么人吗?” 周策疑惑:“刚刚不是说了吗?” 老吴道:“那是社会身份,知道他对律师意味著什么吗?” 周策摇了摇头。 老吴道:“律师说白了就是个体户,跟路边的小摊贩一样,自己去揽客,自己做生意,自负盈亏。 “律师的揽客,就是开拓案源。开拓案源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传统的,也有新兴依靠自媒体的。老支书就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案源连接人。” 周策抬头看著走在最前面的皮带勒得贼高的小老头的背影。 老吴道:“城北这一块是城乡结合部,矛盾多发,案件也多。老支书是个热心人,现在又管著他们社区民间矛盾调解这一块。 “他们自己能调解掉的呢,那就民间解决掉了。如果实在遇到调解不掉的矛盾,一定要打官司,那就会找律师了。” “哦。”周策听懂了。 老吴接著道:“別人给你介绍案子,得问你要不少案源费。但老支书是一分不要,只要你认认真真做案子,他甚至还请你吃饭呢。” 周策再度看向最前面走的昂首挺胸的小老头,不禁心生敬意。 老吴也感慨地笑了笑,他说:“別看这里案子小,收益低,但对律师来说,尤其是刚独立执业的律师,是他吃一口饱饭的地方。” 周策怔怔地看向老吴。 老吴看向周策,露出笑容:“小周,你马上也要转正了,要成为真正的律师了。师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教不了你太多东西。 “也给不了你什么资源,我自己都是个混子呢。但你要相信,师父是真的希望你好的。” “师父……”周策听得鼻头一酸,眼睛都红了起来。 老吴用力地拍了一下周策的肩膀,笑骂道:“干什么,还打算哭出来啊?师父等著你成为全国知名的大律师,我好抱你的大腿。” “好。”周策用力地挤出笑容,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 “律师,我是租户,我们房东他要卖房子了,不让我住了怎么办?” 周策道:“买卖不破租赁,不管他卖给谁,在租房合同期限內,你都是可以住的,不用管他。而且在同等条件下,你是有优先购买权的。” …… “哎呀,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给她转了好多钱,我怎么办?” “这种情况,你是可以要求对方返还你们夫妻共同財產的。” “能返多少?” “全部。” “真的啊?那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要打官司吗?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什么律师函,我去嚇嚇她!” …… “律师啊,律师,我儿子结婚,问我家要了8万彩礼啊。现在离婚了,我能不能要回来?” “先回答我的,律师,我之前在我们楼下超市给老板打了三天零工,工钱少给我两百呢。” “律师,我让我家那口子早上去买块肉回来,他买了块臭的,这个蠢东西,他能干点什么!我让他找肉摊老板退钱,结果人家不承认了,我要怎么维权?” …… 一群人围著周策諮询,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往常都是冯老支书他们这些民间调解员出面解决,但今天来律师了,大家都想问问从法律层面上怎么解决这些生活难题。 周策完全没有烦躁,非常有耐心地回答这些群眾的小问题。 老吴和冯老支书在一旁喝茶。 冯老支书看得笑眯眯的,他道:“你还別说啊,名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些专业术语一句一句的,我好些没听懂。” 老吴也笑了:“小周不赖吧?” “不赖不赖。”冯老支书很满意。 “什么名校?”后面响起一个女孩子怯怯的声音。 冯老支书往后瞥一眼:“小灵啊,是那个……那个什么政法,反正比北大强。” 老吴比出大拇指:“老支书就是会抓重点。” “哦。”后面的女孩轻轻应了一声,睁著大眼睛看著人群中正在忙碌的周策。 免费諮询干了一上午,到了饭点,几人去了老支书家吃饭。 老吴买的鸡鸭鱼肉都燉上了,饭桌上推杯换盏,老支书说下午还有两个调解要做,让周策和老吴以律师的身份参与进去,给一点专业的法律意见。 两人都表示没有问题。 饭后,他们刚出门,却在老支书家门口又碰到了那个怯生生的女孩。 “小灵啊,有事吗?”冯老支书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裤腰带。 纪灵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周策脸上,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你是法大毕业的吗?” “是。”周策点头。 纪灵有点不太好意思地问:“我……我有个法律问题,可以諮询你吗?” 周策微笑道:“当然可以,我们今天过来就是给大家解决法律问题的,是关於哪方面的?” 纪灵道:“工伤方面的。” “你爸那事?”冯老支书立马就知道纪灵在说什么了。 纪灵怯怯地点了点头。 “哎哟。”冯老支书一拍脑袋。 “怎么了?”周策露出疑惑之色。 冯老支书朝前面伸了伸手:“走吧,边走边说。唉,说来也是造孽。小灵他们是外省人,是来我们这里打工的。 “小灵不错,是个大学生,就在我们市里上大学,学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著?” “播音主持。” “对对对,播音主持。”冯老支书带著他们去纪灵家,“她爸妈在我们这里租房子打工,她妈妈在饭店做服务员,她爸爸送外卖,都是普通打工人。 “前段时间他爸骑车送外卖的时候,出车祸了,哎哟,那撞得……重症监护室都躺了半个月呢。 “现在人是救回来了,但瘫痪了,都起不了床了,家里那点积蓄也都拿去给他治病了,还借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 周策闻言又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低著头的怯生生的女孩子。 冯老支书不胜唏嘘,指著前面楼下的半地下车库:“诺,他们家就租在这里。爸爸瘫了,妈妈得照顾他,小灵还在上学,家里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他爸爸在外卖公司干了三年,想著这是送外卖时出的车祸,应该算是工伤,可以去申请工伤保险,好歹也能赔一笔钱下来。 “结果外卖公司根本没给他们交过社保,就更没有什么工伤保险了。外卖公司说小灵她爸只是个体户,跟他们没关係。你说说,是不是造孽?” 冯老支书一拍手,无奈地看著周策和老吴。 第36章 苦难无声,却震耳欲聋 “老支书,小灵,这是……”坐在门口正在往塑料件上贴二维码的中年妇女见这么多人过来,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妈。”纪灵唤了一声,说,“这两人都是律师。” “哦。”纪妈轻轻应了一下,隨即眸子垂了下来,又坐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塑料凳子上,继续贴二维码了,也不理他们。 冯老支书再度提了一下自己的皮带,他说:“小灵她爸瘫在床上,离不开人,她妈妈没法出去上班。 “但家里日子总得过吧,所以我跟社区沟通了一下,给她拿一点『来料加工』的活让她在家门口乾,多多少少也是一点收入。” 周策点了点头,他道:“老支书真是个热心人。” “嗐。”冯老支书摆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不也没能解决问题嘛,两夫妻从早上干到晚上睡觉,十来个小时呢,加到一起也不过五六十块钱,连吃药的钱都不够。” 周策心情也沉重了下来。 老吴虽说是老律师了,见惯了人世间各种悲惨,此刻也是忍不住摇头。 “走吧,进去看看。老纪,老纪。”冯老支书在门口喊了两声。 他们住的是回迁房一楼的半地下车库,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大家都得弯著腰才能进门。 里面光线很暗,而且还没开灯,窄窄的一间小车库,没有卫生间,没有单独厨房,只是在靠近通气窗的边上放了一个电磁炉。 “谁啊?”车库中间拉了一块布,把房间隔成了两块,里面是床,外面是吃饭、做饭的地方。 “我,来看看你。” “老支书啊,快坐快坐……慧英快给他们倒水。”瘫在床上的老纪还在忙著招呼几人。 刚进车库的时候,周策就闻到了霉味、烂味、药味等各种异味,靠近床边,就更加明显了。 老纪瘫在床上,手上还在贴二维码,只是没捨得开灯。 老纪都没捨得把手上的塑料件放下,继续瞪大了眼睛贴二维码,嘴里在问:“老支书,什么事啊?” 冯老支书介绍道:“没事,就过来看看你。这两位是我们社区合作的律师,这位是吴正勇律师,这位是小周律师。” “律师?”老纪抬眼看一下两人,然后又端起塑料件继续仔细贴,多贴一张,他就多一厘钱。 “爸。”纪灵开口道,“这两个律师都是专业人士,而且都是名校毕业,我想找他们来问问你的事情。” 闻言,老纪的眸光变得黯淡,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两秒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贴起了塑料件。 “爸……”纪灵似是许多话都堵在了胸口。 “屋里黑,没地方坐,不介意的话,外面坐一下吧。”纪妈走了进来,“小灵,给客人倒点水吧。” 冯老支书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中午喝了一肚子水了,再喝肚皮就要涨破了。” 三人又到了门口。 纪妈又坐下来贴二维码。 纪灵则是进去给他们拿材料。 “是怎么出的车祸?谁的责任?”周策拿著厚厚的资料包,翻看里面的材料。 纪灵说:“是那辆小货车全责,交警已经定责过了,但他连交强险都没交。他说自己一分钱没有,寧愿去坐牢,现在已经被抓了。” 周策顿时语塞,好了,这条路堵死了。 纪灵说:“之前外卖公司那边倒是交了一份意外险,但赔下来的钱也不多。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工伤赔偿了,但前提得確定他们有劳动关係。” “好,我知道了。”周策答应了一声,“申请劳动仲裁过吗?” “申请过的,但给驳回了,说没有劳动关係。”纪灵蹲在周策旁边,从材料里面翻找出来几份文件,“这是我爸之前签过的协议,你看看。” 周策接过来看:“《自由职业者合作协议》、《项目任务承揽协议》,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个体户註册协议》。” “还有这个。”纪灵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然后拿给周策看。 周策接过来,里面的主角正是瘫在里面的老纪,不过跟里面的老纪相比,视频里的他明显更加圆润,气色也好很多。 只是面对镜头,仍显得有些侷促和紧张,他对著镜头,用带著家乡口音的普通话笨拙地说著:“我叫纪建军,我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 “慧英慧英。”房间里面传出急促的声音。 “唉。”纪妈把手上塑料件放下,熟练地端起脸盆进去。 “爸。”纪灵也有些紧张,也跟著钻进了房间。 纪妈却急忙拉上中间的布帘子。 “小灵,你別进来,你別进来啊!”帘子后面传出中年人为难和不堪的声音。 周策手上的手机却依然还在响著:“我叫纪建军,我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 同一个男人,两种不同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周策。 纪灵跑出房间,站在门口,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我是想问……我是想问……”女孩倔强地擦著自己的眼泪,哽咽著说,“我爸在他们那里干了两年,到底算不算他们的劳动者,他们到底该不该给我爸交工伤保险。” 周策顿住。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周策,她倔强地说:“周律师,你是名校毕业,你是全国最好的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我想请你……请你告诉我。 “不是说……不是说法律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公平和正义吗?他们这样做,真的合法吗?真的公平吗?真的正义吗?” 对面三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生问得哑口无言。 周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连一向话很多的老吴,此刻都被憋得无言以答。 苦难无声,却震耳欲聋。 周策手指紧紧掐著那些协议,指尖泛出惨烈的白。 这一刻,周策视野上方再度出现了文字。 【检测到律师执业事件,正在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推演……】 不等系统显示完全,周策就强行將其关掉了。这一次,是周策主动关掉的。 周策对纪灵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公平必然是有的,正义也必然是存在的,因为那是我们法律人追求的信仰!” 纪灵抬头呆呆地看著这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年轻律师。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为你们代理这起案子!” 那一天,在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的半地下室房內,似乎第一次亮起了温暖的光。 第37章 小律师挑战大公司 回去的车上。 “魏文王问扁鹊,『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扁鹊答『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 老吴的声音在副驾驶上响起。 周策开著车,始终沉默。 老吴瞥一眼他,又道:“魏文王问『可得闻邪?』小周,你知道扁鹊是怎么答的吗?” 周策还是沉默。 老吴抿了一下嘴,又道:“扁鹊回答:『长兄是上医,上医治未病,早早就做好了预防,病人根本就不生病。』。 “二哥擅治疾病於皮毛,疾病刚起之时,二哥就能出手阻断病势恶化,让病人轻病即可愈。 “扁鹊最没用,病人病情恶化了,他才想办法拼命去救。小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周策还是沉默,只管自己开车。 老吴有些无奈:“你还真是够轴的,律师跟中医一样,讲究上医治未病,要不然你以为那些大公司已经有法务部了,每年还花几千万请律师法律顾问,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为的就是上医治未病,为的就是规避各类风险,以保证自己不会生病。而你,你真把自己当成扁鹊了?你等病人病入膏肓了,你再出手?” 周策还是沉默。 老吴都服了,他说:“年轻人有一腔热血是好事,但热血归热血,现实归现实。当律师久了,你就会知道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对自己的职业和事业感到失望,甚至,失望才是我们的常態。 “虽然官司输贏对律师影响不大,但师父还是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尤其是这种吃力不討好的案子。律师费你是別想了,你甚至还得搭进去。 “出道第一起案子,就是小律师单挑大公司。別的新律师讲究开门红,你是开门就挨一闷棍。自不量力不说,说不定最后还落一堆埋怨。” “师父。”一直沉默的周策终於开口了。 “嗯?”老吴转头看他。 周策开车,目光注视著前方,他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律这个行业,又为什么选择从事律师这个职业?” 老吴想也不想,就答:“为了过上骄奢淫逸的富贵生活。” 周策沉默两秒,道:“当我没问。” 老吴再度看一眼周策,然后也跟著看向前方:“我是不会问你这样的问题的,干律师久了,哪还有热血难凉的时候。所谓法治理想,早他妈戒了。” ----------------- 中恆所。 周策把证据材料的复印件都带回来了,律师是不能保存证据原件的,这是行內铁打的潜规则。 “小周你出道的第一起官司就干这么大?妈妈耶,小律师单挑千亿资本巨鱷!”陈小兔標题都帮周策想好了。 周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整理自己的资料。 律所哪里有什么秘密,还没两个小时,大家就都知道了。 他们婚姻家事部这一批转执业律师的实习律师就他们三个,大周和陈小兔还没找到自己的开门红的第一起官司,结果周策就来了个这么猛的。 大周看了一眼周策,酸溜溜地说:“人家千亿巨企每年的法律顾问费用都得几千万吧?自己公司法务部的工资估计都得发出去上千万。 “到时候被小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一把干趴下。那小周就不用像我们一样苦熬了,人家直接一举成名了。” 陈小兔偷偷笑了一下,大周这酸的,她隔著二里地都闻见了。 老吴还是护犊子的,他挥挥手赶道:“去去去,別瞎说,哪用上什么千亿巨企,就我们市的一家公司。” “啊?”