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恐怖诸天开始即身成佛》 第一章 《咒》 “接下来,请大家跟著我,做出这个手势,然后,跟我念——”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烈阳高照,透过玻璃窗映射在顾常明清瘦的脸上,露出稜角分明的脸颊,顾常明此时正坐在高铁的座位上,左手无力地举著手机,右手拿著一本破旧朴素的黄皮书。 他的眼神涣散、无神,並没有注意到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体在播放著什么。 高铁速度太快,网速不太好,这是手机好不容易加载出来的一个视频,姑且刷到什么就看什么。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时,顾常明的的前方出现了一支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掌,不断在眼前晃动,见顾常明还是没有缓过来,乾脆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男人的不懈努力之下,顾常明终於清醒了过来,而在顾常明清醒了以后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高铁上? 顾常明本是一个孤儿,通过不断做题,终於考上了某985临床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 然而,实习期间,他的带教老师发现他身体不对劲,带他做了个全身检查,得出结论——胰腺癌。 可以说,在诊断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起,顾常明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对於这个结果,他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愤怒,到最后坦然接受、放下。 在冥冥之中感应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顾青书只身一人,踏上前往雪域高原的路程。 不是想去净化心灵,只是单纯地想为自己的葬礼做准备。 他不能决定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上,但他能决定自己如何离开这个世界。 他选择天葬。 藏地有固定的天葬台,有专业的天葬师看护,同时,也有严格的仪式,天葬的主要对象是禿鷲,而禿鷲是食腐动物。 高原上的太阳很近、很近,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顾常明的目光凝视著雪山上初生的大日,大日的光明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而其中也包括顾常明这个將死之人。 温暖、静謐、光明,安寧…… 仿佛整个身体融入了大日之中…… 等顾常明再次睁开眼睛,恢復意识,就看到了眼前一支不断上下摆动的手,还有肩膀被人轻轻拍打的震动感。 顾常明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边的男人,男人髮际线偏高,脸型消瘦,有著浓浓的黑眼圈,精神状態明显不太好。 莫名地,顾常明觉得身旁的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顾常明张嘴,想要说自己没事,结果却是是吐出了一颗牙齿,一颗脱落了但又没完全脱落的带血牙齿。 不仅男人愣住了,连顾常明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顾常明用舌尖一顶,那颗牙就掉在了舌面上,带著温热的血腥味,他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喉咙先一步涌现了一股痒意: “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顾常明整个人弓起了腰,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小桌板上,屏幕还在播放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对著镜头,比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反覆念著:“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顾常明撇了一眼,总算认了出来,这是《咒》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李若男。 顾常明没想太多,隨手关掉了手机。 毕竟这个视频看著实在晦气。 “你脸色很差。” 这时,旁边模样有些憔悴的男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要不要我帮你叫乘务员,广播找一下医务人员?” 男人的口音很怪,带著明显的闽南腔,。 “谢谢,不用。” 顾常明接过纸巾,道了声谢,喉咙艰涩得像是两片肉粘在了一起: “我没事。” 顾青书把纸巾捂在嘴上,又咳了两下,拿开时,白色的纸巾上出现了一滩暗红的血液。 男人看见了,瞪大了眼睛,脸色变了: “都咳血了,这还叫没事?” 顾常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而復生,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顾常明才注意到了自己右手上还有一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黄皮书,莫名地,顾常明感觉自己的重生跟它有关。 顾常明將书籍的正面翻到面前,一旁的男人担心顾青书的状態,顺著顾青书的视线看向了他手里的书。 就看见,书籍封面的右边,是一个脚踩莲花、穿著肚兜的孩童,他的右手指天,左手指地。 而在小孩的旁边,有六个字,字体顾常明不知道是什么,至於是什么字,连蒙带猜,勉强可以猜得出来—— 《儿歌三百首》。 一旁的男人明显也看到了书的封面,也认出了上面的字,看著顾常明的目光有些奇怪。 顾青书没有在意旁人怪异的目光,翻开第一页,上半页有一行序言: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成为魔,是因为人的心被魔所侵,《儿歌三百首》能唤醒人的真善美,扼杀人心中的魔,具有不可思议的无穷力量。】 顾常明:“……” 別以为他没看过《西游降魔篇》。 电影里,看似无用的《儿歌三百首》被撕烂,然后由女主段小姐重新拼成了《大日如来真经》,让男主玄奘得以召唤如来法相镇压孙悟空。 文案连改都不带改的,直接给他原原本本地抄过来,也不担心侵权…… 第一页下半页也有一行字: 【父爱无声,却重如泰山,哪怕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係。请完成《咒》世界中谢启明的心愿,让陈乐瞳能平安地活下去。】 顾常明盯著这行字看了两秒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还没有死。 或者说,他死了,但又被“愿”拉到了这里,拉到了《咒》的世界里。 而拉他而来的那个“愿”,来自身旁这个叫谢启明的男人。 难怪,为什么手机里会是李若男散播诅咒的视频,为什么他会觉得身旁的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如果说是他来到了《咒》的世界,那就不奇怪了。 顾青书低头默默看著手里名为《儿歌三百首》,实为《大日如来真经》的黄皮书,脑海中回忆起《咒》这部恐怖片的剧情。 他倒是没想著將《儿歌三百首》拼回《大日如来真经》,先不说他不知道《大日经》原文,更何况,就连他一个外行人都知道,仅凭《儿歌三百首》里面的常用字,根本不可能拼成佛经里那些晦涩难懂的咒文。 咒这个故事並不复杂,这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恐怖片,按照时间顺序来讲,这部恐怖片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六年前,女主李若男跟他男友阿东等人来到了男友所在的陈家村,想要拍摄村子的禁忌——大黑佛母。 在这过程中,女主李若男意外將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献给了大黑佛母,因为同伙人打破了村子的禁忌,全村人几乎死绝。 逃生后,李若男挺著肚子,带著录像机前往云南寻求一位高僧的帮助,知晓了自己的女儿被大黑佛母选中,自己也身中诅咒。 生下孩子后,李若男因为精神的原因被剥夺了监护权,孩子由寄养家庭扶养,扶养者为谢启明。 六年后,似乎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也可能是认清了现实,李若男將女儿的监护权暂时拿了回来,告诉女儿朵朵她自己的名字,並尽全力满足女儿的一切要求,从此,她的女儿陈乐瞳的身上发生了一系列怪事。 谢启明担心陈乐瞳,在知道了诅咒的存在后,修復录像並前往云南寻求当初那位高僧的帮助,知道真相后他被大黑佛母夺走了性命。 或许是李若男在和女儿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对女儿產生了感情,最终,李若男选择独自一人前往陈家村,成为祭品,並將大黑佛母的脸录下来,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分担诅咒给广大网友,让自己的女儿活下来。 最终,李若男跪在大黑佛母法相前不知生死,陈乐瞳成功活了下来,而录像机不知道被谁从洞中带了出来,製作成了纪录片被无数人看到。】 第二章 谢启明 顾常明把手机打开,找到自己的行程,看到上面写著目的地是云南大理。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陈乐瞳诅咒爆发、李若男求助阿清师、谢启明带著损坏的录像带前往云南找那里的高僧释空云求救的时间点。 顾常明也搞清楚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中了大黑佛母的诅咒。 顾常明看过原电影,这意味著他直视了大黑佛母的脸,被大黑佛母注视了。 在原来的世界或许没什么,但是在这个世界,意味著顾常明凝视了诅咒的中心,被大黑佛母標记了。 电影里,谢启明从看了完整录像到献出自己的真名引爆诅咒而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也就是说,顾常明只有最多半天的时间去寻求帮助,在这半天里,要是无法解除诅咒,等待他的唯有一死。 问题是,他並不知道电影里那位神秘的释空云大师在哪座寺修行,而要是找其他的高僧或者道长,他一不確定人家是否有真本事,二不確定人家能不能对付大黑佛母。 只有电影里这位一直在录像里出现的法师在看了大黑佛母的视频后依旧活得好好的。 可见他哪怕对付不了大黑佛母,但保命肯定是没问题的。 想要找到那位高僧,他只能跟著谢启明。 想到这里,顾常明睁开眼睛,看向坐在旁边的男人谢启明,直接开门见山: “谢先生,你是不是有一个养女叫朵朵?” 谢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拉开和顾常明的距离,声音里带著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调查我?” 他很確定,自己不认识顾常明,他在大陆也没任何朋友,顾常明不应该知道他的信息。 顾常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伸到谢启明面前,將袖子捲起来露出手臂。 就看见顾常明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块块暗沉的黑斑,黑斑中间是溃烂流脓的皮肤。 谢启明看了,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朵朵的身上见过这种斑。 其实顾常明自己也没想到诅咒居然发展得这么快. 他只是觉得,既然他都开始掉牙咳血了,那他身上的其他地方绝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以为最多就是长黑斑,结果没想到居然已经开始溃烂了。 “我和你养女一样,也中了大黑佛母的诅咒,所以我有特意去寻找是否有其他有同样经歷的受害者。” 顾常明撒了个看起来很合理但仔细一想就漏洞百出的谎,但很明显,此刻的谢启明並没有深入思考顾常明话里的问题。 “她是我女儿。” 谢启明认真地纠正了顾常明的称呼。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和你的女儿一样,身中诅咒。我们的诅咒都开始爆发了,只有將大黑佛母彻底解决,我和你的女儿才能得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顾青书没有说谎,只是他没说可以通过分担诅咒的形式延缓诅咒的爆发。 毕竟这治標不治本。 “刚刚我手机视频里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吧。” 顾常明用的是陈述句,谢启明听得出来,沉默地点点头,声音低沉: “她就是朵朵的亲生母亲。” “下车以后,我们找个地方谈。” 顾常明想了想,还是对著谢启明警告道: “记住,不要看大黑佛母的脸,如果有人问你名字,不要回答,一定不要回答。” 谢启明盯著顾常明的脸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和怀疑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终於开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 顾常明低头,抚摸著自己手臂上溃烂的皮肤,轻声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想活下去,而你想要你的女儿活下去,而这,就绕不开诅咒的源头——大黑佛母。” 谢启明沉默地听著,没有否认。 “我们目標一致。” 顾常明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列车缓缓停稳。 …… 出站口外,夜色已经降临。 顾常明和谢启明在车站附近隨便找了一家麵馆。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面前各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但谁都没有动筷子。 顾常明是因为牙已经鬆了,嚼不动。 谢启明则是因为完全没有胃口 “刚刚视频里的那个咒语和手势,是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谢启明最先按耐不住,问出了自己此行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哪怕他尽力掩饰,也难掩声音里的急切。 顾常明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滑过喉咙,隱隱感到刺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他怀疑他牙齿又掉了,然后他还把牙齿吞了下去。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其实是『福祸相依,生死有名』的闽南语发音,先生其实是台湾人吧,那你应该会闽南语吧?你试著用闽南语念出『福祸相依,生死有名』试试。” 听完顾常明的话,谢启明心里头诧异,他的口音有那么明显吗,这么容易就能猜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他试著用闽南语念了一遍,可能因为地域的缘故口音有些偏差,但能听得出来说的是“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但这句咒语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很正常啊?” 谢启明並不觉得“福祸相依,生死有名”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要不是看了电影,顾常明也不觉得这句咒语有什么问题。 “这就要说到刚刚视频里那个女人的手势了。” 顾常明接过谢启明递给他的纸巾,擦掉嘴角的汤汁,继续道: “那个手势是密宗八天方手印的变形,原本的手印是向四方汲取福德,但修改变形了以后,就变成了向四方散播诅咒。配合那句咒语,就是『我愿意献出真名,共担诅咒,记名於佛母』的意思。” 其实哪怕是念了咒语、做了手势也没什么,大黑佛母並不会就因此盯上,最多就是倒霉几天。 只有凝视了大黑佛母的脸,才是真正的必死诅咒。 谢启明凝视著顾常明清俊而又略显苍白的脸,尤其是顾常明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来顾常明是否有所心虚和躲闪。 可顾常明眼神不偏不倚,於是他只看到了顾常明眼里的澄澈和清明。 莫名地,他信了,於是开口说了自己知道的事: “既然你中了诅咒,也知道诅咒的来源是大黑佛母,我调查过,朵朵地诅咒来源於陈家村供奉的邪神大黑佛母,陈家村的先祖来自大理,所以,大黑佛母的来源,应该就在大理。” “在大理清溪,有一座法兴寺,庙里有一位高僧,他的名字叫释空云,很有名,据说佛法高深,我想,他应该会知道大黑佛母的事,我从台湾来到大陆就是为了向那位大师寻求帮助。” 既然顾常明获取了谢启明的信任,谢启明就告诉了顾常明自己为何而来,这也算是交换信息。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透露大理高僧的存在,就是希望顾常明能跟著他一起去大理找那位高僧破除诅咒。 哪怕破解不了,压制一下也好。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著一个人被邪神伤害。 顾常明不傻,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自然顺著话头提出了自己需要跟著他去拜访高僧。 第三章 大黑佛母的追杀 两人租了一辆车,顾常明没有驾照,但是谢启明有。 台湾的驾照在大陆並不通用,但这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就是生命,在谢启明看来,每耽误一分钟,朵朵就多一分危险。 他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在公路上极速飞驰,导航显示距离法兴寺还有四十公里 顾常明坐在副驾驶,把那本《儿歌三百首》翻来覆去地看。 他翻到了第三页,上面是一首儿歌的歌词和简谱。 歌词很简单,就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没有什么特別的,没有金光,没有佛力,仿佛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儿歌书。 但顾常明知道它没这么简单,单单是让他死而復生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是普通物件能做到的。 顾常明合上书,闭上眼睛。 身体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剧烈,他的牙齦已经完全烂了,稍微一碰就会出血。 他的皮肤上,那些黑斑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胸膛,他的呼吸越来越短,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被针扎进肺里。 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难以抵御的困意。 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时不时地陷入短暂的空白,等他再睁开眼,就发现时间已经跳过了几秒甚至十几秒。 这让顾常明惊出了一身冷汗。 顾常明摸过身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里面是他在麵馆里泡的咖啡,整整十包速溶咖啡粉,浓得像墨汁,苦得发涩。 但现在已经尝不出苦味了,因为,他的味觉消失了。 “你还好吗?” 谢启明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声音里的担忧与关心却藏不住。 经过刚刚的一番深入交流,他已经知道顾常明正在面临诅咒的折磨,隨时可能听到来自大黑佛母的呼唤而死去。 哪怕顾常明的接近別有用心,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將死之人的事实。 “还活著。” 顾常明闭著眼睛,身体完全摊在座椅上,无力地应和道。 “还有多久?” 谢启明又问,不知道是在问距离法兴寺还要开多久,还是在问他还能撑多久。 顾常明打开手机,看了眼导航: “大概二十分钟。” 谢启明没再说话,把车速又提了一些。 夜色中的高速公路很安静,前后都看不到车,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车顶滑过,在车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道诡异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声音传入顾常明的耳朵,又似乎是直接进入了他的脑海 顾常明浑身一僵,绷住身体,紧紧闭著眼睛,没有回应这道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 这次比第一次更近,更清晰,声音沙哑、刺耳,庄严又诡异,像无数个人用同一个喉咙在说话,又像一个人同时用无数种声音在低语。 顾常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满嘴的鲜血,不让自己张口回应,只要不回应,那就不会出事。 他知道这是什么。 电影里,谢启明就是回应了呼唤,献出自己的真名,然后就立即控制不住磕头而死。 “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响起。 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东西在他耳边说话。 顾常明猛地睁开眼。 他先看了一眼谢启明,谢启明还在专心开车,没有任何异样,这意味著他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然后,顾常明缓缓偏头,看向前方车內的后视镜,发现,后座上居然坐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皮肤溃烂,五官扭曲,只剩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水和脓液从每一个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后座的皮椅上。 这应该就是朵朵口中的“坏坏”,也就是李若男在监控里看到的怪物。 顾常明心里想道。 它的脸凑在顾常明的脑后,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顾常明的后脑勺,溃烂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的名字……快告诉我……” 顾常明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不只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因为诅咒已经快要把他的生命力榨乾了,他的手脚发软,脉搏微弱,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的手还是动了,解开了安全带,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如果不拼命,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启明。” 顾常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继续开,不要停!” 谢启明还没反应过来顾常明干嘛要说这种话,顾常明就已经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后座那只怪物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溃烂、湿滑的手,顾常明的手指插进了它手背上的烂肉里,指骨抠住了它的骨头,然后猛地一拧。 他翻身从副驾驶翻到了后座,整个人压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身上,身上满是噁心的尸水、血液、腐肉。 他的体重加上惯性,把怪物压得往后一仰,但怪物的力量远比他大,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反扑了回来,把顾常明压在身下。 那双溃烂的手掐住了顾常明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颈椎拧断。 顾常明被按在座椅上,后脑勺撞上车窗,发出一声闷响,视野渐渐发黑。 怪物的脸凑到了顾常明的面前,血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顾常明的脸上、嘴唇上、眼睛里。 顾常明没有闭眼,他看著那张烂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下去。” 他伸手掐住了怪物的脖子,那脖子也是烂的,皮肤一碰就碎,下面的肌肉滑腻腻的,根本掐不实。 但顾常明不在乎,他把手指插进那些烂肉里,拼尽全力往两边撕扯。 “啊啊啊啊!” 顾常明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嘶哑、破碎。 怪物的脸在他的面前扭曲,那张嘴还在动、还在问: “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 “你爹!” 顾常明一拳砸在了它的脸上,拳头砸进烂肉里,指骨撞上颧骨,发出一声闷响。 不疼,他已经没有痛觉了。 他抬起拳头,又是一拳,两拳,三拳。 他的指骨裂了,皮肉翻开了,他的手背上沾满了怪物和自己的血。 但他没有停。 驾驶座上的谢启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顾常明一个人在后座和空气搏斗,拳拳到肉,血肉横飞。 他看不见那只怪物,但他看见了顾常明手背上迅速增多的伤口,看见了那些凭空出现在座椅上的血渍。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没任何意义。 “快到了!” 谢启明吼道: “再撑一会儿!我看到法兴寺的指示牌了!” 顾常明听到了。 他不知道是真的快到了还是谢启明在骗他,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人会没力气,但怪物却没有力竭这种说法。 那张烂脸再次凑到了他的面前,几乎跟顾青书的脸贴在了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顾常明想要挣扎,但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指骨早就裂了,拳头早就烂了,连握拳都握不紧。 他只能看著那张烂脸越来越近。 恐惧。 极致的恐惧。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炸开,他的意识在恐惧中扭曲、碎裂、崩塌。 他要死了。 他真的又要死了。 他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可以再世为人,然而生命就这么短暂地就要结束了。 活著为什么这么难? 极致的恐惧和不甘在生命的无常面前,他的意识反而转空了。 顾常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只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执念、对诅咒的愤怒、对命运的不甘。 在这一刻,他反而放下了所有的分別与执著。 他的两只手无力地垂落、张开,右手手指碰到了打斗中掉落的《儿歌三百首》。 一道柔和的、温暖的金光从书页之间渗出。 不是炽烈的、攻击性的,而是温和的、包容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那道光由內而外,遍满整本《儿歌三百首》。 在不知不觉间,书皮上的字跡变换了模样,从《儿歌三百首》变成了《大日如来真经》,而封面上的踩莲孩童变成了一尊金色的佛陀。 佛陀的左手自然下伸、指尖下垂、掌心向外,右臂自然上举於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伸展。 一个金色的“卍”字从佛陀的右手掌心出现,落在顾常明的头顶。 他感受到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在那道光中,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他不执著了,他放下了。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此时的他,无所畏惧。 顾常明不由自主地將右手结於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上翘—— 无畏印。 在手印结出的那一剎那,金色的佛光从顾常明的身上绽放而出,映衬著这一刻的顾青书仿若沐浴著金光的活佛。 金光落在那只怪物身上的瞬间,它就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捲曲、发黑、碎裂,隨即,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化作了一缕黑烟。 消失了。 金光褪去,一切恢復了平静,顾常明瘫倒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他发现,他的身体状况回到了刚上车时的状態,就仿佛他刚刚和那只怪物血拼的经歷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都恢復了原样。 但顾常明知道不是梦,谢启明也知道不是梦,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这时,正在超速行驶的车渐渐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寺庙门口,一位身披青色袈裟的老僧在另外一位年轻一些的和尚的陪同下站在寺庙门口,目光看著渐渐行驶而来的私家车,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有客將来,在此等候多时。 谢启明看到了老僧的脸,那正是他们此行地目的——释空云大师。 “顾常明!我们到了!前面就是释空云大师!我们得救了!” 谢启明熄了火,先是重重地吐了口气,平復刚刚紧张刺激的心绪,紧接著兴奋地转头跟身后的顾常明道喜。 他知道,接下来就安全了。 停车,打开车门。 谢启明踉蹌地衝到后座扶起顾常明,顾常明挣扎著要起来,却被谢启明背起来,急匆匆地跑向法兴寺的大门。 顾常明在顛簸摇晃中看向远处的老僧,释空云大师亦是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匯。 第四章 释空云 法兴寺的寺庙是经典的四合院建筑,一进三院,大殿坐西朝东,大殿中间供奉著毗卢遮那佛,左边是卢舍那佛,右边是释迦牟尼佛。 大殿的壁画上描绘著《降魔变相》、《五方佛图》、《逻迦大佛母图》、《太子游苑图》等图像。 顾常明是一个都认不出来,还是释空云大师身边的长真法师告诉他们的。 长真法师是一位穿著一件灰色朴素、圆脸、面相看起来大概已到不惑之年的僧人,据说是释空云大师的徒弟,此刻,厢房里,他正坐在空云大师的左侧看著坐在对面的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 释空云大师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传统长袍,头戴瓜皮帽,颈上掛著一串长长的黑色佛珠,留著长长的鬍鬚,眼眶凹陷,不苟言笑,看起来似乎並不怎么好相与。 但是,端坐在两位僧人的身前,顾常明和谢启明却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清净安寧。 这时候,释空云大师开口说了两句话,但因为不是普通话,似乎是本地的某种方言,所以顾常明两人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时候,长真法师的作用就来了: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们的来意,菩萨已经知晓,但是,师父並不能直接出手对付佛母。” “为什么?” 顾常明眉头紧皱,不能理解为何释空云大师明明不惧大黑佛母,但为什么不愿意出手救人,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 “佛母没有善恶,仅因人心而变。” 长真法师没有翻译给释空云大师,而是自己做出了回答,但从释空云大师的眼神来看,他明显能听得懂普通话,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 “你们应该知道,佛母的信仰来源於大理。” 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点点头,尤其是谢启明,他正是知道陈氏宗族的祖先来源於云南,所以才会不远千里横跨海峡来到这里请教。 “但你们可知,佛母亦是来源於我们本土村寨的本主?” 长真法师继续耐心地说道。 “大黑天?” 这触及到了顾常明的知识盲区,但谢启明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地回答了一句。 长真法师看了一眼谢启明,似乎没想到谢启明居然知道他们大理的信仰,不过这只是小事: “是的,我们大理每一个村寨从古至今,世世代代將大黑天菩萨作为本主供奉,因为大黑天菩萨的护法,我们免受於外道的侵扰。” 他顿了顿,手里的念珠不紧不慢地拨过一颗。 “但是,神明没有善恶,人心却有。佛母被作为大黑天菩萨的阴性面,因为人心应愿而生,並因人心而墮落为邪神。”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万般皆因果,半点不由人。” “佛母的诅咒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自业自受。” 说完,长真法师安静地拨动手里的念珠,不再言语,等待著两人的询问。 厢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声掠过檐角,供桌上燃著的香灰无声地落下了一截。 “倘若无辜的人因为佛母的诅咒而受到伤害,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吗?” 谢启明沉默了良久,突然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他的心里想到了朵朵,这个他视为亲生女儿的孩子,因为一个奇奇怪怪的亲生母亲、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诅咒而生命垂危。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到那样的罪? 两位法师都没有作出回答,依旧在拨珠念经,但他们的態度已经无声作答。 谢启明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顾常明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唯物世界,他可能会直接站起来反驳。 但是…… 这是一个有鬼神存在的世界。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但他临终前在藏地待过,他知道,在辩论这一块,普通人是很难辩得过这些从入门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学习辩才的真和尚。 他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但顾常明不能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他的任务是完成谢启明的心愿,让朵朵,也就是陈乐瞳能平安地地活下去。 这註定了和大黑佛母走在对立面。 顾常明不知道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乘著谢启明的“愿”而来,在此因缘际会。 换句话讲,就是谢启明间接地给了他一条命。 说谢启明间接给了他一条命可能高看了谢启明,但是顾常明无所谓,他本就死过一次。 “两位法师,既然你们不能直接出手,那,是否能给予我们一些帮助,让我们知道如何度化大黑佛母,根除诅咒?” 顾常明没有说消灭,而是说“度化”,哪怕是他一个外人都知道佛门中人不会直接杀生,所以他乾脆换了一种说法。 而且,他记得,大师说的是不能直接出手,但没说不能间接出手。 释空云大师睁开眼睛,看向了衣衫襤褸的顾常明,儘管容顏衰老,但眼里却是智慧和明净,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著顾常明,似乎是在寻找或者確定著什么。 被这么一双眼睛看过来,顾常明顿时有一种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的感觉,仿佛自己在释空云大师的面前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最终,释空云大师的目光落在了顾常明的手里,而顾常明的手里正拿著那本已经大变样的《大日如来真经》。 只听见释空云大师目光直视顾常明的双眼,开口说道: “你可愿做我的关门弟子?” 这次,顾常明听懂了,所以眼神里浮现出了惊讶。 在顾常明的耳朵里,释空云大师说的依旧是他那一套本地语言,但莫名地,他就是听懂了释空云大师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绕过了耳朵,直接印入脑海里。 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刚刚让长真法师做翻译是何意味? 不过,从谢启明疑惑不解的脸色,並看向长真法师等待翻译的姿態来看,显然谢启明並没有和他一样能听懂释空云大师在说什么。 莫名地,听到释空云大师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弟子的时候,顾常明的心里竟生出了些许的喜悦和渴望,而没有生出对出家的排斥和对世俗的不舍。 顾常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释空云大师的问题,而释空云大师也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默默地等著。 场面陷入了寂静,只有谢启明四顾茫然。 第五章 出离心、菩提心 释空云大师的问题很突然,无论是谁在被一个真正的高僧询问是否愿意做其弟子,他都会犹豫,而不是开口就拒绝或者是同意。 这是人面对重大抉择时本能的停顿。 除非其早已心有所属。 顾常明低头,看到了捧在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顾常明默默看著封面上那尊施与愿印和无畏印的大日如来佛,佛陀的眼睛无声地看著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或许,从他临死前踏入雪域高原、选择天葬、布施天地的时候就已经为今日佛缘种下了种子。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拖著病身,不远千里跑去藏地,只为把自己还给天地,这种事,说出去大概会被人笑脑子有病。 但对顾常明来说,只不过是生於天地,还於天地。 “大师为何选择我作为您的弟子?” 沉默了良久,顾常明问出了自己刚才就想知道的问题,他不理解,为何这位法师要收自己为徒。 他有什么地方吸引到人家了? “这是菩萨的指点,也是贫僧和你的缘。” 释空云大师让长真法师將谢启明带去另一间客房,房间內只留下顾常明两人,他定定地看著顾常明的脸,仔细端详,才说道: “贫僧知道你为何而来,亦知晓你將往何处去。” 释空云大师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缓缓走到顾常明的面前,和他相对而坐: “你看著贫僧的眼睛,然后告诉贫僧,你看到了什么。” 释空云大师注视著顾常明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闻言,顾常明没有多说什么,直视眼前释空云大师的双眸。 都说眼睛是读懂一个人心灵的窗户,但现实往往很多人都不敢和別人对视。 大师的眼睛很乾净,很清明,就好像是,一面明镜。 顾常明以为,他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然而不是。 他看到了一尊菩萨。 一位赤裸上身细腰、下身穿裙、戴耳环、手鐲、项圈瓔珞等饰物,手结妙音天印,头戴饰有阿弥陀坐像菩萨冠的菩萨。 顾常明不认识这位菩萨。 就在顾常明疑惑这位菩萨为何跟他熟知的菩萨形象不同的时候,他眼前的人影变了。 在他的眼中,坐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释空云大师,而是一位菩萨。 刚刚他在释空云大师眼中看到的那位菩萨。 在顾常明恍惚之间,慈悲庄严的菩萨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抚摸过顾常明的头顶,一瞬间,顾常明的头脑一阵清明。 在菩萨掌心落下头顶的那一刻,顾常明的心神中顿时生出了这尊菩萨的名號。 隨即,顾常明低头,双手合十,诵念菩萨名號,礼敬尊者: “南无阿嵯耶观音菩萨!” 这是对於一位菩萨的尊敬。 等顾常明抬头再看向眼前,在他的眼前,却不再是阿嵯耶观音,而是释空云大师。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假象,如梦似幻。 但顾常明心里就是知道,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所以,究竟释空云大师变成了阿嵯耶观音,还是阿嵯耶观音变成了释空云大师? 顾常明心里隱约有了答案,不过他还是先回答了刚刚释空云大师问他的问题: “我看见了大师,也看见了菩萨。” 释空云大师的脸依旧严肃庄重,但脸上的皱纹稍微有了和缓,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你看清了,但没有完全看清,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可知,法兴寺传承的是哪一脉?” 顾常明神情微微一顿,这话题的转折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法兴寺的法脉传承,对於佛教,他了解的除了净土宗、禪宗,剩下的就是临死前了解的藏传佛教,但也仅仅只是道听途说的皮毛而已。 所以顾常明摇了摇头。 “法兴寺修行的,是阿吒力法脉,亦是密教的一种,由赞陀崛多神僧在唐朝自西域摩伽陀国传经而来,奉阿嵯耶观音为主尊,摩訶迦罗为大护法。” 释空云大师没有意外顾常明不了解,毕竟这年头也没几个人会在进入寺庙道观之前专门了解其传承,只是耐心解释道: “若是你不愿意出家,亦可以接受灌顶成为一名师僧,作为一名在家弟子,这是阿吒力教和其它佛门密教的不同之处,但是……” 释空云大师看了眼顾常明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眼神波澜不惊,无有一丝起伏,无欲无求: “若要精进修为永不退转,护持正法,则需具足圆满。” “贫僧再问你,你可愿拜贫僧为师,皈依三宝?” 从顾常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看到《儿歌三百首》,再在车上《大日如来真经》又救了自己一命的时候,顾常明其实就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已经和佛门绑定了。 如今只不过学什么法,拜什么师的问题。 这已经是第二次询问了,要是再犹豫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所以顾常明没有再犹豫,而是顶礼膜拜,恭恭敬敬道: “弟子顾常明拜见师父!” 释空云大师平视顾常明的头顶,点了点头: “原本,入我密教,需要先修满显教经典至少十二年,再跟为师修行三年,互相审查,相互印证。同时,需要明悟人身难得、寿命无常、轮迴过患、因果不虚,生起出离心。再进行十万遍皈依大礼拜、发十万遍菩提心、诵十万遍金刚萨锤百字明、供十万遍曼扎、將为师等同诸佛,不生轻慢、不生怀疑、不妄议是非,一心依止,不三心二意。” “但为师知道你等不了这么久,你的障碍魔已经近在眼前。” 確实,顾常明等不了这么久,真要是按传统的密法修行之路,他最快也要十五年才能密法入门。 根据顾常明临死前在藏地参观知道的经学院诸僧人来看,单单就是显教的修行就卡死了至少九成的僧人。 他这只要入门就可以修习密法,跟藏地那些在高压下终生学习却依旧不能入密宗的僧人一比,多少让他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最晚还有六天,李若男就会给朵朵餵凤梨,破了阿清师的法,让大黑佛母杀死阿清师父两人。 到时候,朵朵也会再次成为大黑佛母的祭品。 大黑佛母就是他近在眼前的障碍魔。 但若是能降伏魔障,大黑佛母未尝不能成为顾常明修行的资粮。 “所以,在正式为你灌顶之前,为师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你有出离心、有菩提心吗?” 释空云大师脸色平静地问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却一下子难倒了顾常明。 他知道什么是出离心,也知道什么是菩提心,但是,他不敢说自己一定有。 於是,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顾常明就不说话了。 所以顾常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释空云大师,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和惭愧。 没有等到顾常明的答案,释空云大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沉静: “你很实诚。” “若你即刻答『有』,为师便知那不过是头脑编织的答案;若你断然说『无』,又落入了另一种执著。“ “为师且问你,在你刚刚面对佛母追杀、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顾常明没有奇怪於他知道车上发生的事,对於这种能显露菩萨相的高僧,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所以他直接回答: “先是不甘、恐惧,隨后放下了恐惧,无所畏惧。” “那要是现在再面临一次刚刚死亡的威胁,你还会怕吗?” 释空云大师继续问道,颇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为什么师父您的问题总是那么难回答啊! 顾常明在心里暗暗发苦,但还如实作了回答: “弟子不知道。” 也许怕,也许不怕,或许要真正再面对一次他才能给出答案。 人心是变化无常的,就好像江河,时刻奔腾不息。 所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释空云大师没有对顾常明的回答感到不满,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如实告诉我,你第一眼看到与你同行的那位施主是什么感觉?漠然、厌恶、还是好感?” “如果真要选择,应该是好感吧,因为他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对我表达了善意,我不可能会因此而厌恶他,也不可能对於他的帮助无动於衷。” 顾常明回忆著自己在高铁上见到谢启明的第一眼,语气带有迟疑,但眼神却是肯定。 “那,你可愿意此时此刻,在心里发自內心地对他说一声『愿你平安』?切记,不要假装或者勉强,而是真心实意。” 这个问题对顾常明来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的脑海里却回忆著第一眼见到谢启明时为女担忧的憔悴面庞、关於他在电影里的不幸遭遇,还有他一路上无声的帮助和支持。 没有谢启明,顾常明都不一定能来到法兴寺。 谢启明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父亲,顾常明能確定。 儘管好人总是不长命、被欺负,但是,他真心希望这个好人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带著遗憾和不甘死去。 想到这里,顾常明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那里是谢启明和长真法师所在的客房。 一句真心的祝福,有何不可? 顾常明在心里想著,默默念道: “愿你平安。” 似乎看出了顾常明內心的真实想法,释空云大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平静道: “我不需要你现在直接回答你是否有出离心、菩提心,那只会让你的头脑思考、权衡、辩论,得出最利於你当前的答案。我只需要你察觉,察觉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我只需要你明白,明白自己的心。” “在你成为我的弟子后,我会让你去看、去行、去证,到那时,答案自己会来,融入到你的一言一行里。” 第六章 传戒 顾常明知道,他通过了释空云大师的考验。 释空云大师的问题很简单、也很困难,真正困难的地方,在於明白自己的心、正视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 “你真的確定了,你要出家?” 等顾常明去到谢启明所在的客房,两人独处的时候,顾常明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 谢启明不是很能理解顾常明一个大好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现代科学发达的时代遁入空门。 “你可能不了解法兴寺的传承,但是我来之前有查过,我告诉你,其实如果你真的要拜师学法,不一定非要出家,法兴寺传承的阿吒力法脉是允许僧人在家结婚的,完全没必要出家啊!”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的人,谢启明对於宗教並不是很感兴趣,哪怕现在知道超凡的存在,他的想法也是远离,而不是接近。 所以儘管知道求得释空云大师自己有可能学法,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念头。 真要是想学,早在阿清师那边的时候他就拜师了,这不比入佛门逍遥自在得多。 看著顾常明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谢启明知道,要是再劝下去,可能就是结怨了,所以,他只问了顾常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你选择出家,你的家人同意吗?” “我是孤儿,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顾常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让谢启明闭嘴。 谢启明的嘴唇微微动,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是这样的,真的很抱歉。” 顾常明摇摇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孤儿的身份,更何况,比起某些父母具在的人,他甚至过得还要好。 儘管现在的风气是一提原生家庭的痛楚就会被人喊打喊骂,但现实却是真的有人在过著生不如死的童年。 顾常明过来告诉谢启明自己出家的事,一方面是因为谢启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一方面则是为了拿到他手里的录像机,趁著现在谢启明还没將它修復观看,让他远离这个危险。 然而,要是谢启明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也就罢了,但他不是,所以在得知录像机的危险、而顾常明想要拿去保管的时候,谢启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既然那个录像机既然那么危险,那我更不应该把它给你,你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佛母的诅咒,又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 “哪有那么简单。” 顾常明心想著《大日如来真经》上面关於谢启明的心愿,轻声说道: “哪怕我现在暂时隔绝了诅咒,但是我的记忆里依旧有著大黑佛母的正脸,诅咒隨时可能再次爆发。在寺庙里有师父可以保护我,但我总不能永远不出寺庙,我跟大黑佛母註定了要斗一场。” 《大日如来真经》並没有完全驱逐顾常明身上大黑佛母的诅咒,仅仅只是將其隔绝在外,除非顾常明能彻底忘记、或者降伏大黑佛母,否则,大黑佛母存在一天,他就多一天再次被诅咒威胁的危险。 “师父他需要镇守在寺庙,不能去往台湾,但是我可以,师父之前虽然说了不会直接出手,但是既然我要去对付佛母,他老人家不可能完全无动於衷。” 虽然释空云大师他总是一副严肃生硬的模样,但是,一个人的本心是不会骗人的,他的本尊也不允许他骗人。 阿嵯耶观音作为大悲的象徵,若是释空云大师真的没有慈悲心,他不可能会修到如此境界。 最终,顾常明还是说服了谢启明,从谢启明手里拿到了录像机。 在拿到录像机后,顾常明顺手就把它放到了寺庙护法殿供奉的摩訶迦罗雕像脚下,之后就回了房间。 这让在观音像前观想本尊的释空云大师脸皮子跳了好几下。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顾常明要有好果子吃了。 根据释空云大师的嘱咐,明天上午就会为他举行三坛大戒和三昧耶戒,正式成为一位密宗弟子。 顾常明原本还不知道一天之內举行这么多戒是什么概念。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入佛门,哪怕之前连佛经都没看过几本,好歹要临时抱一下佛脚,了解一些基本知识。 然后一了解,顾常明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师父到底给他开了多大的后门。 不仅是顾常明怀疑人生,当地佛教协会的人当晚接到法兴寺释空云大师的阿吒力传戒申请的时候,都差点怀疑顾常明是不是释空云大师的私生子,以至於让这位在滇省有著重要地位的阿吒力破格做出这种事。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在將顾常明的身份信息审核、確定顾常明身份清白后,就一路绿灯通过了申请,並紧急召集大理的高僧们前往法兴寺做顾常明的尊证师、布置坛场。 没办法,法兴寺的僧人不多,修密法的甚至只有释空云大师和长真法师两人。 哪怕释空云大师凭藉自身的地位儘可能的简化流程,將需要花费至少半个月的流程在一天之內解决,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能省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常明就被叫醒了,叫他的是长真法师。 这位圆脸的中年僧人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盏提灯,火苗在灯笼里直直地燃烧。 要是顾常明没有记错的话,法兴寺是通电了的…… “师弟,该沐浴更衣了。” 师弟? 顾常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昨晚答应拜师的那一刻起,他在法兴寺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顾常明跟著长真法师穿过迴廊。 凌晨的法兴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昨晚来的时候,这座寺庙里只有释空云大师、长真法师、他和谢启明。 但现在,迴廊两侧的厢房里亮著灯,窗户纸上映著一个个端坐的人影。有人在低声诵经,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吟诵。 顾常明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又是从哪来的,他只知道,跟著长真师兄就对了。 第七章 三坛大戒 沐浴在寺庙后院的净房里进行水是温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长真法师让他將全身浸入水中三次,每次都要没过头顶。 “一洗尘垢,二洗业障,三洗妄念。” 顾常明依言照做,当他第三次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身体莫名轻了不少。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 出浴后,长真法师递给他一套崭新的僧衣,灰色的,很朴素,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很乾净。 换上僧衣,长真法师带他去了大雄宝殿。 殿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顾常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无他,被惊到了。 大殿正中央供奉著三尊佛像——法身毗卢遮那佛居中,报身卢舍那佛在左,应身释迦牟尼佛在右。 佛像前的供桌上,鲜花、清水、檀香一一陈列,香菸在长明灯的烛光里笔直上升。 三身佛前,端坐著三位老僧。 中间那位,是释空云大师,他今天换了一身大红色袈裟,头戴五佛冠,手持一柄如意,庄重严肃。 他的左边,是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瘦,穿一领紫檀色的袈裟,他的背有些佝僂,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坚挺有力。 右边是一位壮年僧人,浓眉大眼,面色粗糙,穿著打满补丁的袈裟,露出半身肩膀,上面满是被烈日暴晒、被风吹雨打的风霜,看起来似乎是一位苦行头陀。 这年头国內修苦行的僧人太少太少了。 而在大殿两侧,各站著一排僧人。 一共七位,左侧三位,右侧四位,这七位代表的是不同的寺院、不同的法脉,他们都手持念珠,面容端正,目光落在顾常明身上。 长真法师来到顾常明耳边低声道: “师弟,今天是你的传戒大典。按规矩,传戒必须有三师七证——三位授戒师,七位尊证师。三师七证具足,你的戒体才算成立。” 他示意顾常明看向大殿中央的三位老僧。 “中间是师父,是你的得戒阿闍梨,也是你的根本戒师。” “左边那位是了凡大师,宝华寺的方丈,师父请他来做羯磨阿闍梨,负责在戒坛上审问你的遮难。右边那位是慧觉大师,光明寺的首座,做教授阿闍梨,负责教导你威仪规矩。这三位,就是你的三师。” 长真法师顿了顿,看向两侧的七位僧人。 “那七位,是七证,是来自大理七座寺院的尊证师,为你的受戒作证明。” 话罢,长真法师一一向顾常明介绍,顾常明顺著长真法师的目光一一看过去,认真记下他们的容貌、法號、法脉。 七位僧人,有的鬚眉皆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面带笑容,有的神情严肃,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袈裟庄严。 “三师七证,总共十位。师父为了凑齐这九人,动用了多年的人情。几位老和尚昨天半夜接到消息,连夜赶山路来的。” 九位僧人,来自九座寺院,有的可能赶了上百里的山路,就为了给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作证。 顾常明听著长真法师的讲解,喉咙莫名有些发乾。 不至於做到如此的…… 顾常明想这么说,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候,殿內响起了一声悠长的磬响,打断了顾常明的思绪。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大殿正中央。 释空云大师睁开眼,目光落在顾常明身上。 “顾常明。” 释空云大师说的是依旧是本地方言,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在。” “今日,大理十方诸山长老齐聚法兴寺,为你作证。三师七证,具足无缺。”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平缓,端正肃穆: “传戒法会,正式开始。” 鸣钟集眾之后,顾常明在长真法师作为引礼师的指引下跪於殿中。 释空云大师垂目看著他,开口为顾常明开导沙弥十戒的意义: “沙弥者,有『息慈』之义——息世间恶染,慈济眾生。今日为你授沙弥十戒,你当諦听,至心领受。” “第一,不杀生。一切眾生皆具佛性,断他性命即是断未来佛之命。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第二,不偷盗。不与而取谓之盗,一草一木亦不可轻取。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 “第十,不捉持生像金银宝物。出家之人,舍离財货,以法为宝。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十条戒,十句“能持”,顾常明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豫,佛像下,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眼角深刻的皱纹微微鬆动: “善。” 长真法师捧著剃刀上前,递给释空云大师。 铜製的剃刀崭新锋利,释空云大师將刀锋贴上顾常明的头皮,轻轻刮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落下一綹一綹青黑色的发茬,刀锋走过之处,无有伤到顾常明分毫。 大殿里很安静,二十只眼睛看著那柄剃刀在顾常明头上一刀一刀地走过。 剃度完成,顾常明的头顶变得光禿禿的,然而,哪怕是头顶没有一根头髮,依旧无法掩盖顾常明出眾的容顏。 “初坛正授,至此圆满,赐你法名『长明』,从此,以『释』为姓,为释家弟子。” 释空云大师將剃刀放回铜盘,將法名赐给顾常明,顾常明跪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膝前散落的头髮,看了片刻,顾常明收回了目光: “弟子长明,谢师父赐名。” 初坛结束后,戒坛移至法堂。 这是顾常明第一次进法兴寺的法堂。 法堂比大殿小得多,正中设有一座方形的戒坛,坛高三级,四面有阶,坛上铺设黄布,供奉著一尊大日如来佛铜像,像前陈列著香炉、花瓶和一只铜盘,盘中放著一把剪刀和一卷黄纸。 三师登坛就座,释空云大师居中,了凡大师居左,慧觉大师居右,七位尊证师分坐坛下两侧。 顾常明被长真法师引到坛下。 教授阿闍梨慧觉大师从法座上起身,走下坛来,站到顾常明面前: “长明。” “弟子在。” “我今问你遮难,你当如实回答,若有虚言,戒体不成,反得罪业,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慧觉大师的声音浑厚,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给顾常明足够的时间思考,也像是给坛上坛下每一位尊证师足够的时间观察顾常明的神色。 “你有无犯过杀人罪?” “无。” “你有无犯过偷盗罪?” “无。” “你有无犯过淫慾罪?” “无。” “……” 十三重问,顾常明的回答都很认真,神色平静、不虚,这让慧觉大师讚许地点了点头。 十三重问毕,慧觉大师又问十六轻遮。 当所有的遮难审问结束时,慧觉大师合掌,转身向坛上二师稟告:“遮难已问,戒子身器清净,堪受比丘戒。” 坛上,释空云大师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身旁的了凡大师。 羯磨阿闍梨了凡大师站起身,苍老雄浑的声音在法堂里迴荡: “僧集否?” “僧已集。” 七位证师齐声回答。 “和合否?” “和合。” “此沙弥长明,已受沙弥十戒,遮难清净,今乞受具足戒。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一次羯磨,法堂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二次羯磨,依旧寂静。 “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三次羯磨,七位尊证师面色平淡,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知道,他们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诸大德已三次默然,此沙弥长明当受具足戒。” 白四羯磨完成。 释空云大师从法座上起身,走到顾常明面前: “长明,比丘戒二百五十条,今日在戒坛之上为你宣读诸戒,戒若犯,如头断不可復续,如树斩不可復生。第一条……” “此二百五十条戒,你能持否?” “能持。” 顾常明认真回应道。 “善。” “二坛正授,至此圆满。” 殿內诸位僧人合掌齐声:“善。” 菩萨戒坛,设在大雄宝殿。 三师七证各归其位,殿內灯火通明,三身佛的金身在灯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泽,映照在诸僧的面庞。 顾常明跪在三师面前,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开口道: “在正式授戒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你。” 他看向顾常明,声音不疾不徐: “菩萨戒之所以是菩萨戒,不在於你守多少条规矩,而在於你发的什么心,所以,在你纳受菩萨戒体之前,为师要问你——你可愿发无上菩提心?” 这一刻,数位大德高僧看向顾常明的目光变得锐利、沉重,无形的压力化作一座大山,牢牢地压在顾常明的头顶,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欺瞒。 昨天释空云师父已经跟顾常明討论了菩提心和出离心的问题,所以,顾常明知道,此刻的发心,並不要求顾常明立刻生起广大无边大菩提心。 想也知道那根本不现实。 真正要的是愿意在心里种下一颗菩提心的种子,让菩提心以后慢慢成长,而不是当下立刻圆满。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顾青书抬起头,看著眼前的释空云大师,合掌,语气坚定道: “为利一切眾生,弟子愿成无上菩提。” 声音清脆,鏗鏘有力,传入殿內每一位僧人的耳朵里。 “善。” 诸僧隨喜讚嘆。 “既已发心,今日为你奉请大日如来为得戒阿闍梨,文殊菩萨为羯磨阿闍梨,弥勒菩萨为教授阿闍梨,十方诸佛为尊证,一切菩萨为同学伴侣。” 说完,释空云大师起身,与三师七证一同向虚空顶礼。 顾常明跟隨著顶礼,他跪在蒲团上,额头贴著手背。 奉请完毕,释空云大师坐回法座: “长明,我今为你宣说菩萨五十八戒,第一重戒……” 待一一宣读完毕,释空云大师再次询问顾常明是否能持。 “弟子能持。” “善。” 释空云大师起身,走到顾常明面前,將手放在他的头顶。 “长明,从今日起,你已受三坛大戒,具足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是为三宝弟子,是为福田僧。”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僧眾。 “诸山长老,请为作证。” 了凡大师率先合掌,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贫僧了凡,宝华寺方丈,愿为长明受戒作证。” 然后是慧觉法师,声音浑厚如钟: “贫僧慧觉,光明寺首座,愿为长明受戒作证。”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妙心老和尚、法云老和尚、广慧法师、明远法师、慧通老和尚、悟真法师、通明法师…… 一一为顾常明受戒作证。 十位僧人的声音在大殿里交织,他们的法號、他们的寺院、他们的声音,在灯光里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似是为顾常明的戒体砌上了一层又一层牢不可破的地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释空云大师为顾常明宣读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的时候,顾常明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被施加了一条又一条的枷锁,几乎要將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当诸位大德宣读名號,为自己受戒作证的时候,又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大手,將自己身上的枷锁一一拆下。 持戒,究竟是枷锁,还是解脱? 顾常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疑问。 顾常明想到了河堤。 河流想要肆意横流,所以河堤就是河流的枷锁,可一旦没有河堤,河流就会泛滥、乾涸、乃至毁灭。 河堤不是为了困住河水,而是为了让河水能流入大海,获得真正的自由。 隨著最后一位大德的话音落下,殿內恢復了寂静。 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神色庄重,宣告道: “长明,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你是佛的弟子,是法的传人,是眾生的人。” “起身吧。” 顾常明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殿外,天已经大亮。 谢启明靠在迴廊的柱子上,神色焦急担忧地看著大雄宝殿的方向,久久没有转移方向。 他知道,今天是顾常明举行三坛大戒、正式出家为僧的日子,按道理说,他应该为顾常明感到高兴。 但是,他觉得这一切的发展都太快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著顾常明似的,让他一刻也不能停下来,所以他认为顾常明並不一定完全准备好了要出家,也许中途就后悔了也不一定,到时候他就在外边,如果顾常明后悔想要跑路了,他还能顺手拉他一把。 不知道等了多久,谢启明终於看到光著头髮、穿著崭新灰色僧衣的顾常明从大殿里走出来。 金色阳光落在顾常明的身上,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此时的顾常明,五官清俊、面色平静,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远方,初生的东曦越过大雄宝殿的顶端,落在顾常明的脑后,恍若一轮璀璨的金轮。 谢启明看著这一幕,怔了怔,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第八章 曼荼罗 是夜,月上枝头,白日间的僧眾在集结之后已匆匆离去,不过,毕竟是顾常明的证师,勉强算是顾常明的半个老师,在离去之前,都跟顾常明添加了联繫方式。 