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小白花,在五零享福吃瓜》 第1章 开局福利院 (来啦,放下脑子,愉快阅读~) - 深秋,华山医院病房。 “我要死了吗?” 六十岁的林月娥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 她的亲生儿女,举著揭发她成分的大字报,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骄傲了半辈子的她被人从学校里拖走,像牲口一样泼粪剃头游街羞辱半个月后下放牛棚,整整煎熬了十年,整个人从骨子里改变。 从清高內向到圆滑世故,与之一同丟掉的还有良善。 她离开村子时已无家可回,丈夫新娶了老婆,子女也各自成家嫁人,这世间好似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没有目標,她就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標。 復仇,就很不错。 丈夫和儿子女儿们在她的算计下全都家破人亡。 原来去掉血缘枷锁,这些人如此脆弱而愚蠢。 简直不堪一击。 她是笑著咽气的。 ………… 人死后,竟然真的有下辈子吗? 林月娥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间简陋的屋子。 一床破被子盖在腿上。 原本的老胳膊老腿变成了小胳膊小腿。 忍著头痛欲裂,很快消化完属於这具身体的短暂记忆。 没想到穿越这种稀罕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浑身像是散了架般软绵绵的,连眨眼都觉得吃力。 隔著一道布帘,耳边清晰听见一男一女的对话。 “安业哥,那丫头餵了药,睡熟了。等会儿我就把她丟福利院门口。” “小芳,难为你了。” “这有啥。没了这拖油瓶,你就能顺顺噹噹娶美珠姐了。对了,我转正的事,別忘了跟美珠姐她爸提啊。” “放心。不过这事嘴得严实。” “我你还不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你这也是为小丫头好,让人知道她剋死亲娘,往后谁还敢要?” 接著,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直到中午歇晌工夫过了,林安业出门上工,胡芳才掀开帘子,脸上带著几分潮红,嫌弃抱起床板上脏兮兮的小娃娃。 “死丫头,命还挺硬!你怎么不跟你那短命的娘一块儿走了呢!” 胡芳动作粗鲁,扯得人头皮生疼。 林月娥肩膀动了动,像是本能反应。 胡芳嚇了一跳,赶紧放轻了力道。 她可不想这丫头半路醒过来哭闹,那还怎么悄没声儿的把人弄走。 林月娥不是真孩童。 从对话和这女娃零碎记忆里拼凑出大概信息,生母为拼儿子难產,生父计划再娶,眼下这具身体不超过五岁,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个土名唤作“大丫”。 如今亲爹为更好迎娶新老婆,打算叫姘头把她扔到孤儿院里去。 这年头孤儿院並不是什么好地方,远不像后世保障健全,能吃半饱都算好的。 更麻烦的是,现在是一九五五年。 离那饿死人的三年自然灾害没几年了。 到那时候,孤儿院日子肯定更难熬。 尤其想到饥荒过后,紧接著就是那十年动盪,林月娥心里打了个突。 这具身体爆雷的地方不少,从记忆判断,生母陪嫁惊人,又是土地又是金银,不折不扣黑五类出身。 而这身子生父要娶的新老婆更是了不得,是大商人家千金,据说家中还养著许多下人,奢靡无度得很。 这可真是明摆著的火坑。 加上原主生父林安业这人本性凉薄,自私虚偽,满心算计,且没任何底线。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两任要命媳妇,早晚也会因为自身贪婪栽大跟头。 理智告诉她,这个家往后出事概率极其之高。 根源还在於林安业对亲生闺女的態度,无疑凉薄到了骨子里,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已经嫌亲闺女碍事想要丟弃。 这不禁让她想到上辈子的白眼狼们,为了利益可以隨时六亲不认,这样人不值得半分怜悯与真心。 与其改变或拯救这个家的方式来扭转局面,她更愿意另寻出路。 还不如先去孤儿院。 起码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忧心被连累,只是有点可惜原身亲娘留下的那些金银首饰。 那些本该是她的东西,可她眼下没本事拿回来。 林安业是很精明的一款凤凰男,金银財宝被他藏得严实,或许是为了防新媳妇,也或许另外还有別的家,总之这个家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 但日子还长,让韭菜再长长,等她再长大些,总能找到机会拿回来。 她有幸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 牛棚那种地方,死也不想再进去。 而渣爹这种人,就很適合去。 用劳动改造思想,成为对祖国有用的人。 林月娥忍著顛簸,四个多钟头后,终於到了地方。 五五年,国家才成立不久。 南市也只有一两家福利院。 说是院,其实就是十来间旧民房拼起来的地方,收容著孩子,老人,残疾人,大概三四十口。 管事的只有三个:院长李大山,副院长徐洪梅,教导员徐红霞。 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 福利院刚由政府接手,成了公私合营。李大山一家端上了铁饭碗,却必须得参加隔三差五的会议学习。 女儿徐红霞高中刚毕业,还不能接班,也不能替他顶上,他只能再撑几年。 想到开会的时候领导强调的內容,什么生產与教养相结合。 听的多了李大山也逐渐懂得政治术语,领会出领导的意思就是生產任务也最好不能落下。 毕竟资源是有数的,上面批的物资有限,他一边盘算著回去组织人手儘量多接点孩子老人都做得了的手工活,一边走到了院门口。 抬眼一看,女儿徐红霞正和一位穿绿军装的女同志说话。 那女同志气质不凡,身材高挑。 徐红霞的態度很热情。 “云姐,你放心,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街面上但凡和孩子有关的动静,绝对逃不过我家的眼睛。” 李大山正要上前询问那女同志的情况,眼角却瞥见墙角胡同闪进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抱著个熟睡的小孩子,一脸贼眉鼠眼的张望四周。 见没人注意,竟把孩子往地上一撂,转身就跑。 李大山眼睛一瞪,拔腿就追。 这明摆著是不要孩子了! 他李大山生平最烦这种只管生不管养的爹娘。 可那女人腿脚麻利,一拐弯就没影了。 “咋跑这么快!” 他气喘吁吁停下,回头看向地上那小小的身影,长长嘆了口气。 “唉,摊上这样的爹娘,真是造孽。” 第2章 自选父母 屋里静悄悄的。 热茶滚滚,茶香裊裊,徐洪梅和徐红霞母女俩殷勤得一个比一个周到。 顾燕云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根本没有心思喝茶。 她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她哪里还有心情享受! “徐姐,红霞妹子,公安同志抓到了人贩子,那人都交代了,但他也不知道买家的具体身份。 他只是负责偷孩子的,只晓得孩子被卖到了南市一带。我想请你们帮帮忙,儘快找到孩子的下落。” 说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一根大黄鱼。 徐洪梅眼睛一亮,和闺女对视一眼。 徐红霞早就悄悄跟她说过,顾燕云身份不简单,嫁的夫家也很厉害。 像这样的人家,原本她们肯定是攀不上的,可这回为了找孩子,人家不远千里来到南市。 这是她们的机会啊! 徐洪梅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可如果能和这种人物攀上关係,留个人情,那可比几个钱有用多了。 她热切握住顾燕云的手。 “大妹子你太客气了,你在南市人生地不熟,有事儿儘管找我!我这就去打听,你放心,只要是大侄子那个岁数的娃娃,我都给你留意著。一有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亲亲热热的把人送走后,徐洪梅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又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她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发现还真是多了一个孩子。 “红霞,咋回事?那女娃哪儿来的?” 徐红霞倒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太当回事,带著几分轻蔑说: “娘,这娃是我爹刚捡回来的。他说有个女的把孩子扔在咱家大门口就跑了。” “估计又是哪家养不起,丟这儿的。” 左右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的小娃娃,母女俩都没放在心上,隨口感嘆一句可怜,也就过去了。 眼下她们最关心的,是帮那位大人物找孩子的事。 “你爸又干啥去了?” 这事儿还得丈夫出面才行,他在南市这块,面子大。 李家几代人都扎根在南市,无论是官面上还是民间,都认识不少人。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顾燕云才会来托她们。 像李家这样的人家,顾燕云还託了好几家。 但为了保险起见,怕消息走漏,那买孩子的一家狗急跳墙害了孩子,所以找的人也不多,每个她都叮嘱了要保密,私下进行。 可在徐洪梅看来,不过是个找小娃娃的事儿,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 她只想著,到时候借著这个机会攀上大人物,他们全家也都能跟著沾光。 越想越激动,徐洪梅一点也不想再等,催著闺女赶紧把人叫回来。 徐红霞也激动得很,兴冲冲的把正在跟老大爷下棋的亲爹拽了回来。 “什么事儿啊闺女?我这棋还没下完呢,都快贏了!”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我跟你说……” 徐红霞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事情一说,满意的看到老父亲脸色变了。 李大山心潮澎湃,却很快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悄悄打听一下。但这事儿恐怕不好办,你想想,孩子丟了一年了,南市现在岁数对得上,上了户口的孩子里,要是有符合条件的,以那家人的能耐,早就找到了。” “现在却还没动静,还要找我们帮忙,恐怕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好像也是……”徐红霞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开始著急,“那咋办啊爸?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再说了,那天杀的人贩子也太可恨了,就算为了良心,咱也得帮一把啊。” “你別急,让我好好想想……” “对了爸,你带回来那个女孩我问过了,她不知道家在哪儿,怕是找不到父母了。” “唉,那就留在院里吧,也不差她一双筷子。” …… 院墙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林月娥一概不知。 她这会儿正跟一群小娃娃糊火柴盒,活儿按年龄分,这算是最轻鬆又简单的活了。 她手上动作飞快,边干活边偷听別人閒聊,一边了解情况,一边琢磨自己的將来。 大多是东家长西家短,有营养的不多,但她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她从牛棚放出来时,头髮半白,身体孱弱。 后来能爬起来,把混得不错的前夫和白眼狼儿女踩在脚下,靠的不单单是还算聪明的脑子和报復心极重的心肠。 最重要的是,她善於看相望气。 这门秘术,还是她在山上割猪草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山洞得来的。 那本古书上说这门功夫门槛极高,极难修习,可也有一种人,天生感知异於常人,这方面如同天授一般,入门极快。 林月娥就是这种人。 离开山洞时,她绊了一跤,手掌划破流了血,血液沾在古书旁的石头上。 从那以后,她掌心里就多了一颗痣,触碰之后发现多了个小空间,空间內每天会凝聚一滴水珠。 那水珠晶莹剔透,无色无味,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但服用之后可以不断优化一个人的外貌,后来她还发现,还能加强身体某方面的特质,让与她交欢过的男人慾摆不能。 可这种方向的优化在林月娥看来弊大於利,她都知天命往后的年纪了,选择的男人都是花钱买来的,应该是他们取悦她,而不是这种花钱总感觉反而自己吃亏的感觉。 如果能改成强身健体,包治百病就好了。 要是这样,林月娥也不至於最后不治身亡。 不过,改善外貌的作用还是有用的。 林月娥回城之后,靠水珠调养好了容貌。从乾巴枯槁老太婆变成了风韵犹存美少妇,她长相本就清秀,优化之后更是出眾,年纪也没能减损她的魅力。 靠著这个,再加上望气术提前施恩,製造巧遇等结识一些气运不凡的贵人。 她的事业很快就有了起色。 后来她算是享了不少福。 望气术得来的玄异,几乎是最绝望处绝地逢生,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她一部分的性格。 让她没有被至亲背叛这件事,彻底扭曲了心性。 有钱之后花不完的钱,每年都会捐出去不少,甚至在察觉自己时日无多后,更是在死后將全部身家都捐了出去。 凭著望气加相面之术,再加上花重金请私家侦探调查,她找的人也都是办实事的好人。 不用担心钱花在不对的地方。 她偶尔会想,自己这意外得来的一世,会不会跟上辈子做的那些善事有关。 更幸运的是,小空间也还在。 好似绑定了她的灵魂。 这具身体的底子不算丑,但还不够好,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仍然很普通。 不足以在其他孩子中脱颖而出。 因此,每天一滴的水珠她已经喝起来了。 晚上,大通铺上睡著许多孩子。 林月娥找了个角落,背对著眾人,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要试著修行望气术了。 先天的父母她没法选。 但她可以后天选一位足够好的父母。 第3章 望气术 次日清晨。 身边人翻身的动静惊醒了林月娥,她睁开眼睛。 一缕晨光顺著缝隙照进来,她视线扫过一个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又收了回来。 望气术重新修炼成功,她心底泛起一丝喜悦。 只是大多数人都很平常——比如此刻跟她躺在一间屋子里的十来个女孩子,她用那双特殊的眼睛专注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灰气或白气。 包括她自己,同样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灰白气。 这倒不让人意外。 如果气数强,又怎么会流落到福利院来。 不过,她能看到的只是十年內的气数,並非一辈子;气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不然她上辈子也不可能报仇成功。 古书前半部分是望气之法,修炼之后能让眼睛看到別人身上散发出的顏色。 古书后半部分记载的则是相面之术,结合望气之法,准確率极高。 她多年观察下来发现,气与运紧密相连。 运能直接左右气数,气数虽非一成不变,却也极难更改,大多数人一辈子气数都是固定的。 最容易发生改变的时期,只有在年少时。 人成年之后,再想改气数,难度何止十倍百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年龄越小,气数越容易变化。 但这只是对林月娥这种懂得玄门知识的人而言如此,大多数人根本不信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一千个骗子里能有一个真懂门道的就不错了。 而哪怕是在道士之中,懂得这种隱秘法门的也寥寥无几,所以这註定是小概率事件。 那么少数人的气数改变,也就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整体运转,也就是天数留的那一线生机。 这也是她生出换父母念头的缘由。 出身对一个人的影响至关重要。 可以说,关乎著前半生的命运。 想改运,就得趁著乾坤未定之时。 以她眼下晦败的气数顏色,加上相面判断出的初始五官,林月娥得出结论,如果不改变,这一辈子都將与霉运相伴,根本活不到成年,隨时可能夭折。 原主就是这么没的,她不想步其后尘。 所以,不管有多难,她都要迎难而上,逆天改命。 正想著,早饭来了。 半碗玉米糊糊,半块地瓜。 眼下粮食没那么缺,小孩子胃口也不大,林月娥吃得很饱。 糊火柴盒的活儿昨天干完了,今天便没什么安排,大多数孩子都在自由玩耍。 她也活动起来,看似隨意的凑近正院徐家母女身旁不远处。 小小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泥巴,丝毫不引人注意。 林月娥昨日进门时,曾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对方的面相十分出色,她一眼就上了心。 而想搞清楚对方的身份,没有比守在徐家母女身边更好的地方了。 徐红霞眼下泛著青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著,今天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闷。 “下午顾同志说再来一次,希望我爸今天能有点收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顾同志了。” 她很后悔昨天不应该把话说的那么满。 徐洪梅皱眉道:“尽力就好,真找不到顾同志被拐的孩子也正常,毕竟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中间的变数太大了,万一这一年里人已经不在南市了或者那人贩子口供上撒了谎,都说不准。”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甘心啊,娘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家里在市政府上班的同学都跟我说了,顾同志的夫家据说是省里那边的干部,可厉害著呢。” 林月娥小手机械的揉著泥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线索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串了起来。 吃过午饭,太阳刚落下一半,顾燕云人就到了,脚步略显急促的进了门。 “李同志,徐同志,打扰了……” 林月娥也悄咪咪的跟了过去,在老地方蹲下,摆弄著已经乾巴的泥块,竖起耳朵听著。 就算有人发现了她,也不过瞥了一眼,谁会防备三四岁的小孩呢。 “顾同志,快请坐。” 徐红霞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顾燕云心里著急结果,但面上努力保持平静,眼下不是儿子刚丟那会儿,她不能乱了分寸。 “谢谢红霞同志。” 李大山知道顾燕云的来意,没有多废话,將自己跑了一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顾同志,南市这地方,说大是真大,说小却也小。东西南北四大片区,您多半已经跑过另外三个地方寻过人了。这样吧,我重点给您讲讲咱们西区这边的情况。” 听话听音,顾燕云心头猛的一沉,郑重点了点头,凝神细听。 这边几人正说著话,不远处蹲著的林月娥却悄悄挪了挪身子,从背对转为正对著他们。 她抬起小脸,一双眼睛静悄悄,细细描摹著顾燕云的面容轮廓,更望向她周身那层寻常人看不见的气。 果然没看错。 白气为底,青意流转,竟有近四分之一的命理都缠著淡淡的青气。 这可是青气。 常人得一丝便前途可期,逢凶化吉,此人竟有如此之多,怕是数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 再看她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气质出眾,谈吐从容,哪怕是不懂面相的人,也能看出这人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气数看完之后再看面相,果然也很不错,是天生的富贵相,姻缘运上面也是水准之上,这一生可能会有小坎坷,但最后都能化险为夷。 至於性格品性,这人应是內里十分骄傲,自强好胜之人,后世都少见的事业型高质量女性,放到这个年代更是凤毛麟角,更为难得的是眼神清正,刚毅果决,不是什么坏人。 林月娥心动起来了。 她同时也在观察著李大山等人的谈话进度。 她沉思著一件事,如果她能够帮这位女同志找到她的孩子,对方是否愿意收养她呢? 这件事要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就算不能被对方领养,能得到其他好处也行,至於白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单纯相面无所谓,但望气已经属於窥探天机的范畴,只看还好,但凡要利用这点做点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些经验,是她付出血的代价总结出来的。 这辈子不同於上辈子,那时为了报仇,不在乎任何代价。 现在新的人生,她很珍惜这条命,是轻易不会为別人的事情冒险的。 代价如果太大,她绝对不干。 “顾同志,西区这些住户的情况,我都一一核对过了,目前没有和您家孩子年龄相符的。” 李大山面带歉意,语气里透著几分侷促。 他想起自家丫头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帮忙,眼下却一无所获,让这位母亲从满怀希望到落空,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望著顾燕云微微泛红的眼眶,李大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顾燕云很快整理好失望的情绪,眼底隱忍的湿意一闪而过。 她勉强一笑,放下手里的糕点和水果罐头。 再三感谢过李大山一家的帮助后,转身匆匆离开福利院。 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情绪失控。 理智上明白这事怨不得任何人,心理上却是难以接受。 谁也没有发现,角落里的小娃娃默默拍掉了手上的土灰。 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第4章 病弱人设 顾燕云失魂落魄,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小尾巴。 林月娥跟著后面,目光在对方身上与经过的路上游移。 直到亲眼看见一根头髮丝从对方脑袋上飘落,她连忙紧紧盯著捡起来,小心放入兜里藏好。 一路尾隨到对方进入市里的招待所,將位置记住才转身离去。 小孩子的身体体力有限,等到回到福利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母跟男人不一样。 男人可以隨时换,父母却很难完全断绝关係,直接关联著前半生的生存质量,必须得慎之又慎。 不过就算没有母女缘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机会。 她现在还小,饭量跟小猫一样,分到她头上的活也不多,但不会一直如此。 观察比她年长的孩子,十来岁年纪,分到的食物分量也不过只比她多上一点点。 现在都如此,再过几年可想而知。 她迫切想要改变处境。 眼下机会失去了,谁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出现下一个。 这个年月家家户户亲生孩子都要养不起了,更甭说领养別人的孩子,现下林月娥的年龄还有点可能,这还得是不重男轻女的家庭,等再过几年,这条路就彻底走不通了。 她要早点为自己打算。 …… 夜深人静,福利院的大通铺上,孩子们都已睡熟。 林月娥缩在墙角,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根柔软的髮丝,將其缠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古书所载的寻亲秘术,需以寻亲者贴身之物为引,辅以望气术修来的另类天眼,借血缘间的天然感应,寻觅下落。 这门术法极为消耗气血,寻常情况她绝不愿动用,施展一次,至少要耗费她留出一年的时间来恢復,否则会损害寿命。 所以最好能一次就成功。 林月娥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约莫两岁多的男童,穿著深蓝色棉布衣服,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院子不大,墙头爬著几株枯藤,墙角堆著柴火。 孩子看著还算乾净,只是神情呆滯,不像同龄孩童那般灵动。 画面一闪而过,林月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紧牙关,强忍著体內传来的虚弱感,继续观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刻薄,正粗鲁的將孩子拽进屋里。 妇人左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嘴唇薄而乾瘪,穿著打著补丁的藏青色袄子。 很快精神承受不住画面逐渐消散,最后的功夫林月娥努力捕捉细节,院门外的一角,一块半朽的木牌斜倚在墙边,上面隱约可见“西河胡同”四个字,旁边似乎还有门牌號,可惜太过模糊,看不真切。 画面彻底消散了。 林月娥眼前发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五臟六腑仿佛被狠狠揉捏过,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疼痛,她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浑身冰冷,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 这具身体的还是太弱了。 接下来一年她连望气都做不到,只能靠相面看人了,不过这很值得。 弱也有弱的好处,这样一来,等她帮忙找到孩子的下落,面对病懨懨的恩人,还能心安理得放下不管把人扔在孤儿院吗? 林月娥不惜下血本,赌的就是儘快离开福利院。 就算不能被这位女同志领养,也要藉助对方的人脉找个更好的安置地方。 起码要能上学,要能吃饱饭的地方。 否则若是继续待在福利院,以她现在的年纪,那点恩情最后很可能就顺理成章落在李院长一家手里,他们將代替自己与对方维持人情往来。 给別人做嫁衣,这可不是林月娥想要的。 昏昏沉沉之际,她也不忘將脑海中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確定牢牢记住才放心昏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徐红霞照例来喊人。 “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孩子们被动静吵醒,都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徐红霞直到饭后才发现,分好的饭多出了一份没人动。 怎么少了一个孩子? 进屋后掀开被子时,她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小的人儿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著一圈已经乾涸的血跡。 呼吸微弱,像是不会动的布娃娃。 “娘!娘你快来!” 徐红霞慌乱,条件反射的摇来父母,父亲不在家,那就找母亲。 手指抬起,颤颤巍巍几次都不敢去试呼吸,就怕是真的没气了。 徐洪梅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也嚇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 两人手忙脚乱的將林月娥抱到徐家自己住的屋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温水。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娥才悠悠转醒,眼睛艰难的睁开一条缝。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徐红霞连忙餵她喝了半碗温水。 “你这孩子,怎么会吐血呢?” 徐洪梅仔细打量著林月娥苍白的脸,眉头紧皱。 这孩子刚来院里没多久,但之前看著也没有特別弱,跟其他孩子比起来只是更瘦了点,但也不像这会儿这么虚啊。 眼下这脸色跟死了好些天似的,青白青白的,一看就有病,还不是小病。 “娘,要不要送医院看看?”徐红霞小声问道。 人没死,她原本的惊恐也淡了。 徐洪梅摇摇头 :“咱们院里这个月的补助还没下来,先观察观察。” 主要是院里帐户上没多少钱。 能不让人饿著已经尽力了,还得吃的是没多少油水的那种。 再多的开支负担不起。 她家虽然都是拿工资的,但花费也不小,儿子结婚,家里几个小的上学学费,零零总总,徐洪梅自己偶尔头疼脑热都不捨得进医院,又怎么捨得为一个外人花钱。 她伸手探了探林月娥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这症状,不像是普通的病,不会没两天就死了吧。 多少也是一条人命,她心底不免有几分犹豫。 第5章 製造一个巧合 林月娥其实並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三分不適,被她演出了十分。 这么演,不过是为了把病弱这层皮早早披在身上。 眼下正是加深印象的时候。 她於是强打起精神,声音轻颤著开口: “大娘,我没事……” “没事能吐血?”徐红霞不信。 “我只是想我妈妈了……” 这话说得淒楚,徐洪梅和徐红霞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有类似的心结,做噩梦也是常事,但梦到吐血的还是头一回见。 “好好歇著吧。”徐洪梅嘆了口气,“红霞,你去熬点小米粥,加点红糖。” 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徐红霞应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洪梅和林月娥。 徐洪梅在床边坐下,细细端详著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她对这孩子的印象很淡,她的到来恰巧和顾同志那桩事撞在了一块儿。 想起闺女说过的话,孩子不记得家在哪里,亲妈没了,后妈当家,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只有大丫这个乡下土名。 眼下仔细打量,这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声音也轻,话也不多,眉眼间却透著清秀。 若是能好好养起来,將来未必不是个小美人。 “大丫,”徐洪梅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你跟大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月娥睁开眼睛,目光空茫的望向天花板,声音轻飘飘的:“大娘,我妈妈带我去过医院了。医生叔叔说,我天生身子弱,在家养养就好,去医院也是白花钱。” 那话里未尽的意味,徐洪梅听懂了。 去医院,也没用。 这孩子的身子是胎里带的弱,像是难以根治的病根。 或许正是因此,才被家人丟下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底虽还为这孩子觉得可怜,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却也彻底散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亲生父母都已放手,旁人又能如何呢? 病弱人设装得好,林月娥这下子连本就不多的活都不用干了。 如今她每日只需安静躺著,做足样子便好。 只是相应的,新来的孩子怕是活不长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福利院。 林月娥低调了两天,等到新的热闹取代了她的话题,没什么人注意她时,才悄悄进行下一步行动。 她不想让这个功劳完全落在徐家手里。 她要让事主亲眼看见,是谁提供了关键线索。 所以,她必须自己先去一趟,亲眼確认那孩子所在的地方,再思索如何最大化得到对方感激的方案。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不能心急。 要每一步都没有破绽才好。 为了悄悄溜出福利院,林月娥很有耐心。 她选了个午后的时间,大孩子们都在干活,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徐洪梅出门办事,徐红霞在厨房忙活。 她装作去后院解手,趁人不注意,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那墙有个豁口,她早就留意到了。 城西离福利院很远,林月娥迈著小短腿,走走停停,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西河胡同附近。 她不敢直接进胡同,只在外面观察。 胡同口有几个老人坐著晒太阳,閒聊著家长里短。 林月娥竖起耳朵,慢慢走近。 “……老刘家那孩子,造孽哟,见天儿的哭。”一个老太太摇著蒲扇说。 “不是说是亲戚的孩子吗?怎么也不见孩子爹妈来看看?”另一个老头接话。 “谁知道呢,那两口子嘴紧得很。不过那孩子看著是有点不对劲,傻乎乎的,跟人也不亲。” 林月娥心跳加快,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她装作玩石子,一点点挪到胡同口,朝里面张望。 胡同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平房。 她数著门牌號,眼睛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 突然,17號位置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著盆脏水走出来,左眼角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动作麻利將脏水泼掉,转头冲屋里不耐烦的骂道:“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又靠近了些,便能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如同小动物似的呜咽声。 妇人正要关门,忽然又探出头,朝胡同口的方向张望。 林月娥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捡石子。 妇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啐了一口“一群老不死的”关上了门。 林月娥又等了一会儿,见17號再无动静,才慢慢退到更远的角落。 她需要看到那个孩子。 机会在一个小时后来了。 妇人提著菜篮子出门,大概是去买菜,门从外面锁上了。 林月娥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才小心翼翼的靠近17號。 院墙不高,她踮起脚尖,刚好能从门缝里看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里堆著杂物,晾衣绳上掛著几件破旧的衣服。 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状態不如她画面里的样子,穿著脏得看不清顏色的棉袄,头髮也乱糟糟的。 手里捏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馒头也可能是地瓜,正小口小口的啃著。 她確定是同一个人后,心底鬆了一口气。 忽然,几个稍大点的孩子跑进院子,看样子是邻居家的。 他们围著男孩,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伸手推了他一把。 男孩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看起来更脏了。 他呆呆的坐著,没什么反应。 “傻子!小傻子!” 那几个大孩子一边鬨笑著,又推了他几下,然后嬉笑著跑远。 男孩一动不动坐著,目光呆望著地上的泥馒头,严秋皱眉,正要以为男孩被虐待傻了时,发现对方不是真的要吃,只是把泥馒头捡起来,丟进了装垃圾的筐里,接著继续坐下发呆。 冷风吹过来时,他还会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缩进袖子里。 林月娥看的欣慰。 不是小傻子就好。 就是他没错,和她在望气术中看到画面里的人一模一样。 年龄,衣著,神情,还有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呆木感都一样。 院子东角有一棵光禿禿的枣树,西墙下堆著蜂窝煤,正屋的门是褪了色的暗红色,门上掛著一面破旧的小圆镜。 环境也对上了。 確认无误后,她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 回福利院的路上,她开始冷静的谋划。 直接告诉顾燕云地址? 太突兀,也容易被怀疑消息来源。 看来,她还是需要製造一个巧合,让她的出现更合理。 回到福利院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她依旧是翻墙进来,悄无声息的溜回大通铺,躺下装睡。 晚饭时分,徐红霞来叫她,见她昏睡不醒,摸了摸额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烫”,便由她去了。 夜深人静,林月娥再次睁开眼睛。 第6章 挖到宝贝 林月娥將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努力將耳朵凑近墙壁缝隙。 院子里隱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那个痦子女人和她丈夫。 “……都怪你,非得贪那几百块钱,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男人的声音透著烦躁。 “刘哥今天又递话了,说上头的调查组还没走,暗地里查得紧,让咱们千万捂严实了。” “怕什么?” 痦子女人的声音尖细些,带著满不在乎。 “一个傻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扔街上都没人要。谁还能找到这儿来?上次那个不也……” “闭嘴!提上次干什么!”男人猛的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惧。 隨即压得更低。 “那事儿能一样吗?那个是自己病死的!晦气!埋在后头之后我这两天眼皮子老是跳。这个你可得看好了,別让他出么蛾子。” “一个傻子,能出什么么蛾子?就知道吃和发呆。” 女人哼了一声。 “就是这两天老半夜哭,吵得人睡不好。再哭,我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你小点声!” “哭也得让他忍著。等这阵风头过去,实在不行老办法。” 女人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 “……你是说,像上一个那样?你捨得不要儿子?” “总比惹祸强!” 男人语气狠厉起来。 “宝贝还埋在那儿,你翻腾的时候悠著点!万一被闻到味儿咱们都得完蛋! 听我的,这几天继续给他餵安生药,別让他闹出动静。要是真有人摸到附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有钱,大胖儿子算什么,以后再买一个就是了。” “行了,睡吧。” “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那调查组到底什么来头。你也警醒点,千万別放他出院子。” 两人对话內容过於劲爆,把林月娥都听沉默了。 法制栏目即视感。 她很庆幸今晚来踩点了。 这些畜生的罪行令人髮指,但不得不说她心底是有隱秘的兴奋的。 本来还在担心只是找到孩子,恩情是否足够,要不要再加一把火,现在看来不用了。 这些人的恶毒程度远远超出。 她这下做什么都是替天行道了。 光从今晚听到的內容,他们夫妻不仅买孩子,还不是第一次买,甚至院子里就埋著一个小孩。 只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宝贝是指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恢復了寂静,只有冷风吹过光禿禿枣树枝椏的细微声响。 林月娥慢慢从墙边滑坐在地上。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甚至不止一条人命。 那个男孩,隨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所以她准备加快速度,今明两天就送这对狗男女吃花生米。 掌心痣除了每天一滴的水珠,其他空间放了不少林月娥上辈子收集的东西。 悄悄將那对男女住的地方推开一条缝,强效迷药香点了一丟。 没多久里面就彻底没动静了。 她又摸到男孩所在的屋子。 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孩子的面容。 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些,小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著。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脉搏,確认只是被药物强制昏睡,暂无生命危险,心下稍安。 看著这孩子,又想到那对夫妇的对话,林月娥的眼神愈发冰冷。 退出房间,在院子的角落找到铲子和锄头开挖。 为了更快达成目的,林月娥先四下观察了一下,找到像是近期被翻动过的泥土。 这片土的位置是院子东南角,靠近那棵枣树根部的一片土。 顏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踩上去也稍显鬆软。 她不再犹豫,拿起铲子,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开。 林月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著牙,这具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基本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效率不高,好在院子不大,工作难度不算大。 动作儘量放轻,为的是不惊动周围邻居。 幸好这一片没有人养狗,不然叫一声她今晚都不会这么顺利。 想著自己的计划,不知不觉挖了约莫半米深,铲子忽然碰到了东西。 触感奇特。 是软的,裹著破烂的布。 林月娥的心微微一缩。 她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小心的拨开泥土。 月光下,露出一角发黑的粗布,以及一只蜷缩的,小小的,已经白骨化的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真的。 那对夫妻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们真的在这里埋了一个孩子。 她感嘆了一句人渣,迅速冷静下来將泥土回填,恢復原状,然后將那小小的,可怜的尸骨小心移到旁边一处更浅的容易被发现的位置重新掩埋。 只覆了薄薄一层土。 確保一旦有人挖掘,很容易就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靠著枣树喘息了片刻。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个被挖开又填平的深坑。 他们提到的宝贝,会不会也在这里? 她重新拿起铲子,换了个方向,朝著更靠近院墙的角落,再次下挖。 这一次,挖得更深。接近一米时,铲子“鐺”一声,碰到了硬物。 是两个並排埋著的,沉甸甸的木箱子,外面裹著油布,已经有些腐朽。 林月娥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嘴唇。 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掀开箱盖。 “哇!”小小惊呼一声。 黯淡的月光下,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根根黄澄澄的东西,晃得人眼晕。 是大黄鱼。金条。 满满两大箱! 林月娥还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黄金。 会有人类不喜欢黄金吗?简直太可爱了。 她猜到可能是財物,但没想到是这么多黄金。 这绝不是普通拐卖孩子能积攒的財富。 这对夫妻看来很不简单。身上估计还背著其他事。 没有时间细数。 她果断的伸出手,掌心痣微不可查的一热,两大箱沉重的金条瞬间消失,进入了她的空间。 隨即,她仔细將泥土压实铺平恢復原貌。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手满脸的泥污,鞋上也沾满了泥巴。 她不敢在院子里的水缸取水,怕留下痕跡。 小心翼翼用这家屋檐下接雨水的一个破瓦盆里残留的一点积水,草草洗了手和脸。 又用院子里晾著的破抹布把鞋底的泥大致擦掉。 抬头看看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得赶紧走了。 手脚麻利的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翻过院墙回到福利院。 从后墙豁口溜进去,溜回大通铺,迅速脱下沾了泥污的外衣塞进空间,换上乾净的里衣,钻进被窝,闭上眼,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著。 但今晚消耗的体力不少,累翻了的身体几乎是沾床就睡著了。 第7章 我好像见过弟弟 天刚蒙蒙亮,福利院里惯常的起床动静就把林月娥从並不安稳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窗外传来徐红霞中气十足的响亮喊声: “起来了!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通铺上的孩子们发出一片不情愿的哼哼唧唧,陆陆续续开始蠕动。 林月娥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著一丝疲惫。 昨晚的踩点奔波,让她这具本就病弱+营养不良+缺乏睡眠,让这具身体更加乏力。 她还想继续睡。 但听听外面的声响,徐红霞催促的声音,孩子们踢踏著鞋子的走动声,水房里传来舀水的哗啦声,还有厨房隱约的锅碗轻碰。 根本睡不著,算了。 她抓狂的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坐起了身。 顾燕云那边,不能拖。 今天,就得想办法把线索递出去。 她拿起床边打著补丁的旧棉袄,慢吞吞的穿起来,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著稍后该如何做。 