陈小兔愣了一下。 老吴道:“人家一层层转包下来,妈的,跟洋葱一样,我看两眼头都晕了。” 周策却还在看,同时手指不停敲动键盘,记录细节。 孙晓玲律师走过来,拿著手上的文件敲了陈小兔的脑袋一下。 “哎哟。”陈小兔捂头。 孙晓玲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吧,执业之后,你打算拿个什么案子当开门红?哎,小周,你真不考虑开门红的问题?” 一般来说,大家都是希望新律师执业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是能取得比较好的结果的。 这叫开门红。 显然,孙晓玲律师也不认为周策有任何胜算。 周策顿了一下,而后说:“新律师就不挑了,有案子就接吧。” “你倒是心態好。”孙晓玲律师也笑了笑。 许久后,周策终於理完了所有材料,他在文档里面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案情说明,然后去列印出来。 等他把密密麻麻印满文字的纸拿过来的时候,管建业瞥了一眼:“小周,你准备拿这个给法官看?” “嗯?”周策愣了一下。 老管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比较轴,他走过来,拿起周策的文档。 “好傢伙,真能写啊。这么多家公司的名字来回动,各种协议名字来回变,你是准备让法官沉下心来研读两个小时,然后才能了解你在说什么?” 周策滯在现场。 老吴不高兴了:“老管,你胡咧咧什么?” 管建业却道:“我是在教他。这毕竟是小周的第一个案子,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得全力以赴吧。” 老吴道:“那你教他诉讼可视化?” “我……”管建业语塞。 老吴道:“你又不会,就知道胡咧咧。” “那你教。” “我一个做离婚小案子的律师,哪会那么高端的技能。”老吴很光棍,而后意有所指道,“咱们整个婚姻家庭部,也就司律一个人能做出复杂案情的可视化图表吧?” “嗯……”陈小兔隨即拉长了声音,用曖昧的眼神看周策。 其他人也在憋笑。 “诉讼可视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我当初也是跟著天同所出来的专家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掌握的。”司清的声音在她办公室门口响起。 其他人赶紧散开。 司清迈步走来,站在周策近前,看了一眼他纸张列印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说了一句:“儘量精简一些吧,降低法官的阅读难度。” 说完,司清转身就走了。 管建业也拍了拍周策的肩膀,说:“加油吧,小伙子。” 周策沉沉地点头,再看自己列印的几千字,眉头也忍不住蹙在了一起。 是啊,这密密麻麻几千字,让法官怎么看呢? “哎?”周策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自己是个有掛的人。 之前在纪灵家门口,自己热血上头就把系统给关了,都不知道系统有没有给奖励。 周策赶紧重新打开视野上方的系统。 【你已选择支线三,获得纪灵的馈赠--台词表演技巧。】 【不畏险阻,坚守正义,主动做出正义选择的你,可选择一项技能作为特殊奖励。】 【a:酒桌交际技巧--吴正勇律师;b:证据目录製作--孙晓玲律师;c:起诉状/答辩状撰写技巧--管建业律师;d:诉讼可视化--司清律师。】 第38章 千层饼和防火墙 翌日。 “哈……看什么呢,都围在这里?让我也看看……臥槽……” 刚挤进人群的陈小兔跟其他人一样,瞬间呆立在当场。 正前方架著一块白板,白板上画著横竖线条和方框,里面简单备註了案情情况。 老吴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张图表,他网络小说看得比较多,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也还是比较中二。 他道:“天同律所曾有三大诉讼绝技响彻整个律师圈。一是案例资料库,內部称之为天同码,江湖人称天同十八部。精炼规则,编码搜索,被誉为开启民商事裁判大门的钥匙。 “二是模擬法庭,外聘模擬法官、庭审极致对抗,庭后多次復盘。律师诉讼之时,如同拿剧本做演出,一切不出预料。其三便是这……” “诉讼可视化……”管建业喃喃出声。 老吴目光变得幽深:“天同两张图,案件事实图,法律关係图。化繁为简,化字成图。 “融几万字案件事实於一张案情图中,让法官能在短短一两分钟內了解事情全部经过,为诉讼精细化之最强辅助……” 其他人渐渐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老吴脸上。 见他还在喋喋不休,管建业简单嘴臭:“傻逼吧,你!” “哎!你骂谁呢!”老吴急眼了。 “不是,这是谁画的?”陈小兔呆愣愣地问。 她师父孙晓玲律师道:“小周吧,这个劳动爭议案件不是小周的吗?” 大周也是一脸懵逼:“可他昨天不是才干出几千字的大篇文章吗?而且……他不是……他不是不会诉讼可视化吗?谁给他画的图?” 话毕,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旁的司清。 司清小小的脑袋上面也堆满了问號,而后她摇头:“不是我。” “是我自己画的。”周策的声音在最后面响起,大早上的,他还拿著一杯豆浆。 老吴赶紧上前两步问:“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昨天都不会的吗?” 周策嘬了一口豆浆,老老实实回答:“也是刚学的。” 大厅內再次一静。 “难道他真是天才?”老吴喃喃自语,而后回头看司清。 其他人也再次看向司清。 这回,轮到司清不好了。 整个婚姻家庭部,就司清一个人擅长诉讼可视化,而且她昨天刚说她是花了很大时间和精力去学的。 结果你现在给我来一句,你一晚上就学会了? 司清再度回头看向那张图,她眯起了眼睛,仔细审视这张图:“诉讼可视化最大价值不是在於化繁为简,而是藏刀於身。” 其他律师闻言也赶紧再度审视这张图。 陈小兔和大周两人还是新人律师,还不太懂。 大周有点想问,但感觉问出来就会显得自己很蠢。 陈小兔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问:“师父,司律说的是什么意思?” 孙晓玲律师解释道:“婚姻家庭类的案子,大部分都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了。但是有些案件,就比如典型的建筑工程类案子。 “涉及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单位,各种发包、分包、承揽、转包,各种掛靠、各种阴阳合同,证据多到需要僱人抬进法院,案情复杂到一本书都写不完。 “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的律师,所有工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说服法官认可我们陈述的事实,接受我们的观点。 “如果对方律师交的是好几万字的案情说明,而我方交的是一张简洁清晰的图表,你猜法官会更愿意看哪一份材料?” “额……”陈小兔语塞了一下。 大周也懵逼地看来。 孙晓玲律师接著往下说:“从表面上看,诉讼可视化图表是为了帮助法官更快更清晰地了解案情发展。 “但在这个过程中,法官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我方诉讼主张的影响。他多看一次,就会多被影响一次。 “这就是藏刀於內,诉讼可视化就是一把裹著棉花糖的尖刀!” 陈小兔和大周目露震惊,两人再度回头看一眼周策。 明明大家都是新人来著,但这个新人怎么这么猛? 周策安静地站在最后面。 郑蓉蓉看完图表,略带气愤地说道:“真够不要脸的。” 大周看著图表,皱眉问:“为什么最上面的是通达网络科技公司?不是外卖平台吗?” 周策放下豆浆,走到最前,指著白板最上方的“通达网络科技公司”说:“原因很简单,这家公司承揽了我们市城北的外卖业务,它负责建设站点,外卖平台上的业务由它承包,它是独立的公司。 “在它之上,还有市一级业务发包公司,代理商、合作商、外包公司,一层层上去,每一层都是独立公司,跟千层饼似的,一道道防火墙隔离,你根本烧不到真正的外卖平台。” “唉……”老吴嘆了一声,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小徒弟,他昨天就说了,上医治未病。你当人家大公司每年几千万的法务费用是闹著玩的吗? 周策脸色也有些凝重:“哪怕是只承包城北片区业务的这家小公司,都设置了很多道防火墙,你们看。” 周策把手指往下移:“它把业务发包给了这家『日月公司』,这是家小微企业,都没人交社保,是空壳公司。他们双方签订『承揽合同』,这是一层。这家小微企业找到了纪建军,跟他签订了《自由职业者协议》。 “里面明確写了『適用《民法典》相关法律,不適用《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劳动法律法规。』『双方无人身依附关係,没有管理和被管理的关係,乙方是自主开展工作。』 “第一道防火墙建好了,接下来是第二道。同时,这家小公司还跟纪建军签订了《任务承揽合同》。 “没错,这家公司跟纪建军签订的也是《承揽合同》,大公司发包给它,它转包出去,纪建军主动承包业务。 “里面明確约定『无底薪、无固定工资、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不交社保』,並且约定『无论是造成他人损害还是自己损害,责任自担!』 陈小兔不免气愤道:“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还不算完。”周策又指向旁边,“两道防火墙了,他们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建了第三道,他们让纪建军在隔壁东县的个体户孵化器中心,註册了个体户,领取了个体户经营执照。 “这件事是纪建军委託这家小微企业办理的,他们公司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叫『新收入』,不仅需要另外签定《个体工商户註册协议》,他们还让纪建军对著镜头录下『他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的视频。” 听完周策的讲述,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周策的確把复杂的案情用清晰的图表展现出来了,甚至成功引起了他们的愤怒。 可愤怒之后,眾人却都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周策语气变得沉重,他指著最下面的日月公司:“单最底层的小微企业跟外卖员之间就设置了三道防火墙,更別说承包城北业务的『通达科技』了,更不要说那高高在上的外卖平台了。” 沉默……在蔓延…… 第39章 突破表象,直达核心 人渐渐散了,只余下周策一个人盯著这块白板。 独立律师就是菜市场摊主,大家只会管自己这一摊子的事情。 所以气愤归气愤,无奈归无奈,最后大家终归是要归於自己的现实的。 老吴看著小徒弟神情凝重的模样,他不由摇了摇头,无奈地嘆息一声。 他早就提醒过周策不要陷得太深,现在看来他还是陷进去了。 只是希望他到时候不要遍体鳞伤地出来,这是老吴这个当师父的唯一的心愿了。 “司律,这是我们用法院调查令在银行那边调出来的转帐记录……”郑蓉蓉拿了证据过来。 “放这里吧,我一会儿看。”司清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电脑。 “好的。”郑蓉蓉把文件放好,目光扫了一眼司清的电脑,等自己转过身,眼珠子瞪得贼溜圆。 妈妈耶,看的居然是“劳动关係的认定標准分析”。 霸道女上司,你要不要这么爱? 郑蓉蓉咬著唇,压著兴奋的心情跑了出去。 “承揽合同……承揽合同……承揽合同,三个承揽合同,个体工商户的经营內容居然还有配送业务……” 周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井里,四面八方都是高不可攀的墙,死死地困住了他。 周策皱著眉头,有些魂不守舍地去往咖啡吧,准备再接一杯咖啡,却听见后面响起声音。 “还在想劳动爭议的事情?” “嗯。”周策下意识应了一声,回过头却见司清站在他后面,“司律?” 他有些意外,司律办公室里就有咖啡机,她怎么来外面的咖啡吧了。 司清手上端著一杯咖啡,漫不经心地说:“劳动爭议的案子,我没怎么做过。不过这倒是我想起之前遇到的一起婚姻案子。” “嗯?”周策有些疑惑地看她。 司清淡淡道:“男方出轨小三,有了私生子,还转了大量的钱给小三。女方提起两个诉讼,一个是诉请小三返还夫妻共同財產,另外一个就是离婚。 “男方有重大过错,並且大量转移夫妻共同財產,因此女方不仅把给小三的钱全拿回来了,还把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压到了28开,另外还有一笔离婚损害赔偿。 “而男方不仅要给婚生子抚养费,还要给私生子抚养费。所以他最后两成財產也给抚养费给掉了,一次性全部付清,他等於说是彻底净身出户。” 周策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司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呵。”司清嘴角勾勒一下,她说,“当尘埃落定之后,案外的债权人提起了诉讼。男方这个时候,已经离婚了,並且通过合法手段净身出户,他一分钱都没有了。” 周策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是……” 司清道:“没错,我是这个债权人的代理律师。” 周策怔怔地看著司清。 司清也看著周策,她说:“当时的我,也觉得一切合理合法,他们甚至拿到了法院的判决。一堵堵合法的防火墙,把我围得密不透风。” 周策问:“那司律你最后是怎么做的?” 司清看著周策的眼睛,回答:“突破表象,找到核心。无论用多少合法手段,也无法彻底掩盖非法目的。当你觉得四面都是墙的时候,不要想著怎么找漏洞钻进去,而是想办法,从上面飞过去。” 周策怔在原地,脑子轰的一下,思路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那几堵防火墙,困住的不是纪建军,而是他自己! 司清看见周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懂了。她端著咖啡,转身出去。 出门之前,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带著弧度的下頜线:“最后我发现男方离婚后依然跟他前妻住在一起,双方甜蜜得很。 “並且我根据私生子出生时间,反推受孕时间。那个时候,男方还在海外谈生意呢。呵,他跟私生子的亲子鑑定,是假的。” 周策再度抬头,却没看见司清的身影了。 ----------------- “周律师,这里就是我爸爸跑快递的站点。”纪灵指著前面的“骑手驛站服务点”。 周策看了过去,见三排外卖员站成方队,最前面的站长,正在大声给他们做安全教育。 纪灵不解地问:“周律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周策对她道:“想要申请工伤赔偿,就要先认定双方確实存在劳动关係。但你爸爸之前没有签订过书面的劳动合同,所以我们只能找『事实劳动关係』的证据。” 纪灵明白周策的意思了,她又问:“那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呢?要满足什么条件才算作是有劳动关係?” 周策遗憾地摇头:“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的就可以直接认定,没有签订的,法律也没有规定。” “啊?”纪灵傻眼了。 周策道:“无论是《劳动法》,还是《劳动合同法》,其他法律都没有对此做出规定,甚至连法规也没有。” “唯一的认定標准是2005年原来的劳保部发的12號文件《关於確定劳动关係有关事项的通知》,但这不是法律,也不是法规,这只是一个部门规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请求確认劳动关係的爭议,適用的都是这样一个效力等级並不高的文件。” 纪灵重重地抿了一下嘴,有心想吐槽,但也不知道怎么吐,最后她道:“05年的部门规章,真的还能適应现在的就业情形吗?” 周策沉默了,最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能完全適应,但我们无法创造法律,我们只能在现有的框架里面,儘可能找到有利於我们的依据。” 纪灵也只能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她问:“那这个通知是怎么规定的?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认定有劳动关係?” 周策伸出三根手指:“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主体適格。 “第二,以规章制度为代表的劳动管理及相应的劳动对价。第三,劳动內容具有用人单位的业务属性。” 纪灵听得嘴巴微张,她感觉太抽象了,她听不懂。 法律是用语言文字书写的,就必然具有多义性和模糊性,而且必须要足够抽象才能包含各类具体情况。 