在其他地方可能没什么,但是在大理,顾常明的背后站著半个佛学圈的人。 原本,今天谢启明就要回台湾。 他这次来大理的目的,就是为了修復录像和寻找真相和解决的办法。 然而如今,录像机被顾常明拿走,供奉在护法神脚下,而真相也被顾常明和长真法师等人告知。 剩下的解决方法,大师不方便出手,只有顾常明愿意帮他。 但是,他又怎么好意思让顾常明这个刚入门不到一天的法师去对付大黑佛母这种终极大邪神。 还有就是,谢启明跟顾常明太熟了,不是说关係很熟,而是他对於顾常明学法的过程很熟,正是知道顾常明刚刚入门,所以他才不敢找顾常明。 就好似医学生们上课的时候,老师经常在台上说,要是哪天他生病了落入学生的手里,他寧愿从楼上跳下去。 不过谢启明还是留下来等待顾常明。 他不太懂什么是障碍魔、什么是修行资粮,但是他知道顾常明必须要和大黑佛母斗一斗。 今晚是顾常明接受秘密灌顶的日子。 秘密灌顶,要害就在“秘密”二字。不能为外人道,不能落文字,不能在敞亮处行。 阿吒力教属於佛门密教的一种,在与本土白族文化结合发展的基础上融入了唐密和藏密的仪轨。 有些类似於民间法教,尤其是在家修行、家族相传的阿吒力师,更显得世俗化、民俗化。 法兴寺传承的是出家修行的阿吒力法脉,但同样也可以收在家阿吒力弟子,所以释空云大师並没有要求顾常明一定要出家,而是让他自己选择。 严格上来讲,应该称呼释空云大师为空云阿吒力,但不管是释空云大师还是顾常明都没有纠结这些外在的称呼。 灌顶的场所是在后院的弘法殿,没有任何的电器设备,用来照明的唯有一盏盏灯笼和烛火。 顾常明接过长真师兄递给他的一盏酥油灯,在长真师兄的目送下进入后院。 对於酥油灯,顾常明倒是觉得新奇,他只在小时候家里停电的时候点过煤油灯,酥油灯他还是第一次拿,他一直以为酥油是拿来做酥油茶的。 “师弟。” 长真法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管记住,听从自己的心。” 顾常明回头,长真法师已经退到了院门外,他合掌,朝顾常明躬了躬身,然后便不动了。 顾常明转身往里走。 此刻夜色渐深,院墙上的瓦当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银光,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殿门虚掩著,朱红色的漆皮在岁月的剥蚀下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月光下,柳树的枝条在身后轻轻摇晃,倒影投在青石地面上,如无数只细长的手指在同时抓挠。 顾常明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殿门就在前面,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但他依旧没有走到。 脚抬起来,落下去——人还在原地。 他停了下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周围太安静了,刚刚送他到院外的长真师兄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中的酥油灯直直地燃烧著,不摇不晃。 夏夜的蝉鸣、虫叫、微风已然止息,一片死寂。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中生起,从內而外。 顾常明不自觉的咽了口自己的口水,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恍若就在耳边、耳道里、鼓膜上: “砰砰、砰砰、砰砰!” 顾常明不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以为,在佛门净地,应该是不会有邪祟敢出手放肆的,但是没想到他却栽在了这里。 应该怎么办? 如果说是拼物理,顾常明觉得自己多少还是能拼一拼,但如果说拼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顾常明多少觉得无从下手。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想喊师父,嘴张开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不过,很快就不用顾常明纠结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拂面。 四面八方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涌了回来。 蝉还在叫,虫还在鸣,风还在吹,柳枝还在摇,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手中的酥油灯火重新开始跳动。 “进来罢。” 殿门內传来了释空云师父的声音,沉著有力,仿佛一切都不能使其扰动心神。 顾常明提著的心小心翼翼地落了下来。 顾常明轻轻推开门。 殿內只点了三盏灯,火苗不过鸡蛋大小,光照不到一丈之外,整个大殿的四周沉在浓郁的暗影里。 黑暗中,顺著灯光,顾常明看到墙壁上绘满了壁画,一尊一尊的佛像、菩萨像、明王像、护法天眾像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排列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 酥油灯的光只够照亮其中的一小片,其余的部分全沉在阴影里,知道祂们在那里,却看不清祂们的面目。 在殿內的中央,是一尊菩萨像,一尊铜製的阿嵯耶观音像,右手结妙音天印,左手施予愿印,居高临下,慈悲垂目。 酥油灯的光从下方照上去,在菩萨的脸上投下一道深长的阴影,那道阴影从眉心一直拖到下頜。 一张慈悲的面容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菩萨像的下方,是释空云师父,此时,他正背对著顾常明,手里拨动念珠,嘴中念著经咒,对这殿里的诡异氛围似乎无有察觉。 顾常明忽然感觉有些发毛。 “过来。”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从阿嵯耶观音像前传来。 顾常明走过去,发现师父盘腿坐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面前铺著一块巨大的绒布,绒布上平铺著一幅画,一张彩色的画。 画面上绘著密密麻麻的佛、菩萨、明王、护法,至少有上百尊。 每一尊都只有指头大小,但五官、衣纹、法器、莲台,一笔一画,纤毫毕现。 所有的佛像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一层套一层,从外向內层层收束。 最外圈是火焰纹,第二圈是金刚杵,第三圈是莲花瓣,再往里是一圈又一圈的佛菩萨。 正中央位置,一朵硕大的八瓣莲花格外显眼,莲花中心坐著一尊主佛,神態安详庄严,八片花瓣上各有一位神態各异的佛陀菩萨,簇拥著正中的主尊。 彩画的两侧,陈列著灌顶所需的法器,如宝瓶、宝冠、金刚杵、金刚铃、白螺、铜镜、五色线…… 顾常明看了一眼过去,第一眼就被护法部的大黑天吸引了视线,觉得很是亲切,就跟自己第一眼看到释空云大师那样,恍若自己天生就和其有缘。 或许自己这次结缘的本尊,就是祂了吧。 顾常明在心里想道。 “跪下。” 这时,释空云大师说道。 第九章 入坛 顾常明没有多想,照做,在蒲团上跪下,与师父面对面,中间隔著那幅曼荼罗。 释空云大师抬起眼睛看著他,平静道: “今日在大殿上,你已受了三坛大戒,具足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但这是显教的戒法。” “阿吒力教是密教,密教弟子若不入曼荼罗、不受秘密灌顶、不持三昧耶戒,纵有千般学问万种神通,与本尊之间终究隔著一层。” “今晚,就是把这层东西拿掉。” “授三昧耶戒之前,需先得佛。得佛之法,不在思量,不在计较,不在权衡利弊,只在於你的心落在哪里。” 说罢,释空云大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只铜盘,铜盘上有一朵洁白的莲花,放置身前。 隨即,二手右压左,外相作拳直竖,二中指相合竖立,其余指內收成拳,结三昧耶印,口中诵道: “三昧耶萨怛鑁!” “三昧耶萨怛鑁!” “三昧耶萨怛鑁!” 礼毕,释空云大师看向顾常明,道: “如今你已经归入如来眷属部眾之中,我现在令你发起金刚智慧,你依靠这金刚智慧,必將获得一切如来最殊胜的成就,以及世间、出世间所有悉地、事业,都能圆满成就。” “但是,你绝对不可以在没有入坛、没有受过灌顶的人面前宣说这些密法之事。” 释空云大师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严肃认真: “你如果隨意宣说,不只是违背、破失你的三昧耶戒,也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与罪咎。” 话罢,释空云大师走到顾常明身前,结金刚萨埵慧印,安放在顾常明头顶,告诫道: “这是金刚萨埵三昧耶印,你如果擅自对未受灌顶之人宣说密法,会令你的头颅破裂。 “你对我不可生起轻慢之心,应当深深生起恭敬与信任!你应当將我观想成你的金刚萨锤!我所教诲你的,你应当全部依教奉行,不可违背!” “若不如此,便会自招灾祸,甚至短命夭亡、墮入地狱!” “长明,你可明白?”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穿著顶在顾常明头顶的三昧耶印传来,直直进入顾常明的心神脑海之中,不断迴响。 这一刻,顾常明的脑海中儘是释空云大师的声音,牢牢记下他的一字一句,听到师父询问自己是否明白,顾常明没有犹豫道: “弟子明白!” 释空云大师微微点头,继续道: “你的障碍魔,佛母已隨你入曼荼罗,为师並未阻止,你可知为何?” 合著您老都知道啊? 甚至连人家都进来了都不阻止…… 在释空云大师看不到的地方,顾常明的眼变成了死鱼眼。 不过在知道了一切都在释空云大师的掌控之中,顾常明从进入传法殿后就一直提著的心又安稳地落了下来。 希望这次能安稳久些。 “可是为了磨礪弟子?” 顾常明想了想,猜测道。 释空云大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顾常明:…… 他真的受不了这些谜语人。 但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顾常明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愉悦。 “秘密灌顶,当身口意三业具净,然而,佛母从未在你身上离开,故而,若要举行秘密灌顶——” 释空云大师的话还没说完,地面上的曼荼罗彩画似乎是活了过来。 护法部,一只青黑如暗夜凝结雾般的“大黑天”跳出了曼荼罗,剎那间融入传法殿的阴影。 紧接著,传法殿內四面八方的黑暗恍若潮水般涌动,急流向顾常明刚刚进来的大门。 顾常明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同样的,心里產生了一股后怕。 大黑佛母隱藏在了大黑天的画像上,或许是他和佛母的诅咒牵连,所以他才会在看到曼荼罗的第一眼就被“大黑天”吸引。 要是在投华的过程中,受到大黑佛母的影响,错误地將“大黑天”作为本尊来修行,那可就好玩了。 就在顾常明后怕自己有可能將大黑佛母作为合作本尊修行的时候,一点灵光从顾常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陈家村村民们手结印、口诵咒的影像。 有没有可能,陈家村的人其实也是阿吒力一脉,毕竟,阿吒力教本就大多以家族为传承,像是法兴寺这样以丛林寺庙为传承的反而是少数。 对比他们的日常行为和密法的修行,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不过顾常明想陈家村的人应该不敢观想大黑佛母的真面容。 这大黑佛母『真就是阴魂不散。』 顾常明心里暗暗想道。 大黑佛母噁心的地方,就是看过其真容后就会被永远缠上,直至死亡,除非顾常明能够忘记祂的模样,否则只能以降魔法將其拿下。 “南无阿嵯耶菩萨!” 释空云大师双手合十,端坐於地,念了一声本尊號。 在释空云大师的眉心,出现了一枚金色“赫利”字,种子字投向前方虚空,放出千叶白莲,莲花绽开,种子字化为一尊细腰赤身、头戴阿弥陀佛头冠的阿嵯耶观音,通体莹白,眉间白毫放光,瓔珞庄严。 隨即,阿嵯耶观音化为一道白光,从顶门进入释空云大师的身体,安住心间,身心合一。 这一刻,释空云大师就是阿嵯耶观音! 一重又一重的坛城以释空云大师为中心,徐徐展开,在传法殿的四周,燃烧起升腾的火焰,炽热光明。 这时,释空云大师,以无名指、小指互相勾绞,结忿怒金刚拳印: “如今,为师当为你诵《百字明咒》,依靠这密语的功德力量,你当契入金刚智慧,证得殊胜般若慧。依此智慧之力,你能了知一切眾生种种心念,能了知世间三种事业,能坚固菩提心永不退转,能灭除一切苦恼,远离一切怖畏,一切恶缘恶事不能加害於己,得到一切如来共同加持!” 听到释空云大师的话,顾常明没有多大的感觉,因为他暂时还不能理解此为何等殊胜功德,而他又是何等幸运。 但是,大黑佛母知道。 儘管大黑佛母不是什么正经的佛母,毕竟佛母代表的是佛的般若智慧,而祂仅仅只是大黑天邪恶信仰的產物,连作为大黑天的明妃都是对於大黑天的褻瀆。 但祂好歹对於佛门的东西有所了解,知道这个空云阿吒力这是准备要在顾常明得佛前彻底一举摧毁顾常明身上的一切罪障和畏怖。 而祂就是顾常明身上的魔障,住在了顾常明的心里。 第十章 灌顶 黑潮在殿內所有的缝隙与角落里涌动、试探,发现整座传法殿的门窗、梁缝、乃至每一道砖隙都被无形的火焰封死,无路可逃。 黑潮忽然陷入了沉静,不再翻涌,不再衝撞,只是伏在地面上,像一滩死水。 但不管是顾常明还是释空云大师都不会天真地以为大黑佛母会这样轻易放弃这道化身。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咒音骤起! 像无数个待產妇女在同时悽厉地吶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地砖下、从樑柱间,从顾常明自己的心底传来。 一尊脸上蒙著红布、结跏趺坐、六臂张开各拿法器、中间两臂结反八方天印的佛像出现在顾常明的眼前、安住在顾常明的心里。 下一刻,顾常明整个人的意识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身躯,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顾常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清醒著、也能感受到现实里自己身体的一切感知,看到了不知何时笼罩在自己身体上浓郁的黑暗。 “大黑佛母。” 顾常明对著眼前的黑暗轻声说道。 “轰!” 以顾常明为中心,在顾常明的四周升起了一团团青色的火焰,在火焰之中,一尊青黑色的、脸上蒙著红布的佛母现出了身形。 顾常明的脸上没有意外,他知道,在他看过完整版的《咒》並来到这个世界后,大黑佛母就一直住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心里。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凭藉大黑佛母的手段,將他拉进这不知是记忆空间还是心灵空间的地方,於祂而言並不是多大的难处。 顾常明不知道大黑佛母拉他进来要干什么。 灭了他的意识? 这顾常明倒是不担心,如果真的能灭,大黑佛母早就第一时间泯灭了他的意识,不会直到现在都让顾常明活蹦乱跳。 在大黑佛母现出身形后,祂並没有对顾常明做什么,只是忽然移动到了顾常明的身前,突然掀开了盖在头上的红布—— 那是一张充满尖细牙齿的嘴,深不见底,没有舌头,没有咽喉,只有一颗又一颗细小尖锐的牙齿长在口腔里,蔓延至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儘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过大黑佛母的真面目,但现实里近距离地观看还是第一回。 “啊啊啊啊啊——” 如同是无数临產產妇发出惨叫的声音从顾常明面前的大嘴传来,似是新生、又似死亡,直衝门面,令顾常明浑身从上到下一阵惊悚。 之前在车上经过《大日如来真经》的帮助,顾常明对於大黑佛母的印象其实被削弱了很多。 但是经过这一次直面恐怖,顾常明感觉自己恐怕再也忘不了大黑佛母那充满吸引力的真容。 而於此同时,在顾常明再一次直面大黑佛母真容,並將其牢牢烙印在脑海之中时,现实里,“顾常明”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一片漆黑、无情、冰冷。 “顾常明”將双手抬至胸前,手背向內、掌心朝外,拇指、食指指尖相触,中指、无名指、小指自然向外张开,嘴唇张开: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身结反八方天印、口诵八字真言、意观想大黑佛母。 在意识空间里,佛母突然化作一枚青色的种子字,倏地遁入了顾常明的眉心。 顾常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腹部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圆满。 耳边传来阵阵妇人的哭嚎、婴儿的啼哭声, 顾常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很討厌这种明知道自己在被伤害,但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他偏偏確实没有任何制约大黑佛母的手段。 作为一名孤儿,顾常明从来都不会把希望都放在別人的身上,他总是习惯於自己解决问题。 但对於这种明显超乎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他確实无从下手。 顾常明面无表情地抚摸著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眼神平静,无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仿佛事不关己。 “嗡,班杂萨埵萨玛雅,嘛努巴拉雅……” “萨哇嘎嘛色匝美,则当鞋央革热吽……” 顾常明猛地抬头,望向黑暗的天空—— 师父的声音。 就在这时,黑暗的上空出现了一轮皎洁的明月,一朵白色的莲花自圆月中绽放,花开九品。 一枚“吽”字自莲心浮现,逐渐形成一尊手持杨柳玉净瓶的阿嵯耶观音。 观音垂目,慈悲的目光穿过一切黑暗,直直落在了顾常明的身上。 隨著上空传来的百字明,阿嵯耶观音取下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將玉净瓶作倾倒样,白色菩提甘露自顾常明的头顶梵门中灌入。 顾常明目光直视眼前的阿嵯耶观音,认认真真地记下,在心里细细勾勒出祂的模样。 与此同时,顾常明的口中亦是跟隨者释空云大师的声音,诵起了百字明: “嗡,班杂萨埵萨玛雅,嘛努巴拉雅……” 倚仗力——以阿嵯耶观音为依怙; 决除力——於罪障不復覆藏,至心发露; 对治遍行力——以《百字明咒》为能治之药; 拔业力——誓不再造,断恶於未生; 四力具足。 隨著甘露的灌顶,顾常明的身上排出了一朵朵青黑色的火焰,从毛孔里、从指缝间、从眼睛和耳朵里,一簇一簇地往外冒。 青黑色的火焰试图焚毁灌入体內的白色甘露。 可是,外道的力量如何抵得过正法的威能? 螳臂当车。 白色菩提甘露浇下,青黑火焰瞬息灭尽,冒出阵阵浓烟。 浓烟变幻,化作蜘蛛、青蛙、鱼、蛇、蝌蚪、虱子等毒虫之形,被甘露冲洗净尽,洒落遍地,隨即消散。 顾常明脐部幻化轮出现了一朵莲花,莲花徐徐绽开。 花瓣六十四瓣,瓣端朝上,莲台中央,是一位青黑色的、充满佛性与智慧的佛母。 顾常明的心间法轮,莲花八瓣,瓣端朝下,喉间受用轮有十六脉瓣,瓣端朝上,头顶大乐轮三十二脉瓣,瓣端朝下。 阿嵯耶观音的菩提甘露从头顶大乐轮开始灌注,沿中脉向下,四轮次第充满,及至由四轮分出的体內一切脉络,乃至手足指尖,全部充满白色晶莹的甘露。 犹如水晶宝瓶盛满牛奶。 第十一章 三轮身 【上一张被屏蔽了,改了一天还是没能通过审核,每间隔两个小时才能提交一次申请,工作时间才能改,我明天白天再试试】 现实里,顾常明恢復了意识。 就在顾常明想要看清自己的师父,向师父道谢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所幸,他不是失明了,而是被师父用帛布蒙住了双眼。 “且先投华,其余待结束后再说。”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从黑暗中浮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顾常明听话地闭上了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左腕,骨节粗大、乾瘦,掌心乾燥而温热: “隨为师走。” 顾常明没有反抗,跟著释空云大师缓慢地移动。 顾常明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绕圈子,结合此前地上的曼荼罗,顾常明猜测他们应该是绕著曼荼罗转。 顾常明不知道自己跟著绕了几圈、又是来到了哪个方位,距离曼荼罗近还是远,明明感觉好像也没走几步,却好似走了很久。 直到,释空云大师让他停下来,嘱咐道: “投华罢!” 说完,一朵白色的莲花被放入顾常明的手心,花瓣微凉,带著一丝润意,释空云大师退至一旁,静静关注著顾常明的举动。 顾常明手里握著那朵白莲,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不知道曼荼罗在哪个方向,他怕一鬆手,这朵白莲就落到了曼荼罗的外面。 释空云大师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看著顾常明,手里结著三昧耶印,嘴中念著密语,等待顾常明的结果。 顾常明的心绪翻涌起来。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股脑涌入了脑海: 孤儿院后院的蚂蚁,医院病房里的消毒水,高原上的白雪,雪山上的大日…… 顾常明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生命的尽头。 在生命走向终点的那一刻,他確实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对一切的执著。 但,这不意味著他放下了一切。 他也从来不需要放下一切。 顾常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在顾常明的眼前,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里有一轮大日,大日里,是一尊无可名状的佛陀。 这一刻,顾常明不再犹豫,將手中的白莲投向了眼前的大佛,投到了大佛的头顶。 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第一次就將莲花投至大日如来佛顶,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丝毫早有预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位修持密法数十年的老僧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阵清风轻轻吹过。 殿內门窗都已封死,本不该有风,但风就是来了。 白莲在风中轻轻晃动,两片花瓣脱离莲座,打了个旋,一片落在莲华部,金刚般若菩萨的顶首,一片落在金刚部,不动明王的额头。 於是,在顾常明的眼里,眼前的大日如来摇身一变,变作一尊金黄色的天女菩萨,一面四臂,头戴宝冠,身饰瓔珞彩衣,结金刚跏趺坐於莲花月轮之上,左手持莲花,莲花上有梵篋,右手仰掌托一独股杵,再一左手持金刚轮,另一右手结阿閦如来印。 再接著,菩萨转变,作一童子,坐磐石座,现忿怒相,背负猛火,遍身青色放火光焰,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羂索。 佛、菩萨、金刚。 自性、正法、教令。 一点灵光在释空云的心思中闪过,被其一把抓住。 知晓了其中的因果后,释空云看著眼前自己的便宜弟子,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同情。 就在释空云大师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以后,曼荼罗的外围,升腾起炽热的黑色火焰,火焰环绕著顾常明燃烧,却没有伤顾常明分毫。 这一次,释空云大师倒是没有多大惊讶: “这倒是也能说得过去……” 在想明白了一切后,释空云大师倒是也能理解为何大黑天愿意为顾常明护法。 就是…… 往后的日子里,可能就苦了他这个弟子了。 释空云大师摇了摇头,眼神里却难得带著一丝笑意,走到顾常明身前,將其面上的帛布摘下,道: “所掷之花,安於大日如来、金刚般若菩萨、不动明王顶上,金刚萨埵摄受於你,你將速成就一切悉地。” 顾常明看著眼前自己的投华结果,心下哑然,坦然接受。 和大日如来结缘,顾常明心中早有所预料,只是不敢肯定。 不说別的,单单就是將他带来的那本《大日如来真经》就已经近乎明示他和大日如来有缘。 让他不解的,就是为何又有两位本尊与他结缘。 对此,释空云大师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將顾常明接引至坛上,为顾常明献花、涂香、烧香、供灯、讚美…… 一一如法。 一枚种子字自顾常明头顶显现,放大炽盛光明,心中有月轮,月轮之內具八叶莲花,莲花台上亦安住种子字,种子字里,依次显现宝塔、金刚轮、利剑…… 释空云大师手拿宝瓶,令顾常明结三昧耶印於头顶,口中诵大日如来真言,隨即,以宝瓶灌顶。 瓶中甘露自上而下浇灌,顾常明的额上出现一枚“攞”字,色如真金。 顾常明的两目之上各观一“罗”字,色赤如火,上有光焰,两足之间出现种种色彩,成八辐庄严法轮之相。 释空云大师手中结大日如来印,將印契依次安於顾常明心、额、喉、顶四处,隨即,將五股金刚杵、多宝塔、梵篋、金刚轮、俱利伽罗龙剑、羂索一一拿起,放置於铜盘上。 顾常明一时不知这是何意,释空云大师告诉他,这些是顾常明的本尊三昧耶形。 在顾常明受三昧耶戒后,顾常明就要发本尊誓,並將本尊誓作为此生的根本准则。 顾常明:…… 儘管释空云大师说,一切诸佛菩萨都来源於大日如来,顾常明的根本本尊从来只有一位,那就是大日如来。 要是实在觉得为难,顾常明只需要发大日如来本誓就好。 顾常明没有真的就这么將就。 他跪在师父身前,手结三昧耶印,神色认真庄重: “弟子长明,今发起无上菩提心,誓愿成就大日如来法界体性智,广度一切眾生。祈请本尊为我作证,摄受於我,直至菩提,永不舍离!” 话音落下,铜盘上,五股金刚杵和多宝佛塔绽放出金色佛光,光中隱约现出一尊大日如来,两件法器缓缓浮起,悬在顾常明身前。 顾常明没有看眼前的法器,而是继续宣誓道: “为圆满大日如来之智慧功德,弟子长明誓愿精勤修学般若波罗蜜多法门,开启本具正见,並以此智慧灯,照破自他一切无明黑暗!” 铜盘上,梵篋和金刚轮迴应了顾常明的誓言,发出无量佛光,跟著金刚杵和多宝塔一起,浮现在顾常明身前。 “为守护菩提心坚固不退,弟子长明誓愿以不动明王之威猛,降伏內心一切烦恼怨敌及外道魔障。愿我心如金刚,不可撼动!” 俱利伽罗龙剑、羂索亦是回应了顾常明的誓言,两件法器浮起,与前四件並列,落於顾常明身前。 在发完誓愿后,顾常明正准备將眼前的法器收起,突然,顾常明的周身燃起一圈蓝黑色的火焰,在火焰的外圈,顾常明看到了一尊蓝黑色的六臂估主。 顾常明一怔,这位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阿吒力一脉,世代供奉大黑天神为护法。” 释空云大师看出了顾常明的不解,向他解释道。 顾常明方才恍然大悟,看著眼前熊熊的火焰,再次宣誓: “为令修行顺遂、资粮具足,弟子长明誓愿恭敬供养大黑天护法,並祈请您护持道场,成办一切利益眾生之事业,远离贫困与障碍!” 蓝黑火焰涌动了片刻,像是在点头,然后缓缓收拢,没入他的影子里: “以上所发一切誓愿,皆为大日如来本誓之流露与具体实践。弟子长明今將此般誓愿全部融入大日如来法界体性智之光明海中,安住於本初佛慢,无二无別!” 第十二章 还给你 客房,谢启明处。 谢启明感觉自己似乎认不出来顾常明了,明明他们两人也就半天不见,怎么顾常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到顾常明的时候,顾常明虽然看著一副虚弱的模样,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坚韧和不屈却让他印象深刻。 若要把顾常明比作什么,谢启明觉得,那时候的顾常明就像一棵翠竹——寧折不弯。 那股子狠劲让他到现在难忘。 但是现在,谢启明无法形容。 他不明白,只是接受了空云阿吒力的秘密灌顶,怎么就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以至於让人恍若脱胎换骨。 谢启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一堆关於灌顶的种种传闻。 就是,这些传闻似乎都是负面的…… 他觉得,若是真有什么可以让人一夜之间恍若两人,那大概就是觉醒佛家所谓的宿慧吧。 儘管这很不合理。 好在顾常明不知道谢启明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否则多半会给他来一发金刚杵给他醍醐灌顶。 本尊法的修行,在与本尊结缘、发起本尊誓愿后,就要开始训练佛慢: “我就是本尊,我即是佛”。 以本尊的身口意自居。 所以这才是谢启明觉得顾常明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根本原因。 当然,顾常明现在的佛慢只是作意、模仿、观想出来的佛慢,而不是证得初地以上才有的清净佛慢。 此时,站在谢启明面前的顾常明,穿著一身海青色唐式交领短褂、深色长裤、黑布靴,脖子上掛著一串108籽菩提念珠。 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持五股金刚杵,背上背著一个行脚佛龕。 顾常明的右手无名指,佩戴著一枚五股金刚杵戒,上面刻著大日如来种子字。 在阿吒力教,杵戒既是出家阿吒力的戒体信物。 某种意义上可以代替戒碟,同时也是隨身本尊化身。 在顾常明接受完灌顶,得到密法传承后,释空云大师就放顾常明离开,让他专心去降伏他的障碍魔 就像释空云大师一开始说的,他知道顾常明为何而来,到何处去,他只是为顾常明以手指月。 不过,毕竟是半路收入门墙的弟子,可能是担心顾常明修行出错走火入魔,也可能是担心顾常明在台湾会败坏自己的名声,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在顾常明即將远行去往台湾的时候,释空云大师恨不得將整个坛城、整个藏经阁里的经书都塞给顾常明。 要不是长真师兄和顾常明极力劝阻,顾常明恐怕都走不出法兴寺。 无他,身上肩负的负担太沉重了。 但哪怕是儘可能地精简了行李,但顾常明的背后依旧背了个小型佛龕,佛龕里布置好了大日如来、金刚般若佛母、不动明王、大黑天的坛城。 哪怕是谢启明也没有被放过,在他的背上也背著几乎有他一半体重的经书。 可以说,哪怕顾常明未来不再回到法兴寺,这些东西就已经够顾常明生起次第的修行。 对於自己的这个师父,顾常明是认可的、尊敬的、感激的。 哪怕他们相处的时间並没有几天。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就这么有趣。 有些人哪怕数十年相伴,依旧如陌生人般生冷,而有些人哪怕只是第一次见面,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缘,妙不可言。 “话说,这东西能过飞机安检吗?” 谢启明气喘吁吁靠在机场旁边的护栏上,背上的背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地“砰”,可想而知里面的重量。 他一言难尽地看著顾常明背上的佛龕,脸上感觉火辣辣的。 说实话,他是真的佩服顾常明。 明明是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刚出家没几天的僧人,居然那么快就进入了角色,举手投足间,儘是带有佛韵,仿佛早已在佛学浸淫多年。 不说別的,单单就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背著佛龕,被周围人当猴子似的围观拍照也依旧面不改色,这份心理素质就不是他能比的。 他单单是站在顾常明旁边就已经面红耳赤了…… 其实顾常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脸皮比谢启明厚亿点。 “放心,能过。” 对於这些东西能不能过安检,顾常明倒是不担心,可能师父他老人家不怎么使用现代科技產品,但是,在密法上的修行深度让他能够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他只要相信师父的安排就好。 “这位大师,您的行李超过了免费託运的重量,您看您要不要办理一下行李託运?” 过是能过没错,但师父他老人家算漏了行李超重的事。 顾常明把佛龕卸下来,开始办託运。 谢启明在一旁看著他把那些法器一件一件地用僧袍裹好,放进託运箱里,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顾——长明,” 他刚喊出名字,意识到不对,临时改了口: “你跟我去台湾,你打算怎么做?” 顾常明將最后一柄金刚杵放好,合上箱盖,箱盖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先去你家,看朵朵。” 谢启明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纠正顾常明话里的错误——朵朵不在他家,而是在李若男那里。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朵朵身上的诅咒……你有把握吗?” 准备地说,是顾常明有把握对付大黑佛母吗? 顾常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杵戒,指腹轻摩戒面上大日如来的种子字: “我出发前问过师父一个问题。” “当初我们来求助的时候,长真师兄说,那些被大黑佛母诅咒伤害的人,哪怕是无辜的人,也是自作自受。” “一切苦乐祸福,都是自己身口意造作的结果,自己承担后果,无人能替。” “我问师父:既然自业自受,那出家人为什么还要广结善缘?这算不算是强干涉他人因果?” 谢启明看著他:“大师怎么说?” “师父说,因加缘,等於果。我们既不能改变因,也不能夺取果,但,我们可以决定缘。” 顾常明把託运箱的拉链拉好,直起身来,转过头看著谢启明,说了一句谢启明如何也无法理解的话: “我欠你一个缘,现在,该还了。” 第十三章 一把火 【上一章又被屏蔽了,我再改改,爭取明天放出来。】 谢启明怀揣著一头雾水跟顾常明登上了飞机。 想问明白顾常明怎么就欠了他,顾常明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言语。 谢启明:…… 他討厌谜语人。 明明之前顾常明不是这样的,有话直说,从不藏著掖著。 第一次见面,这人咳著血就把大黑佛母的底细全给他抖出来了,乾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当然,还有谢启明自己的部分底细…… 但自从拜了释空云大师为师,剃了头,受了戒,就开始变得神神秘秘的。 说话留半句,半遮半掩,笑一下就当回答,跟寺里那些老和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启明在心里嘆了口气,拉过安全带扣上,决定不再问了。 反正问也问不出结果。 顾常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机舱里空调开得很足,头顶的送风口吹出细微的噝噝声。 他披著一件红色福田衣,领口微微起伏。 飞机还没起飞,过道里有人在往行李架里塞箱子,空乘在演示安全须知,顾常明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水流鸭背。 所有这些声音和画面都离他很近,但又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灌顶之后,他的感官比从前敏锐了很多,但心却没那么容易被外面的动静牵著走了。 如一柄金刚杵。 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处理大黑佛母。 不是“怎么对付”,而是“怎么处置”。 释空云师父的那一场灌顶,借的是阿嵯耶观音的悲智之力,以《百字明咒》的四种力量为他拔除一切罪业,將他心识中佛母留下的印记冲得乾乾净净。 但这不意味著大黑佛母被消灭了。 实际上,大黑佛母依然在,依然住在顾常明的心里。 就跟留了案底一样,死活弄不下来。 但是…… 如今住在顾常明心中的大黑佛母可能跟原版的大黑佛母区別有些大…… 可能连大黑佛母本尊来了都认不出来自己。 顾常明睁开眼,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的杵戒。 当初师父在灌顶时特意放大黑佛母入曼荼罗,又在他即將投华得佛的时候才动手清除。 这一连串的动作,此刻回想起来,每一环都有深意。 投华之前他身上有大黑佛母,那是障碍,也是资粮。 隔壁的禪宗有这么一句话—— “烦恼既菩提。” 师父把佛母当成一块磨刀石,而顾常明就是那一把待磨的刀。 等投华已定、本尊已明,大黑佛母这个障碍魔就成了多余的东西,该清出去了。 毕竟,顾常明的心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但问题是,大黑佛母已经在顾常明的心里彻底安住了。 心还是顾常明的,但住的东西可不是。 所以,阿嵯耶观音灌顶菩提甘露,超度了大黑佛母身上的罪业。 如今,住在顾常明心中的大黑佛母,虽然依旧不是真正的佛母,但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是顾常明的明妃。 不是智悲双运的配偶,而是陀罗尼。 这才是大成就者的手段。 不是一味地护著弟子,而是把魔障也变成修行的资粮。 看起来,释空云大师似乎对他这个便宜弟子没有太大关心,就好像是在走流程一样,匆匆忙忙,但实际上,他几乎是手把手把饭餵进了顾常明的嘴里。 甚至恨不得把饭嚼碎了餵给顾常明。 可惜的是,顾常明之前一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安静回顾,才有所察觉。 让佛母入曼荼罗,在投华时潜伏在大黑天画像里试图误导他,再在他发本尊誓之前被一举超度。 这整个过程,大黑佛母从头到尾都在师父的算计里。 他在心里把这场灌顶復盘了一遍,忽然抓住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他发本尊誓的时候,大黑天主动跳出来,在他的身边燃起一把火。 那尊蓝黑色的六臂怙主可能不只是因为阿吒力教的传统才给他护法,更可能是因为大黑佛母。 大黑佛母是从大黑天信仰中分裂出去的阴性面、被人心的污浊沾染,墮为邪神、偽佛。 师父放佛母入曼荼罗,不只是为了磨礪他,更是为了让大黑天亲眼看见。 看见自己在台湾的信仰变成了个什么玩意儿,知道大黑佛母窃取了他的信仰。 大黑天是阿吒力教的主尊护法,是滇省的守护神,天然地就和阿吒力弟子站在同一个阵营。 临出门的时候,师父提醒他,要带著一把火。 顾常明以为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答应师父到时候会在身上带够打火机和火柴。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师父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来,估计是在看傻子…… 所以,这一把火,指的是大黑天? 师父说,大黑天是阿吒力教世代供奉的护法神,护卫正法。 顾常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安定了。 他之前一直在想,凭自己刚入门的本事,拿什么去对付一个积累了不知多少年恶业的邪神。 现在他明白了,他不需要正面硬碰。 他只需要把火点燃。 真正动手的,不是他。 这才是师父从头到尾真正的安排。 不是给了他几件法器就把他推出门去送死,而是给他铺了一条完整的路。 师父把“缘”安排到了极致。 每一步都是借力,每一步都是顺势。 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心里的算计真的就跟母猪的胸罩一样。 顾常明感觉,自己还有很多东西地方没有想明白。 师父他老人家的行为举止就跟一个谜语人似的,看破不说破。 他最討厌谜语人了。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舷窗外的跑道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顾常明转过头,看著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云层上面是大日,光明遍照,没有一丝阴影。 陈家村地洞里,大黑佛母躲了一辈子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 “长明。” 谢启明在旁边忍了很久,终於还是憋不住了。 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儘量不让前后排的人听见。 “你刚才说欠我一个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常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谢启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焦急,眉头拧成一团,两只手在大腿上攥著拳,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顾常明嘴角微微一弯。 “到了你就知道了。” 谢启明:“……” 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气鼓鼓地转过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放弃了。 飞机离开跑道,机头微微上扬,巨大的推背感將两个人压进座椅里,舷窗外的地平线斜了过来。 顾常明望著那些渐渐模糊的光点,把杵戒转了转,大日如来的种子字在指间轻轻一闪。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顾常明第一次坐飞机。 前世的时候,出远门基本都是高铁,哪怕就是入藏,坐的也是火车。 人力终有穷时,但人力亦有无穷时。 第十四章 拷打 下了飞机后,顾常明並没有如愿去到谢启明家,而是被谢启明一把就拉去了李若男家。 知道朵朵被诅咒缠身,並且诅咒的威力还在顾常明身上得到验证后,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心思回家,恨不得一落地就能见到朵朵。 顾常明回顾了一番电影的剧情,好像,李若男就是今晚的时候彻底顶不住压力,餵给朵朵吃凤梨,害死了与朵朵同命相连的阿清夫妇。 “那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常明心里想道。 唯一的变数,是暗处蛰伏的大黑佛母。 顾常明从法兴寺带来的经典被谢启明寄送回了他家,毕竟带著这么多东西確实很不方便。 这是顾常明第一次来台湾,顾常明觉得跟大陆差別最大的地方,大概是相对而言,关注他打扮的人少了很多,哪怕是看,也是往他的脸看,而不是关注他的密教弟子打扮。 也不知道是这边的人比较包容开放,还是说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租了一辆车就开往李若男所在的地方,当然,依旧是谢启明负责开。 毕竟一来顾常明没有台湾的驾照,二来顾常明也不知道李若男她家在哪。 “如果你现在后悔,你可以下车,我不会怪你的。” 行驶在去往李若男公寓的路上,谢启明的心乱得很。 他从心底抗拒让入门时日尚浅的顾常明,以身涉险触碰大黑佛母这种邪神。 哪怕顾常明说他欠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缘”,谢启明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把车先开慢点,让我有机会下车,不然很没有说服力。” 顾常明从观想的状態中醒来,看了一眼驾驶位旁边显示时速105km/h的表,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里是高速……” 谢启明无奈辩解。 “那就別犹豫,继续开。” 顾常明指间念珠流转不停,清脆的摩娑声细碎绵长,未曾因对方的劝阻有半分动摇。 他抬眸,轻声反问: “倘若我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法师,不是你的朋友,你还会这般犹豫不决吗?” 一句话,让谢启明瞬间缄默。 他知道顾常明话里没有说开的意思。 他想要反驳顾常明的话,但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后来乾脆不说话了,只是专心致志的开车,把车速又提了提。 见此,顾常明嘴角微微一笑,不过还是解释道: “你最清楚,我向来惜命。若非贪生畏难,当初也不会隨你入法兴寺,拜师修法,寻求安身之道。” “那你怎么还……” 怎么还要让自己再一次进入险境? 谢启明想不通。 “拜师的那天晚上,师父问我有没有菩提心,我回答不上来。接著,师父又问我,愿不愿意在心里对你真心说一句祝福,你猜,我愿意吗?” “我想,你肯定是愿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启明的语气篤定而坚定。 “是啊,你猜的没错。” 顾常明回忆著那天晚上的问答,眼神莫名: “师父也知道了我的答案,他没有继续追问我有没有菩提心,而是让我成为他的弟子后,去见、去行、去证。” 普度眾生、济世渡厄,於如今的他而言,依旧太过宏大空泛,宛若螻蚁撼山,遥不可及。 就如螻蚁撼树。 可发自本心,祝愿一个人平安无忧,却是他当下力所能及、真切可守的善意。 “所以,哪怕你没有欠我那个所谓的『缘』,你也会跟我来台湾,来帮我吗?” 听到顾常明的话,谢启明问了一句灵魂拷问。 这次换顾常明不说话了。 顾常明发现,自己来到《咒》的世界以后,似乎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这並不是他生性不爱说话。 而是,身边跟他亲近的人总喜欢问一些让他为难或者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儘管顾常明知道,最后自己肯定愿意出手帮助,但是他在这一刻確实犹豫了。 哪怕只是犹豫了0.0001秒。 但他就是犹豫了。 他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没有等到顾常明的回答,谢启明也不在意,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为难人。 换作是一般的朋友,他肯定不会让人家这般为难,但是,顾常明不一样。 他总觉得,顾常明这个人,很模糊。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模糊,而是感觉。 仿佛是雾里看花,又仿佛隔纱观灯。 说不清,道不明。 正因如此,他才总想剖开那层笼罩在顾常明身上的迷雾,窥探其最本真的心意。 而反应在现实里,就是不自觉地就问顾常明一些考验人心的问题。 顾常明並不知道他会给人这种感觉,所以他也不会知道,未来他会遇到更多像谢启明这样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一遍接一遍地问他。 把他推到自己的本心前,推到佛前,推到眾生面前,让他有口难言。 直到,有一天—— 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 一路上,平安顺遂。 原本,顾常明已经做好了大黑佛母会在路上阻拦的准备,比如说酝酿一场车祸。 然而,直到下车,来到李若男公寓楼下,依旧无事发生。 这让熟悉恐怖片套路的顾常明著实感到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平平安安的难道不好吗?” 谢启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觉得一路平安是一件好事,很有可能是顾常明的师父释空云大师在清除顾常明身上诅咒的时候做了什么,伤到了大黑佛母,让祂暂时不能出手。 顾常明没有谢启明那么乐观。 师父確实帮他降伏了住在他心里的大黑佛母。 但问题是,那是他心生的魔。 也就是顾常明的內魔。 哪怕被降伏了,对於本体处在陈家村地洞的大黑佛母本尊也没多大影响。 该如何强大依旧如何强大。 等等—— 顾常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为什么,他总认为,大黑佛母的本尊一定就在陈家村的地洞? 他知道,地洞里的本尊法相一定非常重要,但这並不意味著毁了本尊法相就万事皆休了。 第十五章 朵朵 顾常明心底浮出一个词——见知障。 执念於“我懂、我知道、我应该”,用自己的道理困住本心,知道越多,越容易被自我判断困住。 所知愈盛,所缚愈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以为只要降伏了地洞里的大黑佛母,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抵是前世看过太多《咒》的电影解说,潜意识里悄然被导向了这种认知。 儘管人家並没有说这样就能根除大黑佛母,但是隱约有著这样的指向。 若是大黑佛母只是寻常邪神、山野偽神,这般思路尚且成立。 可大黑佛母,本就与佛门渊源纠缠,根性极深,绝非一镇一灭便能了结的邪祟。 就像盘踞在顾常明心识深处的那尊大黑佛母,纵然师父层层加持、步步算计,亦不曾將其彻底抹杀,唯有度化吸纳,令魔障转为清净,化作他心中护法。 佛与魔,本是一心两面。 魔非纯粹恶,佛非纯粹善,一念觉即是佛,一念迷即是魔。 万般道理皆是外相,本心之中,善恶从来纠缠共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顾常明一心二用,一边思考,一边跟著谢启明上楼。 看著谢启明来到一间门户,大力地敲门。 像是討债的。 莫名地,顾常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门內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但顾常明敏锐捕捉到屋內轻微、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缓缓朝门口靠近。 视线微抬,顾常明看见门上一枚黑漆漆的猫眼。 警惕心不错。 顾常明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等李若男看清门外是谢启明,以及他身侧一身素衣、沉静佇立的年轻僧人时,顾常明明显听到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声。 “咔嚓!” 门应声打开,谢启明收势不及,悬在半空的手,直直一落,不偏不倚正中李若男眉心正中。 空气瞬间死寂。 顾青书:…… 李若男:…… 谢启明:?(;′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启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涨红,慌乱鞠躬。 顾常明眼睛轻轻一瞥: 別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暗爽的眼神,没想到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內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事已至此,李若男纵使心头无奈,也只能摆手作罢。 原谅他。 “这位法师是?” 李若男並未立刻放行二人进屋,目光审慎落在顾常明身上,问谢启明。 “哦,这是我的朋友,法名长明,在法兴寺出家,释空云大师门下弟子,因为受到我的邀请,所以前来帮忙。” 起初,李若男还没太在意,毕竟就一个和尚而已,哪怕是长得好看了些,也没什么用。 可当“法兴寺”、“释空云”这几个字落入耳中时,她身形微不可察一晃,眼底飞快掠过慌乱、惊惧与难以置信,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面色恢復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谢启明不知道的是,其实李若男在逃离陈家村后,就去过法兴寺寻求释空云大师的帮助。 释空云大师出手了,所以李若男才能安稳活到今天。 当然,这其中未尝没有大黑佛母顺手为之的意思,毕竟,若是李若男死了,就没人知道朵朵的真名,诅咒亦无法圆满。 这件事,她对所有人闭口不提。 她眼睁睁看著谢启明苦苦追查真相,奔赴云南,带著录像机,一步步踏入必死之局,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请进来吧,朵朵在房间里,我先去给你们倒杯水。” 片刻后,李若男让开门,侧身引路,眼角余光若有似无扫过顾常明。 儘管李若男的动作很隱蔽,但是在顾常明的眼里跟明牌几乎无有区別。 六根的提升,大概是接受灌顶后最明显的好处。 “不用了,我们先去看朵朵。” 谢启明拒绝了李若男的好意,他现在心里只有朵朵,要不是因为朵朵,他一刻也不想进这个房间。 毕竟,在他的眼里,李若男就是个神经病。 哪怕当著朵朵的面这么说他也毫不避讳。 哪怕他已经知道了李若男是因为大黑佛母的摧残才变成这样,但这也改变不了李若男精神状態不正常的事实。 李若男捏著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有强求,带著谢启明进朵朵所在的房间,叮嘱道: “阿清师父他们给朵朵服下了连命树叶,要求朵朵七天七夜完全断食禁水,现在已经过了三天,朵朵的状態不是很好,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了,你,最好先做下心理准备。” 谢启明一怔,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就是在阿清师给朵朵做法事的第二天离开的台湾,然后在高铁上结识的顾常明。 谢启明脚步加快,进房间后,远远地就看到朵朵闭著眼,面色潮红,气息微弱,唇间断断续续囈语不止: “兔兔……麻麻给朵朵买了一只兔兔……” “汪吉……爸爸……我想要汪吉……” “我想要吃,想要吃蛋糕,凤梨蛋糕……” “我有一个蛋糕……” 朵朵闭著眼睛,嘴里喃喃,小小的双手虚弱抬起,虚虚环在半空,像捧著一块不存在的甜点: “蛋糕……爸爸一块……麻麻一块……朵朵留一块……” “朵朵……” 谢启明眼睛瞬间红了,嘴里说出朵朵的名字带著明显地颤抖、哽咽。 谢启明匆匆上前,托起朵朵的手。 刚一抓起,就看到了朵朵手臂上和当初顾常明如出一辙的溃烂黑斑。 朵朵是因为有阿清师的帮助,诅咒蔓延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而顾常明只有他自己,所以诅咒仅仅不到半天就爆发。 “好烫,她发烧了!” 谢启明发现了朵朵身上不正常的温度,立马知道她发烧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烧,而是高烧。 “为什么不带朵朵去看病?” 谢启明心底满是怒火和慌张,转头质问起一旁的李若男。 很好,又多了一个麻烦。 顾常明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果然,哪怕就是谢启明,在面对女儿发高烧,生命危在旦夕这种事也不能保持理智。 这个时候的谢启明完全忘了李若男刚刚说的朵朵必须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的事。 李若男被他厉声质问,却只是苦笑摇头,声音疲惫又无力: “我带她去过医院了。” “医生说必须立刻打针退烧,可朵朵已经三天不吃不喝,医生说什么也不敢给她输液。”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自己买了点滴,正准备试著给她输液,你们就来了。” 这时候,顾常明和谢启明注意到了床头边放著的药瓶和针管。 话说,静脉输液算不算破了阿清师说的“不吃不喝”的警告? 第十六章 拔病 不输液,朵朵会因此发高烧病死。 吃了东西,输液退烧,阿清师在朵朵身上的布置就会被打破,受到反噬而死。 救女儿还是救阿清师? 大黑佛母从始至终都没有直接露面,但仅仅只是间接的略施小计,就让李若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无论李若男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站在不同的立场,她都是错误的。 普通人在诡异的面前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最终,她明白了自己的心,选择牺牲阿清师,救自己的女儿。 人心如此,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只是立场相异、取捨不同罢了。 顾常明不知道换作是谢启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想必是非常为难。 “长明,仅仅只是输液的话,应该不会破阿清师的仪式吧?” 谢启明反应了过来此刻朵朵身上还承担著不能吃喝的约定,抱著侥倖的心理,騏驥地看向顾常明,眼神里带著哀求和希望。 “我没有亲眼见证当初朵朵身上仪式的完整细节,所以不敢肯定能不能输。” 顾常明想了想,没有打包票,因为他確实不知道。 他是修密法的,而阿清师是修民间法教,偏向於道教和巫教的术法,两者区別还是蛮大的。 但顾常明私以为觉得,仪式是不允许这样投机取巧地度过的。 那是在欺骗神明、欺骗仪式。 就在於,李若男和谢启明敢不敢赌。 赌神明和大黑佛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若是七天不吃不喝,基本上没人能活著,更何况朵朵还只是个孩子,身体本就虚弱。 七天不吃不喝,本质上就是要让朵朵在七天后陷入一种非生非死的濒死玄妙处境,让大黑佛母的诅咒无所依附,让神明得以出手根除大黑佛母留在朵朵身上的力量。 你这直接给她输液吊命,这仪式真的还能进行下去吗? 反正在密教仪轨里是不允许这样投机取巧的。 谢启明眼中的希望渐渐暗淡。 “但是如果只是让朵朵的退烧,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时,顾常明话锋一转,又补充了一句,让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两人心又一次提起。 谢启明看顾常明的眼神幽幽的,为什么有话不能一次性说完,这样大喘气真的是会被人打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谢启明没有真的想打人的意思,只是觉得顾常明这个人有点“坏坏”的。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谢启明当先开口道,李若男也不甘落后。 “对,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吗?我马上下去买!” 从电影可以看得出来,在朵朵举行仪式前,关於李若男究竟是不是要卖女求生,这一点有很大的爭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读都能站的住脚。 但总归是买女求存这一看法占据上风。 但在朵朵举行仪式后,李若男对自己的女儿是不是真的產生了母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顾常明並没有怀疑李若男这一刻的真心。 “什么都不用,你们出去,房间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顾常明摇摇头,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乾净的场所而已。 谢启明和李若男对视了一眼。 李若男看向谢启明,眼神里带著询问: 这人真的可信吗? 可惜的是谢启明完全不懂李若男在挤眉弄眼什么,见李若男还在磨蹭,乾脆就拉著李若男出去,顺手给顾常明关上了门。 比起李若男,他更信顾常明。 顾常明放下自己背著的佛龕,简单扫除一下房间,拿出背包里的东西,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坛城—— 大黑天坛城。 供大黑天忿怒尊像,燃黑香、燃酥油灯,净水一盏、三白三甜供养。 原本,为朵朵祈福,是要朵朵进行斋戒的,也就是以苦行消业,身体越接近极限,业障越容易被摧毁。 这和阿清师的仪式有著一定的共通之处。 现在嘛,朵朵已经被动斋戒苦行了三天,这倒是不需要顾常明多此一举。 顾常明结跏趺坐,口唇微动,诵念金刚萨埵百字明咒。 咒音流转间,眼前一枚种子字绽放出洁白莲花。 莲台之上,次第浮现宝塔、金刚轮、利剑,层层光韵涤盪顾常明周身,净除身、口、意三业垢秽。 “嗡玛哈嘎拉吽!” “嗡玛哈嘎拉吽!” “嗡玛哈嘎拉吽!” 三遍持诵落下,坛城四周骤然腾起团团黑色金刚烈焰,將整间屋子牢牢围护。 一柄縈绕著黑火的鉞刀凭空浮现,落入顾常明手中。 他双手合十,向著坛城外侧显现的六臂大黑天尊影躬身行礼。 隨即,顾常明手持鉞刀,来到朵朵的病床前,看向昏睡中的朵朵,看向朵朵身上环绕著的病气,看向朵朵心中的大黑佛母: “唵玛哈嘎拉吽呸!” “唵玛哈嘎拉吽呸!” “唵玛哈嘎拉吽呸!” 在顾常明的身后,六臂估主看到了跟自己外表多有相似、甚至连力量都仿若同出的大黑佛母,现出忿怒相,与顾常明同心同行,举起手中的鉞刀,狠狠地刺向朵朵的心臟部位! “啊啊啊——” 在鉞刀刺到朵朵心臟的一瞬间,朵朵的两只手臂猛地伸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朵朵!” “朵朵!” 门外同时传来谢启明和李若男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门锁转动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不管两人怎么转动门把手,也打不开门。 “长明!长明!顾常明!你开开门,里面发生了什么,朵朵怎么了!” 情急之下去,谢启明连顾常明的法名都不说了,乾脆喊起顾常明出家前的名字。 顾常明没有理会门外那两个人。 或许本身他们也有担心的想法,但更多,还是受到了佛母力量的影响。 有大黑天在护持道场,谁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打扰到顾常明。 鉞刀直直地刺入了朵朵的心臟,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与此同时,一把铁鉤出现在顾常明手中。 鉞刀切开朵朵的胸口,顾常明看到了盘踞在朵朵心中的大黑佛母,而大黑佛母亦是看到了顾常明,看到了顾常明身上的玛哈嘎拉。 顾常明露出忿怒相,以铁鉤刺入朵朵大的胸口,勾住大黑佛母这个“病根”,將其连根拔起。 这是顾常明学医以来,第一次为“病人”做“手术”。 第十七章 陈家村 想不到他也有专业对口的时候。 虽然是这种“对口”…… 顾常明手持鉞刀,朝著铁鉤挑起的“病根”狠狠劈落。 忿怒的金刚火顺著刀身游走,直扑朵朵胸口盘踞的大黑佛母,业障病根遇火便燃。 邪祟、业垢、疫气、痛楚、畏怖。 诸般恶缘,尽数焚烧。 一团漆黑炽烈的金刚火,就此燃起。 一个简易的、火焰形成的坛城在朵朵的心中形成,將大黑佛母困锁其中,烈火焚身。 坛城的外围,守护著一尊六臂估主,护持坛城。 顾常明並未打算一举根除大黑佛母,以他此刻修为,也难做到这一步。 但他可以將大黑佛母封禁,使其再也无法伤及朵朵,为阿清师的同命仪式助力一把火。 隨著坛城的彻底形成,隔绝了朵朵的病根,焚烧了一切诸病、宿障。 屋內,一切异象消失。 朵朵的胸口,无有伤口,一片自然,仿佛刚刚的一切皆为幻象。 与此同时,朵朵身上一直不退却的体温渐渐回復,就连身上原本溃烂的黑斑也一一消失不见,无有异常。 睡梦中,朵朵嘴角微微扬起,神色安然,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顾常明双手合掌,默诵真言,恭送护法。 门打开,谢启明和李若男终於得以进来。 刚一进门,两人的第一时间就是冲向朵朵所在的病床,看向朵朵,检查她身上有无意外。 结果惊喜的发现,朵朵不仅烧退了,连身上的伤口也一併消失! “谢谢你,长明。” “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真的谢谢你!” 谢启明合掌,衷心地向顾常明道谢,並向顾常明为他刚刚的衝动抱歉。 顾常明原谅了他。 身不由己的人罢了。 自此,只要能顺利地度过剩下的四天时间,朵朵就能彻底脱离大黑佛母的诅咒。 剩下的,就看阿清师和他供奉的神明了。 他在这其中横插了一手,希望神明不要见怪。 顾常明在心里祈祷道。 “长明法师,朵朵的事情谢谢你了,对了,你们一路过来应该还没吃什么东西吧,这样,我去给你们做饭,做斋饭!” 李若男將在看到朵朵真的没事后,嘴里的那片同命树叶也没吐出来,知道顾常明是真的有本事,为自己之前的怀疑道歉,並让顾常明留下来吃饭。 顾常明婉言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个女人身上的业障太重了。 他畏。 惹不起,但他躲得起。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得容易。 別说是李若男,哪怕是顾常明也依旧放不下自己心中的那把“屠刀”。 只是顾常明將那把“屠刀”暂时交给本尊保管了。 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屠刀。 他这一次只是为了谢启明才出手的,他的出发点都在谢启明的心愿上。 他是为了给谢启明还愿。 还他给予顾常明在这个世界因缘际会的愿。 朵朵当下的危险已经被解除,但最根本的危险依然存在——大黑佛母。 若是不彻底解决大黑佛母,朵朵依旧有危险。 顾常明註定了要去陈家村走一遭,要去地洞里走一遭。 顾常明告別了谢启明,让他留下来,看著李若男,不要让她做多余的、可能打破仪式的事。 当然,顾常明也不是完全放心谢启明。 毕竟两人本质只是普通人,在大黑佛母面前跟螻蚁无有区別。 所以他留下了最后的一个保险。 留下了一把火。 …… “师父,你是在苦行吗?” 日下黄昏,顾常明一个人走在路上,拿著手机导航,导航去往陈家村的路线,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了顾常明的耳里。 顾常明抬眸望去—— 问话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女子,身形消瘦,面色晦暗,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她坐在汽车副驾,摇下车窗,朝他抬手示意。 李佳君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招呼这个走在路边的和尚。 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在寻求某种信仰、依靠。 顾常明顺势望向车內,驾驶位上坐著一名年长些的男子,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番耽搁颇有不耐。 顾常明不是一个喜欢主动麻烦別人的人,按道理说,顾常明遇见这种情况,只会简单地回话,然后就不再有交集。 但是…… 顾常明在那个男人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还有,女人和他莫名的因缘。 念头一转,顾常明的脸皮立马就变厚了: “不是苦行,我是因为有事,需要去一趟陈家村,你们知道陈家村在哪吗?我看地图看了好久,都没能看懂。” 能看懂就有鬼了,毕竟陈家村在乡下,台湾的导航可没那么详细。 驾驶座上,威哥在心里吐槽。 不过,威哥心里也提起了警惕。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陈家村,威哥,你可以搭一下这位师父吗?我可以帮他出钱。” 听到顾常明的目的地,李佳君惊喜地发现居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转头,眼神里带著希冀,询问威哥。 威哥是一名老警察,在她想来,应该不会拒绝。 “你別忘了,你是要去干什么?” 威哥压低了声音,不让顾常明听到。 殊不知,顾常明听得一清二楚,这也让顾常明彻底明白,他不是无缘无故遇到这两个人。 “这……” 李佳君为难,凭心而论,她是希望顾常明能一起去的,她知道,她这一趟大概率会有危险,如果能多一个人,那就多一份安全。 更何况,哪怕他们不让顾常明上车,顾常明也要去陈家村。 可能就是会兜圈子晚一些,还不如和他们一起,那还相对安全。 “相见即是有缘,这位司机师父,不若让贫僧一起同行,结个善缘。这份善缘或许在来日结一份福报。” 不知道是不是顾常明话中的哪一句说服了威哥。 威哥久久打量著顾常明,沉吟片刻,终究鬆了口: “上车吧。” 顾常明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终於不用再研究那该死的导航了。 上车后,李佳君介绍了自己和威哥,得知了顾常明的法名。 “长明师父,你去陈家村是有什么事吗?” 简单地熟悉了一下后,李佳君询问起顾常明此行的目的。 “去烤火。” 顾常明没有隱瞒,回答道。 李佳君露出了一副“你看我信不信你”的表情,一旁竖起耳朵探听的威哥也是无语了。 “那你呢,施主,你又是为何而去?” 要是顾常明没记错的话,现在的陈家村应该是一座孤村了,只剩下一个大黑佛母。 都要天黑了,还去那里。 这不是厕所里点灯吗? “我的女儿在六年前失踪了,最近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面说,我的女儿在陈家村。” 第十八章 神灵阻路 “我是去陈家村找我的女儿的。” 李佳君的眼角微微泛红,强压著翻涌的情绪,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找女儿? 顾常明眉头微蹙。 陈家村那地方,哪还有什么女儿可寻。 顾常明印象里,李若男他们在陈家村闯祸、触犯禁忌了以后,那里的人好像就已经搬走了,现在那里也不过是一个荒村。 女儿没有,佛母倒是有一个。 顾常明没有戳破。 他看得出来,六年执念缠身,李佳君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临界点。 外表看似正常,只需一点刺激,便会彻底崩塌。 驾驶车辆的威哥忽然嘆了口气,打破了车厢里沉闷的寂静: “唉,不管怎样,为了孩子,我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对吧?” 像是在询问李佳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只要能找到芽芽……只要能找到她,我也……我也可以什么都做得到……” 李佳君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怀里的照片,语气里带著一丝偏执,眼神里透露著疯狂。 照片上的小女孩不过四五岁,怀里紧紧抱著一只几乎与她身形相当的兔子玩偶 顾常明:…… 总感觉他好像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贼车。 这一路很漫长,哪怕他们坐的是山地车,行驶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要是真的让顾常明徒步去陈家村,他能走到明天。 落日沉入群山,一轮圆月攀上枝头。 山山道崎嶇不平,车身不断剧烈顛簸。 坐在后座的顾常明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昏沉欲吐。 顾常明晕车。 经过灌顶洗礼后,他已经克服了很多。 要知道,前世的时候,他已经严重到还没上车就已经开始晕车了。 隨著车辆的行进,驶进山路,周围的虫鸣、鸟叫、风声,渐渐销声匿跡,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低迷而又诡异的压抑感。 但显然不管是李佳君还是威哥都没有这种感觉。 顾常明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心里都装著事、装著苦,装著放不下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山道漫起浓稠白雾,车灯破开黑暗,也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一米的范围。 