林月娥心里装著事,早饭只喝了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就放下碗,说自己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 徐红霞看她脸色依旧苍白,也没多问,只叮嘱她別走远,早点回来。 出了福利院,林月娥脚步加快,朝著市里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直接进去太明显,她只在附近的巷口和街角转悠。 手里拿著几颗捡来的石子,假装百无聊赖的踢著,扔著,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四周。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在她几乎以为顾燕云今天不会出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招待所门口。 顾燕云的状態比前几天看到的还要糟糕。 头髮凌乱的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眼神空洞麻木,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照片,嘴里无意识的喃喃著什么。 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看来持续的寻找无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经快要压垮这个女人了。 林月娥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在后面。 顾燕云毫无察觉,她似乎只是凭著一股执念在行走,漫无目的,时而停下来拉住路人语无伦次的询问,时而对著墙角发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顾燕云恍惚的要横穿过去,没注意到一辆满载著货物的板车正从侧面疾驰而来。 拉车的汉子高声吆喝著,试图让她避让,但顾燕云仿佛聋了一般,径直往前走。 眼看板车就要撞上。 千钧一髮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猛的从旁边扑了过去。 林月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顾燕云的一条腿,狠狠向后一拽。 “哎呀!” “嘶” 顾燕云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那辆板车带著风声擦著她的衣角呼啸而过。 拉车的汉子惊出一身冷汗,回头骂了一句: “找死啊!不长眼!” 顾燕云摔得懵了,坐在地上,茫然的看著周围,似乎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林月娥也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自己也跟著摔在一边,胳膊蹭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姨姨!姨姨你没事吧?车!刚才有车!差点撞到你!” 顾燕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眼前这个焦急的小脸,又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板车,脸色瞬间煞白,后怕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刚才差点就…… “是、是你……拉住了我?”顾燕云声音沙哑,颤抖著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林月娥瘦小的胳膊。 林月娥点点头,眼圈適时的红了,不是装的,胳膊是真疼。 “嗯,车过来了,姨姨你没看路”她吸了吸鼻子,一副被嚇到的样子。 顾燕云看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含泪花,胳膊上还带著擦伤的孩子,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后怕,是感激,还有一种濒临绝望时突然被拉了一把的莫名温暖。 想到儿子如果没失踪,也快要三岁了,跟眼前的孩子相似的年纪,一定已经会叫妈妈了吧。 移情作用之下,她忍不住將林月娥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珍珠断线般不断落下。 “……谢谢你,孩子谢谢……” 她哽咽著,反覆说著。 林月娥任由她抱著。 小手轻轻拍了拍顾燕云颤抖的背。 抬眼时恰好看到顾燕云手里的照片。 她眼睛微微一亮。 仿佛不经意般脱口而出: “咦,弟弟怎么出现在照片里来了?” 顾燕云浑身猛的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的鬆开林月娥。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照片,又猛的抬头看向林月娥。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你…你说什么?你见过照片里的弟弟?”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瘦弱的女童像是被她激烈的反应嚇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的小声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弟弟,就是有点像,但好像又大一点。” 顾燕云心跳得更快了。 第8章 我记得路,可以带你去 小女娃指了指照片,又比划了一下,不確定的说:“前几天,在城西那边玩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一个弟弟,穿的衣服顏色差不多,也是这种蓝的,但要脏好多,好像有点小,还破了好多。” “城西?” 顾燕云的心臟一跳,她这几天主要的搜寻范围就在城西,但一无所获。 城西城南城东城北都拜託了人帮忙找,却始终没有进展,也有几回收到消息去看,但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小儿子冬冬丟失的时候,已经一岁多了。 她自己生的娃,知道长什么样。 那些小孩跟她儿子没一点相似的。 有人劝她实在不行收养一个,但是顾燕云怎么可能同意。 她寧愿一直找下去,只要看不到尸体,心里就还有一个希望。 她不愿意让別的小孩代替她儿子的位置。 “是在哪里看到的,好孩子,告诉阿姨,你还看到什么了?” 林月娥似乎努力回忆著,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比划:“在一条很窄很旧的胡同里,两边房子矮矮的。那个弟弟在一个院子里,坐在屋檐下头,呆呆的,也不怎么动。院子里有棵光禿禿的树,墙角堆著好多黑煤球。” 顾燕云呼吸更急促了,这些细节太具体了! 她心里有一个强烈的预感,那就是她儿子。 “还有呢?院子里有別人吗?”顾燕云追问,声音紧绷。 “有。” 林月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 “有个很凶的姨姨,从屋里出来泼水,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那胡同叫什么?门口有什么吗?” 顾燕云紧紧抓住林月娥的手,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林月娥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忍著,哇的一声哭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大人们往后对你要求只会多不会少,还容易被忽略。 顾燕云怔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胳膊带伤,眼神还残留著惊惶的孩子。 看见希望的激动让她浑身发抖,同时还有强烈的愧疚。 是这孩子拉了她一把,救了她一命,又是这孩子,为她带来了苦苦寻觅的线索。 她想安慰明显被嚇到的孩子,却有点无从下手。 顾燕云不像很多討厌的大人那样吝嗇於在孩子面前承认错误。 她认真的道歉,態度诚恳。 林月娥见好就收,很快不哭了。 她想要的是怜惜,而不是表现得像个不懂事熊孩子让人厌烦。 此时顾燕云心底必然焦急。 林月娥看准时机,为博取对方更深的信任与好感,轻声开口道:“姨姨,你是想去找小弟弟吗?我记得路,我可以带你去。” “好孩子。”顾燕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原本打算带孩子去医院处理伤口,可听到这样的话,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声。 她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她实在太想、太想找回丟失的孩子了。 “这样可以吗?”她脸上羞愧更浓了,声音也轻了下去,“你胳膊还疼不疼?要不我先带你去包扎一下,我们再去找弟弟,好不好?” 望著顾燕云那副急切又脆弱的模样,林月娥摇摇头。 “姨姨,我不想去医院。” “我们先去找弟弟吧。我记得弟弟家住在胡同最里边,从这儿走过去,还得走好一阵呢。” 顾燕云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连道谢都显得苍白无力。 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才注意到对方穿著破旧,脸色蜡黄中透著青白,一看便知身体不好,家境也差,瞧著就让人心头髮酸。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却懂事得叫人心疼。 面对危险毫不犹豫的救了她,更让她感动难言。 她默默在心里下了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孩子。 顾燕云牵著林月娥,离开了街口。 她紧紧牵著孩子的手,脚步不再像之前那么虚浮绝望,而是带著一种被重新点燃,焦灼的急切。 林月娥身上的擦伤隱隱作痛,双腿和胳膊也又酸又疼,她咬紧牙关忍著不吭声,只觉得自己实在是牺牲太大了。 只希望这件事的结果不要辜负她的辛苦。 “大丫,告诉姨姨,怎么去你看到弟弟的那条胡同?” “往城西走。”林月娥指了一个方向。 穿过还算齐整的干部家属区和几条主街,墙上刷著各式標语,街面上偶尔还能见到穿著体面列寧装或中山装的行人。 但越往西走,这样的人影便越发稀少。 与先前经过的城区不同,这里聚居的多是寻常百姓。 许多房屋的外墙上,还留著解放前那个混乱年月的痕跡,不少窗户只用旧报纸潦草的糊著挡风。 胡同口坐著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身上棉袄打满了补丁,精神头却很好,袖著手,时不时聊上几句閒天。 顾燕云穿著呢子外套,长相周正,可神色憔悴,身边又跟著林月娥这么个瘦小的孩子,在胡同口显得格外扎眼。 那些不用上班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望来。 一位大妈忍不住开口:“大妹子,你们是来找亲戚的?” 顾燕云心急如焚,被这么一问,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道:“大娘,我们来找个人。” 林月娥轻轻扯了扯顾燕云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提醒:“姨姨,就是前面那个有棵歪脖子槐树的胡同。” 问话的大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又带著些微妙的神色。 “是西河胡同啊。” “那边住户杂,新搬来的人也多。你们找哪一家?” 顾燕云心头一跳。 “大娘,您知不知道门口有棵光禿禿的枣树,门是暗红色那家,那家是不是有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脸色微微变化。 “你们找刘老蔫家啊?” “他家是有个娃娃,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不过那孩子瞧著不太机灵。” 抽旱菸的老头皱紧了眉头道:“那两口子,不像正经过日子的。娃娃是前两个月突然出现的,成天关在院里,就没见出来过。那女的凶得很,嗓门大,左眼角有颗痦子,对吧?” 第9章 找到冬冬 “对的,那个凶姨姨脸上有颗大黑点。”林月娥適时点头附和。 顾燕云的心在一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血液直往头顶冲。 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那孩子怎么样了?” “造孽哟,”大妈嘆了口气,“瘦得跟小猫崽似的,也不哭不闹,就傻坐著。刘老蔫他婆娘动不动就骂,我们隔著墙都能听见。劝过两句,还被她呛回来了,说我们多管閒事。” 顾燕云眼前一阵发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的冬冬……她的孩子,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受著这样的苦! “谢谢大爷大娘。”顾燕云的声音已带上了恨意,她再也等不下去,拉起林月娥就往胡同里走。 看著她急促的背影,几个老人面面相覷。 “这女同志瞧著不像一般人,找刘老蔫家孩子做啥?”大妈嘀咕道。 “不会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找上门了吧。”老头吐了口烟,眯起眼,“光看长相就知道刘老蔫绝对生不出来这么標致的娃。” “真不是个好东西,又不是养不起,刘老蔫和他婆娘卖了几个闺女了”另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 “走走,瞧瞧去” 顾燕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她的冬冬在等著她救。 胡同深处比外头看起来更加狭窄破败。 土墙高矮歪斜,坍塌处用碎砖乱石胡乱堵著。 地面是坑洼的泥地,污浊不堪。 林月娥被她拉得几乎脚不沾地,胳膊上的伤口又被扯到,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她咬紧牙没吭声,只努力跟上脚步,同时警惕的观察著四周。 她並不太担心安全。 来之前,顾燕云已联繫了在南市公安局工作的朋友,人应该快到了。 再加上她之前下的强效迷药,药效未过时人会浑身发软,等那两人缓过来想报信,早就来不及了。 顾燕云虽然连日未眠,状態极差,但从小在军营长大,对付一两个毛贼不在话下。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偶尔有院门半掩,露出里头同样简陋的院子。 快到胡同尽头时,林月娥停了下来,指著斜前方一扇顏色格外暗沉的木门。 “姨姨,就是那家。暗红色的门,上头还掛了面破镜子。” 顾燕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扇斑驳的暗红色木门,门楣上歪掛著一面布满灰尘蛛网的小圆镜,镜面缺了一角。 门前的地面格外脏乱,堆著烂菜叶和煤渣。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光禿禿的枣树枝椏探出头来。 就是这里! 顾燕云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燃烧。 她鬆开林月娥的手,几乎是扑到了那扇门前,抬手就要拍下去。 顾燕云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捶打在厚重的木门上。 砰!砰!砰! “开门,开门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冬冬!冬冬!” 嘶哑悽厉的呼喊和沉重的捶门声,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平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只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去上班或者上学了,此时剩下的多数都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听到这动静,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或是不敢出门。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被改变,人多了自然胆气就壮了。 门板上的灰尘被震的纷纷落下。 林月娥装作被嚇一跳,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捂住耳朵,小脸有些发白。 顾燕云捶了几下,手掌生疼,但里面毫无回应。 她停下动作,透过门缝注意到门后的锁。 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此刻,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母亲。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墙根下几块垫著的碎砖上。 她衝过去,搬起一块较大的,踉蹌著回到门前。 “姨姨……”林月娥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声音带著担忧和害怕。 顾燕云没听见,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她双手举起砖块,用尽力气朝著门缝砸去。 “哐!哐!” 铁锁和砖块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砸了几下,锁头有些变形,但並未断开。 顾燕云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她喘著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会一些拳脚功夫,但力量终归有限。 一时半会根本砸不开。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门后的寂静让她的心发慌。 顾燕云丟掉砖块,目光投向院墙。 也是昏了头了,明明翻墙更快,但她竟然下意识选择更费劲的砸锁,还是以往的习惯作祟。 改变思路之后,她快步走到墙边,双手扒住墙头斑驳的砖石,脚蹬著墙面凹凸不平处,异常敏捷向上攀爬。 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跟著哥哥们爬高上低也是常事,此刻救子心切,更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姨姨!小心!”林月娥跑到墙根下,仰著小脸,担忧的看著。 终於想到翻墙了,天知道她多想提醒。 但为了不让之后院子里土里埋得那些乱七八糟沾染上她,她还是忍住了。 一个三岁的娃,表现到如今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顾燕云咬著牙,手臂用力,终於將上半身撑过了墙头。 不顾粗糙砖石可能划破衣服和皮肤,一个翻身,整个人跌进了院子里。 很快,院子里传来顾燕云急促爬起和跌跌撞撞跑动的声音,紧接著是变了调的呼喊。 “冬冬,妈妈来了,冬冬你在哪儿?!” 里屋的门被一一撞开。 然后是一声短促难以置信的抽气。 “冬冬你怎么了?你看看妈妈啊!” 第10章 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林月娥立刻意识到,顾燕云已经找到了孩子。 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她用尽力气朝著胡同口跑去,一边跑一边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帮帮姨姨——救命啊!!” 孩童尖利而带著哭腔的呼救声,一下子撕破了胡同的寂静。 先前在胡同口议论的几个老人,以及被拍门声惊动,悄悄探头张望的邻居,此刻都闻声聚了过来。 “出啥事了?” “是刘老蔫家!” “那女同志真翻进去了?” “走走,快去看看!” 几个胆大的男人和那几个老大爷,大妈立刻朝院子快步赶去。 也就在此时,胡同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喝问: “怎么回事?谁在喊?” 是赵公安和王公安赶到了。 他们远远听见动静不对,立即跑了过来。 林月娥看见穿著制服的公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是真的又累又怕,跑得气喘吁吁。 “公安叔叔,快救弟弟,救姨姨,里面有坏人呜呜……” 赵公安脸色一凛,与王公安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拔腿冲向胡同尽头的院子。 院门仍锁著,但里面传来女人悲痛欲绝的哭声。 赵公安不再犹豫,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力踹在门板上。 “嘭!” 本就有些年头的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鼻处的木头裂开一道缝。 “再来!” 王公安也上前,几个赶过来的男人一同发力,又是几脚,暗红色的木门终於被暴力踹开,歪斜著向內倒去。 院子里,顾燕云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裹在破被子里,毫无声息的孩子,哭得几乎昏厥。 孩子露出的半张小脸青白瘦削,手腕上是刺目的淤青勒痕,嘴角还残留著污渍。 衝进来的赵公安和王公安看见这一幕,瞳孔紧缩。 “顾同志!”赵公安立刻上前。 “救救他,快送医院……”顾燕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嘶哑破碎。 赵公安迅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生命体徵,呼吸微弱,但勉强还有心跳。 “小王,快去最近的卫生所叫医生,不,直接送市医院。”他快速吩咐,又看向几乎崩溃的顾燕云,“顾同志,你怎么样?这家里那对夫妻呢?” 顾燕云茫然摇头,她眼里只剩怀里的孩子。 这时,跟进来的邻居大爷指著正屋:“公安同志,人在那个屋里!” 赵公安立刻警觉,示意王公安护住顾燕云和孩子,自己拔出配枪,小心靠近虚掩的正屋房门,猛的一脚踹开。 屋內光线昏暗。 炕上,一男一女歪倒在凌乱的被褥间,似乎刚醒,脸色极差的抬头四顾,神情里混杂著愤怒,惊慌与茫然。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闯进来的?!”那女人尖声叫道,男人则慌张的想坐起来,手脚却还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刘老蔫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身体似乎使不上劲,只能色厉內荏喊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信不信我告你们!” 赵公安目光落在他们因惊恐和心虚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心中疑竇更深,但面上不动声色,厉声喝道:“安静,我们是南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们涉嫌拐卖,非法拘禁,虐待儿童,都別动!” 听到拐卖,虐待儿童几个字,刘老蔫和痦子女人脸色瞬间煞白。 女人更是嚇得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在强辩:“胡说,那是我远房侄子,寄养在我们这儿的,他爹妈没了,我们好心收留他。” “收留?”赵公安冷笑一声,指了指外面,“好心收留,孩子会瘦成那样?身上会有那么多伤,会被锁在屋里昏迷不醒?” 痦子女人眼神闪烁,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那孩子自己身体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係,谁知道他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公安也得讲证据吧,不能听风就是雨。那孩子自己从炕上摔下来磕著了,我们正准备送他去看呢,你们倒好,破门而入,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公安懒得跟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爭。 这两人明显在胡搅蛮缠。 他示意跟进来的王公安和其他协助的邻居看住这两人,自己快步走出正屋。 院子里,顾燕云依旧紧紧抱著孩子,像护著失而復得的珍宝,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一位热心的大妈已经拿来了乾净的温水,正用毛巾小心翼翼给孩子擦拭嘴角和脸上的污渍。 “车子联繫得怎么样?”赵公安问刚从胡同口跑回来的王公安。 “联繫上了,街道办的同志帮忙找了辆三轮车,马上就到胡同口。”王公安喘著气回答。 “好!”赵公安点头,又看向顾燕云,“顾同志,车马上来,我们这就找人送孩子去医院。你也一起。” 顾燕云点点头,目光一秒也不曾离开怀里的孩子。 很快,一辆加装了简易棚子的三轮车被推到了院子门口。 在赵公安和王公安的协助下,顾燕云抱著孩子坐了上去。 林月娥也被一位好心的婶子抱上了车,坐在顾燕云旁边。 三轮车夫在一位邻居的指引下,蹬著车飞快的朝著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赵公安留下王公安和几个可靠的邻居看守现场和刘老蔫夫妇,自己则骑上自行车,紧跟三轮车前往医院。 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孩子的伤情,这將是重要的证据,同时也需要对顾燕云和林月娥进行初步问询。 他很好奇顾同志是怎么这么快而准確的找到这里的。 医院里,孩子迅速被医生护士接手,送进了急诊室。 经过初步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出来。 “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脱水,有轻微肺部感染,高热。 身上有多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和束缚伤。 最麻烦的是血液检查显示他有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的跡象,这次昏迷与药物过量或突然停药有关。 不过送来得还算及时,生命体徵目前稳定下来了,暂时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顾燕云听到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束缚伤这些字眼,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晕厥,但终归强大的意志力支撑著她,她紧咬牙关,恨得不行,被旁边的护士及时扶,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的冬冬,这些日子到底经歷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她不敢想。 但她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 赵公安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照顾不周或普通虐待了,他立刻让医生出具详细的诊断证明,这些都是铁证。 安排好孩子住院,確认暂时无大碍后,並確认顾燕云需要留在医院陪伴后,赵公安询问过顾燕云,便將注意力放在了林月娥身上。 第11章 挖出背后人 考虑到孩子年龄小,又受了惊嚇,他特意请了一位面善的公安,在医院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进行询问。 林月娥被那位好心的婶子抱著,洗了脸,喝了点温水,胳膊上的擦伤也被护士简单处理过,贴上了纱布。 她看起来依旧苍白虚弱,靠在婶子怀里,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小朋友,別怕。”公安声音温和,“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慢慢说,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大丫,今年三岁半。” “大丫真乖。你今天怎么遇到那个姨姨的呀?” 林月娥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自己在福利院附近玩,看到姨姨差点被车撞,就拉了她一下。 姨姨哭了,拿著照片找弟弟,自己觉得照片上的弟弟有点眼熟,好像在城西很远很破的胡同里见过一个穿差不多顏色衣服,但很脏很瘦的弟弟,还看到一个很凶,眼角有黑点的姨姨骂人。 姨姨问是哪里,自己就带她去了。 到了胡同口,有好心的爷爷奶奶也说那家不好,姨姨就急了,跑去拍门,后来翻墙进去,自己害怕,就喊人帮忙…… 她的敘述虽然稚嫩,但关键信息,地点、人物特徵、孩子状態都与实际情况对得上。 而且逻辑基本通顺。 像一个观察力比同龄人稍强,记忆力不错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刻意模糊了具体哪一天看到和为什么去城西那么远的细节,用前几天,玩的时候一带而过。 这也很合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普遍对时间没有准確的概念。 公安仔细记录著,又问了她关於福利院的情况。 林月娥如实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被送到福利院不久,认识的院长李大爷,徐大娘,徐姐姐等等。 这些信息很容易核实。 询问结束时,面善公安小姐姐柔声安慰了林月娥几句,並告诉她,因为她是重要的证人,又救了顾同志,暂时不能回福利院,需要等事情进一步调查清楚,或者等顾同志安排。 林月娥乖巧的点点头,缩在婶子怀里,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赵公安听完面善公安的匯报,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打消。 目前来看,林月娥的证词没有明显漏洞,她的出现和举动,更像是命运安排下的一次偶然巧合。 虽然实在是太巧了,但一个三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也不会说谎。 刘老蔫夫妇恶劣的行径和孩子的惨状歷歷在目,那一点点不合理带来的怀疑很快烟消云散。 “先把孩子安顿好,通知一下福利院那边。”赵公安做出决定,“重点审讯刘老蔫夫妇。把他们背后的人,还有他们以前干过的齷齪事,全都给我挖出来!” 林月娥隱隱察觉顾燕云的身份有点不简单,虽然一直住在招待所,但南市认识的朋友很多能量都不小。 这件案子以飞快的速度侦破了。 包括院子里地下埋葬著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 而在进了派出所之后,刘老蔫和妻子王翠花很快就交代了事情始末。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著街道办不少姓刘的干部都下马受审,並捣毁了位於郊区的刘家庄,拯救出了不少被拐的妇女儿童。 之后就是確定证据定罪量刑了。 建国没几年,量罪量刑从严,不少人都会吃上花生米。 也算是大快人心。 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以上判决期间林月娥是没操什么心的,她在医院的时间心思放在了严冬身上。 严冬就是顾燕云小儿子的名字。 长达一年的打压虐待,给小孩子留下了阴影,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因为失踪的时候太小,也记不得亲生父母,面对大人都很恐惧排斥。 这时候,反而是林月娥这样的身量差不多的同类更能让他亲近。 林月娥几下子把握住小孩子的心理,很快就让人依赖上了她,这下子更是她走到哪,严冬就跟到哪。 顾燕云看在眼里,只觉得欣慰。 她对於大丫有著很高的好感,若不是她及时出现帮助她找到了孩子,再晚一段时间,孩子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公安那里的口供她看过了,那两个畜生已经打算杀人灭口了。 幸好她们及时出现。 隨著这些天的相处,顾燕云心中对大丫的感激,以及对她身世的怜惜,日益加深。 从医生那里得知,大丫的身体同样虚弱,与儿子堪称半斤八两。 更让她揪心的是,儿子尚有家人可以依靠,而大丫却什么都没有,未来能否在福利院平安长大,都尚且难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在她心中萌生,又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得越发强烈。 顾燕云將大丫乖巧懂事的模样默默看在眼里,也记著儿子对大丫日渐深厚的依赖。 於是这日一早,她字斟句酌的写了一封信,隨后便前往邮局,將它寄了出去。 …… 省城,机关家属院。 严毅均刚开完一个长会,回到办公室,脸上还掛著累。秘书送来一叠文件和几封信,他按了按眉心,一件件处理起来。 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封从南市寄来的、字跡娟秀的信,他立刻精神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过裁纸刀,小心的把信封拆开。 是妻子顾燕云写来的。 他心里又盼著好消息,又有点怕。 要不是任务实在脱不开身,他肯定要亲自去南市找儿子的。前几封信里,妻子字字透著失望和煎熬,看得他心里揪著疼,真想什么都放下,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可这封信不一样——才读了几行,他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气也喘得急了起来。 信里说,她在南市遇见福利院一个叫大丫的小姑娘,又机灵、又胆大。这孩子不但在她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时拉了她一把,还认出了她手里冬冬的照片!就凭著自己的记忆,领著燕云找到西河胡同,指了那户有问题的人家! 读到这儿,严毅均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手也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第12章 我想认大丫做闺女 再往下看,燕云写她怎么不管不顾翻墙进了院子,怎么发现只剩一口气的冬冬,怎么惊动了邻居和公安。 又是怎么把孩子赶紧送进医院。 字里行间,满是后怕和找到孩子的狂喜。 还有看见孩子身上伤时的那份揪心的疼。 “……医生说了,冬儿身体这么弱,是常年吃不饱,还被坏人乱餵药害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看著真叫人心疼,好在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往后只要好好照顾,慢慢应该能养回来。这些,都得感谢大丫。要不是这孩子,咱们和冬冬恐怕这辈子就再也见不著了。” 严毅均读到这里,一直绷得紧紧的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鬆了。 一股又庆幸又后怕的热流衝上来,堵得他喉咙发哽,眼圈也跟著热了。 紧接著,一股火就从心底烧了起来,直衝脑门。 对那些黑心肠的恶人,他恨得牙痒痒。 他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儿子在那个又脏又破的小院子里,是怎么挨的打,被灌了乱七八糟的药,像拴牲口一样给锁著。 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这样没人性的畜生! 这事儿,没完。 这帮人,非得重重的办不可。 这不光是为了他家的冬儿,更是为了那些不知道还在哪儿受苦的孩子。 他恨不得马上拿起笔,写信给南市的老战友,给有关部门,催著他们一查到底,绝不轻饶。 他咬著牙,把心头那股火往下压了压,接著看信。 妻子在信里仔细说了案子的进展。 公安那边动作很快,不光逮住了刘老蔫两口子,还顺著这条线,把一个藏在郊区的拐卖团伙给一锅端了,救出来好些妇女和孩子。 更嚇人的是,从那院子的地里还挖出来一具小孩的骨头。 看到这儿,严毅均只觉得后脊樑一阵发冷,心里的火气腾一下烧得更旺了。 信的后面,顾燕云又仔细说起了那个叫大丫的小姑娘。 看著约莫三岁半,生得又瘦又小,脸色白苍苍的,听说是被后娘扔出来的,一直在福利院长大。 这孩子格外懂事,不哭不闹,稳稳噹噹的,有时候懂事的都叫人心疼。 不光在要紧关头拉了燕云一把,给了找人的线头,这些天在医院里,更是耐著性子陪著冬冬,哄著冬冬。 冬冬受了那么大的惊嚇,谁都不让靠近,可偏偏就肯挨著大丫。 “毅均,你是没瞧见,冬儿现在吃饭睡觉,非得挨著大丫才踏实。那孩子自己身子也不结实,却总是先顾著冬儿,我看著心里头又发酸又觉得暖。”顾燕云在信里这样写,“大丫这孩子,命太苦了,没爹没娘,在福利院往后日子也不好过。这回要不是她,咱们冬儿我真不敢往下想。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啊。” 读到这里,严毅均心里头完全同意妻子的话,对那个素未谋面小姑娘的感激,更是满满当当的。 一个才三岁大,没亲没故的孩子,竟然能有这样的胆量和好心肠,在別人最难的时候伸出手,真是太难得了。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妻子想怎么报答这孩子,他都一百个赞成。 给些钱和东西,在福利院多关照她,或者將来供她上学念书,这些都是应当应分的。 可当他看到信的最后那几行时,捏著信纸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变了。 从感激愤怒和后怕,一下子变成了全然的惊讶,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毅均,我前前后后想了又想,又留心看了大丫这孩子好几天,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想跟你商量商量……我想正式认大丫做闺女,让她给冬儿当姐姐,做咱们家里的一口人。 这孩子心肠好、人聪明、能扛事儿,跟冬儿也投缘,对咱家更有天大的恩情。让她不再孤苦,和我一块儿把冬儿带大,既能报答她,也能给冬儿一个能依靠的伴儿、一个家人,帮他慢慢忘了那些怕。 这事听著可能有点突然,可我是真这么想了。 等你回信,说说你的意思。家里爸妈和哥哥那儿,我也会去信讲清楚。燕云,留。” 收养?! 严毅均盯著那两个字,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知道妻子想好好报答那孩子,可一下子要收养,这他可真没想到。 收养一个三岁多的孩子,那可不是给点钱,托人关照一下那么简单。 这是要把一个没半点血缘关係的生人,正正经经领进家门,当自个儿的闺女,当冬儿的姐姐。 这意味著往后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日子,要担起养她,教她的责任,一家人的日子也要跟著重新安排。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收养一个来歷不怎么清楚,又显得格外早熟的孩子,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 严毅均因为工作的关係,不由得往这头想了想。 可是信里妻子的话,一句句都实在在理。 恩情重,孩子品性好,跟冬儿合得来。 更主要的是,他能从字缝里看出来,妻子那颗因为找孩子伤透了的心,正因为这大丫和找回的儿子,一点点又暖和过来,有了盼头。 妻子这趟受了多少罪、担了多少心,他比谁都清楚。 严毅均放下信,走到窗户边,望著外面的机关大院,半天没说话。 他划了根火柴,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想让乱糟糟的脑子清静清静。 对那些黑心肠的恶人,他心里的火还烧得旺著呢,绝不能轻饶,这点没什么好说的。 找到儿子的那股又喜又怕的劲儿,还在胸口堵著,他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南市,抱抱他们娘俩。 而对那个叫大丫的小恩人,他更是打心眼里感激。 可收养?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的搪瓷缸里。 妻子既然这么郑重提出来,肯定是翻来覆去想透了,说不定跟那孩子都已经有了感情。 他了解顾燕云,看著温和,心里主意正,一旦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不,就信她的眼光? 也许,这个在节骨眼上出现,把他们一家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孩子,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呢。 严毅均回到桌子前,又把信拿起来,把那最后一段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跟冬儿也投缘,帮他慢慢忘了那些怕这几句话上。 想到儿子遭的那些罪,想到他现在就只认那个小姑娘。 严毅均心里那层硬壳,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13章 大丫 …… 顾燕云站在医院走廊里,从护士手中接过一封信。 信封上盖著省城的邮戳,是丈夫那手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跡。 她心口一热,连日来的疲惫好像都散了些。 迫不及待的拆开,就著走廊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信里丈夫的关切、愤怒,找到冬冬后那股又喜又怕的劲儿,都跟她心里一模一样。 看到他字里行间对恶人的痛恨,还有要一查到底的决心,顾燕云也觉著解气。 她目光急切往下扫。 当看到那句“细想之下,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尤其是“等你回家,我想亲眼看看孩子情况”时,她舒了一口气。 没有一口回绝,这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毅均理解她的心思,也给了她信任。 只要他肯亲眼见见大丫,顾燕云有信心,他会喜欢上这个孩子的。 她在写信前就想过了,丈夫不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想起儿子是怎么丟的,顾燕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之前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计较这些,现在可不一样了。 任何一个想害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一早,等冬冬和大丫都睡醒了,顾燕云餵他们吃了点准备的米粥和鸡蛋羹,就开始张罗出院的事。 冬冬这些天经过治疗和调养,虽然还是瘦小,但烧已经退了,命是稳住了。 剩下的主要就是慢慢养身子,还有心理上恢復,回家好好照顾也一样。 大丫胳膊上的擦伤也结了痂,没什么事了。 她先去找了主治医生,把情况说了。 医生检查之后,同意出院,但叮嘱了一大堆要注意的事儿,又开了些营养药和安神的药。 接著,顾燕云找到了这几天一直帮忙照看、也知道部分內情的赵公安。 她提出要带两个孩子离开南市,回省城家里休养,想把大丫也一块儿带走。 理由是两个孩子都需要安稳的环境,与其留在福利院或南市,不如跟在她身边,能得著更好的照顾。 赵公安向上级请示后,给顾燕云开了份情况说明和介绍信,准许孩子隨监护人顾燕云同志离开南市。 拿到介绍信,顾燕云心里才算踏实了。 “大丫,冬冬,咱们今天要坐火车,回家了。”她蹲下身,温柔的对两个孩子说。 冬冬懵懵懂懂的看著妈妈,又看看旁边的大丫姐姐,小手紧紧攥著大丫的衣角。 林月娥抬起清澈的眼睛,望著顾燕云,轻声问:“姨姨,你家远吗?” “有点远,得坐挺久的火车。”顾燕云摸摸她的头,“不过別怕,姨姨会一直陪著你们。到了家,有暖和的大床,有好吃的,还能见到姨姨的家人,冬冬的爸爸。” 大丫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帮顾燕云把冬冬的小袜子叠好。 下午,顾燕云托医院的关係,联繫了火车站的一个熟人。 凭著介绍信,她自己的工作证和单位证明,再加上一点人情和必要的花费,她顺利买到了当天傍晚开往省城的软臥车票。 这年头,软臥票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一定级別的干部,或者有特殊情况才能买著。 她的级別是够的,只是以往自己出门很少这么办。可现在带著两个身子虚弱的孩子出门就不同了。 顾燕云一手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冬,一手牵著穿了件她临时买来,稍显宽大但乾净暖和的新棉袄的大丫,在一位热心公安同志的帮忙护送下,来到了南市火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冬冬有些害怕的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林月娥紧紧抓著顾燕云的手,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眼前的景象对她来说並不陌生。 她上辈子出生的年份,比大丫这身子还要早几年。 软臥车厢在列车中段,环境比普通车厢安静整洁得多。 乘务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同志,看到带著两个病弱孩子的顾燕云,又验看了介绍信和车票,態度更热情了,帮著安顿好行李,还送来了热水。 顾燕云把冬冬放在靠窗的下铺,盖好被子。 冬冬吃了点药,很快就在火车有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林月娥坐在对面的下铺,静静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侧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大丫,累不累?躺下歇会儿吧。”顾燕云柔声说。 大丫摇摇头,转过脸看著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姨姨,到了你家,我还能跟冬冬弟弟在一起吗?” 顾燕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坐到床边,握住大丫那双有点凉的小手,郑重的说:“能。当然能。不光现在能,以后姨姨也想让你一直跟冬冬在一起,跟我们在一个家里。你愿意吗?” 