周策继续道:“这个规定是有些抽象,所以在司法实践中,法院会选择適用与其对应的『从属性构成要件』理论来认定。 “也就是『人格』、『经济』、『组织』三大从属性,只要能满足从属性构成要件,那就能证明他们存在劳动关係。” 纪灵眼中露出希冀之色,可隨即她又犹疑道:“可是我爸签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合同……还有什么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 周策抬手打断道:“那都是防火墙罢了,遇到墙,不要想著钻进去,而是要想著怎么飞过去。 “突破表象,找到核心!只要能找到从属性的依据,就算对方设置一万道防火墙,也挡不住我们!” 第40章 孩子,你斗不过他们的 纪灵目光中带著不敢置信:“真的?” 周策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她们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到崩溃,现在终於看见一点曙光了。 纪灵语气急促地问:“那这三个从属性要怎么认定,要全部认定吗?” 周策摇头:“理论界长期存在『人格、经济』二要件和『人格、经济、组织』三要件学说的爭议,所以也导致各地法院在说理时產生很多版本。 “但不管哪个地区的法院,都没有要求三个要件都满足。只要明显满足两个,那就可以认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格从属性。” “人格从属性?”纪灵咀嚼著这个拗口的专业词。 周策道:“也就是劳动者要在用人单位的指挥和监督下给付劳动,並且这种劳动是『不自由』的。”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劳动者得听单位的,你得不自由,你得被管理,你就存在『从属性』。” “不自由……”纪灵再度咀嚼这三个字,然后仔细思考父亲送外卖的具体工作。 而那边站点的站长的粗嗓门也传了过来:“安全第一,什么叫安全!不要闯红灯,不要逆行。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纪建军看到没,现在瘫在床上了。去年的刘卫东,赵双兵,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把遛弯的老太太撞没了! “我告诉你们,不管是你撞到別人,还是被別人撞到,责任都是你们自己担!安全教育天天说,你们天天犯!” 周策皱著眉头,仔细听著站长的训话。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前面站长做完安全教育之后,大手一挥,说道:“好了,马上到点了,赶紧在app上线。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好好跑单,超时了,扣钱了,別特么来找我说,我特么又做不了主!” 眾人散去,各自点开app上线,然后去找自己的电瓶车了。 纪灵抬头问:“周律师,我还是没能弄懂,我们到底需要找到哪些证据来证明有人格从属性?” 周策回答:“在传统的工作领域,一般是要求劳动者要遵循单位的『规章制度』,要在『固定时间』,在『固定场所』,完成『指定工作』。” 周策每说一个词,纪灵的心就往下沉一份,刚刚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希冀,现在也被浇灭得差不多了。 “固定时间……送外卖哪有什么朝九晚五?固定场所……不都是在外面街上跑吗?至於指定工作,把商家的外卖送到顾客手上,算不算指定工作?”纪灵脸色难看地问周策。 “算。”周策给予肯定。 纪灵毕竟是大学生,逻辑思维能力也还是很不错的,她继续问:“那这算是公司的指令?还是外卖平台的指令?还是顾客的指令?还是商家的指令?甚至说是我爸爸主动去承接这样的任务指令?” 周策顿了一下,才有些无奈地说:“所以这就是12號文件已经不能完全適应现在移动网际网路时代下新业態工作的原因。” 纪灵沉默。 周策问:“你不是说你爸在这边有个熟人嘛,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他。” “章叔叔。”纪灵喊了那边一个正在戴头盔的中年男人。 章叔扭头,见是纪灵,便走了过来。 纪灵说:“章叔叔跟我爸是同乡,年轻时候他们俩是在一个国营厂里的,现在在一起跑外卖。” “小灵,你咋来了,你爸怎么样了?”章叔过来问。 “就还是那样。”说完,纪灵看向旁边的周策。 章叔也看过来,问:“这位是……” 周策掏出特意买的香菸,抽了一根递过去:“我叫周策,是纪灵同学的朋友,听了她爸爸的一些事情,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问我?”章叔接过烟,有些疑惑。 周策道:“就几个简单的问题,前面给你们训话的那个人是谁?是你们领导吗?” 章叔回头看:“哦,钱顺啊,是我们站长。” 周策又问:“他负责安排你们工作吗?” 章叔好笑道:“我们的工作不用安排,上线接单子,按照路线跑就是了。哦,超时了站长会骂。被投诉了,给差评了,他也骂。 “还有就是系统检测,比如你要是没带头盔,妈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系统还得限制你接单。” 周策眸子微动,这算不算是规章制度呢?他又问:“那你们有上下班的时间吗?” 章叔摇头:“没有,站长做完安全教育,我们就上线了。中午饭点是我们最忙的时候,都得早点抽空把饭吃了。晚上……看情况吧,你要是有力气,可以继续接单子。” 周策又问:“那你们在跑的外卖线路有没有超过城北区域?” 章叔摇头:“没有的,系统上是有调控的,別的地方的单子是不会跑到我们这边来的。” 周策:“那你们的单子是主动选择的,还是系统塞给你们的,你们可以拒绝吗?拒绝有惩罚吗?” 章叔想了一下,说:“系统自动会派单,拒绝的话,我们一般不会拒绝,我们会把单子转给別人。 “之前我有些单子来不及了,或者说不顺路了,我就转给別人,別人也是这样的。都是一个站点的兄弟,大家都互相帮忙。 “说是可以拒,但我们也不会拒。反倒是超时、投诉、差评这些扣钱多。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策心中有数了,他问:“如果法院开庭,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愿意去吗?” “啊?”章叔嘴里叼著的烟都顿住了,他惊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策认真回答:“我是律师,是纪建军劳动爭议案件的律师,我叫周策。” 章叔呆住了,而后看向纪灵,他不由苦笑:“小灵……你们……你们还不肯死心啊?” 纪灵反问:“我爸都那样了,你让我怎么死心?要是没这笔工伤赔偿,我们家日子都没法过了,我怎么可能死心?” 章叔一个大老爷们,竟不敢面对这个小姑娘,他侧过脑袋,迴避著说:“人家是大公司,我们只是没用的劳动工人。小灵,你告不贏的,省点力气,也省点钱吧。” 纪灵看著章叔,恳求道:“章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全家都没有退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我……”章叔满脸的为难,“別折腾了,你们打不贏的。再说我……我还在这边工作呢。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我……” 纪灵却激动道:“我爸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结果呢?你也天天在外面跑,风里来雨里去,风险那么高,你难道就不怕有一天跟我爸一个下场吗?” 章叔滯在当场。 第41章 我乃中恆所太子! “你们斗不过他们的!”章叔的情绪也隱隱激动起来,他看著两个跟他孩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就凭你们两个吗?一个大学生,一个毛头小子,你们凭什么?”章叔指著周策,问,“你是高官子弟吗?你是富商之后吗?” 周策摇头:“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律师。” 章叔都听得笑了:“那你们俩又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周策道:“因为我始终相信这世间是有公平和正义的。” 章叔张嘴就骂:“去他妈的公平和正义,你问问,你问问小灵他爸,劳动仲裁给他公平了吗?给他正义了吗?给他认定劳动关係了吗? “你以为就你们想闹?去年,前年,哪个人没去仲裁过?谁他妈有结果了?公平?你告诉我公平在哪里?” 章叔几乎是吼出来的。 纪灵和周策被他吼得一愣。 章叔把嘴上的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上去:“看见没,人家是什么?人家是大老板,人家是资本家,我们只是普通打工的人,人家轻轻一碾,我们就灭了,懂了吗?这才是现实,这他妈才叫现实!行了,走吧!” “章叔。”纪灵还想说。 但站长已经过来赶人了:“干什么的,走走走,前面我就看你们不对劲了。看什么看,赶紧上线接单子去!” 站长对旁边外卖员吼了两句,又指著周策和纪灵的鼻子说:“滚不滚?別来这里烦人!老章,你也赶紧上线,认清自己该干点什么!” 周策却不为所动,他语气平静地问:“章叔,听说你年轻时候跟纪灵他爸爸一起在国营大厂里工作?” 章叔沉默不语,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 “干什么?滚不滚?”站长已经开始推搡了。 周策却是看著他,说了最后一句:“至少曾经的工人骄傲得像狮子一样。” ----------------- 通达网络科技。 “沈总,纪建军起诉我们了。” “什么建军?” “纪建军,就那个送外卖的。” “哪个送外卖的?” 看著正在王者峡谷里面大杀四方的沈总,法务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说:“劳动爭议,签在日月公司那边的个体工商户。” “神经,让老陈自己去解决,告我们干嘛?”沈总依旧没抬头,还在惨烈搏杀。 法务道:“法院已经立案了,我们是被告。” “法院也是神经,我们不是有法律顾问嘛,让律师解决,屁大点事。妈的,死了!”沈总一脸烦躁。 得,法务也不触霉头了,直接去联繫他们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了。 …… 中恆所。 “今天是小周出道的第一场案子,你们要不要去旁听?” “我们要是都去,会不会给小周很大压力?” “別人去不去都行,但我是建议大周和你是要去一下的。你们三个都是同批转正的新律师,虽说这是小周的第一场庭审,可你们也能从里面总结不少得失。” 大周和陈小兔同时陷入沉思。 “你们爱去不去,反正我这个做师父的,肯定是要去支持我的宝贝徒弟的。”老吴齜著个大牙。 “走吧。”司清也从她的办公室里出来,郑蓉蓉跟在她后面。 “司律也去啊?”陈小兔既意外,也不意外,她马上道,“那我也去!” “那……那……那我也去吧。”大周也表態了。 孙晓玲律师大手一挥:“得,有空的都去吧。” 得了,这把全上了。 “哎,小周呢?”郑蓉蓉左右一看,好傢伙,他们嚷嚷成一团,结果主角不知道在哪。 落地的仪容镜前。 周策缓缓套上宽鬆的藏青色律师袍,往上紧了紧脖子上的红色律师领巾,再把律师徽章別在左胸之上,紧贴在心臟跳动的位置! 看著镜子里面那张稚嫩却倔强的面容,周策的嘴角慢慢往上掀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律所的人也出来了,看到这一幕,眾人纷纷停下了脚步。 …… 城北法院。 “今天对手什么来头?” 两家公司的律师做了碰头,正站在法院门口抽菸。 通达科技的李律师抽著烟,摇了摇头,说:“中恆所一个新人,出道的第一起官司,之前他是做婚姻家庭案子的。” “呵。”日月公司的王律师也笑了,婚姻家庭案件向来处在鄙视链的低端,更別说还是一个纯新人。 王律师道:“一会儿下手轻点,別把新人嚇哭了。” “呵呵。”李律师也笑了。 还不等他说完,两人就见乌泱泱一帮律师走了进来。 两个律师一愣,怎么来这么多律师? 什么大案子?律师团这么豪华的吗? “这就是你今天的对手,李冰,王阳。”司清跟周策简单介绍了一下。 周策只是隨意地看了他们一眼,未发一言,便径直朝著法院走去。 其他人也跟隨其后。 王律师和李律师两人都愣住了,王律师问:“你不是说这是新人吗?哪个新人这么大排场?” 李律师也懵了。 郑蓉蓉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两人的话,她又忍不住折返回来,来了一句:“哦,忘记说了,小周是新律师不错。但他有个外號,叫中恆所太子。” “太子???”李律师和王律师头顶齐齐冒出来一大堆问號,律所也能有太子? 皮完之后,郑蓉蓉傲娇地抬头走了。 “嘶……”王律师一抖手,刚刚差点被菸头烫到。 两个老律师再度对视一眼,都感觉有点荒诞,又觉得有点好笑。 庭外等候。 周策只是安静地坐著,陈小兔却是走来走去,显得比周策还要紧张。 她问:“小周,你起诉状念熟了吗?该不会等会儿打磕绊吧?哎,举证意见和质证意见做了没?要是等下对方提出新的观点怎么办?” 周策看一眼旁边的纪灵,小姑娘脸都白了,陈小兔是兴奋了,也不考虑当事人受不受得了。 陈小兔又道:“都说法庭上只有证据,没有事实,对方也提交了那么多份证据,还有不少协议,你找到质证的论点了吗?” 纪灵的脸色更难看了,甚至嘴唇都有点发抖。 周策都服了,他打断道:“小兔姐,你知道我之前是在刑辩部的吧?” 陈小兔点头:“知道啊,跟的是高律。” 周策又问:“那你知道刑辩律师是怎么阅卷的吗?” 陈小兔摇头。 周策隨手从材料里面拿了一份合同复印件出来,递给陈小兔,说:“隨便翻一页。” “什么意思?”陈小兔下意识翻开。 其他人也疑惑地看来。 周策道:“跟我说第几页就好。” “第3页。” 周策道:“乙方独立开展工作,独自完成甲方发包业务,自主安排工作时间,作业流程……” 陈小兔惊得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其他人也是大眼瞪小眼。 就连纪灵也呆住了。 陈小兔更是跟见了鬼一样惊叫道:“你背下来了?” 第42章 你管这叫新人? 开庭。 承办法官关青云。 原告诉讼代理人:周策。 被告通达网络科技公司。诉讼代理人:王阳。 第三人:日月公司。诉讼代理人:李冰。 旁听席上除了纪灵这个家属之外,剩下的就是中恆所来的这帮律师了。 这场面让庭上的法官都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周策几眼,这排场確实是有点大了。 流程走完,开始法庭调查。 举证质证环节,周策这边作为原告,提交的证据主要是“意外险保险单据”、“订单明细”、“银行卡的收入流水”、还有“接单app上的收入记录”等。 “哎哟,我的妈。”陈小兔捂著胸口,她小声道,“我怎么感觉我比小周还要紧张啊,小周这边的证据好像不是很充足。” 来的这帮律师都是做婚姻家事的,对劳动爭议案子研究的不是特別深入,但基本情形他们还是懂的,他们也看出来情形不对了。 司清眉头微蹙,她也压低了声音:“周策的证据链条確实不完善,所以他这一场胜负就是要看能不能拆掉对方牌。” 庭审上,听完周策的举证,对面两个律师都有点想笑。 “意外险?我方对关联性有异议,买了意外险並不能说明二者有劳动关係,户外工作都具有相对较大的危险性,因此需要买意外险,这是常识。 “至於银行转帐记录、订单记录、app提现记录,这些反而恰好证明了原告是在承揽业务,这些都是原告的承揽订单之后,所获得的服务费,並非是劳动工资。” 对面的王阳律师侃侃而谈。 旁听席上,眾人紧皱眉头。 纪灵更是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而原告席上的周策神色依旧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证据不足,所以才想让证人作证,可惜章叔拒绝了他。 现在没办法了,逆风盘,自己这边的底牌不够,那就只能把对方的牌面拆掉,只要对方的牌比他少,那就还是优势在我。 周策看向台上的法官,说:“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证据规则,我方提出了双方形成劳动关係的初步证据。” “用人单位如果否认劳动关係存在,应该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否认。否则,按照优势证据规则,法庭应当推定劳动关係成立。” 旁听席。 郑蓉蓉终於察觉不对了:“小周怎么上庭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们听他的话,怎么就像是在你耳边上说的似的?” 其他人也是一怔。 他们前面听周策念起诉状的时候,就觉得他说话很清晰生动,让人听著很舒服。 但他们也没多想,可现在经过郑蓉蓉这么一说,他们终於觉得不对了。 “哎?”其他人也有些意外。 司清微微眯起眼睛。 最意外的就是纪灵了,她直愣愣地看著台上的周策,眼睛里面全是问號。 这不是她之前台词课上老师说的技巧吗,声声入耳,声声动情。怎么……怎么律师也得上台词课啊? 对面才不管周策说话好不好听呢,他们只是摇头,这新人嫩得让他们都想笑了。 被告通达科技的代理人王阳律师举证道:“这是我方与第三人公司签订的《项目转包协议》,我方將外卖平台的业务转包给日月公司。 “我方只负责项目服务费用的支出,並没有僱佣原告,更谈不上原告是我方员工。