在这不同寻常的雾气当中,顾常明却奇怪地没有感知到任何邪异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缕说不清是清雅还是黏腻的花香,缓缓渗入车厢。 原本顾常明就被顛簸得昏昏欲睡,在这花香的侵蚀下,更是有一种倒头就睡的衝动。 但顾常明怎么可能让自己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睡著? 所以,顾常明乾脆就靠在后座假寐,实际上已经在心中观想起了本尊坛城,倚仗本尊的加持,让自己得以保持清醒。 至於坐在副驾驶坐的李佳君,跟顾常明一比也好不到哪去,眼皮子已经在打架。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车身猛地一震,隨即彻底熄火拋锚。 剧烈的衝击之下,李佳君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察觉到李佳君气息平稳却意识全无,又发现驾驶位的威哥依旧清醒。 顾常明当即不动声色,顺著顛簸,垂下脑袋,假装一同昏睡过去。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紧盯威哥的一举一动。 原本,顾常明以为,威哥可能是看上了李佳君,贪图美色,所以才把李佳君带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好行不轨,已经做到了暴起救人的准备。 谁知道,威哥只是看了李佳君一眼,就翻到后座,撑在顾常明的身前。 坏了,他想起来了。 在台湾,通讯录是可以合法结婚的。 不过,顾常明想多了,威哥並没有对他不轨的想法,他仅仅只是靠近顾常明,探他的鼻息、轻按他的胸口,隨后,又翻了翻顾常明的眼皮。 確认顾常明是真的昏迷了,隨即,下车。 在威哥下车了以后,还不忘把车门都打开,车內那股浓郁的花香隨著时间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威哥走了,但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观察车內的情况。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威哥依旧没有移动,但李佳君已经有了要醒来的跡象。 所幸,顾常明不再装晕了,起身,走到李佳君的旁边,看著她月光下憔悴但依旧姣好的脸。 “啪啪啪——” 李佳君醒来,隱约感觉自己的脸发烫、微疼,但她没有细究: “长明师父?对了,威哥呢?威哥去哪了?” 看到自己的面前只有顾常明,威哥却不见了身影,李佳君急切的问道。 “我醒来就没有看到他。” 顾常明摇摇头,其实他知道威哥就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但他没有说,他想知道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不会是把我们丟下自己走了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佳君不解,这威哥发什么神经,半路车拋锚,醒来人就不见了。 这黑漆漆的一片,也不担心遇到危险。 顾常明和李佳君下车,看到在车子的前轮卡著一个石墩子。 神灵的气息…… 並且还是偏清净祥和的。 將石墩子拔出来。 確实是一尊神像,一尊土地神像。 顾常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神灵阻路,应该是不想让他们继续再往前了。 但是…… 顾常明摆好神像,从自己背后的行李里拿出三根香,一一点燃,双手合掌,供奉。 感谢土地公公的好意,可惜他非继续往前走不可。 一旁的李佳君见到了顾常明的行为,虽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也跟著行了一礼。 礼多神不怪。 而就在两人拜完后,前方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紧接著,威哥的身影跑出,钻入前方另一个草丛 “威哥!你干嘛!等等我们!” 李佳君看到了,想要喊住,但威哥依旧我行我素,无奈,两人又不知道陈家村要怎么走,只好跟在威哥的后面。 而威哥也依靠著对这一片山路的熟悉,將两人牢牢地甩在后面,但又不至於完全跟丟。 在顾常明和李佳君两人离开后,土地石像突然转了个身,转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目送著两人离开。 一点灵光从石像的身上飞出,飞向了正在追逐著威哥的顾常明。 “砰!” 下一瞬,一声闷响炸开,土地神像轰然崩碎,四分五裂,散落满地。 —— 求追读、求评论、求票! 最重要的的是追读。 这本书直到上架前都要和同期诸天分类的书pk,但我看了下,和我同期的诸天分类,好多大佬都发书了,五级作者发新书,大佬秽土转生开小號…… 而和我撞题材的还有三本,最倒霉的是,郭家和我同一天发书。 嚇哭了(?_?)。 事已至此,拜託各位兄弟姐妹们祝我一臂之力,祝长明证道菩提一臂之力! 第十九章 另一个陈家村 “这是?” 神灵的加持。 却似无根之源。 顾常明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蜿蜒的山道。 心下默然。 片刻后他敛去杂念,目光重归坚定,再度抬脚,循著威哥消失的方向追去。 前方隱约出现连片屋舍,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灯火,似乎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死寂的空宅。 此时,威哥依旧不见了身影。 “怎么办?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李佳君停下来,询问站在旁边的顾常明,儘管顾常明看起来年纪比她要小很多,蛋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加持,在这种环境下,她不自觉地就將顾常明当作了主心骨。 “不对,前面好像有个阿婆耶,我们去找她问问路看。” 李佳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不远处一块巨石,石下立著个身形微胖的阿婆,正抬眼望向远方,像是在静静等候什么人。 “那是人?” 顾常明眼神微凝,神色古怪。 在他的眼里,前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阿婆,只是一个被执念禁錮,无法超生的灵魂。 不过顾常明没有在那道灵体的身上察觉到恶意,顾常明也就没有阻止李佳君和她接触。 兴许真的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我在这里住那么久,好像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外来的吧?” 刚一凑近,不等两人开口,阿婆就主动搭话询问。 阿婆的语气很温和、慈祥,带著一丝关切: “你们俩,一个女人,一个男孩子,大半夜的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很危险的!” 男孩? 谁? 我吗? 顾常明脑海中冒出问號。 好吧,他现在的身体年龄確实不大,从阿婆的角度来看,確实是个孩子。 “危险?这里有什么危险?” 顾常明抓住了阿婆话里的重点,想要询问阿婆,可谁知,阿婆像是耳背了似的,没有回答顾常明的问题。 反倒是李佳君的话都得到了回答。 “阿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警察从这边经过?” “经常?没有。要不,你们到前面再看看?前面有住人的地方。” “可是,我们对这里不熟唉,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啊。” 李佳君为难,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当地的嚮导带路,阿姨人看起来不错,是个很好的人选。 “不行不行,我还要等我儿子。我儿子说了,让我在这里等他,等他来接我下山,下山住別墅、住小洋楼,说要带我去享福。” 说起儿子,阿婆脸上泛起憧憬的笑意,嘴上却故作嗔怪:: “这孩子,我都这把年纪,快入土的人了,他还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懂事!” 话虽如此,阿婆语气里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满是期盼。 “你们就继续往前走,直直走,前面有人住,不过,你们要小心点。” 说完,阿婆双手在胸前做出了一个让顾常明感到无比熟悉的手印: “愿佛母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李佳君不明所以,觉得这可能只是某种善意的祝福,便温柔地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顾常明承认——他没绷住。 这时,威哥的身影又一次出现,顾常明和李佳君对视了一眼。 继续追! 越往前行,一片庞大的村落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威哥也再次消失无踪。 刚踏入村口,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与车上致昏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常明循著气味望去,只见家家户户院墙、院內,都栽满了形似喇叭的白色花朵。 曼陀罗花。 顾常明瞬间瞭然。 难怪他闻到那股花香就想睡,原来那是曼陀罗花的花香。 可能是威哥经过了某种配方调製的影响,车上的曼陀罗花香更容易让人致幻、陷入昏迷,这里的花香倒是没怎么影响到顾常明。 但要是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人的身体状態绝对还不到哪去。 这里的村民的身体的铁打的吗? 顾常明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 不过顾常明已经能確定了,这里就是陈家村。 不过可能不是他想去的那个陈家村。 现在这个陈家村应该是六年前那些人搬走后重新建立的。 只要依旧有人供奉信仰大黑佛母,哪怕就是顾常明將旧陈家村地洞里的大黑佛母法相给炼成明妃了也没用。 其依旧会死灰復燃。 “所以说,要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吗?” 顾常明的脑海中莫名冒出这个念头,隨即被他一把掐灭,手拨动著念珠,嘴里不断念著百字明咒懺悔。 顾常明和李佳君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在陈家村的道路上,趴墙脚、听门扉,探查这个村子的异样。 “那些人在干什么啊,为什么家家户户都供奉著一个祠堂,嘴里神神叨叨的,像是害怕,又好像是很满足?” 一路爬了好几家村民的窗户,李佳君按耐不住自己心里的疑惑,忍不住问道。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噢。” “懂?懂什么噢?” 李佳君不解地看向顾常明。 “陈家村供奉著一位邪神,名为大黑佛母,据他们所说,大黑佛母可以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 顾常明轻声解释道: “不过,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李佳君怀疑地看著顾常明,她不太相信顾常明说的大黑佛母可以满足一切愿望的这种说法: “什么代价?” “承担共业,也就是诅咒。” 顾常明指向一个在村道游荡的、只穿著白色苦茶子,身体其它部位暴露在外的男人。 “你看他身上溃烂的瘢痕,这就是许愿佛母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这样……如果这样就能让芽芽回来……” 听到顾常明的话,目光落在那神志癲狂的男人身上,李佳君眼神逐渐涣散,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挣扎。 “唵缚日罗驮睹鍐!” 顾常明轻声念了一句真言,心中观想“鍐”字大放光明,隨即,从口袋里拿出一柄五股金刚杵,猛地刺向李佳君的眉心。 “嗡——” 仿佛拨开云雾见太阳,李佳君混沌的意识瞬间被强行拉回清明。 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一位法师面前说出可能要去信仰邪佛的话,李佳君脸腾地变红。。 第二十章 奇怪的村民 只是…… 大黑佛母,真的能满足一切愿望吗? 李佳君指尖摩挲著口袋里芽芽的照片,眼底翻涌著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施主,关於你的女儿,你可还有其他线索?这村落面积不小,若是挨家挨户搜寻,实在耗时耗力。” 他也没这么多时间和精力陪她找女儿。 顾常明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降伏大黑佛母,断绝祂的信仰。 与李佳君相遇不过一场偶然,这段缘分他隨时可以抽身,全凭一念之间。 “我,我也不知道,那封信就告诉我,芽芽可能在这里,对了,芽芽,芽芽的左耳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现在她已经六岁了,我们可以可以通过看看村子里这个年纪的小孩,看她们的耳朵。” 李佳君愣了愣,她在收到那封信后就找了当地的警察威哥求助,一心只想著快点去陈家村找她的女儿,其它事情她都没有考虑过,现在想来,確实很鲁莽。 但对於六年时间都在疯狂寻女的李佳君来说,又似乎很合理。 “既然这样,我前半夜陪施主你找女儿,后半夜我就要去做我自己的事了。” 顾常明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要这么著急,他大可以这几天都陪李佳君找女儿。 大黑佛母祸害这片土地这么久了,也不差他这一两天的功夫。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股急切感,催促著他赶紧將事情解决。 所以顾常明只给了李佳君几个小时的时间。 “可以,麻烦师父了。对了,要不我们找村民问问,打听一下威哥的情况,还有我女儿朵朵消息。威哥对这里这么熟悉,想必经常来这里,村里人应该认识他。” 李佳君感谢了顾常明一番,接著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去试探吧,我藏在暗处保护你。一明一暗,这样更为稳妥些。” 相较於男子,普通村民对孤身女子的戒备心往往更低,更愿意吐露实情,打探消息由她出面再合適不过。 “啊,我?” 李佳君指了指自己,一脸惊讶。 但还是点头同意了顾常明的提议。 顾常明本就没有义务帮她寻亲,肯分出时间陪同已是仁至义尽,她实在不该再强人所难。 她不能因为顾常明是出家人就以“慈悲为怀”道德绑架別人。 顾常明敛去身形,隱匿在角落阴影之中,悄然尾隨。 对面一栋房子的门正好半开,李佳君回头,確定顾常明一直在后面跟著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是正堂。 大门的右侧,是一副神龕,案台上供奉著一排排胎娃娃。 一个男人跪在蒲团之上,以头叩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口中反覆呢喃著: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那个,打扰一下,闯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山那边遇到了些意外,所以我想问问你……” 李佳君小心翼翼走上前,见对方沉浸在祭拜之中,便伸手轻拍他的肩膀,然而,话音尚未落地—— “不要问!不要问了!” 男人抬头,看到了李佳君,看到了她的脸,瞬间露出一脸的惊恐,双手撑地后靠,疯狂往后退,声音濒临崩溃: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放过我老婆和阿杰!求求你!” “啊?” 李佳君一脸茫然,她与对方从未有过交集,之前更不曾来过陈家村,实在不解对方为何这么害怕自己。 如果可以,她寧愿一辈子都不来这个鬼地方。 正当她打算继续追问时,男人踉蹌起身,不等她反应便狂奔进內屋,“砰”的一声紧闭房门,將她隔绝在外。 李佳君:“……” 屋外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顾常明:“……” 但顾常明还是没有现身。 李佳君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女儿还在这个村子里等著她,再次鼓起勇气,走进了另一个房子。 房子是锁著的,不过被顾常明提醒后,李佳君在门旁边的石头底下找到了钥匙。 “咔嚓!” 门锁被打开,屋內的空气顺著门缝钻了出来,钻进了李佳君的鼻子里。 “呕——” 好臭! 李佳君捂住鼻子和嘴巴,强忍住呕吐的生理反应,一脚把门踢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床,床上躺著一个光头、眉毛花白的老伯。 老伯全身上下仅穿著一条白色裤衩子,暴露的皮肤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在身体各处都有著溃烂瘢痕。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月光顺著敞开的门射入屋內,照在了老伯的脸上,老伯翻身,目光死死锁住门外的不速之客。 “抱歉,我想问——” “去死!你去死!是你!就是你啊!你去死啊!” 老伯猛地翻身跃起,枯瘦的双手径直抓向李佳君。 他的速度很快,根本不似常人,以至於李佳君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在李佳君即將被老伯抓住的时候—— “唵缚日罗驮睹鍐!” 一道金光闪过,一柄金刚杵从顾常明的手中射出,精准地刺向老伯的眉心。 “啊啊啊——” 滋滋声响中,滚滚黑烟自接触处喷涌而出,邪祟之气遇金刚杵的光明之力,如同冰雪消融,转瞬散尽。 “扑腾!” 隨著黑烟彻底消失,老伯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顾常明取回金刚杵,看著倒在地上的老人,眉头轻皱。 这个老人的状態很不对劲,顾常明能感觉到他的体內有著浓郁的死气和病气,生机微不可查。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情况只会出现在生物临终前的那一瞬间。 但是,他依旧活得好好的。 一股熟悉的力量支撑著他在世上活著。 “还要继续找人问吗?” 顾常明询问道,他已经对这里的村民不抱希望了。 这些人基本都被大黑佛母的力量侵蚀了,又常年居住在曼荼罗花盛开的环境里,基本就没几个正常人。 “继续,我一定要问出芽芽的消息!” 李佳君握紧拳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和偏执。 “既然如此,那么,如你所愿,我会继续在后面保护你。” 顾常明隱约能感觉到,李佳君在进入村子以后,精神状態已经隱隱不太对劲,不知道是受到空气中曼陀罗花香的影响,还是被大黑佛母的力量暗中侵蚀。 他能做的不多,但保护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十一章 李佳君的疑惑 李佳君继续在村內找寻著可能有人住的房子。 刚刚进村的时候,明明还能看到有好几个男人穿著裤衩子游荡,这会儿她想找人的时候,偏偏人像是都死了一样,一个都不见了。 “阿姨?” 这时,李佳君看到前面的路灯底下,站著他们刚刚在村口大石头那里碰到的阿姨。 没有多想,在李佳君看来,阿姨既然回来了,应该可以跟她打听一些村里的事情。 远远地,就看见阿婆佝僂著身子,似乎是在躲著什么东西,嘴里碎碎念念: “柏翰,你怎么还不来?” “快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奇怪,刚刚在村口,阿姨不是还说自己捨不得离开村子吗? 李佳君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带著疑问,李佳君走到了阿婆旁边: “阿姨,你回来了。” “不,没有!噢噢,是你噢,我没有注意到你,对不起,对了,你不是在找人吗?你人找到了吗?” 阿婆被嚇了一跳,看到是李佳君才鬆了口气,隨即关切地询问起李佳君的事。 “还没有……阿姨,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威哥的男人,那个人就是我前面和你说的警察。” “威哥?你是说,陈振威?” 阿婆稍微想了想,猜测道。 “我说的威哥,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头髮,在外面当警察。” 李佳君补充了一下威哥的信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噢,那就是他了,那孩子是我们村少有的在外面谋生的人,怎么,你要找他吗?” “没有,我就是想確定一下,他是不是陈家村的人……” 李佳君的脸色不太好看。 威哥根本没有告诉过她,他是陈家村的人这件事,她一直以为他最多就是认识村里人。 如果说,威哥本来就是陈家村的人,那他偽装的目的是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家住哪?” “噢,这个啊,可以啊,他家就住在前面,你先直走,然后……” 阿婆一边说著,一边比划著名路线。 “嗯嗯,我记下了,阿姨。对了,阿姨,我想问问,六年前,你们村有没有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不到一岁,左耳朵很小,几乎看不到,然后,她身边应该还有一只兔子玩偶,和她一样大……” “六年前?小仙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阿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这是他们村的秘密,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阿婆明显知道什么,李佳君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紧紧抓住阿婆的手,力道很重,但两人无论是谁都没有发觉: “阿姨,告诉我,小仙童是谁?她在哪?六年前是不是你们村子的人把我女儿拐来了!” “说啊!” “你快说啊!” 李佳君像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终於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抓住阿婆的手,眼里满是通红的血丝,不肯放开。 “放开我!柏翰,我好害怕,她一直在看我。” “她抓著我,不让我走,要我留下来!” 在被李佳君抓住后,阿婆一改之前祥和亲切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和之前遇见的第一个男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我不会再逃跑了……求求你……放过我!” 突然,阿婆脸色一变,变得凶狠又恶毒,语气如淬了毒的刀子: “是你!就是你!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说完,阿婆猛地扑向李佳君—— “叮铃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响传入李佳君的耳朵。 余音在寂静的夜里如碎玉相击,尾音拖著绵长的嗡鸣,层层叠叠漫开,周遭的戾气、杂念与阴邪,都在铃音震盪里蜷缩、退避。 李佳君眼前的阿婆如一道烟雾般灰飞烟灭。 “砰——” 一道人影从路灯上落到李佳君的身前,双脚离地,脖子上绑著一根绳子,悬空。 看清眼前的尸体,李佳君瞬间瞪大了眼睛: “阿姨?!” 吊死的人正是刚刚和她爭执的阿婆。 在看到李佳君恢復清醒了以后,不远处的顾常明不动声色地將手中的金刚铃收回了口袋。 顾常明是真的对这个女人提起兴趣了。 原本他帮她,只是因为相逢既是缘,报答她的搭乘之恩,还有不忍与同情。 但是,一路上,村里人对於李佳君的態度明显非同一般,哪怕再排斥外人,也不至於恐惧和怨恨到这种地步。 此刻的顾常明感觉自己就好似在玩一款探索解密游戏,而李佳君就是他操控的主要角色。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不是说顾常明真的不把李佳君的命当一回事。 真要如此,不等別人,他的本尊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长明师父,阿姨她,死了?” 李佳君看到顾常明走了出来,说话的声音带著颤抖,指著吊在路灯上浑身溃烂的阿婆。 “嗯,她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因为执念和大黑佛母的力量,无法轮迴,成为了地缚灵。因为她一开始对你没有恶意,所以我就没有提醒你,我也没想到她后来会这样,抱歉,这是我的失误。” 儘管哪怕顾常明不出手,一个小小的地缚灵也奈何不得李佳君一个大活人,最多也就嚇一嚇她而已。 “没,没事,长明师父,我打听到了威哥的消息,他就是陈家村的人,还知道了他家在哪,我们去他家找他。阿姨说,他们村有一个小仙童,那很可能是我的女儿,我要从威哥那里找到小仙童的消息!” 李佳君没有在意顾常明的道歉,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到小仙童,確认小仙童是不是他的女儿。 她已经找了太久太久,找到女儿已经成了执念,成了她活著的唯一执念。 额…… 要是顾常明没记错的话,电影里,那个小仙童最起码也有十几岁了吧,而李佳君的女儿才六岁,这年龄根本对不上吧? 等等—— 顾常明感觉自己又被电影里那提供的少得可怜的信息给遮蔽了思考。 是谁规定的,只能有一个小仙童? 朵朵在电影里,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个小仙童。 也就是说,在上一任小仙童还活著的时候,就要开始准备好仙童预备役了,朵朵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人选而已。 —— 顾常明手中拿著一个陶钵,轻轻敲开读者的门。 门打开,现出读者挺拔俊朗的身影。 顾常明念了一声佛號,为读者献上祝福,隨即,双手將陶钵举过头顶,诚心道: “请读者老爷布施!” 第二十二章 威哥 若是当真如此,陈家村恐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甚至早已形成了完整的上下链条。 顾常明討厌拐子。 前世在孤儿院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被拐卖后侥倖寻回、却再也找不到亲生父母的孩子。 这些孩子的身上有著或多或少的虐待痕跡与残疾,基本没有家庭愿意收养。 就顾常明自己对孤儿院的了解,健康的孩子在入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孕不育的家庭看中了,留在孤儿院的基本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有些房间的境况,几乎和重症监护室无二区別,孩子们仅仅是艰难地活著,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走吧,去找威哥。” 顾常明点点头,同意了李佳君的建议。 威哥的住处远又绕路,两人一路深入,空气中曼荼罗的花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縈绕不散,像是为整个村子编织了一场虚妄又美好的幻境。 当两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威哥的房屋窗外后,房屋之內,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是个女人。 “艹泥马的,叫你看一个小女孩你都能把她看不见,等我把她找回来,你再敢乱搞试试!” “这是……威哥的声音?” 李佳君低声呢喃道。 这时李佳君的大腿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这种情况人精神本就紧绷,以至於李佳君差点就嚎出了一嗓子。 “妈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稚嫩的女童声从脚边响起。 小女孩穿著红色的毛衣,长发过肩,留著一头齐刘海,眼神无辜而又充满好奇。 在小女孩过来的时候,顾常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同时,从小女孩身上那股浓郁的熟悉气息,顾常明可以判定,这个小女孩就是大黑佛母的仙童—— 之一。 在顾常明的眼里,这个女孩都已经快被醃入味了而却不自知,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到他这么一个僧人面前,还敢叫妈妈! “小妹妹,她不是你麻麻,告诉哥哥,是谁让你来找我们的?” 顾常明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小女孩柔顺的头髮,语气平和地问道: “是佛母让我来找麻麻的。” “又是那个神秘的佛母?” 李佳君眉头轻皱,在陈家村,这个叫大黑佛母的神明真的是无处不在。 她倒没有觉得眼前的女孩是小仙童,只以为是村里某个人的小孩。 毕竟—— 小女孩的脸看起来有些老…… 她的女儿才六岁,还遗传了她美丽的基因,这么可能是一副身体被掏空、早衰的样子。 “嘘——安静,等会儿再细说,我们再听听里面再说什么?” 顾常明將一分注意力放在小女孩的身上,隨即继续观察里面的情况。 “她是佛母在顾的啦!阿彰说这样不对,不能再让佛母——” “我艹泥马!” 女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威哥一脚踹在了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女人捂住肚子,蜷缩在地上。 “你老公已经死了,现在是我说了算!” 踢完后,威哥朝著女人面上吐了一口口水,拍拍手,不屑地说道。 看来这个威哥在村子里的威望很高,可能仅次於这个女人的丈夫,所以才敢说她丈夫死了就到他做主这种话。 顾常明心中瞭然,没有出手帮助女人。 “如果你把你们家巧蓉的耳朵割下来献给佛母——” 女人踉踉蹌蹌地起身,不顾身上疼痛继续说道。 “我艹泥马!” 又是一记狠踹: “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试试!” 威哥手持柴刀,刀尖直指女人鼻尖,眼神凶狠地警告。 “这都是佛母的安排,你女儿也一样,啊——” 女人又受了一击,几乎直不起身。 “我艹泥马!” “疯婆子!我一定要你死!” “巧蓉我自己去救,谁都別想阻止我!” 说完,威哥像是拖著一条死狗一样女人进了屋內。 等两人彻底走后,顾常明和李佳君面面相覷。 “所以,威哥他的女儿也被那个佛母看上了,威哥想要救她的女儿?” 李佳君迟疑著,不確定地说道。 这也难怪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威哥突然说自己为了女儿可以做出任何事。 顾常明点点头,目前揭露的信息来看,威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救女儿。 “妹妹啊,阿姨呢,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小仙童是谁?她又在什么地方?” 李佳君看著小女孩的头顶,小女孩听到了李佳君在叫她,仰头看著李佳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姑婆婆知道,我带你们去找姑婆婆。” “姑婆婆是什么人啊?” 李佳君好奇地问道。 “姑婆婆就是姑婆婆。” 小女孩明显不是很会组织语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那,长明师父……” “剩下的路,你们走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顾常明拿出手机亮了亮——00:00。 说好只是上半夜帮忙找女儿就只是上半夜。 而且,顾常明能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孩並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不过对於李佳君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反而是对於他—— 看不清。 所以顾常明倒是不担心李佳君跟著这个小仙童会遇到什么危害,毕竟这个女孩有著这个村子里最大的后台。 李佳君跟著她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有可能一步步触碰到村子的真相。 说完,顾常明摸索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刚铃。 不是他之前用的那个,之前他用的金刚铃是他与本尊的专属信物,贸然给予他人,顾常明得要懺悔和念咒至少一个礼拜。 “拿著它,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它可以在关键时候救你一命。” “跟著这个小女孩走,你会得到一切的真相。” 在李佳君收下他给予的金刚铃后,並留下一句在李佳君看来有些神神秘秘的预言后,顾常明转身就离开了。 他要往山上走。 心中一股本能的催促让他往山上走。 李佳君握紧手中的法器,默默看著顾常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曼荼罗花丛中。 “妈妈,为什么那个妈妈要走啊?” 红衣小女孩的话给李佳君雷了个外焦里嫩: “妹妹,我不是你麻麻,还有,刚刚那位法师是男的,做不了你麻麻,一个人也不能有两个麻麻。” 说到这里,李佳君的眼神复杂: “他和我一样,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们祝福他一路平安吧。” “好的,麻麻。”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做出了一个李佳君进到这个村子后就经常看到有人做的手印: “愿佛母保佑刚刚的男妈妈一路平安……” 第二十三章 姑婆婆 夜色渐深,漫山遍野的白色曼荼罗在夜风里翻涌摇曳。 若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倒是可以借著曼荼罗花的资源,打造一处山村旅游景点。 顾常明缓步踏上山径,背著本尊坛城,一身素色僧衣在阴冷的夜风中不为所动。 越往山上走,视野里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道路的两旁,东倒西歪著一具具村民的躯体,他们的身上无一例外,皆穿著一条白色短裤、身上遍布咒文与溃烂的瘢痕。 看著这些村民的惨状,顾常明心下忌惮。 “业报,真的就这么恐怖吗?” 作为一名僧人,顾常明是不应该质疑业力的流转,业力,是驱使眾生不断轮迴的根源,使得眾生始终在苦海中沉沦。 顾常明仅仅刚入门,对於显教的经典都没看过几本,更遑论这些涉及到无明因果业报的抽象概念。 “师父说,『自业自受』。但除此之外,还有共业。” 顾常明在心中回忆著师父和他说过的话,基本就是他提问,释空云大师解答: “共业,就是一群人因为共同的念头、共同的行为,造下的集体业力,最后所有人共同承受集体果报。” 顾常明知道,陈家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献祭仙童、供奉佛母满足愿望这种想法。 比如说电影里的陈振原和陈振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村里祭祀的真相,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就能逃过集体共业的报应。 享受过献祭带来的福报,便早已被业力捆绑,无从脱身。 隨著顾常明越往山上走,路边遇到躺尸的村民就越来越多。 並不是所有的村民都手无缚鸡之力,时不时地就有村民从路边暴起,想要抓住顾常明这个外人,將他献给大黑佛母。 对於这些村民,顾常明尚且做不到忿怒与慈悲並存,所以他该出手的时候毫不手软。 从远处看去,就是一个年轻的和尚欺负村民们病痛无力,居然忍心对这些可怜无辜的村民大打出手。 如果这时候有人拍了这段视频发到网上,顾常明很可能会因此火遍台湾。 拳脚起落间,顾常明口中不停默念百字明咒。 见到自己依旧能在眼前观想出释空云师父、阿嵯耶观音、大日如来、金刚般若佛母、不动明王尊,顾常明就知道,师父和本尊並不反对他的行为。 …… “前面就是姑婆婆的家。” 红衣小女孩指著前面一扇紧闭著的房门,轻声说道。 “这,没有钥匙,怎么进去?妹妹,你有钥匙吗?” 李佳君盯著紧锁的院门,面露难色,见小女孩轻轻摇头,眉头锁得更紧。 片刻后,她目光落在院门一侧低矮的狗洞上,瞬间有了主意: “妹妹,你能不能钻进去帮我把门打开?” 小—红衣小女孩点点头,动作熟练地俯身钻进洞中。 不过数秒,院內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木门应声开启。 踏入院子,正屋房门敞开,屋內灯火通明,显然有人居住。 似乎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一位穿著红色长袖、在外面披著一件黑色马甲、头髮苍白、一脸苍老的婆婆驼著背、背著手,慢慢从屋內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几乎无声无息。 姑婆婆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李佳君,眼里的情绪说不出来的复杂——惊讶、悲哀、怨恨、惶恐…… 最终化为一个背影。 杵著拐杖,无力地走向屋內。 “你不该来这里的,我们村不欢迎外人,你赶紧离开这里!” 姑婆婆背对著李佳君,摆摆手,作驱赶样,语气虚弱,但很坚定。 “不是,婆婆,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我来找我的女儿陈萌芝,她今年六岁,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被带到你们村当成了小仙童——” 李佳君的语气急促,想要一股子將自己的问题都给问出来。 “你不要再说了!快走!” 姑婆婆转过身子,打断了李佳君的话,语气和神情严肃。 “姑婆婆,我回来了。” 这时,躲在李佳君身后的小女孩走了出来,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外面很危险,你知不知道,还不快回去!” 姑婆婆严厉呵斥道,看著女孩进了房间,才跟李佳君道: “你明天天亮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女儿!” 姑婆婆定定地看著眼前李佳君,仔细端详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落寞地转过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女儿,你要找的小仙童,她一直跟在你身边。” “芽芽!” 李佳君没有丝毫意外,飞快地跑向小仙童所在的房间。 姑婆婆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良久,深深嘆息: “终究还是躲不过佛母的安排……” 进入房间后,李佳君立马掀起小仙童左耳边的头髮。 果不其然,在那里看到了缺了的耳朵,只留下瘢痕。 “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李佳君指尖颤抖著抚上那处伤疤,眼圈瞬间通红,双手捧起小仙童的小脸,试图在眉眼间寻找记忆里女儿的模样。 可几番对照,却看不出半分相似。 应该是长歪了。 李佳君安慰自己。 “被佛母收走了。” 小仙童平静地回答,对她来说,耳朵被佛母拿走並不是一件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你……今年几岁了……你……有没有见过你的爸爸妈妈?” 李佳君还想要確定一下。 “我六岁啦,爸爸妈妈……” 小仙童歪著头,细细思索片刻,隨即抬起手臂抱住李佳君,將小脸埋进她的胸口: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妈妈。” “芽芽……”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李佳君手足无措,六年的执念很可能就近在眼前,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时,小仙童鬆开怀抱,迈著细碎的步子跑到木柜前,拉开柜门,抱出一只兔子玩偶。 兔子原本洁白的绒毛早已泛黄,边角磨损,但却让李佳君的心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芽芽的玩偶……” 看到记忆里熟悉的玩偶也出现在小仙童的手中,李佳君彻底確定,小仙童就是她苦苦寻找了六年的女儿。 泪水如决堤般奔涌而下,六年的执念终於在此刻有了结果,李佳君再也不克制自己的感情,將小仙童拥入怀里: “芽芽……我的芽芽……妈妈……妈妈终於找到了你了……” 第二十四章 金刚缚界 “这里……有些眼熟啊。” 顾常明走的路是一条直通往山上的路,这条路並不是直直地向上,而像是环绕这山腰的一条绸带,弯弯曲曲。 按照顾常明的想法,应该就是通往山顶。 然而事实却是,在顾常明一边对沿途的村民讲物理,一边往山上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已经荒废了的村子。 说荒废也不至於,顾常明可以看到,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前都点亮了一盏灯,不过却没有一丝人气。 直到,顾常明在这座荒废的村子里看到了电影里出现的熟悉的建筑,顾常明才確定,这就是顾常明真正想要去的旧陈家村。 “这样说来,大黑佛母的法相是不能被轻易转移的,哪怕就是陈家村的这些人也做不到。所以他们只能在旧址的背面重新建立了一座陈家村,但若有祭祀,依旧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顾常明摸不清陈家村的人搬走却又没有彻底搬走的原因,不过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叮铃铃……” 山间一阵清风吹过,传来了道道清脆的铃声,铃声之中,透露著一丝光明的正法力量。 顾常明循声望去,发现,在村子的建筑旁,都有一根根绳子拔地而起,在绳子上掛著不知道是符咒还是经幡的东西,在每一根绳子上,都系掛著一颗铃鐺。 顾常明走上前去,打开手机的照明灯,照向其间: “五股金刚绳。” 顾常明认了出来。 这是他们密教里常用的法器,也可以被称为五色绳,当初他师父就是將一根五色绳系在了他的左臂为他进行灌顶。 在金刚绳的下方,是以金刚橛作为固定。 金刚橛是诸佛事业化身、是净除一切障碍的核心法器,象徵刺穿贪、嗔、痴三毒,斩断一切魔障、违缘、邪祟与负面因缘。 金刚绳象徵著五方佛、五智、五根,加持后具备有护持、结界之力。 橛定桩、绳围网,共同构成金刚不坏坛城,镇压与隔绝一切外障。 这整个陈家村,就是一个封印的结界,封印镇压大黑佛母。 这陈家村的人也明白,这大黑佛母並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他们信祂、拜祂、但也防著祂、忌著祂。 不过…… 顾常明环绕著陈家村走了走,观察著这里的布局、法咒符文,顾常明发现,这里面的某些仪轨,跟他在法兴寺看到的居然有几分相似。 在滇僧白族本土村寨,女性有著非同一般地地位,拥有著祭祀的权利,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性。 电影里提到,陈家村的人祖上的滇僧那边的。 顾常明原本就怀疑陈家村村民身结印、口诵咒的行为有些密教的味道,现在顾常明已经有几分肯定,陈家村的人確实確实跟滇密有关。 作为村寨本主的大黑天信仰,被他们扭曲成了大黑佛母,逃往了此地。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金刚不坏坛城做一些什么……” 顾常明轻捻著眼前手中的金刚绳,心中思索。 “不过这需要点时间……” 陈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常明要是想要將这座坛城重新建立起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是,若是这座坛城真的建立了,对於顾常明的好处可非同一般。 顾常明担忧的,就是自己哪怕毁了地道中大黑佛母的法相,但其在其它地方依旧留存著信仰。 比如说他刚刚经过的新陈家村。 可若是顾常明真的將坛城建好了,这就不是问题了。 金刚绳同时也是四摄方便的象徵,代表以佛法鉤召、束缚、度化刚强眾生,令其脱离无明业网,归入佛道。 一旦顾常明的坛城建立,以大黑佛母法相所在为中心,就可以將四方大黑佛母的力量摄取过来,顾常明就不用再苦哈哈地想办法斩草除根了。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总有种被安排好了的味道……” 但真要说有人提前给他准备了一座坛城,顾常明是不信的。 顾常明倒是心中不由得想到了他那位至少已经修到了见道位的师父。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些,所以才那么放心让他来的? 摇摇头,顾常明甩开脑海中的杂念。 现在陈家村的坛城明显是残缺的,所以大黑佛母的力量才能轻易去到其他的地方。 顾常明认命地將一根被拔起的金刚橛扶起来,將其重新扎回土里。 …… “麻麻,给你看我画的图。” 小仙童从床头的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图画,上面是小孩子画的涂鸦。 画上画著两个人,左边是一个穿著红衣地小女孩,右边是一个穿著蓝色长裤,身高更搞笑的女人,在两人的中间,是一个鞦韆。 “这个是我。” 小仙童指著个子矮的那个小女孩,隨即,又指向个子高的那个女人画像: “这个是麻麻。” 李佳君一脸宠溺地看著小仙童的动作,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可,夸讚她画得很好、很像。 “对了,麻麻,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小仙童突然抬起头,朝著李佳君问道,小仙童一脸的乖巧。 “啊?妈妈的名字啊。妈妈的名字是——李佳君。” 李佳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小仙童確实不知道她的名字,在女儿还没会走路的时候女儿就被抱走了,不认识她的名字很正常。 “怎么写啊?” 小仙童拿出了一支笔,放到了李佳君的手里。 李佳君没有想太多,接过小仙童手里的笔,在小仙童给她看的那张画的女人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字跡的名字: “芽芽你看哦,麻麻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李——家——君。” “啊~” 李佳君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一片混黑,意识脑海仿佛狠狠地撞击,让她头痛欲裂。 “这是……怎么回事……头怎么这么痛……” 李佳君捂著脑袋,此刻头痛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寧愿以头抢地也不愿再受这样的痛苦。 “这样就不难受了,麻麻。” 小仙童小跑到李佳君的身前,两手相背,手心向外,手背向內,拇指和小指指头相抵,其余指自然向外展。 “这样吗?” 这个时候,李佳君跟著小仙童做起了反八方天印,已然忘记了顾常明说的,这个手势是用来祭拜大黑佛母的。 她只知道,这样做可以让她好受,不再那么痛苦。 : 第二十五章 诅咒侵蚀 印诀成式的一瞬,缠在李佳君意识脑海上、那股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眩晕感,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突兀的方式彻底褪去。 漆黑繚乱的视野一点点恢復光亮,眼前的檯灯、画纸、小仙童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李佳君缓缓鬆开按住头颅的双手,怔怔地看著自己结印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空落落的麻木感。 她刚刚,好像失去了什么。 “麻麻,是不是真的不痛啦?” 小仙童仰著小脸,眼神依旧是一副纯粹无辜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常。 那双瞳孔深处,倒映著淡淡的黑雾,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李佳君茫然看著自己多少双手,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嘴角扯出一抹温柔笑意: “嗯,谢谢芽芽。” 此刻的李佳君,看似恢復如常,实则认知已被悄然改写。 她再也不会对大黑佛母的印诀、仪式、神像產生任何恐惧与戒备,甚至会下意识觉得,这一切都是庇护、是救赎、是消解苦难的依託。 无知无畏,便再无提防。 “芽芽,这里很不安全,趁著现在天还没亮,你跟妈妈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李佳君想到,既然小仙童就是自己的女儿,那么根据一路上的见闻,小仙童就是给佛母的祭品。 自己的女儿每在陈家村多待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险。 姑婆婆人品不知道怎么样,但有句话说的对,这里很危险,越早离开越好。 “离开?可是,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小仙童眨巴眼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妈妈”。 “这里不是你的家,芽芽,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这个村子的人没有一个好人,六年前,他们把你从妈妈的手里拐走,害的妈妈找了你整整六年。” 李佳君咬牙切齿地说道,眼里是刻骨的恨意: “哪怕他们把你养大,也是为了把你作为祭品,献给佛母。” “不过他们倒是做了一件好事。虽然不知道他们把妈妈骗过来做什么,但是妈妈確实找到了你,芽芽,我的女儿。” 李佳君紧紧地抱著小仙童,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诡异的村子,好好地补偿她的女儿。 “可是,麻麻,你留在这里,这里不就是我的家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小仙童回抱李佳君,头枕在李佳君的肩膀上,语气带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乖,芽芽,听妈妈的,我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是属於外面的,这里真的很危险。” “芽芽,你要知道,妈妈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为了你,妈妈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李佳君一边说著,一边起身: “芽芽你还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吗?” 小仙童站在原地,盯著李佳君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床上的图画册、蜡笔、还有兔子玩偶。 “麻麻,这些就是我的东西。” 李佳君拉著小仙童躡手躡脚地走到院子里,正要从院门出去,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带不走她的,佛母在顾著她。” 是姑婆婆。 “你也要阻止我吗?” 李佳君將小仙童护在身后,忌惮地看著姑婆婆。 姑婆婆处著拐杖,摇摇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走不掉的。你要是再不走,你也走不掉了。” “你既然不阻止我,那就不要管我们要做什么。” 李佳君说著,拉起小仙童的手,就要往外走。 然而,小仙童却是没有动,而是摇摇晃晃地捂著脑袋,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芽芽!芽芽你怎么了芽芽!” 李佳君慌了,扶住小仙童,碰到了她的额头: “好烫,怎么会这么烫?” 这时,李佳君看到了小仙童裸露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道道瘢痕,那瘢痕和她在其他村民身上见到了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会这样?” 李佳君惊讶地发现,不仅是小仙童,就连自己暴露在外面的手业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这些病態诡异的瘢痕。 “这是佛母的旨意……” “又是佛母!又是旨意!你们这个村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离了佛母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李佳君看著怀里的小仙童彻底失去了意识,脑海中的那一根弦彻底崩了,整个人都崩溃了,歇斯底里: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要救回我的女儿,为什么我也要和你们这个村子的人一样受到这种惩罚,她还只是个孩子,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你说啊!” 姑婆婆没有回答李佳君的问题,只是默默的看著她,看著她的模样,混浊的眼神中压抑著无法言说的情绪: “村子的旧庙里,有一件佛母喜欢的法器——” “拿到那个法器就可以救她了吗?” 李佳君打断姑婆婆说的话,像是溺水者看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姑婆婆没有说能不能救: “那个法器放在旧庙的祭坛上,你去拿了,你就知道了,那个就是你想要多少答案。” “旧庙外面有一堆布,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快去吧,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芽芽,你等著,妈妈马上就回来……” 李佳君將小仙童抱回房间,拜託姑婆婆照顾好她,隨即,就衝出了院子,去寻找那间所谓的旧庙。 …… 旧陈家村。 晚风愈发凛冽,穿巷而过,吹动满村经幡猎猎作响,铜铃清鸣连绵不绝。 顾常明已然扶起第五十四根倒伏的金刚橛。 金色的法器重归土层,稳稳扎根大地的瞬间,一圈淡淡的金色佛光从橛身蔓延而出。 他的动作生涩,但是沉稳认真,每扶正一根金刚橛,都会结法界定印,口诵真言,以自身正信加持法器。 “嗯?有人上来了?” 这时,顾常明听到了山路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听脚步声,有三个人。” 顾常明藏匿身形,躲进一所房屋內,注视著在这个不寻常的时间点上山的三人。 隨著三人靠近村落,灯光照出了他们的模样: 威哥、小仙童,电影里出现过的姑婆婆。 第二十六章 染血的法器 “这个,就是法器?” 佛母旧庙,李佳君看著眼前祭坛上被一条条染血的布包起来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心下迟疑。 伸手,李佳君將其拿在手中,法器不大,大概也就和刚刚小仙童手里地兔子玩偶那般大。 法器外层包裹的布条已经完全被浸红,隨著时间的流逝变得暗红,隱约能闻到一丝丝血肉腐臭味道。 “姑婆婆说这就是我想要打开答案。” 李佳君双膝下跪,双手郑重地捧著手中的染血法器,面朝祭坛,虔诚地祈祷: “请保佑我的女儿平安无事,让她远离一切痛苦,实现她的愿望……” 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说完,李佳君放下手中的法器,做出了反八方天印: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伴隨著一阵头晕目眩,李佳君没有放在心上,捧起法器,想要回去找姑婆婆。 到了后半夜,这座诡异的村子仿佛才正式醒来,一路上,多了许多身上遍布溃疡於咒文的人。 “妈!妈!妈!你去哪了,这座村子被诅咒了,再不走,我们都会死啊!” 一个男人站在路边,低声喃喃,似乎在等著自己多少母亲。 “违逆佛母的人,必將会被业火焚尽,遭受天谴……” 一群人將一个老汉绑在一推木柴上,跪在地上,诚心祈祷懺悔,领头的人手中拿著一把火把: “净化业障,罪自消灭。” 火把落入柴堆,烈焰腾起,吞噬了中间那具乾瘦的身躯。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脸,每一张脸上都带著发自內心的狂热和虔诚。 李佳君却好似没有看到旁边这些恐怖的画面,而周围人似乎也没有当她是个外人,对其不管不顾。 “姑婆婆,我把法器拿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声音里带著急切。 没有人应答。 李佳君翻找遍了整个房子,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 什么都没了。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又骗我!” 李佳君把法器扔到一边,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你们又骗走了我的女儿……” “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女儿……”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女儿……” 强烈的剧痛再次传来,李佳君抱著自己的脑袋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汗水沾湿了她的发角,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混沌。 疼得她想死! 不! 不行! 她还不能死! 她还要救回芽芽! 一定有谁可以救她!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 李佳君手不自觉地结著反八方天印,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念大黑佛母真言。 一次又一次,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李佳君逐渐清醒过来,抬起头,望向封印著大黑佛母法相、也就是顾常明等人所在的地方: “在那里。” “我的芽芽在那里……” 她抱起刚刚被她隨意扔到地上的法器,艰难地站起身子,朝著旧陈家村的方向走去…… …… “这几个人这时候上来干什么?” 顾常明看著眼前这三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手握紧金刚杵,隨时准备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出手。 威哥的手中拿著一把柴刀,威胁著,让姑婆婆和小仙童两人走在前面,他们带著各种各样的祭品,走到了封印著大黑佛母法相的地道前。 姑婆婆从包里取出供品,在地道口摆出一个坛城。 酥油灯七盏,对应七大脉轮。 香三支,对应三毒。 五色米撒成曼荼罗图案,中心留空,正好容一人跪坐。 她让小仙童跪在中间。 “原来是要祭祀啊!” 顾常明恍然。 与他无关。 继续打桩。 他只是个普通和尚,灌顶给他的提升还没到刀枪不入的地步,如果威哥没有拿著那把柴刀,他还可以发发慈悲,上去救人。 但是现在…… 他先独善其身罢。 反正暂时死不了人。 “话说,我都在大黑佛母家门口打桩这么久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大黑佛母是真的一点都不急吗?还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心上?” 擦擦流到下頜的汗,顾常明有些疑惑。 他再怎么不堪,好歹也是一个受过正式灌顶的僧人,不至於让佛母一点重视都没有吧? 更何况,他的体內还有大黑佛母代表一部分。 想了想,顾常明笑笑。 假如他是大黑佛母,他確实也不会把一个刚学习密法才几天的僧人放在眼里。 除非是他师父释空云那样的密教阿吒力,才真正值得大黑佛母重视。 这样也好,不在意好啊。 这样他才好在背后给祂捅刀子。 蚂蚁虽小,咬对了地方,也能致命。 “等等,这个女人怎么也上来了?” 这时,顾常明惊讶地发现,李佳君居然也跟著上来。 “好像,不太对劲……” 顾常明仔细观察著李佳君此时的状態,发现在她的身上仿佛被笼罩了一层迷雾,在她的手中,还抱著一个让他不寒而慄的东西。 “怎么恐怖的东西,李佳君怎么敢拿在手上?不是,她凭什么能安稳地拿在手上?” 顾常明不知道李佳君手里的是什么玩意,但是他能看得出来,那一坨东西蕴含著怎样强烈的怨念和恶业。 常人別说碰了,连看一眼都要病倒。 “还差最后一枚金刚橛……” 而这枚金刚橛的位置有些尷尬,据他的推算,正好就在大黑佛母的地道里。 具体在地道的何处,顾常明不確定,只有等他进去了以后才能判断。 “兜兜转转,还是要进去走一遭。” 顾常明摇摇头,將金刚橛抗在肩上,向地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们在做什么?” 李佳君一上来,就看到了姑婆婆和芽芽两人跪在一个地道前念咒,而在她们的身后,威哥正拿著柴刀驾著她们。 “芽芽!不行,我要带芽芽离开这里!” 李佳君跑上前去,想要救出小仙童,然后还不等她靠近,威哥就已经手拿著柴刀,拦住了她: “老太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威哥质问姑婆婆,姑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不过没事,小孩是我的,这个女人也是我骗来的。” “你个死老太婆,还敢把自己的小孩送走……” “地道那件事,是素娥还有舒寧的儿子干的好事,巧蓉什么事都没做……” 威哥握著刀,一步一步向李佳君靠近: “仙童,就要完成她应该做的……” 第二十七章 残忍的真相 “谁也不能……从我的手里……抢走芽芽!” 面对有著绝对优势的威哥,李佳君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许心里也害怕,但已经被对女儿更强烈的爱所盖过。 此刻的李佳君,无所畏惧。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著李佳君的身体,顺从著李佳君的心意,躲过威哥迎面劈来的柴刀,隨即,以手中的法器,狠狠地砸向威哥盯著脑袋。 明明看起来並非多么坚硬的法器,偏偏在触碰到威哥头颅的那一瞬间,威哥就如遭重击,倒在了地上。 然而,仅仅只是使用了一次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李佳君就如同被卸下了浑身的力气,抱著手中染血的法器,跪下,无力地喘息。 意识昏昏沉沉,视野迷糊间,小仙童和姑婆婆走到了她的身边,將她扶起。 李佳君看著蹲在自己眼前的小仙童,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可却怎么也都无法將手举起。 小仙童似乎知道李佳君的想法,抓起李佳君的右手,往自己的左脸上轻轻抚摸,李佳君欣慰地扯了扯嘴角: “芽芽……妈妈说过……妈妈会保护你……” 姑婆婆打断了李佳君的话,转头对著对著小仙童,一脸的严肃: “不要忘了你要做的事。” 说完,看向李佳君,眼神复杂: “对不起,这都是为了你,不用原谅我……” “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李佳君皱著眉头,不知道这个老太婆又在打什么哑迷。 “再等一下下,妈妈就不痛了。” 小仙童听了姑婆婆的话,点点头,没有拒绝,对著李佳君轻声安慰。 躺在地上的李佳君尽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小仙童,但无奈只能看著她们向地道中走去: “芽芽……不……不要丟下我一个人……” 顾常明目送著姑婆婆和小仙童走进大黑佛母的道场,没有阻止,也没想过要阻止。 他现出身形,隨著他一步一步地行走,一阵阵清净悦耳的铃声从顾常明的腰间传来。 这一声声清脆的铃响驱散了李佳君意识脑海中的昏沉,她抬头,寻声望去,先是看到了一双脚。 再往上看,看到了踏著月色走来的顾常明。 “长明师父……” “长明师父,求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 “只要你能救回我的女儿,你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佳君挣扎著,抱住顾常明的小腿,语气中满是哀求。 此时的李佳君,並不知道,在顾常明的眼里,她和小仙童没有任何的区別,身上已经被打下了大黑佛母的烙印,种下了大黑佛母的种子。 已经脏了。 顾常明没有挣脱李佳君的手,看了看她怀中的法器,又看了看她的眉心—— 依旧有火。 依旧有光。 “你真的,可以做出任何事?” “是的,长明师父,只要能救我的女儿,我可以做任何事……” 李佳君看到顾常明沉默著不说话,以为顾常明已经放弃她或许无能为力了,此刻听到顾常明的话,眼中重新焕发了色彩。 “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顾常明默默看著李佳君的心,那是唯一没有被大黑佛母的力量侵蚀的地方。 很亮、很温暖、很美好。 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住著一个小女孩。 但是…… 此刻,那个小女孩的脸,却是小仙童的脸。 在远处的时候,顾常明没有看清李佳君怀中的凶物是什么东西。 等走近了以后,顾常明才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顾常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著李佳君的目光,同情、悲悯、不忍…… 他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李佳君这个残忍的真相。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的女儿。” 顾常明摇头,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李佳君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人死不能復生……” 说到这里,顾常明顿住了,感觉这话说服不了自己,他想到了他自己,他不就是死而復生的例子吗? “芽芽她没死,她还活著,她还在等著我救她回家!” 顾常明看著她怀中的法器,无语凝噎。 但不论现实多么残忍,作为母亲,李佳君终究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你的女儿,其实就在你的怀里。” 顾常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但他依旧说了出来。 空气中死一般地寂静。 李佳君指尖抚过浸透陈年污血、发硬发黏的暗红布条,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冻得她浑身血液彻底凝固。 她僵硬地、不可置信地、颤抖著,一寸寸撕开层层裹紧的染血布条。 布条剥落的瞬间,她看清了里面蜷缩著的模糊的血肉,肉与骨早已混杂在了一团,分不清五官四肢。 一股强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然而不管是顾常明还是李佳君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厌恶。 她的眼睛看不清。 但是她的心在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明明就在怀里,可她却还当著女儿的面將另一个女孩认成她! 痛苦、悔恨、愧疚、怨恨、悲哀……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念、所有祈祷瞬间轰然崩塌,巨大的绝望如同波涛汹涌狠狠將她吞没。 六年的苦苦找寻好似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佳君张大嘴巴,想要哭出声来,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的哭嚎,就连眼泪似乎也拋弃了她,没有一滴流出。 她连宣泄情绪的权利也被剥夺走了。 顾常明闭上眼睛,手中轮转念珠,口诵真言,心中依次观想本尊,让自己莫要沉沦於李佳君的悲慟中。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会儿,也可以好久好久。 李佳君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怀中紧紧抱著他女儿的尸骨。 面上无喜无悲,整个人都仿佛背抽乾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谢谢师父告诉我真相。” 李佳君,跪下,给顾常明磕来一个重重的响头。 顾常明在她双膝下弯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想要伸出手阻止。 他承受不起这么重的礼。 然而,仿佛有一双手拦住了顾常明,不然他做多余的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李佳君跪在他面前。 土地神…… 顾常明已经明白了是谁在阻止他。 在將顾常明拦住以后,那附在顾常明身上得到土地神庇护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来到了他给予李佳君的金刚铃身上。 “求长明师父助我!” 李佳君磕著响头,诚恳地请求。 “吽!” 一把火从顾常明的身后燃起! 顾常明从背后拿起那柄燃烧著黑色火焰的金刚橛,眼神莫名。 原来,一切都在这里等著他…… 顾常明將手中的燃烧著的金刚橛传给李佳君,目送著李佳君头也不回地进入了大黑佛母的地道里。 第二十八章 幻境 顾常明独自站在月光下,手中空无一物。 腰间的金刚铃在微风的吹拂下铃铃作响,一声比一声低。 顾常明来说台湾的时候,以为,这一把火,会是由自己点燃,他已经做好了失败了就死在陈家村的准备。 毕竟大黑佛母这样级別的神明,哪怕看起来再如何不堪,那也是一尊神。 偽神也是神。 不是顾常明这样一个连加行的密宗弟子可以应对的,但他依旧来了,因为无畏。 对於上师、本尊、护法、传承的信心。 事实证明,他的信心是对的, 一饮一啄,皆是因缘。 顾常明盘膝坐下,在大黑佛母地道口的正前方,手结法界定印。 眼前的虚空,出现了一枚银白色的月轮,月轮绽放,作释空云大师,释空云大师与顾常明面对面相坐,身形依次变换,阿嵯耶观音、大日如来、金刚般若佛母、不动明王。 整个陈家村已经备顾常明在原来的基础上打造成了一座坛城。 只差最后的一根金刚橛,就能彻底结束一切。 大黑天神的身影出现在顾常明的身边,环绕坛城巡视,护持著道场。 他要为李佳君诵经、加持。 她替他承担了直面佛母的风险,哪怕只是为了復仇,但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一句句真言化作金色的种子字从顾常明的口中诵出,顺著两人彼此之间的因缘向著洞內的李佳君而去。 顾常明在等,在等一把火,等李佳君点燃那一把火。 …… 地道的狭小和复杂程度超乎了李佳君的想像,此刻她怀里抱著女儿芽芽的尸骨,右手举著燃烧著黑色火焰的金刚橛,弓著身子著洞里艰难地行走。 地道很黑,没有一丝光亮,哪怕就是她手中的火焰也是黑色的,无法给她带来一丝光明。 