大丫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头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燕云知道,这孩子心思敏感,被父母拋弃的记忆还没过去多久,这个反应是正常的。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在福利院长大与成为严家的女儿有多大的区別,这些事情她往后会慢慢教给大丫,还有大丫的名字,也要跟丈夫好好商量。 她此时也不急著多说,只是更紧握了握那双小手。 “睡吧,大丫。等到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4章 沉思 南市福利院。 李大山这几天眼皮老跳,总觉得要有什么事。 城西那边动静不小,连街道办的人都给叫去问话了,后来听说捅出了大案子,抓了不少人。 他虽然不清楚內情,但也隱约听说跟孩子有关係。 这让他想起前几天公安来问过话,就是关於院里新来的那个叫大丫的孩子。 那孩子被问完话就没回来,说是留在医院配合调查。 李大山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公安办案可能需要孩子帮个忙,过两天也就送回来了。 可这一晃都三四天了,一点信儿也没有。 这天下午,他正跟徐洪梅在办公室里对著帐本发愁,这个月的补助款还没到,粮食又快见底了。 正说著,就见女儿徐红霞慌里慌张跑进来,脸红气粗,手里捏著一张纸。 “爸!妈!不好了!出事了!” “慌啥?把气儿喘匀了再说。”徐洪梅皱了皱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安来人了,来了两位同志,看著比上次的级別高。”徐红霞把手里那张盖著红章子的纸递过来,“说是来通知,大丫那孩子被带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啥?!”李大山和徐洪梅同时站了起来。 李大山一把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正式通知,落款是南市公安局。 上面写著:大丫小朋友因涉及本市某重大案件,作为关键证人,现由案件相关方、其临时监护人顾燕云同志接走照料,以利於身心健康恢復。 即日起,该儿童与原福利院脱离关係,后续领养手续將由顾燕云同志与省福利院对接办理等等。 底下还附了个省城的联繫地址和电话,说是顾燕云同志留的。 李大山捏著通知,愣住了。 “顾燕云,这名字耳熟。” 徐洪梅喃喃著,眉头拧紧,使劲回想。 “妈,就是前阵子来咱们这儿找孩子的那个女同志呀!”徐红霞急急说道,“你们忘了?她还来院里问过好几回,就是那个穿绿军装长得特別端正,说话挺客气但脸色很差的……” 徐洪梅想起来了。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同志气质不一般,不像寻常老百姓,还私下跟闺女嘀咕过,这女同志看著可不像是会把孩子养丟的人家。 她还想著把事儿给人办妥了,也算结个缘。 “红霞,公安局的同志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大丫帮那位顾同志找到了她被拐走的孩子,立了大功!那案子特別大,不光抓了买孩子的,还挖出一个拐卖团伙,救了好些人!大丫是重要证人,顾同志特別感激她,又看她可怜,就把她带走了,说要好好照顾她。” 徐红霞把自己听到的,想到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公安同志还说,让咱们不用操心了,手续他们后面会来办,档案可能也要调走。” 李大山和徐洪梅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诧。 大丫来院里的时间短,他们对她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可那个瘦瘦小小、话不多、看著就不好养活的丫头,居然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还让那位看起来很有来头的顾同志给带走了? “那位顾同志到底是啥来头?”徐洪梅忍不住问。 能让公安局专门下文通知,能这么顺当的把一个孩子从福利院接走,连面都不用露就把转移手续给办了,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 李大山心里也琢磨不透。 他想起这次公安来的架势,想起那份正式的通知,心里隱约有点猜测,却又不敢往下想。 这年头,能有这份能量的家庭…… “算了,跟咱们也没啥关係。” 徐洪梅没接话,眼神却动了动。 她比李大山见识多些,从顾燕云的穿著、谈吐,还有那股子即便憔悴也盖不住的从容气度,早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 现在看这架势,恐怕还不是一般的干部。 能这么快办好跨市的手续,能让公安这么配合,这能量,怕是得到省里,甚至更高。 “大丫这可真是碰上贵人了。”徐红霞在一旁说道,语气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她想起大丫刚来时那病怏怏的模样,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造化。 “早知道当时我们就应该去医院探望一下的!”徐洪梅回过神来,悔的不行。 大丫被这样背景的人家带走,要是真被收养了,那往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想想自己跟大丫虽然没多少接触,但也没为难她,甚至在她吐血之后还给过一点红糖小米粥。 这算不算结了份善缘? 哪怕这缘份再浅,万一將来用得上呢。 李大山想得更多些。 三个人各自想著心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事儿別往外说。”李大山叮嘱道,“红霞,媳妇儿,你们嘴上都把个门儿。” 两人都应著,只徐洪梅心里却忍不住猜,大丫的亲爹亲妈会是谁呢。 知道把孩子丟在福利院门口,多半也是南市本地人吧。 第15章 严夏 …… 火车在深夜抵达省城车站。 冬冬睡得昏沉,被顾燕云背在背上。 她一只手牵著大丫,另一只手提著个小布包,里面装著证件和介绍信。 刚出站口,一眼就望见月台上站著个高大的身影,穿著笔挺的军装,像松树一样站得直直的,正朝出站的人群里张望。 一看到顾燕云和两个孩子,男人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燕云。” 严毅均声音又低又哑,目光落在妻子憔悴的脸上,满是心疼。 紧接著就急急看向她背上的冬冬,那是他丟了又找回来的儿子! “毅均。”顾燕云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叫出这两个字。 她把冬冬往丈夫跟前送了送。 严毅均那双握惯了枪的手,这会儿微微发著抖,他极轻极轻几乎是用捧的把儿子软绵绵的小身子接了过来。 借著站台昏黄的灯光,他终於看清了孩子的脸,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白,就连睡著了眉头也轻轻皱著,仿佛还带著惊嚇。 这就是冬冬!模样跟一年前比,並没大变。 他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心疼。 信上说儿子差点没救过来,此刻看到孩子的模样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有多危急。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儿子冰凉的额头,喉结滚了滚,好一会儿才低低说道: “回来就好……”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变过脸色的汉子,心底最软的地方,全都留给了家人。 这时候,旁边响起一个脆生生、又带著点小心试探的童音: “你是冬冬的爸爸吗?” 严毅均这才注意到,妻子身边还站著个小不点儿。 这就是大丫? 严毅均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爸!” 大儿子严夏从父亲身后钻了出来。 这孩子虎头虎脑,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严毅均,十岁上下年纪。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著父亲怀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身影。 “是弟弟!弟弟找著了!” “小点声儿夏夏。”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严秀兰扭著腰走了过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时兴的列寧装,头髮烫著小捲儿,脸上抹得香喷喷的,眉眼间透著精明。 她先飞快的瞟了一眼严毅均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隨即目光就落在大丫身上,上下一打量,撇了撇嘴。 “这乡下丫头谁家的?怎么也跟来了?”话里的嫌弃,一点儿没藏著。 紧接著,严振国和王秀英也走了过来。 严父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著灰布中山装,脸上惯常的绷著严肃,可看见小孙子时,眼神还是软和了些。 他目光扫过林月娥,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也没瞧见。 严母则是旧式打扮,裹著小脚,穿著深色大襟袄,脸上皱纹很深,正拿手帕擦著眼角,嘴里念叨著“祖宗保佑”,“我苦命的孙儿哟”。 她对多出来的林月娥,也只是瞥了一眼,没多问,心思全在冬冬身上。 最后头跟著的是严毅均的弟弟,严毅斌。 他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时髦的夹克,头髮梳得油亮,眼神飘忽,手里夹著根烟。 看见这场面,脸上挤出个乾笑。 “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嫂子这趟受累了。” 他身上也透著一股盖不住的心虚。 当初就是他和严秀兰贪玩又粗心,带著冬冬去赶热闹集市,结果把孩子给看丟了。 这事儿在大哥大嫂心里一直是根刺,就连一向偏疼他们这对龙凤胎的爹妈,对这事也一直耿耿於怀。 顾燕云把各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对著公婆,她勉强维持著面上的礼数,点了点头:“爸,妈,我们回来了。” 可对小姑子和小叔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他们那带著心虚的问候和打量给晾在了一边。 严秀兰和家里其他人打量大丫时那种毫不客气的审视和轻视,她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 大丫是她要带回来的,严家这些人,除了毅均,没一个好东西。 她心里冷笑。 从前是没精力跟你们计较,现在冬冬找回来了,该算的帐,一笔都少不了。 严家算什么,如果不是顾家的姻亲,以为会有人理,至於丈夫如果拦著,胳膊肘不知道往哪拐,那她也不介意身体力行让他长长记性。 她没理严秀兰关於大丫的问话,转头对丈夫说: “毅均,这就是大丫。这回能找到冬冬,多亏了她。” 严毅均抱著儿子,这才正正式式看向林月娥。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著,不躲不闪,任他看。 眼神乾乾净净,有著孩子该有的天真,却又好像比一般孩子多了几分沉静。 身子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这就是那个在要紧关头拉了他妻子一把,又最终救了他儿子的小姑娘。 这是他们家的小恩人。 “大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阿姨,帮我们找著了冬冬。” 林月娥看著眼前这个高大威严却努力显得温和的叔叔,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激动和好奇望著自己的严夏,余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人。 往后这日子,怕是有得热闹了。 眼下她一年內没法用望气术,可看相的本事还在。单从面相上看,这一大家子人合起来,福分贵气也比不过顾燕云一个。 这么看来,顾同志的贵气,恐怕多半不是从夫家来的,更可能出在娘家。 顾燕云自己福泽深厚,自然会荫庇身边人。照著面相推,受她福气照拂最深的,头一个是冬冬,接著是严夏和严毅均。 至於其他严家人,倒不必在他们身上费太多心思了。 看那面相,他们往后的路,怕是少不了磕磕绊绊。 林月娥像寻常孩子那样抿了抿嘴,露出个带点靦腆的笑。 “叔叔好。” 这一声叔叔,叫得严毅均心里一软。 他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好感。 严秀兰在一旁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尖细:“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丫头打哪儿来的,怎么就成咱家恩人了?还一起带回来?” 她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嫂子在外头认的什么干闺女吧。 一个福利院出来的野丫头,也配进他们严家的门? 顾燕云终於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严秀兰脖子一缩,话卡在嗓子里。 “大丫是冬冬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从今儿起,她就住家里了。”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先回家,冬冬得休息。” 这话一说,严父严母都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 严秀兰更是张了张嘴又想插话,却被严毅均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先回家。”严毅均抱著儿子,沉声道。 他当然看见了妹妹对大丫那股子轻视,也明白爹妈可能有的顾虑。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妻子的態度和孩子的状况,才是最要紧的。 他转向林月娥,语气放得更缓些。 “大丫,跟叔叔回家。路上累了吧?” 林月娥点点头,乖乖走在顾燕云身边。 严夏好奇的凑过来,想跟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说说话,被顾燕云轻轻拦了一下。 “夏夏,妹妹累了,先回家。” 第16章 各怀心思 一行人各怀心思出了车站。 严毅均借来的吉普车就等在站外。 他抱著冬冬坐前面,严夏挤在副驾,顾燕云、林月娥和严父严母勉强挤在后座。 严秀兰和严毅斌脸色訕訕的,只好自己想法子回去。 车上,严毅均小心挪动著姿势,让怀里的冬冬睡得更安稳些。 顾燕云轻轻揽著靠在她身边的林月娥,小姑娘像是累了,闭著眼静静靠著。 车里没人说话,静悄悄的。 先送了严父严母回去,严毅均和顾燕云才带著孩子回到分配的房子。 这片家属院是去年新盖的,红砖楼,两三层高,楼与楼之间留得宽,还种了些树,比老家属区亮堂多了。 严毅均和顾燕云都是刚调来省城不久,严毅均转业安置,顾燕云是工作调动升上来的。 这套二楼的房子是按顾燕云的级別分的,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厕所,厕所虽小,这年头已经算是顶好的干部住房了。 刚搬来不久,家里东西还不多,显得有些空,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严毅均停好借来的吉普车,抱著冬冬上楼。顾燕云牵著林月娥,严夏紧跟在后头。 打开门,客厅铺著简单的红漆地板,摆著一套木沙发和茶几,墙上空空的,还没顾上掛什么。 柜子上放著几本马列著作和文件袋。 客厅连著阳台,望出去挺开阔。 顾燕云先张罗著把冬冬安顿在主臥的大床上。 主臥稍大些,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 另一间小些的是严夏的,除了床和书桌,墙上还贴了几张他喜欢的坦克、飞机画。 顾燕云推开靠里那间屋的门,对林月娥说:“来,大丫,看看你的屋子。” 这屋子按这年头的標准,一个人住是相当宽敞了。 窗户朝南,亮亮堂堂的。 一张崭新的单人木床靠墙放著,铺著素净的床单被套,一看就是新备的。 一张同色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个崭新的小衣柜。 桌上甚至放了个空的搪瓷杯,像是给她喝水用的。 样样都简单,却透著股用心布置的痕跡。 “往后你就住这儿,成不?”顾燕云蹲下来,看著她,“床和家具都是新打的,铺盖也是新的。看看还缺啥,跟姨说。” 林月娥看著这个完全属於自个儿的小房间,心里头舒坦。 这年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她眼光是真不赖,人堆里一眼就认准了顾同志这个潜力股。 “谢谢姨姨,挺好,啥都不缺。” “那就好。”顾燕云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还有,大丫这名儿,咱往后不用了。姨和叔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严秋,秋天的秋。以后,你就是严秋,是冬冬的姐姐,是夏夏的妹妹,是咱家的闺女。好不好?” 严秋?这名字不赖。 秋字,沉静,丰实,意思也好。 而且看得出来,跟严夏、严冬一脉相承。 这名儿改得很有必要,利远大於弊。 “我喜欢这名儿。谢谢姨,谢谢叔。” “好孩子。”顾燕云欣慰的笑了,將她轻轻搂进怀里。 夜深了,主臥里只亮著一盏小檯灯。 严冬睡在爹妈中间,呼吸匀匀的。 顾燕云和严毅均靠在床头,压著嗓子商量后头的事。 “明儿我先去单位,把攒下的工作理一理,顺便打听打听收养手续具体咋办。” “咱刚调来不久,跟周围邻居、同事都不算熟,没人细究过咱家以前到底几个孩子。这是个机会。” 严毅均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你是说,趁大伙儿还不清楚底细,把秋儿的户口直接落进来,就说是亲生的,以前因为些缘故,一直放在老家亲戚那儿养著?” “对。”顾燕云眼神清明,“现在知道冬冬丟过的人不多,只晓得我请了长假。完全可以说,秋儿是之前生的闺女,因为我身子不好,工作又忙,一直寄养在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家。现在冬冬找回来了,工作也稳当了,就把闺女接回来一块儿过。这样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疑心秋儿是领养的。” 她顿了顿:“领养手续,悄悄去办。最好能托个可靠的人,户口落进来,名儿就用严秋。往后对外,秋儿就是亲闺女,跟夏夏、冬冬一样。” 严毅均细细琢磨著。 这倒確实是个法子。 他们新来乍到,人际简单,编个闺女早年寄养的故事,不容易穿帮。 而且,把秋儿说成是亲生的,能最大程度的免去她將来因养女身份可能受的閒话或白眼,也能让她更快的融进这个家,融进周围。 “只是岳父岳母那头,还有我爹妈那边,口径得统一。”严毅均说。 “我爹妈那边好说,我会打电话仔细跟他们讲明白。他们能懂,也会帮衬著圆。” 顾燕云对自家爹娘很有把握。 “你爹妈那边也別吐实话了,万一以后他们说漏了反倒麻烦,也用这个说法。他们心思整天掛在你那对弟妹身上,不会深究的。” “毅均,你都瞧见了,没有大丫,冬冬根本找不回来。这孩子心善,聪明,又懂事。我们收养她,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路。” “再说,我们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原本我怎么也得生一个的,可生冬冬时大出血,不仅得转文职退出一线,往后也再没机会要孩子了。眼下大丫,就是老天爷送来的女儿。” 严毅均沉默了片刻。 妻子的坚决,让他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化开了。 “行,你说得在理。只是我爹娘那边……怕是不好说通。” “他们?”顾燕云语气凉了下来,“冬冬是怎么丟的,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没当场发作,是看在你爹妈的面上。可往后,谁要是敢对秋儿说半个不字,或者对冬冬再有半点不上心……” 她没说完,话里的冷意却让严毅均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回是真碰到妻子的底线了,她也是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留下。 “好。媳妇別恼,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燕云握住他的手:“只要咱俩一条心就成。这事儿不难办。” 严毅均想了想,觉得確是这么个理。 “好,就照你说的办。明儿我也去厂里,看看有没有门路能快点把户口落实。秋儿这孩子,我看著也好,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 “嗯。”顾燕云点头,“对了,秋儿和冬冬上学的事也得想著。咱俩往后都要上班,明年开春就该能上託儿所了。送去託儿所一年差不多就能送去小学,我打听打听名额。”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 第17章 托关係 顾燕云託了托关係,通过工会和妇联那头,找到了可靠的人帮忙办手续。 严毅均在纺织厂这边也使了点劲。 两人对外说得一模一样:严秋是先前生的闺女,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加上早年工作调动多,一直放在姥姥家养著。 如今安定下来了,就接回来一家团圆。 这话说得在理,何况他们確实是新调来不久,档案上子女情况本来也没写多仔细。 那时候干部调动,对家属的审查还不像后来那么严,倒也没惹人怀疑。 收养手续办得静悄悄的,知道的人没几个。 新的户口本很快发下来了,上面白纸黑字写著“严秋”,和户主关係是“父女”。 看著那崭新的名字和身份,顾燕云和严毅均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今往后,大丫在法理上、在名分上,都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 日子一下子走进了新轨道。 严毅均和顾燕云照常上班,早出晚归。 严夏也背起书包,每天到附近小学去上学。 家里就剩下严秋和严冬两个孩子。 顾燕云原想自己在家照料,但她和严毅均的工作都请不了长假。 后来,还是婆婆王秀英开了口,推荐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妇人,姓张,都叫她张婶,说是知根知底、人老实。 白天就由她来照看两个孩子,做顿午饭,顺带收拾收拾屋子。 严秋冷眼观察,这张婶与其说是保姆,不如说是严母安插过来的眼线。 她手脚算不上麻利,做饭也只是凑合,对严冬还算小心,毕竟这是严家的宝贝孙子,但对严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態度就有些微妙了。 谈不上坏,但总带著一种打量,话里话外偶尔会试探以前在姥姥家怎么样,怎么忽然接回来了之类的问题。 严秋一律用姥姥家很好,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了等孩童式的回答搪塞过去。 她看得出,张婶没什么大心思,就是受严母所託,想多了解点情况,顺便看看这个新来的孙女是不是好拿捏。 严秋懒得与她计较。 只要张婶不苛待她和严冬,做好分內事,她也乐得清閒。 不用干活,吃饱穿暖,还有单独的房间和书桌,这日子比起福利院已是天上地下。 只是,对於一个內里藏著成年灵魂的人来说,日子也確实有点无聊。 严冬自从回家,在熟悉的环境和家人的呵护下,惊惧慢慢减退,但沉默胆小的性格还没有完全改变回来,仍旧异常黏人,尤其黏严秋。 只有严秋在他身边,他才会很安心的玩,变得有几分活泼。 这天天气挺好,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 张婶在厨房慢悠悠的准备午饭。 严秋牵著严冬的小手,慢慢走下二楼,来到家属院中间的空地上。 这儿砌著几个花坛,冬天光禿禿的。 边上摆著几条石板凳,是院里老人晒太阳、妇女嘮家常、孩子们跑著玩的地方。 此刻,阳光最好的几条石凳上,已经坐了几个老大爷和老太太,揣著手,眯著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 不远处,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严秋牵著严冬,找了个晒得到太阳又不太惹眼的角落石凳坐下。 严冬乖乖靠著她,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的打量著周围。 “哟,这是谁家俩孩子?瞅著面生。” “好像是新搬来二楼那家顾处长家的吧?我前儿瞧见她家男人开车送孩子回来。这小的是不是前阵子听说病了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家。女的是省政府的干部,姓顾还是严来著?男的好像是纺织厂的厂长?听说俩人都是外地调来的,挺有本事。” 严秋低著头,假装给严冬整理衣角,耳朵却支棱著,一句也没落下。 她出来就是想听听街坊的閒话,对这个新家,她知道得还没这些老太太多呢。 平时哪有人会跟小孩子说这些。 “这俩是龙凤胎?瞧著差不多大。”一个老太太眯著眼端详。 “不像吧,男孩显小,也瘦弱些。模样倒都挺周正,就是瘦了点。他家不是还有个半大小子吗?” “是有个大的,上小学了。听说这俩先前放在老家养,刚接回来。你看那小的,身子骨怕是不结实,接回来养病的。”旁边的大妈压低了点声音,“我还听说,他家小儿子前阵子好像走丟过,闹得挺厉害,后来找著了,可不得落下一身病嘛。” “唉,真是遭罪。小孩可得看牢了。不过他家大人看著都挺像样,应该能养好。” “像样是像样,就是刚搬来,跟咱都不熟。那家老太太倒是来过几趟,见人也客气,就是觉著她更疼儿子孙子。” “谁家不疼孙子?不过我看他家儿媳妇不是个软性子,面上温和,心里有主意著呢。她婆婆怕是拿不住她。” “可不嘛,人家自己就是大干部,娘家听说也硬气,能听婆婆的?” 几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头从孩子慢慢绕到了严家的婆媳关係,家庭底细。 虽然东一句西一句,有些还是猜的,但严秋已经听出些门道了。 顾燕云在单位里是有位置的,都说她有本事,主意定。 严家公婆,尤其是婆婆,可能老思想重些,但看样子管不到顾燕云头上。 而且公婆都是普通工人出身。 街坊对他家知道得也不多,毕竟刚搬来不久。 正听著,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跑过来,好奇的瞅著严冬,伸手就要拉他:“你叫啥名?出来玩呀!” 严冬嚇得往后一缩,死死抱住严秋的胳膊,脸都藏起来了。 严秋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严冬前面,对那男孩说:“我弟弟怕生,病才好,不能跑。” 小男孩撇撇嘴,觉得没意思,扭头跑开了。 刚才说话的大妈见了,嘆口气:“这姐姐倒是护著弟弟。姐弟俩感情挺好。就是弟弟胆子太小了,得慢慢带。” 老太太也点头:“是啊,瞧著怪让人心疼的。有姐姐领著,慢慢能好。” 严秋听著,没吭声。 严冬这个性子,这么黏她,这么怕生,之前多少促成了她被收养,她也就顺水推舟。 但现在,她不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得慢慢把他掰回来,至少不能见人就怕。 这个年代家庭的联繫是很紧密的,她和严冬有著这样的羈绊,严冬最好能立起来,她来到新的家庭是为了沾光享福的,而不是扶贫被吸血。 所以这个家,最好只有她一个躺平不努力的人才好。 第18章 人设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严冬似乎放鬆了些,蹲在地上自顾自的玩著捡来的小石子。 严秋坐在石凳上陪著他,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院子里閒聊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心里却转著念头。 病弱这个人设,眼下还不能丟。 现在这年月,一个女同志若打定主意不结婚,要顶住的閒话和压力太大了。 就连看起来开明的养父母,在这事上也未必能站她这边。 而林月娥那些年的遭遇,早让她把婚姻那点事看透了。 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那就只能先拖著。 拖到二十多岁再考虑,等將来特区开了,找个由头离了,换个地方自在过日子。 身子骨不好,就是个现成的挡箭牌。 正想著,旁边几位老太太的閒聊声忽然高了些,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其他地方。 “哎,听说了没?一楼老李家那三闺女,前儿不是发高烧差点没了嘛。” “咋没听说!烧得都说胡话了,李婆子急得直哭,还是对门白家小子跑去厂里卫生所叫的人,这才给救回来。” “人是救回来了,可这两天瞧著怪怪的。” 一个瘦些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我昨儿碰见她出来倒垃圾,眼神直勾勾的,跟她说话,反应慢半拍,跟掉了魂儿似的。李婆子私下跟人叨咕,说她闺女烧了这一场,醒来后好多事儿记不清了,性子也变了,说话做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彆扭。”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妈接上话茬。 “以前多利索一个姑娘,现在见人也不爱吱声了,就闷在屋里。昨天我还看见她站在自家窗户边,盯著外头那棵老槐树看了老半天,一动不动的,瘮得慌。” “该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 “谁知道呢。李婆子可愁坏了,本来还指著这闺女再过两年说个好婆家,多换点彩礼好给儿子耀祖攒著,这下可好……” “嘘,小声点,她家耀祖宝贝著呢,让李婆子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话题渐渐又转到了李家如何重男轻女,五个闺女如何赔钱,独苗儿子李耀祖如何被惯得不成样上头去。 严秋原本只是隨意听著,可听到发烧醒来后性子大变,记不清事这几个关键耳熟的字眼时,心里咯噔一下。 某种联想压都压不住的冒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她自己这种情况已经说明,怪力乱神的东西还真的有必要信一下的,那么再多出一个疑似重生,穿越,穿书等等的人存在,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难道这李家三闺女,是类似的情况?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留了心,竖起耳朵想捕捉更多细节。 可惜,老太太们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讲不出更具体的东西,很快又聊起了別家的长短。 阳光渐渐西斜,张婶在二楼窗口喊吃饭了。 严秋牵著严冬的小手,慢慢往回走,心里却惦记上了李家发生的事。 红砖小楼拢共没几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二楼总共两户,面积差不多,住的都是各大厂的干部,而楼下就相对来说面积小了一半,总共住著有四户人家,也都是各个厂子里的小领导。 这李家,就住在严家楼下靠东头那户。 李家当家的在钢厂上班,是个老师傅,评级很高,工资算下来比坐办公室的还高不少。 只是他虽然工资高,但一家子全靠他养,李婆子没工作,在家操持,一张嘴利索得很,心思全在宝贝儿子身上。 上面五个闺女,大的已经出嫁,二闺女在街道糊纸盒,三闺女就是最近不对劲的那个,四闺女,五闺女也不怎么出门,跟著姐姐们从小干活。 最小的儿子姓李名耀祖,七八岁年纪,被惯得横衝直撞,是院里有名的小霸王。 至於另一户,住一楼西头的白家。 男人是中学老师,姓白,文质彬彬的;女人在供销社站柜檯,看著挺和气。 他家就一个儿子,叫白杨,十来岁,听说成绩很好,人也懂事。 前阵子就是这白杨跑去叫的医生,算是救了李家三闺女一命。 严秋一边上楼,一边在脑子里把这新得来的邻里关係过了过。 李家那个突然变样的三闺女,得多留意留意。 当然不是为了相认,她谁也不相信,只是为了观察,防止这个人影响她自己的生活。 张婶在屋里打盹,严秋照旧领著严冬在楼下花坛边玩。 严冬如今胆子大了些,敢自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用小树枝拨弄泥土了。 严秋靠著石凳,看似晒太阳,眼角余光却留意著楼下东头李家的门洞。 不多时,门帘一掀,十二三岁模样的李家三闺女李雪走了出来。 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髮胡乱扎著,脸色蜡黄,身量不高,还有些佝僂,模样在院里一群姑娘媳妇里,实在算不上起眼。 她手里端著个搪瓷盆,像是要去公用水池那边。 就在她快走到水池时,对面西头白家的门也开了。 白杨走了出来,手里捧著本书,大概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看书。 这白杨虽才十一二岁,却已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挺拔,皮肤白净,眉眼清俊,穿著虽也是普通的蓝布学生装,但乾净齐整,在一群皮孩子里格外打眼。 李雪看见白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她犹豫片刻,竟调转方向,朝白杨走了过去。 严秋精神一振,悄悄往那边挪了挪身子,耳朵竖了起来。 “白杨同志。”李雪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还带著点刻意放柔的调子,听著有点彆扭。 她脸上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配著她那黯淡的肤色和憔悴的神情,並不好看。 “那天谢谢你跑去叫医生。” 白杨抬起头,看见是她,语气礼貌疏离:“不用谢,李三姐,別人遇到也会这么做的。” 说完,就准备绕开她往前走。 李雪却像是没看出人家的迴避,又往前凑了半步,带著点急切:“白杨,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是关於,关於以后……” 第19章 图书馆 白杨这回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他停下脚步,身体姿態明显带著抗拒。 “李三姐,我赶著去图书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却透著股冷淡。 他不再给李雪开口的机会,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院外走去,那背影甚至带著点唯恐避之不及的仓促。 李雪僵在原地,端著盆的手指捏得发白,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垮掉,只剩下难堪和一丝掩不住的恼意。 她死死盯著白杨迅速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装男一个。”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什么,李雪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严秋严冬懵懂抬起的脸。 那一瞬间,李雪脸上的表情变了。 对著白杨时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柔和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眼睛扫过严秋和严冬,还好只是两个眼生的小孩子。 她嘴角不耐烦的撇了撇,带著点轻蔑和不屑的移开了视线,浑身洋溢的优越感一览无余。 她挺了挺脊背,端著盆转身朝水池走去,把两个小孩晾在了身后。 严秋看著她那背影,心里嘖了一声。 这变脸的速度,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 又蠢又坏。 从面相看,原来的李三姐是个直爽的人,但眼前的女孩神態动作,却又分明透著不对,面相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怕聪明人使坏,就怕蠢人装聪明。 严秋很担心这要真是来歷跟她相似的人,这奇奇怪怪的样子之后早晚会被发现,被抓了不会连累她吧? 还好还好,她只是个小孩子。 严秋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有趣,这院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日子照常过著。 严秋一边適应著新家的生活,一边还是会暗中观察著楼下的动静。 只是保持著只观察的原则。 她发现,那位李家三闺女,確实很少露面,偶尔见到也是低著头匆匆走过。 之前听其他大娘说过她原本性格很活泼,跟小辣椒似的,可现在哪怕不了解面相,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判若两人。 李婆子骂人的频率直线飆升。 “……整天丧著个脸给谁看?活儿也不好好干!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用没有!你看看你几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再看看你……” 李雪低著头默不作声,任凭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如风过耳。 只是偶尔抬起眼时,总能在对方那双欲望灼灼的眼里,瞥见一丝倏忽闪过的怨毒。 …… 还没来得及摸清李家三闺女李雪的底细,一桩意外就打断了所有的探查。 午后日头正好。 几个老太太挨著南墙根儿,坐在条凳上纳鞋底,补衣裳。 太阳暖烘烘的晒著,她们手里忙著活计,嘴里也没閒著,张家长李家短的閒话,伴著针线在日头底下悠悠的传。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著用铁丝圈滚铁环,笑声清脆。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带著浓重外的口音的女声。 “请问严厂长家,是、是住这个院儿不?” 这声音不大,却因为这会儿院里相对安静,还是引起了注意。 一个补袜子的老太太抬起头,眯著眼朝门口看去。 只见探进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皮肤微黄,眉眼清秀乾净,扎著两条有些毛糙的辫子,穿著一身蓝布棉袄。 她眼神躲闪,神情紧张,不停的朝院里张望。 “你找哪个严厂长?”老太太扬声问。 “就是纺织厂的严毅均,严厂长。” “我、我找他有急事……” “哦,二楼东头那家。”老太太指了一下,又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这女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年月,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跑到省城来找一个男干部? 这可不是什么常见事儿。 女人道了谢,紧张的看了眼院子里閒聊的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带著探究目光的老太太们,低下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慌乱,像是生怕被人多问。 正在二楼自家阳台上,陪著严冬看楼下孩子们玩滚铁环的严秋,恰好將这一幕之中女人的话语,动作,神態尽收眼底。 她心里警铃微动。 感觉这事不对劲。 不管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让她在外面晃悠,被院里人盘问,只会把事態扩大,对严家名声不利。 她立刻牵著严冬转身进屋,对正在厨房慢悠悠擦灶台的张婶快速说道: “张婶,楼下好像有人来找我爸爸,看著像是有急事,挺著急的。麻烦您赶紧去纺织厂叫我爸爸回来一趟,再去省政府那边告诉我妈妈一声,就说家里可能有急事,请她方便的话也回来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有人找?谁啊?” “不认识,一个阿姨,像是从外地来的。她好像很著急的样子,您快去吧,別耽误了。” 张婶意识可能出了什么事,往外看了看后,连忙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哎,我这就去!” 说著就匆匆出了门。 打发走张婶后,严秋立在门口,侧耳听著楼梯间的响动。 照理说那女人早该上来了。她往那头踱了两步,却看见李雪竟將人堵在了半道上。 李雪死死盯著对方的手腕,眼珠子像是要钉在上头似的。 那女人方才被李雪拦著路,这会儿才脱开身。 严秋静悄悄看罢这幕,转身回屋,掩上门静静等著。 李雪那眼神,她可一点没漏看。 至於对方究竟在看什么,她很快便会知道,因而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第20章 鐲子 李雪正没精打采的在家门口择著发蔫的青菜,耳朵却支棱著听院里的动静。 打从穿到这个肉都吃不起,穷得叮噹响的1955年,她心里就憋著一股火。 李家这穷酸样儿,眼里只有儿子。 那个被惯得上天的弟弟李耀祖,更让她看了就烦。 她隱约记得自己是看了一本讲年代故事的小说后睡著的,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李雪的十二岁丫头。 爹是厂里普通工人,妈没工作,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两个妹妹,最小的是全家的宝贝么儿耀祖,这开局简直不要太糟心。 起初她只当是寻常穿越,直到隔壁搬来新人家。 男人姓严,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女人姓顾,在省政府上班,听说官儿不小。他们带著个十来岁的儿子,后来又带回个病懨懨的,说是早前丟了的儿子,还多了个瘦小丫头,说是老家刚接回来的女儿。 这家人怎么越琢磨越耳熟? 那天夜里,李雪躺在床上翻烙饼,零碎记忆猛的翻腾起来。 她想起来了那本她睡前草草翻过的小说。 书里那个好命的女主角,家里背景就跟这儿对得上,大伯是厂领导,前头的大伯母是干部。 女主自己爹妈呢,是“不正经”怀上才结的婚,爹游手好閒,妈是乡下人。 书里对这位大伯一家描写不多,只说他们自詡体面,看不起穷酸又麻烦的女主一家,落难时也没帮把手。 后来前大伯母好像因为小儿子夭折还是丟了?记不清了,反正受了打击,身子慢慢垮了,没多少年就去了。 大伯父在爷奶逼迫下很快续了弦,娶了个厉害又刻薄的女人,接著生了一串孩子。 女主那大堂哥,为此早早当了兵,很少再回家。 后来女主做生意发了財,那个后大伯母还想带著儿女来打秋风占便宜,结果被女主狠狠臊了回去,成了个笑话。 全对上了! 严家就是书里那个炮灰大伯家! 那个看起来有点派头的女人,准是后来早死的大伯母。 严毅均就是那个续弦又生一堆的大伯父,职位也对,纺织厂副厂长。 严夏是那个离家当兵再没细写的大堂哥。 不过严冬这个人居然找回来了,还多了个女儿。 李雪心里犯嘀咕,但觉得八成是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的,只要主线没大变就成,炮灰的细枝末节不重要。 至於白杨,名字也熟,好像是书里的男二或男三,算个潜力股吧。 但这小子太难接近,反正也不是男主,李雪撇撇嘴,转眼就把他扔脑后了。 那她自己呢。 李雪使劲儿回想,书里好像压根没提这號人。 闹了半天,她连个有名有姓的炮灰都算不上,就是个背景板! 这念头让她又憋气又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穿一趟,就得在这苦年头当个无声无息的背景? 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女主,將来却能吃香喝辣。 不行,她不甘心。 既然知道点剧情,哪怕模模糊糊,她也得为自己爭点啥。 改变命运的头一步,就从盯紧这家炮灰亲戚开始。 女主还没影儿呢,她正好瞅瞅能不能提前捞点好处。 最不济,跟严家搞好关係,將来有招工消息也能沾点光。 正盘算著咋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严家套近乎,院门口一阵动静拽走了她的心思。 一个带著哭腔,拔高了的女声传进来:“请问严毅均严厂长家,是住这儿吗?” 李雪懒洋洋抬眼皮瞥了一眼。 一个穿碎花棉袄,肚子隱隱微凸的年轻女人站门口,正拿手绢擦眼角,装得可怜兮兮。 又是哪门子风流债找上门了? 这要是再往后几年,一个晦气东西全家都得跟著倒霉。 李雪心里嗤笑,刚要挪开眼继续想自己的事儿。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那女人手腕,猛的定住了。 那是个顏色发暗,纹路古旧的木鐲子,套在女人有点粗糙的手腕上。 样式有点特殊,李雪心跳倏地停了一拍。 一个快忘乾净的模糊记忆,狠狠撞进脑子里。 她呼吸急了,眼睛死死钉在院门口那古里古怪的女人身上。 书里好像提过一嘴,女主爹妈是怀上了才结的婚。 这女人来找严家,会不会是女主亲妈? 李雪的心怦怦狂跳,血直往头上涌。 她想起书里一个顶要紧的设定。 女主后来最大的倚仗,那个能种东西,能存宝贝的灵泉空间,就来自她妈留的一个木鐲! 那鐲子据说是爹妈当年的定情信物,是亲爹不知道在哪儿捡的,当做哄女人的小玩意送给了女主妈。 李雪的目光再次死死咬住那只木鐲。 越看,越觉得跟书里写的那个空间宝贝对得上! 机缘!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 李雪再也顾不上啥青菜了。 她胡乱在围裙上蹭蹭手,心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弄到手。 必须把那鐲子弄到手。 眼看那女人被严家人领上楼,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李雪强压住想衝上去的衝动。 她知道自个儿现在啥样,硬凑上去太扎眼。 她逼自己定下神,脑筋飞快转起来。 得找个由头,找个合情理的由头接近那女人,最好能哄她主动把鐲子亮出来看看,甚至搞到手。 她想了几个招,又自己否了。 直接要,人家凭啥给。 偷,眼下这么多人盯著,她也没那么大本事不被发现,根本没戏。 买,她哪儿来的钱,李家恨不得把闺女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给儿子,她连买盒雪花膏的钱都没有。 来不及了,那女人眼看就要进严家门了。 李雪一咬牙,不管了,先凑上去见机行事。 她装出好奇样儿,也跟著人堆往严家楼下挪了挪,正好听见旁人问那女人跟严家啥关係,女人光摇头不说话,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 李雪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点儿好奇的模样,慢慢挪了过去。她眼睛直勾勾盯著王丽芝的手腕,捏著嗓子,用最天真不过的调子开口: “这位姐姐,你手上这鐲子可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別的木鐲子呢。” 