这是劳动仲裁的裁决书,已经否认双方存在劳动关係,希望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第三人也进行了举证,李冰律师拿出了日月公司此前与纪建军签订的《自由职业者协议》、《任务承揽合同》,以及个体工商户的註册协议、营业执照,还有那段“我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的视频。 李冰律师说:“我方跟原告仅仅形成承揽合同关係,並且双方已经约定了风险和责任自担,我们支付给原告的仅仅只是服务费,双方並没有劳动关係。” 法官看向周策:“原告,发表质证意见。” 台下眾人不由替周策捏了一把汗。 对面两个律师饶有兴趣地看向周策,想看看这个太子能放出什么新鲜屁来。 周策拿出质证意见书,只是瞥了一眼,然后抬头脱稿说道。 “原告签署的个体工商户合作协议的时间为9月16日,而原告在app平台接单的时间,则是9月14日。原告尚未签署合作协议,便已然开始了外卖配送工作。” 这话一出,对面两个律师瞬间懵了一下,而后赶紧翻找证据核对签订时间。 他们压根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旁听席上的人也都怔了一下。 “小周这么细的吗?”陈小兔惊讶地转过头。 司清忍不住嘴角上浮:“这就是优秀刑辩律师的阅卷工作,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標点符號,他们都能给你抠出细节来。” 话音未落,原告席上的周策再次道:“其次,原告申请的个体工商户地址是在东县,原告既不是东县人,也不住在东县,甚至不在东县送外卖。” 旁听席上眾人纷纷看向了司清,果然提到了地点问题! 你这么了解他的吗? 周策继续说:“因此与常理不符,並且这份协议只是小程序上的制式条款,原告没有协商的权利,也仅仅只是做了电子签章,所以並不能认定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 “另外,无论是《任务承揽协议》,还是《自由职业者合同协议》,都是对方公司占据有利地位,用於规避劳动关係的手段罢了。 “这几份协议都是表象,与认定劳动关係的实质性要件无关。因此,对这几份证据的关联性,应当都予以排除。” 这下,对面坐不住了。 按照周策的说法,他们这些证据得全扔了? 司清嘴角露出笑意,周策果然听懂了她的话,干嘛非得在对方的防火墙里钻呢,跳过去不就好了嘛。 对面的王阳律师震惊地盯著李冰律师,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这就是你说的新人? 李冰律师也呆住了。 《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50条中,把证据的三性先后排列为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 但在庭审中,逻辑顺序则是关联性、合法性和真实性。 证据得跟案件有关,才能进入庭审。证据要是没有关联,直接就排除掉了,管你是合法的还是真实的。 这个新人比他们预估的要棘手,居然没有掉入他们的陷阱里。 审判席上,法官关青云垂著眸子,看著桌子上的一张纸。 正是周策先前提交的诉讼可视化图表,关法官手指慢慢指去,在一个人名上停了下来,而后他问:“被告,钱顺是否是你公司员工?” 王阳摇了摇头:“我不確定。” 周策补充道:“钱顺是纪建军所在的外卖站的站长,平时负责管理外卖员,给他们安排工作。” 王阳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管理和安排,这两个词太刺耳了,因为这能直接关係到劳动关係认定。 他刚想糊弄过去。 周策就道:“钱顺是缴纳社保的,他的社保是被告公司给他缴纳的。” 王阳律师赶紧闭嘴。 关法官皱眉道:“本案目前事实不清,出於审理需要,你们双方是否同意钱顺出庭作证?” 王阳律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向周策,却见周策点了点头。 “同意。” 王阳顿时错愕。 “被告?” “同意。”钱顺是他们的员工,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关法官又问:“最后,你们双方同意调解吗?” 周策:“我方同意调解。” 被告方王阳律师:“不同意。” “唉……”关法官长长嘆了一口气,说,“我还是很希望你们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 王阳律师露出为难的表情:“抱歉,被告明確表示不同意调解,我也没办法。” “唉……”关法官又是一嘆。 第43章 我们只能打对方的牌 “小周,你可以啊!对面的牌全被你敲了!”陈小兔兴奋地直拍周策的肩膀。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徒弟。小周,你果然有乃师之风。”老吴恬不知耻地笑著。 大周一脸悻悻,不得不承认,周策果然有两把刷子。可是,他真的好不想承认啊。 周策看向司清,露出了感激之色,要不是司清提醒他,他还在防火墙里面打转呢。 纪灵则希冀地问:“那这么说,我爸的案子有很大希望了?” 周策眉头再度皱起来:“还不確定,现在是我方的证据不够,对方的证据也不够。 “法官心理上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但是他轻易不敢下决定,所以才想让我们双方调解。” 纪灵听得一脸疑惑:“法官站在我们这边了吗?” “是你的那张可视化图表。”司清一语点破了核心。 陈小兔惊道:“那图那么厉害吗?” 郑蓉蓉道:“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你以为对方这么点伎俩,能瞒得住法官?小周一张图就把对方伎俩全揭露了。 “那图我看了都生气,更別说法官了。这明显就是欺负老实人,欺负普通群眾的手段罢了。” 纪灵又问:“可是……可如果法官站在我们这边,为什么让钱顺来出庭作证,钱顺不是他们的人吗?” 周策对她道:“钱顺是我在图上点出来的,是我引导法官选他的。” 纪灵不解问道:“为什么,钱顺是他们公司的人,到时候肯定会向著他们说话。”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没人可以选了。” 纪灵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真的没別的牌可以出了,所以只能打对方的牌。 ----------------- “听说没?站长要出庭作证了,还什么案子,就是老纪那个啊,老纪去法院告公司了。” “听说老纪请的那个律师很厉害,我们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全都被他打掉了,公司没办法了,才让站长去作证的。”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们签的那么多合同,还弄了个体户的营业执照,都没用了?” “要不然怎么让站长去作证呢?” “不可能吧?老纪就一个普通人,人家是大公司。哎,哎,老章,你说呢。” 章叔烦躁地抽著烟:“不知道,別烦我。” “干嘛呀,你,老纪不是你老乡嘛,你难道不希望他贏吗?” 章叔紧皱著眉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压进肺里。 旁边男人却道:“反正我是真希望老纪能贏的,我甚至在想,要是有一天我出车祸,我该怎么办?我家里又该怎么办?” 其他人也纷纷沉默了。 “动不动就超时,动不动就扣钱。我们不闯红灯,不超速,我们能怎么办?撞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就怕撞残了,又没保险,又没赔偿,最后拖累全家。” “呼……”浓稠的白烟从章叔嘴里吐出,生辣的刺激呛的他肺部一片生疼。 他抬头望著前面那座高楼大厦,看著人来人往。这繁华的大城市,从未给他们这些可怜的打工人半点怜悯。 ----------------- “哪个法官?神经,我说多少次了,不调解了,不调解。他没完了?你再跟他说一遍,我不调解,哪有逼著別人调解的!再打电话,我投诉他!”沈总对著手机一顿吼。 游戏输了,王者掉段位了。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官司,第一场庭审也很不顺利。 再加上打了好多个电话过来的法官,让沈总愈发觉得烦躁。 办公室里。 王阳律师和钱顺都不敢说话。 沈总把手机扔到一边,又问:“齐总他们到了没?” 副总说:“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沈总赶紧站起来:“走走走,下楼接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车过来。 司机给他们开门。 “齐总,齐总,辛苦了,没想到又麻烦你了。”沈总满脸堆笑。 车上下来的齐总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虽然没有当眾让对方难堪,但是態度明显不够友好,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跟沈总握了一下手。 然后便朝后面伸了一下手,介绍道:“这位是魏彦吾律师,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负责你们接下来的庭审,哪位是钱顺?” “我!”钱顺弱弱举手,眼前两人气场真强,让他都有点怕了。 王阳律师则问:“你来负责庭审?那我干吗?” …… 第二次开庭。 “魏彦吾?” “妈耶,我就说小周是小律师挑战千亿资本巨鱷吧,你看看,打了小的,就来了个大的了。” 陈小兔非常精准地总结了目前战局,她拿著手机说:“我刚查了一下,魏彦吾有点东西,当律师20年了,厚泽所高伙,还是他们律协的副会长。你看,你看,办过不少大案,擅长企业合规……” “你快闭嘴吧!”郑蓉蓉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给人家小姑娘嚇成什么样了。” 陈小兔看了纪灵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她拍了拍自己嘴巴,不敢说话了。 “司律,好久不见了。”魏律师倒是主动过来跟司清打招呼。 “魏律。”司清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 他们俩认识。 魏律师自討了个没趣,而后看向周策:“你就是周策律师?年少有为啊。” 给了一个充满老登味道的评价之后,魏律师却並没有得到周策的回应。 他又討了个没趣,轻轻嗤笑一下,便跟著王阳去被告席了。 “紧张吗?”司清问周策。 周策摇头。 司清道:“记住了,律师的工作永远不是说服对方,而是说服法官!” “记住了。”周策点头。 司清才回到旁听席。 第二轮开打,第一轮周策把对方的证据都打没了,周策自己这边的证据也不牢靠。 所以流程走完之后,钱顺被叫上庭作证,法官先询问了证人问题以及他当天的作证內容。 法官便问:“原告,你有没有问题要向证人发问的?” 周策点了点头,拿出新的设问清单:“证人,你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钱顺往旁边看一眼魏彦吾,才说:“我是外卖站的站长,负责联繫和服务工作。外卖超时、顾客投诉、商家投诉或收到差评时。 “我这边负责跟他们打电话解释、道歉和处理纠纷,说的好听点,我是个站长,其实我就是个客服。” 原告席上,周策望向对面的魏彦吾。 魏彦吾靠在椅背上,微笑著看著周策,神情愜意。 周策心中微沉,对方的牌,果然不是很好打。 第44章 谁又能为我们做主? 想要认定劳动关係,目前依据的就是从属性理论,在三大从属性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人格从属性。 周策看一眼设问提纲,他再次发动攻击:“证人,站点外卖员是否有上下班时间?” 钱顺摇头:“没有,送外卖是自由职业,自己决定上线时间。” 周策又问:“你每天早上是否给全体外卖员做安全教育?” 钱顺又看了一眼魏彦吾,又想到魏彦吾在他上庭前给他做的培训,他便道:“是的,每天都做,这个是政府安监要求,安全第一嘛。” 周策问:“那没有经过你的安全教育,外卖员能自己上线吗?” “额……”钱顺第一次卡顿,“原则上……原则上是可以的,不过我们一般都会做安全教育。” 周策又问:“每天上线时间有要求?达不到足够上线时间会有惩罚吗?” 钱顺摇头:“没有,我说了送外卖是自由职业,自己决定工作时间……” “是隨时可以下线,但工作时间不够,帐號权重就会下降,然后我们接到的就全是烂单子,臭单子。”突然的声音在大门边上响起。 一群人看了过去。 “章叔!”纪灵惊了。 来的不仅是章叔,还有两个外卖站的工友。 “你们来干什么!”钱顺急了。 章叔说:“我们来看看你有没有胡说八道。” “你!”钱顺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纪灵站了起来。 章叔嘆了一声,对她道:“小灵,你说得对,也许有一天,我们也有可能沦为你爸爸那样的下场。 “我不是为你爸爸,我是为了我们自己,是我之前太怂了。我现在想出庭作证,还来得及吗?” 纪灵赶紧看向周策。 周策马上看向庭上,说:“审判长,原告方申请证人作证。” “举证期限已经届满了!”被告席上传出魏彦吾的声音。 周策针锋相对道:“並没有,之前被告为了申请钱顺出庭作证,曾与我方重新约定了举证期限。” 魏彦吾瞪著旁边的王阳律师。 王阳律师摸了一下鼻子,装作没听见。 周策继续道:“原劳保部发布的12號文件《关於確定劳动关係有关事项的通知》中,关於劳动关係认定的依据之一便是『其他劳动者的证言』。 “章建强是跟纪建军一起送外卖的工友,对他们的实际劳动情况比较清楚。而钱顺作为被告公司的员工,证言可信度不高。 “因此,出於审理清楚事实真相的需要,我请求法庭允许章建强出庭作证。” 关青云法官並未马上作答,他依然在看周策先前提交上来的诉讼可视化图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看著这上面层层嵌套的套路,他內心也不由生出恼火,隨后他道:“原告代理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需要提前向法庭做出申请,没有临时当庭申请的。因此,法庭现在对你做出训诫,你这样做极其不专业!” “是。”周策低头挨骂,挨骂是律师的必备职业技能,他也不能免俗。 纪灵和章叔却懵了,这怎么还骂上律师了,这是不让他出庭作证了? 章叔顿时內心懊悔,来晚了? 像司清这种有经验的律师,则是嘴角勾起了微笑。 法官的立场已经倾斜了。 魏彦吾的脸色也不似刚才那样轻鬆了,微微凝滯了下来。 骂完周策之后,关青云又对魏彦吾道:“被告,你方是否同意证人出庭作证?还是说,需要给你们质证时间?” 民诉法修改之后,其实已经变相废除掉举证期限了。因为除了法律规定的时间之外,双方当事人还可以自行约定举证时间。 哪怕举证时间快届满了,你还可以向法院申请延长。甚至已经届满了,你发现了新的证据,也可以申请提交,不过要挨法官的骂。 另外,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新的事实且需要证据证明的,法院也会要求你在接下来的几天內提交相关证据。 所以现在早没了所谓“证据突袭”,因为证据突袭毫无意义,你突袭了,法院也会给对方留出质证时间的。 刚刚关法官问的就是两个內容,被告方,你同不同意证人直接上? 你要是同意,那证人就直接上了,直接当庭作证。双方当事人合意,就不用走別的流程了。 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走流程。第三次开庭,他也还是得来。 魏彦吾自然没有说什么“证据突袭”的屁话,他淡淡瞥了一眼对面的周策,看著对方稚嫩的脸庞,他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审判长,不折腾了,我方同意对方证人出庭作证。” 关青云也道:“好,既然原被告双方都同意证人出庭作证,那法庭予以批准。” 钱顺这边还没问完,双方又各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让他下去了。 章叔换了上来。 两人错面的时候,钱顺还狠狠地瞪了章叔一眼。 程序性走完,法官对他今天要证明的內容进行发问,然后又来到了周策这边。 周策问:“证人,你们有没有上下班时间?” 章叔老实回答:“没有具体规定,但一般都是7点让我们到位,站长做完安全教育之后,就让我们上线了。” 周策又问:“你们的上线时间有限制吗?” 章叔道:“说是没有,隨时可以下线,但你时间不够,接的单子不够,下次系统分配给你的就都是烂单子、臭单子。 “要不就是很堵的地方,要不就是老小区,要不就是要爬很多层楼。你只有跑的越多,跑的越好,跑的越快,系统给你的单子才会越好。” 周策又问:“你们的单子是谁发的,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还是系统发的?你们可以拒绝单子吗?拒单有惩罚吗?做够单子,有全勤奖之类的奖金吗?” 章叔道:“有的,站点要求我们每天完成超过30单,满月之后会有300块钱的奖金。另外,我们用的是团队版的app,是系统自动派单的,不是眾包。 “如果说拒绝的话,我们倒也可以拒绝,说是没惩罚。但还是那句话,系统下次就给你派烂单子。” “唉……”说到这里,章叔不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说是自由跑单子,可我们真的自由吗? “app只要一上线,你就得拼命跑!