但她就是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在地道內,有著很多面的镜子,李佳君时不时地就会踩到镜面,个別锐利的镜片刺穿了她去年刚买的运动鞋,刺入她的骨肉里,鲜红的血液著地上留下一道道足跡。 前方隱约传来红色的灯光,李佳君穿过红黑分界线,仿若进入了另一方世界—— 急诊室。 在李佳君的眼里,急诊室前出现了一张病床,一群医生和护士语气焦急,让前面挡路的人让开。 这一切的情景是那么地熟悉,她当初就是发现女儿不对劲后,就急匆匆地將其送来医院。 “病人叫什么名字?” “陈萌芝。” 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让李佳君微微一愣,李佳君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六年前,她的装扮还是六年前的模样,至於怀里的尸骨、手里燃烧的金刚橛。 一一不见踪影。 “她这样持续多久了?” “家属说她也不知道。” 隨著李佳君持续向內行走,抢救室內传来一道道关於陈萌芝病情的討论声。 在病房的深处,时不时传来婴儿痛苦的啼哭声。 “皮肤都烂掉了……” “她一个月前就应该把女儿送来了……” “这个母亲,真的是,唉……” “病人的数值超標很多,情况很不乐观。” 抢救室的门被打开。 “我这里有一个全身溃烂的病人,需要进行手术。” “芽芽她原本好好的啊……” 李佳君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全身溃烂成这样,她手足无措地看著眼前的医护著自己的女儿身上实施各种抢救手段。 恨自己不是学医的,不能在女儿出事的时候出手救她。 “医生,我求求你,快救救芽芽。” 李佳君双手合十,对著眼前的背影哀求祈祷。 “不行,这里的设备不够,把病人带去手术室。” “等下!你们要带芽芽去哪?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把她带走?把我的芽芽还给我!” “手术有失败的风险,请签署同意书,陈佳君小姐。” “为什么会有风险,你们不是医生吗?你们根本没有在救对不对?” “请签署同意书,陈佳君小姐。” “请签署同意书,陈佳君小姐。” “我不要签!我不要签!我不要签!” 然而,不管李佳君如何抗拒,如何歇斯底里,她的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在同意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佳君。” 病床像是风一般地被推走,一眨眼的功夫就进入了手术室里。 李佳君不放心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也跟著跑了过去。 打开手术室门的瞬间。 发现,居然有人在手术室里举著一根燃烧这的蜡烛,想要伸向自己女儿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我是她母亲,我还没死,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的女儿!” 李佳君怒不可遏,衝到拿著蜡烛的护士面前,猛吸了一口气,就要吹向蜡烛—— “叮铃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传入了李佳君的耳里。 眼前的一切幻象如镜子般被打破,一片片碎地。 而在李佳君的眼里,哪有什么手术室、哪有什么女儿、哪有什么蜡烛,有的只是不知何时被她放到面前的金刚橛。 一股冷汗从李佳君的身后冒出。 她刚刚,差点把唯一能消灭大黑佛母的火焰吹灭了! 李佳君赶紧握住顾常明给他的那枚金刚铃,紧紧地握著手里。 “长明师父说,这个铃鐺只能保护我一次,现在,它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李佳君明白,剩下的路,真的就是只能靠她自己了。 刚刚她一时间放鬆了警惕,被大黑佛母拉进了幻境里,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可不能再像刚刚那样。 而此时的李佳君並不知道,在她腰间的铃鐺中心作为铃舌的坠物,已经在金刚铃第一次响的时候,被换成了一枚小巧的泥塑人偶。 若是李佳君能看到,就能认得出来,那人偶的模样,和他们进村前祭拜的土地公公泥偶一模一样。 这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四周燃烧著一盏盏油灯,姑婆婆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是你?” 李佳君认了出来。 是她!是她!就是她! 这个老太婆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被製作成了法器、明明知道小仙童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可是却什么都不告诉她,只是在一旁看尽她的笑话! “你终究还是进来了……” 姑婆婆看著从黑暗中抱著裹尸布、举著金刚橛的李佳君,眼神悲凉而又无力。 “仙童,就应该去做仙童应该做的事。” “陈佳君,我的女儿,这是你和我都逃不过的宿命。” 第二十九章 点燃那一把火 “陈佳君?我的你的女儿?你別开玩笑了,我根本就没有爸爸妈妈!” 这姑婆婆当她是傻子吗? 看姑婆婆那一头的白髮,那一脸的干豆皮,说姑婆婆是她祖母都更有可信度,怎么可能是她的妈妈? “为了求饶,连女儿都喊出来了。” 李佳君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把我耍得团团转,把我的女儿害成现在这副模样。” “不仅是大黑佛母,这整个陈家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佳君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似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唉~” 姑婆婆长长地嘆了口气,缓慢而无力: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躲不掉的。” “我不需要你认我,也不需要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一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地活著……” “为了你,我可以再违逆一次佛母的旨意。”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著李佳君。 “你看我现在还能幸福吗?” 李佳君悲凉地笑了笑。 她已经什么都没了。 女儿没了,朋友在寻女的过程中断交了,亲人更是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 她已经无牵无掛了。 “唉……” 一声长绵的嘆息。 周遭的场景再次变化。 这一次,李佳君再次回到了陈家村。 这里的陈家村,似乎跟刚刚从外面进来的那个村子有著几分的相似之处,只是,看著那些建筑、人们的穿著、使用的工具。 却是有著浓郁的年代感。 那是她小时候才见过的东西。 “加油!再用点力!马上就要出来了!使劲啊!” “啊啊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面前的房间里传来。 门半敞著,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映照在她的脸上。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端著热水盆,有人拿著剪刀和白布,有人低著头匆匆走过。 没有一个人看她。 顺著敞开的房门,李佳君走了进去。 房间里瀰漫著血和水蒸气的混合气味,又腥又潮。 床上躺著一个年轻女人,双腿张开,盖著一条被血浸透的粗布单。 女人的脸…… 李佳君顿了顿。 女人的脸很年轻、和她有几分相似,无论是眉骨的弧度,眼角的走向,清晰的下頜骨。 汗水把女人的头髮粘在额头上,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她依稀能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三十年后的姑婆婆,但那是三十年后的。 眼前这个,最多二十出头。 接生婆蹲在床尾,一双手在女人双腿间忙碌著,动作熟练而有力。 她一边用湿布擦拭女人的大腿內侧,一边扯著嗓子喊: “这个孩子被佛母选中了,生下来,献给佛母,佛母一定会很高兴的!” “快了,快了,秀芝,脑袋已经出来了,再使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床上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她浑身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然后发出一声似要掀开屋顶的吶喊: “啊啊啊——” 女人那朵血肉的莲花绽放了。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儿从两腿之间滑落,像一粒被挤出莲蓬的莲子。 脐带还连著母体,青紫色的,在油灯光下微微跳动。 婴儿没有哭,只是闭著眼睛,攥著拳头,身上沾满了胎脂和血水。 接生婆一把捞起婴儿,翻过身子拍了下屁股,婴儿哇地哭出声来。 接生婆掰开婴儿的双腿,凑到灯下看了看,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太好了,孩子生出来了,还是个女孩,我要拿去给佛母看,说不定佛母高兴了就能满足我的愿望!” 她匆匆剪断脐带,將孩子抱到一边的木盆里,舀了两瓢温水,胡乱洗去婴儿身上的污垢。 床上的女人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 “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接生婆没有理她,用一块粗布將婴儿裹好,转身就往外走。 床上的女人想要爬起来,但她的双腿之间还在流血,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床上,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李佳君跟著去了,她想要弄清楚,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她! 姑婆婆的话终究在李佳君的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跡。 於是,李佳君就看到,接生婆將婴儿放在祠堂的祭坛上,手结印、口诵咒。 一阵微风吹过,一张符纸从祭坛上缓缓飘落,落到婴儿的面前。 佛母很高兴,回应了接生婆的祭祀。 李佳君凑过去,看到了符纸上面的字: “陈佳君。” 李佳君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承认。 画面再一转,这次,李佳君看到了年轻的姑婆婆抱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一群举著火把的人追逐下,向山下逃去。 那是她。 李佳君一眼明悟。 山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座小庙。 很小,矮矮的,只能装得下一个小小的土地公公泥塑。 姑婆婆跑到庙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把,发现还很远,但正在靠近。 她跪下来,把襁褓放在庙门口的石板上,然后双膝跪地,对著那尊泥塑的土地像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起来时已经破了皮,血和泥灰混在一起糊在眉心上。 “土地公公,求您保佑我的女儿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请您收下这个孩子,让她认您做乾亲。从此往后,我愿意每年每月都来为您祭拜,若有违背,我將永墮地狱!”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把纸条塞进襁褓里,纸条上是孩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名字: “李佳君。” 她把襁褓塞进庙里,和土地神像挤在一起,泥塑的土地公公歪歪斜斜地靠在她女儿身旁,如同一个弯腰看孩子的老人。 “对不起,我的女儿,妈妈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妈妈真心希望你永远幸福……” 一旁看著这一幕的李佳君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痛苦地哭嚎: “报应!报应!这一切都是报应啊!” “为什么要让我们母女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终於明白了姑婆婆那句“这是你和我都逃不过的宿命。” 她们逃不掉。 她们自己就是这罪业链条上的一环。 母亲为了救女儿,把別人的女儿献给了佛母。 女儿的女儿被村民找到,炼成了祭品,献给佛母。 为了找女儿,李佳君把自己送回了佛母的口中 罪不是单行线,而是轮迴。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真的好恨啊!” 李佳君双膝跪地,十指抠进泥土,仰天长嚎。 她不知道自己在恨谁,又感觉每个人她都恨。 恨佛母,恨陈家村,恨姑婆婆,恨自己…… 最终,所有的恨意指向一切的根源: “大黑佛母!” “叮铃铃——” 再一次,悦耳的铃声响起,唤醒了李佳君濒临崩溃的理智。 金刚铃中,暂作为铃舌的土地公泥塑消耗了所有的神力后,彻底形神俱灭。 眼前,所有的画面如一面面镜子般同时碎裂,碎片在空中飞旋,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一张不同的脸—— 姑婆婆的、芽芽的、小仙童的、威哥的、长明师父的、她自己的…… 所有一切她看过的人的脸。 所有碎片被同一个力量搅动著,在她面前匯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口器。 口器里,一颗颗细小尖锐的牙齿遍布口器的內腔,蠕动,蔓延尽深不见底的黑暗。 “麻麻!” 女儿陈萌芝的声音从口器中传来,似是想要让李佳君和“她”一起回归佛母的怀抱。 李佳君站起来,没有理会大黑佛母的挑衅。 她將女儿的尸骨从怀中举起,將血布一层一层鬆开,露出里面那团模糊的、乾涸的血肉。 她低头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將尸骨贴在额头上,抵在唇间,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亲吻自己女儿的脸颊。 尸骨在她手中缓缓碎裂,骨片和血肉悬浮在半空,每一片都燃烧著黑焰,它们环绕著李佳君的身体旋转,然后一件一件地吸附到她身上 手腕,脚踝,腰间,颈项。 化为一圈白骨手鐲,一掛白骨腰链,一顶白骨冠。 黑色火焰从金刚橛涌入她的手臂,从手臂涌入心轮,从心轮涌入双眼,蔓延至全身各处。 她的皮肤在火焰中变成了深沉的黝黑,她的眼睛在黑火中化为两团血轮,殷红染血的舌头从嘴里直直伸出,面目狰狞,头髮凌乱。 在周身燃烧著的黑炎外,一道若有若无的六臂黑影环绕著李佳君起舞,六臂各举著法器,一一拋向李佳君的头顶拋去,黑色的甘露从法器中灌溉到李佳君的头顶,直至於中脉四轮、全身各处。 李佳君拿著橛尖,对准那个口器,这一刻,三棱橛身上每一面刻著的忿怒相同时眼睛射出耀眼的佛光! “我的名字,叫陈佳君。” “我的女儿,叫陈萌芝。” 李佳君看著眼前深不见底的口器,面上平静无波,说出了自己和女儿的名字。 “我是陈家村的人,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她將金刚橛高高举起,金刚橛上火焰猛地暴涨,橛尖对准口器的正中心: “同样,这里也是我死去的地方。” 橛尖刺入口器正中。 黑色的火焰从橛尖涌出,沿著口器向四面八方蔓延,向源头追溯,似是要將它所经之处的一切邪恶化为灰烬。 …… 与此同时,地道外。 顾常明睁开眼。 旧陈家村,五十四根金刚橛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与李佳君手中那根金刚橛一模一样的黑色火焰。 黑焰从每一根橛身上喷涌而出,沿著五色绳传递,在金刚绳上跳跃、流转、加速,从一根橛传到下一根橛,从一条绳传到下一条绳,从一幢房屋传到下一幢房屋。 最终,黑焰在整个旧陈家村上空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火焰坛城。 坛城的边界,恰好圈住整个村落的每一寸土地。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唵萨缚播波那訶那缚日罗娑缚贺。” 他双手结护摩印,掌心向上,右掌叠左掌,拇指相抵成三角形炉口,口诵护摩真言。 每一个种子字出口,都带著金色的微光,落入坛城火海中。 他等的就是这一把火。 以坛城为炉,以正法为火,以一切罪业为薪柴。 举行一场净业降魔护摩。 第三十章 我真的没有杀人放火! 陈家村的天,亮了。 火海缠绕整座陈家村的剎那,地底深处传来无数女子与幼儿撕心裂肺的悽厉尖啸,嘶吼穿透土层,震得整片坛城火光剧烈翻涌。 那张没有五官、布满细齿的巨型口器被金刚橛钉死在黑暗之中,黑火顺著橛身钻噬內里,无数依附佛母而生的罪业在烈焰里不断翻滚、消融。 被坛城结界锁死,无处遁逃。 陈家村外,山路之上,涌来了一群人。 一群浑身赤裸、身上遍布著溃烂瘢痕、符咒的男女老少提著水桶、灭火器,各种各样能灭火的东西,向燃烧的陈家村泼去。 每一个人都在为拯救佛母而儘自己的一份力。 他们的脸上,是恐惧、是惊悚、是虔诚、是无助…… 他们依附大黑佛母而生,大黑佛母的信仰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之中,代代相承。 不是大黑佛母需要他们,而是他们离不开大黑佛母。 若是没有了大黑佛母,他们又该怎么活? 有人拿著石头扔向盘坐在地道口的顾常明。 有人拿污言秽语攻击诵读护摩真言的顾常明 有人拿著菜刀斧头砸向为火焰添油加柴的顾常明。 顾常明在刨他们的根。 那他们就要顾常明死! 可惜的是,维护正法的人,不应该为外道所侵犯。 一团团护摩火焰环绕在顾常明的四周,抵挡住了来自愚昧村民的攻击,將顾常明护在火焰中。 哪怕面对上百人的折辱詆毁,顾常明降魔灭罪的心依旧没有动摇。 菩提本心坚牢,不为烦恼、邪魔、业力动摇,般若智慧光明普照,统摄降伏一切邪障。 不动心。 不动摇。 不退转。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他,怛罗吒,赞拏,摩訶路洒拏,欠,佉呬佉呬,萨缚尾覲南,吽,怛罗吒,憾!” 何不醒悟! 何不回头! 何不皈依! 此刻的顾常明,表情凶厉,怒视著坛城外背负著无数罪业的陈家村村民。 为何回头? 回头无岸! 从那些村民的行为举止中,顾常明知道了他们的答案。 业力的潮流裹挟著他们这些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是身不由己,终生只有业隨身。 一开始的他们,对於大黑天神,是信仰的,是恭敬的,是崇拜的。 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神明是不会眷顾到每一个人的。 他们的愿望很简单。 健康。 財富。 这是大黑天神权柄所在。 也是普通人最现实和最实际的愿望。 他们求而不得。 既然高高在上的神明不肯垂怜於世人,那为何他们不能创造一个只属於他们陈家村的神明? 可以满足他们一切愿望的神明! 作为大黑天神的阴性负面,大黑佛母应运而生。 代价,只不过是將自己的一切献给大黑佛母。 事情败露,他们被赶出了滇省,逃到了台湾。 这一场罪与愿的交易,持续如今。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顾常明轻声说道。 在金刚坛城的拘束、收拢、降伏下,一道道黑色的无明业力从陈家村村民的身上背吸引而出,融入到护摩火焰中,一一焚烧。 隨著业力与大黑佛母的力量被拨出,原本就已经病入膏肓的村民们仿佛被夺走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倒在地上。 失去了生息。 坛城外,横尸遍地。 渐渐地,火熄灭了。 顾常明目视著地道深处。 等了良久。 没有人走出来。 儘管心里早有了预料,但真的等到这么一个结果,顾常明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顾常明转过身,背对著地道口,踏著晨光,沿著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腰间的金刚铃在微风中轻轻摇响,声音沉缓、平稳、悠长,余音绕樑。 山道两侧的草木上还掛著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风吹过,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大黑佛母。 也再无陈家村。 顾常明在山脚的土地神庙前停下来。 庙还是那座破庙,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个泥塑雕像。 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座。 顾常明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对著空无一物的神台欠身一礼。 然后继续走。 身后的山在晨光中慢慢缩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淡淡的青色轮廓。 …… “台北消息,昨日,有人目击有嫌疑人放火烧山,地址在陈家村所在山上。可令人奇怪的是,火势只集中在陈家村旧址,没有蔓延到其它地方……” “与此同时,上百个陈家村的村民在同一时间爆发急性传染病,出现全身性溃烂,集体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机……” 李若男看著电视上的新闻,心情错综复杂。 那个著他们心中如梦魘一样的村子,居然就这样没了。 被一把火烧没了。 那,大黑佛母? 李若男突然想到。 如果陈家村没了,那么大黑佛母就失去了信仰,那是不是说,她的朵朵就没事了?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是谁啊?” 谢启明从朵朵的房间里探出头来,询问李若男。 他还没有回家。 看起来时间过了很久,其实距离顾常明离开李若男家去往陈家村消灭大黑佛母,也才不过一夜。 他记著顾常明说的,要看好李若男,不要让她做多余的事。 他相信顾常明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给他留下那样的话,就像他和顾常明第一次见面,顾常明就说出了他的困境那样。 “是我。” “顾——长明!” 谢启明听出来了顾常明的声音,一脸惊喜,赶紧,没有在意李若男这个房屋的真正主人,急匆匆地就跑去给顾常明开门。 一开门,看到真的是顾常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顾常明,看他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先进来。” 李若男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识趣地去到了朵朵的房间,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不过,没有关紧房门,而是留下了一条缝隙,刚好可以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启明把水杯推到顾常明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 “陈家村,没了。” 顾常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佛母也没了。” 屋內,谢启明和李若男两人同时心里一颤。 两个人在听到顾常明的这句话都想到了不同的东西。 但无一例外。 劫后余生。 一个为女儿。 一个为自己和女儿。 “是你,杀死了大黑佛母?” 谢启明询问道。 他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顾常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是我,我还没有那么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那是谁,这么厉害,居然能除了连释空云大师都觉得棘手的大黑佛母?” 顾常明垂眸,脑海中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李佳君的模样,还有她最后孤身一人走入地道里的孤勇背影: “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 谢启明轻声重复了一遍。 一个平凡的母亲,真的可以灭杀大黑佛母那样的话邪神吗? 谢启明表示怀疑。 顾常明不需要他相信,不过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还是跟他讲述了他这一趟的经过。 从和李佳君的初次见面开始讲起,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情绪。 他也没有那么好的口才。 听完后,谢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噠噠地走,屋內几人的呼吸声。 臥室的门缝后面,李若男的指甲掐进了门框里,让人怀疑这扇门的可靠程度。 她本不该偷听的,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李佳君。” 这三个字她没有任何印象。 但她们有著一样的经歷—— 女儿被大黑佛母选中。 可不一样的是,她一开始就选择了逃避。 而那个女人选择为了女儿,六年追寻,最后为了女儿,直面大黑佛母。 为此不惜和大黑佛母同归於尽。 她愿意为了女儿再次回到那个给她带来一切不幸的根源吗? 李若男问自己。 会。 刚开始的时候,她会拒绝、会犹豫、会害怕。 但是,在接回了女儿朵朵以后,在一次次相处、一次次的亲密中,她確实爱上了这个她生下来的亲生骨肉。 但是,她不会像那个女人那样,那么傻,用自己的生命去终结一切。 那个女人命好,在路上遇见了长明法师。 假如要是那个女人自己去面对大黑佛母能,可能还被陈家村的人耍得团团转,亲手將自己多少女儿献祭给大黑佛母也不一定。 如果是她的,她会选择,將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揭示出来。 成了,大黑佛母的事情被上面的人注意到,被官方镇压。 败了,她的女儿依旧能好好活著,而代价,不过是让其他无辜人为自己的女儿承担诅咒罢了。 可是,活在世上,又有谁的双手是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罪恶。 谁又敢说自己绝对无辜。 为了自己,为了女儿,她可以做出任何事。 哪怕违背世间道德法律。 她轻轻关上那道门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顾常明的目光从臥室门上收回。 顾常明知道李若男在偷听,但他没有点出来。 他的这一番话,有一半是想要说给李若男听。 这世上有些代价不是別人替你付了就算了的。 至於能听进去多少,就看李若男她自己的缘法,与他无关。 他已经尽力了。 他的心里有怒。 “你要走了吗?” 不知为何,谢启明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看著眼前的顾常明,总感觉他又变了,变得更加“空”了,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把他吹走。 抓不住,摸不著。 虚无縹緲。 心里莫名的恐慌。 他已经把顾常明当成了他的朋友。 哪怕顾常明出家当了和尚。 拜託,有个出家和尚当和尚真的超酷耶! “我在想,缘,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顾常明嘴角含笑,没有回答谢启明的问题。 “我不懂什么是缘分,我只知道,我遇见了你,你认识了我,而我们,成为了朋友,我喜欢,我们还能一直做朋友。” 谢启明看著顾常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突然,谢启明又笑了出来: “恐怕也只有我是你世俗中,唯一见过你未出家模样的人了。” “那你什么是更更喜欢我出家前的样子,还是出家后的现在?” “你开心就好。” 谢启明说道。 顾常明愣了愣。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不是“以前更好”,也不是“现在更好”,不是任何形式的比较或评价。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祝福—— 你开心就好。 隨即,他也笑了,发自內心地笑。 他伸手从僧袍的內袋里取出一柄金刚杵,铜质,五股,杵身上刻著细密的密咒。 他把它递到谢启明面前。 谢启明双手接过。 杵身微沉,带著顾常明体温的余热。 “我要走了。” “机票订了吗?” “订了。” “为什么那么急?” “我等不了了。” “还会再见面吗?” “也许……” “嗯?” “一定!” “我送你。” “好。” …… 回到法兴寺时已是黄昏。 站在寺院的门口,顾常明颇有些踌躇。 他已经完成了谢启明的“愿”,如今,大黑佛母已经没了,能直接威胁到朵朵生命的存在无了。 他的因缘解除了,已经没有存在於这个世界的理由。 《大日如来经》上,关於谢启明的心愿,已经是属於完成的状態,但不知为何,他依旧还在著世上。 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他的师父。 所以顾常明在离开陈家村,就立刻买好机票后,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顺道去了一趟李若男的家,跟谢启明见最后一面。 毕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某种意义上给了他一条命的人。 良久,顾常明还是进去了。 来到观音殿,那里供奉著阿嵯耶观音,殿內是一座观音曼荼罗。 释空云大师正背对著殿门,面朝观音像结跏趺坐,口中低声诵著经文。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僧袍被门外的晚风轻轻拂动,整个人像是与殿內的坛城融为了一体。 顾常明跪在观音殿外,不敢打扰。 青石板硌著他的膝盖,他不在意。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调息,观想上师与本尊。 观音殿內传出的诵经声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他在河边跪下。 等。 “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常明的头顶传来释空云大师的声音。 哪怕是经过密法灌顶,顾常明依旧不知道释空云大师是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师父,弟子回来了。” 顾常明恭敬回答。 “回来了,回来了好啊。” 释空云低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看来你这一趟收穫很满,居然带著一肚子的问题回来,你是懂为难师父我的。” 难得一向严肃的释空云大师开了个玩笑,顾常明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倒是缓和了下来。 “那不知,师父可否能解答弟子的疑惑?” 顾常明依旧合掌,诚心发问。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你我之间的缘法,如金刚水银,无法割断。” “在你將我拜为你的上师,我就有护持你登临彼岸的职责和义务。” “你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你的佛法、僧、上师、本尊、空行。” “且去罢,去做你应该做的事罢。” 释空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顾常明觉得那里面藏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永远记住,为师与你同在。” 顾常明俯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行了一个完整的顶礼。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释空云已经转身走回了观音殿。 老和尚的背影被殿內的酥油灯光笼成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阿嵯耶观音慈悲的眉目之间。 山风吹过寺院的迴廊,吹动了廊下悬掛的铜铃。 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观音殿外,夕阳下,顾常明的身影化作一道道金光,消失不见…… 第三十二章 降临《双瞳》 【“因爱生忧,因爱生惧。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惧。” 然—— “心若存爱者,何惧忧与怖。” 斩断七情六慾、捨弃人间情爱,才能摆脱牵绊、得道成仙。 眷恋凡尘者,註定无法超脱凡俗。 修仙求脱离爱恨情仇本就是一种执念。 请完成《双瞳》世界里黄美美的心愿,让父亲黄火土明白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顾常明默默合上《大日如来真经》,心里头是止不住的烦恼。 上一个世界,虽然说了只是要让朵朵平安地活著,但若是要朵朵平安的活著,就绕不开大黑佛母这尊邪神。 要不是一路上各种因缘借力,单凭他顾常明一个人,只有被大黑佛母按著地上摩擦的份。 而这次,则是要让黄火土明白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 这看起来比上一个简单得多。 只要他不去改变剧情,根据电影里的结局,黄火土最终会为了妻女留在凡间,拒绝成仙的诱惑。 那是黄火土自己做出的选择,不需要顾常明推他一把,也不需要顾常明替他挡什么。 但问题是,顾常明来了。 所以,黄火土那边多半是出了什么问题。 头疼。 论修为,他比不过一个修了几十年的道士,论境界更不可能和已经成仙的存在相提並论。 怎么每次都给他安排地狱难度的副本。 《双瞳》的故事並不复杂: 【台北刑警黄火土两年前检举警局高层贪腐,被排挤閒置冷部门。 早年妻弟持枪上门报復,枪口诡异弯折自毙,女儿美美亲眼目睹惨剧后失语自闭,妻子清芳常年分居、濒临离婚,一家三口隔阂深重。 台北接连发生三起离奇命案,死者毫无交集,法医解剖发现,三名死者大脑全部滋生一种虫草霉菌。 警局束手无策,请来美国fbi探员凯文跨国协助查案,拜访宗教学者盛先生解谜。 发现,凶手是按照一种古老罕见的道教图示来杀人,藉由將作恶的人送入五种残忍恐怖的地狱受刑,来达到成仙的目的。 黄火土顺著线索追查,查到一栋废弃写字楼里私自改建的真仙观。 警方突袭道观,大批狂热道徒悍不畏死反扑,多人死伤。 黄火土发现,幕后主使是名为谢亚理的双瞳少女,她重病缠身,受已成仙的姐姐指引,深信需完成“五狱”试炼才能飞升成仙。 五狱完成,仅差黄火土这位“少阳太阴”命定之人杀死谢亚理,就能助其尸解成仙。 黄火土在道观与谢亚理对峙,吸入真菌后陷入幻觉,被引导枪杀谢亚理,助其尸解。 最终,在成仙与爱的抉择间,黄火土选择留在凡间,留在妻女身边。】 这一次,来到《双瞳》的世界,顾常明並不是像在《咒》世界那样,除了一个合法身份,別的什么都没有,连钱都是找谢启明借的。 对了,他借谢启明的钱直到现在还没还…… 顾常明是带著法兴寺穿越而来的,直接降临到了台北市区一个很好的地段,凭空在所有人的缘起法网里诞生出这么一座寺庙。 在所有人的眼里,法兴寺一直在那。 从前在,现在在,以后…… 说不定。 整个寺庙里,只有他一个人。 实在是没钱,顾常明可以变卖一下寺里的物件,相信师父也不会怪他。 当然了,顾常明可不敢这么做。 他怕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一巴掌抽死他。 毕竟,都修到了与本尊几乎无二区別的境界了,他怀疑他那位师父至少也登临了见道位,知道他在其他世界的所作所为並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可能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人、某一只动物、某一朵花、某一片叶、某一粒尘埃,就是他所化。 別的不说,按照顾常明自己的推理,他去到其他世界,应该就孤零零地给他生隨缘成一个身份,好让他度化有求有情。 结果,这直接给他连法兴寺都给他搬来了,他不信《大日如来真经》有这么善解人意。 结合他离开前说的会护持他直到登临彼岸,时刻与他同在。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法兴寺就是他的师父送给他的。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顾常明並没有急著出去找人。 既然他是应愿而来,那么,愿主距离他绝对不远。 就比如上个世界乾脆把顾常明跟谢启明安排到了相邻座位。 顾常明不知道师父那个老和尚跑哪去了,就这样丟给他一个寺庙不管不顾,但他知道,要是他真的以为师父不在了就自由隨性、放浪形骸,释空云师父绝对不介意出现在他面前,由慈眉善目的阿嵯耶观音化作忿怒相六臂大黑天。 六支手轮流给他屁股啪啪啪。 所以在看完了《大日如来真经》里的心愿后,顾常明第一时间就去到阿嵯耶观音殿里,顶礼上师、本尊、护法。 密教的修行,儘管从胜义实相来讲,上师、本尊、本体同为诸佛三身,没有高低差別。 但在实际仪轨里落地修行,上师优先级是高於本尊的。 没有具格上师的灌顶、口传、窍诀,无权自修本尊。 上师是一切加持源头,没有上师加持,再精进修本尊也很难破除无明、即身成佛。 密教弟子的修行,往往在拜上师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未来的成就悉地。 顾常明庆幸,他有一位好的上师。 而在顾常明於观音殿中居坛城修三密的时候,一名短髮女子牵著一个长发小女孩走入了寺庙中。 黄清芳惊奇地看著这座她此前似乎没有见过地寺庙 这座寺庙的风格和她见过的所有台湾佛寺都不一样。 飞檐下悬掛的不是灯笼,而是绘著密咒的铜铃。 山门两侧立著的不是石狮,而是两尊面目狰狞的护法金刚。 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两位是谁。 甚至连寺院的建筑形制都让人摸不著头脑,明明是那么阔大、那么有梵意的布局,却连一个和尚都看不到。 甚至,连一个上香的人都没有。 这……不至於吧? 黄清芳並不知道,在一个小时前,这座寺庙连存在都不存在。 要不是女儿美美突然拉著她的手,指著这座寺庙,不言不语,似乎是想要进去看看,她都不会进来。 但毕竟女儿难得表露出自己的情感,作为妈妈,她肯定要满足她的需求。 “这位是,大黑天神?” 其他的佛像、护法神像,黄清芳可能不认识,但是,大黑天她知道。 台湾也有密宗的传承。 甚至,可能台湾的密宗传承比大陆还要完整。 第三十三章 黄清芳与黄美美 黄清芳朝著这位护法神像恭敬地合掌行礼。 她的腰弯得很低,动作一丝不苟。 她身后的黄美美看著她母亲的举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大雄宝殿,没人。 偏殿,没人。 药师殿,伽蓝殿,祖师堂,一一拜过去,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蒲团上的压痕是新的。 整座法兴寺空荡荡的,像一座被精心维护却无人居住的宅邸,每一寸砖石都整洁得惊奇。 这好像是一座完全崭新的寺庙。 最让黄清芳惊讶的是,佛像旁边的功德箱。 她弯腰凑近看了一眼,箱底的红色绒布乾乾净净,连一枚硬幣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去看了偏殿的几个功德箱,全是一样的。 问题是,看这座寺庙的规模,飞檐斗拱,迴廊重重,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黄清芳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给每个功德箱都塞了一点。 数额不大,仅聊表心意。 要是顾常明知道了,可要好好给她诵经祈福,给予其功德回向。 淦,不管是《大日如来真经》,还是他的师父释空云大师,都没有考虑过他去到其它世界有没有钱吃饭的问题。 他现在无论是手机里还是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好在这里不是大陆,对於僧人托钵乞食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这里是允许僧人在外沿街托钵乞食的,否则顾常明很可能会出师未捷先饿死。 但话又说回来,对僧侣最友好的还是东南亚国家。 信眾天不亮就备好布施的食物在街边、屋檐下,等僧侣路过,以能供养僧人为殊荣。 而僧侣只要念诵几句祝愿的经文,就能心安理得地拿走信眾的布施。 黄清芳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拉著女儿穿过了大半个寺院,终於在观音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大敞。 殿內没有点灯,但阿嵯耶观音的金身自有一种吸纳微光的能力,那尊滇密特有的金色观音像跣足立於莲台之上,身形纤细如白族少女,但又如汉子般敞开胸襟。 手结妙天音印,面容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介於大悲与大愿之间的神情。 观音像前,一个年轻僧人背对殿门盘膝而坐。 僧袍是极普通的灰白色,料子很新,似乎还没穿过几天。 事实也是如此。 他双手结法界定印,脊背挺直如金刚橛,一动不动,口中低声吟诵 见年轻僧人没有注意到她们,一心一意沉浸在诵经当中,黄清芳有些不知所措。 她拉了拉女儿的手,想先去別处转转,等师父功课结束再来。 但黄美美站住了。 她的脚像是被地板黏住了一样,任黄清芳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殿中那个年轻僧人的背影。 黄清芳无奈。 她鬆开女儿的手,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硬著头皮开了口: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位师父。” 殿內的诵经声没有立刻停止。 顾常明將最后几句真言稳稳诵完,声音不急不缓,没有因为外来的动静而產生一丝波动。 作为坛城的守护神,大黑天神並未给予他示警,来者没有恶意。 他將诵经所获得的功德在心中回向给法界有情眾生,然后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转身,看到了站在殿门外的黄清芳和黄美美母女俩。 他的目光在黄美美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黄清芳根本没有察觉。 但顾常明的心里翻起了一层微澜。 她真的来了。 如他所料。 来者是黄美美,不是谢亚理的姐姐。 这个结果在他踏入这座寺庙之前就已经隱隱有所预感,但真正看到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不由得在心里低念了一声佛號。 不知是何缘故,在进入这座寺庙以后,那位尸解仙似乎被屏蔽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无法获悉黄美美身上发生的一切。 这座寺庙,或者说,释空云大师留在这里的坛城结界,替他撑开了一张保护伞。 “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黄美美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难听、发音含混不標准。 她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这的的確確是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 黄清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手指在嘴唇上压出了白印。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涌满了泪水,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沿著手背往下淌。 她没有去擦。 她怕一擦,这个梦就醒了。 她的女儿—— 在那次意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女儿,居然主动开口了。 儘管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著一个陌生和尚…… 但既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下一次,她一定愿意和她这个妈妈说话。 顾常明善意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到恰好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的程度,隨口应道: “但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 甚至他今天还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要是真的见过她,那才叫有鬼。 黄美美没有回答。 她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顾常明的脸,目光直接、持续、毫不避讳,看起来似乎有些冒犯。 不过顾常明没有在意。 她只是个孩子。 “这位施主,可要为阿嵯耶观音菩萨上柱香?” 顾常明转向一旁激动得几乎要泪流满面的黄清芳,语气平缓地提出建议。 “好!好!好!我这就上!我这就上!” 黄清芳连声答应。 此刻的她,恐怕顾常明说凡是喝了水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死,她都会深信不疑。 她接过顾常明递来的三支香,手还在抖,香险些从指缝间滑落。 她稳住心神,將香点燃,恭恭敬敬地合掌,弯腰拜了三拜。 香菸裊裊升起,在她面前拉出三道弯曲的、淡淡的灰色轨跡。 “请菩萨保佑我的女儿早日康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但顾常明听到了。 她的嘴唇在合掌的双手后面微微翕动,又补了一句: “若我女儿康復,信女愿一生供奉菩萨以还愿。” 顾常明微微点头。 好歹知道还愿,而不是一味地乞求。 倒不是说许愿时承诺还愿就能让菩萨显灵。 菩萨若看的是这个,那和做生意有什么分別。 但好歹要让菩萨知道,自己回应的不是个白眼狼。 愿力与业力之间,差的就是这一念回向的心。 黄清芳把香插进香炉,直起身,终於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问题。 她的目光在女儿和顾常明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张合了两次,才把话完整地挤出来: “这位师父,我的女儿她……” 第三十四章 成仙 “她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一位仙人住在她的身上,肉体凡胎,承载不了两个灵魂,你女儿的灵魂被另一位仙人的灵魂压制,所以发育有所残缺……” 顾常明直接了当地就告诉了黄清芳关於黄美美身上的问题。 “这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仙?” 黄清芳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以前。 大家说话要讲科学。 哪怕她拜佛,但不代表她就信佛。 人就是这样矛盾。 “在法兴寺,有我师父本尊坛城的压制,你女儿体內那位仙人的灵魂暂时无法醒来,感知外界的存在,你女儿的情况得以缓解。” 顾常明没有在意黄清芳的看法,只是自顾自地解释著: “但若是出了法兴寺,你的女儿就会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 黄清芳怀疑。 黄清芳半信半疑。 黄清芳勉强信了。 因为她真的试过了,在她把女儿带出寺庙后,女儿又恢復了原来那样。 不说话、对外界反应不敏感的症状。 如顾常明说的那样,意识仿佛被什么存在死死地压著,浑浑噩噩。 但若是回到了法兴寺,那压在黄美美身上的东西,就好似消失了般,女儿明显变得活泼灵动了很多。 儘管还是不怎么爱说话。 但若是长此以往在法兴寺待下去,她女儿已经能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仙?而且,仙人,为什么会看中我的女儿?” 这是黄清芳最不解的,她的女儿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虽然她很爱她的女儿,但她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她的女儿,確实长得一般、智力一般、性格也一般。 整个人,平平无奇,没有特色。 “或许那位仙人真正看中的是你女儿的血亲呢?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隱藏在你女儿的身上。” 顾常明没有回答她第一个问题。 “血亲?你说的是我和她的父亲?” 黄清芳指了指自己,一脸惊讶。 “不是你。” 別自作多情。 “火土?” “可能吧。” 黄清芳沉默。 相对於她们母女,她丈夫黄火土確实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 为了维护正义,连她弟弟都不放过。 “你也不用把那位仙人寄居於你女儿身上完全当成一件坏事。” 顾常明想了想电影里的剧情,虽然说,谢亚理的姐姐抑制了美美的正常发育,但是,若是没有她,也就没有现在的黄美美。 “难道说,我还应该感谢祂,感谢祂把我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 黄清芳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愿意看著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一副如自闭儿般的模样。 她的女儿已经被好几家学校劝退了,甚至都被那些老师一致推荐她应该上特殊学校。 “那位仙人救过你女儿的命,你的女儿欠她一条命,这是必要的代价。” “救过美美的命……” 黄清芳语气迟疑,她想到了一年前,丈夫和她说的一件案子。 她的弟弟事发了,绑架了她的女儿,在绝望之际,她的弟弟向美美的脑袋开了枪,但意外的是,子弹居然偏移了弹道,打在了自己弟弟的身上。 当时没有监控,只有目击与口述,这种不科学的说法,没有人会相信。 包括她。 她寧愿相信是枪走火了,也可能是某种巧合,又或者是弟弟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把枪口偏了一偏。 但是,她的女儿確实是在那天之后自闭的。 她唯一能想到的自己女儿被救的情况,就只有那一次,其它时候,她都把女儿保护得很好。 於是,黄清芳跟顾常明说了去年的事。 “你猜的没错,就是那时候,仙人救了你女儿的命,从此,与你们一家种下了因果。” 顾常明轻轻拨动念珠,神色平静道: “在没有完成那位仙人的执念前,她是不会离开你女儿的身体的。” “那如果,祂的执念一直无法完成呢?” 黄清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如果那个仙人永远不离开,她女儿是不是就永远这样? 永远只能做一具承载別人灵魂的容器? 顾常明静默不言。 从顾常明的態度,黄清芳明白了顾常明的意思。 “师父既然知道美美的身体里住著一位仙人,那么,师父是否知道这位仙人的执念是什么?” 黄清芳退而求次,选择帮助仙人完成其执念。 她没有办法让一位仙人离开她女儿的身体,这位看起来不一般的僧人,从一开始都没有说过要帮忙把仙人请出身体,说明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但是不愿。 说来黄清芳也觉得奇怪。 都成仙人了,为什么还会有执念这种东西? 修仙修仙,超脱了生死,摆脱了轮迴,到头来还是有放不下的事? 这成的,究竟是什么仙? “助其妹妹成仙。” 顾常明看了眼在观音殿乱逛的黄美美,缓缓回答道。 黄清芳不想说话了 助人成仙,这真的是她一个普通凡人能做到的? 不是黄清芳不自信,而是她有自知之明。 “师父有没有感觉,你知道的太多了……” 在知道凭藉自己现在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所谓的仙人离开自己女儿的身体后,黄清芳冷静了下来。 一冷静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僧人,会不会太好说话了,懂的也未免太多了吧? 一般来说,涉及到仙人的东西,不应该是属於天机吗? 有句俗话是这么说的,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则减阳寿,这和尚难道不怕吗? 黄清芳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缘起无常,命由业造。” “人的祸福寿元由善恶业力隨时变化,大善、大恶都能改命,在我看来,折寿只来自所造恶业消耗福报。” “所谓仙人,不过是福报深厚的六道轮迴眾生,未能真正解脱。” 听了顾常明的解释,黄清芳心安了。 这个和尚不怕仙人。 是的,她就听出来了这么一个意思。 同样地,她也看出来,这个和尚很骄傲。 不是对自己感到骄傲,而是对自己走的路感到骄傲。 第三十五章 诱惑 顾常明来到法兴寺门口,目送著黄清芳两母女离开。 法兴寺很好、很静、很美。 但是,她们还有家。 儘管,家里的顶樑柱已经缺席了太久太久。 以至於周围的邻居都以为她是单亲妈妈。 黄清芳和顾常明约好了,明天会再来法兴寺,到时候,她会带著丈夫黄火土。 绑著也要把他绑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女儿的健康著想。 顾常明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他转身,准备回观音殿继续晚课。 密教弟子的日课不能断,断了就是退,退一步比进一步容易得多,一旦开了头,就会一退再退,退到连自己什么时候丟了初心都不知道。 “你想成仙吗?” 一道空灵的女声止住了他的脚步 声音虚无縹緲,但却又带著无穷的诱惑。 顾常明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答。 “啪塔!” 一本黄皮书落在了顾常明的脚边,书的封面朝上,五个大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发黄的封皮上: 《五狱成仙法》。 在这本书落下后,那道空灵的女声再也没有出声过。 就好像她只是来送书的。 至於看或不看、想或不想、修或不修,则是拾起者的事。 顾常明弯腰,將书捡了起来。 封皮的纸质很旧,但保存得极好,没有磨损。 他的目光简单扫过书上的內容: 寒冰狱、烈火狱、剖腹狱、剜心狱、拔舌狱。五狱对应五种罪业,五种罪业对应五种死法。完成五狱试炼,罪业焚尽,兵解脱壳飞升,成就尸解仙…… 顾常明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走进了寺庙,来到阿嵯耶观音殿前,来到殿外的焚香炉前,点燃一盏长明灯,翻开《五狱成仙法》,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叠好,放入火中。 从边角开始,看著它被长明灯的火焰,焚烧。 外道,安敢乱贫僧心境! 他很確定自己刚刚没有心动,但他在捡起书的那一瞬间,確实產生了一丝好奇。 不是对成仙的渴望,而是一个修行者看到另一个体系的理论时本能的求知慾。 在他皈依佛法僧三宝,皈依上师本尊护法后,除佛法以外的一切法门,皆为外道。 此乃三昧耶戒。 长明的火焰终將一本成仙法燃烧殆尽。 顾常明拍拍手,转身回观音殿里继续修行。 手拿起一本翻开几页的经书。 “咦?” 质感、厚度不对。 他没读过这本经。 准確来说,他不会诵经只诵到一半。 有一本翻开书页的经书摆放在桌前本来就不对劲。 顾常明將经书合上,露出了书名—— 《十八泥犁经》。 不懂,没看过。 既然没看过,且读一遍罢! “佛言:人生见日少,不见日多。善恶之变,不相类。侮父母、犯天子,死入泥犁,中有深浅。火泥犁有八,寒泥犁有十。入地半以下火泥犁,天地际者寒泥犁。有前恶后为善,不入泥犁。杀人盗人、欺犯人妻……” 十八地狱,万般苦刑,皆由业生,皆由己造,自作自受。 读完后,顾常明默然。 隨即,眉眼露出一抹笑意。 他做对了。 …… “你今天又睡办公室啊?” “你那间办公室就那么舒服吗?特么的比厕所还臭!” “每天加班也不回,老婆孩子也不管,每天就窝在你那勾巴办公室,有什么意思?工作之余,难道就不能挤出点时间陪陪你老婆孩子吗?你也不怕你老婆哪天带著孩子跟人跑了?” 李丰博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看著在洗漱池无声刷牙的昔日搭档,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然而,李丰博这话就跟对一个木头说一样,丝毫没有让黄火土心里有一丝的触动。 他早已经习惯被人如此对待。 被同僚排挤,被上级冷落,被妻子的眼神控诉,被女儿的沉默审判…… “淦!” 李丰博一拳打在黄火土胸口。 黄火土一声闷哼,不避不退,面无表情,收拾好东西就朝著外事组办公室里走去。 一进门,黄火土就遇到了两个不想看到的人。 准备来说,是不想面对的人。 黄清芳、黄美美。 “你们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黄火土先开口。 “我们今天,遇到了一位大师——” 黄清芳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火土不耐烦地摆手打断: “那都是骗人的。” 黄清芳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美美,你先出去一下,妈妈和爸爸有点事要谈。” 黄清芳转头对著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女儿吩咐道。 黄美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从他们两人的脸色中看出来现在的气氛有些浓重,想了想,顺从地抱著作业本走出了办公室。 她只是自闭,不是傻子。 趋吉避凶是人类的本能。 “你多久没有回过家了?” 在女儿出门后,黄清芳將门关上,反锁,走到黄火土的面前,质问。 “我说过,我办案很忙。” “很忙?外事组有什么工作能让你一天到晚连家都顾不上?” 黄清芳往前逼了一步: “你告诉我,你很忙,为什么每个月的薪水就只有那么一点?外事组,外事组,你办的什么案子?帮美国人找丟失的行李?给菲律宾劳工当翻译?这就是你忙到回不了家的理由?”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那还要警察干什么?对嚯,你自己不就是警察,你告诉我,『对不起』究竟有什么用?!” 说到最后,黄清芳的语调拔高了很多。 好在门关上了。 门外,黄美美抱著作业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两只脚一晃一晃。 黄火土不说话,沉默著,在角落阴影里无言,他想抽一根烟,但想到了等会儿女儿还要进来,掐灭了这个念头。 “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来和他翻旧帐的,这些旧帐翻了快两年了,每一笔她都记在心里,每一笔都还没清,但今天不是清帐的时候。 自从女儿因为当年的事失语自闭后,他们一家的家庭就开始濒临破碎,明明是彼此最亲迷的亲人,却渐行渐远。 她与丈夫分居守活寡,独自扶养女儿,她一直在试图挽救这段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了女儿身上问题的出处,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 “行,你说。” 黄火土这次没有再打断黄清芳的话,也由此得知了她们母女在法兴寺的经歷。 作为一名资深的警员,他对於顾常明的说法持怀疑態度,尤其是顾常明的身份,更让他显得不靠谱。 他很难不怀疑顾常明是不是擅长心理学,所以通过种种细节得知了他们家女儿的情况,於是在黄清芳面前展示,想要吸引其信教。 这些手段他在办案过程中见过太多次了,骗子总是比普通人更懂人心,和尚也不一定例外。 和尚都很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蛊惑人心。 黄清芳很相信那个和尚。 既然约好了明天见一面,那他就明天当著妻女的面揭穿那个和尚的真实面目,让妻子看清那个人的嘴脸。 至於仙人…… 黄火土不由得回忆起来当年的那件事,他亲眼目睹射向女儿的子弹居然射向了绑架女儿的舅舅…… 如果真的有仙人…… 第三十六章 香火 现在是2002年。 电视里播著《流星花园》的重播,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两岸三通的最新进展,网吧里一群年轻人叼著烟在打《天堂》,winxp的经典绿色桌面在每一台显示器上亮著。 普通人了解新闻的渠道,不外乎电视、报纸、电脑。 而这三样东西,法兴寺里无一例外都没有。 所以顾常明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剧情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谢亚理已经完成了第几狱。 於是,顾常明顺手从功德箱里掏出了一把黄清芳之前放进去的零钱,出门,没关门。 法兴寺山门外是一条不算太宽的马路,两侧种著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 马路对面是一排骑楼,一楼开著早餐店、药房、文具店,骑楼柱子上的瓷砖贴面已经发黄,上面贴著花花绿绿的竞选海报。 他找到了一家网吧,他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一小时三十块。” 顾常明把钱递过去,黄毛找了他两个十块硬幣,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师父,你也来上网啊?” 顾常明没理他,找了一台角落里靠墙的电脑坐下,没有在意其他人看似偷瞄,实则“正大光明”的目光。 打开瀏览器,开始搜索最近台北的案件: 【大丰化工集团董事长廖镇富被发现死於办公室中,据相关司法检查报告,死者表皮与真皮组织有结冰现象,死因为体温过低导致的心肺功能衰竭。案发时办公室空调並未开启,室內温度为三十六摄氏度,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是,第一个人魈,经受的是寒冰地狱苦寒之罚……” 相关的案情描述並不多,单单就是披露的这点消息就已经算是那些记者神通广大了,毕竟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案,疑点重重。 顾常明再次输入一个关键词【丘妙芳】,隨即,出现了这么一则新闻: 【立委夫人河东狮吼·女子丘妙芳被指控妨碍家庭……】 往下翻。 没有死亡报导。 再往下翻。 还是没有,只有几条关於她捲入立委家庭纠纷的八卦新闻,其中提到她在记者面前表示“清者自清”,时间是三天前。 看著“清者自清”四个字,顾常明眼角微抽。 看来插入剧情的时间点还算早,谢亚理还没有让五个人魈替她受完业障刑罚,將五狱劫圆满。 关於究竟要不要阻止谢亚理成仙这一点,顾常明的答案是肯定的。 无论是从佛门自业自受的角度,还是从正统道门善恶承负的地狱观,亦或者是世俗的道德律法角度来看,五狱成仙终究是一门邪道法门。 但这终究是一门有跡可循的、现世就可尝试的尸解成仙法门。 至於所谓需要双瞳才能寻找到人魈的前置条件,可以靠人数堆起来。 杀的人多了,总有一个人符合人魈的標准。 这就像用机关枪扫射靶子,总有一颗子弹会命中靶心。 那些所谓的“人魈”站在宗教的角度来看,有罪。 但罪不至死。 哪怕就是遭受报应,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而不是“替天行道”,將自身因果业障转移到他人身上,让他人替自己受罚。 更何况,业报真的能转移得了吗? 顾常明不敢苟同这个看法。 隨著对密法的修行越是深入,顾常明越是对“业”畏惧。 关於台湾的司法系统,顾常明早在网上就有所耳闻,就连主角黄火土所在的台北警署都黑成了这样,所以顾常明並不指望自己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和尚能伸手进警署。 但真要依靠他自己来阻止谢亚理成仙,顾常明不敢。 他也怕菌子。 如果说,谢亚理使用的真就是道门的外道手段还好,他可以凭藉密法在谢亚理手底下过几招不死。 几招后必死。 不要以为尸解仙很低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仙。 而即將成为尸解仙的修行者,其境界同样不一般,其丹道修为至少已经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 顾常明怀疑的是谢亚理的前世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 不是这一世。 就这一世她那要死不活的身体,別说炼气化神了,连百日筑基都够呛,她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任何正经的丹道修行。 但偏偏是,谢亚理不使用玄学的手段,而是用身体培养的致幻菌子。 这菌子实在有点太过於“科学”了,以至於让顾常明直接束手无措了。 全剧里,最不科学的、最玄学的地方,大概就是黄美美的舅舅射枪射歪这个片段了。 其它的不合理的地方,似乎都能从科学的角度对其进行合理的分析。 比如说,五狱刑罚。 顾常明在未生病前就曾看过关於非洲部落巫毒术的剖析,就有人从心理学的角度对被施咒者身上出现施咒者口中相应诅咒症状做出了解释—— 极端信任与恐惧形成对躯体的强烈心理暗示。 被施咒者深信自己已经被诅咒了,深信自己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死去,这种信念强烈到足以让身体“配合”出相应的症状。 顾常明当时觉得扯,什么心理暗示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连身体都能操控。 而来到了这个世界,他感觉这和谢亚理的虫生致幻霉菌有著异曲同工之处。 太“科学”了。 还有点时间,顾常明本著不浪费的原则,玩了会儿这个时间台湾最火的游戏《天堂》。 然后不到三分钟就被劝退,把电脑让给了旁边一个等待许久的黄毛。 …… “就是这里?” 黄火土指了指距离他工作警署也就十几公里,一眼望去却占据了上千平方米的法兴寺,眼神疑惑。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他怎么不记得这里有一家面积这么大的寺庙,还是建在市中心! 但仔细想想,印象里,好像確实一直以来这里就有一座寺庙。 只是他平时不是在忙於办案,就是在逃避,所以没有来过这里。 相对於昨天黄清芳过来时连一个香客都没有的冷清,今天的法兴寺门口挤满了人。 香客络绎不绝,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阿姨和奶奶,穿花衬衫戴遮阳帽,手里拎著供果和鲜花,在门口排队等著进去上香。 似乎这座寺庙在一天之內就被整个街区的人接受了,適应了。 法兴寺算是一座中型寺庙,该有的建筑它都有,这也算是他师父释空云老人家留给他的遗產…… 应该说是馈赠。 顾常明並没有特意去招待满寺院的香客,他自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更何况,其实不需要顾常明做什么。 来寺庙上香的也没几个人会在意寺庙里有没有僧人。 有佛像就行。 都说皈依三宝,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皈依的只有佛、法两宝。 僧那一宝在他们眼中往往只是负责敲钟诵经开门的,而不是“需要恭敬供养的福田”。 这不是信眾的问题,是人性的常態。 佛在堂上,法在经中,僧在人前。 距离產生敬畏,接近產生挑剔。 这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拜的神佛拜太多了,这里头的各种规矩,顾常明都没有他们懂。 他们自己就会遵守各种忌讳。 顾常明偶然不经意间听了一耳朵,感觉自己大受震撼: 这密教弟子还是你们来当吧,他顾常明当不明白,他负责日常给你们开关寺院大门就好。 “我记得我昨天来的时候,根本就没人,只有我们俩个进去了。” 黄清芳牵著黄美美的手,满脸的惊讶。 进到寺庙里,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功德箱的方向—— 塞得满满的。 带著丈夫孩子来到了阿嵯耶观音殿前。 没人。 只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一面心怀恭敬上香供养,一面又对著这尊不常见的特殊观音指指点点。 “想来也是,这么多人,长明师父他肯定不会在正殿修行。” 黄清芳拉著黄美美的手绕过人群,朝后院走去。 果不其然,在后面僻静的禪房里,发现顾常明的背影。 第三十七章 五狱 禪房外的石阶乾净无尘,连落叶都寥寥无几,与外头人声嘈杂、烟火繚绕的前院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安静得过分。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一缕禪意,缓缓压下了黄火土心底常年淤积的烦躁、压抑。 他从事警职多年,跑遍台北大小庙宇、阴庙、公祠,却从未有哪一处,像此刻这般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莫名鬆弛下来。 “师父在修行,我们小声一点。” 黄清芳拉住丈夫与女儿,声音压得极低。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这座寺庙对女儿的影响,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 黄清芳蹲下来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头看了黄火土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在这时候摆出那副审讯室里的面孔。 黄美美似是天生亲近此地,小脸上没有半分怯意,睁著澄澈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三身佛下,端坐於坛城中的顾常明。 “进来吧。” 禪房內传来顾常明平静温和的声音。 黄火土率先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出於职业习惯下意识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危险。 黄火土目光下意识扫过顾常明的侧脸。 年轻、青涩,但又矛盾地沉静、通透。 顾常明转过身来,与黄火土双目相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一刻,黄火土感觉自己像是在顾常明的面前一无遮拦。 强压下心头莫名的诡异感,黄火土向顾常明行了一个合掌礼。 这是对於顾常明僧侣身份的尊重,不是针对顾常明。 来之前他特意调查过,关於法兴寺的一切,皆合法合规: “这位师父,冒昧打扰了。” 顾常明缓缓地回了一礼。 “我想知道,关於我女儿体內住著一位仙人,並且仙人执念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说出这话的时候,黄火土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一个市刑大警官,居然对著一个佛门的和尚討教道门仙人的事,也是离谱。 