王丽芝冷不丁被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搭訕,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腕上的鐲子,有点儿意外:“啊,你说这个?就是个普通木头鐲子。” “才不是呢。”李雪急吼吼的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鋥亮,死死盯著那鐲子,活像见了啥宝贝,“它一点儿都不普通。这木头,这花纹,姐姐,我太稀罕这鐲子了,能让我仔细瞅瞅不?” 她说著竟伸出手,想上手摸。 王丽芝被她这热乎劲儿弄得心里发毛。 忙把手往后一缩:“你这丫头,胡叨叨啥!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破木头,有啥可看的!” 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李雪一咬牙,乾脆挑明了:“姐姐,我是真稀罕,你把它匀给我行不?我给你钱,要不拿东西跟你换也成!” 她绞尽脑汁想自己有啥能拿出手的,可琢磨来琢磨去发现自己屁都没有。 就连给钱也是画大饼,她都想好了,等骗到手她就跑,先把空间得到了,哪怕之后挨顿打也无所谓。 王丽芝像看疯子一样看她,语气冷硬下来。 “不卖!这是我男人送我的定情物!哪能隨便卖你?去去去,边儿去,別在这儿添乱!” 她这会儿心烦意乱,只想赶紧在严家人跟前把事儿闹开,逼严毅斌认帐,哪有心思应付这莫名其妙,眼神瘮人的小丫头片子。 李雪被她乾脆撅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已有人用怪眼神瞅她了。 她知道再缠下去,只能更惹疑。 她不甘心又狠狠剜了那木鐲一眼,像要把它的样儿刻进脑子里,这才悻悻退开,低下头,遮住眼里翻腾的贪念和不忿。 她退回到自家门边,却没立刻进去,只久久盯著严家紧闭的大门,眼神幽暗。 头一回伸手,就碰了一鼻子灰。 那女人把鐲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搞不到。 但是她绝不死心。 李雪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那可是灵泉空间! 是女主往后吃香喝辣,风光一辈子的根本。 现在离女主出生长大绑定手鐲,还有不短时间,她李雪既知道了这秘密,就绝不能放跑这机缘。 一回不成,还有下回。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偷骗哄抢,总有机会。 严家现在正乱著,那女人怀著孕心神不寧,说不定往后空子更多。 她慢慢转过身,走回昏暗的屋里,脸上早没了刚才装的怯懦,只剩一抹冰冷的贪婪。 日子长著呢,走著瞧。 那只鐲子,迟早得进她的兜里! 第21章 稳住 ……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严秋往外看了一眼,確认只有那女人一个人。 她这才打开门,露出小半张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阿姨,你找谁?” 门外那女人没料到开门的竟是个半大孩子,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小姑娘,请问这儿是严毅均严厂长家吗?” “是我爸爸家。” 严秋点点头,目光快速掠过她下意识护著小腹的手和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苍白,侧身让开。 “阿姨,您先进来坐吧,我爸爸一会儿就回来。您脸色瞧著不大好,喝点热水缓一缓。” 女人见这孩子说话稳妥,心里定了两分。 又怕在门口站久了被旁人瞧见,坏了接下来的事,连忙道谢,闪身进了屋。 严秋领她在客厅椅子坐下,去厨房倒了碗温开水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手微微发颤。 倒不全是装的,一路盘算加奔波,確实有些心慌。 她低声道谢,小口喝著水,眼神却像带著鉤子,悄悄打量著这间乾净却略显冷清的房子,心里掂量著,严毅斌的情况比她想像的还要好,竟然有一个当厂长的哥哥。 “阿姨,您打哪儿来?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吗?” 严秋挨著严冬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像是隨口问起。 严冬怕生,紧紧靠著姐姐。 女人放下碗,眼圈说红就红,声音里立刻裹上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临县来的,找严厂长,是想问问严毅斌同志在哪儿,我实在寻不著他了。” 她说话时,手又不自觉的护住肚子,指尖在棉袄上轻轻摩挲,像是无助,又像在提醒什么。 严毅斌? 严秋心里咯噔一下。 竟然跟那个不靠谱的小叔脱不了干係。 “小叔叔不住这儿,”严秋如实说,“他跟爷爷奶奶住一块儿。阿姨,您找他有什么急事吗?等会儿我爸爸回来,可以让他带您去见爷爷奶奶。” 女人听到这话,眼泪掉得更急了,串珠子似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透著股走投无路的淒楚。 “我怀了毅斌同志的孩子。可他回了省城,就再没音信了。 我爹妈嫌我丟人,要撵我出门,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想著来找他大哥。 严厂长是当干部的人,最讲道理,一定能给我做主吧。” 她断断续续说著,哭得肩膀耸动,眼睛却从泪缝里偷瞄严秋的反应。 这番话,她路上不知掂量了多少遍,既要点明自己的弱势和不得已,又要隱隱拿捏住严家的脸面和严毅斌的前程,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女人。 严秋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是单纯走投无路来求助? 分明是瞅准了严家的软肋,带著凭证上门,要討个说法的。 这年月,未婚先孕是能压死人的大丑闻,沾上生活作风的边,严毅斌別说前途,搞不好要进去。 严家,尤其是当干部的严毅均和顾燕云,更丟不起这个人。 她恐怕是算准了严家怕闹大,不敢不管。 “阿姨,您先別哭了。” 严秋声音放得更软些,带著安抚。 “您缓缓气,喝点水。我爸爸很快就回,他一定帮您想办法。您放心,在这儿,没人能赶您。” 好听话又不要钱,尤其小孩子的话,说得再好听也不用对此负责。 严秋不介意利用这一点,暂时稳住女人。 她现在跟严同志和顾同志是利益共同体。 女人听著她温言软语,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这第一步,算是踏进来了。 哭声渐止,只余低低抽噎,手里却把那碗水握得紧紧的。 第22章 鐲子消失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严毅均和顾燕云前后脚进屋,脸色都沉著。 张婶跟在后面,一脸紧张。 看到客厅里坐著个面生女人,尤其那掩不住的微隆腹部,严毅均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燕云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严毅均沉声问,目光先投向严秋。 这些日子小女儿处事妥帖,让他下意识想先听听她的说法。 严秋也不含糊,简要重复了女人的话。 “这位阿姨从临县来,找小叔的。她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女人。 女人適时抬起泪眼,迎著严毅均审视的目光,肩膀微微瑟缩,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说她怀了小叔的孩子,小叔找不见了,没办法,才来寻爸爸。” 顾燕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腾的怒火和腻烦。 她先对严秋说:“秋儿,带冬冬去里屋玩。” 又转向那女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位女同志,你先坐下。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清楚。张婶,沏杯茶来。” 支开了孩子和张婶,客厅只剩下三个大人。 女人战战兢兢的坐下,在顾燕云冷静的审视和严毅均严厉的目光下,將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细细道来。 她叫王丽芝,是临县下面公社的社员,去年严毅斌去他们那儿“支农”时认识的。 严毅斌能说会道,模样周正,又是省城来的工人,对她很是热情,两人悄悄好了。 他许诺要娶她,还给了这个木鐲子当信物。 说罢,她小心翼翼將腕上那只顏色暗沉,纹路粗糙的木鐲子褪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带著几分珍重,几分哀戚。 可他一回省城,就断了联繫。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写信去他留的地址,却石沉大海。 肚子藏不住了,家里嫌她丟人,打骂之后要赶她出门。 她实在没了活路,才想起严毅斌曾提过“我大哥是纺织厂厂长”,一路咬牙打听过来。 她敘述时,眼泪没停,语气哀婉,却把时间,地点,信物,承诺说得清清楚楚,逻辑分明,儼然一个被负心汉欺骗,走投无路却又保留著一丝清醒证据的苦命女子。 严毅均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这个混帐弟弟! 顾燕云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严毅斌是个废物,这找上门来的,恐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瞧这哭诉的时机,递出的证物,拿捏的分寸,重点是一双暗含算计的眼睛,哪里像个完全懵懂无知的乡下姑娘? “王丽芝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需要核实。如果属实,严毅斌必须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过婚姻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也需要调查了解。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宜再奔波劳累。 这样,我们先安排你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也检查一下身体。 其他的,等我们找到严毅斌,了解清楚全部事实之后,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顾燕云的话滴水不漏,既没立刻承诺什么,也没推卸责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暂时稳住局面的方案。 王丽芝听著,心里飞快盘算,住进招待所,有地方安身,严家也等於暂时认下了这事。 她一个乡下姑娘,能逼得厂长家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眼下不能急,得先扎下根。 於是她连忙抬起泪眼,感激的点头,声音依旧带著哽咽。 “谢谢严厂长,谢谢顾同志,我都听你们安排。” 姿態放得低,眼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 “张婶,”顾燕云叫来张婶,“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里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安顿她先住下。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注意,不要跟人多说。” “哎,好,我明白。” 张婶连忙应下,她知道轻重。 打发走了王春花和张婶,客厅里只剩下严毅均和顾燕云。 严毅均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这个混帐东西!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顾燕云却比他冷静得多:“打断腿顶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捂严实,处理乾净。王丽芝肚子里那孩子要真是严毅斌的,就是个隨时会炸的雷。”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真让毅斌娶她进门?”严毅均眉头拧紧。 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真想娶早就娶了。 如今躲著不见人,摆明是不愿对这乡下姑娘负责。就算勉强成了亲,往后也是怨偶一对,麻烦不断。 再说,以王同志那家境和见识,真要进了严家的门,怕是天天不得安寧。 顾燕云冷笑一声:“自己做的孽,还想往外推?” 严毅均这反应让她心里凉了半截,不由想起婚前大哥说的话,大哥曾说她选的这人,能力和政治嗅觉都差著火候,家底也寻常。 父兄当初其实都不看好。 她父亲如今是师长,最近半年正在为了调到南方军区成为司令员做准备,几个哥哥也都在部队里前途正好。 这种破事,她半点都不想管,可不管也不行,这事儿虽然看著小,但万一真出事,比如今日那女同志想不开寻死,严家人倒霉无所谓,可別连累了顾家。 她当初虽为爱情昏了头,可遇上正经事,脑子到底还是清醒的。 从前她对父兄的评价不以为然,可从小儿子冬冬失踪到眼下这桩糟心事,在关乎严家的事情上,丈夫態度始终很糊涂,她也算有点看明白了。 现在回想,父亲和大哥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扶持她的前程,反倒一直压著毅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所谓的压著也不算真正压著,部队里严毅均是不用担心有人卡他晋升的,这个压指的是不让他有机会利用顾家的关係人脉走捷径。 包括转业安置,省政府组织部和纺织厂二把手,哪条路更有前途明眼人都看得出。 虽说她离队前级別比严毅均高两级,组织部的岗位理应属於她,可按政策惯例,重要岗位多半还是安排男同志。 尤其她和严毅均还是夫妻关係,组织部的位置优先给严毅均的可能性很大。 第23章 得到 大哥知道后专门来信劝她,分析利害,让她慎重。 顾燕云思前想后,到底没把该是自己的位置让出去,哪怕是让给丈夫。 上次见面,大哥最后那句话她记得真切。 “想过安生日子,就永远別让严家人爬到你头上去。” 顾燕云抿了抿嘴唇,眼底晦暗难明。 严家人太贪婪了,从婆婆到小叔子小姑子三份工作,还有公公从普通工人到小组长,能帮的她哪样没帮,可人心得陇又望蜀,熟悉滋生轻视,冬冬丟失的事就是教训。 眼下她態度冷淡,跟小叔子小姑子刚表示划清界限的意思,公婆態度立刻就变了。 可顾燕云不为所动,她就想看看,这个丈夫还能不能要。 若是无脑护短,帮著严家人,要求她退让原谅,那么她之后也会狠下心来,真的让父兄压著严家。 严家人骄傲的大儿子,本身能力冷静去看其实很平庸,若不是她顾燕云的丈夫,这辈子按部就班上限不过是纺织厂二把手。 “先找人。问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王春花掏出的那只木鐲子,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你这弟弟真是良心叫狗吃了。你爸妈哪点亏待过他?哄人家姑娘,就拿个木鐲子糊弄。” “这事先別惊动你爸妈,尤其你妈。要是让她知道了,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两人正商量著,严秋牵著严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著面色凝重的养父母,小声问: “爸爸,妈妈,那个阿姨和小叔,是不是有麻烦了?” 顾燕云看著严秋清澈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太聪明,什么都瞒不住她。 她招手让严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秋儿,今天多亏了你机灵,没让那个阿姨在外面闹起来。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你小叔做错了事。爸爸妈妈会处理好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出去跟別人说,知道吗?” “嗯,我知道。”严秋乖巧的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个阿姨看起来挺可怜的。” 顾燕云嘆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秋儿是个好孩子。” 严毅斌可真是个混帐东西! 她却没有看到,被她抱在怀里的严秋目光幽深,看向桌子上的木鐲。 李雪紧盯不放的,会是这东西吗? 顾燕云又交代了严秋几句,让她看好家,別让严冬乱跑,更別让陌生人隨便进来,这才和严毅均重新穿上外套,返回单位。 回到办公室,顾燕云却有些静不下心。 她拿起钢笔,又放下,脑子里反覆琢磨著王丽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这女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些年,严家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退一步,他们就想进一丈。 或许大哥说得对。 她以后应该多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了。 顾燕云眼神复杂,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钢笔处理文件。 想到明天还得请一天假,陪严毅均回严家一趟,又要见到那个不省心的小叔子,她就觉得脑仁儿疼。 ………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严毅均眉头一直没鬆开,显然也在为弟弟的事心烦。 顾燕云话不多,只给两个孩子夹菜,嘱咐他们好好吃饭。 严秋乖乖应著,眼神却偶尔飘向两人,观察著他们的神色。 饭后,顾燕云看著严秋严冬去洗漱完,又和严毅均低声又商量了一会儿。 严毅均的意思是,明天一早就去父母那儿,先把严毅斌揪出来问清楚,再看怎么解决王丽芝的事。 顾燕云没反对,只是淡淡的说:“问清楚是必须的。但你那个弟弟,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严毅均嘆了口气,没说话。 夜深了。 小楼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隱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撕破夜的沉寂。 严秋躺在小床上,听著身边严冬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白天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雪那种几乎要扑上来般,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死死锁定在王丽芝的手上。 她倒水的时候观察了王丽芝很久,確认对方两只手腕上除了木头鐲子外什么都没有。 那么,李雪这个疑似“穿越”过来的老乡,盯上的会是那东西吗? 不管是不是,鐲子现下还放在客厅,明天才会被送去严毅斌父母那里。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严秋肯定是要研究一下的。 她屏住呼吸,又静静躺了许久,直到確信父母房间也再无一丝声响。 轻轻掀开被子,她动作缓慢,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先是小心的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然后轻轻拧动门把手,停住,又等了几秒,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出房间,反手將门虚掩。 客厅笼罩在朦朧的黑暗里,家具轮廓模糊。 月光刚好落在吃饭的方桌上,那只暗沉的木鐲子,就静静躺在那里。 严秋一步步靠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冰凉粗糙。 她迅速將鐲子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住温热的皮肤。 来不及细看,她转身踮著脚尖,用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溜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落下插销。 她躡手躡脚走到窗边,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手中的物件。 顏色暗褐,木质坚硬,纹理深刻而古朴,凑近了,似乎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木头味道。 样式简单,毫无装饰,扔在路边恐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严秋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桥段。 滴血认主,是最常见的。 从自己的小空间里拿出一根针对准指尖,挤出几滴血落在鐲子表面。 血液沾上了粗糙的木纹。 一秒,两秒,三秒。 鐲子慢慢虚化消失,严秋感到一阵眩晕。 第24章 眩晕感 瞬间的眩晕感过去。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两个空间。 一个是她熟悉的,重生之前就一直伴隨的小空间。 大约只有一个杂物间大小,里面堆著她前世收集的一些零碎东西,中央放著一个不起眼的破碗,碗底每天会凝结一滴美顏泉水。 这个空间与她灵魂绑定,不可分割。 另一个,则是刚刚由木鐲子化成的,极其广袤的新空间。 这个空间之大,超乎她的想像,感觉上足足有之前福利院整个院子那么大,甚至更大。 空间里一半是黝黑肥沃,仿佛蕴含著无限生机的土地,旁边还有一小片清澈见底,泛著微光的泉眼,泉水潺潺,灵气逼人。 这完全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顶级灵泉空间的模样。 然而,最让严秋震惊的她冥冥之中感应到的其他东西,本能告诉她,这两个空间,可以融合。 而且,融合的方式有两种。 一,以大空间为主,吞噬融合她的小空间。 那样,她將拥有一个无比巨大的,带有灵泉和黑土地的超级空间。 但代价是,她与小空间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紧密绑定感可能会被稀释或改变,那个破碗和每日一滴的泉水也可能消失或被同化。 二,以小空间为主,反向吞噬这个大空间。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小空间怎么吞下比它大无数倍的存在。 但直觉告诉她是可以的,仿佛她的本源小空间具有某种奇特的优先级,可以將大空间消化吸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严秋选择了第二种。 理由很简单。 她信不过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馅饼的巨大空间。 木鐲子是王丽芝带来的,这空间来歷不明,万一里面有什么隱患或后门呢? 而自己的小空间,虽然寒酸,却是与自己一同重生,绑定灵魂的原装货,是她最根本的依仗和秘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怀疑自己的重生就跟它有关,起码现在来看是没有理由害她的。 以它为主,哪怕融合后变化小一些,增益少一些,也绝对比冒险接纳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要安全得多。 心念一动,她驱使著自己的小空间缓缓靠近大空间。 想像中的抗拒或剧烈变化並未发生。 相反,当两个空间接触的瞬间,小空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开始吮吸大空间的本源。 庞大的黑土地迅速失去光泽,变得乾涸灰败;灵泉的光芒黯淡,泉水枯竭。 整个巨大空间如同被抽乾了精华的躯壳,迅速萎缩虚化。 而严秋的小空间,则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首先是空间本身,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从原来的杂物间大小,一路扩展,最终稳定下来时,竟然有了一座独栋別墅加上前后院落的规模。 虽然远不及原来那个大空间辽阔,但也比之前大了上百倍。 空间边缘是灰濛濛的雾气,似乎还有继续扩展的潜力。 空间中央,她前世收集的那些杂物依旧堆在一角,那个至关重要的破碗也完好无损的放在原地,碗底甚至已经重新凝结了一滴晶莹的泉水。 但变化不仅如此。 在空间靠近后院位置,原本空旷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片叶子。 是的,只有一片叶子,孤零零的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那叶子形状奇特,呈椭圆形,闪闪发光。 像是什么顶级艺术品。 光芒不刺眼,反而让整个空间都瀰漫开一种令人心神寧静,头脑清明的气息。 严秋的好奇拿起那片绿叶。 刚一接近,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般,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捷。 仅仅是闻了这么一下,她就有一种感觉,经过试验之后,严秋发现自己在闻过绿叶的一段时间內记忆力和思维敏捷程度都有了显著提升。 甚至能做到过目不忘。 毋庸置疑,这一定是好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天材地宝之类的,严秋很想吞下去试试,说不定能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剎那,她硬生生遏制住了。 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清醒过来。 她冥冥之中知道不能如此做,这绿叶远超她现在这具稚童身体所能承受的。 贸然吞服,恐怕不是机缘,而是催命符。 就像婴孩无法消化成人的补药,强行吞下只会爆体而亡。 她冷静下来,重新把绿叶放回空间。 现在看来,这绿叶是吞噬融合那个巨大空间后,其绝大部分精华凝聚而成的结晶。 一小部分养分被自己的小空间吸收,促成了空间的巨大扩张,还有一部分似乎被別的东西吃了? 严秋將意识投向空间另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的悬浮著一本虚幻的古书。 也很眼熟,就是她曾经在山洞中见过的,望气术便记载於此。 只是那本古书在她看过望气术之后明明已经烧掉了。 如今竟然又出来了。 严秋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看来古书跟小空间可能是一体的。 此刻,古书原本虚幻的书页凝实了不少,並且自动翻开了第二页。 严秋看向第二页。 上面的內容让她愣住了。 那不是任何秘术,而是一段段文字,像是一本小说的简介或故事梗概。 书名赫然是——《七零逆袭之路》。 故事主角,是一个叫李雪的现代女孩,意外穿越到了一本年代文小说里,成了书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她知道剧情,知道隔壁严家是书中女主严凤云的炮灰大伯家,知道女主將来会凭藉一个祖传木鐲空间发家致富,嫁给军官男主走上人生巔峰。 李雪不甘心只当背景板,她利用先知,巧妙布局,一步步接近女主一家,最终成功截胡了本该属於女主的机缘,即木鐲空间,並且在事业和感情上都压过了原女主,与书中原男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原女主严凤云则黯然退场,结局悽惨。 这一页內容,信息量巨大,让严秋看的一愣又一愣。 书里说的主角毫无疑问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李雪! 那么书里说的原女主炮灰大伯一家的下场,就是指她现在的养父母一家了? 严秋微微挑眉,但很快平静下来。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要真是不可改变,木鐲空间也不会被她的小空间吞了。 而现在通过古书空间显化新的一页,她还知道了原女主和现女主的存在以及谋划,在这样大的优势下,她若还能被算计了,那一定是她自己蠢得不可救药,死了也不足惜。 现在,木鐲空间被她的本源小空间彻底吞噬融合,那本书上最大的金手指和变数,所谓的机缘也已经不存在了。 接下来就是关注一下,不要让顾燕云同志在她长大前出事就可以了。 她的一切谋划为的都是沾顾燕云同志的光,这样的人,在渡过了严冬出事这个劫难后,未来理应一帆风顺。 只要顾同志不出事,今天知道的大多事,基本影响不到严秋的利益。 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 第25章 是非之地 ………… 翌日,顾燕云和严毅均都向单位请了假。 严秋和严冬也被早早叫起,收拾妥当。 顾燕云脸色平静,但眼底带著一丝冷意。 严毅均则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婶也被放了一天假。 只有严夏一如既往上学,没受任何影响。 严父严母居住的是厂里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区。 路上,顾燕云简单叮嘱了两个孩子几句,主要是让他们乖一点,少说话。 严秋乖巧点头,紧紧牵著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严冬。 一家人出现在楼下,引来不少邻居侧目。 严毅均抱著严冬,顾燕云牵著严秋,上了三楼。 敲开门,开门的是严秀兰,她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色棉袄,头髮梳得光溜,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看到大哥一家,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笑。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她语气里的不自然显而易见。 屋里,严振国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王秀英则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看到小孙子,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哎哟,我的冬冬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 她擦著手就要过来抱。 严毅均顺势把严冬递过去,严冬有些认生,扭著身子往爸爸怀里缩。 严母有些尷尬,訕訕收回手,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笑容淡了些:“秋儿也来了。” 严秋礼貌叫人:“爷爷,奶奶,小姑。” 严父“嗯”了一声,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儿子儿媳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把孩子都带著,有事?” 顾燕云没坐,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什么情绪。 “爸,妈,是有点事,关於毅斌的。他人在哪儿?” 一提到小儿子,严母立刻紧张起来。 “毅斌他怎么了?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朋友。” 严秀兰眼神有些飘忽。 “见朋友?” 严毅均冷笑一声,“是去见王丽芝同志吗?” “王丽芝?谁啊?” 严母一脸茫然。 顾燕云懒得绕弯子,言简意賅的把昨天王丽芝找上门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她自称怀了严毅斌的孩子。 “什么?” 严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怀孕了?这这怎么可能!毅斌他……” 她下意识的看向老头子。 严父脸色铁青,猛的一拍桌子:“胡闹!这个混帐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人呢?秀云,你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严秀兰也嚇傻了,她没想到弟弟在外面惹了这么大的祸,结结巴巴的说: “爸,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我猜可能是去钢厂宿舍找刘哥他们打牌去了吧。” “我现在就去叫他回来。” “打牌?他还有心思打牌!” 严毅均怒道,“人家姑娘大著肚子找上门,他倒躲得不见人影。爸,妈,你们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后果吗?他这是在耍流氓!他这辈子就完了,我们严家的脸也丟尽了!” 严母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拍著大腿哭起来:“这个不爭气的东西啊!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这下可怎么办啊!呜呜……” “怎么办?” 顾燕云冷眼看著这场混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严母的哭声。 “人家姑娘找上门,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真是严毅斌的,他就必须负责。这是原则问题,也是组织纪律。” “怎么负责?” 严母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眼神却带上了一丝抗拒。 “那、那姑娘就是个乡下丫头,没文化,没工作,毅斌怎么能娶她?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吗?” 严秋站在顾燕云身边,安静的观察著这一切。 果然,严母的第一反应是嫌弃,是觉得王丽芝配不上她宝贝儿子。 “不娶?” 严毅均气笑了。 “妈,你以为这是旧社会,玩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娶,那就是耍流氓,是犯罪!到时候別说工作了,等著吃牢饭吧!” 这话嚇住了严母,也嚇住了旁边的严父。 严父沉著脸,一言不发,但额头青筋暴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严毅斌哼著小调的脚步声。 他一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人,尤其是大哥大嫂冰冷的目光和父母铁青的脸色,哼唱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爸妈,大哥,嫂子,你们怎么……” 他心虚的想往后退。 “你个混帐东西!给我跪下!” 严父猛的一声怒吼,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没砸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严毅斌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说!那个王丽芝是怎么回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严母扑上去,又是捶又是打,哭骂著。 严毅斌一开始还想抵赖,但在严毅均冷脸逼问,以及严父暴怒的威慑下,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承认了。 “是我,可我也没想到会怀孕啊。就是玩玩……” “玩玩?!” 顾燕云的声音如同冰碴。 “严毅斌同志,你把一个女同志的清白和人生当儿戏?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 严毅斌低著头,眼神躲闪,他当然不想娶那个乡下丫头。 “还能怎么办?” 严母忽然止住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抢著说道:“给他一笔钱,让那姑娘把孩子打掉,再给她点补偿,送她回乡下,这事儿就了了。对,就这么办!” “妈!” 严毅均不敢置信地看著母亲。 “那是你的孙子,是一条人命!再说,王丽芝同志昨天態度很坚决,她想要这个孩子,也想给孩子一个名分。钱能解决一切吗?万一她不同意,闹起来呢。” “她敢!” 严母尖声道,“一个乡下丫头,给她钱是看得起她。大不了多给点,反正不能让毅斌娶她。他马上就要和钢厂刘厂长的女儿定亲了,这事儿都谈得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连严父都震惊地看向她:“什么,和钢厂刘厂长女儿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严母有些慌乱,但隨即又挺起胸膛。 “就这两天的事儿。刘厂长家那闺女我见过,高中毕业,在厂里宣传科工作,长得也好,家世更是没得说。跟毅斌正般配。 这亲事要是成了,对毅斌,对咱们家,都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让一个乡下丫头给搅和了。” 原来如此,严秋心中恍然。 难怪严母反应如此激烈,不仅是因为嫌弃王丽芝,更是因为已经为小儿子物色好了高枝,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亲家。 王丽芝和她的孩子,此刻在严母眼中,就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只是人刘厂长又不傻,严毅斌也不是多优秀的潜力人才,很明显愿意结这门亲,冲得是严毅均和顾燕云的身份来的。 严毅斌听到母亲的话,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知道大哥大嫂不会轻易答应。 顾燕云看著眼前这齣闹剧,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和疲惫。 这就是她丈夫的家人,自私,短视,毫无担当。 只能说,结婚,没有那么简单,关乎两个家庭。 她对严毅均没有太多意见,但对严家人实在厌恶,此消彼长之下,多次向下兼容之下,顾燕云原本对严毅斌的好感和喜欢也在逐渐消磨。 “妈。” 顾燕云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现在不是你挑儿媳妇的时候。是严毅斌犯了错误,必须承担责任。 刘厂长家那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除非你想让严毅斌因为耍流氓被开除,让严家成为整个大院的笑话,让刘厂长家也跟著蒙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严父严母,以及跪在地上,眼神怨恨的严毅斌,一字一句。 “王丽芝同志现在在招待所,我们会派人照顾。孩子是不是严毅斌的,需要进一步確认。 但无论如何,严毅斌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是结婚,还是接受组织的处理,你们自己选。我和毅均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让事情闹大,但前提是,你们必须配合,拿出解决问题的態度。” 她拉起严秋和严毅均怀里的严冬。 “话说到这里,你们自己商量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严母的呼喊和挽留,顾燕云带著家人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第26章 如何甘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严家老宅那边几乎闹翻了天。 严母王秀英先是试图用钱打发王丽芝,被严毅均和顾燕云明確反对並警告其严重后果后,又哭又闹,甚至想偷偷去找钢厂刘厂长家解释,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全家都反对。 真要是这么干了,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严父虽然也痛心小儿子失去攀高枝的机会,但更清楚事情闹大的可怕后果。 总不能因为这个破事牵连到家里最出息的大儿子吧。 他看得十分清楚二儿子的德行烂泥扶不上墙,远不如他大哥,他和老伴以后养老还得靠大儿子。 最终在严父和严毅均两个人的最后通牒下,发现母亲再怎么闹都没用,躲在后面的严毅斌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领证那天,严毅斌脸色灰败,眼神麻木,仿佛不是去结婚,而是去上刑场。 王丽芝倒是显得平静许多,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这一切的她选的,严毅斌已经是她能够得上的最好结果了。 她再也不想回乡下干农活了。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在这年月来说是正常的。 普通人家结婚都是这样。 王丽芝也没什么怨言,毕竟她没有什么陪嫁,又是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嫁过来的。 在严家老宅那间不大的筒子楼里,摆了两桌酒菜,请的也只是最亲近的几家亲戚和邻居。 严父严母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做出体面的样子,严秀兰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时不时瞟向王丽芝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撇著嘴,毫不掩饰的鄙夷。 顾燕云和严毅均带著夏秋冬兄妹三人一起吃席,送上了简单普通的贺礼。 热水壶和枕套,算是体面的礼物了,惠而不费,顾燕云准备的,更好的她也能拿出来,但她认为严家人不配收。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表面上,严毅均和顾燕云都表现得体,面色如常,该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 严秋好奇观察王丽芝以及对方的肚子。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女主严彤了。 席间,气氛尷尬。 亲戚们说著言不由衷的祝福话,邻居们则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看热闹的意味。 虽然知道这场婚礼背后的不堪的人不多,但严家之前接触刘厂长家邻居可知道的不少,现下多数人猜测这婚礼应该是不被父母祝福的。 可能是严毅斌这个年轻人自己看上了非要娶的。 毕竟条件差距不小,一个城里工人,一个乡下村姑。 因此不少人看向王丽芝的目光有同情,有轻视,也有好奇。 尤其是知道严母和严秀兰脾气的,眼中同情居多。 王丽芝低著头,默默吃饭,很少说话,只有严母给她夹菜时,她才低声说句谢谢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严毅斌喝了不少闷酒,脸色通红,眼神浑浊。 对新娘视若无睹,只顾著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听得严父脸色更黑,不停瞪人。 婚礼结束后,其他人包括顾燕云一家离开后,只剩下严家自己人,王丽芝正式住进了严毅斌的房间。 严家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筒子楼,原本是严父严母住主臥,严秀兰住次臥,严毅斌在客厅隔出一个小角落搭了张行军床。现在多了王丽芝,住房立刻成了问题。 严秀兰毫无疑问是要让出房子给怀孕了的弟妹的。 但她又如何甘心。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作为龙凤胎的姐姐,唯一的女儿,从来都是別人让著她的。 第27章 算计 ……… 虽然知道这段婚姻是自己算计来的,或许会存在一些隱患。 但王丽芝也没有想到严毅斌竟然连新婚夜都不愿意装一下。 严毅斌喝得烂醉如泥,几乎是被严父拖进去的,一沾床便鼾声震天。 別说温存,连句囫圇话都没有。 王丽芝独自坐在床沿,听著公婆在几步之隔的另一张床上压抑的呼吸和翻身声,手指紧攥。 她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脱下外衣,和衣躺在严毅斌身旁。 男人刺鼻的酒气和鼾声让她有点作呕,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王丽芝抬手覆上小腹,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她对顾燕云这个大嫂和严毅均这个大哥印象很深,那好像是跟她以及严家其他人完全不同的。 身上的气质,就像那些当官的,大领导们。 她心里更加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自己赚了,虽然心底某个角落也在遗憾嫁的人为什么不是严毅均这个前途无量的厂长而是严毅斌这个废物,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像顾燕云严秀兰这种是城里出身,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心里明白,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严毅斌再不好,也已经是她的男人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忍耐下去。 无论如何,她进来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城里人,是严家的媳妇。 再也不用回那个穷山沟,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些委屈,跟干农活相比,都可以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丽芝就轻手轻脚的起身。 她换回自己那身旧衣服,將结婚新做的那件袄衫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出门去公共水房打了水,回来开始生炉子,准备早饭。 筒子楼的厨房是几家公用的,狭窄油腻,但她手脚麻利,很快熬上了一锅稀粥,热了几个硬邦邦的窝头,又切了点咸菜丝。 