我们哪里有挑选的资格,系统塞给你什么单子,你就得接什么!不接,下个单子会更差。 “你只有跑得比別人快,你只有跑得比別人好,你才能有更好的单子。一个超时,一个投诉,扣我们钱不说,下次给的就全是烂单子了。 “跟站长说也没用,跟公司说也没用。你一问,他们就说这是外卖平台的算法,他们也做不了主。是啊,他们是做不了主,可谁又能为我们这些人做主呢?” 章叔这话说的全场人都沉默了。 跟他一起来的两个外卖员听得眼眶通红。 纪灵更是眼泪都掉下来了。 …… 周策又问了一些工作上別的问题,侧重在不自由,被控制,被管理上。 魏彦吾那边也问了一些问题,他的侧重点就放在了自由度上面。 他不愧是成名已久的老律师,他想证明那是系统算法给每一个订单的订立的任务完成度標准,不是他们公司管理员工的规定。 就跟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任务承接一样,你做的越好,当然会给你更多更好的单子,这是符合常理的。 他的角度非常刁钻,但也非常精准。 周策心头也不由有些沉重,这一场,果然不好打。 第45章 你把辩论整成舞台剧了? 法庭调查结束,开始法庭辩论。 爭议焦点:双方是否成立劳动关係。 双方的证据都不是很足,针对现有的证据进行辩论就成为了重点。 从属性构成要件里面最重要的人格从属性,成为了双方的兵家必爭之地。 旁听的眾人不由替周策捏了一把汗,大家都把心悬起来了。 台上的周策翻开庭审提纲的辩论部分,缓缓吐出一口气,运用从纪灵那里学来的台词技巧,开口说话。 “依託网际网路而形成的新业態工作,早就超脱了传统工作的封闭空间和时间限制。 “传统劳动关係的认定,要求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管理,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完成指定工作。 “第一,外卖站长每天早上给全体外卖员做的安全教育,依然是一种集体管理的形式。 “第二,现在新业態工作用『系统算法』替代了传统的规章制度,看起来上下班没有固定时间了。 “可系统对每一单的送达时间和每天的在线时长,依然做出了实质性的限制,这难道不是一种特定的工作时间吗?” 周策一开口,法官就忍不住看向了他。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被他吸引走了。 就连对面的魏彦吾和王阳,本来还在低头看自己等下要说的辩论观点,现在也不自觉地被周策吸引,抬起了头。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吸引力? “不对。”魏彦吾一个惊醒,作为一个老律师,他太清楚法庭是怎么回事了。 法庭之上,原被告双方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说服法官。 但在大家证据和事实相差不大的情况下,那就是要看谁更能获得法官的信任了,双方都得努力影响法官的自由心证。 所以所谓的庭审发言,不是比谁更有气势,而是比谁更能爭夺到法官的注意力。 谁的发言能更多吸引法官的注意力,谁就能多影响法官一分。 而现在对面这小子不仅把法官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就连自己都忍不住地听对方说话! 他只感觉对方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说在了自己心里,自己作为对手,都忍不住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更不要说是法官了。 魏彦吾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小子產生了警惕的心理。 “吐字发音,语言共情!”这些都是纪灵在台词课上学到的技巧。 而隨著周策的讲述,在场眾人,无论台上台下,都陷入了共情之中。 一张无形的系统算法大网,以自由为名,死死地困住了这些骑手。 周策接著道:“送外卖工作,看似是没有在固定的场所工作。可被告公司承接的是整个城北的外卖业务,原告所有订单都未超出城北范围,这依然属於更广泛意义上的固定工作场所。 “至於指定工作,被告作为外卖平台的承包商,他们承接了城北的外面订单业务,连接著外卖员、商家和顾客三方。 “通过订单算法,要求外卖员完成他们指定配送的工作。因此,原告具备非常显著的人格从属性。” 周策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 连法官缓缓收回目光,而后对被告说:“被告,发表辩论意见。” “呼……”魏彦吾深深吐出一口气,整的他都有点压力了,“站长的安全教育,並不是集体管理,只是在完成安全提醒义务而已。 “外卖员可以自主选择上下线时间,並没有特定的上班时长。每一单配送时间要求,其实是单项业务承揽完成目標,而不是劳动关係中的上下班时间……” 魏彦吾经验非常老道,选择反驳的观点也十分精准。 但经过周策前面那一通堪称台词表演级的输出之后,魏彦吾的发言就很索然无味了。 刚喝完冰爽可乐,谁能立马喝下去白水? 顿时,大家都不太愿意去听了。 就连不得不听的法官都忍不住皱眉。 哪怕是魏彦吾自己,都感觉自己透著一股子心虚。不对啊,他明明写的挺好的。 驳斥完周策的观点之后,魏彦吾又从经济从属性下手:“另外,原告用来送外卖的电瓶车,是其自行购买使用,並非使用僱主所提供的工作用具,因此双方不存在经济从属性。” 这是传统经济从属性的认定要点,要求劳动者使用僱主提供的劳动工具。 一听这话,章叔这几个外卖员急眼了,公司不给他们提供电瓶车,让他们自己买,结果还成他们的错了? 司清有些担忧地看著周策,因为这其实是魏彦吾设置的一个陷阱,她担心周策掉进去。 “原告,发表第二轮辩论意见。”关法官看向周策,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挺喜欢听周策说话的。 魏彦吾也有些紧张地看著周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搞得他有点紧张了。 周策看一眼自己的庭审提纲,又看一眼旁听席上坐著的司清,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而后说:“被告稳定在次月20號付给原告上一个月的收入,这是经济从属性的一个显著表现。” 魏彦吾听得一愣,自己说的劳动工具呢?他不管了?他不辩了? 闻言,司清终於鬆了一口气。还好,周策没有掉进对方的陷阱里面。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遇到防火墙,別想著钻进去,而是要跳过去。 “劳动工具”又能说明什么呢?多少人是带著自己的电脑上班的。 你要是跟对方在这个问题里面来回缠斗,那就失去表达自己核心观点的机会了,也就掉进了对方的陷阱。 魏彦吾皱起了眉,眼前这个小子好生棘手啊! 周策继续道:“其次,外卖骑手並没有定价权,也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他们在议价上处於完全的弱势地位,这也是经济从属性的重要表现。” “最后,用人单位用系统算法来发出指令,通过设定系统规则,来引导和控制外卖员完成他们需要的劳动成果,这是人格从属性的典型特徵。 “被告要求外卖员註册团队版的专送app,不是眾包版本。外卖员不能自行挑选订单,对系统推送的订单,在实质上也无法拒绝,拒绝后也有不利后果。 “每天完成一定量的订单,每月获得的三百块补贴,事实上就是全勤奖,就是用人单位对员工的管理和激励。因此,其人格从属性表现得非常明显。” 说完第二波辩论论点,说完了法,就要说理了。 法院的判决书也一样,除了说法,还得说理。法律和情理,永远是分不开的。 周策再度运用台词共情技巧:“科技的发展是更好地为人服务,而不是藉助算法和程序之名,来掩盖书面的规章制度,偽造虚假的自由! “法律维护的是公平和正义,而不是让企业家利用公司的独立法人地位和承揽合同层层外包订单,甚至逼迫这些普通的打工人去註册个体户,来寻找法律漏洞,来规避用工责任!” 最后这句话,说到那几个外卖员的心坎里了,几个人全都激动地紧攥双拳。 关青云法官也深深吸进去一口气,说:“被告,发表第二轮辩论意见。” 魏彦吾重重抿了一下唇,这一刻,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法理和情理都被这小子论证完了。 他都不敢脱稿了,只能拿起稿子,念著人格从属性不明显,经济从属性不显著,没有组织从属性之类己方观点。 听得旁边的王阳律师不停撇嘴。 关青云道:“双方发表最后陈述,原告。” 以往到了最后这个环节,双方都很枯燥和俗套,一个要求支持诉讼请求,另一个要求驳回。 但有经验的律师会在最后一句话上面拔一拔价值观,法院毕竟是讲究公平和正义的地方,你违反价值观那还得了? 周策深深吸一口气,尽情地释放台词技巧:“请求法院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无数像原告这样被算法控制的普通外卖骑手,都在等待著一次公平的判决。” 法官愣住了,好傢伙,压力怎么整他这里来了? 就连书记员都愣住了,两秒钟后,她才把周策的话敲上去。 法官缓过神来,说:“被告,发表最后陈述。” “我……我……”魏彦吾第一次打磕绊,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小子把调子起这么高,也不考虑別人接不接得住? 第46章 道德上的抉择 “你们双方是否同意调解,从法庭的角度来说,我还是很希望你们双方能好好谈一谈,能调解掉的。” 最后,关青云法官再一次提出了调解的建议。 “调不调啊?”王阳律师问旁边的魏彦吾,原先他们公司是坚决不肯调解的,但现在由不得他不问了。 “我……”魏彦吾也有些犹疑,最后他匆匆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问问。” “名律师,切……”王阳律师满脸不屑,而后看一眼对面的周策,自言自语道,“还好换人了,这太子怎么这么猛!” 周策也陷入了犹豫,原本他们定的最优方案就是以打促调,调解方案他都想好了,可现在他也不確定了,他对法官说:“我这边也需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好。”关青云点点头,“庭审结束。” 周策走下来。 陈小兔给他高高举起两个大拇指。 老吴给他鼓掌,用力地拍了一下周策的肩膀,说:“你小子真是扁鹊啊!” 大周一脸悻悻,但在鼓掌。虽然心里发酸,但他不得不佩服。 要知道这是一场开局便不公平的对战,对方早就构建了多道防火墙,周策早已失去先机。 对方派出的还是魏彦吾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炮,可周策却硬是在九死一生的绝对逆势下,一路搏杀到对方都有妥协的可能了。 对一个新人律师来说,足以自傲了,甚至可以说是可怕了。 “谢谢。”这话是周策对他们说的,但他的眼睛却是在看著司清。 “还不错。”司清只给了这三个字的评价。 其他人都笑了。 “周律师。”纪灵走了过来。 章叔和另外两个外卖员也一起过来。 还不等周策说话,站长钱顺就黑著脸过来了。 “干什么?”章叔挡在了他们前面。 钱顺阴沉著脸看他们三个:“你们三个明天不用来了!” 三人同时一滯。 钱顺接著道:“我们全市做外卖承包的就这么几家公司,圈子就这么大,没有什么事情是藏得住的。呵,你们自己掂量吧!” 威胁完之后,钱顺扭头就走了。 留下章叔三个人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先前章叔不肯过来作证,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好了,怕什么来什么。很多劳动者不敢维权,不是说怕打不贏官司,而是怕打贏官司之后比原先更惨。 纪灵宽慰道:“没事的,章叔,李叔,赵叔,你们跟我爸一样都是他们公司的劳动者。 “有劳动法保护的,他们不签劳动合同,要赔你们11个月的双倍工资,还得给你们补社保。 “而且现在是他们主动解除跟你们的劳动合同,得赔你们n+1,这样算下来也有不少钱了。是吧,周律师?” 周策沉默。 “怎……怎么了?”纪灵有点慌,“我说的不对吗?” 其他三人也看向周策。 周策道:“说的很对,但前提是我们这边得要確认是劳动关係才行。” 纪灵没能明白:“什么意思?” 周策问她:“那我们还调解吗?” 纪灵滯在当场。 而此时,魏彦吾打完电话回来了:“关法官,我方同意调解。” 周策真的把对方打到愿意调解了! 可纪灵却没有半点兴奋之色,反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道德上两难的选择,终於摆在了她的面前。 …… “喂,爸……”纪灵有些委屈。 视频里,纪建军本来还在贴二维码,但听到女儿的声音不对,他便赶紧放下手上的塑料件,问:“怎么了,官司打的不顺利吗?” 纪灵道:“挺顺利的,章叔叔他们还来帮你作证了。” “老章啊,我们是同乡,之前在一个厂子里工作,现在又在一起跑外卖,有事情肯定是要互相帮助的……” “爸……”纪灵打断了父亲的话,她带著哭腔说,“章叔叔他们来帮你作证,被外卖站开除了,还被威胁別的地方也不让他们干了。” “啊?”视频里纪建军也是大惊失色。 “你说这个干什么!”章叔赶紧拦纪灵。 纪灵满心的委屈,她说:“现在……现在他们公司同意调解了,爸,我们还调解吗?” 视频那头的纪建军陷入了沉默。 “什么意思?”章叔和另外两个工友都还没能明白情况。 视频里传出了纪建军的声音:“如果让法院判,要是判贏,那我们所有人都能贏。要是判输,就…… “所以现在的折中方案,就是调解。活我一个,牺牲你们所有人。” 三人同时愣住。 章叔终於明白纪灵在哭什么了,他强笑道:“嗐,我还以为什么事情呢。建军,现在是你瘫在床上,我们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呢? “了不起,不跑外卖,我送快递嘛,是不是。再不然……再不然,我……我去当保安嘛,以后我就拦你们这帮臭送外卖的,你们谁都別想进!” 视频里面再度传出纪建军疲惫的声音:“小灵啊,让法院判吧,不调解了。” “爸……” 章叔一把抢过手机,严肃道:“纪建军,我跟你说,你不要跟我扯淡啊!我他妈有手有脚的,不用你好心,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可视频里的纪建军却是再度苦笑起来:“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是没了法子才来跑外卖? “单我们来外卖站的这几年,就有多少人出了事了,谁又管过他们?都说公平就像鬼,相信的人很多,见过的人很少。” 章叔张嘴就骂:“你是不是天天躺著,把脑子也一起躺退化了?知道公平很少见,你还敢在这里扯淡?见好就收吧!你真相信法官一定会判你贏?” “信啊,就跟当年我相信工厂不会拋弃我们一样。”纪建军在视频里面笑了。 章叔骂了一堆脏话! “原告……拒绝调解。” 走出法院大门,周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先前刚接手这个棘手案子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沉重。 他一路搏杀,硬是把这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案子打到现在这个地步,硬是把对方打到愿意妥协。 其实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了,可两难的抉择,困住的不仅是纪家人,更是他这个律师。 周策坐在法院门外的台阶上,目光看著门口摆著的獬豸石雕。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想什么。 老吴站在他身后,对他道:“还是那句话,干律师久了,你就会知道,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甚至是无能为力。 “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对法治,会对法律职业感到失望。时间久了,哪还有什么热血难凉。” 周策低著头,说:“我又没输,说什么丧气话。” 老吴道:“我是怕你陷得太深,一腔热血进去,遍体鳞伤出来。” 周策沉默了半晌,復又抬起头,他道:“可这……不就是做律师的意义吗?” 第47章 你们试试收买我呢? “看来,你还是没能明白我们谈判的基础是什么?” 兰园,包厢內。 周策望著对面三人,他就认识魏彦吾一个人,剩下两个,到底是这个叫沈总,还是那个叫齐总。周策感觉自己有点脸盲,记不清楚。 这样的酒局,他不是很適应。反倒是身边的老吴,吭哧吭哧只顾著自己吃,丝毫不亏待自己。 魏彦吾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那我再重申一遍,我们愿意跟你谈,只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冒险,但不代表我们冒不起险。 “现在法院判决还没下,谁输谁贏,尚未可知。如果你確定自己能贏,也就不会来这里了,不是吗?” 周策道:“至少保住章建强三个人,这是我们的底线。” “看来你还是没能明白。”魏彦吾笑了,他看著周策的眼睛说,“你以为我们冒的险是什么?是需要给纪建军多少钱?呵,章建强他们才是我们的风险。 “你知道我们手底下有多少人在跑外卖吗?你知道我们的妥协会带给我们多大的用工成本和用工风险吗?” 周策却说:“可这……难道不是原本就该如此吗?” 旁边沈总用手指头戳著桌子,大声说:“原本?什么叫原本?原本是我们给了这帮没一技之长的人一个工作,让他们这帮没本事的人,能有一口饱饭吃!懂了吗?