別说黄火土了,顾常明自己也感觉怪怪的。 驱散心中的念头。 “施主现在可有时间?如果有,不防陪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会告诉你所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对於五狱成仙,顾常明仅仅只是粗略地扫了眼,並不能说有多了解。 主要是因为,他没有道学理论的基础,所以哪怕把一本成仙法门摆在他面前,他也入门无路。 剩下的了解就来自电影,而电影的信息量毕竟有限,不可能涵盖整个五狱体系的完整教义。 顾常明觉得,与其找他这个外行人,不如找专门研究这一方面的学者。 比如,电影中黄火土找的社会人类学院士,盛祖昌院士。 “何必捨近求远?师父让我老婆把我叫到这里,难道不是专门为了我?” 黄火土微微眯起眼睛。 他从进这间禪房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顾常明,从他的动作、眼神、语气到他禪房布局的每一样东西。 像个变態。 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看人有时候比看证据更准。 他可以確定顾常明確实对他的老婆女儿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暗示、任何试探、任何试图建立某种依赖关係的话术。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顾常明对美美的注意力確实比对其他人多一些。 但这可以从仙人寄居的角度来解释。 “我觉得,相比於我一个宗教人士,先生更愿意相信专门研究人类学与宗教学的学者,我说的对吗?” 顾常明淡淡一笑,他知道自己在黄火土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定位。 要让黄火土相信他说的话,与其靠他在这里引经据典,不如让一个戴著院士头衔、拥有学术权威的人来背书。 信仰层面的信任需要时间,但学术层面的信任只需要一张证书。 黄火土不语。 確实,他確实不相信这个和尚,也更愿意相信科学。 “我们走吧。” 黄火土最终点头。 “只是,她们两个必须留在寺庙里,在我们回来之前,不得外出。” 顾常明看向了一旁难得露出笑容、正和黄清芳嬉戏的黄美美。 禪房角落里,黄清芳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张白纸,折成了一只纸鹤,放在女儿手心里。 黄美美把纸鹤举到眼前,歪著头看了半天,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一下纸鹤的翅膀,然后,笑了。 黄火土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他很久没见过女儿这样笑了。 “理由。” 黄火土没有拒绝顾常明的要求,但他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这是他作为警察的本能,也是他作为父亲的本能。 要他把女儿留在別人的地盘上,他得知道风险是什么,以及这个风险是否可控。 “那位救了你女儿的仙人寄居在你女儿的身上。我们这一趟出门,势必会打断她妹妹的成仙路,与其结仇。” 顾常明轻轻摇头,目光在黄美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黄火土身上,语气郑重而认真: “法兴寺的坛城可以镇压这位仙人的意识不让其甦醒。但若是她隨著我们离开,一旦让她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绝对不是这位尸解仙的对手。” “尸解仙?” 黄火土抓住了话里的关键词。 顾常明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反正到时候自会有人告诉他。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是真的顾虑重重。 无论是谢亚理手上的致幻真菌,还是那位已成为仙人的尸解仙姐姐,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以至於绝大多数时候顾常明都只能龟缩在法兴寺里,生怕露头就秒。 若是这两位同时凑到一起站在他对面,顾常明觉得他可以重开了。 为今之计,只能將这两姐妹逐一击破。 柿子先挑软的捏。 黄火土不敢答应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婆,黄清芳在陪著女儿玩的时候,也在听著两人交谈。 母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 她相信顾常明说的话。 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哪怕是挥刀向女儿的救命恩人。 “如果你不愿意去,那我去。” 黄清芳看著沉默纠结的丈夫,牵著黄美美过来,把美美的手递给黄火土。 看著女儿伸在半空的手,以及老婆失望的眼神。 黄火土思考。 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以前的他单身独自一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犹豫。 仿佛有一根绳子,牵住了他,让他无法彻底放手。 他有了弱点。 “我去,你,留在这里保护好美美,有什么问题,立马给我打电话。” 最终,黄火土握住了女儿黄美美的手,看著她现在相比之前外向开朗得多的模样。 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指穿过她细软的髮丝,嘴角笑了笑,將女儿的手交到黄清芳手中。 他依旧是那个为家人遮风挡雨的顶樑柱。 这跟柱子歪了快两年,但是还没倒。 而就在黄火土跟著顾常明出门的时候,他的设备收到了一则消息。 …… 南港中央研究院。 “你们是说,有人想成仙?” 白髮稀疏,穿著白色衬衫听到了这两位奇怪组合的拜访者说有人想通过杀人成仙,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电影里,盛先生是通过黄火土提供的真仙观符籙、还有五位人魈的死亡照片来判定是有人在用五狱成仙法成仙。 如今五狱完成了两狱。 是的,丘妙芳也被杀了,刚刚出门黄火土收到的消息,就是有人通知他又一起案件发生了。 儘管他现在被排挤到外事组,但是,台北警署的人,玩黑的很擅长,但是玩白的,可就不太行了。 他们需要有真正本事的人替他们擦屁股。 於是,他们虽然排挤黄火土,但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一遇到不好办的案件,总有人会偷偷地给他发消息,让他过来。 黄火土对於此,也是持默认態度。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默契,所以电影里就有某些“不长眼”的人看到与黄火土这个外事组的人每次都出现在案件现场调查而不爽。 一开始盛先生还以为这两人是在消遣他老人家,但当他听到顾常明提到“五狱”“成仙”这些字眼时,他皱眉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一排书架上,手指在一排发黄的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线装的旧书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书页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画中有人悬於冰柱之下,有人被火焰包裹,有人被开膛破肚,有人被挖去心臟,有人被割去舌头。 五幅小图,排列成一个环形,环中心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站著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盛先生指著上面的图案,对著两人,主要是对著黄火土这位市刑大警官讲: “道家中有一派,主张地狱有五种。寒冰狱,冻毙。烈火狱,焚身。剖腹狱,开膛。剜心狱,挖心。拔舌狱,割舌。” “五狱对应五种罪业。修此法者相信,只要找到五个犯下相应罪业的人魈,让他们以对应方式死於对应的地狱刑罚,就能將自身罪业转移给他们,让他们代受业报,圆满自身劫数。” “五狱完成之日,罪业焚尽,就是第六道修炼成仙……” “但是,修炼此法者,有两个前提条件。” 盛先生竖起两根手指: “双瞳、大病。” 他翻到书的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只眼睛的,虹膜中央有两个深色的圆点,並排而立: “双瞳就是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两个瞳仁,双瞳者,可看穿凡胎皮囊,分辨混跡人世、心性墮入恶鬼的人魈。” “在道家,大病是剥离凡尘执念、接引仙缘的关键。人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方能破凡心迷障大彻大悟,解脱成仙。” 听著盛先生一口一个“道家”、一口一个“地狱”,一口一个“业报”,顾常明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不过顾常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第三十八章 初转法轮 听著盛先生对黄火土进行讲解,顾常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室四壁。 在其中的一面墙上,掛著一张横幅,上面有五道地狱的画像,分別对应著寒冰狱、烈火狱、拔舌狱、抽肠狱、剜心狱,也就是五狱成仙法中的五狱。 这光明正大地將成仙图掛在办公室里,会不会有些明目张胆了? 若是有人查到死者与五狱成仙法有关,凭著这墙上的图画,盛先生就能被作为嫌疑人之一传唤。 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风险,要么是他问心无愧,要么是他有恃无恐。 “这位师父,难道你也对成仙感兴趣吗?” 盛先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他已经把该告诉黄火土的东西说得差不多了,无论是五狱的名目、人魈的標准、双瞳与大病的条件,一一交代完毕。 此刻他的注意力从黄火土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开口的年轻僧人身上。 “我对成仙不感兴趣。” 顾常明將目光从墙上的五狱图上收回来,转向盛先生,语气平缓: “我只是好奇,杀人,凭什么能成仙?” “师父此言差矣,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若为成仙故,舍己又何妨?” 盛先生说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意,然而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似乎仅是为了与顾常明一番分说。 很难说他究竟是认同杀人成仙,还是不认可。 “盛先生,恕我冒昧。” 顾常明並不认可那句“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这话在密教中只有在一种极端情况下才成立,那就是见道位以上的菩萨,在別无选择、唯有杀生才能救度更多眾生时,以菩提心摄持所造的杀业。 但那业造成的后果,依旧要由造业者自己来承受。 因果不昧,自作自受。 一个连见道都算不上的人,用这句话来替自己的杀人行为开脱,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盛先生,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轻声问道: “您相信成仙这回事吗?” 盛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你说我,是相信道家的神仙,还是相信外星人,我绝不会选外星人。” 所谓外星人,不过是人类对於地外文明的无证猜想,但是,神仙,却是在华夏本土文化中有著坚实的理论基础与实际操作手续。 相对於外求,他更愿意向內。 顾常明微微点头,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盛先生不是道教信徒,但他比很多道教徒都更认真地对待“成仙”这件事。 “那师父你呢?” 盛先生忽然把问题拋了回来,身子微微前倾: “若是我没认错的话,师父你修行的是金刚乘密宗吧?” 他指了指顾常明手中那串菩提子念珠的金刚结,以及他手腕上隱约可见的五色绳,掛在腰间的金刚铃: “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相信即身成佛吗?” “相信。” 顾常明合掌,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需要思考。 他每天念的每一句真言,捻的每一颗念珠,跪的每一次顶礼,结的每一个印,观想的每一尊本尊,都是建立在“即身成佛是可能的”这个前提之上的。 盛先生双手撑著书桌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与顾常明面对面站立,笑道: “我对於本土的宗教学非常感兴趣,在这方面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见解与疑惑,想要与师父討教,不知师父可否愿意。” 顾常明盘膝,右腿微微前伸,左腿保持不动,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 一旁的黄火土看见这一幕,默默退到了一旁的书桌上。 他对这两个人的对话没有什么参与的兴趣,但他注意到书桌上散落著几份资料,其中一份的封面上印著“交趾出土真仙观遗址发掘简报”的字样,旁边还摊著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上画著河图洛书的图案。 他扫了一眼顾常明和盛先生,確认这两个人短时间內不会打起来,便拿起那份资料,背靠著书架,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开始细细阅读。 盛先生开始了: “佛门显教成佛,需三大阿僧祇劫,分分断惑、步步净身。” “道门成真,必歷劫炼形、脱胎换骨,淘汰血肉凡浊。” “而你们金刚乘密宗敢言,此生父母血肉之身,不修累世、不等业尽,可直接成就圆满佛果。” “我只问一句,无量业力凝於肉身、五毒烦恼根植六根,不净、不转、不灭,凭何『即身成佛』?” 顾常明手结法界定印,稳固自己的心境,不让自己被盛先生的詰问击溃。 他知道,自己在佛学与道学的理论学习上,跟盛先生这样研究了一辈子的专家比起来是远远不如,但他却不会这样轻易就认输: “盛先生是以显教渐修、道门炼形的次第標准,衡量金刚乘不共见地。二者根基,完全不同。” 盛先生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血肉凡胎,地水火风四大粗浊,本是生死轮迴之器。器是轮迴器,身是业报身,不转化肉身,何来佛身?” 他往前走了半步,將双方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这个动作让黄火土从资料上抬起头来,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確认他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才重新低下头去。 顾常明目光沉静,面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与为难,唯有僧衣的最內一层,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逆天匹配机制。 他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颗,然后开了口: “密宗不否定因果,不否定业力,更不否定肉身粗浊。但密宗最上见地是:烦恼即菩提,肉身即坛城,业力即法身显现。” “空话!” 盛先生笑著否认了顾常明的回答,语气却是认真严肃: “烦恼是烦恼,菩提是菩提,业障是沉沦,佛果是圆满,对立两极,如何等同?” 不等顾常明接话,他紧追著又补了一刀: “若烦恼即是菩提,那世人造恶、杀生、沉沦,岂不皆是成佛因缘?那这世间修行,还有半点规矩可言?” 这一问,几乎把旁门邪修、歪理邪说的锅,全部扣在密宗头上。 顾常明的额头冒起了微微一层薄汗: 老东西不讲文德,这样为难他一个刚入密教的僧人。 此刻,在顾常明的眼前,盛先生仿佛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正端坐在他的密法修行道路正前方,笑吟吟地堵住了整条路,让他寸步难行。 好在,顾常明並不是真的完全不研究密乘理论,而只注重於神通加持。 他的脑海中仔细检索自己这段时间看过的经典理论,试图从中找出可以为自己解脱的方法。 在顾常明思考的过程中,盘踞於顾常明內心的佛母似乎是察觉到了顾常明的困境,从她的手中,出现了一册梵篋,般若智慧从中,如甘露般,向顾常明的心田灌溉。 仿若一阵清风拂过,驱散了顾常明內心的无明,心底多了一分底气: “盛先生为何执相对立?” “道门修仙,是舍垢求净、断恶求善、离凡求圣,是二元对立修行,所以您认为,必须除尽业垢,方得圆满。” “但无上密宗的即身成佛,从来不是洗净肉身再成佛,而是转五大妄身为五方佛身。” 顾常明並没有看过唯识宗的经典,所以他並不知道他说讲的东西触及到了唯识宗的核心教义,即: 八识转四智,四智转三身。 通过修行將有漏的八识转化为无漏的四智,进而成就佛的三身。 他没有学过唯识,但他从密教实修的角度,独立地推导出了同一个结论。 殊途同归。 盛先生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他问道: “转?如何转?” “三密相应,即身密、口密、意密。” 顾常明的手印再次变化,从法界定印转变为智拳印。 双手於胸前交握,右拳握左食指,置於心轮前方,这个手印象徵著大日如来的智慧。 伴隨著手印的转变,他眉心间微微发亮,一轮清净无垢的银色月轮在虚空中浮现,缓缓转动。 月轮中央,一枚金色的种子字“??”清晰浮现,字相光明。 “??”字旋转、放光,光芒从月轮中央向四方展开,瞬间转化为一尊结跏趺坐、身白色、结智拳印的大日如来。 “不消灭业力,而转化业力。不断除烦恼,而任运起用。” 顾常明的声音隨著月轮的转动而变得更加沉定,像是在宣讲,又像是在印证。 灵台方寸山上,佛母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金刚轮,隨著顾常明的宣说,佛母手中的法轮滚滚转动,摧毁一切无明。 “地、水、火、风、空,五大粗浊,修行人以三密加持、大圆满见地,地大转不动如来、水大转阿弥陀、火大转宝生佛、风大转不空成就、空大转毗卢遮那。” 大日如来心间月轮上,再次生起一个“??”字,放出无量光明。 光明从中央射出,向四方展开,在光明尽头,依次从种子字生出阿閦如来、宝生如来、阿弥陀如来、不空成就如来,四波罗蜜菩萨位於四隅,十六大菩萨围绕四佛。 八供、四摄、贤劫千佛,层层展开,在顾常明的周身,形成了一座千佛环绕的金刚界曼荼罗。 “不舍此身、不灭此业、不入来世,就在现世业报凡躯上,圆满五方佛果。即身成佛!” 一切诸佛、菩萨、护法、金刚、天眾最终收归中央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再化光,收入月轮“??”种子字。收摄成一个极亮的明点,明点上升,融入顾常明眉心。 顾常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视眼前的盛先生。 起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礼: “感谢老师指点!” 第三十九章 出警 顾常明合十躬身的身影挺拔端正,僧衣垂落,不染半分方才论道的紧绷窘迫。 盛先生立在原地,静静看著身前年轻的僧人,脸上那一抹从容从容、掌控全局的淡笑,终於彻底敛去。 许久,他缓缓抬手,轻轻鼓掌。 “好一个转业不灭业,悟道不废身。” 盛先生的声音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认可。 他行走半生,钻研道藏佛典、旁门异术,见过无数空谈法理的僧人、固守教条的道士。 有人张口万千经义,却无半分实证;有人苦修经年,始终困在二元取捨之中。 但顾常明不同。 盛先生收了讚许的目光,重新看向顾常明,语气再度变得严肃: “这位师父见地通透,那我便再问最后一问。” “你既能转业力为法身,化烦恼为菩提,凭血肉凡躯证无上佛果,那你告诉我,” 他抬手指向墙上那幅五狱图: “为何五狱成仙,非要以活人性命为炉鼎,以人间罪孽为薪柴?” 业力可转,烦恼可化,凡身可成佛。 那为何这世间,偏偏有一门大道,以杀人造业、积罪造恶来求仙? 若是转化为真,那杀生是不是也能转为道果? 若是杀生能转为道果,那正邪善恶,又该如何界定? 一念之差,万丈魔渊。 顾常明缓缓直起身,鬆开合十的双手,眉目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方才佛母甘露灌顶,涤尽无明,此时他灵台空明,纤尘不染。 “不一样。” 他开口,语气平静: “密宗转业,转的是自身因果、自心烦恼、自身业报。” “五狱成仙杀生,取的是他人性命、他人业障、他人罪孽。” 盛先生眼神微凝: “哦?同是业力转化,自业可转,他业为何不可转?” “因为修行,从来是修己,而非役人。” 顾常明目光落上那幅五狱图,字字篤定,声声清明。 “即身成佛,是降服自心五毒,净化自身四大,於自己的业报身中开显本具佛性。是向內求索,不损外物,不害眾生。” “而五狱成仙,是向外掠夺。” “它不敢直面自身业障,不愿苦修转识,便以刑为狱、以业为火、以命为资,掠夺眾生性命,借他人惨死的怨戾、血泪、业火,强行焚烧自身凡浊业障。” 顾常明向前踏出半步,僧衣微动,周身悄然升起一丝清净威严: “看似脱胎换骨,实则是借他人之苦,赎一己之私。看似渡劫成仙,实则是积无数血债,养一己魔躯。” 盛先生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笑了,不再玩味与试探: “且去罢,阻止她罢,赶在那位高功彻底將五狱圆满前,阻止她罢。” 顾常明深深地看了盛先生一眼。 这个老东西,知道的果然很多。 虽然不知道盛先生刚刚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忽然转变態度这样急著赶他们走,但顾常明还是行了一礼,带著黄火土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黄火土从书桌上拿起了那份“交趾出土真仙观遗址发掘简报”,又顺手把摊开的那本画著河图洛书的线装书也带上了。 看了盛先生一眼,盛先生摆了摆手,意思是都拿走。 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黄火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老教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顾常明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主要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盛先生確实很迷。 “那他为什么不报案?” 黄火土不解。 “有些事,不在其位,做不了。” 顾常明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 台北警署,会议室。 黄火土站在投屏前,將调查到的资料和相关证据一一投射到幕布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刑事组的同事,长桌前排正中央坐著李丰博,他抱著双臂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黄火土投出来的每一张图。 “林道生,民国四十一年生,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博士……” “黄一峰,民国四十三年生,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博士……” “这两位是第一先进公司的老板,后来两人信了道,入迷了,把公司卖给別人,卖了二十亿,后来,他们从大陆交趾把一座出土的古道观遗蹟完整拆下,花大价钱用船运过来,然后再一砖一瓦地组起来……” 屏幕上跳出了真仙观的遗蹟发掘照片。 目前,初步怀疑第一先进公司的两位老板疑似要举行某种仪式,在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与方法杀人。 不管有没有他们杀人的证据,先去调查,等事后再补。 李丰博坐在前排,听完黄火土的报告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开始分配人手。 李丰博虽然觉得自己这个老搭档做人不太行,但却不会质疑他办案的能力。 一般来说,只要黄火土提出了怀疑,那么距离这起案件的真相就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哪怕就是在电影里,这些警察们也是没有任何证据,仅听了黄火土的报告就去中央世界大楼调查。 现在依旧如此。 在他们收拾装备准备离开前,顾提醒了他们一件事。 “別忘了,死者身体里的霉菌,不要將它吸入体內,那些死者是因为吸入了霉菌后致幻死亡的” 谢亚理的虫生霉菌可以让人体的多巴胺飆到正常的5000倍,相当於一个人连续高潮40年。 电影里,那些警察的表现很拉,明明配备著枪,偏偏却被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甚至要不是那些真仙观的人弟子特意放水,需要留几个活人帮助他们兵解,可能这些警察早早就被解决了。 顾常明怀疑这跟谢亚理的霉菌有关。 谢亚理的虫生霉菌確实让他这个密教弟子束手无措,但是,这可难不倒这些专业的办案人员。 台北的警界很黑,但该有的东西还是不会少,听到了顾常明的提醒,不少经受这起案件的人都想起了法医鑑定死者尸体时,死者体內出现的一模一样的霉菌。 不管凶手是否真的利用那种霉菌杀人,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尤其是公职人员办案,在这方面更加谨慎。 所以他们做好了相应的防护。 因为提前获取了真仙观的情报,这一次警署出动的人数接近一百號人。 李丰博不是那种赌命的人,他信奉的是火力压制,能用人数优势解决的问题,绝不跟对方讲公平。 据他们所调查,那栋大楼里疑似真仙观弟子的人可不少。 第一先进公司虽然名义上卖给了別人,但实际上那栋写字楼的很多楼层都被空置了,水电却一直在用,夜间有大量人员出入,行为模式极其可疑。 “对了!” 顾常明在他们出发之前,又想到了真仙观里,那些真仙观弟子们那削铁如泥的剑,他感觉有必要再提醒一下。 一行人停住了脚步,集体看向了顾常明这个外来和尚。 要不是因为这个和尚给他们提供了一定的办案线索,让他们不会在记者面前太丟脸,並且他的建议都是有理有据,他们理都不理这个不会来事的穷逼。 结果,就在他们要听顾常明讲什么可以救命的注意事项的时候,顾常明来了一句: “前去世界大楼办案的警察,尤其是一线人员,手上要乾净一些,无论是品性或者行为。” 一群人朝顾常明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出发。 只当是顾常明这个出家人感觉来了,想要给他们说教。 李丰博,这个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也就是负责这起案件的一线长官,在所有人鱼贯而出之后,最后一个经过顾常明身边。 他忽然停下来,右手伸出,一把环住了顾常明的脖子,仿佛是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 低头,脸凑到顾常明的左耳边,嗓音压低: “你特么是来找茬的吧?” 第四十章 真仙观 是他多管閒事了。 不过顾常明不后悔,起码如此后他问心无愧。 修行人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明知可为而不为,明知该说而不说。 他说了,他们不听,那是他们的因缘。 他的因缘已了。 在所有人都出发了以后,黄火土来到了顾常明的身边: “你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真仙观的人对於业报的研究颇深,所以,若是有人身上有罪业,极易被他们拿下。” 顾常明解释道,他没有展开说霉菌和罪业之间的具体关係,因为连他自己也只是推测。 “那惨了,”黄火土耸耸肩膀: “想要在这群人里找一个手脚乾净的比成仙还难。” 顾常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眼看著黄火土套上防弹背心、检查弹夹、穿戴护具,也要跟著队伍一起出发,顾常明赶紧跨了一步拦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你是那位求仙者的命定之人,你现在过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不能看著我的同事去送死。” 黄火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著他,说完,推开了身前的顾常明,就要出发。 “好吧,算我一个。” 顾常明嘆了口气,整了整僧袍的下摆,跟在黄火土身后往外走。 哪怕黄火土不去,他也得跟著过去。 不亲眼看看结果,他不放心。 只要这一世谢亚理还活著,黄火土就依旧有变心的可能。 其实《双瞳》,是有两个结局的。 一个是“离於爱”,一个是“心存爱”。 绝大多数人比较认可“心存爱”的结局。 包括顾常明。 情感方面,他也觉得,像是黄火土这样的人,不可能真的能放得下妻子女儿。 黄美美的心愿明显也是偏向於黄火土能留下来。 勘破执念,从不是要斩断世间所有温情。 他目前的修为还做不到可以隔绝谢亚理的霉菌。 除非他能达到六根清净的境界。 但人力不及之处,现代科技却可弥补。 这也是他主动来到台北警署的原因: 蹭蹭装备。 …… 中央世界大楼。 应该是18楼。 “警察办案,开门!” 一名穿著白衣服的便衣刑警走到一位名为前台,实则道教徒的女子面前,连证件都没有拿出来,就要求她打开墙壁后的大门。 至於为什么他们確定墙后为什么一定有一个独立的空间…… 谁家好大厦一整层楼就那么点地方啊! 那位女前台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瞪著那个朝她命令的刑警。 “我叫你开门!” 看著那个前台磨磨唧唧,手上还一堆小动作,疑似在通风报信,便衣终於忍无可忍,拿著枪顶在了女人的头上。 这次,女人终於按了一个按钮,从始至终,女人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墙壁后面,一扇隱藏的暗门从中间缓缓打开。 门缝从一线扩大到一人宽,再扩大到一整面墙的跨度,露出了门后的另一个世界。 “淦!还真就是楼中楼啊!” 李丰博看到墙后居然还真有一层空间,忍不住骂了一声。 而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墙后古朴的真仙观內,一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了这一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而同样的,李丰博等人亦是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撼到了。 红墙斑驳,灰瓦朦朧,一座完整的古道观嵌在写字楼的中庭,飞檐斗拱从灰色的水泥墙壁之间伸出来。 道观正中央的匾额上刻著“真仙观”三个字,字体古拙,漆色暗红。 中间的空地上立著一尊一人高的炼丹炉,铜铸的炉身上刻满了符籙纹路。 道观內灯光幽暗,香火繚绕,一群信徒穿著或黑或白的长衫,整齐地列队站在道观正殿前的空地上,他们的目光在门被打开的瞬间齐刷刷地射向这群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在青白色的灯光映照下,那些面无表情的脸恍若人间恶鬼。 在信眾的领头,是两位穿著红底金纹道袍的男子。 这两位就是林道生与黄一峰。 在两人的前面,跪著一个男人。 男人的双眼被一条黑布蒙住,双手持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位年纪颇大的男女,五官与跪在地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林道生走到男子的身前,合掌,结子午印: “砰!” 手印结成的那一刻,一缕缕青灰色的气体从他的手掌指缝中飘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烟,在一股莫名力量的牵引下,飞入男子的鼻中。 霎时间,诸人齐诵经文,咒声嗡嗡,响彻真仙观。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男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浑身颤抖、乃至於恐惧、惊悚。 林道生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旁边一位穿著黄色道袍的教徒。 黄袍领会,手中亮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到男人的身后,將匕首指向男人的左侧心臟位置,猛地刺入、翻转! “……” 男人没有惨叫,只是无声地张大了嘴巴。 而诸位刑警门进来看到的,就是黄袍剜男人心的这一幕。 居然赶在刑警眼皮子底下行凶! 最关键的是,居然没有提前给他们塞好处! “住手,把手里的凶器放下!” 李丰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边喊一边打手势,身后的刑警迅速散开,按照平时训练的突袭队形包围了整个道观。 “来人,快进行急救!” “举起手来!” 李丰博一系列指令发下去。 “报告队长,受害人已经停止了呼吸,瞳孔无反射运动,脉搏停止跳动,並且,受害者的心臟周围血管已全部切除……” 一名蹲在受害者身边的刑警抬头报告。 “你只管急救,只管叫救护车,这还用我教你吗?” 李丰博恨铁不成钢。 他当然知道就受害者这样的伤势当然不可能活得下来,但若是他们经受了却没有抢救到位,那他们可是要担责的。 台北的那些记者鼻子铃得跟鬣狗似的,闻著味就来了。 “谁是林道生?谁是黄一峰?” 无人应答。 一群真仙观的人眼神敌视地看著这群在他们举行剜心狱仪式的时候闯进来的警察。 眼神凶恶,仿佛恨不得吮其血、食其肉。 不过这样的眼神这些一线刑警们看得多了,这才哪到哪啊。 他们以前办冤假错案的时候,遇见过更可怖的眼神。 心理素质要不大点,根本挺不过。 没人指认,不过没事,就走个过场而已。 才刚刚看过林道生和黄一峰的照片,而这两人又穿得那么独树一帜,李丰博不至於老眼昏花到认不出来这两人。 “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以聚眾杀人、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法的罪名,通通带走!” 在李丰博的身后,一群带著防毒面具,戴著防护耳罩的人涌了出来,手里拿著枪,指在这些真仙观教徒的头上,想要將他们押出去。 真仙观的诸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些刑警,仿佛事不关己,又仿佛根本不將他们放在眼里。 哪怕就是看到这些刑警都穿戴著防毒面罩,也没有人感到害怕不安。 就在一名刑警走向林道生,想要拿手銬銬住他的时候,林道生右手伸出,一柄长剑从其袖中滑落,被其拿到手中: “?嗤——” 一剑挥出,一点寒芒闪过,白衣刑警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第四十一章 谢亚理 “袭、袭警!” “杀人了!” “快拦住他们!”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在一间小小的真仙观前庭,挤满了上百號人。 因为实现有准备,所以刑警门都穿著复合防弹衣、防毒面罩、护盾等防具。 真仙观弟子们的剑很锋利,砍人如砍泥。 但那把剑,斩的不是人,是业。 罪孽越深的人,面对於真仙观诸教徒的武器,肉体越是不堪一击。 人之皮囊,本就是世间业力的载体。 但是,面对於冰冷的复合防弹护甲,无法直接接触肉身,这让真仙观的道长们有了很多的限制。 但他们毫不在意。 这群教徒从始至终便无意求生。 他们唯一的目的,便是激怒冲入观中的刑警,诱使对方在正当防卫之下扣动扳机,成就兵解。 真仙观的人很清楚,这些警察进来真仙观的时候,他们的事情就已经暴露了。 无论是他们的师尊谢亚理,还是真仙观教徒,都不可能在这一世成仙。 兵解虽然无法立地证仙,却能冲刷元神本真的厚重业垢,消减累世罪业。 这件事现在闹得这么大,无论是怎么砸钱进去,都很难再起作用將他们弄出来。 最主要是,谢亚理的身体也不可能坚持到他们从监狱里出来的那天。 与其困於囹圄,不如拼死一搏,兵解消业,为下一世的成仙积攒资粮。 是以,当顾常明与黄火土匆匆赶赴真仙观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真仙观全员死尽,无一倖免。 林道生、黄一峰,尽数当场殞命。 警方同样付出惨重代价,三人殉职,二十七人重伤。 这还是全员提前布防、装备齐全的结果 可惜,一方惜命怕死,一方捨身殉道、悍不畏死。 最终结果,不言而喻。 “还是来晚了么。” 看见这真仙观里血腥大屠杀的一幕,黄火土喉咙发涩,喃喃道。 他们並不是同时和大部队出门的。 黄火土是外事组的人,並没有执行一线任务的权利,所以他一路上根本不能像其他刑警那样方便,一路顺畅无阻。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 死去的那三个人,手中都沾染著不止一条人命,害得不少家庭家破人亡。 哪怕就是受伤的那二十几个,也是罪业缠身。 “嗡,毗卢遮那,吽!嗡,毗卢遮那,吽!嗡,毗卢遮那,吽……” 顾常明诵持大日如来心咒,默默为这些死去的人超度加持,心里祝愿他们早日成佛。 尤其是真仙观的人。 这是出於慈悲心。 绝对不是想要噁心他们。 嗯,绝对不是。 根据顾常明通过电影对这些真仙观教徒的了解,这些人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 教授、医生、议员、警官…… 大多数为社会高知分子,拥有高学歷、高收入、高社会地位。 这也是为什么真仙观的布局成仙这么久而没有被发现的原因。 上下游保护伞太多,层层庇护。 甚至,顾常明怀疑,那位盛先生也可能是真仙观成仙团的一员。 哪怕不是其中的一员,但也绝对是接触过真仙观的人,知晓这个计划的存在。 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件事过去后,台北警署界要被换血多少人。 不过这与顾常明无关。 真要说起来,顾常明更希望能换一批底子乾净一些的警员上来。 毕竟刚刚在警署的时候,黄火土的那一番话多少让顾常明有点难绷。 “黄施主。” 超度了一番后,看著蹲在地上掩面流泪的黄火土,顾常明提醒了一句: “你女儿身上那位仙人的妹妹就藏在这里,同时,她也是真仙观现任掌门,执掌真仙观。” 顾常明的声音把黄火土拉回现实。 黄火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真仙观的前庭已经被清点完毕了,伤员抬走了,尸体盖上白布。 谢亚理不会杀黄火土,毕竟黄火土是她的命定之人,但是顾常明可不是。 只要有机会,谢亚理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敢破坏她成仙计划的禿驴。 很快,在顾常明的指点下,黄火土发现了真仙观內一处地板上有明显的空心。 叫人过来,齐心协力掀起地砖。 地砖下面是一个棺材大小的暗格,刚好能容一个人躺在里面。 此时,里面正躺著一位白衣少女。 她穿著一件鏤空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绣著淡淡的云纹,布料薄如蝉翼,隱约能看到下面青白色的皮肤。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少女的腹部被挖空了半个拳头大小的洞,在那个洞里,可以看到暗红色的血肉组织,而在组织表面,生长著一层淡淡的黑色霉菌 “真仙观的人,用这位道长的的身体作为培养皿,用於培养一种虫生霉菌,他们靠著这种霉菌,致幻杀人。” “这种霉菌能让人体內的多巴胺飆至正常水平的五千倍。” 想了想,顾常明猜测道: “或许,真仙观的人以此牟利,炼製成某种极乐丹药,供应给上流人士享乐,以获取活动资金。” “小和尚懂的东西还不少。” 顾常明倒是话音刚落,地板下,谢亚理睁开了眼睛,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对双瞳看向不知何时將黄火土护至身前的顾常明。 “不许动!” 黄火土拿起了枪,指向谢亚理,周围的刑警们也纷纷举起了枪。 他们不傻,看得出来这个少女的不对劲。 哪有人腹部烂成那样却依旧能活动自如的。 谢亚理环顾四周一圈,看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配备著耳罩和防毒面具。 很明显,这些装备就是专门针对她体內培养的霉菌。 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提前泄露,谢亚理却没有一丝恐慌。 嘴角微微上扬,不屑一笑,看向顾常明: “在一位即將成仙的前辈面前,小和尚,你觉得你的那点小心思有用吗?” 话音落下,谢亚理轻轻挥手。 真仙观內,突然掀起一阵狂风,將围绕在其周围的所有人掀开,拉开了距离,扯掉了他们身上得到防具。 谢亚理的腹部,散发出一阵阵青灰色的烟雾,那是由虫生霉菌结合而成的烟雾,瀰漫在所有人的鼻口周围,隨著呼吸进入呼吸道,顺著黏膜渗入血液,沿著血液冲向大脑。 只一个念头,真仙观內,除了顾常明、黄火土、谢亚理三人外,其余人等皆陷入了沉睡。 “小和尚,不要小看了一位走在成仙路上的前辈。” 谢亚理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配合她那张少女的脸庞,又显得很是违和: “回去伺候你师父去吧,看在你师父的份上,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日破坏我成仙的事。” 谢亚理倒是不怕顾常明,毕竟顾常明就是一个连正行都没修行圆满的小和尚。 论修为论道行论底蕴,都和她差得太远太远,谢亚理要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力多少。 这就是顾常明一直以来的匹配机制。 但是,她有双瞳。 双瞳者能观业力,辨人魈。 能通幽、见鬼神、破幻象。 而在顾常明的身后,她看到了一位金色裸身的阿嵯耶观音。 菩萨的身形纤细如少女,却又袒露平坦的胸膛,跣足立於虚空,头顶阿弥陀佛,手结妙天音印,通体散发著淡淡的金色光明,將顾常明整个人笼罩其中。 第四十二章 寒冰狱 密宗根本,首重依止。 供养上师,等同供养诸佛。 释空云大师曾说,会护持顾常明直至他即身成佛。 这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一直与顾常明同行。 顾常明小看了自己,也高估了谢亚理。 若谢亚理真修道家正统的性命双修,只需一口道气吹落,此刻的顾常明就已形神俱灭、灰飞烟灭。 可惜她不是。 她这一世的身体並不支持她性命双修,所以她只能修尸解仙,走姐姐为她安排好的这条成仙路。 她的身体限制了她。 肉身是庇护,也是枷锁。 面对谢亚理的劝诱,顾常明只是轻轻摇头。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惊讶於谢亚理为何要给他师父面子,毕竟,他的师父可不在这个世界。 他老人家总不能跨界给谢亚理来一巴掌吧? 联想到那个画面,顾常明的表情有一丝微妙。 赶紧將这丝杂念泯灭。 顾常明双手合十,守持自身底线: “前辈,这个时代这是法治社会。” “唯律法可定人罪、断是非、判生死。前辈身居真仙观,以地狱私刑代世间刑罚,肆意夺凡人性命,早已误入歧途。” “何不回头?” 谢亚理闻言,只觉可笑: “法律?” “你真以为那些定规矩、坐高位的人,个个乾净?” 活了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人间法律永远有漏洞,永远慢人慢事一步。 很多大恶藏在权贵背后,抓不到、判不了、罚不到。 正义常常迟到,甚至永远不到。 所以才会有人魈的诞生。 谢亚理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她杀的,全是罪孽深重之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者。 她只是在替天行道,那些人魈能成为她成仙路上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河图洛书,我需要杀的人,黄先生,你已经破解了吧?” 这时候,谢亚理看向了一旁一直拿著枪指著她,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的黄火土。 黄火土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他確实破解了河图洛书上的部分杀人预告。 同样的,他也知道了里面“少阳太阴”,指的就是他名字里的“火土”二字。 所以顾常明才会说自己是谢亚理倒是命定之人。 直到现在,黄火土都不明白,千年前的一个石碑,为什么能预言到后世所谓的人魈与命定之人的名字。 再有,名字里含有那几个字的,並且还符合相应罪孽的人,局限於台北寻找可能比较难,但是放眼全国,绝对能找出一大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个? 这个所谓的五狱成仙法,未免也太不严谨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相信,五狱替刑,可以成仙。 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一群道教徒走火入魔的执著妄想。 没有得到黄火土的回答,谢亚理也不恼。 转身,缓缓向前,走到顾常明的身前,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被顾常明躲过: “前辈,男女授受不亲。” “可笑,你们佛门天天说一切外相皆是虚妄,到头来偏偏最执著这些皮相规矩。” 谢亚理冷笑,她最看不过这些嘴上一套,手里一套的禿驴。 满嘴的大道理,实际做起来。 呵呵。 更何况,她只是这一世是女的而已,之前又不是没当过男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当真不愿意就此退去?” 说著,谢亚理的脸猛地凑近顾常明,几乎跟顾常明碰到一起。 “前辈,对付我这样一个后辈,就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吧?” 顾常明低眉,拉开了与谢亚理的距离。 “咳咳——” 咳了一口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吐出。 痰发霉了。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是中招了。 “呵呵,小和尚,若是你师父本人就在这里,我肯定掉头就走,但是么……” 谢亚理看著他,双瞳缓缓转动,望向他身后那尊淡金色的阿嵯耶观音虚影。 她的双瞳能看得出来,这个小和尚的师父,並不在这个世界。 真要是在这个世界,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世上多了一位高僧。 若是释空云大师在这个世界,她扭头就走,下一世再想办法成仙。 毕竟,哪怕是成为了尸解仙的姐姐,也不可能是一位见地菩萨、也就是见道位菩萨的对手。 唯有见道,方能如此这般跨越世界加持弟子。 但她敢赌。 赌速度,赌先机,赌命运。 赌,二十一世纪,是道涨佛消。 只要在对方跨界降临之前,杀了顾常明、补完五狱、完成兵解,一切因果都能逆转。 “我本想放你一条命,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一定会阻我成仙。” 谢亚理的眼神彻底变冷: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面无表情盯著顾常明,字字尖锐: “你们佛门不是常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们不是说一人受苦,可替眾生消苦?” “你们修大乘,本就是为渡苦海、担眾生业!” “那我今日,成全你,让你好好体会体会,真正的五狱之苦。” 话音落下,她双手缓缓结印,口诵真言。 没等顾常明反应过来,下一秒,顾常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化。 倒地昏睡的警员、一旁的黄火土、满地的狼藉血腥如同被水波揉碎的倒影,一点点变淡、消融。 直至,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上下一白、无边无际的雪地里,顾常明赤身裸体,一丝不掛。 狂风卷著碎雪狠狠刮在顾常明的身上,令他鬚眉掛霜,唇白齿颤。 他双手抱膝,挺缩一团,冻得肌肉骨头都在收缩。 他心里无比清醒,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谢亚理的虫生致幻霉菌侵入神经,製造的幻境。 可理智再清楚,身体的感官却骗不了人。 凌冽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一遍遍刮割顾常明的皮肉,在他的皮肤上迅速冻出一片片水皰,水皰被冷风撕裂,流脓、流血。 伤口冻裂,先是四瓣翻开,像一朵发青的冰莲。 紧接著寒风更甚,伤口裂成八瓣,红肉冻得发紫发红。 他试图诵咒,嘴唇已经冻住了,张不开口。 试图结印,手指冻僵,完全不听使唤。 他连声音也难发出,只听到“矐矐”的声音,转而又变成“虎虎”声。 最恐怖的,还不是肉身的痛苦。 一开始,顾常明只是觉得念头变慢、变沉,后来,连思维、情绪、感知,全部被冻住 到最后,顾常明仅剩下的唯一念头就是: “这寒冰狱真的是假的吗?” 第四十三章 五狱困心,破狱证道。 无边冰寒依然留在顾常明的身体之中,还没等顾常明从冰冻中甦醒,天地间的景象便天翻地覆。 刺骨风雪、万里冰原寸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卷的赤红烈焰。 焚天灼地的热浪裹住了顾常明,方才赤裸的躯体还留著冻伤的裂口,此刻一经烈火炙烤,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紧跟著便被高温烤得发烫、发胀。 此刻,顾常明的脚下是滚烫翻滚的熔岩大地,赤红的岩浆缓缓流动,不断向上蒸腾著滚滚热浪。 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烧得通红,仅仅是立足,足底的皮肉便迅速被烫得起皰、焦化…… 空气中先是瀰漫起皮肉的炙烤香味,紧接著是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 热浪不断往脑袋里钻,烧得他脑海昏沉发胀,杂念翻涌不休。 恐惧、痛苦、焦灼轮番冒出来,搅得灵台一片混乱。 火海中,顾常明艰难地、一点点低下头颅,结跏趺坐,双手合十。 火光映著他布满灼伤的面容。 明明狼狈不堪,眼底却依旧清亮。 忽然,漫天烈焰骤然坍缩、消散。 灼人的热浪转瞬褪去,天地景象再度剧变,入目是一片昏暗淫秽的空间。 顾常明刚从焚身烈火中挣回几分清明,还未稳住心神,腹中便猛地传来一阵异样的坠胀与牵扯感。 无形的力道顺著腹部皮肉钻入体內,不碰筋骨,专挑大小肠游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起初只是隱隱发胀,紧接著,一支无形之手死死扣住肚腹深处,顺著肠道一点点向上拖拽,像是有无数冰冷的鉤子,死死勾住肠腑,缓缓向外拉扯。 顾常明双腿发软,双手本能地想去护住腹部。 低头,看见一截截暗红泛著黏液的小肠,正顺著腹部不知何时被切开的口子,一点点被扯出体外。 肠子被越拉越长,悬在体外,被一次又一次用力地拉扯。 顾常明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会牵扯腹间伤口,带来新一轮剧痛。 突然,整片阴晦空间开始扭曲震颤,周围的墙壁层层消融。 还没等顾常明缓过气,这时,胸口正中偏左部位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已然穿透皮肉,抵在了心臟之上。 胸口皮肉被缓缓划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身前地面。 一双看不见的手,径直探入创口,稳稳扣住了顾常明那颗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臟。 剎那间,撕裂般的剧痛席捲全身。 顾常明浑身不停地痉挛,意识数次坠入黑暗边缘,又凭著一股执念强行拉回。 忽然,天地再次瓦解变换。 不等顾常明反应,一股蛮力便勾住他的舌根,猛地向外拉扯。 他的上下頜骨像是被无形铁钳撬开,上下齿被迫分开,无法闭合。 长舌被硬生生拽出唇外,皮肉相连的筋络被扯得紧绷,撕裂般的痛感顺著舌根一路蔓延。 顾常明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著脸颊不断滑落,整条舌头被拉得老长,舌根的筋络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钻心的剧痛一波叠著一波,几乎要將他的意识碾碎。 最后,一声脆响,舌根断裂,舌头被生生拔落。 痛苦铺天盖地,不给半分喘息。 寒冰、火坑、抽肠、剜心、拔舌。 五狱轮迴,重头再来。 一重又一重,一遍、十遍、百遍、千遍、万遍,亿遍…… 五狱循环往復,无休无止。 外界,谢亚理操控著顾常明经歷五狱轮迴,脸色越来越凝重、暗暗心惊: “这小子怎么这么难杀?” 她本以为,反覆轮迴的地狱酷刑,足以磨灭顾常明的金刚心。 凡人肉身,经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摧残,哪怕有上师本尊加持,意志也终有崩溃之时。 可是…… 这小子怎么还不死? 谢亚理並不知道,顾常明曾经得过胰腺癌,这玩意儿到了后期,身体的疼痛就已经不是止痛药可以缓解的。 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对於绝大多数癌症晚期患者,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经歷过胰腺癌晚期的痛苦后顾常明就不怕痛了。 实际上,他怕得要死。 能舒舒服服地活著,谁会没事去受苦啊,这里又不是印度。 无数次的轮迴苦刑下来,顾常明的肉身已经濒临彻底崩溃,意识浮沉在破灭边缘,几乎撑到极限。 唯有灵台方寸间,一点灵光不仅没有被无尽地狱轮迴磨灭,反倒如同烈火淬炼的精金,愈发澄澈璀璨。 就在顾常明的意识快要彻底沉沦黑暗的一刻: “轰隆——” 一声浩荡雄浑的金鼓巨响,炸响在五狱轮迴虚空。 这一声鼓音,压过所有火啸、风吼、刑鸣…… 整座五狱幻境,瞬间全部静止。 火焰不燃、寒冰不结、刑具不动、苦痛停滯。 昏沉漆黑的狱空之中,无量白光轰然铺开,遍照无边炼狱。 莲花台藏世界歷歷显现,十方诸佛从定中而起,寂然佇立虚空。 光影中央,一尊如月轮圆满、身色皎洁的如来法身,默然显现。 摩訶毗卢遮那大日如来本尊。 大日如来口开舌举,法音流遍虚空,字字清晰落於顾常明灵台方寸山: “我今金鼓震法界,摧破地狱,灭七世殃,宣说五字秘密无上悉地。” “阿!” “鑁!” “览!” “唅!” “欠!” 顾常明双手合十,顶礼无上本尊毗卢遮那佛,隨著大日如来转法轮,口中诵念: “阿,鑁,览,唅,欠。” “阿,鑁,览,唅,欠。” “阿,鑁,览,唅,欠……” 一遍、七遍、二十一遍、四十九遍、一百万遍…… 阿、鑁、览、唅、欠。 地、水、火、风、空。 肝、肺、心、胃、脾。 金刚、莲花、宝、羯磨、虚空。 阿閦、弥陀、宝生、不空、大日。 自身血肉既坛城,一身具足五方佛。 一字化一大,一字润一脏,一字归一部,一字显一佛,一字圆满一智。 “阿”字涤盪寒冰狱的阴寒滯涩,以金刚地轮稳固本心。 “鑁”字浇灭烈火狱的焚身灼热,以莲花水轮清净宿业。 “览”字抚平抽肠狱的绞拧摧折,以宝部慧光照破无明。 “唅”字安定剜心狱的悸慟惶恐,以羯磨风轮斩断罪缘。 “欠”字寂灭拔舌狱的残痛苦楚,入虚空法界,万相皆空。 一遍诵持,功德如转百万经藏。 无数轮迴积压的狱业、幻障、罪垢,在五字真言流转之中,层层消融、片片瓦解。 法界虚空,毘卢遮那佛身毛孔流出香乳,遍洒五间地狱,化为为八功德香水,一一挥洒,灌溉顾常明这位福田僧。 顾常明睁开眼睛,徐徐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朵八叶莲花凌空显现,光明遍照十方。 莲心“阿”字流转,化现出庄严曼荼罗。 曼荼罗中立狮子座,狮座承托莲花王,其上又现清净圆满月轮,化作妙月大宝莲。 宝莲之上,“鑁”字大放光明。 “鑁”字化佛塔,有方形、圆形、三角形、半月形、团形,由地、水、火、风、空五大凝聚所成。 镇压收纳五狱。 佛塔再化摩訶毗卢遮那如来,身如皎月,头戴五佛宝冠,天衣瓔珞严饰周身,光明普照法界,最终归於月轮,收束为一点明光,径直融入顾常明眉心。 明心见性。 “阿、鑁、览、唅、欠……” 现实之中,顾常明缓缓抬头,周身流转起淡淡金光。 右手掌心,一座虚实相生的五轮佛塔静静浮现。 原本缠绕在他身周的青白色虫生毒霉,触碰到流转的佛光,便如冰雪遇暖阳,丝丝缕缕消融殆尽。 “你……” 谢亚理面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见顾常明周身淡金佛光缓缓舒展,身后的阿嵯耶观音虚影光芒大盛。 观音手持著杨枝玉净瓶,挥洒大悲水,遍洒顾常明及真仙观內一切有情之菩提心大地,洗净百六十心之戏论垢,断除一切烦恼罪垢。 外相地狱万千,自心不染尘埃。 这,便是就地解脱。 顾常明抬眸望向谢亚理,声音清润平和,不见半分戾气,唯有彻悟后的通透: “前辈以五狱为磨,以为苦难可磨灭晚辈的金刚菩提心。” “可佛门之道,本就是从无边苦难中来,渡无边苦难而去。” “渡己,亦渡人。” 第四十四章 谢亚真 “阿、鑁、览、唅、欠……” 顾常明垂眸低诵,五字密教真言缓缓流转虚空,字字落地生光。 顾常明掌心轮转不息的五轮佛塔,腾空而起,悬於头顶虚空,五层塔身层层亮起对应五色金光,化为地水火风空五大轮,封锁住整个真仙观。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他的咽喉: “咚——” 如钟鸣震殿,浑厚绵长。 长剑在距离他身体仅一公分处被一轮金色光罩稳稳拦住。金钟罩住这福田僧的全身,不让外道侵害分毫。 谢亚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个诡异的和尚,此刻的状態很不对劲。 论修为、论道行、论术法根基,她远远凌驾於眼前僧者之上。 但是,在刚刚经歷了一番地狱轮迴之苦后,这和尚好似明悟了什么,自己居然拿不下他! 儘管,谢亚理看得出来,顾常明现在的状態並不是常驻的。 毕竟,不登地,不见道、不断惑、未究竟、未彻见本来面目,他依旧会退转。 但是,在顾常明出於此状態的期间,若是自己不能拿下顾常明,那自己就真的完了。 若是顾常明真的敢犯杀戒,给她一个解脱还好。 她不怕死,大不了再继续等。 有她姐姐为她谋划,她未来依旧可能成仙。 她真正怕的,是被渡。 怕顾常明出於某种可笑的“慈悲心”,想要渡她入佛门。 那才是最让她生不如死的。 她一生执念尽在登仙。 能修炼到这种境界的,无一不是对於自己的道途有著坚定的自信。 若道被破、念被移、路被改,被迫归入佛门因果,那比魂飞魄散、形神俱灭,还要让她难受。 素手轻抬,真仙观內某地面昏睡倒地的警员腰间配枪腾空,稳稳落於她掌间。 这和尚有句话说的是对的,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时代变了,確实不能用之前老一套的方法来对敌。 神通有桎梏,道法有局限。 既然如此—— “砰——” 扳机扣下,子弹疾射而出,轰向金钟。 火星爆溅,弹头崩碎变形,可那金钟依旧纹丝不动,佛光温润恆定,未增未损。 谢亚理没招了。 在神通、物理都奈何不得顾常明的情况下,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按道理说,把她逼到了这种绝地,她那位已经尸解成仙的姐姐一定会出手来救她。 但问题是,直到现在,她姐姐依旧没有出现。 她们之间的关係亲密,哪怕再次轮迴转世也依旧成为双胞胎姐妹。 她不可能会放下她这个妹妹。 她知道她放不下。 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姐姐也被困住了。 谢亚理倒是没有往她姐姐被杀死这个方向想。 毕竟,不是她小覷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最多能承载的,就只有尸解仙。 儘管成为尸解仙后,她的姐姐在此世受到重重限制。 但是,这个世界依旧不可能有人能杀得了一位尸解仙。 想通此间道理,谢亚理心底最后一丝依仗也烟消云散。 就在她心神浮动的剎那,顾常明缓缓抬手: “阿、鑁、览、唅、欠……” 真言再起,梵音浩荡。 头顶的五轮佛塔脱离护体结界,凌空一转,拖著璀璨金芒朝著谢亚理飞掠而去。 塔身光影垂落,化作层层法链,自上而下笼罩而下,瞬间將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身,不能动。 口,不能言。 意,不能思。 身口意三业皆被佛塔禁錮。 顾常明收了诵经之声,垂眸看向被法光缚住的女子,语气平和,目光平静: “前辈执迷成仙,以刑狱为道,以消业成仙,殊不知万般酷刑,皆是自困牢笼。今日,晚辈以佛塔錮你三业,非是加害,只为让你暂且停下执念,静心懺悔,早日脱离苦海……” 五轮佛塔悬在谢亚理头顶缓缓转动,五大清净之力源源不绝渗入她的经脉气海。 一丝丝、一缕缕、一寸寸,消解她轮迴数载苦修而成的五狱真气,瓦解她根深蒂固的成仙之基。 谢亚理目眥欲裂,眼底翻涌滔天怒火与不甘。 她察觉到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多年的境界居然被顾常明这个禿驴就这样消退。 是她不想成仙、是她不想脱离世间苦海吗? 要不是这和尚半路上跳出来,阻她大道,她早就功德圆满,尸解成仙了。 如今被囚、被镇、被废修为,这死禿驴还要摆出一副慈悲渡人、为她好的模样。 虚偽,可笑,令人作呕。 她半点不认己错,分毫不改己心。 满心满眼,只有对顾常明彻骨的憎恨。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顾常明摇摇头: “天下道途千万,本无高低。苦狱可以炼心,磨难可以证道,却不该向外杀伐、以刑害人。” “前辈身在苦海,却不自知,反而引他人共同沉沦,我既然看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管。” “待前辈心念清明,辨明正邪取捨,放下偏执,此塔禁錮,自会消解。” 话音未落,真仙观外,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空间震颤。 一股幽远清净、飘渺出尘的空灵仙息自云端缓缓垂落,一股无形的压力威慑全场。 顾常明抬眸,望向殿门之外,眸光微凝。 只见真仙观殿门外,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黄清芳、黄美美。 黄清芳低著头,脸上带著愧疚、自责、愤怒…… 至於黄美美…… 准確来说,应该是谢亚理的姐姐,谢亚真。 顾常明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疑惑。 她怎么出来了? 正当顾常明思索之际,头顶之上,一滴澄澈菩提甘露自阿嵯耶观音净瓶之中流出,坠落灵台,瞬间扫尽顾常明一切无明疑障。 剎那间,顾常明知晓了为何谢亚理能突破法兴寺的坛城来到真仙观。 她的尸体。 也就是黄美美常去的那家医院標本室里,那具浸泡在福马林中的刚出世死婴。 尸解仙,是这个世界修行境界的极限。 黄美美只是肉体凡胎,根本不可能完全承载谢亚真的元神。 所以,留在黄美美身上的,只是谢亚真的部分元神,她的绝大部分元神,都留在她此世的身体里,一直沉睡。 直到,天机示警,唤醒了这具婴儿尸体里的元神,救出了法兴寺里的部分元神。 尸解仙是需要脱离此界的,尸解仙之上还有地仙、天仙。 留在这个世界,他们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但是谢亚真放不下她的妹妹,这是他们上辈子就许下的约定。 助力妹妹成仙成了她的执念,也成了她清净本真元神的一点尘埃、唯一的魔障。 若是不扫清这一点尘埃,剷除这一道魔障,她此生將无法再进一步。 顾常明阻的从来不只是谢亚理的成仙之道,也阻了她姐姐谢亚真的升仙之道。 “原来如此……” 顾常明平静地看著缓缓向他走来的谢亚真,眼神明悟。 第四十五章 爭辩 “你困了我妹妹。” 谢亚真开口,脸色平静,语气清冷,听不出喜怒: “废了她的修为。” “是。” 顾常明双手合掌,坦然垂眸,无半分辩驳与推諉。 “你觉得你做对了?” “贫僧没有觉得。”顾常明垂眸,“贫僧只是顺势而为,行所当行。” 这是顾常明第一次自称“贫僧。” 往常,他都是自称“我”。 谢亚真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黄美美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被黄清芳剪得整整齐齐,她將这只小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顾常明。 “我妹妹杀了不少人。”谢亚真说,语气依旧平静: “你阻她成仙,站在你的立场上,无可厚非。但她杀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人魈。无论是贪赃枉法的奸商、破坏家庭的第三者,亦或者是不孝父母的逆子,他们,哪一个没有最、哪一个不该死?” “他们该不该死,不是贫僧说了算,也不是前辈的妹妹说了算。” 顾常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真仙观诸人的耳边: “前辈,您是仙人。你应该比贫僧更清楚,业力不转,因果不昧。人魈造了业,自有他们的果报。但令妹不是他们的果报,令妹只是一个求道者,只是一个人。她,没有资格。” 谢亚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隱约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两颗瞳仁的虚影。 “业力不转,因果不昧……” 谢亚真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莫名: “小和尚,你见过天道吗?” “没有,贫僧也不信天道。” 佛门並不承认世间有一个永恆存在的绝对主宰,只认缘起性空。 “我见过。” 谢亚真往前走,走到了顾常明的身前,看见了縈绕在顾常明周身的纯粹佛光,看到了笼罩著顾常明整个人的阿嵯耶观音: “我尸解成仙的时候,曾经短暂地触碰过这个世界的边缘。在那里,我看到了天道,或者说,我以为我看到了天道,你知道,天道是什么吗?” 顾常明没有回答,他並不认可天道的存在,没什么好说的。 好在谢亚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道不是赏善罚恶的神明,不是阎罗殿里的判官,甚至不是一个有意志的存在。” 谢亚真的声音变得空灵、悠扬、飘渺,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有仿佛近在眼前: “天道只是规则。是因果业力运转的规则,是你们佛家法界缘起的自然规律。” “它不会主动惩罚任何人,它只是让每一个人的业力按照规律运转,產生应有的果报。至於果报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会不会波及无辜……这些,天道不管。” 她的目光落在悬於谢亚理身上的那座五轮佛塔上,塔身仍在缓缓旋转,金色的佛光不偏不倚,平等地照亮了真仙观內每一个人。 哪怕是她这个尸解仙。 “你说业力不转,因果不昧,你说人魈的罪业自有果报,这些都对。” “但有一个前提,果报必须在可观测的时间尺度內兑现,才有意义。” “迟来的正义,毫无意义。” “如果一个罪人的果报要等到来世才能成熟,那此世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公正在哪里?等来世?小和尚,来世太远了,远到那些受害者看不到,远到他们活著的时候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公道。” 顾常明彻底沉默。 遇到了难回答的问题,他就又不说话了。 “所以前辈和令妹,决定自己来执行这个果报。” “是。” 谢亚真没有否认: “依你佛门之理,冷眼旁观,静待因果自偿,便是守戒行善。可在我看来,这是怯懦,是冷漠,是对苦难者的变相加害。既然因果不管,报应不爽,那我们就来管。既然果报来得太慢,那我们就让它快一点。” “这就是五狱成仙法的真正由来。” “小和尚,你以为,我修五狱成仙法,凭什么可以证道成仙?” “因为这是眾生所愿,我已经功德圆满。” 顾常明心中的困惑没有解除,反而积攒得越来越多。 “前辈。” 思索良久,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亚真,声音里多了他此前不曾有过的郑重: “你方才说,天道只是规则,不是赏善罚恶的神明。你说果报来得太慢,所以你们姐妹决定自己来做这个果报。这些话,贫僧可以理解,但不认同。” “因果之所以是因果,不是因为它由谁来执行,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法界运行的规律。人魈造业,自有果报。这个果报由所谓天道来执行也好,由你们姐妹来代行也好,它產生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造业者受报,执刑者造新业。” “您的妹妹以五狱替身应劫,以眾生业狱证道,杀伐造业,困己困人。此道非求仙,是求魔,是永墮轮迴苦海。” “前辈更是如此,已成尸解真仙,本可超脱凡尘、逍遥方外,却因一念妹情,自困世间,滯留凡尘不得超脱。你二人看似相依相持,共求真道,实则互为枷锁,互为魔障,永世不得真正自在。” “贫僧今日不为杀伐,不为爭胜,只为破执渡迷。” 谢亚真闻言,身躯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弄: “破执?渡迷?” 谢亚真轻声嗤笑,语气淡漠: “僧者最擅巧言诡辩,以渡化之名,断人大道,改人道心。” “我姐妹二人,歷两世轮迴,弃凡尘喜乐,唯求一个超脱升仙。我以仙身为她铺路,她以五狱证道求真,前路虽险,却是我二人唯一本心归途。” “你凭一己佛门之见,便妄断我姐妹仙途为魔,判定正邪对错?” 顾常明静静地听完,面上无悲无喜。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亚真,落在她身后那座悬於谢亚理头顶的五轮佛塔上,最终,落在谢亚理的身上。 “前辈。” 顾常明开口,语气平和: “贫僧不与你说因果,不与你说业力,也不与你说正邪,贫僧只说一件事。” “你回头看看令妹。” 谢亚真没有回头。 她不回头也能看到。 “贫僧方才说五狱成仙法非升仙,是坠轮迴,不是因为它是道门的法门,而是因为它让你们姐妹互相困住了对方。” “你放不下她,她离不开你,你们修了两辈子,修的到底是仙,还是彼此?” 谢亚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原本只是蒙了一颗尘埃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僧者以渡化之名断人大道』,前辈方才这样说。可贫僧今日不是来渡前辈的,前辈已是尸解仙,贫僧渡不了前辈,也不该渡前辈。贫僧只想问前辈一句。” 顾常明语气淡然,但是却字字戳心: “前辈成仙之后,可曾有过一刻,是真正自在的?” 谢亚真没有回答。 “前辈没有。” 顾常明替她说了。 “因为前辈的妹妹还在这里。她没成仙,前辈就放不下。所以前辈的自在,不在仙界,而是在她身上。前辈的执念不是成仙,而是前辈的妹妹。” “前辈修了这么久,修的到底是仙,还是这份放不下?” “够了!” 谢亚真冷喝,语气终於掀起波澜,代有感情的流露。 “前辈,贫僧不是来断你大道的。” 一旁偽装植物人的黄火土震惊了,你都把人说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来断人大道的? 顾常明不管不顾,反正这个尸解仙既然和他在这里辩论,就说明她暂时拿他没办法,他不介意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佛门的舌灿莲花: “您与令妹之间的这份心,不管是叫执念也好,叫亲情也罢,它本身不是魔。