王秀英起来时,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依旧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洗漱。 王丽芝没忍住看一眼小姑子睡觉的地方,用布帘子隔开的单独小房间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受宠啊,这么大人了还十指不沾阳春水,跟她们乡下姑娘就是不一样。 她眼睛闪了闪,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粥快好了,窝头也热透了,严秀兰才打著哈欠,趿拉著鞋走出来。 她穿著一身绒线睡衣,头髮蓬乱,看到正在摆碗筷的王丽芝,眼睛一斜,拖长了声音。 “哟,新媳妇起得挺早啊?这么勤快,怪不得能把我们家毅斌迷得晕头转向呢。” 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王丽芝手一顿,没抬头。 “秀云你起来了,粥马上好,洗脸水我也打好了在盆里。” 严秀兰哼了一声,没接话,扭著腰去洗漱了。 等她慢悠悠收拾完回来,一家人已经在小小的摺叠桌边坐好。 桌子不大,挤五个人有些勉强。 严父坐上首,严母和严秀兰坐一边,严毅斌低著头坐在另一边,眼睛浮肿,脸色难看。 王丽芝端著最后一碟咸菜过来,看了看,只能在严毅斌旁边,紧挨著墙的窄缝里勉强坐下。 严母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王丽芝碗里:“多吃点,你现在是双身子。” 王丽芝低声:“谢谢妈。” 严秀兰立刻嗤笑一声,筷子敲了敲碗边。 “妈,你可真偏心。有了儿媳妇和孙子,就不管闺女了?这咸菜齁咸,也不怕把您孙子齁著。” 她斜眼看著王丽芝。 “我说弟妹,你以前在乡下,也天天就吃这个?” 王丽芝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乡下条件差,咸菜是常吃的。” “那是,乡下嘛。”严秀兰拖长了调子,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怪不得你手脚这么粗,皮肤也糙。以后进了城,可得好好学著点,別把乡下那套带进来,让人看了笑话我们严家。”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 连一直埋头喝粥的严毅斌都忍不住抬头瞪了姐姐一眼。 严父也咳嗽了一声。 严母却像是没听见,又给王丽芝夹了半个窝头。 “別听你二姐瞎说,你现在养身子要紧。”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敲打王丽芝,完全不纠正女儿的话。 王丽芝胸口起伏了一下,只觉得那半个窝头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 她强忍著,低声说:“我知道了,妈。” 严秀兰见母亲没斥责自己,更得意了,眼珠一转,又看向王丽芝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旧棉袄。 “弟妹,你这衣服还是换了吧。昨天那件红的不是挺好,大喜的日子穿得破破烂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严家虐待新媳妇呢。” “那件有点厚,干活不方便。”王丽芝解释。 “哟,这才刚进门,就想著干活了?”严秀兰夸张的捂著嘴,“可真是勤快。不过嫂子,有些活可不是光勤快就行的。比如洗衣服吧,我们城里的衣服料子跟你们乡下不一样,得仔细著搓,不能用蛮力,肥皂也不能乱用……” 她滔滔不绝的教导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没干过多少活,衣服都是严母洗的,语气里却充满了优越感和挑剔。 严毅斌听得烦躁头疼,把碗重重一放。 “二姐你烦不烦,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28章 凶什么 “严毅斌你凶什么凶,我说错了吗?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省得被某些不懂规矩的人带坏了风气。” “够了。”严父终於发话,脸色铁青,“都闭嘴,吃饭。” 严秀兰委屈的撇撇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只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还不让说。” 一顿早饭,吃得王丽芝如坐针毡。 尤其看著严秀兰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王丽芝心底的怒火和屈辱交织。 一个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仗著是城里人,是父母宠爱的女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眼高手低,挑三拣四,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嘲笑她。 严秀兰,王丽芝眼神暗了暗。 这个家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拥挤,多一分摩擦。 尤其是这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尖酸刻薄的小姑子,简直就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比公公婆婆还碍眼。 必须想办法,儘快把她弄出去。 总之,不能让她继续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给自己添堵。 王丽芝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严秀兰条件其实一般,年纪也大了,性格又不好,真好的对象估计看不上她。 但严家好歹是双职工家庭,家里都是工人,大哥还是个副厂长,大嫂更是省里的干部,或许可以凭藉这层关係,儘快给严秀兰找个合適的人家。 比如那些年纪大点,死了老婆的,或者身体有点残疾但家里条件不错的,只要彩礼给得足,能把人娶走就行。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王丽芝心里疯长。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说不定还能从中得点好处。 饭桌上,严秀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刺著王丽芝,严父严母装聋作哑,严毅斌自顾自生闷气。 王丽芝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憋屈愤怒了。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只是很快又压了下去,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忍。她现在还需要忍。 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等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等她把严秀兰这个碍眼的东西弄走,这个家还不是她说了算。 ……… 五六年开春,天儿渐渐暖和了。 街边的柳树悄悄抽出嫩芽。 严冬和严秋俩孩子,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照顾,身子骨一天天结实起来。 猛一瞧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可已经能跑能跳,也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生病了。 脸上那股子苍白气褪了,透出小孩儿该有的红润。 顾燕云和严毅均的工作都上了正轨,越来越忙。 张婶虽说能帮著带孩子,做家务,可顾燕云总觉得她心思不纯。 她看不惯不少人重男轻女那套,她爹妈对她和几个哥哥向来一视同仁,一样培养。 她自己就是受益者,所以对自家三个孩子,她也这么教育。 严秋在她心里,跟亲闺女没两样。 甚至因为这孩子格外机灵,顾燕云对她更多了几分喜爱和盼头。 张婶那点小心思,顾燕云心里门儿清,想著就不舒坦。 眼看严秋快满四岁,严冬也三岁了,正是该接触同龄孩子,有人適当引导的时候。 这天吃晚饭,顾燕云提了一件事。 “我打听过了,咱们大院后头胡同里,住著一位姓周的烈属大娘。她儿子早年牺牲了,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就一个人。以前在街道帮过忙,特別喜欢孩子,心也细。现在年纪大了,没去幼儿园,就在自家帮著照看附近几户信得过人家的小孩,也不多带,就三四个。各家按月给点粮食或者別的当报酬就成。” 严毅均听了点点头:“周大娘我晓得,口碑確实不错。她家离得近,也稳妥。秋儿和冬冬送过去,能跟別家孩子一块玩儿,省得整天闷在家里。” 他看了眼安静吃饭的严秋和正努力用勺子自己舀饭的严冬。 跟妻子不同,他对严秋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无疑是更偏爱亲生的小儿子的。 “秋儿懂事,能帮著照看弟弟。冬冬也该多见见人了。” 严秋微微抬起头,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她正愁在家呆著无聊,张婶那眼神也膈应人,能出去接触別的孩子和环境,挺好。 至於照顾严冬,这小孩儿乖得很,自己玩石子儿都能玩上半天。 “周大娘人咋样,对孩子有耐心不?”严夏忍不住问。 想到学校里头那些严厉的老师,他看向弟弟妹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心。 “街坊都说,她特別有耐心,从不打骂孩子,还教孩子们唱歌,认简单的字。”顾燕云说著,看向严秋,“秋儿想学认字不?” “想。”严秋认真点头。她虽然识字,但得有个合適的由头慢慢露出来。 “成,那咱们明儿就去周大娘家瞧瞧。要是合適,就把你和冬冬送过去。”顾燕云拍了板。 至於张婶,等严秋严冬过去之后,自然也不用再来严家看孩子了。 ……… 第二天上午,顾燕云领著严秋和严冬,提了一小袋精白面,两包水果糖,往后面胡同去了。 周大娘住个独门小院,不大,可拾掇得利利索索。 院角还种了几畦青菜,绿莹莹的。 周大娘六十出头,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乾净的深蓝大襟袄,模样慈眉善目,眼睛清亮有神。 她热络的把娘仨让进屋。 屋里摆设简单,窗户擦得透亮,炉子烧得暖烘烘的。 地上铺著草蓆,摆了几个小马扎,几样木头玩具,墙上贴了几张顏色鲜亮的儿童画。 屋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一个跟严冬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笨手笨脚搭积木,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看图画书。 “周大娘,这就是我家俩孩子,严秋和严冬。” 周大娘笑眯眯的拉过两个孩子的手,仔细端详。 “哎哟,俩娃都俊!就是瘦点儿。不怕,来奶奶这儿,慢慢养。跟哥哥姐姐们一块玩,胆子就壮了。” 严秋觉著周大娘手心有老茧,动作轻柔,眼神暖融融的,不像张婶那样带著打量和算计。 她主动打招呼:“周奶奶好。” 第29章 好孩子 严冬还有点怯,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往姐姐身后缩了,这会儿也小声跟著叫人。 “奶奶好。” 周大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顾燕云把带来的面和糖放下,说明了来意。 报酬是每月二十斤粗粮搭著细粮,再加点副食或用的东西。 就算管俩孩子一顿午饭,这开销也不算小,可周大娘口碑好,从没听说苛待孩子,给的东西都实打实用在孩子身上,一次最多看四个,照应得周全。 这么一想,倒也不贵了。 再说,以顾燕云和严毅均现在的工资,这点钱不算啥。 除了这些,夫妻俩还商量好,每季度多给周大娘五块钱,算是给孩子中午加餐,鸡蛋啊肉啊,好不容易把身子养起来,营养可不能断。 周大娘忙推说给多了,推让好一阵,才在顾燕云坚持下收下,保证一定把孩子看好。 “顾同志你放心上班去,孩子搁我这儿,保管饿不著冻不著,也绝不叫他们受委屈。”周大娘拍著胸脯说。 顾燕云又嘱咐俩孩子听奶奶的话,这才放心走了。 周大娘关上门,屋里暖烘烘,静悄悄。 她先给严冬脱了厚外套,让他跟叫虎子的小男孩一块玩积木,又给严秋搬了个小马扎,挨著看图画书的小姑娘小花坐下。 “秋秋,你跟冬冬认字不?”周大娘指著图画书上的字问。 严秋摇摇头,又点点头:“认得一点点。” “那奶奶教你们,好不好?咱们一天认几个,慢慢就认多了。”周大娘声音温和,拿过一沓自製的识字卡片。 严秋严冬乖乖点头。 一上午工夫,就在周大娘耐心的教导里过去了。 她对待孩子的耐心很足,对皮孩子耐心引导,对胆小孩温柔哄劝。 严冬很明显吃这套,慢慢跟周大娘亲近起来。 也不光是学,其实学的时候少,玩的时候更多,中间还教大伙唱简单的儿歌,讲有趣的小故事。 故事里都藏著道理,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中午,周大娘用白面掺玉米面,蒸了一锅暄软的两合面馒头,炒了个青菜,熬了小米粥。 饭菜简单,可热乎乎香喷喷,几个孩子围著矮桌吃得喷香。 饭后,孩子们在铺著厚褥子的炕上睡午觉。 严秋躺在暖被窝里,脑子里却转著事。 看面相,周大娘是个善良有福的老太太。 可有福的人,为什么会成了烈属,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呢? 这不合理。 周大娘明明是晚年享福的相貌,福禄双全的格局,她不会看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现代文娱大爆炸,她也是看过很多书的和电视剧的。 有不小概率,周大娘那个牺牲的儿子,其实还活著。 不光活著,往后恐怕还大有出息。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 严秋很快就不想了,跟她关係不大。 不是每个有福的人她都会凑上去。 再说了,她一个四岁娃娃,眼下最要紧的是吃好喝好睡好,健健康康长大。 就算想干啥,也干不了啥。 在这儿待著,可比在家舒心多了。 不用对著张婶,也不用对著李雪,很是轻快,就是有点无聊。 下午顾燕云下班来接,看见严秋严冬都乾乾净净,小脸红扑扑的。 严冬还主动跟虎子挥手说明天再来玩,她心里很高兴。 周大娘也夸俩孩子懂事,尤其严秋,认字特別快,还知道照顾弟弟。 打这天起,严秋和严冬就开始了在周大娘家的日子。 每天早晨,顾燕云或严毅均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 时不时持续一滴的泉水滋润下,严秋几乎是一段时间一个样,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渐渐变得精致起来。 原本严冬底子是比她这具身体好上许多的,可隨著时间过去,严秋渐渐超过了严冬,成为整个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不过注意到这件事的人很少,再怎么说,她和严冬都只是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子。 就算再好看,也只是可爱的小孩子而已。 安静了半年的严家逐渐又热闹了起来。 这回是因为严秀兰的事情。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年。 严家因为严秀兰的婚事,再度闹腾起来。 严秀兰眼瞅著就要满二十二岁了。 在这个普遍早婚的年代,二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已经算是“老姑娘”了,现代催婚都如此厉害,更不用说这个年代。 街坊邻居背后少不了议论。 眼看都要怀疑严秀兰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了。 王秀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严秀兰自己还一点不著急,甚至挑三拣四。 这半年里,也不是没人给严秀兰介绍对象。 有厂里老实巴交的技术员,有街道办事处的年轻干事,甚至还有一个中学老师。 可严秀兰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个子矮,就是嫌人家家里兄弟多负担重,要么就是嫌对方木訥不会说话,配不上她这个厂长妹妹,干部小姑子。 眼看著闺女年龄越来越大,名声也越来越不好听,挑剔,难伺候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严母坐不住了。 她自知自己和老伴认识的人有限,能找到的条件好的早被挑得差不多了。 想来想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和大儿媳身上。 尤其是顾燕云,在省政府工作,认识的人多,接触的层次也高。 於是,严母开始三天两头往严毅均和顾燕云家里跑。 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乾脆直接开口,抹著眼泪恳求顾燕云。 “燕云啊,妈知道你工作忙,平时也麻烦不到你。可秀兰是你亲小姑子,她现在这情况再拖下去真就不好找了。你在省里认识人多,眼光也好,能不能帮她留意留意,介绍个靠谱的对象,妈求你了!” 顾燕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她跟严秀兰关係本就冷淡,甚至可以说恶劣。 严秀兰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眼高於顶,好吃懒做,还尖酸刻薄。 第30章 好人家 给她介绍对象,介绍好了,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是应该的。 介绍得稍微不合她意,指不定怎么在背后骂自己。 纯粹是吃力不討好。 所以前两次,顾燕云都客气但坚决的婉拒了,理由也很充分。 “妈,我平时接触的多是机关里的同志,年纪都比较大,都成家有孩子了,跟秀兰的圈子不太一样,怕是不合適。再说,婚姻大事,还得看秀兰自己喜不喜欢,我们外人不好多插手。” 可严母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话也说得越来越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说就当是可怜她这个当妈的一片心,又说秀兰要是嫁不出去,她死都闭不上眼云云。 严毅均被母亲闹得头疼,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虽然也烦妹妹,但毕竟是亲妹妹,看她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母亲又这样哀求,心里也有些鬆动。 一次晚饭后,他私下对顾燕云说:“燕云,妈来这么多次了,你看,要不就帮著留意一下。也不用多好,差不多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就行。成不成,看他们自己。咱们也算对妈有个交代。” 顾燕云看著丈夫为难的样子,又想到严母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再拒绝下去,恐怕婆媳关係会更僵,丈夫夹在中间也难做。 她嘆了口气,终於鬆了口。 “行吧,我问问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介绍认识,后面怎么样,我不打包票,秀兰自己也得拿出態度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严母一听顾燕云答应了,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顾燕云虽然答应了,但也並没太当回事。 她只是在自己单位里,隨口问了下相熟的,家里有適龄男青年的女同事。 很快,有了两个回復。 一个是省政府后勤处一位老科长的儿子,二十四岁,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本分,只有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算是很不错了。 另一个是顾燕云下属的一个年轻干事,农村考学出来的,踏实肯干,很有上进心,就是家里条件差些,是农村的,但本人前途很被看好。 顾燕云觉得这两个人都还可以,前者家境殷实,生活安稳,后者虽然起点低,但个人能力强,未来可期。 她把两人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严母,让严母去问严秀兰的意思,安排见面。 严秀兰一听,大嫂终於肯帮忙了,而且还是省政府里的关係,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她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穿著最时兴的列寧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满心以为大嫂介绍的不是干部子弟,也得是家境优渥的青年才俊。 然而,见面之后,严秀兰大失所望。 第一个,机械厂技术员。 人是老实,可也太木訥了,问一句答一句,不会说甜言蜜语,穿的也普普通通。 严秀兰嫌弃他没情趣,家里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听说婆婆很厉害,她可不想去受气。 见面回来就撇著嘴对严母说: “妈,你看大嫂介绍的什么人啊!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家里也就那样,还不是干部家庭!” 第二个,农村出来的年轻干事。 人倒是精神,说话也有条理,但一听是农村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严秀兰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她想像中的干部家属,可不是要跟著去接济农村穷亲戚的。 见面时也爱答不理,回来更是对顾燕云一通抱怨。 “大嫂是不是看不起我啊?给我介绍个乡下来的!我好歹也是城里户口,爸是退休干部,哥是副厂长,她怎么能给我介绍这种对象?这不是埋汰人吗?” 严母听著女儿的抱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也急,但潜意识里也觉得女儿条件不错,应该能找个更好的。 可顾燕云介绍这两个,在她看来,也確实不算顶好。 於是,严母又厚著脸皮去找了顾燕云一次,委婉的表示,秀兰觉得这两个不太合適,能不能再看看有没有条件更好一点的。 比如,父母也是干部的,或者本人级別更高些的。 顾燕云一听,心里那点勉强帮忙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她直接冷了脸。 要不是她的面子,严秀兰自己本身的素质,人品,根本配不上这两个男同志。 眼下不成也好,省的以后真成了,过不好日子还得拖累她。 “妈,我介绍的这两个,已经是综合考虑了秀兰的情况后,觉得比较合適的了。您也知道,现在好条件的男同志,选择面广得很。 秀兰今年二十二了,挑別人,別人也挑她。 如果她一直抱著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谁都配不上她,那我看这对象,还是別让我介绍了。我能力有限,帮不上这个忙。” 这话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严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訕訕的回去了。 事情传到严秀兰耳朵里,她更是气得跳脚,在家里摔摔打打,口不择言。 “她顾燕云就是看不起我们家!故意给我介绍些歪瓜裂枣,她自己是高枝,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被刚好进门的王丽芝听了个正著。 王丽芝低著头,嘴角却几不可察的勾了勾。 眼高於顶,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好啊,正好。 她正愁没机会呢。 看来,是得给她这个好小姑,好好寻摸一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了。 第31章 过来人 王丽芝自从动了把严秀兰早点嫁出去的念头,就开始格外留意身边的男青年起来。 她借著去副食店买菜,在公共水房洗衣服的机会,跟胡同里大院里的三姑六婆们套近乎。 閒聊中不著痕跡的打听谁家有適龄的,条件符合她要求的男青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到一个。 是隔壁胡同老马家的外甥,叫孙志刚,在省城第二机械厂当工人。 孙志刚本人长得倒是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算得上相貌出眾,嘴巴也甜,挺会哄人。 但他家是下面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念书,家庭负担很重,大半工资都得寄回家。 他自己工资不高,却心气不低,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一心想找个城里条件好的姑娘,能帮衬他,最好还能借著岳家的力往上爬爬。 之前也有人给他说过几个城里的对象,但人家一听他这家庭情况,再看看他那点工资,都打了退堂鼓。 王丽芝一听,心里就乐了。 这不正合適吗? 长相好,能哄人,正好对严秀兰这种虚荣又肤浅的胃口。 家庭差,负担重,有野心,这样的男人,一旦攀上严家,还不得死死巴著。 等结了婚,有的是法子拿捏严秀兰。 当然孙志刚这种凤凰男的底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严父严母和严秀兰自己要是稍微清醒点,肯定看不上。 但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呢? 一个计划在王丽芝心里慢慢成形。 她没直接去找孙志刚,而是先跟老马家的婆娘,一个同样爱嚼舌根,有点贪小便宜的女人拉近了关係,时不时送点自家醃的咸菜,或者严母给孙子买的,她偷偷省下来的鸡蛋糕。 一来二去熟了,王丽芝就无意中抱怨起自家小姑子多么难伺候,眼光多高,家里多著急,又感慨现在的好小伙子不好找。 老马婆娘一听,立刻想到了自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外甥孙志刚。 孙志刚也正为找对象发愁呢,托她这个城里姨妈留意好久了。 她眼珠一转,觉得这事儿有门。 严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的城里双职工家庭,严父退休有工资,大儿子还是副厂长,大儿媳是省里干部,这家底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严秀兰本人听说长得也不差,就是年纪大了点,脾气差了点,可自家外甥那条件,能攀上这样的就不错了。 於是,在老马婆娘的牵线搭桥和有意无意的美化下,只强调严家多体面,严秀兰多单纯文静,对严秀兰的年龄和脾气略过不提,孙志刚心动了。 他正想找个单纯好拿捏的城里姑娘改变命运呢。 两人“偶然”在胡同口邂逅了几次,孙志刚刻意打扮,发挥他嘴甜会来事的特长,又是帮不小心掉了东西的严秀兰捡东西,又是夸她衣服好看,气质与眾不同。 严秀兰正因那些歪瓜裂枣的相亲对象和母亲嘮叨而心烦,突然遇到这么一个长相英俊,嘴巴又甜,对自己大献殷勤的男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再看孙志刚穿著也算体面,听说在机械厂工作,也不是临时工,她心里那点防线很快就鬆动了。 王丽芝冷眼旁观著这一切,时不时还在严秀兰面前无意提起。 “秀兰,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今天在胡同口看见你跟一个男同志说话,那是谁呀?长得挺精神的。” 语气里满是好奇和羡慕,恰到好处的满足了严秀兰的炫耀心理。 严母起初听女儿提起有个条件不错的男同志在追求她,还很高兴,仔细一问,听说是在机械厂工作,长相好,嘴也甜,更是满意了几分,催促女儿带回来看看。 严秀兰扭捏了几下,也就答应了。 孙志刚第一次上门,做足了准备。 他拎了两瓶普通的白酒和一包点心,穿得乾净整齐,进门就叔叔阿姨叫得亲热,手脚也勤快,帮著倒水挪凳子。 严父严母一看这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得体,又在正经工厂上班,心里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再听孙志刚说起自家,只简单说父母在县城,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虽然条件普通,但听语气是个孝顺,有责任心的。 一顿饭下来,严父严母觉得,除了家底薄点,其他方面似乎都还不错,总比女儿之前挑三拣四一个都看不上强。 王丽芝在厨房帮忙时,看著孙志刚那掩藏在殷勤下的精明眼神,以及严秀兰那副沉浸在追捧奉承中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有了父母的首肯,严秀兰和孙志刚的交往更加光明正大起来。 孙志刚很会把握节奏,甜言蜜语不断,不值钱的小礼物时常送,把严秀兰哄得晕头转向。 觉得终於找到了真爱和懂得欣赏她的人。她 甚至开始幻想,等结了婚,靠著大哥大嫂的关係,说不定能把志刚的工作调动一下,换个更好的单位,到时候她就是干部家属了。 两人交往了不到三个月,在一个严秀兰藉口去女同事家玩,实则跟孙志刚约会晚归的夜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孙志刚自然是百般承诺,山盟海誓。 严秀兰虽然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沉浸在甜蜜幻想中,並没有太当回事。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严秀兰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没来,心里开始发慌。 她偷偷私下找了医生把脉,结果让她眼前一黑。 竟然怀孕了。 她嚇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去找孙志刚。 孙志刚听了,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快速闪过狂喜,但很快又转为担忧和心疼。 “秀兰,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放心,我肯定负责,我这就回去跟我爸妈说,准备彩礼,咱们儘快结婚!” 听到孙志刚说要结婚,严秀兰稍微安心了些。 但紧接著,孙志刚又为难的说:“不过秀兰,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彩礼可能给不了太多,房子更是要等我们结婚才能批下来,你看能不能跟你爸妈商量一下,结婚后先暂时住你家,等我以后工作好了,咱们再搬出去?我保证会对你好,对孩子好!” 严秀兰一听要住家里,心里就有些不愿意。 家里本来就不宽敞,还有个碍眼的王丽芝。 但眼下这情况,她也没別的选择,只能含糊答应,心里想著先结了婚再说。 两人商量好,由孙志刚先跟他家里通气,然后正式上门提亲。 然而,还没等孙志刚正式上门,严秀兰孕早期的不適反应就藏不住了。 先是早上起来乾呕,接著是闻不得油烟味,食欲不振。 严母是过来人,一看女儿这情形。 心里就咯噔一下。 逼问之下,严秀兰支支吾吾的承认了。 第32章 丟人 “什么?!你,你……” 严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娇惯到大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种未婚先孕的丑事! 这跟当初王丽芝有什么两样? 不,甚至更丟人! 王丽芝好歹是乡下丫头,严秀兰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 “妈,志刚说了,他会负责的,我们马上就结婚!” 严秀兰哭著辩解。 “负责?他怎么负责?他家具体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 严母又急又气,“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大嫂当初给你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比他强,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弄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 是事实严父严母都不傻,私下里早就把孙志刚调查清楚了,前阵子更是要求严秀兰跟孙志刚断了,这人除了一张脸,条件还不如以前那些相亲对象。 但严秀兰当时已经偷尝禁果,沉没陈本太高,她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眼下有了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严父知道后,气得暴怒,差点要动手打严秀兰,被严母死死拦住。 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王丽芝抱著刚出生没多久,咿咿呀呀的女儿严彤,冷眼看著这场闹剧,心里充满了报復的快意。 严秀兰啊严秀兰,你不是总拿我未婚先孕说事,骂我不要脸,看不起我吗? 现在,你也走到这一步了。 甚至还不如她,找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她甚至能想像到,等孙志刚那家子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正式登门,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时,严家老两口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还有严秀兰,婚后住进这个越来越拥挤的家,面对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丈夫和一堆穷亲戚,看她还能不能维持她那城里大小姐的派头。 在王丽芝看来,严秀兰和孙志刚结婚后肯定会搬走的。 双职工家庭厂里会酌情分房,公婆和严毅斌都不会允许嫁出去的女儿和女婿住在家里。 但那种分到的小房子,肯定跟严家如今住的没法比。 她只需要看一阵好戏,就能彻底把严秀兰赶出这个家了。 公公婆婆经过这一遭,想必就能彻底知道严秀兰有多不堪了。 王丽芝轻轻摇晃著怀里的女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叫,天道好轮迴。 ……… 孙志刚那边得了准信儿,也没耽搁,很快就通知了家里。 他父母一听儿子找了个省城的姑娘,而且姑娘家父亲是退休干部,大哥是副厂长,大嫂是省里的大干部,简直喜出望外。 觉得儿子真有本事,攀上了高枝。 至於姑娘未婚先孕。 在他们看来,那不是更好拿捏了吗? 正好省了彩礼! 於是,孙志刚父母很快带著两个半大不小的弟弟,拎著几包从县城供销社买的廉价点心,风尘僕僕敲开了严家的门。 门一开,孙家父母那带著浓重乡土口音的大嗓门就响彻了整个楼道。 孙母穿著一身崭新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紧绷绷的,一进门就眼珠子乱转。 打量著严家虽然陈旧但还算齐整的屋子。 嘴里嘖嘖有声:“哎哟,这就是亲家啊,这房子真不错,真亮堂!” 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乡下人包括不少城里人,比起院子平房,他们对於筒子楼反而有著一种极端的喜爱。 孙父则是一脸憨厚的笑,搓著手,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两个半大小子更是没规矩,一进屋就好奇的东摸西看,看到桌上的苹果伸手就拿。 被孙母拍了一下才缩回手,嘿嘿傻笑。 严父严母看著这一家子,心就凉了半截。 这做派,这素质,跟想像中的亲家差得太远了! 严母勉强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落座后,孙母不等严家开口,就抢先说开了,唾沫横飞。 “亲家啊,咱们志刚和秀兰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喜事!我们老孙家就志刚最有出息,在省城当工人,又找了秀兰这么好的城里姑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过呢,亲家你们也知道,我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家,供志刚上学,进城工作不容易。 底下还有两个小的要读书,家里实在是不宽裕。 这彩礼……你看,是不是就免了? 反正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以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免掉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严母气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 “免了?这,这像什么话!我们秀兰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 “哎哟,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孙母打断她,眼睛瞟了一眼低头坐在旁边,脸色苍白的严秀兰的肚子。 意有所指。 “现在都新社会了,不兴旧社会那套卖女儿的了。再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早点把事儿办了,也省得別人说閒话,对不?” 这话就差直接点明严秀兰不检点了,臊得严秀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父更是气得一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 孙父连忙打圆场,但说的话更让人吐血。 “亲家,別生气,別生气。我们乡下人,说话直。彩礼是真拿不出多少,要不等以后志刚和秀兰日子过好了,再补上?” 这话纯粹是空头支票。 接著,孙家又开始提条件。 结婚后,小两口暂时没房子,得先住严家。 等以后厂里分了房再说。至於酒席,就在严家摆两桌,请亲近的亲戚邻居吃一顿就行了,省点钱。 全程,孙志刚都低著头,偶尔附和父母两句,说些以后一定好好对秀兰,努力工作之类的空话,对自己父母粗鄙的言行毫无劝阻之意。 这场所谓的提亲,简直成了一场闹剧和羞辱。 严父严母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邻居们早就被孙家的大嗓门惊动,假装路过在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严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把这群乡下人轰出去。 第33章 恨意 最终,在孙家近乎无赖的坚持和严秀兰有些木然冷漠的態度下,严家不得不接受了这桩极其憋屈的婚事。 不然还能如何? 严秀兰已经有了孩子,投鼠忌器,孙家人也是仗著这点才敢如此囂张。 消息传到顾燕云和严毅均耳朵里时,两人都沉默了。 严毅均是既怒其不爭,又深感失望和无力。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父母娇惯坏了,眼高於顶,却毫无识人之明,更不懂得自尊自爱。 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简直是咎由自取。 他想起当初母亲苦苦哀求顾燕云帮忙介绍对象,想起严秀兰对顾燕云介绍的人挑三拣四,恶语相向。 再看看她现在找的这个孙志刚和其家人。 严毅均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对这个妹妹,最后那点兄妹情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连去老宅看看,训斥几句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觉得心累。 顾燕云听完,也只是淡淡的嘆了口气。 对严毅均说:“你这个妹妹,这方面连王丽芝同志都不如。” 这话让严毅均一愣。 “王丽芝当初,好歹是看准了毅斌是城里工人,家里条件不错,豁出去为自己谋了条路。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她目標明確,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以割捨的。怀孕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武器。 可你妹妹,她图孙志刚什么。 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嘴甜? 半点实际的东西都不考虑! 孙家明显就是衝著占便宜来的,她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现在弄成这样,丟尽脸面,以后的日子,只怕比弟妹难熬十倍。” 严毅均无言以对。 妻子的话虽然尖锐,却一针见血。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和妻子早就搬了出来,但作为这个家的大哥,这件事他也逃不了,到最后还是会落在他身上。 “可我怎么觉得,这孙家实在不能结亲,这就是个火坑啊。” “媳妇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为难,你给我一个意见就好,你认为,这件事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顾燕云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想插手老宅那边的烂事,但看著丈夫为此烦恼,又想到严秀兰再怎么不堪,终究是丈夫的亲妹妹。 若是真嫁进孙家那个火坑,以后麻烦事只怕更多,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们。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严毅均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妻子。 “什么办法?” 顾燕云看著他:“让秀兰把孩子打掉,离开这里,嫁得远一点。找个外地不知道她底细的,条件差不多的人家。彻底跟孙家,跟这边断乾净。” 严毅均先是一怔,隨即那点微光迅速熄灭。 颓然靠回椅背,苦笑道:“这怎么可能。爸妈第一个就不会同意。打掉孩子,嫁到外地,他们捨不得,也丟不起那个人。秀兰自己,恐怕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顾燕云没再说话。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这个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对思想保守的严父严母和虚荣短视的严秀兰来说,无异於天方夜谭。 她提出这个,与其说是真心建议,不如说是试探丈夫的態度,恐怕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件事除了嫁人没有別的出路。 果然,严毅均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继续为眼前这桩憋屈的婚事烦恼。 没几天后,在孙家近乎逼迫和严秀兰木然接受下,婚礼的日期还是仓促定了下来。 婚礼前夜,严秀兰心烦意乱,藉口出去透透气,其实是想去找孙志刚再確认一下,或者说,寻求一点虚幻的安慰。 她没在约好的地方找到孙志刚,却阴差阳错,走到了隔壁胡同老马家附近。 正想离开,却听到院子里传来老马婆娘带著炫耀的大嗓门,似乎正在跟人吹嘘: “……哎呀,你们就放心吧,这门亲事啊,准能成,不过这中间少不了我的功劳,不是我自夸,要不是我牵线搭桥,两边说道,就你们家志刚那条件,想攀上老严家?难!” “別说攀上了,要不是我,志刚能发现严秀兰这么个好对象,你看看他之前接触的城里姑娘哪个看得上他?” 严秀兰眼睛瞬间瞪大了。 紧接著,她听到了孙母奉承的声音。 “那是那是,多亏了他马婶,您可是我们孙家的大恩人!” 老马婆娘似乎更得意了。 “不光是我,其实啊,严家那个新媳妇,叫王丽芝的,也出了不少力呢。 別看她乡下出来的,心眼可活泛,要不是她总在我面前念叨她小姑子多难伺候,家里多著急,我哪能想到牵这个线, 嘖嘖,要我说啊,这事儿能成,她大嫂得记头功,不过她以为想把我当枪使收拾她小姑子,我看不出来,咱们都是过来人,看得一清二楚,我就顺势顺水推舟,根本没费多大劲,这门亲就成了哈哈……” “秀兰早点嫁到孙家去也是好事,她脑子根本没法跟她嫂子斗。” 后面的话,严秀兰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的炸开。 眼前一阵发黑,这一刻,以往王丽芝总在她面前似有若无,明贬实褒夸奖孙志刚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严秀兰气得眼睛充血。 王丽芝这是把她当傻子耍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孙志刚出现的时机那么巧! 怪不得王丽芝总在自己面前说孙志刚好话,一副羡慕的样子。 怪不得,原来这一切,都是王丽芝在背后搞的鬼! 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处处刁难的乡下村姑,竟然敢故意把自己推进了这个火坑。 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瞬间噬咬了严秀兰的心臟。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到的羞辱,父母的失望嘆息,未来灰暗的前景。 所有的一切,原来罪魁祸首是王丽芝。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第34章 欲言又止 严秀兰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踉蹌著走回家。 此时此刻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燃烧著骇人的火焰。 第二天,婚礼举行。 依旧是严家那间拥挤的筒子楼。 依旧是简单到寒酸的酒席。 气氛比严毅斌结婚时更加压抑。 严父严母强撑著笑脸,但眼神多少有点游离和尷尬。 孙家父母和两个弟弟咋咋呼呼,喧宾夺主。 婚礼在城里办一场,乡里也会办一场。 各自宴请要请的亲朋好友。 严毅均和顾燕云也带著三个孩子来了。 不过因为顾燕云很忙,也因为压根不喜这个小姑子,送了礼,只略坐了坐,便藉口孩子要午睡先离开了,显然不想多待。 严毅均同样如此。 严父严母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孙家人他们实在也不喜,主要是孙家人眼皮子太浅了,大儿子一来就围了上去,如果不是不能躲,他们也不想吃这个饭,於是没有多加阻拦。 