搞垮了我们,他们怎么办?” 坐在中间的齐总抬了一下手,对周策说:“你撤诉吧,纪建军工伤算一下多少钱,我们以私下救助名义出了,双方签保密协议。” 周策皱眉:“我当事人是不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齐总举起面前的小酒杯:“那就要靠你去说了。” 周策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总开出价码:“十五万一年常法费,包两场诉讼,其他诉讼另算,签五年。” 正在努力乾饭的老吴听得愣住了,律师行內有句俗话,叫做“无常法不稳,无诉讼不富”。 常年法律顾问这是按年给钱的,费用特別稳定。每年15万,不说对刚独立的新律师了,就连他这种老律师都得心动。 单这一笔,不仅能覆盖掉所有支出,还能有盈余。而且顾问公司的诉讼业务都是交给法律顾问打的,这简直就是个稳定財源啊! 老吴看向自己徒弟,妈耶,这小子简直是一步登天。 可隨即,他又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他选择继续努力乾饭,专挑好的吃,別浪费了。 周策面色微沉:“违规了,有利益衝突。” 齐总却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呵,你以为我们就城北这一家公司?” 周策反问:“所以被困在你们套路的人究竟有多少?” 齐总面色也沉了下来,手上的酒杯放了下来:“我看重你是个人才,才跟你说这么多,別给脸不要脸!” 魏彦吾见状站起来打圆场,他拿起齐总放下的酒杯,走向周策:“人一辈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就那么几次,错过了就没有了。高低不过是几个穷人,你何苦置气呢?” 说完,他朝著周策递过去酒杯。 周策却没有接,只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他说:“为穷人请命,为弱者喊冤,这是法律人的使命。” 魏彦吾停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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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唯一的任务就是说服法官,因为法官才是掌握判决结果的那个人。 只不过大部分法官都不愿意跟律师沟通,他们跟律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有意见书面提交”。 至於你交上去,人家看不看,那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是关青云法官主动打电话给他,要让他去法院再谈一下。 周策知道,真正的转机,终於出现了! 第48章 你的法治理想是什么? 城北法院。 办公室內。 关青云给周策倒了茶水。 “周律师啊,我还是希望你多去做做当事人的工作,儘量把这个案子调解掉。你这边的证据不是很充足,有一定败诉的风险。” 这也是法官的惯用话术了,你有败诉风险,还是调解掉吧。 周策虽然是新人,但也还是了解套路的。 见周策不说话,关青云又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先前我也打过很多个电话给被告公司,希望他们能同意调解。 “他们一直拒绝,现在他们终於肯了。结果你这边不同意了……唉……调解吧,我儘量帮你们爭取好的谈判结果,这样行吗?” 周策问:“那章建强他们呢?那些被困在算法里,那些被困在个体户的执照里,那些被公司套路层层隔离的劳动者们呢,他们能有好的谈判结果吗?” 关青云沉默了。 周策看著他,再度运用共情的台词技巧:“关法官,我知道你是个好法官,我也相信你真的给对方打了很多个电话,我知道你想帮我们取得一个好的结果。 “可被困住的又岂止是这一个纪建军啊!新业態工作者,全国超过八千万人,外卖员,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网络主播,谁不在等待一个公平的结果? “可无论是调解还是私下和解,这都是不公开的。只有生效的判决,才可以真正帮到千千万万个纪建军!” 关青云再度沉默,他本想去说服对方,没想到自己却成了对方说服的对象。 周策问:“关法官,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关青云抬头。 周策认真地问:“您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法律这个行业,又为什么会选择从事法官这个职业?” 关青云抿了一下嘴,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学法律?” 周策对他道:“因为我相信,公理之下,正义不朽!因为我想用个案来推动法治进步,因为我想让这个社会再公平一点,因为我想让这个社会再正义一点!” 关青云听得呆住了。 周策再一次问他:“所以……关法官,你的法治理想又是什么?” ----------------- 是夜。 关青云失眠了,翻来覆去的他怎么也睡不著。“法治理想”几个字就像是魔咒一样縈绕在他的脑海里。 坐起身,打开灯。 先前他跟庭长討论了一下午,也没有个结果。 法律从来都是一门平衡的艺术。为了正义,哪怕天崩地裂。说起来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听起来也很好听。 可现实是不管哪一端断掉,都是一场灾难。他们这些裁判者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大半夜了,关青云起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翻来覆去睡不著,他索性打开手机无聊地刷著短视频。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不出意外的话,他即將遇到意外……” “这三个生活常识你一定不知道,最后一个更是可怕……” 关青云烦躁地往下快速刷动著,突然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人闯进了镜头。 “37岁了,公司优化啦,房价跌到不够房贷啦,儿子上小学了,女儿上幼儿园了。我跟老婆一起干上眾包啦,当了多年牛马,我们终於自由啦! “你问我什么是眾包?不穿工装,不带餐箱。专送不敢拒的订单,眾包敢拒;专送不敢吼的客户,眾包敢吼。无社无保,无牵无掛,平台特许。这就是眾包!” 关青云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看著屏幕里面故作轻鬆甚至在玩梗的中年男人,他却始终无法滑向下一个。 许久之后,关青云才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著不著边际的漫长黑夜,耳旁却再一次响起周策的话语。 “你的法治理想是什么?” “法治理想……”黑夜里,关青云再一次咀嚼这四个字。 那漫无边际的夜,也终有碰到黎明的时候。 关青云摸出手机给庭长打了个深夜电话:“喂,郭庭,没……没別的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法治理想是什么?” …… “宣判。” “汉0183民初第765號,纪建军诉通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確认劳动关係纠纷案……” “经审理查明……本院认为原告確实受被告站点管理……《自由职业者协议》、《任务承揽协议》和个体工商户註册是被告试图用所谓的平等主体之间的合作关係来规避用工责任的举措……” “综上,判决如下,原告纪建军与被告通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係……” 纪家。 冯老支书来找纪建军,他本以为纪家会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却没想到纪家人全哭成了一团。 积压许久的委屈、无奈和苦楚,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 冯老支书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悄悄地帮他们把门带上,然后把自己带来的水果悄悄地放在了门口。 他又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裤腰带,迎著春风,走向了他的矛盾调解中心。 …… 章叔等人拿著法院的判决书去找劳动仲裁,要求劳动仲裁机构也確认他们和公司之间也有劳动关係。 之前在他们站点出事的那几位员工也找章叔复印判决书,然后也去找劳动仲裁了。 通达科技陷入了一片混乱,爱打王者荣耀的沈总已经很多天没上线了。 …… 中恆所。 婚姻家事部的同事刚想给周策庆祝一下他的开门红,却没找到他的人。 …… 城北法院。 “谢谢。”周策跟关青云道谢。 关青云对周策摇了摇头,说:“有法治理想的,不止你一个人。用个案推动法治,用生效判决实现更广泛意义上的公平和正义,这也是我的理想。 “我们院领导很重视这个案子,院里决定层层上报,爭取做中院、高院的典型案例,甚至去申报最高院指导性案例,直至成为全国法院能直接引用並且遵循的类案!” “谢谢。”虽然这两个字很苍白,但周策说得很认真。 关青云笑了笑,而后问:“你还是刚毕业吧?有没有想过考公务员,当法官呢?” 周策沉默两秒,摇了摇头:“没有。” 关青云却有些疑惑:“为什么?当法官才能更好地实现你的法治理想,案子的最终裁判权掌握在法官手里。律师只能建议,却无法决定。” 周策沉默不语。 关青云又问:“是觉得法官事情多,收入没律师高?还是觉得体制內束缚多,到处都是领导?” 周策抬头看他,苦涩地说:“是我没资格考。” “啊?”关青云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周策站起了身,对其微微躬身,表示了自己的敬意之后,他便转身出了门。 看著周策的背影,关青云还以为刚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说,他更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可惜……他没有…… 出了法院的大门,周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往事种种,歷歷在目。 那个站在人群中间,被同村小伙伴扔泥巴、砸石头的小男孩,似乎从未远去。 周策的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 抬眼,二中门口,已经是放学时间了,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李淳老师笑容灿烂地跟学生们挥手告別,骑上电动车,戴上头盔,驶入了车流之中。 不远处,黄雅欣追著刚会跑的女儿,笑著追著,嘴里不停地喊著让她慢点。 周策再度沉沉吐出一口气,他似乎又看到了人群中那个被嚇得哇哇大哭,却始终不敢抬头的小男孩。 “现在……你也能帮到別人了呢。”周策低语。 第49章 【假石雕】刑事案 中恆所。 “大周,你转执业之后是独立还是去当授薪律师?” 咖啡吧內,陈小兔端著咖啡问大周。 律师转执业之后,都有两种选择,一个是独立出去,从此过上自由人生,但自负盈亏。 因为新律师根本没有案源,所以很多刚独立的律师,干了一整年,结果还倒欠律所好几万。 另外一种则是继续跟著老律师干,在別人团队当授薪律师。好处是总算是有稳定收入了,缺点是跟普通牛马没有两样,甚至很多时候还不如普通牛马。 闻言,大周也把眉头皱了起来,任何一个新律师都会面临这样的两难选择。 “那你呢?”大周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小兔。 陈小兔耸了耸肩膀,她说:“我的事业心不是那么强,我还是保守一点吧,先干两年授薪律师再说。 “咱们律所各项开支都挺大的,贸然独立,我怕我连社保钱都挣不出来,我又不是小周。” 听到对方又提到周策,大周內心不免又泛起了酸味。 陈小兔问他:“怎么,心里这坎儿还是过不去?” 大周嘆了一声,苦笑道:“现在过去了。” “嗯?”陈小兔露出询问之色。 大周端起咖啡喝一口:“当你觉得对方不如你,结果却混得比你好的时候,你才会產生嫉妒的情绪。 “就像我之前觉得周策不过是个本科生,虽然学校挺好,可我也不差,我也是五院四系毕业的,我还是研究生呢,总比他强点吧,结果呢?” 陈小兔笑著追问:“结果呢?” 大周嘆了一声,笑得更苦了:“结果证明司律的眼光確实很毒辣,我差周策不止一分半点。如果你连对方的项背都看不见,那还嫉妒个球啊。” 陈小兔噗嗤笑了起来。 大周又说:“就像我们两个人还在纠结到底是独立,还是加入哪个律师的团队,可周策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陈小兔想了想,问:“那个外卖劳动爭议案,算是周策的成名作吗?” “算吧……至少对新律师来说……算是吧。”大周也有点不太確定。 知名律师跟普通律师最大的区別,就是知名律师有自己的成名作。 律师跟演员这个群体也是有一些类似的,等有了成名作之后,接案子就会变得容易了。 明明大家都是刚执业的律师,他们俩还没接手第一个案子呢,周策就有小有名气的作品了。 陈小兔又问:“那他以后会走劳动爭议专业化方向吗?” 律师独立之后,为了生计,什么案子都会接,主打一个给钱就行,活著就行。 等有了成名作之后,才会逐渐转向某一个专精领域,做精做透,成为真正的知名律师。 这就是一个律师的职业晋升途径,什么案子都接的律师,往往意味著什么都做不精。 大周回答:“我感觉他可能还是想走刑辩律师的专业化道路。” 陈小兔终归是刚毕业的学生,眼神中不免流露出嚮往的神色:“刑辩律师,为自由而辩,为生命而辩,律师业务皇冠上的明珠!” 大周也露出羡艷之色,哪个法学生没有一个成为顶级刑辩律师的梦想呢。可梦想终归是梦想,现实终归是现实。 “唉……”大周嘆了一声,而后问,“哎,你说小周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被高云升律师赶出团队的?” 陈小兔摇头,她刚想说不知道,就听见咖啡吧外面响起了郑蓉蓉的声音。 “女士,我知道,我知道,但您冷静一点,我知道赵阿姨现在被关到看守所了。但这位是您找的刑辩律师,如果赵阿姨不愿意委託他,你跟我们说也没有用啊。” 大周和陈小兔对视一眼,两人皆有错愕,什么情况,司律不是做婚姻家庭案子的吗?怎么看守所都冒出来了? 两人赶紧走出来看。 外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一个大妈,一个年轻女的,还有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这人看气质就像律师。 大妈急道:“我姐姐是先找你们打官司之后,才被抓走的,你们可不能不管啊!” “誒?”郑蓉蓉眼珠子都瞪大了,这大妈很適合当律师啊,这关联性找的,绝了! 郑蓉蓉耐著性子解释:“阿姨,赵阿姨是委託我们帮她代理遗產诉讼,我们是做婚姻家事这一块的,我们……” 大妈急得都快跳起来了:“对啊,就是因为爭遗產,不然我姐姐能被他小叔子给害了吗?不然能被他整到牢里去吗?” 见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郑蓉蓉知道这里不是爭辩的地方,她只能道:“这样好不好,阿姨,我们先到会客室,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不去!”大妈急得跳起来,“我就要在这里说!我之前就说了不要打官司,不要打官司,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吗?都说气死不打官司,现在好了,把自己弄得要坐牢了。” 旁边大周和陈小兔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茫然,什么情况?怎么爭遗產爭出刑事案来了? 旁边年轻一点的女性,就不像大妈这么激动了,她说:“我知道这不关你们的事情,但现在我大姨被刑拘了,这是事实。 “她也的確是因为遗產案子才牵连进去的,所以不管於情於理,我都希望你们能帮帮手。” “这位……”年轻女性指著旁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请来的刑事律师,他去看守所会见我大姨了。 “但我大姨不信他,她只相信司清律师,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所以才来请司律师帮帮忙,去看守所见一下我大姨,让我大姨同意委託这位袁律师做她的刑事辩护律师。” 郑蓉蓉眉头紧蹙著。 旁边的袁律师一本正经地说:“事情终究是从你们这边起来的,要不是你们在遗產案子上的处理手段不够缓和,我当事人也不会遭这个劫难,所以多多少少你们也该担上一部分责任。” “你这叫什么话?”郑蓉蓉有些生气,甩锅哪有这样甩的?硬扣帽子啊! 袁律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语气虽然平和,但话相当难听:“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你们在遗產案上咄咄逼人,赵女士也不至於被人做局陷害。” “嘿!”郑蓉蓉气极了,但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旁边响起了一道男人的声音。 “如何与当事人建立起信任,这是律师最基本的功课。袁律师连最基本工作都完成不了,却鼓动当事人家属来找別的律师麻烦,当真是好手段啊。” “谁在胡说?”袁律师被戳到痛处了,脸色阴沉地寻找。 “我。”周策缓步而出。 第50章 哪里来的不靠谱的律师 “小周?”郑蓉蓉有些惊讶,同时內心也有点感动,没想到这种时候周策居然主动站出来帮她了。 “你又是什么人?”袁律师见周策如此年轻,心中更是恼怒,“中恆所这么大一家律所,就没个合伙人出来说话吗?让个毛头小子嘰嘰歪歪!” 周策站到了郑蓉蓉面前,替她挡住这帮人。 郑蓉蓉嘴角往下抿了抿,这臭小子…… 周策直面来找茬的三人,他说:“我虽然年轻,但我也知道让別的律师出面来建立自己跟当事人之间的信任,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情。” “你!”袁律师气得骂道,“你个毛头小子,你还是个实习律师吧?你懂什么!” 周策淡淡道:“我叫周策,是独立律师。” “嗯?”刚刚还在骂街的袁律师却是怔了一下,而后问,“你就是周策?” 周策反问:“怎么?你听过我的故事?” 袁律师:“……” 大周和陈小兔纷纷苦笑,明明大家是一起出道的,可周策都有故事了,他们连个事故都没出呢。 “袁建伟,厚泽所刑事律师。”清冷的声音在最后面响起。 围观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路来。 “司律。” “司律。” 郑蓉蓉也有些意外,这种时候这个当事人出来干什么?万一乱子越闹越大怎么办? 然后她把目光停留在了面前周策的背影上,心中不由暗骂:“靠北,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小渣男吧!” “厚泽所?”周策终於知道这人的来歷,原来跟魏彦吾一个律所,难怪听说过自己。 司清缓步向前,淡淡地说:“我们这边哪怕是刚入行的实习律师都知道,与客户建立信任靠的是律师自己的业务能力和真诚態度。 “所以我特別想请教袁律师,您究竟是缺少了业务能力,还是缺少了真诚態度?以至於让当事人无法信任你,甚至还需要我这个外所的律师来帮助你建立最基本的信任。” 两句话把袁建伟律师堵得哑口无言。 这下,连那对母女都感觉不对了,纷纷用狐疑的眼神看向袁建伟。 “咳。”袁建伟乾咳一下,然后面不改色道,“要不会客室谈谈?” 还以为他能放出什么屁来呢,司清无语道:“v1会客室。” 律所出什么热闹都不算新鲜,见最激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大家也就各自散去了。 但周策却没走,一路跟到了会客室。 “进来吧。”郑蓉蓉拉著个脸。 “好。”周策答应一声,然后奇怪地看了郑蓉蓉一眼,这人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会客室里,司清见周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眉眼却往上挑了不少。 到了会客室,袁建伟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他说:“是这样,因为赵女士是突然被带走的,並且我们高度怀疑是因为她跟小叔子爭遗產有关……” 大妈打断道:“不用怀疑,根本就是!齐家老二那个傢伙,实在是太坏了……” 年轻女人赶紧插嘴:“妈,你先別说了,让律师说。” “好……好,我跟你们说,齐家老二真的太坏了,这个坏种!”察觉到四周的眼神,大妈终於选择了闭嘴,“好,我不说了。” 袁建伟才继续道:“现在赵英女士已经被刑拘,她的家人委託我做她的刑辩律师。 “我带著手续去看守所做了第一次会见,但赵女士非要见你,否则她就不肯在委託书上签字。 “你知道的,当事人不肯签字同意,我这边的手续是走不完的。所以为了能儘早展开救援……” “展开救援?”周策嘴里重复这四个字,很多网红刑辩律师最喜欢用这四个字,给自己营造出一副古代侠客闯进大牢救人的形象。 袁建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怎么?你有意见?” 周策摇头。 连续几次发言都被打断,让袁建伟的情绪都不连贯了,他顿了一下,想整理语言,重新接上情绪,但却怎么也接不上了,最后只能说:“然后就是……然后就是这样了。” 大妈也赶紧说:“是啊,司律师,你帮帮忙行不行?” 司清自然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她说:“赵阿姨是我的客户,之前是我帮她代理遗產爭议的案子,但现在是刑事案子,超越我的代理范围了。 “当然,如果你们確实放心不下,赵阿姨也的確很想见我。你们可以跟我签一份委託协议,我也可以去看守所做会见,並且我不额外收费。” 听到这里,三人都面露喜色。 袁建伟律师也忍不住上翘嘴角。 可是,司清隨即伸手打断:“但我不负责帮赵阿姨建立与他的信任。” 袁建伟律师皱眉问:“什么意思?” 大妈急了。 眼见对方又要发作,司清赶紧说:“这个刑辩律师不是我找的,我怎么给他打包票?我对他的能力又不了解,如果最后出问题了,那怎么办?” 大妈却说:“袁律师很出名的,每天晚上都在抖音直播,他刑事案子都会做的,每天晚上都直播五六个小时,来找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好不容易才请到他的” 袁建伟都快压不住嘴角了。 周策却忍不住皱眉:“每天晚上直播五六个小时?袁律师,你这么空?” 袁建伟顿时僵住。 律师圈谁不知道谁啊,哪有名律师天天直播的,人家忙都忙死了。 律师直播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宣传自己。至於直播间里那些諮询者,基本都是演员,都是事先就排练好的。 整点活,搞点奇葩的剧本,然后展现出律师的睿智,切片之后分到各个营销號上分发。 再去吸引真正的客户,最后接下案子交给团队里月薪几千的授薪律师来干。 这都形成一个產业链了。 至於业务水平嘛……说参差不齐都有点高抬他们了。 听到这里,大妈母女终於觉得有点不对了。 年轻女子问:“是啊,袁律师你每晚都直播那么久,这么空吗?” 袁建伟急道:“我这是帮大家解决法律问题,我这是义务劳动,我这是乐於奉献,乐於奉献懂不懂?我利用我下班时间……我……” “下班时间?”司清再次打断,“袁律师是给谁打工?怎么还有上下班时间,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律师,早就独立了呢。” “我……”袁建伟一时哑言。 周策也跟著递出了一刀:“你之前会见过一次当事人,做会见笔录了吗?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了吗?” “什么会见笔录?”那对母女一脸茫然。 袁建伟透著一股子心虚:“这个会见笔录……涉及案件机密……” 周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自己做的会见笔录,涉及什么机密?你该不会压根就没做吧?” “哎,你!”袁建伟急眼了。 果然跟魏彦吾说的一样麻烦,这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哪有这样拆台的! 第51章 黄金37天 “你一个做离婚案子的,你一个做劳动爭议的,你们俩懂什么叫刑事案子吗!”袁建伟都破防了,指著两人就骂街。 看到对方破防,周策和司清却半点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对方表演。 见对方不爭不辩,袁建伟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里面,这种大招打空的感觉可太难受了。 周策又问:“既然没有会见笔录,那你为什么会说赵阿姨进看守所是被她那个小叔子害的呢?” 袁建伟把手盘在胸口,黑著脸说:“她自己说的,她是因为卖了一块假石雕才被抓的,他们齐家是石雕艺术世家,还能不是她小叔子害的吗?那个刑拘的通知书上写的就是诈骗罪。” 大妈赶紧打开手机,点开图片:“吶,我拍下来了。” 周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刑拘通知是发给嫌疑人家属的,上面会写上涉嫌罪名和羈押的地点。 周策先看罪名“诈骗罪”,然后再看时间,刑拘已经5天了。 司清皱眉不语,所谓隔行如隔山,她不是做刑事案子的,对这里面的门道不是很了解,所以就没有开口了。 袁建伟还想著继续给他们施压:“刑拘已经五天了,时间非常急迫,我们这边要是没有及时展开救援,那后果就相当麻烦了。” 大妈眼睛都红了:“我姐姐是个苦命人,老公老公死了,儿子儿子死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结果齐家老二还要吃绝户!你们要是不帮帮她,她要怎么办啊!” 周策闻言看向司清。 司清对其微微頷首,表示大妈说的都是真的。 周策心中微沉,而后宽慰道:“这位阿姨也是姓赵吧?赵阿姨,我特別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著急和慌乱都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们一定要想到有效办法来应对。” “什么办法?”大妈抬头。 周策问袁建伟:“之前侦查机关讯问过几次了?问了哪些问题?侦查方向是什么?最后有可能用什么罪名写『起诉意见书』?” 这几个问题一出,袁建伟神色立时一变,他看周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你不是做劳动爭议案子的吗?” 还是那句话,隔行如隔山。如果不是做刑事案子的律师,是问不出来这么一连串的专业问题的,甚至很多律师连“起诉意见书”这个名词都说不出来。 郑蓉蓉敲著自己的电脑,抬眼说了一句:“周策律师之前是高云升律师团队里面的骨干成员。” “什么!”袁建伟惊得差点站起来。 高云升那是什么人,全国知名的顶级刑辩律师。他自己是个水货,可人家却是块真金! 这小子竟然是高云升的人! 周策也不禁老脸一红,他就是一个实习律师,还被赶出来了。 司清皱眉瞥了郑蓉蓉一眼。 郑蓉蓉继续低头查电脑。 大妈母女对视一眼,没能明白是什么情况,但隱约感觉眼前这个年轻小子的来头有点了不得,没看见他们请的律师都被嚇得站起来了吗? “咳。”周策乾咳一声,掩饰尷尬,而后问,“袁律师,麻烦回答一下吧。” “我……我……我……”袁建伟结巴了,难怪这小子这么专业了。靠北,见了个鬼,不是说做劳动爭议的吗?怎么跟高云升牵扯上了?他高云升业务这么宽的吗? 周策狐疑地看著对方,问:“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吧?” 年轻女人问:“什么情况?我没懂,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周策微微頷首,而后道:“不知道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谢琳。” “谢女士,你好。” “周……周律师你好。” 两人客套一句之后,周策跟她解释道:“刑事案子分成三个阶段,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和一审阶段。二审和再审案子,另说。 “您大姨目前正处於第一个阶段,属於侦查阶段。在这个阶段,侦查机关是不会向律师透露案情的。 “所以律师要做的就是通过跟当事人会见,去了解侦查机关讯问了几次,问了哪些问题,以判断出对方的侦查方向和可能涉及的罪名。” 谢琳疑惑地问:“涉及的罪名?不是写了诈骗罪吗?” 周策道:“是,但也不一定是。因为侦查机关往往是先用一个最有可能成立的罪名先对嫌疑人採取刑事强制措施,然后在持续侦查过程中,有可能会增加罪名,也有可能会变更罪名。” “啊?”谢琳和大妈两人皆色变,她们本以为情况已经够糟糕了,难道还会更差? 周策说:“这些內容,侦查机关是不会透露给律师的,所以只能依靠律师的专业能力去预判。” 闻言,赵二大妈和谢琳都看向了袁建伟。 袁建伟都被看得不自在了,这年头最怕遇上的就是懂行的了,被行家拆穿,那他还怎么忽悠? 谢琳眉头皱得更紧了:“袁律师,你该不会什么都不会吧?” 袁建伟指著周策爭辩道:“他说的那都是理论性的东西,前期律师根本了解不到案情,案子只有到了检察院,我们才能去阅卷,才能真正了解到案情真相……” 周策打断道:“所以『黄金37天』,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最后7天?” 靠北,就说不能有懂行的了吧!袁建伟太想骂街了,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拿捏拿捏一个做离婚案子的女律师的。 结果碰上了一个懂刑事案子的律师,这尼玛也太倒霉了吧! 司清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再度看了一眼周策,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起。 谢琳又追问:“什么叫黄金37天?” 周策解释道:“侦查阶段,侦查机关最长侦查期限是30天,加上检察院审查批捕的7天,一共37天。 “侦查阶段是刑事案子的起点,如果想要拦下一辆列车,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刚刚启动的时候,所以侦查阶段就是刑辩律师的黄金阶段,所以这37天,业內称之为黄金37天。” 谢琳和赵二大妈又看袁建伟。 袁建伟不停地摸著下巴,以掩饰自己的尷尬。 赵二大妈说:“袁律师,你说句话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我看你在直播的时候,很厉害很聪明的呀!你不是还说你做过很多无罪判决的案子吗?法官都能被你辩得无话可说,你还说我姐姐这个案子有机会做无罪判决的。” 周策再度皱眉:“无罪判决?你想去法庭上冲万分之三的无罪判决率?” 司清別看没做过刑事案子,但对无罪判决她还是了解一二的,她也问:“你还做过无罪判决的案子?” “哪一个?”郑蓉蓉把笔记本电脑翻过来,“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做的无罪判决案子,还是说你有別的名字?要不我再搜搜?” 袁建伟脸都绿了,你们三人没完了?这一波三连,谁受得了? 第52章 无罪的真正战场 袁建伟见忽悠不下去了,站起来就指著周策和司清说:“你们懂什么叫刑事辩护吗?一个做离婚的,一个毛头小子,说的全是外行话!” 然后他便对谢琳母女道:“你就听他们的吧,被他们害了之后,到时候你大姐,你大姨在看守所里出不来的时候,可別再来找我!” 发了一通无能狂怒之后,袁建伟灰溜溜跑了。 周策无语地摇了摇头,律师这行的混子实在是太多了。 “他怎么走了?袁律师!”赵二大妈有些急了,但却喊不住人。 谢琳却说:“妈,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人就是个大忽悠,专门骗我们这些外行的,一碰上懂行的律师,他立马就露馅了,眼瞧骗不下去,他乾脆跑了。” 赵二大妈急道:“那你大姨怎么办?” 谢琳看向周策,她眉头也锁得很紧,她问:“你刚才说无罪判决率只有万分之三?” 周策頷首:“对,虽然每年的数据都有所波动,但基本上都是在万分之三上下徘徊。” “万……万……一万个里面只有三个能无罪?”赵二大妈嚇得脸都白了。 谢琳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概率这么低吗?就没有別的办法吗?” 周策说:“有。” 两人立马看向他。 周策解释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阻止一辆列车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刚刚启动的时候,也就是现在的侦查阶段。 “侦查阶段是以检察院的批捕为结束的,而目前检察院的不批捕率超过30%” “百分之三十?”谢琳和赵二大妈都惊了。 谢琳更是惊道:“一个是万分之三,一个是百分之三十,相差一千倍吗?” 周策道:“现在的不批捕率高,主要是因为检察机关为了落实少捕慎诉慎押的政策,但不批捕不代表就无罪了。 “不批捕意思是不用继续羈押在看守所里,能取保回家了。后续有可能继续审查起诉,但最好的结果就是侦查机关撤案,这才是代表真的没事了。” 谢琳追问:“撤案?那这个撤案率能有多少?” 周策讚许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说:“谢女士,您的逻辑思维能力真的很强。” 赵二大妈道:“那是,我女儿可是调查记者,是专业的。” 谢琳压了压手,示意她妈妈不要再说了,而后她继续用询问的眼神看周策。 “调查记者?”周策目露异色,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职业啊。以揭露真相、监督权力为职业使命,那些震惊全社会的负面报导基本都出自调查记者之手。 谢琳並没有多言,只是伸了伸手,示意周策接著说。 周策赶紧收慑心神,继续说:“撤案率的话,目前没有官方数据,但根据刑事律师自己的经验来看,估计会在百分之十以上。” 谢琳稍一思忖:“百分之三十的百分之十,所以总得计算起来,至少也有百分之三的案子能撤案?” “对。”周策頷首。 谢琳眸子微震:“跟法院的万分之三的无罪判决率相差百倍以上?” 周策道:“没错,所以刑事律师爭取无罪的结果,最好的战场从来不在法庭之上,而是在法庭之前。” 谢琳和赵二大妈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司清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策一眼,这小子真的是越来越老道了。 