但它把你们两个都困住了。” 谢亚真的双肩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终於缓缓转过身去,看向那座悬於妹妹头顶的五轮佛塔,看向塔下那双一直望著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满眼都是她。 突然谢亚真目光一转,锐利如剑,直刺顾常明: “你说我们互相亏欠,互为枷锁。可你佛门弟子,整日诵经持戒,隔绝七情六慾,斩断亲缘牵绊,当真就活得通透自在?” “摒弃人间温情,独守青灯古佛,那样的『解脱』,於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囚禁。”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亚真语气彻底冷冽下来,周身仙力轰然爆发,与五轮佛塔散逸出的清净佛光正面相撞。 气流震盪,金光翻涌,整座真仙观为之震颤。 “你讲你的佛理,守你的慈悲。我行我的仙路,执我的执念。” “你以佛塔禁錮阿理,废她修为,阻她仙路,阻我大道。道理辩到此处,已然无话可说。” “今日我不与你爭辩是非对错,只为救我至亲至爱。” 话音落下的剎那,谢亚理的小手猛地抬起,台北万丈高空之上,一只肉眼凡胎不可窥见的遮天巨掌缓缓凝形,覆压整座城市,威压笼罩八方。 电影里,谢亚真作为尸解仙表现出来的唯一不凡,就是让射向黄美美的子弹转弯。 但是,这並不意味著,尸解仙的能力仅仅如此。 而是她只需要如此。 “我知你不凡,有著上师本尊诸佛的护持。我不愿与你死斗,那只会两败俱伤,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撤去佛塔禁制,放我姐妹离开,今日恩怨,我们暂且搁置,他日再论道分高下。” “要么,我便强行破塔,届时我们硬碰硬,这座真仙观,乃至台北一方地界,都会化为焦土,无辜之人,也会被捲入纷爭,横遭祸难。” 谢亚理的心中只有她的妹妹,在她的眼里,除她妹妹以外的所有人不过是修仙的薪柴、资粮。 成为尸解仙后,她已经看破了太多太多,也放下了太多太多。 以至於她已经忘了她来时所走的路。 她成仙后从来不是要留下机缘,带动后来人一起升仙解脱。 仙界就那么大点位置,成仙的资粮是有限的。 她的仙途,从来不是普渡眾生。 她只需要渡自己的至亲,渡自己的妹妹。 至於其他人,我成仙后,哪管他哄睡滔天? “小和尚,你口口声声慈悲渡人,不愿伤及无辜,既然如此,那就做个选择吧。” 第四十六章 皈依 顾常明抬头,望向天空之中那若隱若现的巨大手掌。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真仙观的天花板…… 但那股威压是骗不得人的。 “前辈以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相要挟,实在是不算高明。” 顾常明轻轻摇头。 “高不高明,有用就行。” 谢亚真冷哼,一切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就好比五狱成仙法,无数站著说话不腰疼的人都说这是一部成魔法,但真要是让那些人有机会修炼,一个个的,绝对修炼得比谁都积极。 甚至还会因为人魈的不足,而人为製造人魈。 贪嗔痴,三毒俱全。 “可惜的是,前辈,贫僧很贪心,你们姐妹,贫僧想要,这无辜百姓,贫僧也想要。”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微妙。 別说谢亚理两姐妹了,就是旁边还清醒的黄火土夫妇都一言难尽。 搞得好像顾常明自己是什么花和尚似的。 但实际上,顾常明还真没有那些个想法。 其他的时候,顾常明確实不敢跟谢亚理硬碰硬,至少要他师父来,才能將其拿下。 但是…… 顾常明现在的状態很特殊,因为五狱轮迴的磨练,將他的菩提心磨练成了一种不常驻的金刚菩提心的状態。 此刻的他,心如明镜台,一念澄澈,照见自性,妄念不生、杂念尽灭。 距离踏入圣者行列,也就是见道,仅差临门一脚。 当然,顾常明並没有真正见道,未能永不退转,一往无前。 在登临凡夫的极致高潮后,很快就会进入贤者模式。 类比於普通人,大概就是顾常明现在处於肾上腺素飆升的状態,在肾上腺素没有回落到正常水平之前。 他是真的不怕谢亚真。 头顶虚空,上师本尊阿嵯耶观音慈悲垂眸,清净佛光垂落大千,默默庇护凡尘有情。 顾常明缓缓收摄心神,双掌移至胸前当心合掌。 隨即屈起两根食指的中节,指尖横向相抵,再將两大拇指併拢,稳稳按压在食指上节,十指错落排布,为大日如来剑印。 他依法诵大日如来根本真言,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娜莫三满多母驮南,恶尾罗,吽,欠。” 真言连诵八遍。 每诵一句,剑印之上便添一分金芒,无形智剑自手印中延伸而出,锋芒內敛,却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执著。 与此同时,顾常明內观本心。 一念起,八叶白莲於腹部心轮缓缓舒展,莲蕊之中一枚金色“阿”字熠熠生辉,无尽金光自字中涌出。 金色“阿”字旋转,华为毗卢遮那如来,身清白色,头戴五佛宝冠,手结剑印,结跏趺坐於莲花月轮座,丰圆慈祥、眉间白毫、双目微垂,宝相庄严。 此时此刻,顾常明就是大日如来,大日如来就是顾常明。 诵毕,顾常明以剑印依次轻点自身额头、右肩、左肩、心口、咽喉五处。 五处加持,身业清净、口业清净、意业清净。 “此为大日智剑印。” 顾常明目光平静地望向谢亚真,周身大日如来佛光与阿嵯耶观音佛光交织缠绕,稳稳抵住高空巨掌压落的威势: “此剑不斩肉身,不害性命,唯斩执念、破无明。” “前辈执亲情为枷锁,令妹以杀业证仙途,二人同陷迷途,皆被妄念所困。” 他缓步向前,周遭动荡气流尽数平息,一身定力如山似岳,压得谢亚真神色愈发凝重: “贫僧今日不与二位死战,亦不愿坐视无辜眾生遭难。常言道:世间安得两全法,然而今天,贫僧偏偏要以般若智慧之剑,为二位劈开自困百年的执念。” 高空那只遮天巨掌微微震颤,仙力翻涌不休。 谢亚真望著顾常明一身密法尽显、心境坚不可摧的模样,双瞳之中寒意渐浓。 “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阻拦,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漫天威压轰然再涨,巨掌裹挟著毁天灭地之势,以真仙观为中心,向整片地界狠狠拍落。 仙威覆压之下,万物俯首,凡俗一切皆如螻蚁尘埃。 仙就是仙,最下等的仙也是仙。 “前辈以为,以力压人,便能更改因果循环?” 顾常明周身佛光普照,神色悲悯而坚定: “修得尸解仙身,跳出凡俗轮迴,却偏偏跳不出一个『执』字。这般被困执念的仙,算什么逍遥自在?” 无形无质的金色智剑横亘顾常明身前,佛光浩荡,澄澈万千。 照破一切虚妄法、一切邪幻道、一切执念障。 大日经云:“阿字本不生,万法自空寂。” 虚妄终难敌真觉,执著终究遇空寂。 顾常明双手结印,大日智剑,出鞘! “前辈,回头是岸!” 剎那间,无边浩瀚、温和磅礴的金色佛光自真仙观中心炸裂铺开,顷刻覆满天地。 佛光所至,万法为空。 以大智慧照破一切妄执,以空性寂灭一切有为。 高空之上,遮天巨掌渐渐透明、点点溃散。 黄美美的身体浑身一震,悄然倒地,被一直关注的黄清芳慌忙接住,不敢让她受伤。 而与此同时,一道白衣素影,自黄美美的身体中缓缓踏步而出。 少女身著素白道衣,身姿清泠,双手合十,眉目冷淡脱俗,一双重瞳澄澈无尘。 谢亚真。 只是此刻的她,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谢亚真的双瞳之中,映照出四个金色的“卍”字。 在谢亚真的双瞳深处,四方各浮现一枚金色“卍”字,四枚法轮顺时针缓缓轮转,正如《摧魔怨敌法》所载转法轮菩萨,运转金刚法轮,扫尽一切无明、涤盪一切执著。 两世偏执、杀伐业障,在法轮佛光之中层层剥离、尽数消融。 看著自己的姐姐变成这样一副“佛墮”的模样,一旁的谢亚理浑身发冷,心底满是恐惧。 她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变成这样。 结果没想到,自己这个没有成仙的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禁錮了而已,自己的这个已经成仙的姐姐反倒是先比自己先一步被渡入佛门。 这对吗? 谢亚理眼底盛满了无尽迷茫、不甘与惶恐。 似乎是窥见了妹妹心中的无明、执著与慌乱,化作白衣清净相的谢亚真微微垂眸,浅浅一笑。 这一笑,彻底击碎了谢亚理最后的侥倖。 第四十七章 放下 从前的谢亚真,冷、狠、孤、绝。 为了成仙、为了渡自己的妹妹,可以杀人造业、背负因果、以血肉枯骨铺就一条成仙路。 可此刻的她,温润、清净、无憎无怒、无执无求。 那双轮转法轮的双瞳里,再没有半分谢亚理,只有照见五蕴皆空的般若智慧。 “抱歉……” 谢亚真走到谢亚理的身边,伸手,穿过佛塔的禁錮,轻轻伸手,想要抚摸谢亚理的脸庞。 目光温和、慈悲。 “走开!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我师兄!你走开!你根本不是她!” 然而,谢亚理却並不认可眼前这个被剥离了执念,连一身尸解仙的仙灵之气都转化为清净佛元的人是她的姐姐。 她那一心求道成仙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躲开谢亚真地手,谢亚理看向谢亚真的目光满是悲哀、怜悯、愤怒、埋怨。 最后通通转化为对顾常明的怨恨。 如果没有他,自己杀了人魈后,被命定之人兵解就能得道成仙。 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姐姐就不会因为要救她而被迫度化。 姐姐是放下执念了,她是解脱了,可是,她呢? 她谢亚理又算什么? 累赘吗? 她们两辈子的相互扶持、彼此守望、一心求道算什么? 算个屁吗? 都是因为顾常明! 他,就是一切的原罪! 谢亚理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 也没有想过五狱成仙法,这条血腥成仙路究竟合不合理的问题。 面对妹妹发自內心的抗拒,谢亚真没有收回手,指尖稳稳地轻轻贴著她苍白微凉的脸颊,力道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轻声开口,此刻,她的眼里都是谢亚理,但又不只是谢亚理: “是我,也不是我。” “从前的我,困执念、困情爱、困成仙虚妄,以杀证道,以业缚身,哪怕成仙,也依旧放不下你。” “你是我的执念,也是我的障碍。成仙,也不过是一场空罢,我从未逍遥自在过。” 谢亚理双目瞬间变得通红,眼角湿润,但又倔强地不让泪水流出。 再世为人,她的心性仿佛跟现在的少女肉身一般: “执念?障碍?一场空?我们姐妹一心求道成仙,谋划两世,为此不惜手上沾满鲜血,背负无数业障,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空?凭什么!” 她拼命挣扎,佛塔的金光禁制勒得她皮肉生疼,刺骨的禁錮感让她几近窒息,却抵不过道心受损的疼痛: “我们造尽杀业,为了成仙不择手段!现在,你是功成圆满了,是清净无垢了,是一身洒脱了,那我呢?” “我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成仙路被断了,我的姐姐不要我了!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好恨!” 谢亚真垂眸看向谢亚理,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悲悯,却无半分的心疼与动容: “执念皆苦,沉溺皆妄。” 她缓缓收回手,身姿立在佛光之中,超然物外,仿佛早已跳出人间爱恨、跳出姐妹羈绊,跳出所有俗世因果。 “亚理,我渡己,亦渡你。” “放下贪嗔痴,挣脱五狱,离一切相,方得清净。” “我不要你的狗屁清净!” 谢亚理厉声嘶吼: “我只想要成仙!我只想要我以前的姐姐!” “你说渡我,可你所谓的渡化,不过是逼著我丟掉所有念想。” 谢亚理死死盯著谢亚真,眼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看看你,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只会高高在上,眼睁睁看著我深陷泥潭,说著让我解脱的话。” “既然我的仙路被断了,你也不再是你,那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通通不要了!” 仿佛是孩子般赌气,又仿若是破罐子破摔,谢亚理扭头、闭眼,摆烂。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她什么也做不了。 “你还有我陪你,我们从头来过。” 谢亚真捧住谢亚理的脑袋,让她看著自己。 谢亚理跪在地上,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面前这张脸。 这张脸和她非常相似,也有著一对双瞳,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很清净,清净得像一潭空无一物的水,什么都照得见,却又什么都不留。 谢亚理神色悲哀: “你让我放下,我放不下。你让我重新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修了两辈子的仙,杀了两辈子的人魈,你现在让我回头是岸,可我回头看,没有岸,只有鲜血、枯骨、地狱。往前走,也没有仙,只有爱、憎、怨,你让我往哪走?” 谢亚真听了谢亚理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伸出手,轻轻拂去妹妹脸颊上的一滴泪。 “我陪你一起走。” 谢亚真说: “你不知道路往哪走,我带你找。那些你杀过的人,那些你欠的业,我陪你一起还。” “你要恨谁都可以,恨那个和尚,恨我,恨天,恨你自己,要恨多久都可以,我不走。现在放不下,那就以后再放下,无论你什么时候想放下,我都在。” “我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谢亚真温柔地看著她,声音很轻,很有安全感: “只是不再用我的执念捆著你,束缚著你,障碍著你。既然你说你回不了头了,那我们就不回头,往前走,一起往前走,你说,好不好?” 谢亚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把攥紧的拳头鬆开了。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哑著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我想吃你下的面。” 谢亚真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成仙后的超然,不是菩萨的悲悯,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姐姐,在听到妹妹终於肯吃东西之后,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著暖意的笑。 谢亚真抱住了谢亚理。 五轮佛塔脱离了谢亚理的头顶,回到了顾常明的掌心。 禁錮住谢亚理的法链在这一刻,被层层消融,化作道道金光,笼罩在姐妹俩的身上。 於此同时,仿佛是被卸下了所有的力气,顾常明那特殊的状態开始缓缓退转,笼罩在他身后的阿嵯耶观音亦是渐渐淡化了身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谢亚理的手微不可查地抬起,但最终还是放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谢亚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欣慰。 …… 然而,温情总是有限的。 谢亚理说得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有半分侥倖。 因果业力规则下,报应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这都是不定的。 天道无情,可人家尚有温情,世间自有法度。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顾常明废了谢亚理的一身修为后,谢亚理既然依旧在俗世生活,那就要遵守俗世的法律。 哪怕她有一个成为尸解仙的姐姐。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黄火土给谢亚理戴上了手銬,押上了警车。 等待她的,是来自人间法律的审判。 最终的结果如何,黄火土无从知晓,顾常明亦不去深究。 二人都无心过问。 “如果我说,假如没有我的到来,谢亚理成功杀死了五个人魈,让五狱圆满,以某种手段,让你开枪击杀了她,她因此得以尸解成仙,而你因为助人成仙,得以跟隨升天,你是会选择成仙,还是选择留下?” 走到黄清芳母女的身边,顾常明转头向黄火土问道。 这是电影里本来的结局。 “我?那个,可以两个都选吗?” 黄火土指了指自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孩子,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顾常明哑然,他没想到黄火土会是这样的回答。 “那如果只能二选一呢?” 顾常明將答案局限。 黄火土不嘻嘻了。 目光扫过老婆、女儿的脸。 女儿在谢亚真离开后,就已经恢復了正常。 或许是觉得亏欠,也可能是出於感谢,黄美美得到了谢亚真这位尸解仙给予的一场造化。 此时的她,不仅智慧过与常人,连容貌也日渐出挑,不再是以前的平平无奇。 黄清芳抱著女儿,细心理顺她被风吹乱的髮丝,看似专心照料孩子,耳朵却悄悄留意著二人的对话。 黄火土没有回答顾常明的问题。 他挠挠自己后脑勺,看著自己老婆女儿,只一味地傻笑。 见此,顾常明明白了他的选择。 在谢亚真陪著谢亚理走上警车之前,谢亚真从真仙观的祖师像后取出了一块石碑。 据谢亚真说,她们拿到《五狱成仙法》的时候,旁边还有这块石碑,《五狱成仙法》上记载,修行者修炼《五狱成仙法》,需参悟石碑上的內容,否则就无法真正成仙。 作为顾常明帮助她们姐妹放下执念的谢礼,她把这块石碑送给了顾常明。 顾常明认为是送,但谢亚真说是还。 因为是和《五狱成仙法》同时出现的东西,顾常明只以为上面记载的是道家的某修行法门。 他仅当参考,作为方便。 然而,石碑开头的四个字就让他差点没绷住: “如是我闻……” 第四十八章 不动心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罗梵……时王仰渴怀忧而住。” “尔时帝释,遍观下界谁善谁恶……然我身死如何闻法,今我先可听其妙法,既受持已当即捨身……说胜妙伽他曰: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汝等苾芻,当学於我恭敬尊重勤求胜法,既闻法已,如说修行勿为放逸……” 这本经书讲述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佛陀在未成佛之前,是妙色王,遍寻正法而不得,於是帝释化身夜叉考验。 为闻正法,妙色王依次捨弃爱子、爱妻、自己,最后,通过了考验,求得正法,亲人归来。 有些类似於孔夫子所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是却更加极端。 一块佛门经书的石碑,却和道门的五狱成仙法放在一起…… 捨弃一切,放可成仙。 电影的结尾,黄火土在女儿黄美美的呼唤下,留下了眼泪。 最后的画面,是一块石碑,碑上依次显化佛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是其中一个结局石碑的內容,对应的是黄火土放下了人间的一切羈绊,隨谢亚理成仙。 另一个结局,石碑上的內容是: “心若存爱者,何惧忧与怖。” 对应的是黄火土选择人间至情,放弃了成仙。 顾常明手中念珠颗颗轮转,心绪起伏。 难怪他总觉得,这所谓的五狱成仙法,有很多佛门的影子。 无论是其中的地狱、因果业力、执念之论,亦或者是这一道佛偈。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早已为谢亚理姐妹归入佛门种下因,如果,不过是果报成熟了。 但是…… 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吗? 顾常明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搞不明白。 他总是想弄清楚所有的疑惑与不解,总是想著圆满一切。 不知不知间,顾常明已经走到了法兴寺门口。 门是开著的,他走的时候並没有关门。 好在,在台北,也没多少人敢偷盗寺庙的財產。 除非被逼到绝境。 夜幕降临,此时的法兴寺,被不知何人点燃了一盏盏的长明灯,作为夜晚照明的工具。 儘管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法兴寺本来就有。 但顾常明自己心里有数,这玩意儿就是凭空出现的。 所以…… 没有通水电…… 明明生活於现代社会,顾常明有时候总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古人。 石碑被顾常明背在了身上,放置於大雄宝殿旁边的空地上,香客们若有看到、阅读,那自然是他们的缘法。 一边向观音殿走去,一边翻阅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 再看到自己的任务显示已经完成,顾常明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做法其实都不太合適。 或许他的法理是正確的,但是,却失了出家人的本分和分寸。 儘管整座寺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不能因为没有人指出来他的错误,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確实,绝大多数人会逃避自己所犯的错,这是人之本性。 但密宗弟子不允许。 所以在洁净身口意三业后,顾常明回到法兴寺做的最要紧的,就是懺悔。 大观音殿內灯火长明,青铜香炉中青烟裊裊,缠上樑柱,绕著莲台阿嵯耶观音像静静浮沉。 顾常明站在观音殿外停住了脚步。 只见,在观音殿內、长明灯旁、菩萨像下,坐落著一道苍老挺拔的僧影。 “师、师父?” 顾常明有些不敢相信地確认道。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非凡夫。 正常凡夫僧人谁能做得到跨界加持、顺带著还让自己这个弟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但他確实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他。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释空云大师端坐蒲团之上,双目轻闔,面容平和,周身仿佛融在裊裊烟气里,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摄人心神的威严与慈悲。 “回来了?回来了,就先懺悔罢。” “让为师听听,你究竟是真有所明悟,还是依旧执迷。” 良久,殿內传来释空云大师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顾常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 也是,那一尊阿嵯耶观音法相的加持是骗不得人的,某种意义上讲,释空云就是阿嵯耶观音。 见此,顾常明没有再犹豫,缓步上前,在莲座前立定,双手结三昧耶印,恭恭敬敬五体投地: “根本上师,十方三宝,本尊空行,护法圣眾,弟子长明归山,今日诚心归依,求诸圣垂怜,容弟子发露己过。” 顾常明的声音低沉平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迴荡: “此番入世行道,弟子遏止邪法,终结杀业,护一方百姓安稳,论世间功行,自问並无亏欠。” “可密乘修行,从来不以外在功业论短长,戒体清净、心念纯粹,才是根本。” “此行之中,弟子未曾犯下五无间重罪,也未曾破毁密宗根本三昧耶戒,然,弟子心念浮动、行止失度、执念丛生,处处皆是漏失。” “弟子不敢有半分覆藏遮掩,愿將所有过错一一坦白,仰仗三宝威德,洗尘涤垢,清净道业。” 释空云终於转过了身子,身影与身后的金色阿嵯耶观音像不偏不倚地重叠在了一起。 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水,静静落在顾常明身上。 他不催不问,只是静静观照,任由顾常明向內审视,把心底层层叠叠的问题,尽数摊开。 顾常明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定下心神,拋开心中杂念,他最先想到的,还是谢亚理姐妹: “弟子首先发露自身慢心之过。” “此行之中,弟子与谢亚真、谢亚理二位修仙者对峙辩道,弟子心中清楚,她们都是累世转世的修行人,並非妖邪鬼魅。可在辩理斗法、评判道法之时,弟子心底却暗自存了高下之分,认定弟子所修密法究竟圆满,对方所行道家法门偏斜墮途,不自觉高举自宗,轻鄙异道。”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顾常明停下,缓了缓。 给自己冷静思考的时间,也给师父评判的时间。 “弟子懺悔嗔心之过。” “弟子见谢亚理姐妹深陷执念、屡造杀业,弟子一心想要斩断祸根、维护正法,行事之时看似平等冷静,可弟子心底却真实生出了厌憎与排斥。” “慈悲之心,本应怜悯眾生沉沦,不该因对方误入歧途便心生嫌恶,可弟子却因正邪之分而生起爱憎,因对方执迷而生嗔恼,此为弟子嗔怒之过。” 顾常明其实也没想到,一回来就要在自家师父面前懺悔。 他的想法其实是回来了以后,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反思、回味、除惑。 然而释空云大师並没有给顾常明任何准备的机会,顾常明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或许,释空云大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顾常明不能考虑自身利益得失,句句真心。 “弟子懺悔立身失界之过。” 闭目,沉思,睁眼,顾常明接著说道: “弟子本是方外僧人,本当冷眼观世,隨缘度化,不该插手世俗法度,指点公职人员行事,然而,弟子却因惻隱之心,失了分寸。” “弟子亦要懺悔心肠刚硬,悲心不足。” “谢亚理执念求仙,误入歧途,以邪法修行造下恶业,惩戒本是理所应当,可弟子出手断其修行之路时,利落乾脆,没有半分迟疑。” “弟子守住了正邪的底线,却丟掉了密教大乘行者该有的柔软,眼中只有是非对错,以金刚手段裁断恶业,却没能兼备菩萨的温厚慈悲。” 释空云大师依旧不言,只是静静看著顾常明的头顶,如一轮高悬明月,等著他说出来,勇敢地说出来。 “弟子懺悔,失却无畏担当。” “弟子敢斩断魔法,敢直面险境,却不敢直面眾生的烦恼与嗔恨。” “弟子做成了渡化他人的功业,却不愿承担功业背后隨之而来的果报,密教大乘行者,当能代眾生受苦,担眾生烦忧,可弟子却选择逃避,將难解的纠葛推给旁人,弟子愧对修行人的担当。” 在谢亚理的开解这一块,顾常明確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能做的,就只有在金刚菩提心加持的那一段时间,囚禁她、度化她。 他做事没有考虑到太多的后果。 谢亚理是一个脑癌患者,没有了修为,她距离死亡就已经不远了。 她把开解谢亚理的事推给了谢亚真,心中確实是有著逃避的想法。 谢亚理控诉自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其实…… 顾常明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谢亚理有她的姐姐。 可那时候,顾常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他,站在迷雾里也很迷茫。 若是他在关押谢亚理的时候,谢亚理因为失去了修为,脑癌发作死亡了。 这一份杀业,是不是也应该算到顾常明的身上? 好在谢亚真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顾常明对谢亚真是感激的。 “最后,弟子懺悔最深重的意业之执。” 顾常明朝著释空云、朝著阿嵯耶观音深深叩首,头重重地抵在地板上: “天地轮迴自有轨跡,眾生因果自有归宿,执念需自破,业力需自偿,前路需自择。” “可弟子执著於『圆满』,执著於『掌控』,总以为弟子能凭一己之力便能了结所有纷爭,强行干涉他人宿命,越俎代庖,妄代因果业力行事,困在『我能渡人、我能摆平一切』的执念之中。” “这一念执著,衍生出分別、嗔恼、逞强、怯弱等种种习气,是阻碍我趋近菩提的最大障碍。” 顾常明缓缓抬起身形,恭恭敬敬看向释空云。 该说的,他都说完了,该懺悔的,他都懺悔了。 没有必要一直沉溺於懺悔之中。 懺悔不是一味自责,更要以正行对治过失,这便是现行对治力。 释空云大师缓缓起身,走到顾常明的身前,双手结三昧耶印,放置於顾常明顶轮。 顾常明悬著的心缓缓回落。 他知道,师父这算是放过他了。 看得出来,师父这是要为自己再次行灌顶,顾常明端身正坐,结出金刚三昧耶印,闭目观想。 观想身前,释空云大师化作阿嵯耶观音,手持宝瓶,周身金光大盛。 纯净的甘露从宝瓶里流出,顺著顾常明的顶门缓缓注入体內。 菩提甘露一点点冲刷顾常明心底的慢心、嗔念,消解分別之想、逃避之念、包揽一切的执念。 做完观修,顾常明唇齿微动,低声诵起金刚萨埵百字明咒。 以金刚萨锤本尊密咒之力,持续净化身口意三业。 一切的罪障变成烟汁、炭汁、灰、烟、云、气,这一切犹如飞泻的洪水冲走土尘般,全部被甘露之流毫无阻碍地冲走, 咒声停歇,顾常明再次五体投地: “仰仗十方三宝、本尊上师加持,弟子此番发露懺悔,往昔诸过皆已清净,今於此地立誓,尽未来际,坚守本心,永不退转。” 顾常明语气坚定,真实不虚: “修密法而心无爭竞,处俗世而恪守本分,断邪缘而心怀悲悯,遇烦忧而勇於担当,顺因果而不执圆满。” “愿此番懺悔功德,回向法界有情,回向此世所有眾生,愿迷途者归正,执迷者解脱,业障尽数平息。” 依止力、破恶力、对治力、遮止力。 四力具足。 释空云垂眸,望著伏地的顾常明,讚许地点了点头,终於开口: “守戒苦吗?” 顾常明低头,没有说话,?鼻头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强压著心中翻涌的情绪,顾常明没有抬头,但还是真心实意回答: “苦。” “为什么苦?” 释空云大师接著询问道,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弟子只是凡夫,不是佛,凡夫皆有习气。” 將心中翻涌的情绪收起,顾常明抬头,双手合掌,看向释空云大师: “佛陀菩萨的戒,针对著一切凡夫的欲、一切凡夫的我执、一切凡夫的无始习气而制定,针对的,是『我』,针对著『我』想要做的事,要『我』逆向而行,步步克制,弟子当然觉得苦。” “那你可曾有过后悔出家?” 释空云轻声发问,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抵顾常明的心底。 守戒,真的很苦。 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持戒的路上,顾常明撞得鼻青脸肿。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走在成佛路上的凡夫。 哪怕是佛,也会犯错,也会承担应有的果报。 他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可儘管如此,顾常明还是认真地摇头,语气坚定: “师父,弟子不后悔!” “佛陀慈悲,菩萨慈悲,师父慈悲,弟子亦常心怀慈悲,世间一切有情眾生皆具慈悲本性。” “弟子在走,走在路上,走在正確的路上。” “弟子不后悔,弟子也绝不会放弃。” 出家了,披上僧衣了,也依然会有烦恼、顛倒、茫然、无措。 可唯独,对於出家的选择,不能动摇。 就好比屹立在世界屋脊的喜马拉山,任何风都吹不动它。 行者,当以不动心走出家路。 不怨、不悔、不退。 一往无前。 第四十九章 我真的是良民! 释空云大师微微頷首,掌心轻柔抚过顾常明的额头,神態温和,如同慈父般安抚迷途的晚辈: “修我密乘,当以菩提心,行菩提愿。” “我密教法门,终归大乘正道,自当以普渡眾生为毕生己任。 “修行三要,见地如目,修证如足,行愿如担。” “眼目清明,步履方能稳当。步履沉稳,方能扛起重担。担得起眾生诸苦,方是真实菩萨行。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缺一则偏道,偏道则难证菩提。” 顾常明垂首合掌,静静聆听,默默消化师父释空云的教诲。 释空云大师並未催促,只是静待他自悟。 片刻,释空云大师轻声发问: “你心中,可还有疑惑?” 顾常明抬眸,眉眼间带著审慎与茫然: “师父,弟子知晓密教修行需具足见地、修证、行愿,只是弟子愚钝,不知脚下的路,该如何步步前行。” 顾常明是幸运的,在他临死之前得以入密教,学密法。 但他也是不幸的,自修行以来,他一刻都没有停下过脚步。 见地、修证、行愿,这三大菩提道支柱,顾常明目前满足的,似乎只有行愿。 然而,因为见地未彻、修证未实,纵使心怀大悲行持善愿,也难脱累世的凡夫习气。 诸多无明过失,顾常明在不知不觉间造下,所有业力因果,终究只能他自己承担。 这一次真仙观事件下来,顾常明彻底明白自己是如何的浅薄。 他真的很想停下奔波的脚步,静坐、沉思、沉淀,补齐见地与修证的短板,再从容踏上行愿的大道。 听了顾常明的问题,释空云大师嘴角微微轻笑: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来问为师,你应该问你自己。” 顾常明沉默了。 若自心通透,他又何必发问。 好在,释空云大师並不是真的要为难顾常明,紧接著说道: “见地、修证、行愿,三条河流终入海。” “对上师彻信不疑,是为见地。对正法如实修持,是为修证。对眾生不离不弃、恆怀慈悲心,是为行愿。三者圆融无別,便是即身成就,成金刚持。” “为师知你有满腹的疑惑,但修行真諦,从不在外求,而在经卷中、在行持中、在每一次的身心证悟之中。” 话音落,释空云大师缓缓转身,背向顾常明,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庄严佇立的阿嵯耶观音圣像。 他的身影距离顾常明越来越远,距离阿嵯耶观音像越来越近。 直至於,走到阿嵯耶观音像中,与观音合而为一: “长明,且去吧,去修你的心,莫要辜负这持明传承。” 顾常明始终合掌顶礼,久久未动,恭送师尊化身归位。 良久,顾常明缓缓起身,佇立观音圣像前。 结印、持咒、观想。 身口意三密相应,上师、本尊无二无別。 —— 或许是知道顾常明的见地功夫非浅薄,无明未断,以至於因为凡夫的习气而犯了诸多的无名错误。 在释空云大师离开后,或者说是回归阿嵯耶观音后,法兴寺与《大日如来真经》直接將顾常明带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 它们把顾常明带到了这个国家,这个地方,给了顾常明合法身份,但是却没有给予顾常明相应的语言知识。 以至於顾常明在来到这个国家了以后,日常开放寺庙迎接香客后,就只能在藏经阁里钻研经书。 可能是嫌弃顾常明在《双瞳》世界话太多了,话多也就算了,说的东西还不一定都是对的。 於是,乾脆强行让顾常明闭嘴,让他在短时间內无法与人正常交流,让他好好反思。 好在,所处的时代是二十一世纪2010年,这个时代科技很方便,靠著信眾的香火钱,顾常明给寺庙通水电、买电器。 在每天观察香客交流的过程中,逐渐学会了这个国家的语言,不再是每天装哑巴。 在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的时候,顾常明就知道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国家是韩国。 他其实並不懂韩语,但奈何这个国家的文字还有说话时常带有的某些语气词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所以顾常明立马就知道了自己所在哪里。 他翻开《大日如来真经》,想要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哪个世界,他又需要做什么。 反而《大日如来真经》上只有普普通通的经文,没有相应的祈愿。 对此,顾常明心底轻轻鬆了一口气。 他终於可以好好休息,认真阅读显教、密教经书,好好提升一下自己一番。 在顾常明一边適应韩国的社会,一边学习经书、学习韩语的过程中,法兴寺作为一座密教寺庙,还是一所少见的殿密寺庙,著实吸引了不少附近的佛教信徒。 中老年女性为主。 年轻人人占比很少,而且也是情侣为主,基本就是来拍照合影留念打卡,没几个是真心求闻正法的。 当然,他们就是想来听佛法也没用,顾常明是个“哑巴”,转不了法轮,渡不了眾生。 在这里生活了大概三个月后,顾常明终於掌握了韩语,可以和人正常交流。 知道顾常明可以和他们正常交流了以后,信眾们很热情,邀请顾常明登座,讲法开示。 但顾常明可不敢,他怕误人子弟。 平日只与信眾閒谈、答疑解惑,绝不登台弘法。 不知不觉中,顾常明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三年了。 这段时间了,他除了日常修炼密法仪轨,就是在研读显密教的经文。 胸中经义渐丰,心性愈发沉稳通透。 在一次又一次的热情邀请下,顾常明终於勉为其难,在法兴寺的一间禪院里每周为信眾讲法开示。 在过去的世界里,他以金刚手断降伏邪魔外道,磨礪身心觉醒自信,但唯独讲法,顾常明是半分不敢。 他对自己有逼数。 他自己都是一个半吊子。 可真正登座开示之后,顾常明发现以前的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 隨著一次次登台剖解经义、阐释禪理、开导迷津,顾常明明显感觉到,自身的佛法见地,一日比一日透彻,过往诸多晦涩疑难,尽数豁然开朗。 而听闻过顾常明讲法的信眾们也很认可顾常明,顾常明的开示通俗易懂、直指本心,人人听得懂、学得会,修行精进肉眼可见。 顾常明讲法开示的时间整整持续了一年,並为法兴寺、为自己积累了一大批的信眾。 然而—— “是故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故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这一日,顾常明如往常一般,按照约定的时间为法兴寺的信眾们讲法开示: “一切诸法没有独立自性,万法由缘而生、由缘而灭,环环相扣、互为条件,没有孤立存在的事物……” “抱歉,这位来自华国的法师。” 一名身著黑色风衣、架著金丝眼镜的男人,在一名年轻男性助手的陪同下,大步闯入禪院,硬生生打断了顾常明的讲法。 “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在这座寺庙散布迷信邪说,蛊惑、控制信眾,涉嫌非法敛財,请你立刻配合,接受专项调查。” 接著,走到顾常明的面前,出示证件: 【姓名:朴雄宰 性別:男 年龄:不知道。 单位职务:远东宗教研究所组长 ……】 第五十章 《娑婆訶》 “又是他!” “朴雄栽这个神棍又来了!” “先前迫害那些天主教徒还不够,现在连我们长明法师也不放过!” “长明法师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长明法师什么时候控制我们?我们都是自愿过来听法的!” “敛財,西八!长明法师从来没有让我们募捐过,他身上的僧衣都穿得发白了都捨不得换,反而是你那个什么宗教研究所,每次去演讲最后都要发起募捐,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別人敛財的?” “……” 禪院的信眾们自发维护顾常明,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口一唾沫,几乎要把朴雄宰和他的助手淹没在口水里。 顾常明这些年確实只专注於学法、修密,偶尔挤出时间才讲法,时刻遵守戒律,不敢有稍微的逾越。 这些种种,作为法兴寺的传道常客,整整四年多,他们都一一看在眼里,他们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是没用,顾常明依旧被“请”走了,请到了寧越郡警察局。 顾常明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宗教研究所的人员会有调查权和逮捕权。 他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个人閒得没事举报他。 他自从来到韩国江道原寧越郡后,几乎都没怎么走出寺庙,寺庙的一切都是合法合规。 更何况,他也没得罪什么人吧? 等到了警察局之后,顾常明才知道,这些人其实根本就没有证据。 但因为顾常明连续被多人举报,涉及人员较多,警察局出於流程不得不管,於是才传唤顾常明,让他配合接受调查。 其实顾常明是可以不去的,不去其实也没任何事。 哪怕就是去了也可以全程只一句“无可奉告”,別人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问题是,他不了解韩国这边的法律,以为只要被传唤了就要跟著走,而前来听法的信眾们虽然对佛法是一片真心嚮往,但是他们的法律知识可能就…… 可能还不如顾常明这个外国人。 结果就是,在经过了一番调查了以后,顾常明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放了出去。 这让跟著顾常明一路从法兴寺跑到警察局的信徒们在门外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没有证据就来抓人,要是让別人误会了怎么办?” “你们就是这样拿我们纳税人的钱来诬陷无辜群眾们的?” “朴雄宰,辞去你的职务停止迫害吧,你看你哪一次抓对人了,每天靠著写那些抓人眼球的文章博关注赚经费,你还有没有底线了??” 这时候,一个举著篮子,篮子里盛满鸡蛋的阿姨,一边拿鸡蛋扔向朴雄宰,一边讽刺: “实在不行我们每人给你50000元,你以后就不要再盯著我们长明师父不放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此话当真?” 正一边尽力接住每一个鸡蛋装进自己的包里,一边躲避的朴雄宰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50000元虽然不多,但架不住顾常明的信眾多啊。 一人50000,他们研究所这个月底的工资就不用愁了。 “你可真是臭不要脸!” 阿姨听了,脸色一僵,她就只是说说而已。 紧接著,一口气抓起三个鸡蛋,都扔向了朴雄宰,让他想接都接不住。 “你们信佛的不是慈悲为怀吗?鸡蛋也是生命啊!” 朴雄宰惊呼,看著自己风衣上沾得满满的的蛋黄蛋清,心疼得要死。 现在韩国物价上升得那么快,她们怎么能这么浪费,不要的鸡蛋可以给他啊! 好吧,鸡蛋確实给他了。 只不过不是以他喜欢的形式。 闹归闹,在顾常明在一眾信眾的互送下回返法兴寺的时候,朴雄宰还是赶紧跟上来,在一群人不友好的目光下,走到了顾常明旁边,弯腰,道歉,一气呵成: “不好意思,长明法师,今天给你造成了麻烦,真的很抱歉,这是我的联繫名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隨时跟我沟通,我一定尽力相助!” 说著,朴雄宰將一张名片递给了顾常明。 顾常明没搞懂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操作,把他抓来了,得罪了他,又给他名片。 不过顾常明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相逢既是有缘,合掌,行了一礼,將名片收下。 顾常明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根据信眾们的反应,这个人似乎在民间宗教团体里很有名气。 不过好像是负面的那种…… 在顾常明將名片收下离开后,朴雄宰在后面一直注视著顾常明的背影,迟迟没有转移: “怎么会,那些人为什么要举报这个外国僧人,这个外国僧人究竟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看著顾常明渐渐远去的背影,朴雄宰皱眉思索。 顾常明的法兴寺並不是他的调查目標。 他真正在调查的其实是另外一个民间禪修院,这一次对顾常明的调查其实並不是他主导的。 他只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举报者来自他所调查的那个禪修院,所以才主动接手,想和顾常明认识一下,了解顾常明为什么会被那个那个禪修院的人盯上举报。 “好歹是在这位法师的心里留下了印象,后面有事找他应该不会拒绝。” 至於印象是好是坏,不重要。 有印象就行。 …… 而回到了法兴寺的顾常明,则是看到了禪院里不少人正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待著他。 显然,他们已经从跟著顾常明一起去警察局的同修那里知道了顾常明已经没事了。 顾常明本以为经歷这场风波,大半听法之人都会散去,没想到不仅有人全程陪同,最初前来闻法的信眾竟没有一个人离开。 这份全然的信任,让顾常明心里流过一道暖流。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成为他人可以信赖的对象。 顾常明感谢了一番,接著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讲法,从刚刚被打断的《杂阿含经》十二因缘法讲起。 “欲断生死趣度世道者,当念却十二因缘。何等为十二?” “一者本为痴,二者从痴为所作行,三者从作行为所识,四者从所识为名色……是为十二因缘事。” “从无明到老病死,一环扣一环,因果相续,轮转不休,这就是我们被困在娑婆世间,不得解脱的根本缘由……” 一时间,禪堂內重归寧静,方才的纷扰仿佛从未发生,无论是顾常明一眾善信都沉浸在佛法义理之中。 …… 散场后,顾常明像往常一样,打开《大日如来真经》,查看將自己拉到这个世界的愿究竟为何。 他以为又是如往常一般空空如也,只有大日经文。 但没想到的是,这次上面终於有了新的內容: 【无明生贪,贪生杀业,杀业生天敌,天敌生毁灭。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魔不在相,在心。 此有故彼有,此灭故彼灭。 娑婆世界,善恶共生,同归於尽,才是圆满。 旧的明灯已经熄灭,新的明灯即將升起。 请回应《娑婆訶》世界中郑罗汉的心愿,为他点燃一盏永恆不灭的长明灯。】 第五十一章 朴雄宰 娑婆訶。 这个词的密宗里寓意著成就、圆满、吉祥、息灾、增益、无住等六大正义。 顾常明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大日如来真经》上面“娑婆訶”三个字,隨即,一幕幕电影的画面传入他的脑海中: 【1999年四月初八,韩国江原道寧越郡,一对双胞胎女婴降生。 姐姐浑身长毛、面容怪异,胎中就啃食妹妹小腿,导致妹妹天生残疾,被视为怪物,出生后就一直被藏在棚屋,没有见过天日。妹妹李金花腿瘸,从小被歧视、孤僻、自卑。 產后母亲七天去世、父亲一个月后自杀,为了不让姐姐被发现,祖孙四人被频繁搬家,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朴雄宰是一位天主教牧师,多年前在非洲传教,妻儿被极端宗教分子杀害,从此拋弃了信仰,回到韩国成立远东宗教研究所,专门调查邪/教,盯上了慈善禪院鹿野园。 这所禪院对外供奉的是四大天王,经书是《降魔经》,对內信仰教主金帝释,认为其是在世佛、弥勒的化身。 多地发现15岁少女尸体,死前被放血、刻符文,朴雄宰发现这些少女均为1999年寧越郡出生。 朴雄宰查到鹿野园的四大天王(四个被金济石收养的杀人犯)是凶手。 朴雄宰得知,金济石曾得到一位藏地高僧预言,其將被寧越郡1999年出生的蛇女杀死。为续命,金济石解散东方教、建鹿野园,派手下四大天王猎杀1999年寧越出生的81名女婴,称她们是“蛇的化身”。 持国天王郑罗汉奉命杀李金花,在即將杀死李金花的时候,知道其还有一个怪物双胞胎姐姐。他进入棚屋,想要猎杀最后的蛇女。 在棚屋中,怪物姐姐褪下了一身的黑色鳞甲,手结与愿印与无畏印,神圣而慈悲,等待郑罗汉的到来。 郑罗汉发现,姐姐居然也天生六指。 原来,怪物姐姐才是佛,而金帝释才是魔。 最终,金帝释死於烈火,姐姐在棚屋里肉身成佛、寂静涅槃。 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是名娑婆訶。】 宗教信仰太自由了也不一定是一件好处,导致各种宗教机构在韩国遍地开花。 以至於不得不催生出宗教研究所这样站在对抗邪/教第一线的机构。 朴雄宰成立的宗教研究所能成为官方机构,也是因为官方需要它的存在。 知道了朴雄宰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了以后,顾常明倒是对他有了几分好印象。 毕竟,这可是一个风险高、回报低的高危职业。 完全就是凭著理想工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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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常明改变不了已经种下的因,但他可以成为这其中的缘,助力一把,让果报提前。 【贫僧想和朴先生聊一聊关於鹿野苑的事,或许,贫僧可以为先生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 第二天,法兴寺客房。 早上六点,顾常明照常打开寺庙的大门,迎接善男信女,结果刚打开门,就看到了停在法兴寺门口的车辆。 车上,一个男人正靠著驾驶位闭目安睡。 是朴雄宰。 顾常明动作不自觉微微一顿。 这人,真的很重视自己的工作。 顾常明怀疑,如果不是担心觉太冒犯,可能昨晚朴雄宰就喊顾常明开门了。 但他没有,韩国人在某些礼节上总是很讲究。 顾常明走上前,敲了敲朴雄宰旁边的车窗。 第五十二章 《降魔经》 法兴寺客房,顾常明给朴雄宰端来了一杯速溶咖啡,提提神。 “长明法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並不知道鹿野苑的存在,所以,你昨晚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朴雄宰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看著顾常明的眼睛,饱含探究地问道。 “朴先生,你相信神佛的存在吗?” 顾常明结跏趺坐坐在朴雄宰的身前,手结法界定印,將周围的一切观想为本尊所在的坛城,一边修瑜伽,一边跟朴雄宰交谈。 “当然,长明法师,我是一名牧师,牧师如果不信神,那他就没有必要隨身携带十字架。” 说完,朴雄宰还掏出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给顾常明看,证明自己確实是个天主教徒。 展示完毕后,又双手合掌,来了一句: “而且,我也信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顾常明:“……” 你一个天主教牧师嘴上却说著“南无观音菩萨”,这实在是很难让顾常明相信他是一名天主教牧师。 天主教第一诫命有多霸道他又不是不知道。 信仰崩塌真可怕。 顾常明心想。 “昨天在与你告別回寺庙后,贫僧得到了佛祖的启示,知晓你正在调查鹿野苑这个传道佛堂,同时,也知晓你接下来会遇到的困境,为了让无明的眾生觉悟,贫僧觉得,通过帮助先生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顾常明整理了一下语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没有半分骗人。 只是模糊了一些东西。 模糊了什么,朴雄宰这位抓邪/教多年的牧师一听就听出来,不过他没有追问。 同时,他也不信顾常明说的什么得到佛祖启示之类的话。 他更愿意相信顾常明是通过背后的佛教关係网或者法兴寺的信眾们,了解了他最近的情况。 “那请法师和我说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又可以为我提供什么帮助。” 朴雄宰又饮下一口热咖啡,向顾常明正色道。 《娑婆訶》的世界,其实並没有前面两个世界的难度那么大。 无论是金帝释还是怪物姐姐,都是能被普通人杀死的存在。 不像前面两个世界,不是邪神就是尸解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比较让顾常明捉摸不透的,就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给予金帝释死亡预言、並认证其是最接近佛的西藏喇嘛。 可以说,这位就是一切的导火索,要是没有这傢伙的预言,还真就不一定有金帝释后来杀“蛇”的事。 这位喇嘛说金帝释的天敌是蛇女,但顾常明感觉,这位喇嘛才是金帝释真正的障碍魔,在金帝释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无明”的种子。 受到“无明”的蒙蔽,这位无数人心中的“明灯”已经濒临熄灭。 “你是否有鹿野苑的传道经书?” 顾常明先问了句,有鹿野苑的经书,他才好对照著和朴雄宰讲解。 “嘿,我还真有,不过不是完整的。” 教主、经书、信眾,这是宗教三要素,朴雄宰既然在调查这个机构,就不可能不去收集他们的经书,在经书中寻找他们传道的目的。 这是他让助手约瑟混进鹿野苑聆听布道的时候,通过电话手抄下来的。 顾常明接过了朴雄宰摘抄经文的笔记本,翻开: 【世间的光明与黑暗是互相关联的,也因为有黑暗存在,守护光明的人將显得更加耀眼……】 【躲在光之河里的蔡氏听著,你是一头野兽,你是血跡斑斑的困兽,別因世人只看见你的黑暗而悲伤……】 【带著混沌气息的81名魔军將会出生在这世上,它们是蛇,是世间的恶,是威胁世上善意的存在……】 【在如来慈悲的微笑下,四头野兽终將贏得与蛇之战,並重获新生,如来明亮的光芒会永远守护你们……】 “下面呢?” 这一页就写了四段话,顾常明往后翻,想看看还有没有。 “没了。” 朴雄宰就回答。 “鹿野苑布道的內容很少,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聊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彼此发表意见,然后询问信眾有谁需要帮助,然后就现场募捐。” 看起来就是很正常的慈善布道佛堂。 问题是,它不向信眾收取任何功德款,反而是对信眾慷慨解囊。 这才是最可怕,也是朴雄宰盯上它的原因。 “朴先生知道金帝释吗?” 顾常明突然问道。 “不知道,这个人很有名吗?” 朴雄宰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你手上的经文,就出自於他写的《降魔经》。” 顾常明把笔记本还给朴雄宰: “金帝释,出生於1899年,是东方教的教主,被誉为是成为神的人类,达到了成佛的巔峰,被誉为弥勒菩萨的化身。1985年,他解散了东方教,之后销声匿跡。” 顾常明看向朴雄宰的眼睛,认真道: “你所调查的鹿野苑,就是他解散东方教后创立的。” “弥勒菩萨,未来佛……难怪会叫作鹿野苑。” 一连串的信息穿起来,终於让朴雄宰怀疑这个所谓的金帝释和鹿野苑有关。 “『经书里的如来』,指的应该就是金帝释,那,四大將军、困兽、还有81魔军又是什么?” 一边询问顾常明,朴雄宰一边打开了手机,点开谷歌瀏览器搜索金帝释这个人,结果差点被这个人辉煌的人生覆歷亮瞎了眼。 如果这上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那,朴雄宰觉得,称呼金帝释一句“在世活佛”確实不过分。 不说別的,单单是为义勇团独立运动筹募资金,就可以称得上是民族英雄,更別说他在佛学界的崇高地位和影响力。 “四大將军,指的是佛教四大天王,祂们原本是印度为祸人间的恶鬼,在遇见佛祖后,被佛祖渡化,皈依佛门,成了护卫佛祖、捕捉人间恶鬼的守护神。” “所谓困兽,就是四大天王未皈依佛门时,因为欲望与执著祸害苍生,造下无明杀业,如困兽一般。”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降魔经》在现实里有著对应的现实人物,那么四大天王在现实里也是存在,他们守护著金帝释,替他斩杀所谓的81魔军。” 第五十三章 白哈尔 “四大天王是谁?” 朴雄宰揉了揉眼睛,这一晚他都没睡到,自他受到顾常明的简讯后,立马就赶了过来,不仅困,还腰酸背痛。 “金帝释曾经在扬州少年管教所收养过四名杀死父亲的孩子,他们分別是郑罗汉、金铁进、蔡泰根、全尚范。” “你带来的经书里,躲在光之河里的蔡氏,指的是老家在光州的蔡泰根。” “他们四个,就是杀人凶手。” 说完后,顾常明闭上了眼睛,给朴雄宰消化的时间。 顾常明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不过,带著问题的答案找线索,总比带著问题寻找答案要方便得多。 顾常明並不需要朴雄宰立马就找到证据。 现在,81蛇女已经被杀了80个,剩下的,就只有双胞胎中的怪物姐姐。 “可是,金帝释是1899年出生的,距离现在,已经过了116年,正常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朴雄宰皱著眉头,提出了质疑。 他並不相信金帝释是所谓的成为神的人这套说法,他更倾向於鹿野苑是某个邪/教组织,而不是类似於佛经所说的鹿野苑是弥勒菩萨初转法轮的场所。 “贫僧跟你说过,金帝释是东方教的教主。” “是的,我记得。” 朴雄宰点点头。 “东方教的教义认为,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所以人会生老病死,那朴先生觉得,要处於什么样的状態,才算是超越人体的极限?” 顾常明没有一次性告诉朴雄宰所有的东西,他毕竟没有证据,况且大部分的东西,他知道了也没用。 作为一名无神论的天主教徒,朴雄宰一直都很理性,比起顾常明一股脑如填鸭般把真相都塞给他,他更喜欢自己推导出正確的答案。 “长生不老?” 朴雄宰皱著眉头,迟疑道。 顾常明点了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东方教教义认为,所谓成佛,就是战胜人类身体的极限——长生不老。” “这確定是成佛,而不是成仙?” 这给朴雄宰整不会了,作为一名在宗教问题一线工作的人,他可以说对全世界的宗教都有所涉猎,但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派別的成佛是长生不老。 但他现在见识到了。 为了印证顾常明的说法,他还特意上谷歌查了下,发现顾常明说的居然没错。 也幸好东方教解散得早,否则,如果是放在今天,他朴雄宰第一个盯上它。 “等等,你该不会想跟我说,金帝释並没有死,甚至可能已经长生不老?” 想到这个,朴雄宰看向顾常明的脸,想要从顾常明的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漏洞。 然而,顾常明就坐著,坦坦荡荡地让他看,没有丝毫的隱瞒。 凭藉多年的工作经验,朴雄宰认为顾常明有九层的概率没有骗他,剩下的一层,就是顾顾常明是个老阴比,偽装得天衣无缝。 “那不对啊,既然他都已经长生不死了,那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东西了,为什么他还要指手下的,额,四大天王去杀所谓的蛇女魔军?” 朴雄宰突然坐直身体,靠近顾常明,提出疑问。 “这里面的原因,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但是昨天,贫僧得到了启示,贫僧再告诉你,就是四个人知道了。” 不用朴雄宰问,顾常明也会跟他说这里面的原因,实在是,那个喇嘛,真的让顾常明捉摸不透: “1985年,雪区密乘宗师乃琼护法曾会见过金帝释,发现金帝释有六根手指,身有异香,认为其是弥勒菩萨的化身,是娑婆世界的明灯,並给予其预言:金帝释的天敌,將会在金帝释出生后的100年诞生,诞生在他的出生之地,他的天敌会流血,並將明灯熄灭。” “金帝释於1899年出生在寧越郡,100年后……所以,那些死亡的少女,都是1999年出生在寧越郡的少女!西八!” 朴雄宰握紧拳头,狠狠地捶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还没喝完的咖啡撒了一桌子,溅到了顾常明的身上。 顾常明看都没看一眼。 “抱歉,长明法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怎么会有人因为莫名其妙、不知真假的预言就杀害了这么多人,就这样的人,也配称为『佛』?” 朴雄宰意识到了不对,感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乾顾常明身上的咖啡,一边擦一边道歉。 “该说的,贫僧已经跟朴先生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靠朴先生配合警方去调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贫僧的帮助,请隨时电话联繫。” 顾常明站起身,合掌,真心祝福朴雄宰能一路平安。 说实话,顾常明並不太担心朴雄宰的安危。 毕竟,金帝释可没有上个世界那两个掛逼那么离谱,以至於顾常明自己都不得不开掛。 金帝释除了长生不老外,就再没有显露出任何的超凡,连杀人都要靠物理伤害。 这完全是普通人可以应对的。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金帝释真的能走到怪物姐姐的棚屋面前,金帝释都不一定够姐姐打。 看得出来,顾常明这是要请客了。 朴雄宰识趣,在顾常明这里得到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去再整理整理,不能光凭顾常明的一己之说就认定金帝释还有他收养的那四个孩子是杀人凶手。 在顾常明有些一言难尽的眼神里,朴雄宰向顾常明行了一个佛教合掌礼,念了一声“菩萨保佑”,隨即向顾常明告別。 “还有一件事。” 这时,顾常明叫住了已经半只脚踏出门外的朴雄宰。 朴雄宰收回了脚步,回头望向顾常明,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个世界上,还活著的、並且真正见过金帝释本人的,只有三个人,他的亲传大弟子、妻子、还有藏地大喇嘛乃琼护法。”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些大。 …… 送走了朴雄宰,顾常明写了一张告示牌放在法兴寺门口,言说自己將离开法兴寺,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郑罗汉,你究竟在哪里……” 按道理说,顾常明是乘愿而来的,他不应该会和祈愿人距离太远,但他確实整整四年都没听说过有谁叫郑罗汉。 不过没事。 他不知道郑罗汉在哪,但他知道郑罗汉会去哪。 他只要在郑罗汉要去的目的地守株待兔就行。 第五十四章 巫堂 江原道寧越郡,一处偏远山村。 顾常明並不知晓李金花姐妹的確切住处,他没有调取户籍的权限。 好在寧越郡地域不算辽阔,他整整奔走一日,沿路四处打听,凭著电影里知道的李家相关特徵,顺利打探到了她们家的方位。 等顾常明来到其所在村子的时候,夜幕已初步降临。 顾常明隨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盏提灯灯,点燃,提在手中,照亮周围的黑暗。 在乡下,果然还是这东西更好用。 他没带手电筒,身上携带的电器就只有一台三星手机和一个充电宝。 宝贵的电还是留著,以防万一。 韩国乡下的房子建得挺不错的,一路走来,顾常明感觉只有国內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农村才能有得一比。 进入村子,顾常明也不需要找人问路就知道往哪走。 李金花他们家是养狗的,靠卖狗肉为生,想要知道他们家在哪,往狗叫得最大声的地方走就好。 走在路上,两道人影远远映入眼帘,一男一女,正站在远处陡坡的空地上。 一阵寒风吹来,顾常明下意识紧了紧身上僧衣。 他现在还处於资粮道上,距离加行道,步入暖位还稍微有点距离,依旧会有凡夫的感受,畏惧寒冷。 在顾常明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同样也看到了提著一盏灯慢慢向他们靠近的顾常明。 “哪来的和尚?” 金今顺叼著烟,吐出口白雾,看著灯光下顾常明的打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位僧人。 身侧的金范朱淡淡瞥了一眼,毫不在意: “不清楚,可能是云游路过的行脚僧,不必理会,正事要紧。” 金今顺是本地有名的巫堂,专司祭天通灵,也就是旁人所说的祭天巫婆。 这个村子主要是靠养殖畜牧为生,然而最近,村里的牛羊居然莫名大规模死去,尸检一切正常,这不详的事件引起了村民们的恐慌,於是他们邀请金今顺这位巫婆来作法,而金范朱则是她的助手。 他们今天白天做了一场祭天法事,得到的答案指向三周前刚搬来这边的李金花一家。 白天他们找上过门,被轻车熟路的李金花一家关在了外面。 为了解决邪恶,他们趁著夜晚过来,打算趁著夜色解决不祥的源头。 “普通的游方僧人身体里可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哪怕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金今顺摇头,掐灭手中才抽过半的菸捲隨手丟开,径直迎著顾常明走来。 “抱歉,打扰了。” 金今顺停在顾常明身前挡住去路,微微欠身行礼,开口问道: “敢问法师此番前来,也是为化解那户人家屋內盘踞的污秽邪祟?” 污秽? 哪来的污秽? 顾常明心中微怔,放眼望去,一切正常。 转瞬便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污秽,指的应该就是李金花一家。 所以,这两人,应该就是电影开头的来李金花家除魔的巫师。 將手里的提灯放到一边,顾常明双手合掌,回礼: “这位施主,贫僧確实和你一样,目的也是前面那一户人家,但是,贫僧此番不是为了除魔,而是为了护法。” “护法?” 金今顺眉头紧锁,心头生出警惕,莫非这和尚是来与自己作对的? 神明的启示是不会有错的,那一栋房子里就隱藏著一只魔鬼,只要是维护正法的修士都能看得出来,怎么偏偏这个和尚说自己是来护法的。 金今顺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恕我冒昧,我能否知道,法师此番,是要为什么存在护法?” 顾常明淡淡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施主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金今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拂袖背身而去,语气满是失望: “我原以为修至这般修为,必然是心怀正义的得道高僧,没想到你居然与魔物同流合污,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也知道人不可貌相啊。 顾常明摇摇头,心中暗嘆。 他並未將对方的指责放在心上。 世人总困在非黑即白的二元执念里,凡事只分善恶正邪。 从前的他,亦是这般。 他目送著两人向李金花他们家所在的房子,脚步很快,可能是为了赶在顾常明之前先把邪恶的根源消灭了。 毕竟顾常明都明牌说自己是来护法的了。 顾常明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刻意拉开一段距离,留足对方喘息与戒备的空间。 他知道,这两人奈何不得那只“怪物”。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孽,我虔诚向您祈祷!求您依您丰厚的慈爱怜悯我,凭您无尽的仁慈抹去我的过犯,多多洗涤我的不义,洁净我的罪污……” 越往屋舍靠近,就越能听到屋內传来的一道道激昂悲壮的虔诚懺悔声,那是上了年纪妇人的声音: “在十字架上主已收留我,靠主的十字架我罪已得洗净,除我重担安慰我伤心,愿荣耀归主名……” 与此同时,宅院后方的畜棚里,传来阵阵婴儿啼哭,声响绵长淒切,迴荡在夜色之中。 “那不像是人类的哭声。” 金今顺跟旁边的金范朱说道,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看住后面的那个和尚,要是他有什么不对劲,你立马拖住他,我先跑。” 金范朱认真地点点头。 后面那个和尚看起来就不像是有多能打的样子,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四处奔波乡下各处除魔卫道的人。 金今顺说的不是对手,是指修为上不是对手,可不是肉体的不是对手。 现代社会的法师高攻低防早已成了一个共识。 真要比拳头他可不怂。 金今顺摇响手中铜铃,召请天地诸神护身,捏紧口鼻,躡手躡脚往棚屋深处潜行。 金范朱守在院落外侧,双目死死盯住后方,只待顾常明一动,便立刻扑上前將其制住,为金今顺爭取时机。 顾常明见状,寻了块平整大石就地盘坐,指尖轻捻念珠,低声默诵经文。 就在金今顺一步步靠近畜棚深处那道紧锁木门时,一条漆黑的影子自门缝蜿蜒窜出,趁著夜色掩护,一口咬在她裸露的脚踝上。 “啊——有蛇!” 金今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去。 顾常明看得分明,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蛇。 但奈何这两人看不清,以为自己被毒蛇咬了,金今顺不敢赌这条蛇有毒还是没毒,一律当有毒处理。 理都不理顾常明,从顾常明的身边路过就逃走了。 顾常明:“……” 第五十五章 乘业而来 屋舍之內,诸人自然也听到了刚刚尖锐的女高音。 发觉声音是从棚屋后传来的,爷爷李顺裴和奶奶李珠实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慌。 就因为那个怪物姐姐,他们一家已经被驱赶、被驱逐很多次,身心俱疲。 但哪怕如此,爷爷奶奶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她,而是无论走到哪都带著。 一个都不能放下。 李顺裴弯腰从沙发底摸出一根棒球棍,李珠实则转身进了厨房,攥上一块脏抹布与一卷尼龙绳。 两人敛住气息,轻手轻脚推开后门,朝著棚屋方向缓步靠近。 门轴微动的剎那,顾常明已然洞悉二人行踪。 普通人再如何刻意压抑的动静,落在他耳中,皆清晰无掩、无所遁形。 “南无毗卢遮那佛!” 棚屋外,明灯旁,顾常明双手合掌,念了一声佛號,如清泉涤盪尘浊。 入耳瞬间,李顺裴与李珠实心头积压多年的重压恍若顷刻消散,浑身紧绷的筋骨莫名鬆弛,生出片刻难得的安寧。 “两位施主安心,贫僧今夜前来,並无恶意。” 顾常明起身,左手提明灯,右手行礼,朝著两位老人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灯光下,露出了顾常明的身形。 好一个俊俏的和尚! 两人心中惊讶,但却没有因为顾常明的身份而放下警惕,反而是更加小心,充满敌意。 毕竟,和尚往往和“降魔渡化”有关,而他们这里,却是真的有一个魔鬼。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法师,我们这里並不欢迎你,请你赶快离开!”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李顺裴攥紧棒球棍,跨步上前挡在门前,声音紧绷沙哑,带著抗拒。 李珠实紧隨其后,默然站在他身侧,同样一副防备的姿態。 “在没有见证菩萨的真容前,贫僧是不会走的。” 顾常明口中的菩萨自然是怪物姐姐。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菩萨,只有我们两个老傢伙,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別怪我们不客气!” 李顺裴举起手中的棒球棍作威胁,语气凶狠。 面对李顺裴的威胁,顾常明只是微微一笑,再度躬身行礼,低眉默诵佛號,轻声告了一声罪。 下一瞬,他腕间的念珠倏然弹落一枚,破空而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顺裴手中的棒球棍应声崩裂、四分五裂,碎木散落一地。 李顺裴和李珠实两人瞬间沉默了。 “法师,请进。” 过了三秒,李顺裴让开身后门的位置,向顾常明做出了邀请。 “南无毗卢遮那佛,感谢两位施主的诚心邀请,贫僧恭敬不如从命。” 顾常明眉眼温润,浅笑著頷首回礼,温和地说道。 在顾常明进屋的过程中,两人没敢搞什么小动作。 刚刚顾常明的一番展示,已经让两人对顾常明的实力有了一番认识,他们两个老东西还没有活腻。 “法师,请喝茶。” 顾常明进屋坐下后,李顺裴坐在顾常明的对面,李珠实给两各自人倒上了一杯茶,隨即就退回了祷告房,给两个男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在桌子的旁边,散落著几个空了的酒瓶,里面还残存著一些酒,似乎刚刚被人喝过。 “不知法师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还有,刚刚我们听到的女声,又是怎么回事?” 