王丽芝抱著女儿严彤,脸上带著隱隱混合著快意和怜悯的表情。 看著一身红裙却脸色惨白,眼神微微呆滯的严秀兰。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贏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羞辱她的小姑子,终於被她拉下了泥潭。 这让她的心情连续几天都非常愉悦。 她要努力克制,才能忍住微笑的欲望。 敬酒环节,轮到新人给兄嫂敬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严秀兰端著酒杯,走到严毅斌和王丽芝面前。 她看著王丽芝那张看似温顺清秀,实则藏著恶毒的脸。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老马婆娘那炫耀的话语。 心底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王丽芝——” 严秀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猛的將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向王丽芝的脸。 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盛著红烧肉的粗瓷盘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王丽芝的脖子和胸口方向,狠狠的抡了过去。 “啊——!” “住手!” “秀兰你疯了?!” 惊呼声,呵斥声瞬间响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酒杯砸在王丽芝额角,酒水混合著鲜血流下。 而那只厚重的瓷盘边缘,在巨大的力道下,精准又狠戾的划过王丽芝脆弱的脖颈侧面,带出一道深可见骨,鲜血飆飞的可怕伤口。 同时,盘子碎裂的尖锐瓷片,也浅浅扎进了她的胸口和手臂。 王丽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猛的凸出,脸上还残留著惊愕和难以置信,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的向后倒去。 怀里的严彤也脱手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鲜血,从她脖颈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和地面。 “杀人了!杀人了!” 孙母嚇得尖声大叫,往后躲闪。 孙志刚傻了眼,呆立当场。 严父严母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严毅斌嚇得腿一软,想去扶王丽芝,又不敢碰那骇人的伤口。 周围的亲戚邻居全都惊呆了。 现场一片静默,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尖叫。 几个反应快的男亲戚赶紧衝上前,七手八脚的夺下严秀兰手里还紧紧攥著的碎瓷片。 几个人死死按住状若疯魔,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咒骂贱人害我的严秀兰。 有人慌忙跑出去喊人叫车。 现场一片狼藉,酒菜翻倒,血跡斑斑。 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王丽芝被紧急送往医院,场面一度十分嚇人。 她脖颈处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脸上,手上也有多处划伤,人已经昏迷过去。 然而,经过医生的仔细检查和清创缝合,情况並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严秀兰毕竟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年轻女人,当时又气又急,准头和力道都不足。 那道看起来狰狞的伤口其实並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和浅层血管,看著血流如注,实际上並未伤及气管,大动脉等重要部位。 身上的其他伤口也都是皮外伤。 王丽芝在病床上昏迷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就悠悠转醒过来。 麻药过后,伤口火辣辣的疼,脖子转动困难,头上也缠著纱布,但她意识是清醒的。 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下身传来的一阵坠痛和潮湿感。 她心里一慌,手下意识的摸向小腹。 严父在家照顾嚇坏的严彤和应付各种打探,守在旁边的严母见她醒来,连忙凑过来。 眼神很复杂,既有鬆了口气的庆幸,又带著难以掩饰的愧疚和慌乱。 “丽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別乱动,伤口刚缝好。” “妈……我肚子……” 王丽芝声音嘶哑。 严母眼神一黯,嘆了口气。 “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受了惊嚇,又流了那么多血,孩子太小,没坐稳……” 儘管隱隱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確认,王丽芝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空落感席捲全身。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是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的又一个希望,就这么没了? 因为严秀兰那个疯子! 怒火和恨意瞬间衝上头顶,让她眼前又是一黑。 她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两名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走了进来。 他们是接到报案,来向当事人王丽芝了解情况,做笔录的。 看到公安,严母心中一凛。 但她也没办法拒绝。 只能忐忑不安的让开位置。 公安同志態度严肃,但语气还算平和。 先是询问了王丽芝的身体状况,然后开始正式问询,让她详细讲述事发经过。 王丽芝流著眼泪,声音哽咽,將严秀兰如何突然发疯,用酒杯砸她,又用盘子划她脖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但事实本身就足够严重。 她特別强调了当时自己毫无防备,怀里还抱著孩子,严秀兰是衝著要她命来的。 “公安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差点就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了!她这是杀人啊!” 王丽芝哭得撕心裂肺。 严母在一旁脸色煞白听著,欲言又止。 第35章 正式工作 公安同志一边记录,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並表示会依法处理。 做笔录的过程中,王丽芝敏锐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婆婆,脸上神情不太对劲。 眼神躲闪,时不时看向自己,又看向公安。 那神情里,除了对儿媳妇的些许关心,更多的是一种家丑不可外扬,希望事情不要闹大的担忧。 甚至还有不少对女儿严秀兰处境的不忍。 王丽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冷硬起来。 公安做完笔录离开后不久,严毅斌偷偷摸摸的溜进了病房。 他脸色有些灰败,眼神也有些躲闪。 甚至不敢不敢直视王丽芝脖子上缠著的厚厚纱布。 “丽芝,你好点没?” 严毅斌乾巴巴的问。 王丽芝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严毅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急切的说: “丽芝,我知道这次是秀兰不对,她疯了!但是,但是她毕竟是我妹妹,是一时糊涂。 你看,你现在人也没大事,孩子我们以后还能再有,你能不能跟公安同志说说,咱们私了?別让她坐牢。她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咱们家也完了!” 王丽芝猛的睁开眼睛,死死瞪著严毅斌,因为愤怒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私了?严毅斌,你妹妹差点杀了我!杀了你的孩子!你现在让我私了?!” 她指著自己脖子上的纱布,眼泪汹涌而出。 “你看看!你看看她干的好事!我差点就死了!你心里就只有你妹妹,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没了的那个孩子?!” 严毅斌被她吼得后退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囁嚅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去,对谁都不好。爸也气病了,妈天天哭,丽芝,你就当为了这个家,为了彤彤……” “为了这个家?” 王丽芝惨笑一声,眼神冰冷。 “这个家给过我什么?除了羞辱就是算计。 现在你妹妹要杀我,你们还想让我忍气吞声? 严毅斌,我告诉你,没门! 这次,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心里清楚,这次是她彻底翻身,拿捏严家,尤其是报復严秀兰的绝佳机会。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严毅斌见劝说不动,又急又气,丟下一句你怎么这么狠心,摔门走了。 病房里恢復了安静,王丽芝粗重喘息了几声,隨后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她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没了。 又摸了摸脖子上隱隱作痛的伤口。 严秀兰,严家,她以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差点连命都丟掉。 好,很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这次,她不仅要严秀兰把牢底坐穿,还要借著这件事,彻底在严家立威,把失去的,加倍討回来。 严父严母那愧疚的眼神,严毅斌想私了的心思,都是她的筹码。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开始冷静谋划起来。 她一定要积极配合公安,把严秀兰的罪名坐实。 故意伤害致人流產,够她喝一壶的。 其次,要利用严家怕丟人,想息事寧人的心理,提出自己的条件。 至於那个流掉的孩子,王丽芝心里掠过一丝钝痛,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其他情绪取代。 这个孩子,她不允许白死。 医院外,关於严家那场婚礼血案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层出不穷。 但无论如何,严秀兰持械伤人是事实,王丽芝流產也是事实。 一家人爭斗到这个地步,总归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严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跌落谷底。 ……… 王丽芝在医院態度强硬,坚决不肯鬆口私了,让严家老两口和严毅斌都慌了神。 眼看公安那边的调查步步推进,一旦正式立案,严秀兰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少说也得判几年。 严父气得也进了医院,严母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到处托人打听。 可这种涉及刑事的案件,又是眾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包括严毅均和顾燕云,也不能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插手。 当然,他们或许心里也未必想插手。 不过,严父严母很快想到了法子。 他们瞒著严毅均和顾燕云,知道大儿子大儿媳肯定不会赞同,甚至可能阻拦,悄悄托人带信,把王丽芝在临县乡下的亲生父母和已经成年,正在家里务农的弟弟给接到了省城。 王丽芝的父母是典型的乡下老农,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骤然被接到亲家家里,面对气派的筒子楼和愁容满面的城里亲家,既拘谨又惶恐。 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眼神里带著对城市的渴望和怯懦。 他们心里鬆了口气,起码看起来比孙家人好多了,起码看起来朴实老实。 只能说,底线被拉低,不再有期待之后,反而容易感到惊喜。 严父严母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態,先是对亲家表示歉意,说女儿不懂事,闹出这么大乱子,让丽芝受了委屈。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说秀兰也是一时糊涂,被气昏了头,他们仔细说了王丽芝先前的算计,算计小姑子的婚事,也是十分过分的事。 但毕竟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大家脸上也都会无光,要真追究起来,以后在严家,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头。 秀兰要是坐了牢,丽芝和毅斌的日子还能过吗? 彤彤有个坐牢的姑姑,將来怎么办。 零零总总,全都是现实问题。 接著,他们拋出了筹码。 表示只要丽芝愿意鬆口,跟公安说是家庭纠纷,一时失手,愿意谅解,不追究秀兰的刑事责任。 他们老两口就豁出老脸,把攒了多年,原本打算给儿子打点关係用的棺材本拿出来。 托人找关係,给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在省城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人岗位! “亲家,铁柱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乡下种地吧?有个正式工作,就是城里人了,將来娶媳妇也容易。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得为孩子们长远考虑啊!” 严母拉著王丽芝母亲粗糙的手,声情並茂。 王丽芝的父母一听,眼睛都亮了。 给儿子安排正式工作。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36章 谁说的 女儿嫁到城里,虽然受了伤吃了亏,但要是能换来儿子有一份城里的工作…… 他们立刻忘了女儿脖子上的伤和刚流產的身体,很快倒戈。 开始反过来劝说起了王丽芝。 “丽芝啊,听你公婆的,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哪能真把你小姑子送进去?那不成仇人了?” “就是,你弟弟有了工作,咱们老王家也算在城里扎根了,这是多大的恩情,你得懂事,得感恩。” “你看看你,嫁到城里来是享福的,怎么还闹成这样?让你公婆为难,让你男人难做!赶紧的,去跟公安同志说,不告了!” 王铁柱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姐姐,满脸的期待。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听著亲生父母和弟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 看著公婆那副看似恳切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態。 再想起严秀兰动手的原因,她事后哭著向家人坦白,是她王丽芝先背后算计,这件事严父严母和严毅斌也已经知道了,已经影响了他们对她的態度。 这也是他们虽然愧疚但又不完全觉得王丽芝无辜的原因。 王丽芝闭上眼,寒心至极。 原来,在自己的家人眼里,她的伤痛,她失去的孩子,她差一点丟掉的命,还比不上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他们联合起来,用亲情,用利益,用未来进行威胁,偏偏她还真的就没法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王丽芝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任凭父母如何嘮叨,公婆如何暗示,弟弟如何哀求。 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天。 她不配合医生换药,吃饭也只是机械吞咽几口,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严家老两口和王家父母都开始感到不安。 怕她真的想不开或者憋出更大的病。 就在严母几乎要放弃,准备再去想別的办法时,王丽芝突然开口了。 眾人一喜,以为她终於想通了。 但王丽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不要钳工,焊工那些车间里的活儿。” 当然是严家人僵住,王家人却是喜笑顏开。 如果能有更好的工作那当然好,但这事不適合他们提,眼下看,丽芝还是很懂事很聪明的。 王丽芝缓缓转过头,目光直视严父严母,一字一句。 “我要坐办公室的工作。” 严父严母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的工作,那是干部或者有关係,有文化的子弟才能去的。 他们原本打算倾尽积蓄,再豁出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最多也只能给王铁柱弄个车间里最普通的钳工名额,那已经要花掉他们棺材本的一大半了。 办公室的工作,那需要的钱和人脉,简直不敢想。 那还得再搭上不知道多少人情。 “丽芝,这办公室的工作,哪是那么容易安排的。” 严母声音发乾。 “而且你弟弟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坐办公室的工作也是做不了的,是有学歷要求的。” “谁说要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第37章 烧的乾乾净净 “谁说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王丽芝的声音因为受伤而变得嘶哑。 直截了当打断了严母的话语。 病房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家父母和满脸期待的王铁柱。 王丽芝的目光从公婆脸上,缓缓移到自己父母和弟弟身上,最后又落回严父严母那里。 眼神里划过一丝讥誚。 “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我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了,就换一个钳工焊工给我弟弟?” “那我算什么。我流的血,我受的罪,就值这么点,还是给別人解决麻烦的添头?” 严母被她问得噎住,脸色涨红。 王丽芝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办公室的工作,不是给我弟弟要的。 他小学都没毕业,就算你们真能塞进去,他也坐不稳,过不了几天就得被人撵出来,到时候鸡飞蛋打,什么都没了。” 王家父母和王铁柱脸上刚刚升起的喜色僵住,转为了茫然和一丝被戳破的难堪。 不是给王铁柱要的,那还能给谁? “那,那你的意思是……”严父沙哑著嗓子问,心里隱隱升起预感。 王丽芝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蹙。 她不耐烦道: “工作,是我要。不是给我弟弟,是给我自己。” “什么?!”严母失声叫道。 “给我自己。” 王丽芝一字一顿的重复。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一个坐办公室的铁饭碗。我要好好养身体,以后才能给我们严家生大胖孙子,不是吗?” “与其把工作给我弟弟,不如给我,左右我的工作最后也会落在严家的孩子身上。” 她看著严父严母渐渐动容的脸色。 “当然,你们还有一个更好选择。 那就是,把小妹的工作名额卖了给我用。 反而,她本来就欠我的。总不能拿你们二老的养老钱来抵她恶毒的债,这样子,她又如何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王丽芝的话一字一句往严父严母心里钻,他们沉默了。 渐渐的,完全被说动了。 对啊,这件事本来就是秀兰那丫头做错了。 能不动用他们的棺材本,当然最好。 眼下看来,这確实是最好的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了。 这时,王丽芝余光看到王家人发臭的脸。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仿佛没有注意到。 “还有,爸妈,正式工名额难得,我弟弟也大多不符合条件,我们不挑,但临时工总可以给一个的吧。” 临时工……確实可以。 甚至不需要麻烦老大,只需要正式工十分之一的钱,甚至只是需要打听一下消息就成。 粮食关係也不用转,这事不算难。 他们急匆匆把王家人找过来,甚至耽误了人家地里的活,也是多少要给些好处的。 严母笑道:“当然,都是一家人,临时工的事,我们一定尽力帮铁柱安排。” 严父也不见反驳,隱隱默许了。 ……… 李雪跟著看热闹的人群混进严家婚礼。 她听说严家女儿今天结婚,心想王丽芝作为嫂子肯定在场,说不定会把那只可能是空间金手指的木鐲子戴出来。 她打著捡漏的主意。 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接近王丽芝,找机会把鐲子弄到手,哪怕先摸清虚实也好。 婚礼古怪的气氛让她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她的目光一直偷偷锁定在王丽芝身上。 王丽芝果然来了。 穿著半新的衣服,抱著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並且,她很快就看到了王丽芝手腕上那只顏色暗沉,样式古朴的木鐲子。 就是它。 和书里描述的分毫不差。 李雪心中一阵狂喜。 她悄悄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也在寻找下手的时机。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敬酒环节,原本还算平静的场面突然急转直下。 严秀兰像疯了一样扑向王丽芝,酒杯,瓷盘乱飞,鲜血瞬间飆射出来。 李雪嚇得倒退几步,差点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她惊恐的看著王丽芝脖子喷血倒下,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大哭。 而那只她心心念念的木鐲子,在混乱中被溅上了大片刺目的鲜血,甚至还有细小的碎肉和瓷片渣沾在上面,看起来骯脏又可怖。 李雪脑子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嚇让她手脚冰凉。 这血呼啦的场面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很快,对鐲子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和噁心。 她看到王丽芝被抬走,严家人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那只沾满血污,滑落在血跡斑斑的地面上的木鐲子。 或许有人看到了,但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旧鐲子? 李雪心臟狂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伤者和发疯的严秀兰身上,她装作惊慌失措后退的样子,快速蹲下,用袖子垫著手,一把抓起木鐲子,迅速塞进自己棉袄內侧缝的暗袋里,然后隨著惊恐的人群退出了严家。 回到家,她心还在怦怦直跳。 既有后怕,也有得手的兴奋。 她仔细清洗了那只木鐲子,血污洗净后,露出了它原本暗沉质朴的模样。 李雪反覆擦拭著那只木鐲,在昏黄的灯光下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这古朴的纹路,这不起眼却透著神秘感的暗沉色泽,一定就是书中女主严彤后来倚仗的空间金手指。 她按捺不住激动,深吸一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缝衣针,狠心朝著自己食指指尖刺去。 “嘶——” 一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將血珠滴在木鐲光滑的表面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血珠滚落,粘在木头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暗红,然后就停住了。 仿佛只是沾上了一滴普通的污渍。 “怎么会这样?” 李雪眉头紧皱,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血不够?还是位置不对?” 她又用力挤了挤指尖,挤出更大一滴血,滴在鐲子的另一面。 结果依旧。 不死心,她甚至学著电视剧里咬破舌尖,疼得她眼泪汪汪,將带著腥味的血沫吐在鐲子上。 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了摩擦,呵气,对著灯光照,甚至尝试著用生涩的普通话念了几句芝麻开门之类自己都觉得蠢的咒语……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那木鐲子就像一块真正的普通烂木头。 对她的所有举动都报以沉默。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取而代之是愤怒和深深失望。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雪咬著牙,额头上渗出细汗。 “书里明明就是滴血认主的。难道是王丽芝已经绑定过了,不对啊,如果绑定了,她怎么还会差点被严秀兰弄死,空间呢?灵泉呢?” 一个让她心头髮冷的猜测浮现。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用,比如——书里的女主严彤?”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女主严彤的,只有她能使用吗?” 很多小说里,金手指就是专为主角准备的,別人拿到手也是废物。 这个认知直接將她浇得透心凉。 自己忙活半天,担惊受怕,从血泊里偷东西,结果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还没出生的严彤就能拥有这样的机缘,而她李雪,知道剧情,穿越而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不行!我得不到,谁也別想得到!” 一股邪火衝上头顶。 李雪抓起木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啪!” 木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並没有断裂,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裂纹。 毕竟是木头做的。 这更加激怒了李雪。 她弯腰捡起鐲子,眼神凶狠,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她再次狠狠摜向地面。 一次,两次,很多次。 在不知第几次的重击下,那只本就布满裂纹的木鐲,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 李雪喘著粗气,看著地上那几截断木,胸口的怒火却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彻底的失败而更加失落。 她还是觉得不保险。 於是又找来一个破铁皮罐子,將几截断木扔进去,又找来火柴和一点废纸。 划亮火柴,点燃废纸,扔进罐子里。 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舔舐著那些暗沉的木头。 木头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渐渐变黑碳化,最后化作一小堆灰烬。 將一切烧得乾乾净净。 铁皮罐子冷却后,李雪看著里面那撮黑灰。 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第38章 废物 严家婚礼上那场血案,最后靠著王丽芝改口,严家积极赔钱道歉,总算没闹到公堂上,严秀兰也没进监狱。 可这事儿的影响实在太坏。 严秀兰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人也有些恍惚。 孙家那边,孙志刚本来就跟她没多少感情,经过这么一闹,更是半点不剩。 没多久,他就藉口要上班,很少再在严家露面。 说到怎么解决严秀兰的事,赔钱善后,他也装傻充愣,摆明不想管。 严父严母和严秀兰心里都凉透了。 孙志刚结婚后其实已经申请下了宿舍,可他压根不提让怀孕的严秀兰搬过去住,主要是怕。 怕哪天睡到半夜,身边人突然给他一刀。 这段荒唐婚事,才开头就已经名存实亡。 不过严秀兰这么一闹,虽然把自己名声搞垮了,倒也算镇住了整个孙家。 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全灭了,谁都看明白了,严秀兰是个狠人,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加上她从小到大的经歷,做事往往不顾后果。 真要上了头,別说打人,杀人都干得出来。 这么一想,谁还敢惹她。 至少孙家上下,包括孙志刚,是彻底不敢了。 就算心里再嫌弃,再不想娶,面上也不敢露出半分。 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严父严母受了这打击,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可答应王丽芝的条件,不能不办。 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了严家老大,两老的主心骨,严毅均头上。 严毅均对这个妹妹已经心灰意冷,他十几岁就参军,价值观早已形成,知道善恶对错,但父母憔悴哀求,家里乱成一团,王丽芝又攥著谅解书和流產的事步步紧逼。 他是长子,没法不管。 所以他只想著这事必须儘快了结,越快越好,否则后患无穷。 但办事之前,他得先跟顾燕云说清楚。 当初那份街道办副主任的工作,是顾燕云给他张罗来的。 虽然严毅均也不完全清楚媳妇是怎么办成的,但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现在要把这份工作换掉,而不是直接给老二媳妇,也是因为王丽芝学歷不够。 可不管是要卖掉这个岗位,还是隨便换成厂里一份普通工作,对顾燕云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严毅均越想越觉得愧得慌。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初像顾家大哥说的那样,自己入赘顾家,现在会不会更好。 而不是因为自己,让严家人心思越来越大,逼得顾燕云被他的家人一次次拖累,牺牲自己的利益。 顾燕云对这小姑子没有半点同情,对王丽芝的盘算也不置可否。 “毅均,用街道办的工作换二弟妹要的那个岗位,並不难。说句实在话,当初那份工作,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抢著要。” “我爸以前在军区时有个老部下,姓郑,前几年转业到地方,现在在省轻工局下属的第三罐头厂当厂长。第三罐头厂效益不错,规模也大。郑叔叔一直念著老爷子的旧情,逢年过节还有走动。我不久前见过他和他闺女。不如把这事交给他办。” “罐头厂会计,初中学歷就能胜任。至於街道办副主任工作,可以给郑悠悠。” 顾燕云认为,这件事从她的角度看,未必完全是坏事。 可以將那份街道办的工作收回来,她看不上这个工作,但也知道这个工作对於多数人来说意味著什么,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 总比留在严秀兰这样的废物手中要强得多。 第39章 能处理好 严毅均听妻子把安排一五一十说出来,心里鬆了松,可愧疚反倒更重了。 “燕云,又得让你费心,这工作本就是你辛苦爭取的,现在倒好,家里这些事,不但要把工作让出去,还得搭上你的人情。” 顾燕云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她自己选的人,早有准备。 再说,为严家做到这份上,也够了。 严毅均心里明白。 帮到这里,加上冬冬的事,往后就算她不再伸手,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如今他的心思,多半已经放在自己小家上了。 有失就有得。 要是当初没选严毅均,嫁个门当户对的,如今事业上的空间,怕是早让给男方和他家里了。 丈夫不懂政治,婆家人也不大聪明,这倒不全是坏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出身,让她更贴近群眾,更懂基层。 只能说,顾燕云在组织部待这小一年,变化真不小。 她自己都没想到,骨子里对“当官”的癮头这么大。 而且对於政治,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么一想,大哥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性子跟能力。 亲手握住权力,自己当家做主,这感觉实在太好。 严毅均当兵前本就是农村出来的,好些圈子里的门道,他压根不清楚。 顾燕云之前安排的那几个工作,其实並没费多大劲,这些没技术要求的岗位,招人標准本来就不高。 就连严秀云那份街道办的工作,当年也是正好有空缺,想著让知根知底的人先占上。 当然,这些心思,哪怕当初正谈对象的顾燕云,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她现在只琢磨一点。 以丈夫现在副厂长的位置,往后慢慢就会明白,凭他手里的权力和关係,弄个把工作名额根本不算难。 他只是刚转业,还不適应,也不熟悉自己握著的权力。 再加上对政治天生不敏感,才觉得这事难办,总想著按部就班,在规矩里打转,不懂变通,更不懂利用,一出事就下意识指望她。 但这种局面不会一直这样。 眼下这事,赶在严家人心思更活泛之前闹出来,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这也是顾燕云觉得不算全坏的原因。 副厂长这位置不算低了。 一个人突然拿到能摆布別人命运的权力,会变更好,还是更坏?她说不准。 前期犯点小错,总比將来栽大跟头强。 於是顾燕云开口道: “谈不上辛苦,更谈不上人情。当初给小妹安排工作,也是多方面考虑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力可能不合適,现在及时调整,也是好事。至於郑叔叔那边,我们这样做,反而是帮了他大忙。 他正为郑悠悠的工作发愁,想要个更有前途的岗位让她锻炼。我们不如成人之美。 街道办副主任这位置,级別不高,但在基层也算实权岗位,盯著的人不少。小妹压不住,二弟妹不符合条件。 郑悠悠我见过,能力不错。我们把这么合適工作给她,反倒是郑叔欠我人情了。 而且对郑厂长来说,安排一个初中学歷的关係户进厂当个普通干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厂里本来就有这样的名额,不算违规。 这是一次对等的资源交换。 甚至可以说,我们给出的筹码更值钱。 郑叔叔那边只会念我们的好,不会觉得是我们在求他办事,自然也就谈不上欠人情。” 严毅均仔细琢磨妻子的话,心里不得不服。 她看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办法,总是比他更高,更周全。 “秀兰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我跟小弟小妹相处时间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严毅均嘆了口气,到底还有一丝不忍。 顾燕云嘴角微微一弯,不置可否。 严秀兰现在这结果,已经够好了。 一个在婚礼上拿东西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连自己嫂子肚里的孩子都间接害了的人,能不被抓进去,已经是看在家庭纠纷和积极赔偿的份上宽大处理的结果。 当然,顾燕云也没想到严秀兰会闯这么大祸。 从这事就能看出,她是真的没脑子。 如果是她,哪怕恨一个人,也不是非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动手,简直像是嫌看见的人太少,证据不够似的。 “毅均,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得讲明白。对你弟弟妹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因为她姓严,就一次次没底线的纵容,收拾烂摊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严毅均沉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跟爸妈也会说清楚。” 顾燕云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第40章 疤痕 王丽芝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伤口癒合良好没有大碍后,便出院回家休养了。 只是从此脖子上留下一道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虫子趴在那里。 或许要很久才会淡去。 经由此事,明显变化是严父严母对她客气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这种客气里透著疏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严毅斌看她更是复杂,他本来就不是这么喜欢这个女人,此时更是觉得家里发生这么多不顺,跟娶她进门有直接关係,更多时候是躲著她。 王丽芝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这些情绪都是暂时的,过一阵子,严家人就会意识到,比起严秀兰,生下严家孩子的她,才是真正的这个家里,与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把好处拿到手里,有了工作和工资才算是有了在这个家里站住脚的底气。 她现在手里捏著罐头厂会计的报到证,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硬。 回家休养的第二天,她就在饭桌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提出了要求。 “爸,妈,毅斌,有件事我得说说。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得静养,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太吵。现在家里人多,秀兰也回来了,彤彤也小,整天哭闹,我这心里实在静不下来,不利於养病。” “我看,不如让秀兰搬去孙志刚那边住吧。他们小两口刚结婚,总分开住也不是个事儿。孙志刚不是申请下宿舍了吗?正好。”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严秀兰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和难以置信。 “王丽芝,你个贱人!” 搬去孙志刚那个又小又破的单身宿舍,跟那个她现在看一眼都噁心的男人住在一起。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 “我不去!” “他那破地方又小又脏,怎么住人?我死也不去!” 王丽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 “秀兰,话不能这么说。 那是你男人分的宿舍,是组织上照顾你们新婚夫妇的。 你已经嫁人了,肚子里有了人家的种,你留在娘家,才是不像话。 去跟志刚一起住,互相也有个照应。再说了……” 她抬眼看向严父严母。 “爸妈,我这身体,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医生说,要是再受刺激,落下病根,以后恐怕连孩子都难生了。爸妈,你们也不想看到毅斌以后连个儿子都没有吧?” 这话精准戳中了严父严母。 尤其是严母的死穴。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跟早早出去当兵,十来年没怎么回过家的大儿子比起来,严毅斌这个小儿子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小儿子的大孙子。 buff简直叠满。 王丽芝肚子里刚没了一个,这话也不是瞎说,很有可能医生真的这么说过。 如果王丽芝以后真不能生了,那严毅斌这一支以后岂不是绝后了? 以他们对於小儿子的偏爱,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严母看了看懵懂无知,正在玩勺子的小孙女严彤,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儿子,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严父也皱紧了眉头。 家里现在的气氛確实糟糕透顶,王丽芝和秀兰简直是水火不容,再住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王丽芝现在刚流產不久,又占著理,万一再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秀兰,她要是再犯病动手,那真是神仙都难救了。 说不定,此时將她们分开反而是一件好事。 “秀兰,你嫂子说得对,你总是住在娘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志刚那里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你们是夫妻,总要在一起过日子。明天就搬过去吧。” “爸!”严秀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气又委屈,“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她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啊,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著她害我吗?” “到底是谁害谁?”王丽芝冷不丁的反问,声音驀地拔高,嚇得严秀兰一哆嗦。 王丽芝指著自己的脖子,眼神冷得可怕。 “严秀兰,你看清楚了。 这道疤,是你留下的! 我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也是你害没的! 我没让你坐牢,已经是看在爸妈和毅斌彤彤的面子上,仁至义尽了! 现在我只是想养好身体,让你搬出去,过分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噎得严秀兰哑口无言,只能捂著脸呜呜的哭。 严母心里也难受,但她也遭不住家里跟战场一样的氛围,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拉过女儿低声劝道: “秀兰,听话,先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你嫂子身体养好了,家里宽敞些,再回来看看,志刚那边,妈帮你收拾收拾。”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终,在父母半强迫半劝说,以及王丽芝略带几分讥讽目光的注视下,严秀兰满心屈辱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孙志刚的单身宿舍。 宿舍狭小昏暗,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桌子和一个煤炉,几乎什么都没有。 孙志刚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严秀兰看著这还不如家里客厅大的地方,再想想以前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房间,属於自己的房间,以及街道办那份给自己带来羡慕恭维的目光的好工作。 现在全都没了。 她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王丽芝头上。 都是这个贱人,抢了她的工作,把她赶出家门,害得她落到这步田地! 她恨得牙痒痒,无数次在脑子里想像著如何报復。 第41章 不会拒绝 严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发现周大娘的秘密的。 那天严冬和虎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小花在一旁安静翻小人书。 严秋则是閒得发慌,於是自告奋勇帮著周大娘收拾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是周大娘已故儿子住过的屋子,收拾得很乾净,只是角落堆著几只落了薄灰的老旧木箱。 周大娘开箱子找冬天的厚被褥,严秋眼尖,看见箱底压著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竖排写著字,不是印刷体,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因为古书的原因,她自此以后对於老物件有了兴趣,在现代时花大价钱学了辨別古董的手艺,与相面算命风水一样,这些东西学深了之后会发现有跡可循的规律。 甚至还偷偷跟著“民间考古队”的下过几次墓。 她没吭声,只多看了两眼。 后来她帮著周大娘晾晒被褥时,又在发现院子角落那几株不起眼的,她一直以为是杂草的植物。 细细看去,那分明是白芷和黄芩。 灶房窗台上晒著的乾草,也不是普通野菜,是益母草。 看来周奶奶很可能是个手艺人。 她准备试探一下。 “周奶奶。” 她选了院里其他孩子还没醒来的午睡时间,坐在周大娘身边的小马扎上,声音压得很低。 “箱子里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周大娘手里正纳著鞋底,针脚顿了顿。 “当然可以。”她略带惊讶,但很快笑了:“秋秋,你很聪明,最近也学了不少字,但周奶奶必须提醒你,这些书可是很难看懂的,是更高深的学问。” 教导聪明孩子很有成就感,但有时候也会苦恼该如何引导她。 严秋点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奶奶,院子里那些草,就是白芷吗?” 周寧澜抬起头,微微一怔。 说来也巧,小严秋翻开的那本书上,第一页就描述的白芷的大致模样与特徵。 只是这仍然无法解释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如此轻易就辨別出来这一点的 院子里种的白芷,每一株都是经过周寧澜仔细处理过的。 那些她塑造出的差异,足够迷惑大多数普通人了。 周寧澜:“那是白芷,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书里那些药材的画像其实都很抽象潦草。 周寧澜问得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严秋听出来了,这不是閒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著翻书时蹭的一点薄灰。 “因为……”她顿了顿,没有编谎,“我看过类似的画。” 周寧澜没说话。 “以前在老家,有个走街串巷收老物件的人,在我家歇过脚。”严秋说得慢,像是在回忆,“他隨身带几本破书,翻给我看过。我记性好,记住了几样。” 这是实话。只不过那“走街串巷的人”是她自己,那“几本破书”是后世博物馆里的高清图录和盗墓贼口传心授的实战经验。 周寧澜看著她。 六岁的孩子,坐在小马扎上,脚还够不著地,背却挺得很直。 半晌,周寧澜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是白芷。”她说,“黄芩在墙根那一边,靠南。益母草晒乾了收在灶房顶柜,你够不著。” 严秋眼睛亮了。 她没有追问“您怎么会这些”,也没有冒失的说“您教我吧”。 她只是安静的坐著,陪周寧澜把那只鞋底纳完。 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后来严秋常来。 不是每天都提书的事。更多时候她只是待著,看周寧澜製药、晒药、给託儿所的孩子们熬清热去火的凉茶。 周寧澜也不刻意教,偶尔隨口说一句“这味药怕潮”,或者“根须完整的药性更好”。 严秋听著,记著,从不拿笔。 周寧澜起初以为她是记不住那么多,后来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但凡说过一遍的,再问,一字不差。 那之后,周寧澜的话就渐渐多了。 很快,周寧澜就让她上手了。 不是製药,是分拣。 白芷切片分三等,黄芩根和老根药性不同,益母草开花前后的用处两样。 严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著三个笸箩,认认真真分了一下午。 周寧澜从灶房端水出来,看见她低著头,小拇指还翘著,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正落下来,斜斜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看另外三个孩子都不一样,这孩子很能静得下心来。 周寧澜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她娘在旁边纳鞋底,她分药。 那时候她娘说:“寧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她站了很久,直到碗里的水凉透。 严秋回头:“周奶奶?” 周寧澜走过来,把那碗水放在她手边。 “小严秋,你想跟我学真正的医术吗?” 严秋眼睛一亮,“周奶奶,我想学。” 她这么努力装乖,就是为了把本事学到手啊。 在她的观察下,已经確定周奶奶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这样的好老师,最好不要错过。 如果不是时代特殊,对方眼下的情况也很特殊,她恐怕很难得到这种机会。 这也符合严秋对自己的新人生规划,要想以后享福快乐,那就要具备足够多的本事。 这也才能抓住机会。 就像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拼命学习望气术,不惜代价学习相面的本事,她也不能以几岁孩童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副厅级干部的女儿,司令员的外孙女。 这样跨越阶级的速度,跟火箭一样。 虽然跟运气有不少关係,但最重要的还是严秋抓住了一闪即逝的机会,没有错过任何时机。 不过就算这样,也大部分是时代特殊。 她復盘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很特殊,阶级划分没那么严格和明显,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她办了这事,別说这种等级的官,哪怕是小富豪,也最多用钱就能了结恩情。 这种收养,直接一步登天的好事,那是不用想的。 只是第一步走的很好,给自己这辈子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对於严秋来说,也不是就能安心躺平了。 首先,为了维持这个身份,她也是要持续付出的。 比如全身心投入进去演戏,提供情绪价值,以此交换吃喝不愁的生活和良好的学习机会。 这种级別的家庭,光进去也是不够的,恩情最后变成仇怨的事情太多了。 而且实际上她的恩情也就那么回事,一个小孩子机缘巧合,收养她之后其实实际上就已经偿还了。 在严秋看来。 利用严家这个平台,把自己培养起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搞定生存困境之后的下一步。 正是投资自己学,真本事的阶段。 自己行,才是真的行。 这样的话,选中的贵人同志们就算靠不住,她也隨时可以离开,换一个。 严秋迫不及待。 “周奶奶,现在就教我吧。”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周寧澜思索一阵,还是摇头。 “这件事,我要先跟你父母商量,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教你哦。” 严秋:“……” 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好吧。 想来,顾同志应当也不会拒绝的。 第42章 唯一 傍晚,严秋被顾燕云从周大娘家接回来,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燕云看在眼里,没急著问。 等吃完晚饭,严冬被严毅均带去洗漱,严夏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顾燕云牵著严秋进了那间属於她的小臥室,关上门。 顾燕云在小床边坐下,把小人拉到身前。 “你周奶奶跟我说了。你想跟她学医术?” 已经改口有段时间的严秋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想学。” “不是一时新鲜?” “不是。我喜欢周奶奶,那些花啊草啊,都很有趣。” 顾燕云笑了,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一时想学这个一时想学那个。 倒没有阻止严秋的意思。 尝试不同的东西,她认为是好事。 只是原本她对孩子们的教育是准备从小学开始的。 现在这个年龄,好好玩就行了。 但现在看,兴趣或许更重要。 “你可要想好了,学医很苦的,认药、背方子、记脉案,十年八年才能摸到门槛。你才四岁半,往后还要上学读书,吃得消吗?” 虽然严秋年龄还小,但顾燕云还是把复杂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 “吃得消。” “冬冬身体不好,我学会了,能帮他调理。以后长大了,我有一技傍身,不靠別人也能站稳脚跟。不给娘丟脸。” 顾燕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每次说的话,都让她无法反驳,也捨不得反驳。 她觉得严秋甚至才像是她真正的那个孩子。 而不是那两个臭小子。 或许是年少时吃过不少苦,秋儿这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冬天,在招待所附近的街口,这个瘦得一把骨头的小丫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她从板车轮下拽回来的那一刻。 那时候这孩子眼里有惊惶,有疼痛,却没有一丝犹豫。 如今她眼里的,有一样的坚定与勇敢。 顾燕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好。”她说,“娘知道了。” 她会安排好的,周大娘那个人她调查过了,甚至以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么看,给秋儿找一个这样的老师,不是坏事。 第二天是周六,顾燕云请了半天假单独带著严秋再次登了周大娘的门。 她手上拎著个红布包袱,鼓鼓囊囊。 周寧澜有些意外,忙把人往屋里让。 “顾同志,这是……” 顾燕云没急著坐,先让严秋站好,然后打开那个红布包袱。 一块藏青色的確良布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五块钱,用红纸封著,这很明显是拜师礼。 周寧澜看著桌上这几样东西,心底很意外。 “顾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大娘,秋儿是真心想学,您也是真心想教。既是正经传艺,就该有正经的礼数。秋儿没有师门,往后您就是她的老师。逢年过节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一样都不能少。” 周寧澜眼眶红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一个人守著这间空屋子,守著那些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在乎的旧书旧方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进棺材里,也算对得起祖宗。 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天奶送来了这样一个孩子。 眼睛乾净,心思沉静,手稳,心也正。 “顾同志,这孩子,我收了。” 周寧澜把包袱供在那几只老木箱前面,又摆上一盏清茶,点上三根香。 小小的堂屋里,青烟裊裊。 严秋跪在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蒲团上,双手捧著茶盏,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周寧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她这一辈子,没当过谁的师父。 她爹教她哥哥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偷偷看,她娘教她认药的时候,说的是“咱家不做郎中了,你认得几样,往后过日子不受骗就行”。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能穿上这身衣裳,端端正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喝徒儿敬的这碗茶。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扶起严秋。 “好孩子。” 周寧澜声音有些沙,温柔中带著一丝沙哑。 “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儿了。” 第43章 何其有幸 顾燕云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她没有说太多话。 周寧澜,祖上跟那位周太医有渊源,只是战乱以及变故,到现在不剩什么人了。 但真本事就是真本事,哪怕再是低谷,也有能力起来。 这样的人,確实够格给她的女儿当老师。 她也是如今这个年龄才渐渐明白一些道理。 有一技傍身,胜过万贯家財。 浮財如流水,立不住,多了也是白搭。 她的工作也快调动了,顾燕云认为与其在省城待著,腾挪不开,不如去做一些实事。 从正式拜师后,周寧澜像换了个人。 不再只是那个慈眉善目、照看孩子的周奶奶。 她已经把虎子和小花都送回去了,可以说只留下了严冬和严秋。 主要是教导严秋,至於严冬,一方面是他还是依赖姐姐,另一方面是,顾燕云私下拜託,周寧澜帮两个孩子调养身体。 虽然现在看来是健康的,但是还是比平常人弱一些。 顾燕云有些不放心。 赶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严冬这个孩子周寧澜也挺喜欢的,跟著听听前面打基础的课她並不介意。 至於真正的传承,她手上的资源也只够培养严秋一个。 她先是翻箱倒柜把书都整理了出来,一笔一画把那三十六副还能配齐的方子抄了一遍。 邻居们路过,隔著窗户看见,都说周大娘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年纪还念起书来了。 周寧澜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念书。 她是在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自己的学生手里。 严秋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的分拣白芷切片,小拇指翘著,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孩子后颈一小片皮肤上,绒毛细细软软的,泛著淡金色的光。 周寧澜看了一会儿,微笑著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方子。 周寧澜写完了最后一味药的用量,搁下笔,忽然开口: “秋儿。” 严秋抬起头。 “你晓得我为啥收你?” 严秋想了想,摇摇头。 她觉得应该跟她表现了出色的记忆,与出现的时机有关。但这样的话,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思维,她肯定不会说。 周寧澜好像也没指望她答。 她把那叠刚抄好的方子推过来,笑眯眯的说:“我七八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坐院子里分药。我娘在旁边纳鞋底,说寧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你跟我小时候很像,我想,我娘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是的,周大娘实际上才四十多岁,只是因为遭遇经歷的原因,整个人头髮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这三十六道方子,你都要背下来。” “还有我让你看的草药图谱和药性也要记住。” “你的记忆力很好,按照我现在给你布置的作业,最多两年,你就能完成了。到时候也不影响你上小学,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带你上山採药,去正儿八经的学这些东西……” 严秋很高兴的应下来,丝毫没有一般小孩子对学习的抗拒心理。 这倒是让周寧澜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高兴。 有这样的徒儿,何其有幸。 第44章 一年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又过去一年。 省委大院门外的路段旁种著一排梧桐树,太阳落下来时叶子金灿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幅油画。 顾燕云手里攥著那份调令走出来,新的调令下来了。 南市,市委副书记。 她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头,大印,措辞正式,该有的程序也都盖了章。 是实打实的任命没错。 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 可走了两步,那笑意又从眼角溜出来。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李头跟她打招呼:“顾部长,下班了?” “下班了。”她笑容不变点点头。 老李头多看了她两眼,心想今天顾部长心情不错啊。 这是一次平级调动。 从省里调到地级市,按理说不该如此高兴。 可很多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组织部是个好地方,从职能上看相当重要,负责很多干部的选拔任用监督管理等等工作。 然而这样的地方不適合她久留。 江东省在她来之前已经有了稳定的核心领导班子,她这个位置还是副手,基本不用想做什么事情。 地级市不如省委机关,可在那里她有更多机会施展。 她努力学习,观察了这么久,也是想做些实事的。 读了这么多年书,从部队到地方,从科员到副处长到处长到副部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步都在等一个真正施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顾燕云在脑子里回忆南市的资料,有著全省最大的纺织厂、全省第三的罐头厂、两个国营农场,还有一条从西边贯穿进来的铁路。 她要是能把这个摊子撑起来,三年五年,履歷上最后缺少的短板也就勉强补齐了。 想著想著,又觉得这事得赶紧跟严毅均商量一番。 她这么一走,家里怎么办? 他刚上任,她也刚上任。 谁都不能扔下工作跟谁走。 分居是板上钉钉的事,至少三五年。 还有孩子的问题。 唉。每次面临这种抉择,她都常觉得左右为难,不存在完美方案,常有时间陪伴孩子相当於牺牲政治生涯,选择发展仕途又意味著母亲角色的失职。 …… 机关家属院,红砖楼。 严毅均今天回来得早。 厂里没什么大事,大方向有陈厂长把关,具体执行有生產科技术科调度科一堆人盯著,他这个副厂长夹在中间,说忙也忙,说清閒也確实清閒,至少比顾燕云清閒多了。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张婶刚走,灶台上坐著壶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严夏还没放学,严秋和严冬在周大娘家还没接回来。 他站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然后捲起袖子,进了厨房。 排骨燉上了,米也淘好了下锅。 说到张婶,去年严秋严冬开始去周大娘家,张婶在严家的活就只剩下做晚饭和周末打扫。活儿少了,心思却一点没少。 顾燕云有次提前下班,撞见她翻严夏书桌抽屉,问起来支支吾吾说是找抹布。 还有几回,严秋棉袄上丟了个扣子,隔天张婶就穿了件差不多的灰布罩衫来,那扣子明晃晃钉在她领口。 顾燕云没声张,只是跟严毅均说:“张婶家里事多,往后不用来了。” 张婶走的时候不太甘心,站在门口磨蹭半天,说是捨不得孩子们。 严夏那时候正忙著期末考,没工夫送她,严冬躲在她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门,严秋客客气气说了句张婶慢走,转身就进屋练字了。 张婶的事,顾燕云没往心里去。 用人就是这样,合则留,不合则去。 她只叮嘱严毅均,往后找人务必仔细些,寧可多花几块钱,也要找个心正的人。 严毅均把这话记在心里。 托信任的熟人帮忙物色了半个多月,最后找来了这位,也姓张,四十出头岁,丈夫是纺织厂的老工人,前两年工伤退了休,家里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 她自己在街道办经常义务劳动或者接点手工活,手脚麻利,人也本分。 这位张婶跟前面那位完全是两个做派。 头一天上门,就把厨房灶台底下攒了半年的油垢刷得鋥亮。 顾燕云下班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顾同志,我看这橱柜柜门也旧了,”张婶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我家老周厂里有边角料,拿两块来换换,不花钱,就是费点功夫。” 顾燕云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 “嗨,顺手的事。”张婶笑得很爽利,“柜门堵不严实,容易招老鼠,我看著闹心。” 她对几个孩子目前看来也算尽心。 这就够了。 顾燕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对严毅均说:“这个张婶,找得好。” 严毅均当时正在灯下缝补一条裤子。 自从上次补好那条灰裤子,他信心大增,又把顾燕云压箱底的一件旧衬衫翻了出来。 闻言抬起头,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 “那当然。我托老李打听了一个礼拜,专门挑的。” 顾燕云看著他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没忍心打击他,只是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严毅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颗不听话的扣子较劲。 有了张婶,这个家確实顺当多了。 顾燕云加班回来总能吃上热饭,孩子们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叠在各自床头,就连窗台上的那盆严秋带回来的益母草,张婶都记得隔天浇一次水。 所以当顾燕云说自己要去南市的时候,严毅均心里虽然发愁,却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慌乱。 张婶在,孩子们饿不著,冻不著,家里的日子不会乱。 当然他心底是不想跟媳妇分开的,可他更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那可是市委副书记啊,距离市长一步之遥,他对政治不敏感,军队的军衔体系他懂,但换算到政府系统他就懵了。 之前只以为顾燕云组织部副部长,跟厂里的科长街道办主任之类的差不多。 实际上这中间区別可大了。 组织部是党委重要部门,可以说是管干部的部门。 这样的职能,天然决定了地位超然。 虽然严毅均还是不懂省级组织部的含金量,但他还是懂得市长是多大的官的。 可以说严毅均本就钦佩的心情越发强烈了。 他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开会的时候,张婶正在厨房揉面,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种场合,她不掺和。 严毅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严肃一些。 “那个,夏夏,秋儿,冬冬,都坐好,爸爸说个事。” 第45章 喜闻乐见 三个孩子並排坐在沙发上。 严夏腿长,膝盖快顶到茶几边沿,严秋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严冬最小,坐在姐姐旁边,两只脚还够不著的,晃悠著。 严毅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像要开班组会似的。 “你们妈妈,”他顿了顿,“要调到南市工作了。” 严夏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 南市,他知道,去年弟弟就是在那里找回来的。 “南市很远吗?”已经四岁的严冬问。 “坐火车要五个多小时。”严毅均说。 严冬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觉得五个小时好像很长,有点捨不得的往妈妈平时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严秋暂时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听著。 “这是好事。” “组织上信任妈妈,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咱们得支持,对不对?” “对。”严冬第一个响应,虽然不太懂支持是什么意思。 严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问:“妈去多久?” “至少三五年。”严毅均没瞒他,“你明年中考,省城教育质量好,不动。冬冬和秋儿看你妈妈的意思,跟著妈去南市或者留在省城上学都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严夏垂下眼睛,没再问了。 他十二岁了,不算完全不懂事小孩子。 尤其从前两年开始,每年放寒暑假,大舅舅和姥爷都把他接走,跟表哥一起在部队里头训练玩耍,成长的速度飞快。 他只是有点说不出的鬱闷。 他心智上还是很依赖好似无所不能的妈妈的,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严夏实际上在表哥大舅舅那里经常听说妈妈以前在部队的光辉事跡,內心是很崇拜妈妈的。 唉,真羡慕弟弟妹妹开一个跟著妈妈去那边上学。 不过转眼又想到他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岂不是就剩下孤寡老严一个人了。 算了,还是他多牺牲一下吧。 “那谁给妈妈做饭?”严冬忽然问,“妈妈不会做饭。” 这话把严毅均问得愣了一下。 顾燕云確实不太会做饭。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不是有保姆就是吃食堂。 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是煮粥煮麵条之类的简单食物。 “南市那边肯定也有食堂。” 严冬点点头,好似放心了。 他此刻其实意识不到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秋儿,”他放轻声音,“你现在在跟周老师学手艺,你回头跟你妈说说,看看是留下还是去南市那边。” “嗯嗯。”严秋连连点头。 她还是问顾燕云本人,得到准確信息再说。 她有点好奇顾燕云是不是去当市长的,她可不像严毅均那样对政治不敏感,前夫和儿子都是公务员,为了报仇,她没少研究他们的动向。 最初知道顾燕云级別后,她就知道自己抱上大腿了。 当然比起来运气最好的还是严毅均。 现实版的穷小子和白富美。 这种配对一般下场很难好,靠岳父起家之后转手一脚踢开原配的比比皆是。 不过,严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顾同志是她安全长大和美好生活的保障。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尤其是丈夫和孩子。 顾同志,你把我当女儿,我虽然不能把你当做真的母亲,但我会保护你。 古书上关於李雪那一章的內容浮现在脑海里。 李雪的剧情里,原女主严彤的炮灰大伯家,后应当指的就是严毅均一家。 书里顾同志会在这几年死去,严夏不仅失去弟弟,紧接著还会失去母亲,后妈进门后,又会失去父亲。 严秋瞄一眼沉思著什么,还有著婴儿肥的小脸绷著装大人的严夏。 唉,小大哥有点惨啊。 虽然看似命运在她出现,找回严冬后已经被改变了,但是,她却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学医也有部分是为了这点。 严秋思考后认为,她现在这个年纪也只是背书而已,不上手看病,其实进步速度是有限的,完全可以定期交作业的方式来完成。 理论知识去了南市也能继续学,对真正想要学习的东西,这点自律她还是有的。 最终结果是严秋和严冬跟著一起去南市。 严夏则是留在省城由严毅均照顾。 至於张婶,则是跟著一起去南市,到时会住在顾燕云那里,放假时再回省城的家。 张婶倒不介意这个,照顾两个小孩子,做做家务,她很满意报酬,並不想失去这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对此顾燕云也是喜闻乐见的,她之后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忙碌。 第46章 十年 时间如流水,一晃就是十年。 机关大院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儿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早走了。 看门的老刘头搬个小马扎坐在传达室门口,眯著眼晒太阳,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泡得没色了。 严秋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著件蓝布外套,领口袖口平整,里面是素净的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肩侧,辫尾用红色毛线缠起来。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连朵头花都没有。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跟著个半大少年,瘦高个,眉眼清秀,亦步亦趋。 “姐,你等等我。” 严冬紧赶两步,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抬手扶了一把。 “今儿月考,你帮我押一下作文题唄,我老跑题。” “考场上看的是你临场发挥。” “我提前说了也没用。” 严冬撇撇嘴,没敢再吭声。 他从小就听姐姐的,习惯了。 老刘头抬眼,笑眯眯打招呼:“秋儿,冬冬,上学去啊?” “刘大爷早。”严秋点点头。 “刘大爷早!”严冬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老刘头应著,目光在姐弟俩身上过了一遍。 严冬这小子,小时候瘦得像根麻秆,风吹吹就要倒的样子,这些年倒是养回来了,个头躥得老高,眉眼也长开了。 单独看也是个清秀高大的后生。 可站在他姐旁边,就像仙女身边的侍卫似的,黯然失色得很。 老刘头收回目光,继续眯眼晒太阳。 感觉就是眨眼的功夫,当初那两个小娃娃就长大了。 老了老了,就爱回忆过去。 出了大院往东,再过几条街,就是南市一中。 这条路姐弟俩走了好些年,熟得不能再熟。 从小学开始就在南市上学,到现在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严秋身上带点儿低气压。 睡不够,有点起床气,她是真的寧愿在家自学也不想来学校,可那是不可能的。 街上人多起来,骑自行车的工人,拎著菜篮子的妇女,追著跑的半大孩子。 严秋让过一辆二八大槓。 严冬紧跟著闪身,书包在屁股后头顛了一下。 “姐,上回你帮我画的重点,好多人找我借。”他凑近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打哪来的消息,不过我谁也没借出去。” “嗯。” “又有人让我给你带东西……” “你怎么说?” “我肯定没答应啊。” 严冬除非是疯了,才会答应。 要是让亲妈和亲哥知道,他帮助外面人追姐姐,那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了。 还真別说,之前初中的时候,严冬还很单纯,不知道人家主动接近他的目的,还真答应过不少把人介绍跟严秋认识的糊涂事。 但没过多久就被顾燕云发现了,那是一顿收拾。 严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因为上学早,小学五年,初中三年,到现在高二,她也不过才虚岁十六岁,严冬更是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好时候,谈什么恋爱。 当然,关键还是严秋对未成年不感兴趣。 校门口到了。 南市一中的牌子掛了快二十年,白底黑字,风吹雨淋有些斑驳。 姐弟俩在教学楼前分开。 “中午食堂见。”严冬说。 “嗯,別忘了带饭票。” 严冬应了一声,往初中部那边跑了。 严秋收回目光,往高中部走。 她上学跟严冬是同一年,但中间严冬因为一些事情两年待在省城没上学。 主要是跟几个皮孩子打架,双方都受了伤,这不算是大事,但为了不给严冬造成负面影响,也为了彻底调养好严冬的身体,顾燕云把人留在省城,让周寧澜调养了两年才回到南市。 高二的教室在二楼东头。 严秋进门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鬨鬨的。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一堆抄作业,还有几个男生围著后门那扇破窗户,不知在研究什么。 严秋往自己座位走。 第三排靠窗,不前不后。 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摊平。 前座的林淑芬转过头来,压著嗓子:“哎,你昨儿晚上看《红岩》没?广播里播到江姐受刑那段,我妈把收音机关了,不让我听……” “没听。”严秋说,“我睡得早。” 林淑芬遗憾的哦了一声,“那太可惜了,错过这回不知道啥时候才会重播了。” 话音刚落,她看著严秋,眼睛一下就直了。 “秋秋,你也太好看了吧。” “有人看见你能不发呆的吗?” 严秋无奈笑了:“淑芬,你也太夸张了。” “那是咱俩是朋友,你才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管高二两个班的语文李老师夹著一摞卷子走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都回座位,准备考试了。” 李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教室。 “书本什么的全都收起来,桌子上只留笔。” 林淑芬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秋秋加油”,便猫著腰窜回自己座位。 “你也是,加油。”严秋从书包里拿出两支削好的铅笔,把课本塞进书包里。 第47章 放学 放学铃响过一阵了,严秋不急著走。 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窗外的火烧云。 西边的天被染透了,一层橘红一层絳紫,云边儿镶著金,慢悠悠往远处淌。她看了一会儿,才动手收拾书包——铅笔盒扣好,课本码齐,慢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等走廊里那阵闹哄哄的脚步散乾净了,她才起身往外走。 林淑芬早就收拾好了,背个书包站在门口等她:“秋秋,一块儿走不?” “你先回吧,我等冬冬。” “哦,好。”林淑芬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像有话想说。 “怎么了?” “……没事儿。”林淑芬把话咽回去,“那我先走啦,明儿见。” 严秋点点头。 她大约猜得到林淑芬想说什么。 到校门口,往树底下一扫,果然站著个人。 这人她认得,隔壁班的,姓周,叫什么没上心。反正在年级里算是號人物,长得不错,家里条件据说也好,女生们私下议论过几回。 这么一站,个子是高的,也不是街上那种流里流气的混子模样。 严秋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往外走。 周然见了她,立马站直,往前迎了两步。 “严秋同学。” 严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周然被她这一看,脸腾的烧起来。肚子里打了一下午的腹稿,这会儿全飞了。他张了张嘴,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叫周然,二班的。” “同学,有事吗?” 周然卡住了。 其实没事。他就是想跟她说句话。认识一下,打个招呼,哪怕是能叫一声她的名字呢。他在树底下等了快二十分钟,连她放学走哪条门都打听好了。可真站到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个傻子一样杵著。 严同学近看更好看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清泠泠的,像林子里的鹿,又像山涧刚化开的雪水,让人想起一切乾乾净净的东西。 “……你明天有空吗?” “嗯?” “我想请你看电——” 身后一阵脚步声,严冬气喘吁吁跑过来。 “姐!” 他跑到跟前,一抬眼看见周然,脸色立刻变了。 严冬往前一跨,把严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硬得像石头:“你谁啊?干什么?” 周然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放学不回家,堵在校门口,你想干什么?” 周然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张了张,终究没再爭辩。 “抱歉,严秋同学。我没有恶意。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严冬盯著他背影,盯到人拐过街角,才转回来。 “姐,这种人你甭搭理他。回头我打听打听他什么底细。” 严秋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严冬噎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惯。” “人家又没惹你,別做多余的事。”严秋往前走,“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不要在外面提咱妈的身份,更不能打架,听见没?” 严冬跟在后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姐,我不是那意思……” 他当然知道不能打架。妈是书记,爸是厂长,他从小到大被人叮嘱过八百遍了。可他就是烦。 从初中到高中,这种事就没断过。 那些男的跟苍蝇似的,不,是一群癩蛤蟆。 就他姐这长相、这脑子,这些人也配往跟前凑?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嗯,乖。” “……你別老拿我当小孩儿。” “那別给咱妈的光辉形象抹黑。” 严冬脸一红,不吱声了。 出了校门往西走,要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爬著些枯藤,还没返青。 严秋刚拐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又站著个人。 她几不可闻的嘆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鬆开。 別说严冬烦,她也烦。 前头那个周然还算好的,大多数往她跟前凑的人,都像是专程来给她开眼界的,什么货色都有。 比如眼前这位。 二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头髮乱蓬蓬的支棱著。衣裳料子倒不差,就是脏,像是好些天没洗过。 他靠在墙根,一见严秋,眼睛腾的亮了,几步就躥过来。 “你好同志,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 严冬立刻警觉起来:“你谁啊?” 那男人没理他,眼睛直直的黏在严秋脸上,声音绷得发紧:“我叫赵鹏飞,在农机厂上班,是正式工,今年二十四,家里有两间房……” 严冬听不下去,一把拽住严秋的袖子:“姐,走。” 他拉著严秋快步穿过巷子。 那男人还不死心的追了几步,嘴里嚷嚷著“我真没別的意思”“就想认识认识同志”,见他们走得飞快,才悻悻停下。 出了巷子口,严冬才敢撒手。 “姐,往后放学我们走大路,別穿巷子了。” “走大路要绕二十分钟。” “绕就绕,我陪你。”严冬打了个哆嗦,“你瞅那些人跟脑子有毛病似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懂人话。” 要不是这种程度的骚扰报警也没用,他早去派出所了。 男人最懂男人。 那些癩蛤蟆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严冬在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缠上,担心她吃亏,担心她哪天心软上当。 但这不太可能。 且不说她这芯子是什么成色,单说周大娘那三十六道方子,修復好的里头,至少一半都有毒。 她身上那些瓶瓶罐罐,可不是摆著好看的。 从巷子拐出来,再走十来分钟,便到了院门口。 严冬还在后头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姐你长点儿心” “別跟那些男的多说一句话” “有事就喊我” 严秋敷衍的点著头,心思早就飘进屋里了。 门一推开,玄关多了一双女式皮鞋,不是顾燕云的款式。 家里来客人了。 “秋秋,敏敏来找你!”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锅铲翻炒的动静夹在里头,“你们先玩,我有个汤要燉会儿。” 沙发上的许敏已经站了起来。 她穿一件素净的杏色外套,头髮比过年时长了些,用黑髮夹別在耳后,整个人文文静静的。 看见严秋进门,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秋秋,好久不见。”她顿了一下,又朝严冬点点头,“冬冬。” “敏敏姐。”严冬应了一声,识趣的没多问,“我回屋写作业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还有点拖拖拉拉的,一副姐你有事隨时喊我的架势。 许敏看著好笑,“冬冬还是这么黏你呀。” “之前发生了点意外情况,他才会这样。” 严秋笑著摇摇头,转回脸时,眼底那点淡淡的讶异已经收乾净了。 “我们是好久没见了,” “走,去我屋里说。” 第48章 牵连 严秋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乾净利落。 墙上没贴画报,桌上也没摆那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只有几本医学笔记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搁著个老式搪瓷缸。 许敏进来,四下看了看,笑著说:“你这屋跟省城那边简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变啥,能住就行。”严秋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到床边,“啥时候到的?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去车站接你。” “昨天下午到的,住我姨家。”许敏坐下,把隨身带的布包放在膝盖上,“想著给你个惊喜,就没写信。” “確实是惊喜。”严秋看著她,“瘦了。” 许敏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瘦点好,省得我妈老念叨我胖。” 两人快一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那会儿,严秋跟著家里人在机关大院过的年。 那时候许敏还在读高二,个子比严冬矮半头,说话声音细细的,挺靦腆。 现在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说话时少了那股怯生生的劲儿,多了几分文气。 许敏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严秋:“给你带的,我姨做的枣糕,你以前说好吃。” 严秋接过来打开,一股甜香扑鼻。 “还热著呢。” “我姨早上刚蒸的,我出门时装了两块。”许敏看著她,“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严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枣泥绵软,甜度刚好,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许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严秋把枣糕重新包好搁在桌上,转头问她:“你信里说,高中毕业证拿到了?” “嗯,拿到了。”许敏点点头。 “挺好的。”严秋说,“长大了就自由了。” 许敏抿著嘴笑,看著严秋,想起好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她爸妈感情一般,她又不爱说话,他们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本来就少。 家里孩子多,她排中间,最不受待见。 那时候谁也没发现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要不是严秋帮了她,替她收拾了那些人,她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从那天起,许敏就在心里把严秋当成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只可惜严秋只有过年和寒暑假才回来住一阵,平时大多跟著顾伯母在南市上学生活。 而她爸妈都在省城上班。 好在两人可以通信。 每个月一封,从没断过。 信里什么都聊,功课、家里的事、看的书、听来的新鲜事。 “秋秋,”许敏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许敏低著头,手指绞著布包的带子,绞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大姐,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严秋说,“许静姐咋了?” “她下个月结婚。” 严秋有点意外:“这么突然?去年我记得她还没对象呢。” 许敏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对象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听说他爸是什么局的局长,比我姐大三岁。我家里挺满意,我姐也挺高兴的。”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许敏点点头,却没啥笑模样,“我妈说,我姐结了婚,接下来就是二姐。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严秋没急著接话,她在琢磨许敏这话里的意思。 许家三个女儿年龄相近,基本只差一岁多。 许敏是感觉到自己也快到嫁人年纪为此焦虑了吗? 果然下一刻就证明她猜对了。 “秋秋,我不想那么快嫁人。我想继续读书。” “可我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反正迟早要嫁人。但他们特別盼著我哥上大学,对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严秋对此反感道:“那是他们思想落后。主席都说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这种思想很常见。 只是没想到许敏她爸一个纺织厂厂长,妈一个妇联主任,私下里居然这么迂腐。 严秋对他们的印象一下子就不太好了。 许敏看著她,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说:“秋秋,你知道吗,我每次给你写信,写完就没那么难受了。