无论刑事案子还是民事案子,律师跟当事人建立信任就三个维度,真实性、逻辑严谨性和同理心。 周策刚才通过一系列的专业数据和理论,已经完全展示出自己的专业能力了,真实性和逻辑性已经够了。 另外他还提前降低了当事人家属的预期,用万分之三的无罪判决率打掉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再用百分之三的撤案率来重构当事人期望预期。 这下,想必这两人对周策的信任程度已经超越袁建伟了。 果然,谢琳下一秒开口就是:“周律师,你是做刑事案子的吧?那你能代理我大姨的案子吗?” 司清嘴角勾勒稍许。 郑蓉蓉也忍不住偷看周策一眼,妈耶,这小子真猛啊,开门红一波接著一波啊!打跑了网红律师,自己把案子吃下了? 这可是刑事案子啊! 赵二大妈却有些为难,她说:“这个小周律师会不会……会不会有点太年轻了?” 谢琳却说:“但至少比你找的那个什么袁律师要靠谱。” 赵二大妈苦笑,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郑蓉蓉:“你刚刚说的那个……这个小周律师是哪个律师团队的骨干啊?我们能不能找那个律师啊?” “额……”这回轮到郑蓉蓉尷尬了。 司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替她解围:“高云升律师?” “对对对。”赵二大妈赶紧点头。 司清道:“高云升律师的確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刑辩律师,但我不確定他愿不愿意接。” 赵二大妈很难理解:“有案子都不接?他有钱都不赚啊?” 谢琳也问周策:“这个高律师是如何收费的?如果是因为费用问题,我们可以再谈。” 周策却摇头:“律师不是街边小摊贩,不是把东西卖给你,他的工作就结束了。刑事案子关乎自由和生命,再怎么认真对待都不为过。至於高……高律师,我也……” 周策有些欲言又止。 谢琳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点故事,她的职业敏感性特別强,可还不等她继续询问,就听司清说话了。 司清说:“我刚刚问了一下,高云升律师正好现在在律所,如果你们確实有需要,我可以带你们下去问一下,看看他是否能承接你们的案子。” “这个好,这个好。”赵二大妈连声道,“问问嘛,问问又不打紧的。” “好。”司清起身,隨后又把目光转向周策,她说,“那你要不然就去忙自己的吧?” 谢琳问:“小周律师不一起去吗?他之前不是高云升律师团队的吗?” 司清再度看郑蓉蓉。 郑蓉蓉低头用脚指头抠地,早知道不多嘴了。 谢琳的神色更加狐疑了。 “那就一起吧。”周策面色如常。 司清再度看他一眼,才缓缓点头。 一行人走出来,朝著电梯走去,准备下楼,婚姻家事部的律师们一顿热议。 “不好意思,这个案子我接不了。”高云升直截了当地拒绝。 赵二大妈急了:“为什么呀,你都没听案情呢,你都不知道我姐姐多惨,是因为钱的问题,我们可以谈的啊,你先出个价啊。” 高云升缓缓摇头:“都不是,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陶教授的职务犯罪里面,周策知道的。” 谢琳母女齐回头看周策。 周策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著高云升。 高云升也看周策,眼中带著玩味的神色,他说:“为什么不自己接呢?现在你放心把案子交给我了?” 周策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谢琳微微眯眼,她再度审视两人,这里面信息似乎比她预料的要多。 而此时,周策的视野上方再一次冒出文字。 【检测到律师执业事件,正在推演可能性,推演成功。】 【支线一:老登闭嘴。『你个老毕登,以为自己真有两把刷子了?你算个屁!』奖励:挨打不疼,限时十分钟。】 【支线二:天生的刑辩律师。『为穷人辩护,为弱者喊冤,这是刑辩律师的崇高信仰,这案子我接了!』奖励:谢琳的馈赠--调查记者的谈话技巧。】 【支线三:认怂保平安。『不敢不敢,明显还是高律师您技高一筹,还得您出马。』奖励:高云升的馈赠--会见技巧。】 周策眉头再一次大皱,怎么会有高云升的馈赠? 此时,高云升再一次开口了:“哦,忘记告诉你,陶教授那个案子,审查起诉阶段已经终结了,检方製作了起诉书,已经正式提起公诉了。” 周策脸色难看地抬起了头。 高云升却对他露出了微笑,甚至带著挑衅的意味:“怎么?很愤怒?呵呵……贏了这个案子,我让你当第二辩护人。” 第53章 现在我是你的助理了 “听说没有?小周接了个刑事案子。” “臥槽,年轻人这么猛吗?真不愧是我徒弟。”老吴这便宜师父当的,见便宜就上。 中恆所婚姻家庭部也因为这个消息而陷入了热闹之中。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司清的麻烦,没成想居然成为了周策的机缘。 大周和陈小兔两个人更是麻了,周策的事业运这么强的吗?案子一波接著一波,没完了? 这孙子都没有冷却期的吗?劳动爭议案子刚结束,就又接下新案子了,这回居然还是个刑事案子! “刚出道就独自接刑事案子?”大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是该说小周有本事,还是当事人家属足够勇敢了。” 陈小兔也好一阵无语凝噎,刑事案子是律师与国家机器的对抗,控辩双方的实际地位是不平等的。 新律师就算能接,那也是跟在老律师屁股后面干,能当第二辩护人都算不错了。 很多刚做刑事案子的律师,最多是跑跑看守所,完成第一辩护人的核对信息任务而已。 而周策倒好,上来就独自承接刑事案子,简直猛得一塌糊涂。 老吴在一旁老神在在地说:“周策可是我徒弟,这水平能差得了?呵,他要是这波刑事案子打出水平来,那咱们婚姻家庭部可要露大脸了。” 管建业瞥他一眼:“你先求求周策別犯错吧,你可別忘了,上一次周策就是在高云升团队里做刑事案子,结果被赶出来了。” 老吴张嘴就骂:“闭上你的臭嘴。” 这对冤家又开始掐起来了。 “小周呢?”陈小兔四处一找,却没见到周策的身影。这边热闹的都快打起来了,结果正主不见了。 “去看守所会见了。”郑蓉蓉走了过来。 “这么快?” “司律跟他一起去的。”郑蓉蓉补充。 “唔……”陈小兔眼神中流露出曖昧神色,好傢伙,这么明目张胆吗。她问,“就他们俩啊?” 郑蓉蓉点了点头,先前那个袁建伟律师来的时候,司清还不肯跟他同去,还说这个律师不是她找的,她不负责帮助建立信任。 现在好了,换成周策了,她倒是顛儿顛儿跟著一起去了。前面果断拒绝,这会儿主动出击,说好的原则呢? 这女人! “也不知道小周能打成什么样。”陈小兔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能有羡慕,也有嫉妒。 郑蓉蓉看向电梯,又想到了前面在14楼时高云升的挑衅话语。 她轻轻嘆一声,感觉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 看守所。 交了相关手续之后,安排会见。 司清和周策在三號室等著管教带人来见。 周策打开电脑,拿出小型印表机,然后拿出纸和笔,做著准备工作。 隔壁二號室內传来一个男人读小说抑扬顿挫的声音:“三年之期已到,吾等拜见龙王……只见呼啦啦跪倒一片……什么?我叶家赘婿竟然是龙王!” “这是……”司清指了指那边,她有点懵。 周策把小印表机接上电源,放了a4纸进去,他说:“是生活律师,专门进看守所安慰嫌疑人的,一次几百块。有些是谈谈心,有些是给嫌疑人读一读小说更新章节,毕竟嫌疑人在看守所里又不能玩手机。” 司清无力吐槽,只能感嘆律师这行的业务真的是太宽广了。 周策把电脑调试好,打开会见笔录模板,准备等下做笔录。 司清说:“电脑给我吧,我帮你记录。” “嗯?”周策有些意外。 司清问:“怎么?觉得我干不了?” “啊,不是。”周策忙摆手,而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种活儿一般都是助理乾的,你可是高级合伙人。” 司清看著周策,说:“那只是婚姻家庭业务罢了,刑事业务,我就不是什么合伙人了。现在我就是你的助理了,周律师,还请多多指教。” 周策呆了两秒。 “给我吧。”司清朝著周策伸出了手。 都整得自己有点紧张了,周策赶紧端电脑,慌乱间,电脑都差点掉下来。 司清伸手去接,她的手稳稳托住了周策的手。 双手一碰,周策只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掉进了冰凉且柔软的海绵之中。 “她的手好软……”周策脑海中莫名跳出这么一个念头。 司清接过电脑,一本正经地掀开盖子,准备记录,眼睛余光却在瞥著周策。 这小子脸红了。 …… 而后,门开。 管教带著赵英进来。 “司律师,司律师,你终於来了!”铁窗內,赵英阿姨刚进来就连声呼唤司清。 “是的,赵阿姨,我来了,不著急,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慢慢跟我说。”司清声音轻缓,带著温柔的安抚力量。 都说离婚类案子最需要同理心和安慰当事人,其实刑事案子也一样,甚至更加明显。 离婚案子毕竟是家庭纠纷,属於家庭內部矛盾。 刑事案子可就不是內部矛盾了,人都被羈押在看守所里了,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也不能对外联繫。 当事人的惶恐、紧张和焦躁的情绪比离婚案子可严重太多了。 所以刑辩律师情绪安抚的重要性也远超过离婚案子。 管教把赵英阿姨拘束在讯问椅子上,给她扣好手环,然后就走了。 管教一走,赵英阿姨就不停地掉著眼泪。 司清轻轻一嘆,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周策律师,是非常优秀的刑辩律师,接下来他会代理你的刑事案子。我也会全程参与,我们是来帮你的。” 周策感激地看了司清一眼,这是司清在帮助他建立跟当事人的信任。 里面的赵英不停点头:“好,好,司律师,我信你的,我相信你的。” 周策对司清微微頷首,示意她开始做会见笔录。 而后周策自己拿过纸笔进行简单记录,他问:“赵阿姨,你好。时间有限,那我们先聊正事,好不好?” “好。”赵英点头。 周策脑海里面回顾从谢琳处得到的调查记者谈话技巧。 在案子到检察院之前,律师是不能阅卷的。侦查机关出於保密原则,也不会向律师透露任何信息。 所以律师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跟当事人会见,去找寻事情真相,去判断侦查机关的侦查方向,然后做出应对。 但这里面有个大坑,那就是当事人的表述往往存在非常显著的个人倾向,隱瞒和虚构事实,更是家常便饭。 当事人嘴里不过是三五万块钱的小事情,结果律师去检察院阅卷,发现查出来的涉案款竟有三五百万还不止。 当事人把律师给坑了的同时,也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所以这个阶段对律师的判断能力是一个重大考验。 第54章 居然涉及三个罪名 也正是因为当事人很容易乱说,水平一般的律师就无法获取有用信息。 所以很多律师会选择跟袁建伟一样,彻底放过前面环节,专门盯著检察院。 等案子转到了检察院才去阅卷,才开始沟通不批捕事宜。 但那个时候,留给律师的时间就不足七天了。 律师真的能在短短三五天內阅卷结束,找到辩护依据,成功申请不批捕吗? 要知道案子一旦批捕,那辩护难度就会迎来第一次指数级增长。刑事案子是越往后越难,所以周策目標就是把问题拦在第一道关口。 周策一边询问,一边利用调查记者敏锐的职业直觉做出判断。 “你卖了三块石雕,一共收款60万?” “对。”赵英点头。 司清听完不由稍稍蹙眉,而后她压低声音,小声问:“60万算不算数额特別巨大?” 周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诈骗罪需要诈骗数额较大才能构罪,各地立案標准大同小异,京城的標准是超过5000,有些地方经济水平较差,所以金额定在3000元。 但只要超过50万,那就是数额特別巨大,也就是10年起判。 司清没有再说了,因为她怕嚇到当事人。 周策思忖了一下,一个完整的诈骗行为共分成五个阶段。 行为人实施欺骗行为,使对方陷入认识错误,对方基於错误认识作出处分,行为人取得財產、对方遭受財產损失。 构罪要件同时也是出罪要件,这五个步骤,但凡有一个不满足,那就能出罪。 周策在纸上写下“艺术品-诈骗罪”几个字,而后又在后面打了两个问號。 周策询问:“这三个石雕是谁雕刻的?为什么会认为是假的?你事先知道吗?” 赵英满脸苦涩:“我们家在城西花鸟市场有一个石雕艺术品店面,卖的都是齐家的石雕作品。 “这三个都是我老公生前的作品,这不是老二跟我打遗產官司嘛,店面又要交租,我手上周转不开,所以才卖了几个石雕。 “谁成想……谁成想,警察跟我说我卖的是假的,可我记得这是我老公做的石雕啊,『花鸟爭春』三件套。” 周策再次在纸上写下“欺骗行为”四个字,而后又打了个问號,然后他又问:“那你有跟客户承诺过这是你老公的作品吗?有偽造过鑑定证书?或者他的作品签名之类的能证明是他作品的证据吗?” 赵英摇头:“没有,没有鑑定证书,也没有签名,但我的確说过这是我老公的作品,因为我真的记得是他雕刻的。” “这个事情,你有跟侦查机关说过吗?他们在笔录里面有给你记录下来吗?”周策继续询问。 赵英赶紧说:“有的,笔录里面记下来过的,我看到过的。” 周策笔尖点在了欺骗行为几个字上面,而后又在后面写了四个字“民刑交叉”。 “那个买家有找过你吗?他有提出什么要求吗?比如要求退款,要求你赔偿什么的?” 赵英眸中带著悲愤,她说:“买家说我一个外人根本不配掌管齐家的家业,说让我交出齐家两代人所有的石雕艺术作品作为赔偿。要不就让我在遗產案子上跟老二谈判调解,否则……否则就让我……” 司清和周策对视一眼,难怪赵英一直怀疑是老二使坏,这里面確实有点问题。不过赵英说的是真的吗?周策內心並没有完全確信。 周策又问:“这些问题你跟侦查机关说了吗?” 赵英点头。 周策又问:“那他们问了你哪些问题,能想起来的都跟我说一下。” 赵英陷入了思索之中。 这就是侦查阶段的精华所在,也是展示律师个人能力的时候。 律师就要通过这一个个讯问问题来判断出侦查方向和可能涉及的罪名。 周策运用著调查记者的谈话技巧,一点点剖析和梳理,然后在纸上记录著。 司清在旁边安静地做著会见笔录工作。 最后记录完成。 “你是否同意我做你的辩护人?如果你同意,就在这里签个字。”周策把协议和笔还有印泥一起递过去。 赵英拿起笔,却迟迟没有签字。 先前的袁建伟就倒在这最后的关头上。 司清刚想再帮周策劝一劝,周策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 赵英垂著眸子,问:“我是不是会坐牢?” 周策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每个人都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无论是好是坏。如果你不构成犯罪,那我必然会拼尽全力为你做无罪辩护。 “如果你真的构成犯罪,我也会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內,儘可能提出对你有利的辩护意见,因为这是辩护人的职业使命!” 赵英定定地看了周策好一会儿,她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拿起笔在委託协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出了看守所,两人往外走。 司清询问:“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周策道:“这一次会见至少能確定侦查方向了。” 司清惊讶道:“单一次会见你就能判断了?” 周策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司清虽然不是做刑事案子的,但她也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之前袁建伟不就直接放弃了嘛,而周策却是已经判断出来了。 司清追问:“侦查方向是什么?” 周策眉头稍显凝重:“三个侦查方向,非法经营罪、诈骗罪和侵犯著作权罪。” 司清呆了一下:“三个罪?” 周策道:“一个行为不会同时构成三个罪,重行为吸收轻行为,择一重罪而处。所以就算打掉一个诈骗,下面还有两个等著呢。” 司清也感觉这难度有点大了:“那怎么办?” 周策说:“简单,同时打掉三个就是了。” 司清噎了一下,这话聊得,像是跟他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周策招了一下手:“走,去会一会这个齐家老二,再去见一见受害人。” “等会儿。”司清赶紧拦住了周策,她问,“你也去吗?” 周策反问:“不然呢?” 司清皱眉:“你现在是辩护人,你自己去调查取证吗?” 周策脸上反而露出了笑意,他问:“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被高云升赶出来的吗?” 司清摇头,高云升从来没说过原因,大家也只是猜测周策可能犯了什么错。 周策对她道:“向控方证人取证。” 司清滯住,她已经儘量往坏的地方猜了,可没想到周策比她想的还要疯。 司清气得骂道:“你疯了?你当刑法306是摆设吗?” 周策却是笑了,他说:“如果查明真相的代价是我得进监狱,那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法律的问题。” 司清气得半晌不知道该怎么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