等李珠实走后,作为主人,李顺裴率先问道,语气中极力隱藏著內心的恐慌和不安。 顾常明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在我之前,还有两位巫师前来,分別是一男一女,但他们因为冒犯了菩萨,所以被菩萨的护法驱逐了。” “菩萨?” 再次从顾常明的口中听到了这个称呼,李顺裴皱紧眉头,小心地问道: “不知法师口中的菩萨,在哪里?” 他的心中隱隱有了一丝猜测,但是就是这一丝猜测,让他不敢再继续猜下去。 “棚屋深处的那位存在。” 然而,顾常明说出的话还是击碎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 这个僧人,不仅知晓他们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更是专程为那个孩子而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它是个怪物。” 良久,李顺裴艰难地说道。 “不。” 顾常明轻轻摇头,双目澄澈明净,直视老人眼眸,语气篤定而悲悯: “她是菩萨。” 不知为何,听到了顾常明的这句话,李顺裴莫名地就放下了对顾常明的戒备。 这个僧人似乎对他们一家真的没有恶意。 儘管事实就是如此。 但他並不认可顾常明的话。 “它是不祥,给我们一家带来了诸多的厄运,我的儿子,儿媳因它而死,我的孙女因它而残疾,我们因它而年復一年流浪,从未有过停息。” 李顺裴抬头,向外望去,眼神里是说不清的疲惫、怜悯、沉重、无奈。 “她並没有主动杀生造业。” 顾常明纠正道。 “但他们因它而死。” 李顺裴语气执拗,依旧难以释怀。 “施主真的是如此认为吗?” 顾常明目光沉静,直直望入老人眼底。 李顺裴心头一颤,下意识错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十几年的苦难裹挟著执念,他早已分不清,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孩子的过错,还是命运的无常。 “如果说,有人要杀她,施主你会允许吗?” 顾常明平静地询问道,他挺好奇这对老夫妇对於姐姐的態度是怎么样的,抱著什么样的心理。 “我会和他拼命。” 李顺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但是却很认真地回答。 顾常明看不懂这个男人。 凡夫被执念与习气困缚一生,爱恨苦乐皆身不由己,哪怕就是菩萨,也不一定就能看透凡夫习气遮掩下的人心。 “没有人天生下来就带著原罪,除非她是菩萨,背负著他人的罪,承载著他人的业。” “娑婆世界,善恶相生。有人活在阳光下,沐浴著佛光,就有人活著阴影中,背负著罪业。” 顾常明放下茶杯,轻声说道。 “法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意思是,它是背负著別人的罪诞生的?” 这凭什么? 凭什么別人的罪业可以转移到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天日的无辜者身上? 而且,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们一家? 李顺裴心底满是抗拒,根本不愿相信这宿命般的荒诞定论。 世间怎会有人,尚未出世,便註定为他人而活、为他人承罪? 哪怕他的妻子是一个天主教徒,但他也不认可天主教那套“人生而带有原罪”的理论。 第五十六章 同体大悲 顾常明轻轻摇头,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他自己也道不明。 “您会收了它吗?” 二楼忽然飘来一道女声。 顾常明抬眼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女立在楼梯口,及腰的长髮散乱垂落,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好似早已对世间万事万物失去所有的期盼。 是李金花。 刚才楼下的交谈她都听在耳中,一直静立楼上未曾出声。 知道自己家里进了一个僧人,目的还是自己的怪物姐姐,李金花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期待、不安、兴奋、警惕、厌恶、喜悦…… 通通都有,最终浓缩成了一个问题。 “金花!胡说什么?” 听了李金花大逆不道的问题,李顺裴脸色顿时一沉,呵斥道。 可李金花全然不在意爷爷的怒意,只是定定望著顾常明,脸上没有半分起伏。 受尽了十五年的孤立、歧视、不堪,她的心早已麻木。 用现在国內的话来说,原生家庭给李金花带来了很多的痛苦,她的童年、少年,一直都活在阴影里,看不到丝毫阳光。 她和姐姐没什么区別,都看不到一点希望。 在她有限的人生阅歷里,能结束姐姐痛苦的方式,只有这一种。 所以 顾常明向著李金花行了一个合十礼,在心中念了一声佛號,將功德回向给她,语气温柔包容道: “贫僧不会收施主的姐姐,不久之后,施主的姐姐將会得到解脱,进入涅槃。” “涅槃?” 这是李金花不懂的名词。 这个家里唯一信教的只有奶奶李珠实,但她一天天的,只会懺悔、乞求、诉苦,日復一日,以至於她对宗教都没有什么好感。 “在佛门中人看来,涅槃就是苦的止息,但在世人的眼中,涅槃,就是死亡。” 顾常明向李金花简单解释道。 “对它来说,或许死亡就是一种解脱吧。” 李金花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感情, “为什么?法师,它为什么会死?” 李顺裴焦急地向顾常明询问,他已经习惯了带著怪物姐姐东躲西藏的日子,习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特殊孙女的存在。 哪怕这个孙女自出生后,他们一家就一直面临各种不幸。 可真听到这个怪物快要死的消息,他还是不能接受。 “不知,施主可曾听闻过东方教教主金帝释?” 看了下李顺裴地中海的白髮,顾常明试探地问道: “知道,他是人间之神、弥勒的化身、是韩国的明灯、是大韩民国的民族英雄。” 这个李顺裴还真的知道,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听著金帝释的故事长大的,哪怕他不信佛,但是他也对这个人充满了尊敬。 不仅他知道,奶奶李珠实也知道这个人。 这时候,李金花,还有一直在门后偷听的李珠实干脆演都不演了,直接下来,做到了两人的旁边。 事关於那个怪物的生命,他们不得不重视。 “是的,他曾经確实是一位值得尊重的活佛。” 顾常明合掌,肯定地说道,但隨即,话锋一转: “但是……” 被三双眼睛紧张地注视著,顾常明轻轻笑了笑,让他们放鬆下来: “因为一则预言……” 接著,顾常明將乃琼护法的预言,还有金帝释解散东方教后成立鹿野苑,並收四大天王为护法杀害所谓的蛇女告诉了这家人。 包括顾常明猜测的姐姐是金帝释的一体两面,背负著金帝释的罪业降生而来的不確定想法。 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寧越郡1999年出生的女孩,如今还活著的,就只有菩萨还有这位女施主,他们已经盯上了这位女施主,正在赶来的路上。” 三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半信半疑。 顾常明的这个说法实在是太玄幻。 但无论是如魔鬼一般的双胞胎姐姐,还是最近这些年新闻上时不时报导寧越郡少女杀害案等等,都在说明,这个和尚讲的话,有很大概率是真的。 有些事,並不需要百分百的证据,毕竟涉及到了生命的安全。 李金花怕死。 哪怕她活在这个世上很痛苦。 李顺裴和李珠实夫妇也害怕自己的孙女生命受到威胁。 如果想要杀害自己孙女的人真的是金帝释,凭藉那位在韩国的影响力,只需透露一个想法,不需要亲自动手,就有无数人愿意为他解决烦恼。 他们已经老了,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鹿野苑的对手。 所以…… “既然法师你来了,那你会保护她们的安全的,对吧?” 李顺裴將希望寄托在顾常明的身上。 李金花藏在毛衣下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服,看向顾常明,脸色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哪怕是李珠实,这一刻也拋弃了自己的天主,將顾常明作为希望的寄託。 “贫僧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护卫正法。” 听了顾常明的回答,三人都鬆了口气。 那就是愿意保护的意思。 “该说的,贫僧已经说完了,现在,可否带贫僧前去面见菩萨?” 顾常明这次的目的除了郑罗汉外,就是双胞胎姐姐,至於其他的人,只是顺带著而已。 “这……” 李顺裴为难,李金花的姐姐,除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他不確定它会不会伤害这个僧人。 哪怕顾常明一直说它是菩萨,说它只是背负了別人的罪业才生有魔相,但其內心其实是善良的。 “那,请法师务必注意安全。” 最终,李顺裴还是同意了顾常明的请求。 李金花和李珠实回了房间,由李顺裴带顾常明去棚屋。 夜色已深。 后院深处的棚屋中,隱约飘出一阵似婴孩啼哭般的呜咽,声声悽苦,满含悲凉。 顾常明手中提著长明提灯,在李顺裴的陪同下,向著棚屋深处走去。 灯光所过之处,黑暗像被驱逐一般朝两侧退开。 隨著顾常明的走进,棚屋內,一个浑身赤裸、身上了长满了黑色体毛的少女睁开了她猩红的眼睛,沿著门缝处的传来的光亮,看到了渐渐向她走来的顾常明。 看著门缝外那盏明灯,清澈的泪水从她猩红的眸子里涌出,顺著污浊的脸颊滑落,滴在她蜷缩在膝前的手指上。 “呜呜呜……” 啼哭声隨著顾常明的走进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直至,响彻整个后院。 感受著哭声中蕴含强烈的的痛苦与悲哀,顾常明的慈悲心亦是隨之而被触动,心底生出了一股剧烈的悲意。 顾常明將长明灯轻轻放在门外的,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向屋內的姐姐行了一礼: “菩萨,对不起,贫僧来晚了……” 第五十七章 护法无明 外表,真的很重要吗? 確实很重要,尤其是在韩国这样一个外貌至上主义突出的国家。 在这里,“整容手术”又被称为“就业手术”,已经成了社会年轻人就业的刚需。 顾常明他刚来韩国的时候,確实因为他那一副好看的外貌享受到了不少的便利。 与之相对的,丑人在这个国家是什么待遇? 看看双胞胎中的姐姐就知道了。 儘管都说看一个人要看心灵,而不是外表,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外表可怖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有人在乎他的內心究竟如何。 眾生被无明习气缠缚,只会困於表象,无人愿意深究內里的善恶。 门口,只有顾常明一个人站著,李顺裴已经退到了远处,看著顾常明的动作。 这里很臭,姐姐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洗过一次澡,没有经过天主神圣的洗礼,洗去生来就有的原罪,她的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臭秽、污浊、黑暗、无明。 似乎只有魔鬼才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隨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隱约能听出里面人手脚並用、动作无序的杂乱。 “碰!” 一个重物撞到了房间的门上,迎面而来的恶臭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向顾常明扑鼻而来。 顾常明身侧,一尊金色五轮佛塔虚影缓缓浮现,清净佛光化作屏障,將周遭浊秽尽数隔绝在外,不令分毫玷污这位福田僧人。 一道猩红竖瞳自门缝缝隙探出,细细端详灯火下的顾常明,门后粗重浑浊的喘息此起彼伏,似在反覆嗅辨顾常明身上的僧人气息。 “钥匙。” 顾常明侧首,轻声向身后的李顺裴索要。 李顺裴犹豫了不到一秒,妥协了,將钥匙递给顾常明。 “咔嚓——” 锁芯转动,房门应声推开。 柔和长明灯光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落在这个常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身上。 灯光温润並不刺眼,可常年不见天光,姐姐还是下意识抬起布满黑垢的双手,死死捂住双眼躲避明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常明也终於看清了姐姐完整的形貌。 她的身上,不著寸缕,身上长著浓密而长的黑色体毛,如同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长而枯槁杂乱的头髮蔓延到了她的小腿中部,十二根手指的指甲长而捲曲,沟壑塞满陈年黑泥,一身肌肤泛著暗沉的棕褐色。 “罪过,罪过。” 顾常明低声诵念,脱下身上的洁净僧袍,缓步上前,轻轻披在姐姐单薄又布满污秽的躯体之上。 似乎是適应了灯光的亮度,姐姐终於將蒙住双眼的手放下,看向在自己身前恭敬合掌行礼的顾常明。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直愣愣地看著顾常明的脸,仿佛要將顾常明的脸彻底映入她的眼里。 忽然,她猛地抓住顾常明的左手手臂。 嘶,好痛! 顾常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姐姐抓住顾常明的左手手臂的那一瞬间,顾常明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般,產生了尖锐的刺痛。 不对! 他是真的被咬了。 在姐姐手臂浓密的黑毛里,一只大概二十厘米长,头部圆形不突出的黑蛇正在死死地咬著顾常明的手。 姐姐鬆开了抓著顾常明的手,收回来,但那条黑色的蛇却並没有跟著回来,而是盘踞在顾常明的左臂上,紧紧咬著顾常明的手不放。 这一次,这条蛇在顾常明的眼里,真实不虚。 顾常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似乎没有冒犯这位菩萨,为什么她要让蛇咬他? 姐姐看著顾常明的眼睛,与顾常明对视著,不言不语。 良久,姐姐缓缓伸出她的右手,举起。 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在顾常明的身上。 顾常明一时间忘了手臂上啃咬自己的黑蛇,双手合十,躬身,向面前的菩萨低头。 姐姐的掌心轻轻落於顾常明头顶。 如一道清净光明自头顶灌入,瞬间照破缠绕顾常明许久的无明迷障。 此刻,在顾常明的眼中,姐姐不再是那一副阴森可怖的魔相,而是如电影里立地成佛的清净自在佛像。 这一刻,一股强烈的欢喜与不退信心自顾常明的心中升起—— 他此生必定可以即身成就佛果。 这是菩萨独独给予他的印证。 顾常明瞬间瞭然,讚嘆: “感恩菩萨今日为弟子授无上有余菩提之记,断除弟子一切迷惘疑网。” “弟子从今安住大乘佛道,从今往后,不舍精进,护持十方一切佛法,尽未来际拔济世间苦恼眾生,绝不辜负菩萨此番印证。唯愿诸佛、菩萨、上师、本尊、护法恆常加持,令弟子菩提大愿永不退转!” 说完,顾常明五体投地,向眼前为他进行有余授记的菩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拜。 等顾常明再抬头起身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了姐姐的身影,只有一扇不知何时紧锁关闭的门。 见此一幕,顾常明默然。 他知道他是带不走她了。 他尊重她的选择。 顾常明低头,他带来的提灯不见了踪影,透过眼前的门缝,可以看到,原本一片漆黑的房间,多了一盏光亮。 手臂上,原本咬住他的黑蛇停止了啃咬,环绕在顾常明的左臂上,朝著顾常明吐著蛇信,一双红色的眼睛和姐姐那双红色的眼睛如出一辙,映照著顾常明的倒影。 再次向屋內的菩萨行了一礼,顾常明转身,向李顺裴走去,將钥匙还给他。 “法师既然找我要了钥匙,为什么却不开门?” 这时候,李顺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他的视角里,就是顾常明刚找他拿了钥匙,立马就又放下还给他。 顾常明脚步微顿,隨即神色平静地答道: “菩萨自有她应受的因缘使命。” …… 於此同时,寧越郡警察局。 朴雄宰从顾常明那边回来了以后,就开始四处收集资料与证据,核对顾常明的说法。 结果就是,顾常明说的没有一句谎言。 佛门戒律严禁妄语,顾常明从不说谎,只是懂得取捨,只將部分实情道出。 將一系列的证据链整理好了以后,朴雄宰带著厚厚一沓的资料奔向寧越郡警察局,动用自身的权限直接和局长金景治对话,希望能对金帝释、金铁进与郑罗汉等人进行逮捕、收容。 “证据链不足,不足以对金帝释发出逮捕令。” 金景治將朴雄宰整理了一天的资料都翻看过了一遍,一阵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向朴雄宰说道。 金帝释动不得,但其他人可以。 朴雄宰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第五十八章 欲转法轮 “该死!” 朴雄宰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辛苦搜集整理的厚厚卷宗上,宣泄著自己的满腔怒火。 宗教、宗教、又是宗教! 为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偽佛,就可以这样肆意夺取他人的性命,还美其名曰: “以神的名义!” 十几年前是这样,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些宗教的性质依旧一成不变。 权力、利益、万眾追捧的光环,构成了金帝释稳固的根基。 他多想撕开这人虚偽的皮囊,让所有奉他为弥勒化身、民族圣人的韩国民眾,看清其內里丑陋的本心。 可是他不能! “金帝释真的完全动不了吗?” 许久,朴雄宰双手撑住办公桌,眼底泛红,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金景治。 “能打败权威的,只有权威。” 同样的,能打倒偽佛的,只有真佛。 金景治沉声作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期待。 在韩国佛学界,金帝释的权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挑战的。 朴雄宰颓然落座,指尖抵著下頜: “既然动不了他本人,那就先清算他手下行凶的爪牙。” “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除去金帝释,所有参与命案的教徒,谁都逃不开法律的审判。” 金景治向朴雄宰保证道。 朴雄宰勾了勾唇角,讽刺一笑。 说到底,只有凡人才会受世间律法的管束,而那些被神名包裹的恶人,总能高高凌驾於规则之上。 这一刻,朴雄宰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年轻僧人的面容。 这个僧人,莫名其妙被鹿野苑的人盯上,还当天就得到了所谓佛陀的启示,將金帝释的作案动机和手法都告诉了他。 偽佛只能被真佛击败。 金帝释作为恶的那一方。 法兴寺主持长明法师给了他启示。 这是不是意味著,这位法师,是作为金帝释对立面的存在,所以鹿野苑的人才会针对他? 朴雄宰离开了警察局,给顾常明发了一条简讯,约他第二天早上见面。 …… “朴施主,你没开玩笑吧?” 依旧是在李金花的家,不过,李金花一家已经搬去了寧越郡市区的酒店,在鹿野苑的人没有被全部抓完之前,他们都受到寧越郡警方的保护。 现在,李金花的家里,就只有顾常明一人居住。 当然,还有姐姐。 她不愿意离开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而李金花三人又不可能明知道生命受到威胁还留下来,所以顾常明就自愿留下来,每日为菩萨诵经祈福、送饭。 顾常明做的斋饭还是蛮好吃的,朴雄宰此时就已经干了两大碗。 “恕贫僧冒昧,贫僧想知道,你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此时的顾常明一脸严肃,看著坐在自己对面低头沉默的朴雄宰。 对朴雄宰的到来,顾常明是欢迎的,毕竟可以多一个人陪伴。 但是,他没想到,朴雄宰过来,吃完饭后讲的第一句,就是希望顾常明能成立一个教派,成为教主。 他会动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將顾常明捧上神坛。 深耕反邪教行业十余年,朴雄宰素来牴触造神。 做出这种决定,內心必然百般挣扎。 顾常明正是明白朴雄宰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才不理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金帝释被上一代的人捧得太高了,已经成为了大韩民国的明灯,但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真的还能作为韩国佛教信徒的明灯吗?” 朴雄宰直直望向顾常明的双眼,试图从他神情里捕捉半分对权位名利的渴求。 可一无所获。 顾常明的心,丝毫没有为之动摇。 “法师既然自称自己得到了佛祖的启示,那么自然可以称为佛祖在人间的代言人。” “我知道世间的名利对於法师来说如行云流水,但是,法师难道真的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魔鬼窃取弥勒菩萨的袈裟,在人世间曲解佛法,弘扬魔道吗?” 知道名利吸引不了顾常明,朴雄宰换了一个说法。 不讲名利,而讲弘扬佛法。 这对於修行大乘佛法的任何一个僧人来说,都是非常大的吸引力。 每一个大乘僧人,都曾发过无上菩提心,誓愿普渡一切有情眾生。 尤其是,顾常明的正法轮身是般若佛母,具有转法轮、弘扬般若智慧的职责。 在顾常明当初发金刚般若佛母本誓的时候,就已经立下了將来要弘扬正法的誓言。 顾常明没有说话,看向自己的左手。 宽厚的僧衣之下,一条黑色的蛇正缠绕著顾常明的左手,一动不动,似是根本不存在。 但顾常明知道它在看著他、听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顾常明没有立刻回答朴雄宰的问题。 缓缓起身,从李金花他们家的储物房间里拿出了一根蜡烛。 在朴雄宰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向后院的棚屋走去。 无奈,朴雄宰只能跟著过去。 棚屋深处,姐姐的啼哭声依旧若隱若现,没有停歇。 朴雄宰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双胞胎姐姐的存在,倒是没有意外这如婴儿般的哭声。 他跟在顾常明的身后,看著顾常明走到那扇紧闭、恶臭的房屋外,將手中的蜡烛点燃,滴下几滴腊油,然后將蜡烛竖立在上面,双手合十,恭敬礼拜: “弟子顾常明,至诚顶礼无明菩萨、根本上师、大日如来、金刚般若佛母、护法不动明王尊。” 弟子入门时日尚浅,本不敢擅起说法、转法轮之心。此番来至韩国寧越,受朴雄宰恳切恳请,听闻此地金帝释假借佛名,造下无边杀业、蒙蔽有情眾生。弟子心中生起大悲,生出登台宣说真实教法、破斥邪见、安稳人心的念头。” “可弟子自知德行微薄,道力不足,怕自心执念未除,说法之时掺杂好恶,反而歪曲正法,误导世人。” “今日跪於菩萨之前,一心祈请菩萨垂慈开示:弟子究竟应不应应允朴雄宰的请求,出面转动清净法轮,开示缘起真义。” 隨著顾常明的开口,朴雄宰终於明白了顾常明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他亦是不解,讲个法而已,有必要这么讲究吗,还要向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佛陀菩萨请示。 他搞不懂,所以只能看著顾常明一一请求: “倘若弟子因缘成熟,堪任弘法之事,祈愿上师本尊加持弟子的身口意三业清净,所言句句契合密乘真实义,不起爭执嗔恨,唯以慈悲化解迷妄。” “倘若弟子业障深重、心性未稳,不宜出面说法,也恳请菩萨点化弟子,將此烛火熄灭,不能燃烧,令弟子放下渡化眾生的急躁执念,安心闭关修持,静待合適机缘,不逞一时意气。” 说到最后,顾常明额头紧紧贴在门前的泥土地上,诚心发愿: “弟子发心只为救护受苦眾生,不求名望尊崇,不求眾人信服皈依,只愿正法分明,眾生不再被邪道残害。伏望大日如来、诸佛菩萨哀怜鑑察!” 屋內,若隱若现的哭声忽然止息。 无论是顾常明还是朴雄宰都没有任何动作,等待著菩萨的指示。 “吽!” 突然,顾常明面前点燃的蜡烛生起了一团光明炽热的火焰,哪怕是在大日之下,亦是不能忽视其光辉。 火焰没有特意眷顾谁或者避开谁,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愿不愿意被光芒普照,全看自己的心意。 顾常明抬眼望向跳动的火焰,透过摇曳火光。 透过火光,他清晰地窥见棚屋之內的那道身影。 此时的姐姐,浑身白净,穿著顾常明的僧衣,旁边点著一盏明灯。 她的左手掌心向上,托在心前,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捻,其余三指自然舒散,放在左手掌心之上,静静看著门外礼拜的顾常明。 不由自主地,顾常明缓缓起身,结跏趺坐,做出了和屋內姐姐一样的手印。 在朴雄宰震惊的目光下,顾常明眼前的火焰化作一条火蛇,游向顾常明,在他的身上环绕,却没有伤他分毫。 片刻后,火蛇身形缓缓消散,化为一点温润明光,稳稳落进顾常明结印的掌心。 “我的神啊……” 朴雄宰怔怔望著这一幕,下意识低声喃喃 第五十九章 郑罗汉 当那一点明光落於掌心的剎那,顾常明只觉通体澄澈。 原本缠绕在顾常明左手腕间的黑蛇,此刻不再沉寂,微微舒展蛇身,温顺地贴合著他的皮肉,似是在与掌心的正法明光相融归一。 这是应允的徵兆。 顾常明保持跏趺坐、结说法印的姿势,久久未动,眼眸低垂,禪心清明,无半分欣喜张扬,唯有沉甸甸的悲悯与审慎。 他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解决了金帝释,完成了郑罗汉的心愿后,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继续下一段因缘。 所以顾常明对於朴雄宰的造神计划没有丝毫的兴趣,他既拿不起,也带不走,唯有他的那一句弘扬正法,才真正打动了顾常明。 “长明法师,菩萨这是,应允了?” 朴雄宰儘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向顾常明这个当事人再次確认道。 “应允了。” 顾常明缓缓鬆开手印,端正身姿,语气平静庄重,无有半分的矜功自傲: “菩萨垂慈印证,贫僧因缘具足,可於世间转动清净法轮,宣说正法,破斥邪妄。” 话音落下,顾常明的眉宇间依旧沉静,没有半分即將登坛说法的狂热与贪慾。 见此,朴雄宰反倒是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 他此前提议让顾常明立教封神,终究带著以权制衡权,以神对抗神的想法。 他本以为,即便是再怎么清净的僧人,面对万人敬仰、万眾皈依的机会,也难免心生动摇。 然而,这些顾常明通通都没有。 朴雄宰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心绪,对著端正身的顾常明,微微躬身: “既然如此,长明法师,我会说到做到,我现在就回去准备计划书,为长明法师您在韩国的弘法之路保驾护航!” 顾常明不太想说话。 他感觉怪怪的。 明明自己是一个僧人,而朴雄宰是一个天主教徒,结果,对於弘扬佛法这件事,他却表现得比自己这个僧人还要积极。 虽然说顾常明知道,他真正的意图只是为了掰倒金帝释,让施害者能受到法律的制裁。 但顾常明觉得,倘若上帝真的存在,这个霸道的主恐怕会一道闪电劈死朴雄宰这个二五仔。 …… “持国他已经涅槃了。” 电话之中,传来了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 郑罗汉面无表情握著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向李金花一家原本所在的村落。 “我知道,是我让他涅槃的。” 郑罗汉回应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已经被魔军所蒙蔽,正在抓捕我们的人。” 郑罗汉的眼神这时候才有了一丝变化,不过转瞬平復,依旧稳稳把控著方向。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可以將李金花排除出蛇的名单。蛇是完美的、无缺的,但是,李金花的脚生来残疾,可以断定,她不是蛇。” 郑罗汉突然剎车,將车停了下来。 他手握著方向盘,看向不远处李金花的家。 “但是,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那是怪物,是真正的蛇,它被关在李金花后院的棚屋深处,由一位密宗的和尚看守。” “那个和尚,是魔王,是魔军的领袖,是世间威胁善意的存在,你需要找到那条威胁明灯的蛇,找到蛇护卫的魔王,然后,杀了它们,让佛法在尘世实现,让光明照亮黑暗的娑婆世界,如来慈悲的光会永远眷顾你。” 电话那头的女声声音慈祥、和善、温柔,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很冰冷、残忍、无情。 “我会的,菩萨,我会成为照亮世间的星辰,我会守护那盏明灯,不让他熄灭。” 郑罗汉认真地点头回应,哪怕电话那端的女人並不能看到。 顾常明对此全然不知。 寧越郡警局內部早已渗入鹿野苑的眼线,他与李金花一家的保护安置资料前脚刚递交归档,后脚就送到了金帝释手中。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鹿野苑的前身东方教那么大,底下有一堆人帮金帝释干活,偏偏这傢伙还要专门弄个所谓的四大天王来护法,最后去杀姐姐的时候甚至自己亲自出手。 这似乎並没有必要,还將自己的本体置於风险之中。 唯一的解释,似乎只能说是金帝释的业果已经成熟了,在无明的蒙蔽下,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理性,去迎接属於他的报应。 掛断了电话,郑罗汉从副驾驶位上的背包中拿出了一根甩棍,藏在自己的大衣里,隨即,打开车门,向著屋舍的方向走去。 於此同时,顾常明正在姐姐的房屋外,席地而坐,口中诵读著经文。 而屋內,姐姐亦是停止了哭泣,诵念著和顾常明口中一模一样的经文。 此时的姐姐,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她的那一身黑毛鳞甲,露出了洁白的光滑的外表,头上的烦恼根亦是根根掉落,露出光洁的头颅。 完全一副比丘尼的扮相。 这时,顾常明和姐姐同时停下了诵经的动作,睁开眼睛,向著棚屋的入口看去。 郑罗汉握紧了衣袖內的甩棍,掌心冒出了汗。 他没想到这个和尚的感知居然会这么敏锐,他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可还是被顾常明发现了。 关於顾常明的身份,郑罗汉有一定的了解。 持国曾经和他提起过,他的母亲最近在一家密宗寺庙里皈依了三宝,每周都会去听寺庙支持的开示。 对於母亲能够喜欢上佛法,持国天王金铁进感到又是高兴,又是烦恼,烦恼於母亲为什么不加入鹿野苑一起守护明灯,反而是跟著一个来自华夏的僧人学法。 华夏的僧人懂什么佛法,只有父亲才是真正的明灯。 尤其这个僧人修的居然还是金刚密乘,跟那位当年诅咒自己父亲的喇嘛出自同一派別。 於是,他动用了自己手中的权限,想要让鹿野苑的人搞臭这个和尚。 结果直到他死去,都没能看到顾常明被搞臭的那天。 “贫僧是应该叫施主广目,还是应该叫施主郑罗汉?” 顾常明看向郑罗汉藏身的方向,目露慈悲,平静说道。 无论是“广目”还是“罗汉”,郑罗汉在前半生都没有真正实现。 被无明遮蔽了双目,被杀业束缚了慈悲。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被金帝释强行绑上神坛、困在谎言里的普通人。 第六十章 缘尽 “蛇的眼睛很迷人,蛇信甜如蜜,不要倾听蛇的嘶叫……” 郑罗汉缓步走出,钢製甩棍握在掌心,纷乱翻涌的心绪被他强行压下。 顾常明方才的问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顾常明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淡淡一笑,端正静坐,静静望著郑罗汉握著染过无数少女鲜血的甩棍一步步逼近。 郑罗汉眼里闪过疑惑与不解。 这个僧人为什么对他的攻击不闪不避? 但这不是让他心软的理由,既然这个无恶不作的魔王选择臣服於正法、束手就擒,那他可以给他一个痛快,助其斩断业障,来世投生光明净土,早日证道成佛。 他相信,他杀生是为了护生。 “嘶——” 就在郑罗汉想要对顾常明下手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顾常明的僧衣下一闪而过,衝到顾常明的身前,將其护在身后,对著郑罗汉吐蛇信,作护法威胁状。 郑罗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一般来说,像是这种通体漆黑的黑蛇,毒性都很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蛇咬了也会死。 但这也让郑罗汉更加確定了顾常明魔王的身份。 只有魔王,才会让魔军守护。 “施主,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我们需要透过其虚假的外表看到其內在的本质。” 顾常明缓缓起身,直视郑罗汉双眼,清晰窥见他心底交织的万千杂念: 麻木、偏执、狂热、潜藏的骄傲,还有挥之不去的悲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人並没有完全失去慈悲的本性,每天夜里,他都会梦到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少女。 但这掩盖不了他造下诸多杀业的事实。 身后关著姐姐的房间並没有被完全锁住,顾常明走到了门锁那边,將门打开: “广目天王,用你的那双能明辨是非、看穿世间善恶本质的眼睛好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蛇。谁,才是真正的明灯。” 话音落下,关著姐姐的门应声打开,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让郑罗汉不得不捂住了口鼻。 郑罗汉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长相如魔鬼一般的蛇女,然而现实却是: 他看到了一位端坐在明灯旁无暇清净的菩萨。 她浑身白净、身上没有一根毛髮,在她的脸颊旁、下頜骨处,蔓延出道道盘根错杂的血管,她面带著微笑,身穿一件宽大的僧袍,左手拇指和食指相捻,其余指自然舒展,右手掌心空空,掌心向外,指尖向下。 姐姐的目光温柔、和善、透著抹不去的悲伤,她看著郑罗汉,慈悲说道: “孩子,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太久太久。” 郑罗汉僵住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姐姐那根多出来的手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谁?” “我是在你们流血时,陪你们哭泣的人,我一直在等你。” 姐姐轻声说道。 顾常明双手合十,静静走到姐姐的身边,听著她对郑罗汉进行开示。 或许之前顾常明还不明白,为什么是郑罗汉的愿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但现在,他觉得他知道了。 他是被菩萨选中的人,是菩萨要救渡的人。 顾常明有些怀疑,这个郑罗汉是不是真的是广目天王转世,又或者是某位还未彻底证得阿罗汉果,还需要反人天的须陀洹或者斯陀含。 但顾常明感觉,即便真是罗汉,就郑罗汉这副模样,顶天了就是须陀洹,还是需要再多反人天几次沉淀沉淀。 郑罗汉低头沉默,心中的信仰出现了裂痕。 “还感觉不到吗?敞开心扉吧,我是你的寄託,我选择了你……” 姐姐说完,左手的说法印换作无畏印,掌心向外,指尖向上,姐姐的口中,轻声哼起了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好好睡吧,我的宝贝,在妈妈的怀里好好睡吧,寒冬里的暴风雪啊,不要侵袭我们的家,漆黑的长夜快过去吧,不要笼罩我们的家……” “別唱了!” 郑罗汉低头,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了。 这首摇篮曲、这个声音,他每一天,每一夜都会听到。 每天夜晚,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无数被他杀害的少女化作索命魔女出现在他臥室的房梁,爬下来,想要杀了他。 每当这时候,妈妈哼唱摇篮曲的声音就会响起,那些魔女的幻像就如镜花水月般片片破碎,他已经对这首摇篮曲、对这个声音形成了精神上的依赖、寄託。 “你们想要做什么?” 郑罗汉抬眼,目光在姐姐与一旁合掌静立的顾常明之间来回游走。 菩萨没有答话,只以悲悯目光静静注视著他。 顾常明见状,自僧衣內侧取出一叠纸质卷宗。 那是朴雄宰整理的资料复印件,他顺带著给了顾常明一份,如今正好用在了这里。 顾常明將手上的卷宗递给了郑罗汉。 郑罗汉接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一翻阅。 越看,郑罗汉的身子颤抖得越厉害,眼圈变得通红,一抹晶莹的泪水湿润了他的眼角。 “寒冬的暴风雪啊,不要侵袭我们的家,漆黑的长夜快过去吧,不要笼罩我们的家……” 远处,姐姐轻声哼唱起了那一首熟悉的摇篮曲,温柔地抚慰著郑罗汉內心的悲伤、痛苦、悔恨、愧疚…… 她左手结无畏印,右手结与愿印,她知道郑罗汉的苦,愿意给予他庇护。 “扑通——” 郑罗汉应声跪下,手上的卷宗洒落一地,没有在意地面上姐姐播撒的有机肥料,额头朝著姐姐和顾常明所在的方向重重磕头。 “对不起!” “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郑罗汉流著泪,哽咽地懺悔。 顾常明合掌垂眸,平静地看著他。 他很欣慰郑罗汉能够回头。 但可惜,已经太晚了。 这个道理,不仅顾常明知道,郑罗汉和姐姐也都知道。 姐姐起身,在顾常明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郑罗汉的身前,將其扶起。 她的身形突然变得很虚弱,仿佛一盏燃油將尽的灯火。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她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 顾常明心中五味杂陈。 顾常明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为她感到欢喜。 菩萨即將完成自己降生的使命,涅槃成佛。 可是,顾常明的心底却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悲意。 菩萨她来到这个世上,还没有真真正正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要离开人世。 姐姐拿起了郑罗汉的手,在他不解眼神里,將他的手放在放在顾常明的手心。 顾常明依著菩萨所行,看著菩萨向跪在地上的郑罗汉宣说开示: “你是广目,辽阔的广,双眼之目,你是英勇捉拿西方恶鬼的天王,在旧的明灯彻底熄灭后,他会成为新的明灯,你是他的星辰,你要用你的生命去守护他,让光明照亮这黑暗无明的娑婆世界!” 郑罗汉抬头,脸上满是泪水,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顾常明,看自己沾满污秽的手。 “我会守护法师,让他成为韩国新的明灯!” 姐姐欣慰地笑了,將一个打火机放入郑罗汉的手中: “去吧,去斩杀那条蒙蔽眾生、製造无尽杀戮的真蛇吧。” 郑罗汉郑重应下。 姐姐重新落座长明灯旁,远远目送顾常明与郑罗汉离去。 顾常明心中清楚,自己与这位菩萨的缘分,到此便要走到尽头。 在顾常明迈步走出黑暗的房间,踏入院中那一刻,顾常明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屋內。 菩萨端坐灯旁,无畏印、与愿印安稳结於身前,慈悲含笑,全然信任顾常明此行所行。 顾常明俯身,最后深深一揖: “菩提娑婆訶!” 第六十一章 海安禪师 “长明法师,我们这是要去哪?” 从村里出来的路只有一条主路,直接开往寧越郡市区。 在即將到达寧越郡的时候,郑罗汉向顾常明询问道。 贫僧想送你去坐牢。 顾常明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郑罗汉杀人了,郑罗汉也知道顾常明知道他杀人了,但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点出这件事。 顾常明在纠结如何处置这个人,毕竟这是菩萨託付给他的,同时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因缘。 这时,顾常明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人发来了简讯。 顾常明打开一看,是朴雄宰发来的,说是让他去首尔的曹溪宗本山曹溪寺。 “先回法兴寺,待贫僧收拾好东西,再前往首尔曹溪宗总本山。” 顾常明向郑罗汉说道。 郑罗汉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顾常明闭上眼睛,心中思索。 究竟怎么做、达到怎样的境界,才能被称为“明灯”? 相对於这种唯心带有个人主观的“愿”,顾常明寧愿去和大黑佛母大战三百回合。 儘管大黑佛母的机制噁心,但起码目標明確。 金帝释花费了数十年的世间建立教派、资助独立运动、做慈善,身有神异,被最伟大的预言家认证,才成为了韩国的明灯。 他顾常明难道也要走一遍金帝释的老路吗? 他走不了的。 顾常明明白,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金帝释走的是群眾路线,拥有著庞大的群眾根基,但是,在韩国佛学界,金帝释的名声並不怎么好,甚至有些忌讳。 原因顾常明不太清楚,猜测可能是在韩国,曹溪宗是最大的佛教宗派,占据著佛法的话语权,相对而言比较保守。 但现在也是最好的时代,网际网路的兴起,让信息的传播有了很大的便捷,如果真的愿意捧一个人,比起金帝释所在的那个年代要容易太多太多。 按照朴雄宰的计划,他是准备让顾常明学术路线和群眾路线同时走。 作为远东宗教研究所管理者,朴雄宰在民间的名声很差,但他在韩国宗教界的地位確实很高,只要是合法合规,他可以一天之內就將韩国宗教界的所有代表人物都叫来,齐聚一堂。 当然,这种事基本不会发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將韩国佛教的高层都叫出来开会,他確实有这个权力,这也是他说的要將顾常明供上神坛的底气。 当初在发现鹿野苑这个禪修机构的时候,他就將在首尔的佛学界话语人都召集起来开会,討论鹿野苑应对问题。 不过当时的高僧们並不知道鹿野苑和金帝释有关,只当它是一个普通的慈善禪修机构,对於朴雄宰“小题大做”的行为並不是很满意。 “也就是说,贫僧需要先通过诸位长老的勘验,才能得到韩国正统僧团的认可? 匆匆来到了首尔的曹溪宗本山外,顾常明就从朴雄宰的口中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是的,这些佛门长老平日对俗世乱象冷眼旁观,可一旦触及佛教正统权威、法门正误这类核心事,便格外严苛,容不下半点偏颇与瑕疵。” 朴雄宰向顾常明耐心解释道。 朴雄宰的旁边,还有著一位戴著眼镜、穿著兜帽、身披黄灰袈裟的僧人。 此时,这位僧人正一掌结印,一掌捻珠,默默端详这个在朴雄宰口中被称为佛陀化身的华国密宗僧人。 此人便是海安禪师,也是朴雄宰多年至交。 如今总管曹溪宗全部对外交流事务,地位近似宗门秘书长,手握对接海內外法师、组织佛学论坛的实权。 朴雄宰侧身,望向与他並排而走的顾常明,语气沉定而认真: “长明法师,我必须实话告诉你。” “我能在舆论、行政、宗教审查层面为你铺路,能让媒体造势、让学界发声、让民间疯狂推崇。” “但正统僧团的认可,我帮不了半点。” 隨即,朴雄宰看向了海安禪师,示意接下来的流程將要由海安禪师带领。 海安禪师目光落在顾常明身上,无狂热、无好奇、无轻视,只有审视。 他看过无数来韩交流的僧人、游学的密宗行者、自立宗派的弘法者。 有真修,有偽行,有附佛外道,有欺世盗名。 朴雄宰此前无数次与他提及这位寧越出世的华夏密僧,言词盛讚,甚至称其“具再来圣僧之相、能转娑婆正法、可正本清源破尽韩土邪妄”。 这般评价,在素来严谨保守的曹溪宗高层听来,近乎夸张、近乎离谱。 韩国本土高僧无数,世代禪门大德辈出,何时轮得到一位外来年轻僧人,担得起如此盛誉? 海安禪师行礼,开口,声音温和不失威严: “长明法师,久仰。” “今日宗门诸位长老、佛学院诸位教授、各禪寺住持齐聚法堂,欲与法师交流显密义理。” “宗门规矩,外来行者登堂,需对辩法义、印证见地、勘验行持。” “还请法师隨贫僧入寺。” 冬日的首尔天光清淡,偌大的曹溪总本山肃穆沉静,飞檐古木、钟楼梵音,处处皆是佛教禪宗正统祖庭的庄严气象。 这里是整个韩土佛法话语权的中心。 万千曹溪宗寺院以此为宗,无数僧团以此为规,数十年间,所有登坛说法、开宗立教、被佛学界承认的修行者,必先过曹溪宗这一关。 金帝释並没有出家,若是严格按照僧团戒律,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开坛讲法的资格,这也是他不被韩国佛学界接受的一个原因。 顾常明合十頷首,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庄重: “禪师引路即可,贫僧愿受勘验,愿对辩正法。” 海安法师微微点头,转身抬手: “法师,请。” 穿过山门、迴廊、古柏庭阶,梵香渐浓,钟磬余韵沉落在青砖缝隙之间。 曹溪宗弘法堂恢弘肃静,正中高悬“正法久住”的金字牌匾,左右分列数十位老僧、佛学院教授、各大山寺住持。 皆是韩国佛学界真正的实权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入法堂的顾常明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只穿著一件朴素的僧衣,无名贵袈裟,无隨行簇拥,无道场头衔,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却被朴雄宰吹为“东来圣僧、可正韩土佛法”。 不少人都用不满的目光看向朴雄宰,用眼神质问其究竟为何居心,让他们大老远地跑来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僧人作证。 这让在顾常明旁边的朴雄宰心里头不停打鼓,生怕顾常明等下应付不了这几个老傢伙。 倒是郑罗汉,心里没有丝毫的压力,甚至可能比顾常明自己还要有信心。 既然弥勒菩萨的化身,也就是姐姐说长明法师將会成为韩国新的明灯,那就不会有错,他一定能得到韩国佛学界的认可,获得金帝释当年也没有的殊荣。 第六十二章 解脱三纲(一) 前方,海安禪师已在长老席左侧落座,抬手示意正中主位那位鬚眉皆白的老僧: “长明法师,这位是曹溪宗现任宗正,明真长老。” 顾常明合十躬身,向其行礼。 明真长老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如水,包容一切。 海安禪师继续一一引见。 律院长老智严禪师,头髮雪白、面容清瘦。东国大学佛教学院院长圆觉教授,戴著金丝眼镜,面前摊著厚厚一本笔记本。海印寺住持明空禪师,年逾古稀,双目微闔似入定。松广寺住持慧光禪师,身形魁梧,目光如炬。曹溪宗宗会议长法忍长老,面容慈和却带著不容通融的审慎…… 每报一个名字,顾常明便合十行礼一次,不卑不亢,不急不缓。 引见完毕,弘法堂內陷入短暂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作为宗正,明真长老缓缓开口: “长明法师此番来曹溪宗本山,是为正本清源,破斥邪见。既为正法,老衲便以佛法根本,四圣諦、八正道、十二因缘为纲,请教长明法师。” “今日勘验分三轮,诸位长老依次发问,辩经规矩,问者直问,答者直答,问者若不服,可追问到底,不可含混过关,最后,由老衲亲自问最后一问,长明法师可有异议?” 顾常明端身正坐,合十回礼: “贫僧无异议。” 明真长老抬手,示意智严禪师先问。 智严禪师早已在等,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因为执掌曹溪宗戒律的缘故,脸色看起来有些无情冷漠。 韩国有很多的佛学教派,但其中,曹溪宗最注重持戒,不像隔壁某太古宗。 “长明法师,你且听,老衲问你,四圣諦中,苦集灭道,是何关係?” “两重因果。” 顾常明目视著智严禪师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 “苦是果,集是因,是流转门。灭是果,道是因,是还灭门。” “好。” 智严禪师点了点头,认可了顾常明的回答,但又紧追不捨: “老衲再问,修道諦的行者,自己还在不在苦中?若在苦中,凭什么说已在修灭?若不在苦中,还修什么?” 顾常明沉默了几秒,诸长老的目光都看向坐在他们正前方的顾常明。 能够顶著诸多佛教界权威的压力进行冷静思考,也是对於顾常明的隱性考验。 倘若顾常明真就是一个绣花枕头,单单就是这一阵仗,就能让他半个字也说不出。 若是承认行者仍身处苦境,那“道諦能证灭諦”的立论便会动摇,而若是说已然离苦,那修行的必要性又会全然落空,落入空谈无为的偏执。 这个老和尚给顾常明挖了一个坑。 顾常明手中的念珠不停的转动,一转一念间,整理自己心中的见地,平静道: “譬如一人患病,服药之时病未痊癒,所以他仍在苦中。但药力已在作用,所以灭諦已在途中。这不是二元对立,是渐变的过程。” 智严禪师没有就这样放过顾常明,刚刚他问的那些问题並不算难,稍微了解佛教教义的人都能回答得上来。 他刚刚只不过是在探顾常明的底子,看他底子的厚薄,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詰问: “长明法师这个譬喻倒是好听。但老衲要问法师,既然病是苦,药是道,法师方才说苦从集来,集灭则苦灭。那道諦在修时,集灭了没有?若集未灭,凭什么说苦在渐灭?若集已灭,还需要道諦做什么?” 满堂僧眾精神一振。 来了,他们就知道,这个智严不会怎么问那么没水准的问题,现在终於认真了。 智严禪师抓住了因果时序上的逻辑漏洞,集是苦因,因若未灭,果凭什么能减? 弘法堂內,所有长老將目光移向顾常明,等著看这年轻僧人如何拆解。 顾常明微微沉默,即便现在是冬天,但他的后背却已经流了一层薄薄的汗。 顾常明说话有一个习惯,就是爱用比喻。 在他没有学佛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习惯,学佛了以后更是如此。 没办法,佛法理论相比於道法而言,实在是太抽象了,尤其是大乘佛法。 以至於为了能让別人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不得不用世俗的事物进行比喻。 我们会看到,开坛讲法的,基本都是和尚,很少有道士。 因为净土宗广开方便之门的缘故,佛法的入门门槛变得很低。 念一句“阿弥陀佛”就好。 但是,真要是深入研究佛法理论,很多人的脑子里就会產生一个念头: “这特么真的是人能理解的东西吗?” 沉默了良久,顾常明才开口: “长老问得极好。” 顾常明肯定了智严禪师的问题。 “集灭则苦灭,这是究竟义。但在修行过程中,集不是一刀切掉的,是渐薄渐尽的。因薄一分,果就轻一分。就像薪火,薪未尽时,火已渐小,不能说薪未尽火就不能减。所以『修道时集未灭,苦凭什么渐灭』,凭的是集在渐薄。” 智严禪师盯著顾常明看了数息,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微微点头。 他不再追问,也没有说出认可的话。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老律宗鬆口了。 智严示意自己已经结束,东国大学佛学院院长圆觉禪师便接过话头: “长明法师,老衲不问四諦,问八正道。八正道以正见为首,那么,老衲且问法师,正见从何而来?” “从闻思佛法来,从善知识来,从如理作意来。” 这个问题並没有任何的难处,顾常明没有片刻思索就回答出来,但他並不觉得,韩国唯一一所佛法大学的院长会只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是以,顾常明並没有放下心来。 “若从闻思佛法来,” 圆觉禪师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第一个听闻佛法的人,他的正见从何而来?若从佛来,佛的正见又从何而来?” “佛的正见,从如实观中来。” 顾常明眼神色平静,从容地回答: “佛陀在菩提树下,依十二因缘顺逆观察,亲证诸法实相。佛虽过去世曾值遇诸佛授记,但这一世在菩提树下是无师自证的。” “好一个如实观。” 圆觉禪师声调高了几分,面上带著微笑: “那老衲再问你,一个人犯了错,造了业,想回头,但他不知道佛法,没听说过八正道,他该怎么回头?八正道,是不是只给信佛的人准备的?” “八正道不是佛发明的,是佛发现的,佛不出世,缘起法则仍在。” 佛不是万能的神,佛是觉悟的眾生,眾生是未觉悟的佛,顾常明一直都明白这个义理,並坚信即身成佛的可行性。 第六十三章 解脱三纲 “不信佛的人能不能回头?能。正见有世间正见与出世间正见之分。知因果、明善恶、识苦乐根源,是世间正见。” “一个人不信佛,但他知道害人终害己,知道做了错事要承认要改,这就是世间正见。世间正见虽不究竟,却足以让人回头。” 圆觉禪师忽然大笑,身旁的几位长老眼皮抽了抽,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 “长明法师这一句世间正见,老衲认。但老衲还有一问,你方才说八正道不是佛发明的,是佛发现的。好,那老衲问你,佛出世之前,世间有没有八正道?若有,为何还要佛出世?若没有,那你方才说的『世间正见』岂不成了没来由的东西?” 如果八正道本就存在,佛出世的意义何在?如果不存在,那世间正见又凭什么存在? 满堂长老的目光又压在了顾常明的身上。 儘管压力很大,但顾常明还是悄悄地鬆了口气。 这位圆觉院长对他放水了,但又放得不是很明显,以至於让人挑不出错处。 堂內不止顾常明一人能看得出来。 虽然顾常明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示好。 顾常明看向圆觉禪师,圆觉禪师对其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隨即,顾常明缓缓道: “佛出世的意义,不是发明八正道,是显了八正道。世间正见是火种,佛法是火炬,火种能生火,火炬能照路,若无佛出世,眾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佛出世,便是举起了火炬。” 圆觉禪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收起笑容,郑重地合了一下双掌,不再说话。 不远处的海印寺住持明空禪师睁开了那双一直微闔的眼睛,看向顾常明。 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声音缓慢而苍老: “既然四圣諦、八正道他们已经问了,老衲且问你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这个链条里,哪一环最关键?若要斩断生死链,从哪一环下手最利?” 关键在於无明。 顾常明脑海率先浮现出这一答案,因为无明是十二因缘生死流转的根本。 至於斩断生死链…… 究竟是“爱”,还是“取”? 顾常明在脑海中自己与自己辩论。 顾常明的左手僧袍下,那一条温润如墨的黑色不知何时,鳞甲逐渐变得粗糙、凸起,正不安地在顾常明的僧衣里蜷缩,似乎在为顾常明感到担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常明伸手,隔著僧衣,轻轻抚摸其身躯,安慰其。 他不会就这样被难住。 顾常明闭上眼睛,双掌先相合,两大指、二食指指尖两两相触贴合,两中指向內弯曲,指尖收於掌心內侧相抵,无名指、小指自然舒展下垂,结般若波罗蜜多根本印。 口中无声诵念: “唵,母尼母尼,摩贺母尼,般若娑婆訶……” 在顾常明的心间,一道皎洁的月轮缓缓出现,在月轮的中间一枚“提”字不住旋转,金光焕发,遍照全身九识深处。 “提”字舒展,化出六臂金身佛母,安坐心间月轮,佛母周身白光笼罩顾常明全身。 顾常明睁开眼睛,在他的眼中瞳孔深处,两道金刚法轮滚滚旋转。 在场诸僧並没有察觉出顾常明的异样,只以为顾常明是在思考。 当然,顾常明也確实在思考。 “『无明』为最关键。” “从『爱』下手为最利。” 顾常明维持著结印的动作不变,向明空禪师回答道: “无明灭则行灭,行灭乃至老死一切苦灭。从究竟根源而论,整条生死链条,无明是最初的惑因,是万苦的总枢纽,没有此一环,轮迴流转根本无法成立。” “可凡夫宿世的无明习气深厚,若强行只盯著『破无明』下手,根基浅薄者无从下手,所以,当以截『爱』入手,让『有』的新业种子不再生成。” 顾常明顿了顿,环顾了一眼身前。 诸僧长老都在看著他,认真听著他的回答,无声舒了口气: “这就好比果树,树根虽然没有完全枯萎,但如果每天剪断抽枝散叶的枝干,它便再也结不出苦果。” 明空禪师缓缓看了顾常明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法堂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如果说开场时还有人抱著轻视和怀疑,此刻这些目光已经全部变成了慎重。 这个年轻僧人,每一轮问答都没有被击穿,每一刀都接住了,而且接得不躲不闪,接得有理有据。 曹溪宗宗会议长法忍长老接过了话头。 他面容慈和,语气不急不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所处的位置需要经常和世俗打交道的缘故,他问的问题却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贴近现实: “长明法师,你切且听,一个人造了重业,按因果法则墮入恶道受苦,这受苦,是惩罚,还是疗愈?” 又是一个陷阱。 顾常明抬头看下这位会议长,这法忍长老慈眉善目的,问的问题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却在里面给他挖了两个坑。 “既不是惩罚,也不是疗愈。” 顾常明没有踩进法忍长老给他挖的坑: “是自业自受,因缘法则的自然运作。” “火不会惩罚把手伸进去的人,火只是燃烧。手遇火会疼,不是火在惩罚手,是手遇火必然发生的反应。火没有意志,恶道也是如此。没有谁在惩罚谁,是业力推动的果报成熟。” 法忍长老微微一笑,接著问道: “那我佛门为什么讲地狱?讲地狱不就是嚇唬人吗?” “讲地狱不是嚇唬,是告知因果。告知因果不是恐嚇,是如实描述。就如路牌写著『前方悬崖』,不是在恐嚇路人,是在告知路况。愚者视之为恐嚇,智者视之为提醒。” 一说到地狱,顾常明心中微微一动,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法忍长老笑得更深了: “法师说得好。但老衲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人听说地狱之后心生恐惧,因恐惧而行善,这个善,有没有功德?若没有功德,那佛说地狱岂不是白说了?若有功德,那恐惧行善与正见行善,有何区別?” 这一问极其微妙,满堂长老中响起几声轻微的咳嗽,提醒法忍长老他问的问题的太过了 但法忍长老没有理会其余长老的提醒,而是笑眯眯地看著顾常明,看他如何回答这个无论怎么解答,都会有爭议的问题。 今日的辩经是有摄影机全程记录的,倘若顾常明回答得不好,等电视台和报刊发布今日辩经內容的时候,顾常明將会面临无数韩国民眾的指责。 顾常明也明白这个理,所以他没有立刻回答。 朴雄宰看向法忍长老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善了。 咱辩经就辩经,你这人,扯上世俗的伦理道德是什么意思? 他决定今天过后就查查这个老东西的屁股,看看里面有没有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常明眼中的法轮依旧不止息的转动,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 “恐惧行善,有功德,但有限。恐惧能止恶,不能生智。正见既能止恶,又能生智。” “因恐惧行善,有世间福报,是世俗接引方便,所以佛陀开示地狱是不虚的,但这並没有出世间的解脱功德,终究属於自利的执念。唯有依託缘起无我的般若正见,发起大悲而行善,才是福慧双具、能断轮迴十二因缘的真实功德。” 法忍长老止住了脸上的笑容,看著顾常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合十,微微低头。 此后,没有人再说话。 明真长老环顾左右,见无人再问,便將目光重新落在顾常明身上: “长明法师。” 明真长老终於开口,声音轻缓: “既无人发问,老衲且最后问你,十二因缘,顺观是生死流转,逆观是还灭解脱,无明无始,那么,解脱是否有始?” 顾常明沉默了更久,然后答道: “无明无始,解脱无始而有终。解脱涅槃的本体,是眾生本自具足的般若空性,这不是修出来的新东西,是被开显出来的本有之物,所以无始。” “只是……” 顾常明眨了眨眼睛,调整自己的思路: “眾生证得解脱,却有因缘之始。” “一切眾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 “声闻正法,便是眾生解脱道路的缘起之始。” “就好比太阳本常在云层之上,无始无终。但若眾生从未拨开云雾,便不见天光,而抬手拨云的那一剎那,便是眾生得见光明的起始。” “修行的那一念起,就是光来的那一刻。” “咔嚓——” 微不可查地,顾常明僧衣之下,墨蛇的头颅顶端,生出了一支尖尖的小角。 明真长老端坐法座,沉默良久,然后,对著顾常明露出了一抹讚许笑容,缓缓开口,承诺: “长明法师今日登堂,见地圆融,行持端正。” “老衲明真,以曹溪宗宗正之名,认可长明法师的正法见地,法师若於大韩民国宣正道、渡迷妄,我曹溪宗全山僧团,愿隨喜护法、作证正统!” 弘法堂里静默了数息。 海安禪师和圆觉禪师几乎同时第一个合十躬身。 紧接著,智严禪师、明空禪师、慧光禪师、法忍长老等人依次合十,向法堂中央的年轻僧人微微低头。 第六十四章 风起 第64章 风起 顾常明缓缓鬆开结印的双手,掌心微微一翻,收去心间月轮与六臂金刚般若佛母的观想圣相,一切光明幻境归於本心。 他缓步向前踏出两步,对著莲台上端坐的曹溪宗宗正,再向两侧分列落座、方才轮番向他发起问难的各宗长老深深躬身:“多谢宗正与诸位长老包容勘验。贫僧东来韩土,仅为护持正法、弘扬佛道,日后宣法之时,若有偏颇疏漏,还望诸位大德时时提点校正。” 顾常明心中无有骄傲。 曹溪宗的认可只是第一步。 正统僧团的背书意味著他在韩国佛学界有了公开说话的权利,但金帝释不是靠一场辩经就能扳倒的。 他需要一场公开的、面对信眾的讲法,把正法的声音传到东方教曾经的信徒,包括鹿野苑的信徒耳中。 当场揭露金帝释的真面目。 关於这个,倒是不需要顾常明来操心,朴雄宰和海安禪师会为顾常明安排好一切。 他们本就有这些权力,只不过需要走一个过场,需要顾常明得到韩国佛学界正统的认可,他们才敢接著往下办。 朴雄宰当即开始撰写文章和联络媒体。 这个牧师,专业抓神棍、打邪教十几年,直到现在还活跃在打击邪教的第一线,跟韩国诸多媒体报纸都有著一定的关係。 只要他愿意违背初心,是真的可以造神。 辩法结束,后续诸僧长老相互交流印证,各有所得。 散场后,明真长老单独留了顾常明片刻。 “真觉宗总印和总持宗宗领对法师很有兴趣。” 老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这件事於他而言,確实不重要:“若在首尔有时间,可去两宗本山拜访。” 顾常明合十谢过,出了法堂才问朴雄宰:“真觉宗和总持宗是什么来路?” “法师的远房亲戚。” 朴雄宰眼神闪烁,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顾常明:“?” 他怎么不知道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这两宗都是真言密教,持咒结印修曼荼罗,与法师同宗同源,同属韩国五大佛学教派。” 顾常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幽幽地看向朴雄宰。 原来他在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靠山,或许並不需要傻乎乎地上曹溪宗本山“踢馆”。 “这不能怪我。” 朴雄宰赶紧解释道:“別看真觉宗、总持宗与曹溪宗同属於五大宗派,实际上在整个韩国佛学界,曹溪宗的寺庙占全国百分之七八十,信眾占比七成,主导韩国一切佛学活动。任何外来僧人想在韩国公开登坛,都必须先过曹溪宗这一关。” “真觉宗和总持宗虽然跟法师同宗同源,但他们的话语权跟曹溪宗真的没法比。 1 顾常明点了点头。 他不是怪朴雄宰,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在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根基。 早知道有这两家密教同宗,他闯曹溪法堂之前至少能多几个帮忙说话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先拿最难的一关,再与同宗敘旧,反而最乾净,如果先去了这两宗再去曹溪宗,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对於这两宗的邀请,顾常明一一接受。 就在顾常明拜访两宗的这几天里,朴雄宰的舆论造势已经全面铺开。 报纸、电视、门户网站,他十几年攒下的媒体关係全部用上。 正规报刊的报导还算严谨: 《华夏密宗僧人长明法师参访曹溪祖庭》 《华夏密宗高僧长明宗师辩经实录:四圣諦、八正道与十二因缘的现代阐释》 配几张顾常明在法堂上端坐答问的照片,標题中规中矩,內容聚焦於辩经本身的法义交锋。 但偏娱乐的媒体就没那么客气了。 听说顾常明修的是密宗,立刻把所有神秘传说往上套。 呼风唤雨、降龙伏虎、他心通、天眼通,虹光幻身、大手印、大圆满———— 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內容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一家小报甚至编造了一顾常明来韩传法,是因为韩国的女子根器高,是绝佳的双修对象。 据说在法兴寺里,顾常明与韩国的明妃夜夜双修,空乐转运,登临极乐净土。 好在被朴雄宰及时发现,没有传到顾常明的耳朵里。 顾常明在真觉宗和总持宗本山交流的这段时间里,不少年轻僧人看著顾常明的眼光总是让顾常明感觉怪怪的。 似乎,这些僧人都在崇拜他。 尤其是,在一次顾常明与真觉宗诸山长老交流时,原本缠绕在左腕的黑蛇忽然从僧袍下探出身子,沿著他的手背缓缓游上虎口,盘踞在他手腕上,昂起头环顾四周。 蛇信微吐,轻触他腕间的皮肤,却没有伤他分毫。 朴雄宰的助理约瑟夫作为隨行记者拍下了这一幕。 第二天,这张照片就上了头条: 《降伏魔蛇的密乘大师——人间佛陀?》 在天主教的教义里,蛇是贪恋与恶的象徵。 但是在佛教,它並非单一的固定符號。 它是贪嗔痴烦恼的象徵,但同时,也有护法、断无明烦恼的含义。 在佛法里,並没有善恶的二元对立,也没有“恶”的说法,世俗的“恶”,在佛门中人看来,属於妄想执著。 烦恼即菩提。 当代表烦恼无明的毒蛇被驾驭和转化,就能成为智慧的象徵。 在这些人的眼里,顾常明就属於断烦恼与无明的圣者。 儘管顾常明知道他不是。 他烦恼多得很。 凡夫的累劫无明习气註定了世人多以表象观人,尤其是在韩国这样一个外貌至上、表象至上的国家。 那条蛇在他们眼里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符號,一个证据,一个让他们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佛陀”的理由。 就好比金帝释的六根手指。 不知道棚屋里的菩萨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才將这只黑蛇赠予顾常明。 一周后,曹溪宗联合真觉总、总持宗,三宗联合对外宣布: 【华夏密宗法兴寺住持长明法师与西藏大乘密宗僧人乃琼护法受曹溪宗和真觉宗、总持宗的邀请,將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在首尔国际禪中心举行佛学交流讲座————】 此消息一出,韩国佛学界震动。 不少嗅觉敏锐的人都能闻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特別是老一辈的佛法信眾,他们都知道,金帝释和乃琼护法当年曾有过一次官方性质的会面,乃琼护法作为东方大陆最伟大的预言家,亲自认证金帝释为人间之神、是弥勒菩萨的化身。 而如今,另一个华国密宗僧人,修密法,同样有神异,同样声势浩大。 三宗联合为他背书,金帝释当年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有人信服,自然也就有人怀疑。 无数人都在期待著顾常明和乃琼护法的会面结果。 是顾常明这个偽佛当场被揭穿,原形毕露。 还是会被乃琼护法亲自认证,成为韩国的又一盏明灯。 第六十五章 乃琼护法 第65章 乃琼护法 “你们可真是害苦了贫僧啊!” 顾常明看了这几天网上流传的关於他的种种休息,揉揉额头,头疼地嘆了口气。 为什么宗教信仰极端自由的国家,普通人会这么热衷於造神? 在韩国,宗教自由到什么程度呢? 没有邪教的说法。 只要不违背刑法,没人管你成立教派是为了什么。 敛財也好,骗色也罢,只要不杀人放火,法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土壤里长出什么都不奇怪。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象徵,一尊可以膜拜的人间之神。 他只是想要讲法、揭穿金帝释的面目而已。 学术界辩经,民间展示神异。 顾常明已经意识到,等这次完成了这个任务后,他又得要在阿嵯耶观音像前懺悔。 哪怕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但是造成的后果他却不得不负责。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然后润出这个世界。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 这一天,是圣诞节的前夕,也就是平安夜。 首尔街头掛满了圣诞彩灯,明洞一带的教会早早就搭起了露天唱诗班的舞台。 穿著红白外套的年轻人举著蜡烛唱《平安夜》,空气里飘著焦糖饼和烤栗子的甜香。 圣诞节在韩国是法定假日,信眾基数庞大,这一天各大宗教的领袖都会有所表示。 乃琼护法之所以来韩国,正是因为他是佛教的代表,需要在圣诞节前夕拜访明洞圣堂,向枢机主教致以诚挚的问候。 顾常明不知道、也不关心为什么韩国佛教的代表会是一位西藏密宗喇嘛。 韩国宗教界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他一点都不想碰。 按最初流程,乃琼护法在去明洞圣堂之前,会在首尔国际禪中心与韩国诸派高僧举行一场祈福法会。 但现在流程里多了一个人。 —— 祈福法会之后增加了一场佛学交流讲座。 由乃琼护法与华夏密宗法兴寺住持长明法师共同出席,官媒全程直播。 相比干顾常明这个后起之秀,韩国佛学界更推崇乃琼护法,毕竟是最伟大的预言家,神通得到了世人的认可,没有任何人会想要得罪他。 曹溪宗给了顾常明一个和乃琼护法正式平等交流的机会,不然,顾常明这样一个外人连受邀参加交流会的资格都没有。 会场的约有五百多平方米宽,进门后,就是上百个蒲团摆放在地上,蒲团的最前方,有五个讲座。 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属於乃琼护法。 乃琼护法左边的那两个座位,其中一个是海安禪师,负责將乃琼护法说的英语翻译成韩文给在场的僧侣听。 而在乃琼护法的右边旁边的两个位置,最靠近乃琼护法的那个,属於顾常明,再旁边,是朴雄宰的位置。 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的海安禪师,让他能以天主教牧师的身份一起坐在上座,作为友教的见证。 五个讲座的后方,供奉著各约有五米高的三身佛。 中尊为法身毗卢遮那佛,左边为报身卢舍那佛,右边为应身释迦牟尼佛。 佛陀慈悲垂眸,俯瞰满堂僧眾。 会议还未正式开始,蒲团旁已站满了双手合十的僧人。 曹溪宗的、天台宗的、真觉宗的、总持宗的,灰色僧袍、黄色僧袍、褐色僧袍交杂错落,偶尔几声低语。 “长明法师,那位,就是乃琼护法。” 顾常明不是最重要的那位客人,所以学问僧到齐了以后,他就进入会场,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朴雄宰跟在顾常明的身旁,在入口处看到了一位在诸多藏传喇嘛簇拥下,向法座走来的、穿著黄红僧衣的老和尚。 顾常明顺著朴雄宰的视线看过去。 第一眼过去,没什么,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再一眼过去,他看到了神。 白哈尔。 儘管只是一道混浊幻身,远远比不上自家师父身化清净菩萨的境界,但也不是现在的顾常明可以碰瓷的。 那是一尊呈忿怒相,三头六臂的神。 三脸分白、红、蓝三色,各竖三眼,獠牙外露,头戴藤编乃琼帽,六手分执铁鉤、弓箭、刀剑、降魔杖等诛魔法器,袒胸覆瓔珞,腰裹虎皮与人皮战裙、颈掛人头鬘,周身烈焰环绕,跨乘绿鬃白狮,狮足踏伏邪魔,通体金润。 缘起如幻。 第三眼看过去,又仿佛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一切神通相好,皆是观者自心所现。 就在这时,乃琼护法也望向了他。 老僧停住脚步,在簇拥中微微侧身,朝著顾常明的方向温和一笑,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 顾常明赶紧回礼。 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佬,得罪不起。 眼见著顾常明和乃琼护法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很友好,並没有发生任何衝突,无论是朴雄宰、海安禪师,亦或者在后台关注著他们的诸山长老都鬆了口气。 这意味著顾常明通过了乃琼护法的初步考验。 镜头將这一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这位就是长明比丘吧。” 来到了前座,乃琼护法嘴角含笑著,主动向顾常明打招呼道。 乃琼的护法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但此时的状態依旧十分健康,如若一团熊熊燃烧升腾的火焰,没有见颓然之势。 “后学长明,见过乃琼护法。” 顾常明合掌,低头,恭敬向其行礼,同时,在心中默默懺悔。 还没有见过乃琼护法的时候,顾常明曾有过怀疑,怀疑其可能是金帝释当年障碍魔。 毕竟要不是他对其进行预言,就不会有后来金帝释为了长生造下的诸多杀业。 但是现在,顾常明打消了自己心中想法。 障碍魔不可能,但考官的身份倒是可以確定。 白哈尔依旧属於世间护法,不属於出世间本尊,尚未断尽细微习气,依靠眾生誓愿、 供养加持,能护持世间与修行,但不能作为解脱本尊,不能直接令眾生证悟空性解脱。 可是这位乃琼护法却將其作为本尊修持———— 乃琼护法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这意味著他放弃了此生即身成佛的机会,选择与护法誓愿同行,留在世间护持佛法。 “你有一位很好的上师。” 乃琼护法突然说道:“哪怕就是现在,菩萨也在时时刻刻护持著你。” 话音落下,乃琼护法往后退了一步。 在全场僧眾和直播镜头面前,乃琼护法掀开僧袍,双膝跪地,双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上,额头触地,朝著顾常明的方向,行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大礼拜。 满堂惊呼,一片譁然。 不仅是在场诸僧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顾常明心中更是茫然。 与此同时,乃琼护法的身后,白哈尔的浊幻身亦是朝著顾常明行了护法礼。 当乃琼护法抬起投来,看向顾常明眼睛的时候,看著乃琼护法眼中的倒影,顾常明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拜自己。 乃琼护法是在拜他的师父释空云大师。 这一刻,顾常明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能得一位具足资格、见地通透的金刚上师指引护持,是修行路上何等珍贵难得的福报。 第六十六章 转法轮 第66章 转法轮 此时,顾常明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亦是代表了他的师父。 顾常明合十,向乃琼护法深深回礼,並將其扶起,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 乃琼护法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常明的肩膀,隨即转身走向自己的主位,步伐不快但稳当,仿佛刚才那个大礼拜只是交流会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小插曲。 等所有人都归座了以后,乃琼护法忽然拿起话筒,说道:“二十九年前,贫僧看到了韩土一轮明灯升起,於是升起访韩拜佛之心,见到了那盏美妙明灯—金帝释菩萨。” “他有著美妙的十二根手指、身上有著殊胜的异香,我曾將他认为是弥勒菩萨的化身。” 顾常明和朴雄宰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乃琼护法,心中同时掠过同一个念头他这时候提到金帝释,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贫僧曾对其进行预言,他的天敌就会在他出生那年的一百年后诞生,当天敌流下第一滴血的时候,就是明灯被熄灭之时。” 满堂僧眾面面相覷。 电视机前看直播的中老年观眾更是愕然。 年轻人或许不懂金帝释在上世纪的地位,但他们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们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然而他们从未听说过,当年乃琼护法竟然对他做过这样的预言。 一百年———— 一个男人居然活了至少一百年,尤其是在韩国这样高压的社会里,那真的是祥瑞一般的存在。 “贫僧曾担心,这盏明灯是否能跨过这个劫难。假若不能,又有谁能成为佛教新的不灭明灯,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乃琼护法顿了顿,然后转向顾常明,语气忽然变得庄重而响亮:“不过今天,贫僧看到了又一盏明灯的升起,贫僧身旁的这位长明比丘大日如来的化身。” 乃琼护法站了起来,伸出手,向一旁的顾常明发出邀请。 顾常明心中仍在思索乃琼护法这番话背后的含义,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起身,双手合十,对著在场诸僧行了一礼。 “诸僧回礼,隨喜讚嘆。 “他將会成为我佛门未来的真真正正的明灯,普渡无明眾生。” “在这里,贫僧希望大家能够给贫僧、给长明比丘一个机会,將接下来讲法的殊胜荣誉交给长明比丘,让菩萨的法轮在此转动。”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长明比丘,请!” 乃琼护法起身,將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让顾常明坐上主座。 “尊者,这不符合规矩。” 顾常明眉头微蹙,连忙开口推辞。 在何处讲法,於他而言本无分別,未必非要身居主座,眾生若有心听闻正法,绝不会因座次尊卑心生轻慢。 才怪。 凡夫心性最容易被外在位次、虚名、权威表象蒙蔽。 在此之前,网络之上质疑他刻意炒作、卖弄神异、德不配位的声音铺天盖地,数不胜数。 但是隨著乃琼护法这位佛教代表、最伟大的预言家对顾常明盖棺定论,认定他的大日如来的化身,只要是知道乃琼护法的人,都不会质疑顾常明的身份。 “这是贫僧对贫僧所犯错误的弥补,是对菩萨的供养,亦是贫僧累世与长明比丘结下的善缘,请长明比丘成全贫僧,莫要再推脱。” 乃琼护法轻轻摇头,望向顾常明的自光真挚恳切,无半分作偽。 直至今日,乃琼护法才彻底明晰,当年自己一句的预言,竟让金帝释滋生出无限执念,为守住所谓“弥勒化身”的身份、追求虚妄长生,造下无边杀戮恶业。 这份业障,终究有一分落在他的身上,长久在心底生出无明与障碍。 乃琼护法终生专修白哈尔事业护法,不而以出世间诸佛、菩萨、金刚为本尊,並非不知世间护法与解脱本尊的高下之分。 而是他发自心底热爱这片土地,心疼娑婆世界的无明眾生,甘愿长久驻留凡俗人间护持佛法,甘愿捨弃此生即身成佛的机缘。 可护法之愿亦是一种执著。 执著不消,无明便由此滋生,无量业缘隨之缠绕身心。 直到刚才望见顾常明身后的阿嵯耶观音圣相,被菩萨大悲光芒照耀,缠绕他心底多年的无明障蔽方才尽数消融,看清了自身业力的根源。 顾常明见状,心中已然明白,乃琼护法是真心想要將这场公开转法轮的机缘让给他。 借乃琼护法自身的无上威望,为顾常明稳固如来化身的名分,扫清世间的流言非议。 顾常明在心中对其感谢。 乃琼护法此举,恰好帮他推进了“为郑罗汉点燃一盏长明不灭的明灯”这一艰难任务。 顾常明不用看《大日如来真经》,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剩下的,就是发挥“明灯”的作用。 顾常明合掌谢礼,坐到了主座。 抬眼环顾下方,数百双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满眼诚挚、热切,甚至裹挟著近乎狂热的崇拜。 顾常明心绪复杂,说不清此刻该是高兴、宽慰,还是该感到悲哀。 佛陀从来都反对依赖外在权威情绪性的个人崇拜,但是顾常明为了完成任务又不得不用此方便法门。 “承蒙乃琼护法慈悲成全,亦多谢诸位长老、同修厚爱,后学长明今日既登法座,不敢言说佛法,只是將佛陀当年在鹿野苑为五比丘初转法轮时,那一盏照破千年黑暗的明灯,再擦亮一些,递到各位的手中。” 顾常明目光慈悲而坚定地扫向座下上百位学问僧,几台摄像机凑近了他的面前,想要完整拍下顾常明作为乃琼护法认证的佛陀化身在韩国第一次正式转法轮的影响。 顾常明眼神空空,就当这些设备都不存在清了清嗓子,手结印,观想金刚般若佛母,希望佛母能为自己此此的讲法进行加持。 一轮明月在顾常明的心中升起,“提”字旋转不息,幻化为一尊金色的天女菩萨,配合著顾常明此刻的心意,菩萨的手中,梵篋一张又一张翻开,金刚轮滚滚不停,般若光明充盈周身。 “佛陀当年坐在菩提树下,发现的不是神创造了世界”,而是发现了缘起”,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佛陀所言苦”,绝非消极悲观的厌世论调,而是对世间实相冷静如实的觉察。 生、老、病、死,与所爱之人別离、与怨憎之人相逢,求所欲之物不可得,五蕴身心炽燃煎熬,皆是眾生切身所受八苦。” “苦的根源在哪里?不在外面,在於自心无止尽的渴爱与遮蔽本心的无明。” “既然一切苦楚皆是因缘聚合而生,依託妄想执念集聚而成,便註定有消散熄灭的一日,苦並非永恆不变。” “仅仅知晓痛苦的根源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能息灭一切苦患的良药,这剂良药,便是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第六十七章 初生明灯 第67章 初生明灯 ”无明生渴爱,渴爱生执著,执著造诸业,诸业成苦海。” “所谓八正道者,正是斩断无明、熄灭渴爱、止息轮迴苦海的唯一正道。” 顾常明抬手,手印安稳,智慧月明於心,金刚般若光明澄澈通明。 缠绕在顾常明左腕的墨蛇似是能听懂顾常明讲的正法。 在顾常明转法轮之际,修长的身躯顺著他的手臂一圈圈缓缓盘绕、舒展,如一枚法轮。 墨蛇头顶那一根方才微露的特角,此刻显得愈发分明。 蛇躯鳞片之下,隱隱泛起细碎晶莹的白色光点,剔透如雪。 “何为正见?” “知缘起、知因果、知无常、知空性,是为正见————” 顾常明目光慈悲,环视全场、镜头:“诸位当知。” “真正的明灯,从不示人神通,只教人自渡。” “真正的如来,从不许诺永生,只告知无常。” “真正的正法,从不製造崇拜,只破除迷信。”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所有人忽然看见,顾常明头顶,淡淡浮起一轮透明皎洁的大圆光相。 无绚烂色彩,无惊天异象,只是一片乾净、平和、澄澈到极致的般若光明。 一只头上长有特角的黑蛇的蛇从顾常明的衣袖中爬出,环绕住顾常明的脖颈,向顾常明的头顶蜿蜒。 一圈又一圈,体长早已突破了黑蛇原本的长度,接近两米。 当它上半身终於探至顾常明颅顶,忽然蛇首立起,颈间皮膜缓缓撑开,如眼镜王蛇般张开“兜帽”,覆於顾常明头顶之上,黑鳞映著般若明光,肃穆又带著护法独有的威严。 会场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顾常明面不改色,心中观想的明月缓缓敛去,金刚般若佛母的圣相亦安然收归本心。 抬手,轻轻托住头顶不可思议长大的墨蛇,任由它顺著肩头、手臂重新盘迴左臂、半身。 顶著一条这么长的蛇他不习惯,怪重的。 起身,对著全场诸僧、对著乃琼护法微微躬身。 “长明说法已毕。” 话音刚落,沉寂过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8 这时,乃琼护法起身,上前一步,立於顾常明身侧,面向全场与镜头,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二十九年前,贫僧以肉眼、以护法见地,认证金帝释为弥勒菩萨化身,让他因为贫僧的预言而墮入魔道,造下无边杀业,这是贫僧的过错。” 在场僧眾、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眾譁然。 消息灵通、脑子转得快的,结合前面乃琼护法说出的预言內容、金帝释的出生地寧越郡这些年经常出现的杀人案,已经知道了乃琼护法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细思极恐。 “今日,贫僧当眾懺悔往昔错误————” 乃琼护法將自己当初所犯下的错误一一在镜头前讲述,这对於乃琼护法来说,需要极为强大的勇气。 顾常明看著乃琼护法的目光满是惊讶和敬佩。 他著实没想到,乃琼护法都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按照常人来讲,是最在乎名声的年岁,可他却敢於在一国之人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懺悔。 他明明可以不说出来,依旧做他最伟大预言家、佛教代表的宝座,让顾常明这个所谓的佛陀化身来揭穿金帝释的真面目的。 顾常明合掌,向著乃琼护法深深行了一礼。 乃琼护法的认错与懺悔,也许世俗之人会责怪他,认为都是他的错才会让金帝释墮落,让这么多无辜少女死於非命。 但无论是在场的人,亦或者收看节目的观眾,都是信佛之人,他们都明白乃琼护法此举的莫大勇气与殊胜功德。 而且,这也不能抹除乃琼护法是最伟大预言家的身份。 “自此,韩土旧灯金帝释灭尽,长明比丘,將为东亚佛门新灯,永续正法!” 乃琼护法一语落定,在法会结束的最后一刻再一次为顾常明证明。 全场僧眾齐齐躬身,同声恭诵:“隨喜正法!恭迎长明明灯!” 声浪层层叠叠,迴荡禪堂,响彻屏幕之外,震彻整个韩国宗教界。 此前所有质疑、抹黑、揣测、炒作的流言,在顾常明显露蛇神护法与光环异象、乃琼护法当眾懺悔认错、亲自盖章认证、百僧同声恭迎的盛况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一盏新的正法明灯,堂堂正正,立於韩土。 顾常明立在主座之上,身姿端严,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他破了金帝释的偽佛之名,却又被世人亲手推上了新的神坛。 何其讽刺,又何其无奈。 顾常明微微垂眸,心底轻轻一嘆。 “韩国新的明灯?” 鹿野园,金帝释坐在房间內,看著电视机上顾常明被乃琼护法认证、又被其邀请转法轮的直播回放,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儘管金帝释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但此刻他的外表看起来却如三十岁的男人般精力充沛。 一个满头银髮,气质高雅、端庄,穿著韩国传统服饰的老妇人端来了一杯茶,跪在金帝释的身前,为其服侍。 “明熙,你知道吗?” 金帝释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复杂:“看见电视上这个正在说法的和尚,我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 那时候的他,神有异像、容貌不老,如若神人,他坚信自己就是娑婆世界的明灯,可以在让庄严佛土在尘世中出现。 然而,乃琼护法的预言,切实让他得以心中感到了恐惧,有了动摇。 他都不知道,他是应该感谢乃琼护法的提醒,还是应该恨他。 “他可比不上你,亲爱的,你才是韩国的救赎,是韩国唯一的明灯。” 明熙微笑著,倚靠在金帝释的肩膀上,满眼都是这个如神明一般的男人。 她一直跟在这个男人身边,鹿野苑也是她在管理,她一直都知道,金帝释有多厉害,又为韩国做了多么巨大的贡献。 如今不过是用几个生而有罪的人换取这盏明灯长明不灭,居然就被那些被魔鬼蒙蔽双眼的警察抓捕,实在是令人心寒! 看著电视上自信说法的顾常明,明熙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可惜了,我们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一只魔军,杀了她,才算是功德圆满。” 说到这里,金帝释嘆了口气。 鹿野园的所在地,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他和妻子明熙,就只有他昨天刚刚涅槃的大弟子,还有手下的四大天王。 这几个人,才是最得他信任的。 可惜,四大天王有三个涅槃,剩下的那个,还失去了联络,大概率是已经背叛了他。 鹿野园,这个鹿群聚集的地方也不安全了。 既然是明灯,又为何要躲躲藏藏? 看著电视上得到韩国僧团认可、光明正大在韩国官方面前转法轮的顾常明,一缕微不可察的无明妒火在金帝释的心中燃起,而他却不自知。 “那我们要走吗?” 明熙仰头,看向金帝释,问道。 “没必要。” 金帝释摇摇头,眼中没有一丝慌乱,只有镇定:“这里除了我们,就只有广目知道我在这里,而那个孩子,他哪怕是背叛了我,也不会告诉別人我在哪。” 金帝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信,但他確实没有说错。 郑罗汉自从跟在顾常明身边后,一直都没有主动告诉他鹿野园的所在地,当然,顾常明也没有主动询问就是了。 他的任务从始至终都不是消灭金帝释,而是成为郑罗汉心中的明灯。 到了现在这一步,顾常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金帝释这盏曾经的明灯彻底熄灭,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郑罗汉心中新的明灯。 第六十八章 金帝释之死 第68章 金帝释之死 “可不可以不要去?” 这时,明熙忽然开口,眼神中带著担忧与爱意:“太危险了,不要去,好不好?” 金帝释扶起她,將她拢入怀中,掌心托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雪白的长髮、皱纹纵横的面颊,语气温柔:“我的明熙,你老了不少啊,跟著我,让你受苦了。” “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明熙的眼中含著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金帝释笑了笑,伸手,拂去她眼角的那一滴泪水,安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那条蛇终於被找到了,只要解决了她,一切都会结束了。” 这时,金帝释鼻子一皱,用力嗅了嗅:“这是————汽油的味道!” 突然,金帝释瞪大眼睛,反应了过来,猛地抓住明熙的手,朝著门所在的方向跑去。 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打不开。 汽油挥发的味道越来越强烈。 屋外,郑罗汉的眼中倒映著被熊熊烈火燃烧的房屋,目光冰冷而坚定。 白天,顾常明在首尔国际禪中心转法轮,他未能亲临现场,只能在路上隔著屏幕看直播遗憾是真的,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使命— 作为护法,为顾常明这盏初生的明灯扫清前方最后的魔障。 他只是跟顾常明说了自己有事,需要离开顾常明身边两天,没有说自己是要去干嘛。 顾常明不担心他会继续杀人又或者畏罪潜逃,所以就放他走了。 因此,顾常明並不知道郑罗汉所谓的“有事”,是杀人。 他连明熙这位他一直尊称为“菩萨”的女人也不放过。 如果说,金帝释是81杀人事件的发起者,那么明熙就是其中的组织者,而所谓四大天王就是执行者。 没有一个人的手脚是乾净的。 他知道,长明法师是一名大乘密宗真修、是真正的出家人。 出家人不允许造杀业。 他也不愿意让金帝释这样满身罪孽的人污了顾常明的手。 他曾经因为无明,为守护金帝释造下了诸多杀业,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金帝释这样长生不老的特殊存在,韩国的法律极大概率不会惩罚他。 既然如此,就让他这个沾满了鲜血的野兽去反噬他罢! 寧越郡乡下,棚屋房间深处。 姐姐双目圆睁,无力地躺在顾常明留下的那盏长明灯旁。 在她的眼中,一团团熊熊的烈火正在向她靠近,於此同时,她的身体亦是出现了种种被火焰灼烧的徵象,皮肉焦卷。 然而她的面容无悲无喜,眼中没有恐惧,亦无欣悦,唯有一片彻底的寂静。 “窗户!” 鹿野园,明熙焦急地向金帝释提醒道。 金帝释听了,连忙抱著妻子跑向窗户。 明熙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就在金帝释来到窗户前,想要打碎窗户逃出火海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广目?” 金帝释认了出来来者何人:“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你骗了我们。” 郑罗汉手中拿著那根敲晕过无数少女头颅、沾满了无数鲜血的甩棍来到窗边,拦住金帝释的去路。 “你们,都是守护我的星辰,別为你们做过的事感到悲伤。” 金帝释抱著被浓烟燻著,已经半晕过去的明熙,眼神忌惮,没有轻举妄动。 他除了不老不死外,依旧是肉体凡胎。 “闭嘴!你不配!” 郑罗汉举起手中甩棍,眼神凶狠,指向金帝释:“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时间让人不得不匆匆过完一生就死去,可是我却战胜了时间,成为长明不灭的明灯,我还要为这个世界做更多的事,我必须活著,野兽啊,继续侍奉我吧,继续守护我吧,只有我才是这个黑暗娑婆世界的救赎!” 金帝释低头,怀中的妻子气息已经变得虚弱,他不得不向自己曾经的护法劝导。 “不!你只是拼命想活命的掠食者!那些无辜的女孩每晚都在彻夜地哭泣,你是不会懂的!” 郑罗汉红著眼睛,向金帝释反驳道:“真正的明灯,已经另有其人,那位得到菩萨授印、降伏烦恼的长明法师才是真正的长明不灭的明灯,那才是我真正要侍奉和守护地明灯!” “至於你,不过是蜷缩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一95 “砰!” 凭藉著丰富的杀人作案经验,郑罗汉一眼就看出了金帝释想要拋弃妻子,在他哗哗的时候趁机逃掉。 於是,郑罗汉迅速地挥向金帝释的头颅。 (智者啊,不要让蛇脱离火海————) 仿佛如有神助,郑罗汉这一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金帝释的头颅,剧烈的衝击力將他撞回了房间里,意识陷入了模糊。 在生命临终的最后一瞬间,被金帝释拋弃扔在地上的明熙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金帝释头破血流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鹿野园的屋舍皆是木构,此刻火势已然吞没整栋建筑。 屋顶房梁轰然倒塌,稳稳砸在金帝释背上,烈焰顺势攀上他的身躯———— “砰!” 寧越郡乡下,棚屋的门被顾常明一脚踹开。 他的身后是乃琼护法,以及白日里参加法会的诸位高僧长老。 “菩萨!” 顾常明一眼望见姐姐遍体焦痕、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一股大悲涌起。 他甚至来不及等旁人反应,便已冲至她身边,將她扶起。 一入手,顾常明就感到了灼热的剧痛。 之所以能及时赶来,是因为乃琼护法的提醒。 因为阿嵯耶观音拂去了他灵台上的尘埃,他得以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也预见到了姐姐的涅槃,所以在法会结束后,就告诉了顾常明这件事。 顾常明一听,就知道郑罗汉这傢伙是瞒著自己去杀金帝释去了。 他没有管金帝释和郑罗汉那边结果如何,而是让海安禪师动用权限,以最快的速度將他送回寧越郡乡下,去见菩萨的最后一面。 在知道一位菩萨即將涅槃解脱后,法会上的高僧长老们纷纷自发跟著过来,恭送菩萨证道。 第六十九章 上架感言 大家能在起点这么多本书中看到我写的书,说明我们是有缘的。 经歷了一个月的免费期,这本书也是到了上架的时候了。 在这里厚脸求一个首订。 咳咳,在这里,先说一声对不起,爆更是爆更不了的,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存稿,且听我等下解释。 只能先更四千字,但我会儘量赶在今天结束之前万字更新。 这本书一路写到现在,我感觉挺不容易的。 这本书我其实四月中旬的时候就內投过了,当然,是改了好几次开头编辑才心软,勉强给我过的。 但我当时还在医院实习,没时间,也没精力写,我就跟编辑说先攒稿,一个月后再发书。 这一个月里,我也一直在学习、整理各种佛教、密宗的知识,然后越整理越迷糊…… 为了写这本,我起点书架里都是各种密宗的经书,我还专门去下载了佛学软体临时抱佛脚,儘管我后来也没打开过几次……。 一个月后,也就是五月中旬,我发书了,当时也攒了三万字的稿子,这三万字,我废了很大的功夫写,主要是耗费在查阅各种资料上。 发书一个多星期后,一个不小心,我生病了,但我当时手头比较紧,家里因为一些原因也没什么钱了,我不敢问家人要,所以我就没去医院看病,而是自己买了布洛芬和左氧氟沙星治疗,试试能不能靠免疫力挺过去。 吃了一周,病情越来越严重,浑身时冷时热,疼得我睡不著,半夜被疼醒,几乎走不动路。 我高估自己的免疫力了。 我撑不住了,找了我高中最好的两个朋友各自借了五百去看病,加上我手头剩下的,勉强够用。 他们也都刚实习工作,手头上也紧,我真的很感谢他们,向他们承诺我发完全勤稿费就会把钱还给他们。 然后经过了將近一周的治疗。我就每天白天去医院治疗,晚上回宿舍码字睡觉,身边人也没几个人看出来我病了。 就这样,加上开始的一周,新书期宝贵的半个多月就过去了。 紧接著,在我生病治疗的过程中,要考试了。 笔试+技能操作考核,因为我是学医的,所以复习和考的东西稍微有点多,时间跨度也比较长。 一天下来,我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真的没招了。 细心的人应该也发现了,我从最开始的准时准点两更变成了晚上十二点前一更,凌晨又一更。 我只有那个时候才有那么点属於自己的时间,在那种状態下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过去,但又不得不端上来献丑…… 我被骂得很惨,这是我的错,我写得確实不好,我认,我改。 中间有好几次我一天只更了一章,是因为我身体真的要撑不住了。 一本书极为重要的新书期,就这样被我浪费掉了。 在这里,我向大家道歉,也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能容忍我的问题一直看到现在,甚至把我送上了新书榜前五十。 不过好在,现在一切差不多都结束了,我接下来可以將大部分精力放在更新上了。 关於为什么要写这本书,我其实受到了郭家还有《从密修学院僧开始》很大的影响。 我从小就爱看恐怖片,我记得我六岁时候看的第一部恐怖片是《校墓处》,於是我上本书第一个世界就写的《校墓处》 看了郭家的书,我发现,原来诸天流小说还能这么写。 然后我就写了,上本书扑得很惨。 这本书主角顾常明是个僧人,大概就是看腻了了千篇一律的主角修道的模板,就想写个不一样的,新瓶装旧酒。 当然,在起点写和尚文,就註定了这本书会被一些人拿放大镜挑刺。 有不少人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喷我,骂主角是个禿驴,让我滚回印度…… 想著反正免费期,看了也不花读者的钱,我就没管,骂就骂吧。 所以上架后第二天,我会开启粉丝值发言限制,当然,门槛不会高。 最后,也给能从上本书一直看过来的读者一个交代吧: 上本书是在泰恐篇切的。 主角是为了解决《见鬼十法》去的泰国,我的想法就是,因为阳间有鬼,所以人才能见鬼,既然如此,那就让阳间的鬼绝跡了,见鬼十法也就没用了。 泰国是个佛教国家,那里是佛法的天下,所以我让主角修上座部佛法。 通过那伽塔姆等级考试,一步一步提高僧阶,九级考核,成为玛哈,前往其他国家与別国高僧辩经,成为三藏法师。 帕古、召坤、崇迪乃至於僧王。 以修成阿罗汉果寂静涅槃为目標。 龙婆巴提普最后是成为僧王了,也成就了阿罗汉果位,无余涅槃,彻底跳出了六道轮迴。 按照上座部佛法的教义,除了佛陀这位正等正觉者以外,所有后来人都是声闻了佛陀的教法才得以解脱,所以最高只能成就声闻乘罗汉果位。 在上座部佛教看来,阿罗汉果和佛陀果位是平等的。 龙婆巴提普解脱了,但是我捨不得他,也捨不得上本书的故事。 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世界没有写,可是成绩真的太差了,我没有写下去的动力了。 於是我乾脆另起炉灶,写了这本书。 还好我前面挖了一个坑,一个我自己后来都忘了的坑——四面佛,也就是主角的师父曾为主角顾青书授过记,预言其將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於是,凭藉著这一授记,本来已经解脱上岸的龙婆巴提普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死灰復燃,回小向大,发起菩提心,倒驾慈航,成了本书的顾常明。 “巴提普”,即明灯长明之意。 第七十章 蛇变成了龙 第70章 蛇变成了龙 重新化为约莫一尺来长的独角墨蛇自顾常明手臂滑落,落地时倏然延展成两米余长的蛇身。 它吐著蛇信,蜿蜒爬向姐姐身边,一圈一圈將其缠绕,拢入怀中,如裹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常明的身后,乃琼护法无声上前,手中念珠缓缓拨动,自露悲哀,低声诵念。 诸位高僧长老依次合掌,在棚屋內外围成一圈又一圈,齐声诵念,低沉而庄严,恭送菩萨得道圆满。 姐姐抬眼,瞳孔之中倒映著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深处,一条狰狞丑陋的黑蛇在烈焰中垂死挣扎,而无尽的业火却如附骨之蛆般纠缠其上,不可挣脱,不可撼动。 “蛇在烈焰中燃烧————” 姐姐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微弱到除了顾常明和乃琼护法外,几乎再无他人能听到。 “吽!” 一团白色的火焰以姐姐的心臟为中心凭空燃起。 白色的火焰点燃了姐姐的身躯,包括缠绕在她身上得到黑蛇。 灼热的高温令顾常明不得不鬆开了抱著姐姐的手,连连后退,和诸僧一起,看著姐姐进入涅槃。 “长明法师,我们真的不能,救救这位菩萨吗?” 海安禪师走到顾常明的身旁,眼神悲哀,向顾常明询问道。 包括海安禪师在內的在场所有韩国高僧,心中都是羞愧的。 一位真佛诞生在他们的国土上,在他们眼皮底下度过了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可他们竟始终不曾知晓。 这位菩萨从出生到死亡,不曾见过门外的山花烂漫,不曾听过市井的人声鼎沸,不曾受过世人一炷香、一盏茶的供养。 若非顾常明与乃琼护法这两位外国僧人点破,他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韩土之上曾有过这样一位菩萨。 身为佛门中人,他的心告诉他应当为菩萨涅槃解脱而欢喜。 但作为一名韩国人,他又隱秘地希望,这位诞生於本土的菩萨能够成为韩国佛教的明灯,指引他们前行。 而不是退而求次,让顾常明这么一个外国僧侣代替。 周围不少韩国僧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顾常明的侧脸上,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然而顾常明註定是要他们失望了。 只见顾常明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却坚定:“菩萨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已经背负了太多的黑暗和罪业。” “菩萨已经很累了,就让菩萨走吧,让菩萨解脱吧。 “9 儘管知道海安禪师为何要问他这个问题,但顾常明心中却依旧不太舒服。 姐姐没有在意这些僧人的小动作,火焰已经彻底吞噬了她的身体,將其身上背负的罪业化作燃烧,助力姐姐步入无余涅槃。 隨著火焰的不断燃烧,姐姐的身体渐渐变得虚无、不真实,最为燃料的业即將被燃尽。 在其身影彻底要消散之前,姐姐望著顾常明,说出了剩下半句没说出口的话:“——龙变成了蛇,蛇变成了龙,最终,佛法在尘世中实现!” 白色的火焰彻底吞没一切。 一条通体漆黑、头生特角的长蛇在火中翻涌挣扎,漆黑的鳞片层层剥落,剥落之后,露出如凝脂白玉般的崭新蛇鳞。 当火焰彻底熄灭后,一条通体白色、头生一根狰狞骑角的“龙”露出了它的真身。 “这是,龙————” 乃琼护法惊嘆道,他修了一辈子的佛法,却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龙。 “不,是那伽。” 海安禪师纠正道,韩国受到中华文化的影响,在他们的眼里,所谓龙更接近中华龙的形象,而不是这般除了长有犄角外,全如蛇一般的形体。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 只见这只白色在火焰熄灭后,看向顾常明,缓缓向顾常明爬去,將顾常明一圈又一圈地环绕,却无有伤他分毫,反而是如护著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守护著。 隨著乃琼护法率先合十行礼。 周围诸僧看到了顾常明被白色那伽视若珍宝般的举动,皆是明白了顾常明此时此刻代表的含义,尽皆诚服,向顾常明行礼。 顾常明没有第一时间回礼,而是怔怔地望著姐姐最后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所谓的舍利子,也没有残骸。 彻彻底底地证入无余涅槃。 电影里,姐姐最后虽然解脱了,但是肉体依然存在,留下世俗的皮囊。 但是在这里,她却什么都带走了。 不,不是什么都带走了。 顾常明轻轻抚摸缠绕在自己身上,將自己紧紧护著的那伽龙神。 起码,菩萨留下了她存在过的证明。 象徵著贪嗔痴的无明毒蛇,歷经业火淬炼、破除一切执念,终蜕变为护持正法的智慧那伽。 菩萨用自己的一生,亲手完成了这场从“蛇“到“龙“的转化。 顾常明抬眸,朝著满堂躬身行礼的僧人从容回礼。 不回礼不行,在他们的眼里,顾常明跟菩萨化身没有任何区別,没有菩萨的首肯,他们根本不敢动。 哪怕乃琼护法也是如此,恭恭敬敬向顾常明行礼,这一次就不是对阿耶观音行礼,而是对顾常明这个人了。 在顾常明的默许下,海安禪师取走了顾常明给予菩萨、陪伴菩萨走完最后一程的那盏长明灯。 这盏灯曾陪伴菩萨独处,照破无边无明,沾染了菩萨的涅槃清净功德,已然生出了长明不灭的特质。 顾常明知道它的不凡,但他並不需要。 这位菩萨终究是属於韩国人,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留给他们。 更何况,顾常明这次確实受到了韩国佛教诸多的帮助。 好吧,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顾常明他不可能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但他又答应了成为此放娑婆世界的明灯,结下了因缘,那么,就必须要有一样象徵物代替顾常明成为明灯,承接顾常明的因果。 念想及此,顾常明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该不会————” 顾常明望著海安禪师手中那盏灯,又低头看了看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白色那伽,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菩萨连这个都为我考虑到了吧? 7 儘管是疑问,但莫名地,顾常明却觉得答案恐怕真的如此。 第七十一章 离开 第71章 离开 郑罗汉自首了。 他杀了太多无辜之人,手上沾满了罪孽,他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以为自己会被处以死刑,结果,等宣判书出来,他才知道他根本死不了。 不是因为顾常明念及姐姐的嘱託暗箱操作保住了他,而是韩国这个国家虽然书面上保留了死刑这一量刑,但实际上已经事实废除了死刑。 等待郑罗汉的,只有终身监禁。 知道这个奇规定的时候,郑罗汉无比庆幸自己是先弄死了金帝释和明熙这两个癲公癲婆才自首的,否则正常情况下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死不了。 顾常明在感觉到自己马上离开这个世界后,离开之前,他去见了郑罗汉最后一面。 当顾常明出现在穿著监狱服、剃著光头的郑罗汉面前,就看到郑罗汉在他面前跪下,低头懺悔:“对不起,长明法师,我失约了,我恐怕无法像对菩萨保证的那样,继续守护您了。” “这不重要。” 顾常明摇了摇头,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更何况,菩萨在涅槃前,已经赠予了他最好的护法。 变回一尺长、缠绕在顾常明肩颈间的白色那伽微微抬起头,它吐了吐蛇信,舔舐顾常明的下頜,看了跪在地上的郑罗汉一眼,隨即又懒懒地垂了下去。 郑罗汉跪在地上,默默地看著被白色那伽护法缠绕的顾常明,也明白了自己的存在对於顾常明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看向顾常明:“那,法师您,愿意原谅我吗?” “贫僧原不原谅你,並不重要。” 顾常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视著他,神色平静:“重要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原谅你自己。 66 郑罗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垂下了脑袋,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原谅得了他自己。 在杀人以后,每天夜里,那些少女的冤魂都会进入他的梦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著他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罪人。 曾经的他可以用金帝释的谎言粉饰自己的罪孽,但当真相被揭露后,郑罗汉再也无法直视曾经的自己。 看到郑罗汉这副模样,顾常明就知道这个人根本就放不下。 当然,郑罗汉真要是能那么轻易地就放下,顾常明大概率会立刻转身离开,理都不理他。 一个连懺悔之心都没有的人不值得他来安慰。 不过好在,菩萨並没有看错郑罗汉,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错误,这倒是让顾常明心中感到了欣慰。 顾常明伸出手,隔著牢房的铁栏,轻轻拍了拍他剃得光溜溜的头顶。 “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想。 6 莫名地,顾常明想到了菩萨和郑罗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是的,顾常明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姐姐和郑罗汉究竟是什么关係,姐姐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郑罗汉,而不是其他的三位天王。 要知道,並不是只有郑罗汉心存良知,电影里出现的另外一个持国天王金铁进同样怀疑到了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確,最后还是郑罗汉过来找他,劝他自杀。 看著郑罗汉的头顶,顾常明的眼神说不出地复杂,在心里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在这里,慢慢想,不是作为捉拿西方恶鬼的广目天王,而是作为你自己郑罗汉。” “所谓罗汉,是断尽所有烦恼、无明,不再受生死轮迴束缚的觉者,你的名字,是菩萨为你取的,请你不要辜负菩萨对你的期盼,早日解脱。 66 郑罗汉低著头,听著顾常明说的话,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终於止不住落下了眼泪,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顾常明:“我明白了,长明法师,我一定不会让菩萨、不会让您失望的———— ” 顾常明点点头,站起身来:“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升起了懺悔更正之心,贫僧此行的目的也是圆满了,也到了要走的时候。 66 郑罗汉一愣:“走?去哪里?回法兴寺吗? 66 顾常明转过身,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声音清净平淡的:“去贫僧该去的地方,或许,这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6 自送著顾常明渐渐消失的背影,仿佛要將他的背影彻底记在心里,郑罗汉跪在原地. 久久没有起身。 菩萨留下的长明灯被留在了曹溪宗本山寺,作为佛教的圣物,以及顾常明的象徵,供韩国信眾朝拜。 明真长老以曹溪宗宗正的身份向韩国佛门信眾宣布,供奉在曹溪宗本山寺的长明灯將代长明法师行明灯之职,为娑婆世界永续正法。 见灯即见长明。 法兴寺,顾常明所在的房间。 顾常明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看著电视机上明真长老向媒体的宣告,长长舒了口气,身上一阵轻鬆。 他真的不喜欢这种被人捧上神坛的感觉。 这次任务,顾常明又犯了一个错,准確来说,是又踩了一个坑。 轻易应承,承担自己现阶段承担不起的重担。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然而现在的顾常明还无法肩负起“明灯”这一称呼的重量。 顾常明也是意识到了,《大日如来真经》从来不会让他打低端局。 看起来无有甚么超凡力量、平平无奇的《娑婆河》世界,一个不小心就让顾常明在不知不觉中中招。 幸而,菩萨早在见到顾常明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顾常明的未来,为他兜底。 否则,顾常明感觉自己大概率是无法脱离此界了。 这一次任务结束,师父释空云没有来见他。 顾常明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鬆了口气。 或许是两者皆有。 那伽寸步不离地盘桓在顾常明身边,环绕著蒲团,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白色玉带。 忽然,顾常明似有所觉,看了一眼窗外光明耀眼的大日。 低头,看向將头枕在自己腿上睡觉的那伽。 顾常明眼中含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额间那根特角:“准备好,我们要走了。 “6 远在雪地高原之上的兴琼寺。 乃琼护法在白哈尔坛城前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 一尊白哈尔寂静尊在他的身后若隱若现,与其半分半合。 忽然,他的目光看向了遥远的东方,法兴寺的所在。 隨即,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第七十二章 暹罗 第72章 暹罗 ”毗那舍迦,你说,这战火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啊?” 暹罗曼谷近郊,帕卡农水乡。 临水而立的木製寺庙门前,顾常明静静端坐。 河道中船只往来,一艘又一艘小舟运载著战死兵士的遗体,顺著流水缓缓漂向下游。 望著满江尸体,顾常明对著缠绕在身侧的那伽喃喃问道。 那伽毗那舍迦无法开口说话,只是高昂起头颅,头顶特角轻轻蹭了蹭顾常明裸露的左肩。 好在,顾常明也不是真要它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是顾常明来到帕卡农的第三个月。 在离开《娑婆河》世界前,顾常明给法兴寺置办了很多的物资,就为了以防他去到其他世界以后会从头来过。 然而,法兴寺、或者说是释空云大师並没有给顾常明钻漏洞的机会。 法兴寺只是给顾常明提供了一座合理存在的寺庙、一座修行的坛城。 至於这座坛城外表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重要。 重要的是內里。 內核不变,外相隨缘。 所以,当顾常明降临帕卡农,昔日滇密色彩浓厚的法兴寺彻底换了模样,化作充满暹罗本土风情的木构庙宇。 好在殿內造像、密教坛城分毫未改,內里依旧是原汁原味的密乘修行道场,只是披上了上座部佛寺的外衣。 来到帕卡农的这段时间里,顾常明做的最多的,就是受邀为亡者超度。 这段时间里,战爭频发,村里不少的青壮年男性都被抓到战场作为耗材,失去了加重的壮年男性,很多家庭都过得非常困难。 三个月下来,信眾送来的布施只有糙米、瓜果与清水,几乎见不到半枚钱幣。 因为顾常明確实是有真本事在身,解决了好几起灵异事件,並且还有娜迦护法相伴,在帕卡农,大家都尊称顾常明为“龙婆”。 大意就是“高僧”、“大师”的意思。 在暹罗,人们把“那伽”称为“娜迦”,执掌河流与降水,同时,也是护持佛法僧三宝的善神护法。 但这时期,娜迦的地位还没有高到后期那样成为暹罗的象徵。 这时期,迦楼罗才是王权的象徵。 甚至为了防止恶娜迦兴风作浪,人们还会在河岸遍建造迦楼罗的雕像以威慑。 “你倒活得清閒,无忧无虑,整日贪睡,来了暹罗就跟回了老家一样舒坦。” 顾常明抬手抚摸毗那舍迦冰冷坚硬的鳞甲,无奈地笑了笑。 身处常年湿热闷热的热带雨林,身边守著一头那迦,简直相当於隨身带了一台天然冷气机,酷暑都消去了大半。 这段时间以来,顾常明入乡隨俗的改变了自己的穿著,和其他僧侣那般赤裸自己的半身,每日清晨光著脚到村落、街道托钵乞食,过午不食。 数月下来,人明显消瘦了许多,骨架支棱,倒有几分苦行僧的味道了。 在上一个世界,顾常明潜心研读显教典籍,早已打下扎实根基。 来到暹罗这个上座部佛教国家,顾常明特意前去其他的寺庙求取真经,尤其是巴利三藏。 这並不违背密乘无上根本戒。 只要不把上座部佛法的只证人无我、不谈法无我的偏空见解当成究竟真理,进而否定大乘空性与密乘本智,落入声闻独觉的偏涅槃就无碍。 顾常明是抱著將其作为共乘基础法的心態去研读。 实际上,很多密乘流派会將声闻乘作为菩萨乘的前行次第。 起初,顾常明以为自己身处十九世纪正统曼谷王朝。 直到某天进城赶集,撞见夜市里灯火通明的电灯泡,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街边还摆著鬼屋、气枪打靶的游乐摊。 顾常明当场无语。 好在顾常明不是一个考据的人,这样乱入的时代能让他过得方便得多,没必要纠结。 《大日如来真经》依旧没有显示这个世界的任务。 顾常明也是算是明白了,每当顾常明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国家的时候,《大日如来真经》都会將他提前送过去,给他充足的时间让他適应当地的文明,才会安排剧情人物和他结缘,触发本愿。 顾常明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好地適应了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个地区的民俗文化,甚至连本地的民族预言、巴利文、巴利语顾常明都顺便学会了。 平时受邀前去超度死者的时候,顾常明都是用的巴利语诵持《护卫经》。 无他,本地人都信佛,也多少会几句《护卫经》。 要是顾常明突然蹦出来一句《地藏菩萨本愿经》,他能想像到一群人用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的场面。 “龙婆!龙婆快出来!快救救他!龙婆!他快要死了!” 忽然,一艘载著六个人的客船划向了顾常明寺庙所在的方向,四人男生將一个男生护在中间,向端坐在寺庙外思考的顾常明焦急地呼唤道。 顾常明循声看去,只见受伤男人的心臟部位流了很多的血,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奄奄一息。 顾常明倒是不奇怪这些人为什么来找他一个僧人疗伤。 因为全民供养僧侣,这个时期的寺庙需要承担一定的社区职责。 比如说顾常明需要负责附近村落孩子们的的教育、死者的丧葬、医师的责任———— 真要说起来,顾常明一天下来其实挺忙的。 顾常明起身,走到了岸边等他们上岸。 这五个人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皮外伤,衣衫破损,满身硝烟尘土。 结合眼下连绵的战事,不用多想,他们都是刚刚从前线退下的战士。 “龙婆,你看,他还有救吗?” 一靠近岸边,特就和信就小心翼翼地抬起马克,摆到顾常明身前的空地上,另外的艾和普则是在旁边轻扶著马克的身体,不让他再受到二次伤害。 顾常明没有急於作答,蹲下身,一层层解开马克身上简陋的布条绷带,仔细检视伤口。 等到马克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的时候,顾常明瞬间感觉自己曾经学过的医学知识都不管用了。 因为马克的左胸有一个模糊的子弹瘢痕,这时期的火枪若是打中了心臟部位虽然不会穿胸而过,但是剧烈的衝击力也足以震碎心脉与內臟。 换句话来说,就是马克本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可似乎是某种缘故,大概率是他极强的求生意志,让他的身体出现了医学奇蹟,一直挺到现在还没死。 第七十三章 鬼妻娜娜 第73章 鬼妻娜娜 “还有救,带他进寺庙吧!” 既然这人拼著一口气不肯赴死,顾常明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常规的现代医学手段救不了他,但好在顾常明本就不是一个常规的僧人。 將马克抬入大殿后,顾常明便將他的四名战友请到了门外,合上了殿门。 密法,终究不便示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才让你一直放不下,不肯就此离开?” 布置好大黑天神坛城,顾常明观想寂静尊大黑天,持诵密咒,著手医治马克的內伤。 大黑天除了是降魔护法以外,还是健康与財富之神。 顾常明目前还不能做到將一个人起死回生那么夸张,这也违背了因缘的的法则。 但是,马克这是属於特殊的情况,他就差那临门一脚就能彻底救回来,顾常明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对方一把。 反正马克自己都不讲科学了,顾常明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娜娜————娜娜————” 仪轨结束,顾常明恭送走大黑天神。 躺在床板上的马克似乎恢復了一丝意识,嘴里喃喃叫著某个人的名字。 娜娜? 顾常明心中瞭然。 看来就是这个叫“娜娜”的人把这个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撑到了自己面前。 下一瞬,马克猛地睁开双眼,察觉到周遭环境的陌生,立刻绷紧身子向后躲闪,拉开和顾常明的距离,眼神警惕。 “你醒了?” 顾常明手捻念珠,端坐於地,语气平淡。 看来治疗很成功,都能活蹦乱跳了。 “是龙婆救了我?” “准確地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顾常明平静地纠正:“贫僧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 该是他的功,他不会推辞。 但马克能活到现在,靠的几乎全是那股执拗的求生意志。 反应了过来自己当前的处境,再看自己那致命的伤口居然已经癒合如初了。 马克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傻地笑了笑,隨即合掌,低头,指尖越过眉心,给予顾常明最崇高的敬意:“多谢龙婆救命之恩! “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龙婆?” “长明,你可以称呼贫僧为长明。 顾常明回道。 “多谢龙婆长明!” 马克又一次深深地行礼,像是想起什么,他忽然抬头四下张望,神色一变:“对了,龙婆,您有没有看到我的朋友,我记得我们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去我家,怎么他们都不见了?” “你们进来吧。 顾常明直接让门外面偷听的四人进来了。 “咔嚓!” 门被推开,特、信、普、艾依次走了进来,双手合十,一脸尷尬地顾常明行礼。 他们以为他们在外面偷听顾常明不知道,结果没想到顾常明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小动作。 顾常明倒是没有生气。 他们也只是关心自己的伙伴而已。 “龙婆你可真是医术高超,小迈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都能救回来!” 普比较大心臟,也不怕尷尬,咧嘴对著顾常明开口称讚道。 战友们平时都称呼马克为小迈。 “啊对对对!龙婆你是不知道,当时在战场上我们都以为小迈活不回来了,让他给我们交代遗言,结果他硬是说自己一定要活著回去看他老婆,说他的老婆在等他,还说我们也都一个都不能死,要跟他一起回家。” 阿特应和著夸讚道,顺便说了马克的执念所在。 老婆、娜娜、战场归来的丈夫、暹罗曼谷王朝———— 这些元素单独列出来没什么,但要是放在一起,顿时就让顾常明想起了一个泰国流传广久民间传说。 “先生你的妻子是不是怀有身孕?” 顾常明看向马克,最后试探地询问道。 “龙婆果然神通广大,这也能看得出来!” 马克眼睛闪闪发亮,敬佩地看向顾常明。 顾常明心中已然有数,面前这个男人,多半便是此次他要结缘的祈愿对象。 看来这一次的主角是泰国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鬼妻娜娜。 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版的鬼妻。 在对顾常明多次感谢,並捐赠了一笔钱后,马克五人就动身回马克的家。 用马克的话来说,他恨不得现在就见到自己妻子和孩子。 顾常明目送他们的背影沿著河岸渐行渐远,目光落在马克身上,眼底透出几分同情。 这个男人恐怕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怎样一个噩耗。 在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后,顾常明拿出了《大日如来真经》,开始翻看这次的祈愿对象和任务目標。 果然,《大日如来真经》显示出了这一次的任务: 【对无常事物的执著与渴求,是轮迴痛苦的根源。 执著於“常”,便永墮“无常”之苦,恰如眾生紧握沙砾,越用力,越流失。 请回应《鬼夫》世界马克的心愿,让鬼妻和鬼夫得到真正的解脱。】 “原来是《鬼夫》啊————那还好。” 顾常明鬆了口气,还好不是《鬼妻》。 《鬼夫》的故事里,娜娜至始至终都没有伤害一条生命,哪怕周围的人如何畏她、诬衊她,她都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 但是《鬼妻》不一样,这里面的娜娜是真的杀死了无数村里的居民,到最后甚至逼得曼谷崇迪级別的高僧亲自来超度鬼妻。 但想到了《鬼夫》里面彼此相爱的男女主,到了最后哪怕知道人鬼殊途也不愿意彼此分开,顾常明又是一阵头疼。 就这还不如《鬼妻》呢。 起码顾常明动手的时候可以没有丝毫负罪感。 现在看著这个任务,顾常明感觉自己就像《白蛇传》里,横在许仙和白素贞之间的法海。 《鬼夫》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曼谷王朝蒙固王时期,暹罗战事不断,马克被强征入伍,留下身怀六甲的妻子娜娜独自留守在帕卡农水乡村落。 马克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侥倖活了下来,他与特、普、信、艾四人情同手足,战爭结束后,马克邀请四人一同回到自己的家乡暂住。 一行人回到帕卡农,全村居民全都神色慌张,刻意躲避,整条村子死气沉沉。 马克回到河边木屋,看见妻子娜娜抱著刚出生的儿子在家等候,一家人久別重逢,四名战友住进对岸的房屋。 村里的碧姨醉酒失言,说娜娜早在难產时就母子双亡,如今留在屋里的,是执念不散的女鬼,战友们半信半疑,之后接连撞见怪事。 不久,碧姨意外溺水身亡,四名战友彻底恐慌,认定娜娜就是厉鬼。 他们害怕落得同样下场,又不忍心看著好友人鬼相伴,於是决定暗中提醒马克,想办法揭穿真相。 意识到马克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妻儿已经死了,四人下定决心,强行把麦克带走,拆散这对人鬼夫妻。 一行人绑著马克驾船逃进佛寺,请求高僧画圈设防,用圣水、圣米阻挡鬼妻。 娜娜一路追至寺院门外,混乱之中,防护法阵被彻底破坏,高僧仓皇逃走,只留下五人直面女鬼。 娜娜哭诉自己从未害人,她只是想和丈夫相守,碧姨是自己失足淹死,並不是被她杀的。 结果,马克却说出一个真相:他其实早就知道娜娜已经死了,他曾弯腰从胯下看清妻子的死相,並且亲自在屋后挖出了妻子腐烂的遗体。 马克说:他害怕鬼,但比起害怕鬼,他更怕失去妻子娜娜。 最终,一人一鬼在战友们的祝福和成全下,回到了村子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顾常明合上经书,扶著额头,轻轻嘆了一口气。 第七十四章 久別重逢 第74章 久別重逢 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顾常明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所以无法和马克与娜娜感同身受,就像“法海”一样不懂爱。 哪怕就是雪域高原上那位最大的王,依旧终生沉沦在“求而不得”的痛苦里。 不得解脱。 负了如来又负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最后要怎么处理娜娜和马克,最起码也要让他们拥有一段时间的温情,不留下遗憾。” 顾常明走出寺庙,来到河岸边,將毗那舍迦放入河里。 韩国冬天里的冰河终究对那伽很不友好,难得回到了最適合那伽生活的湄公河水域,顾常明不介意让他享受这难得的自在。 顾常明没有急著去超度鬼妻娜娜。 无论是《鬼妻》还是《鬼夫》,娜娜本质上都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只要没有人主动招惹她、试图告诉马克真相,那就不会有事。 法兴寺是帕卡农有名的寺庙,距离娜娜所在的村落並没有多远。 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请顾常明过去超度娜娜。 顾常明不知道那些村民究竟是什么想法,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可偏偏就是能一直忍著不来找他超度。 作为受供养的僧侣,顾常明有义务守护他们的安寧。 可能是因为,娜娜还没有主动伤害过人吧。 离开顾常明所在的法兴寺时已经是下午,等马克带著他的四个战友乘船回到家门前的河岸,夜幕已经降临。 在顾常明看来的距离不远,不过是因为他每次出行的时候都有毗那舍迦这位水行之神开掛。 “娜娜!我回来了!娜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刚下船上岸,马克就衝著岸边的那座高脚屋大喊,想要儘快见到自己的妻子。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什么惊喜不惊喜的,他只想第一时间和妻子见面。 “娜娜?” 然而,喊了好几声,却依旧无人应答。 但奇怪的是,屋內又点著灯。 “也许她去上厕所了,小迈,要不你先上去看看你孩子,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老婆应该都生了。” 阿特等人没有跟著马克上去,而是在楼下等著,眼见马克傻乎乎地愣在门口,阿特挥挥手,向他提醒道。 帕卡农水乡並没有固定的厕所,要是有需要,隨便找个地方干拉就好,所以一时间马克也不知道该去哪找娜娜。 不过他倒是听进了阿特的话,走进开的大门,向屋內正中心摇晃的粗布摇篮。 这一刻,这个一向脑子缺根筋的男人难得胆怯了,小心翼翼地向摇篮走去。 摇篮里空无一人。 马克愣住了。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马克一惊,转头一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娜娜!你去哪里了,我超担心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亲爱的,別哭,哭了就不帅了” 圆脸长发的娜娜伸手,轻轻擦掉马克脸上的泪水,微笑地说道。 “你可知道,我在战场上有多想你,我好想你,人家真的好想好想你,全世界都没有人比我更想你。” “呕~” 普绷不住了,靠在阿特的背上乾呕:“小迈怎么这么娘娘腔啊!” 屋內的两人没有在意外面四个电灯泡,依旧在肉麻地相互告白,互诉情长。 要是让顾常明看到了,头肯定又要疼了。 这两人越是相爱,就越显得顾常明这个拆散人家夫妻的僧人面目可憎。 “对了,娜娜,我们的孩子呢?我刚刚进来怎么没有看到他?” 握住娜娜的小巧的手掌,马克询问道。 “哦,他啊,在那边玩。” 娜娜脸色不变,看向了角落。 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一个浑身赤裸的小婴儿正在在床上打著滚儿。 “刚刚,那里有床吗?” 马克挠挠脑袋,他进来的时候明明没看到啊? “可能是你没注意到吧,对了—— ” 娜娜转移了话题,拉著马克的手走向婴儿床:“我给宝宝起了你最喜欢的名字—蛋蛋!” “蛋蛋这个名字究竟好听在哪里?” 楼下的阿特一脸怀疑人生:“我家佣人的名字都比这更好听。” 这时候,马克牵著娜娜的手走了出来,他没有忘记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娜娜,他们是我的战友,阿艾、阿特、阿信、老普。” 一看到娜娜火辣的身材、美丽的容顏,普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扫描,判断其三围尺寸,越看眼睛越亮。 “那个,今晚没有船了,我们需要在小迈你家藉助一晚,你不介意吧?” 阿特脸色为难的问道,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在人家夫妻难得团聚的时候麻烦人家的,但是这个点了,他们確实没有可去的地方。 老普在背后悄悄给阿特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都不许走,等战爭结束你们再走,河对面那栋房子是我姑姑死后留下的,一直空著,你们可以住在那,那艘船也可以借给你们。” 马克可不乐意自己的朋友就这么走了,他还没好好招待他们呢。 “那,你姑姑不会阴魂不散吧————” 阿信胆子小,弱弱地问了一句。 “她会一直纠缠你直到你头髮掉光为止!” 阿特露出个鬼脸,嚇唬阿信,给娃差点嚇哭了。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艾脸皮薄,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一听这话,普突然撞了他一下:“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欢迎我们你却这么不领情,更何况— ,普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个色眯眯的笑容:“小迈的老婆超正的!” “要死啊!朋友的妻子你也敢打注意!” 阿特的脸沉了下来,警告老普,让他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看了马克一眼,马克还在傻笑,明显没有听到老普的话,又狠狠瞪了老普一眼,才叫其他人上船,划向对岸。 其实两岸距离连十米都不到,就面对面,水性好的游两下就到了。 夜晚,一番云雨后。 马克躺在妻子娜娜的腿上,闭著眼睛:“我不是一个好士兵。” “为什么这么说?” 娜娜轻抚马克的面庞,温柔地问道。 “在战场上,我从来没有想过暹罗,没有想过这个国家,反而,我无时无刻都只想著你,这种士兵就应该被当场处决的。” 马克闷闷地回答。 “你真坏,真不应该。” 娜娜笑了笑,抹了下马克的鼻子,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是温暖甜蜜。 顾常明並不知道让他无比纠结的两个人此刻有多么地幸福。 他在想,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会这么穷。 大概是因为战爭的缘故,顾常明將收到的供养除了留下自己吃的那部分外,其它的都布施了出去。 到了半夜,天下起了雨。 佛殿的中心屋顶漏了个洞,雨水好巧不巧地落在了顾常明光禿禿的头顶。 这一刻,顾常明心中是无语的。 —— 他记得,电影里那个僧人因为村民都没钱捐款了,所以屋顶漏了一直得不到修缮。 现在他取代了那个和尚的身份,结果连屋顶漏雨的遭遇也给他安排上了。 那最后火烧佛像的遭遇是不是也要给他安排? 真要是发生了这一幕,顾常明觉得师父释空云绝对会隔空一巴掌抽死他。 第七十五章 求助 第75章 求助 第二天清晨。 在暹罗,普通人有短期出家的习惯,每当到了特殊的日子,比如说成年礼、父母生日,家里的男性都会到最近的寺庙短期出家,为家人祈福。 但如今依旧是战爭时期,家里劳动力短缺,所以法兴寺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青年男性来短期出家,哪怕是沙弥也没有。 不过每日清晨,附近村民前来布施时,总会顺道將家中的男童送到顾常明手中,托他带回寺中教学。 只有男童,没有女童。 吃完了一日唯一的正餐,法兴寺內,顾常明结跏趺坐於本师释迦牟尼佛像前,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持棕櫚树树枝,带领著附近村子送来的孩子们於佛前习诵经文,兼学识字。 “邀请诸天!” 顾常明端坐於佛像前,手腕轻晃,铃声清透悠长。 在暹罗,並没有所谓法、报、应三身佛的说法,也没有显宗、密宗之別。 上座部佛教的僧侣並不將佛陀视为神明崇拜,而是尊为指引解脱之道的导师。 从教义源流来看,上座部佛法是最接近释迦牟尼当年所传的本怀。 在外人面前,顾常明多少还是会收敛一些,所以在开放的佛殿里,就只供奉释迦牟尼本师佛和来自印度教的护法。 “愿普轮围界,诸天来聆听,牟尼王正法,导生天、解脱!大德们,这是聆听护卫经的时候!” 话音刚落,大殿外,檐下悬掛的金刚铃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拂动,叮噹作响。 一缕清风顺著敞开的殿门穿堂而入,拂过顾常明的周身,带来微微凉意。 顾常明目光扫向四周,一道道白色的虚影正在殿內若隱若现,俱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立於一侧,向端坐佛前的他躬身行礼。 而坐在顾常明身后的孩童们並没有察觉到周围灵体的存在,只是感觉湿热难耐的天气莫名清凉了很多,对於法兴寺、对於顾常明多了几分喜爱。 望著周围被召唤来的灵体,顾常明心中轻嘆口气。 哪怕就是白天,这些灵体依旧能自由行动,不受阳光、佛光的影响。 在暹罗这片土地上,“万物有灵”並非虚言,而佛法亦极其包容,予一切眾生亲近正法的机缘。 每日顾常明带领孩童们念护卫经的时候,都会吸引附近亲近佛法而不得解脱的灵体前来聆听佛法的教诲。 一开始的时候顾常明还以为是法兴寺的坛城被打破了,后来顾常明才意识到这是法兴寺因地打开方便之门,让顾常明超度这些不得解脱的灵体。 不过,暹罗的鬼,委实是多了些。 几个月过去了,顾常明依旧能见到不少陌生的面孔来聆听正法。 而在顾常明念大乘经典、持本尊真言的时候,却没有一只灵体愿意过来听。 期间原因为何,顾常明大概也能猜得出来。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將分別心放下,顾常明带领著此间孩童、前来聆听正法的灵体继续做每日的功课。 “凡会集此诸鬼神,无论地居或空居,愿一切鬼神欢喜,请恭敬听闻所说。故一切鬼神倾听,散播慈爱给人类,日夜持来献供者,故应保护莫放逸————” 隨著经文声起,在肉眼不可见之处,灵体们周身缓缓散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浊气。 那是积鬱已久的贪嗔痴烦恼之“毒”,原本浅淡的白色身形,渐次变得清明几分。 这些都是自愿接受超度的灵魂。 这要是放在国內,顾常明可能翻遍一个省都找不到这么多愿意配合超度的灵魂。 只能说,不愧是佛教国家,就连暹罗国王也是以转轮圣王自居,在每一任国王登基的时候都会宣誓用一生来护持佛法,不让世人誹谤佛法僧三宝。 將《护卫经》诵持二十遍后,顾常明依次用棕櫚树枝蘸取圣水,为孩子们洒净祈福,清扫尘晦。 早课结束后,他便放他们出去在寺庙周围玩耍。 有毗那舍迦护法,倒也不必担忧孩子们的安危。 “龙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殿门外传来,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悲伤与茫然。 顾常明记性很好,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 但也正是听出来了,顾常明才感到惊讶。 “马克施主,你不是昨晚才刚回家吗?怎么今天就来贫僧这里?” 顾常明起身,朝门口走去,看到了马克身上浓郁的阴气,向马克询问道。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呜呜————我真的————” 谁知道,顾常明只是这么一问,马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於马克而言,除了妻子,再也不会有人能让他流泪。 顾常明心中隱约有了答案,所以他没有急著开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著他,等他哭完。 能让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痛快淋漓地哭一场。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足以印证顾常明修行功夫的深浅。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情与无情,同圆种智。 这是上个世界那位菩萨教会他的菩萨道。 “龙婆,你说,活人可以和鬼生活在一起吗?” 良久,马克终於止住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双眼泛红,哑著嗓子向顾常明问道。 果然。 他还是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的事实。 但让顾常明意外的是,发现真相的第二天,马克竟会来找他。 毕竟他是个僧人,在许多人的眼里,僧人天然便站在鬼的对立面。 只能说,还是顾常明给马克带著第一印象太好了,让他在迷惘无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了的就是他。 甚至都没有考虑到顾常明会不会为了一劳永逸,收了娜娜。 “马克施主,鬼道乃苦报眾生。无论是为活人著想,还是为鬼著想,彼此分开,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不要!我不要和娜娜分开!” 马克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望向顾常明。 顾常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拍了拍马克的肩膀,悄无声息地驱散了他身上浓郁的阴气“若施主不介意,不妨与贫僧说说,昨夜你回去,都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