你回的那几行字,我翻来覆去能看好多遍。” 严秋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许敏“嗯”了一声,端起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眼睛也清亮了。 “对了秋秋,我给你讲讲咱院里的事儿吧。你肯定想听。” 两个人友谊的诞生,严秋选择帮助对方,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自己的人设更真实,另一方面是为了打探消息,毕竟她无法长期待在省城。 她需要一个眼睛。 至於这样算不算真的友谊,严秋的性格和价值观中,许敏算是真正的朋友,任何关係本质上都是利益关係,她和许敏可以为互相提供利益价值。 顾燕云同志仕途越顺,她在朋友以及朋友家人们眼中的价值就越高。 “好啊。”严秋欣然答应,她確实想知道省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李家不?” “记得。五姐妹,风花雪月雨。” 许敏噗的笑出声:“你这记性真是绝了。对,李风、李花、李雪、李月、李雨。” 她记得李雪,那个想偷鐲子的穿书者。 这些年严秋一直留意著李雪的动静。 “李月去年结婚了,嫁的是纺织厂的,生了个儿子,满月酒办得可热闹了……” “至於李雪,这几年可折腾得不轻。” “咋了?” 严秋记忆中对方几年前就结婚了。 “她当初高中毕业后,家里想让她跟几个姐姐一样赶紧嫁人,她不干,去念了中专。后来还真考上了,学护理。毕业分到省医院,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似的,听说压根不理家里人,前两年嫁给了一个医生。” 许敏话语中不乏几分羡慕。 她也想走这条路也不可能了。 因为时机不对,这两年,学校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 许敏顿了顿,疑惑道: “说来也怪,李雪好像特別关注你堂妹严彤。每次回来好像都不是为了看望家里人,而是先去找严彤。两个人年龄差那么多,也不知道咋就好成那样。” 严秋听著,心里琢磨开了。 李雪这是,还没死心? 还惦记著原女主呢。 “还有白杨,你还记得吧。” “他大学毕业后,在省里当了大记者。他爸当时高兴得请全院人吃糖。就是他现在快二十二了还不结婚,把他爸妈急得不行。我来找你之前,他家里人还在催他去相亲呢。” “他还在当记者?”严秋有些惊讶。 说实话,从去年红卫兵出现开始,报社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要多保守有多保守。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因为文化人的身份而受到牵连。 第49章 职称 “对啊,这两年听说越来越厉害了,好像已经评上省职称了。” “他也跟李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对你那个堂妹特別好。” 严秋脸色有点古怪:“严彤现在才十一岁吧?他俩没事关注一个小女孩干啥?” 当初没细想,只知道李雪说过白杨是什么男三男四的,现在往深了一想,有点细思极恐。 这俩人年龄差这么大,尤其是这个年代,怎么想都不对劲。 “就是说啊,这些年我也没看明白。”许敏也觉得蹊蹺,“不过严彤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严秋没接这话茬。 她跟严彤確实不怎么熟,也就是过年那几天,在名义上的爷爷奶奶家碰个面。 当初那些孩子,都在慢慢长大,各自往不同的路上走。 许敏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目標,这是好事。 只是读大学这事儿,是不可能了,很快高考就暂停,紧接著还会停课不短时间,就算恢復上课,短时间內也不会恢復高考。 城市里没有那么多工作机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要解决一些遗留问题,总的来说,之后十年是动盪期。 但她不可能因为知道这点这个就掐灭许敏的希望,告诉她別去想著读大学了。 那没法解释,也不符合她这些年塑造的形象。 只能表示支持了。 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 许敏家底不简单,爸妈都是领导,据说爷爷那边在京市也是在机械厂当领导。 左右都有退路。 两人聊著聊著,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敏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该走了,我姨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下次吧。”许敏背上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严秋,我给你写信,你记得回啊。” “好,一定回。” 门开了,又关上。 严秋站在窗边,看著许敏的背影走出院门,心里琢磨著接下来林安业那事儿该怎么处理。 忽然,许敏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著严秋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往回走。 隔著暮色,严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走回来,脚步比之前急。 门又开了。 许敏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布包带子。 “秋秋,”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忘了说,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严秋看著她。 “啥事儿?” “我要下乡了。” 严秋一愣。 “下乡?” 以许敏的家庭条件,这怎么可能。 “嗯。我爸安排的,去郊区的公社参加农业劳动,可能要待至少两年,才会想办法把我调回来。” 严秋皱起眉头。 许敏她爸是省城纺织厂的厂长,正处级干部。家里条件不差,虽说重男轻女了点,但不像是会主动把孩子往乡下送的那种积极分子。 除非…… “是必须去的?”严秋问。 “我爸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城里有些人家都在做准备。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她顿了顿,“其实我已经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上,读大学是不可能了。我爸託了关係,把我安排到隔壁省城郊区一个公社,说是知青点,其实是去他一个老朋友那儿。熟人,安全。” 严秋沉默了。 许家这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 也对,许爷爷在京市,那边很多事情肯定能提前闻到味儿。 “非去不可吗?” 这么一想,许敏大姐许静急著结婚,二姐许莹也在张罗对象,就说得通了。 这么急,或许都是因为不想下乡。 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这差事落到许敏头上。 许敏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 “下乡也不错。家里答应会一直给我寄钱寄东西,最多三年就能回来。三年后我也不过二十二岁,比起我两个姐姐那样隨便找个人嫁了,还不如这样。” 事实上,只有在农村才会十来岁就把闺女嫁出去,在省城,条件越好的,越是会选择在女儿二十岁之后才考虑婚事。 不过许敏没说的是,主要原因是,她爷爷快出事了。 她爷爷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她大伯甚至还有留洋的经歷。 她家必须得有个孩子下乡。 甚至她爸为了表態,可能不止送一个。 从她开始,弟弟妹妹估计也跑不掉。 两个姐姐不用去,一方面是她们死活不肯,另一方面也是年龄太敏感,去乡下太容易出事,她爸妈捨不得真把女儿嫁在乡下。 “啥时候走?”严秋有点担心,但想想许叔叔这安排已经够周全了。 多少人下乡,没有这么幸运。 “下礼拜。”许敏说,“宜早不宜迟。” 严秋点点头:“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来见你,就当是告別了。” “严秋,你只要记得给我回信就行……” 这回许敏是真的走了。 还有张婶也走了。 张婶前几年就辞了这份工,今天是来看嫁到南市的女儿,顺道带碗汤给老东家尝尝。 晚饭时,严冬嘰嘰喳喳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讲了一遍,严秋则说了许敏要下乡的事。 顾燕云听完,像在想什么事儿,有点走神。 突然冒出一句话,把严秋和严冬都说愣了。 “秋秋,你提前毕业吧。” “等拿到毕业证,去你姥姥那边的文工团,先工作几年再说。” “我是不会让你下乡的。知青点在任的干事认识我,你不用想著偷偷下乡。” “严冬,你也准备好转学。接下来会乱一阵子,不过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你就跟我回省城。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明天开始你们俩都不用再去学校了。” “老实在家待著。” 这话里信息量不小。 严冬惊了:“姐,你竟然想背著我们偷偷下乡?” “你疯了吧?” 严秋:“……” 她没有啊,冤枉死了。 她只是那阵子多往知青点跑了几趟,想著万一林家那事儿被翻出来,她得提前留条后路,不连累家里,才能让他们以后有机会能选择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结果不知道咋被顾妈妈知道了,还误会了。 第50章 迷茫 这么一想,严秋才反应过来,林家那些事顾燕云八成早就查清楚了。 说实话,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查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再仔细琢磨,她好像这两三年都没见过李大山、徐洪梅两口子上门拜访,难怪呢。 说到底,可能是因为她有一次在顾妈妈面前,隱约流露出对那家人的反感,这才被注意到了。 至於知青点那件事,倒不在她计划里,可几件事凑一块儿,反倒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她自己肯定不能明著说嫌弃丟弃自己的亲生父亲,但顾燕云主动查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人身上,解法也不一样。 她觉著棘手的事,在顾书记那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而且,李大山那一家,估计以后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都听妈妈的。”严秋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这是她一直想让对方记住的印象。 这种情感基础打牢了,以后才稳当。 再说了,接下来这几年,还有比部队更安全的地方吗? 跟蹲牛棚、挑大粪的日子比起来,严秋什么都能忍。 比方说,装个十年八年的乖,比方说,暂时接受嫁人。 现在看来,她不用赌人性,也不用为了安全牺牲婚姻,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小空间和大空间融合之后,之前因为用望气术透支留下的疲惫虚弱感也没了。 这些年为了跟周大娘好好学医,她暂时把装病弱的计划往后推了推,但不代表她放弃了。 只是现在还没到外人眼里该结婚的年纪。 等时候到了,她还是会走那步棋的。 顾书记瞪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儿子一眼,心里想著还是打少了,越大越皮。 转过头跟严秋说话,语气就温和多了。还是女儿贴心,让人省心。 就是有时候太懂事,遇到事儿也不说,自己忍著。 害得她到现在才发现那些苗头。 秋秋还是太单纯了,她这个当妈的,必须把她护好了。 “等明天毕业证下来,我就给你订火车票,到时候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 “好的,妈妈。”严秋心里补了一句:好的,贵人同志。 这些年严秋一直很克制。 顶多就是看看別人的面相,结合一下算算命理,望气术是再也没用过。 因为她刚穿过来那会儿,第一个开盲盒开出来的结果就是顾妈妈,太优秀了。 越是如此,她越得收著。 上到国师,下到天桥摆摊算命的,为啥这些人大多短命? 就是因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同理,她上辈子林月娥那么短命,她严重怀疑就跟当年肆无忌惮的用望气术,为了私慾更改別人的命有关。 当初她回城的时候,前夫已经当上县长了,后面娶的老婆家里背景也硬。 前夫,前夫的现任老婆,前夫的家族,前夫老婆的家族,还有他们各自的儿女们,每个人的气数林月娥都看过。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家人对她极恶,视她为螻蚁草芥隨意践踏,但对別人未必这样,对世界或许还是热爱环保,热衷慈善的,或许总体而言,在更多人眼里他们还是善人好人。 所以或许也因为这点,在望气术下,许多气数都比普通人强,发家也快,短短十来年就成了权势煊赫的大富豪。 表面上看,是多幸福圆满的一家人。 不过,在林月娥这种人欺她一丈她必还回去百倍报復心极重的性格驱使下,她是半点没有手软过的。 回城短短不到五年,这一家人包括利益相关者就被她搞得进监狱的进监狱,破產的破產,跳楼自杀的自杀,最后几乎全都家破人亡。 这中间免不了伤及无辜。 从法律和情理上讲,那一双儿女的孩子,也是她血缘上的孙子孙女是无辜的;他们的媳妇也是无辜的;还有生意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很多人也是无辜的。 但她不在乎。 望气术,能看到別人的气数,不管是好是坏,中间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最知道气数的可怕。 不过后来令她都没想到的是,前夫一家的下场居然成为了她的战绩,让她一下子在某些上流天龙人圈子里声名鹊起。 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她是有真本事的大师。 某种意义上也能理解,有钱人和有权势的人也只是比普通人多占有资源,除此之外也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 復仇之后,心里畅快舒坦,自然而然冷静下来,后面她开始懂得收手与克制,甚至根据调查结果暗中补偿曾经牵连到的无辜的人,把他们失去的財富另一种方式归还。 当然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孙子孙女除外。 如果不是杀人没把握抹除证据,林月娥只恨不得亲手杀死背叛她的人,血缘算什么。 当然,她偏激的认为叉烧后裔不过是寄生虫,並不將他们视为人的范畴。 不被仇恨左右的的林月娥后来做了很多慈善,一直到生命尽头都在坚持。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她善良。 只是她想到在她最绝望时,天意给了她一线希望,那她也不介意再有余力时给別人一线生机。 新的人生她是严秋。 一切都很顺利的情况下,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特殊,也不想走老路成为神棍大师。 既然不准备改变什么,那么索性不去知道。 押注贵人同志后,专注这一支股就好。 对於玄学方面天赋异稟的人来说,要想远离五弊三缺,要想不短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閒事。 不要將自己看出来的他人命运泄露出去,也不要试图改命。 严秋现如今就坚决贯彻这一点。 除了顾妈妈的命运和气数与她息息相关,严秋会一定出手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让她主动干预的价值。 当然她也不迂腐,如果有足够的利益,她也不介意出手。 比如像是木鐲那般的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在离开前要先回省城一趟,她决定先见一下周老师,再与其他家人朋友们好好告別之后再启程出发。 到了省城,从严毅均口中得知顾燕云这次的职位变动。 在南市的十年,顾同志的政绩斐然,从最初的市委副书记,到南市市长,再到如今的市委书记,真正的一把手。 很快就要调回省城,正式就任江东省省委常委、副省长。 严秋得知这件事,可以说非常震惊。 在她那个年代,女性从政走到这一步都很不容易,更不用说这时候,她可以肯定,顾同志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性之一。 这一点从这几年对方身上的变化也能看出来,蜕变的非常快,身上气质彻底沉淀了下来。 震惊之外,她还很开心。 感觉金大腿更粗了。 说真的,爸有不如妈有。 她有时候都嫉妒严冬和严夏。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果然就是羊水。 这两人真的不费吹灰之力,出生就是很多人的终点,將来大概率也会继承母亲的政治遗產。 严秋对从政不感兴趣,但这不影响她对这些天生二代三代们的羡慕。 曾辛苦生活的人总是会羡慕毫不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人。 走到周大娘家门口时,就见门外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严秋不禁有点迷茫:“这是怎么了?” 第51章 祭拜 她站在人群外头往里张望,只见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小院门大敞著。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正抻著脖子往里瞅,脸上掛著那种看稀罕事儿才有的笑。 “秋儿!你来了!”隔壁的李婶一眼看见她,立马招手,“快来快来,你老师家有大事儿!” 严冬跟在姐姐后头,也踮起脚往里瞧:“啥大事啊?周奶奶怎么了?” “你周奶奶的大喜事!”李婶嗓门亮堂,压都压不住,“她儿子回来了!活著回来了!” 严秋怔了一下,和严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疑惑。 周大娘的儿子? 她们当然知道师父有个儿子,早年当兵去了,后来传回来消息说是牺牲了。 周大娘从没细说过这事,她们也不敢问,怕惹她伤心,只知道对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那间屋里总会多摆两副碗筷。 死的人,竟然还能活著回来。 这太令人意外了。 “可不是活著嘛,” “不光活著,还当了干部咧!带著媳妇孩子一块儿回来的,那军装穿得板正,一看就是大官!” 严秋表情惊讶极了,心底却很平静。 早在多年前,初见这位老师时,她就觉得对方面相不像是没有子嗣的人,福气厚重,现在看,没有望气术,她的准確率也挺高的。 那时候她就猜过,那个牺牲的儿子应该还活著。 可能在执行什么特殊秘密任务。 没想到,还真是。 “让让,让让。” 严秋和严冬从人群里挤进去。 院子里站著七八个人,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站那儿就跟一棵松似的。 他旁边站著个妇女,头髮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著笑,手里牵著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 周大娘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娘,您別哭了,”那穿军装的男人蹲在她跟前,声音有点哽,“儿子回来了,往后不走了,接您去部队,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大娘抹著眼泪,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严秋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为周大娘开心。 “秋儿,小冬。”周大娘一抬头,看见她俩站在门口,立马招手,“快过来。” 严秋走过去。 周大娘拉著她的手,跟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志国,这就是我信里跟你提的学生,严秋。我这些年教的东西,她都学会了,比我当年还强。” 那个叫周志国的男人站起来,看向严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些讶异少女出眾的容貌,但很快恢復如常,伸出手来: “小同志,你好。我是周志国。这些年,辛苦你陪我娘了。” 严秋握住他的手:“周叔叔好。老师教我本事,是我该谢谢老师。” 周志国看著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到他小时候学医,亲娘对他的嫌弃,很快就放弃了教他,认为他没有学医的天分。 现在再看周大娘对这孩子的夸奖,“秋儿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 多少有一丝学渣面对学霸的异样感觉。 好在很快就释然了。 他当时在部队情况特殊,回不了家,没法尽孝。 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陪著他娘,一陪就是这么多年。 “好孩子。”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有什么事,儘管说。” 周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著:“好,好,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旁边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十来岁,小的那个七八岁,怯生生的看著严秋。 严秋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大的那个说。 “周卫红。”小的那个说,说完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严秋笑了:“我们是你们奶奶的学生,你们可以叫我姐姐,叫他哥哥。” 两个孩子齐声对严秋和严冬说,“姐姐好,哥哥好。” “姐姐,奶奶说你特別厉害,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秋姐姐特別厉害,看书都不需要背,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严冬幽怨的说。 他虽然学习方面也不错,但无法跟严秋比擬。 周卫红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 严冬在旁边站著,看了一圈热闹,忽然凑到严秋耳边,压低声音:“姐,这周叔叔得是多大的官?我看他那军装,还有院里那几个有点像警卫员,感觉级別不低啊。” 严秋看了他一眼:“別瞎打听。” 严冬挑挑眉,多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级別。 因为外公一家的关係,他对部队很多事情都挺了解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邻居们进进出出,道喜的,送东西的,看稀罕的,把周大娘围了个里三层。 周志国那媳妇也是能干的,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始终带著笑。 严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周大娘坐在那儿,被一群人围著,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悄悄退到人群后头,拉著严冬出了院门。 “姐,咱不跟周奶奶说一声就走啊?”严冬问。 “她忙著呢。”严秋说,“改天再单独再来。” 今天看著不太合適,也没机会正儿八经说话。 严冬点点头,跟著她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严秋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院门口还围著人,热闹得很。 隱约能听见周大娘的笑声,亮堂堂的,穿过人群传过来。 严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笑声吹散了,又飘过来一阵,又散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背的第一段《大医精诚》,里面有一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大医治病,不只是治身体上的病。 有时候,治的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周大娘近些年状態越来越差,主要是心病。 她治不了对方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 现在就很好,有人能治好。 严秋转过身,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姐,你说周叔叔接周奶奶去部队,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见不著周奶奶了。” “逢年过节的,周奶奶他们应该会回来吧。” “也是,还要回来去祭拜周叔叔。” 第52章 离开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省城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炎热一些。 严秋从家里出来,到了火车站,严冬帮她提著大包裹跟在身边,脸上全是不舍。 月台上人不少,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脸上都带著生动鲜活的神色。 她穿著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件米杏色的毛衣,松松垮垮的,衬得人格外乾净。 下面是一条黑布做的直筒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踩著一双小皮鞋,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乌黑的头髮扎成一条麻花辫,又粗又长,从脑后垂下来,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著,没多余的装饰。 阳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细瓷,透著层淡淡的莹润。 五官生得极好,眉峰清雋,鼻樑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抿著的时候有点寡淡,却偏偏让人觉得好看。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著层薄雾,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了,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儿自带一股子疏离的劲儿。 可她真要笑起来,那股清冷劲儿就会化开一些,眼睛弯起来,像是早春化冻的溪水,清冽,却又带著点暖。 旁边等车的人,无论男女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这边拐。 拐一眼,挪开。 过一会儿,又拐一眼。 严秋假装没看见。 猝不及防的变化,来得又快又猛,三天前,广播里宣布了高考暂停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收音机开著,播音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完了整条新闻。 然后继续叠衣服。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感嘆,到这一步多少也算是彻底显露颓势了。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严冬从外头衝进来:“姐!你听说了吗?高考——” “听说了。” “姐你以后想上大学吗?” 严冬没想到只是停课会变成停止高考,事情变化的太快了。 严秋当然思考过要不要上大学,但就好像生不逢时一样,谁让她赶上的时机不对。 要问想不想上大学,那当然是想的。 毕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比后世高得多。 可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现在这个局势,考不考得上大学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的活过去。 “我觉得早点工作也挺好的。”於是她说。 严冬愣了一下,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不想的也好像没意义了。 虽然他挺想上大学的。 严秋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想的话,等两年让妈送你去工农兵大学。” 她记得这种类型的大学是会恢復招生的。 只是名额有限。 高考暂停的消息公布之后没两天,市里就传出了革委会成立的消息。 听说各地都一样,革委从此將要取代相当一部分公安职能,有了说抓人就抓人的权力。 街上多了些戴红袖章的人,走来走去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严毅均也忙起来了,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天不亮又走了。 老严这些年小日子过得不错,  身材和长相也都维持的不错。夫妻两个距离远了,也没影响感情,小別胜新婚,反而新鲜感保持得很好。 昨天晚上,顾燕云也回来了,把她叫到屋里。 “小秋,火车票买好了,明天的。” “这么快。” “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谢谢妈。” 顾燕云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妈知道你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里念书,准备考大学。现在出了这种事,妈也……” “妈,”严秋打断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文工团可是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谢谢妈妈帮我安排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这几年,真有大学严秋也不愿意去上。 顾燕云看著她,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过多少心。 懂事,听话,有主意,从不惹事。 甚至在她没功夫的时候,把冬冬也带得很好,勇敢善良,开朗阳光。 她何其有幸,可以有这样的女儿。 回忆到此结束。 火车进站了,汽笛拉得长长的。 严秋拎起那个大包裹,跟著人流往车门走。 包裹挺沉,她拎得稳稳噹噹的。 上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小伙子想帮忙,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不用,谢谢”,自己把包裹拎上去了。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都站著人。 严秋往里头走,走到第五节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位置不错。 她把包裹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转头看著窗外。 再次挥手认真跟家人们告別。 希望贵人同志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对面坐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鼻樑上架著副眼镜,手里捧著一本书,低头看得认真,半天没翻一页。 他旁边是个老太太,怀里抱著个蓝布包袱,眼睛半闭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著了。 过道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汽笛又响了,拉得很长。 火车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缓缓动起来。 站台往后退,送站的人往后退,车站那座灰扑扑的楼房也往后退。 严秋靠在窗边,看著那些越来越远的风景。 田野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有的还荒著,有的已经泛了青。 村庄稀稀落落的散在远处,土路弯弯曲曲,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锄头的人。 再远些是山,影影绰绰的,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暂时看不见太阳。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顾妈妈坐在中间,严冬那个皮小子站得歪歪扭扭,大哥站在后排,笑得憨厚。 这是前些年春节拍的,收拾包裹的时候特意找出来揣在身上,感觉到了那边应该会派上用场。 比如给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看。 她就是这样满腹算计,只要能达到目的,这样的事情,细节,她会不知疲倦的去做。 谁让她没有安全感呢,谁让她没有严夏严冬那么好命,是顾家真正的外孙女,是顾妈妈真正的亲生女儿。 不过就算是亲生的,只要她属於林月娥的记忆还在,她也会始终不相信人性,始终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 想想也有好久没见大哥大嫂了。 走之前听顾妈妈说,大嫂有喜了,肚子已经显怀。 也不知道这一胎是侄女还是侄子。 等再见面,孩子怕是都会跑了。 她撑著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飘过去了一点。 一九六七年,这一年太特殊了。 高考停了,有些部门新立起来,很多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年拐了弯。 她也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第53章 乘警同志 火车晃晃悠悠的向前开著,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严秋有点晕车,又很无聊,索性半闭著眼睛休息,只是耳边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直响,根本无法入睡。 她被迫又睁开了眼睛。 过道那头座位上的人换了好几拨,有扛著行李换座位的,有端著茶缸接开水的,走来走去,脚步声杂杂沓沓。 她坐直身子,发现卫生间空了出来,现在去正好。 火车上不方便使用空间,她准备去厕所解决一下晕车问题,用一些薄荷叶清凉油缓解一下不適。 严秋站起身,侧过身从座位间挤出去,往车厢连接处走。 过道窄,她走得不快。 经过几排座位的时候,莫名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这很常见,她一时也没在意。 只是走到车厢连接处,正要推开厕所的门时,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等她收拾好出来的时候,人依然站在那里。 是个老太太。 五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褂子,脸上带著笑,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姑娘,厕所有人不?”老太太走近了,笑著问。 “是空的。”严秋答。 “哎,好,好。”老太太点点头,却没往里走,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老太太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眼睛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严秋看她一眼,升起几分防备。 “算是吧。” “哦,那好,那好。”老太太笑著点头,也不说信还是不信,突然毫不见外手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姑娘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严秋往后撤了半步,让开那只手。 反感道:“大娘,您还不进去上厕所?” “上,上。”老太太笑著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坐哪节车厢啊?回头大娘给你送点吃的,自家做的饼子,可香了。” 严秋没回答,直接离开了。 那老太太不知为何,给她一股不舒服的感觉,阴冷古怪。 眼神很是不对劲。 眼睛还在她身上转,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称量货物的眼神。 严秋眯起眼睛,她上辈子见过这种眼神。 不过不是针对她,与会所那些人渣看到美貌小姑娘的眼神十分相似。 想到这一点,严秋眼神冷了下来。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过道那头,站著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他低著头,像是在看地板。 但严秋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飞快的移开。 严秋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靠窗,眼睛看著窗外。 心中的疑虑隱隱有了眉目。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隨身带的防身物品。 手指摩挲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够稳妥。 又 过了一会儿,过道那头有了动静。 那个老太太又出现了。 她端著个搪瓷缸,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话,笑著,热络著,顺其自然的就往严秋这边过来了。 “姑娘,喝点热水不?” “大娘的缸子,乾净的,没喝过。” 这也太直白了吧。 也就是这年头人都单纯,没什么警惕性,骗术都这么拙劣也有好多人不会防备。 严秋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不用,谢谢。” “別客气嘛,” 老太太笑著,又往前凑了凑。 看著严秋的脸蛋,眼神十分炙热。 “小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大娘看著不放心,咱们做个伴儿,路上好照应。” 她说著说著的时候,眼睛往过道那头瞟了一下。 严秋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道那头,刚才那个男人站著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人。 瘦高个,穿灰衣服,靠在车厢门边,正往这边看。 三个人了。 这还是团伙作案。 也对,一个老太太力量有限,也很难每次都得逞。 严秋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笑,笑得和和气气的,像一个淳朴慈祥单纯又热心的老大娘。 这演技,也是很厉害了。 “姑娘,你听大娘的,这一路上坏人多,你一个人不安全……” 严秋忽然站起来。 老太太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 “乘警同志,”严秋提高声音,朝车厢另一头喊,“麻烦您过来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54章 机灵鬼 过道那头,两个男人迅速缩回人群里,不见了。 车厢另一头,一个穿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是乘警,四十来岁,国字脸,走路带风。 “什么事?” 严秋往旁边让了让,指著老太太。 “这位大娘一直跟著我,从厕所跟到座位,非要给我送吃的喝的,我不认识她。” 乘警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慌,连连摆手:“同志,同志,你误会了,我就是好心,看这姑娘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严秋说,“她还有同伙,两个男的,刚才站在过道那头,现在跑了。” 乘警脸色一变,大步往过道那头走。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小声议论。 老太太被两个乘客按在座位上,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嚷嚷“冤枉”“误会”。 严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著乘警走到车厢连接处,往两边张望,又回头问她:“往哪边跑的?” “那边。”严秋指了一下。 乘警招呼另一个乘务员,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按著老太太的那两个乘客鬆了手,老太太瘫在座位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秋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也只打算做到这个地步,火车没停,除非那些人跳车,不然跑不了。 而严秋望一眼窗外,此刻经过的地方他们要是敢跳下去,不死也残。 明知道有问题还故意把自己置身险境的行为她不会做。 至於打草惊蛇会不会让他们找到藉口,没有证据定罪这件事,严秋不担心。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个男人跟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说话,並偷偷私下告知了乘警。 四人团伙,已经有了犯罪事实,拐卖了孩子在手,只要把人抓到,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 而作为一个正义路人,做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想到本就难受的火车上,还要跟这些垃圾周璇,严秋心情更差了。 但她这个人很会隱藏自己的情绪,心里越不舒服的时候,反而看起来越平静。 不过,终归是被影响了情绪,她也就一时没注意到,斜后方隔了两排座位的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看她。 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 坐姿板正,背挺得直直的。 陈嘉恆刚从陆军军校毕业,正要去部队报到。 刚才那一幕,整个车厢都被惊动了,他当然也没有错过,全看见了。 从那个老太太凑上来,到那个男人靠在过道边,再到她站起来喊乘警。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那个小姑娘,相当敏锐,也相当冷静,甚至意识到不对的时间比他还快一点。 並且更为难得的是,全无畏惧。 这实在很有意思。 他不知不觉被吸引住,目光始终追隨著她。 转身看到她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她看向窗外,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一道风景。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瞼下投一小片阴影。 鼻樑挺秀,嘴唇抿著,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车厢一时很是嘈杂,可她安安静静坐著,像和一切隔著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满身清冷与疏离的距离感。 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 心臟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坐久了血脉不畅。 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它还在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严秋当然也没能发现这一点,毕竟从她变好看开始,就有太多人有事没事看她了。 如果不是老太太贴脸开大,她甚至也不会发现对方。 乘警动作很快,那些人很快都被抓住了,等到下一个站点就会被移交给当地派出所处理。 孩子也会被救回来。 不过这些东西都跟严秋没什么关係了,她礼貌拒绝了乘警要感谢她之类的想法。 不过表彰之类的,还是可以要一下的,严秋想了一下,把顾家舅舅家的地址和电话留给了乘警。 如果后面需要她配合调查,也能联繫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火车哐当哐当晃,窗外的天色从灰濛濛变成蒙蒙亮,又从蒙蒙亮变成淡青色。 严秋靠著窗,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看著窗外的景色发呆打发时间,快被无聊死了的时候,目的地终於到了。 终於可以下车了。 她长出一口气。 从座位底下拖出大包裹,拎在手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往车门方向走。 她特意等车厢里人少了一些,过道没那么挤了再走。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严秋跟著人流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意外发现腿有点麻,可能是一下子坐太久了。 人流涌向出口,她为了不挡路,只能强忍著麻意挪开位置。 不知道是哪个表哥来接她。 其实她也就见过顾大舅家的两个表哥一次。 还是在七八年前。 顾家基因很好,两个表哥年纪小小,都能看出以后长大会是男神级別的大帅哥。 当初对她这个小妹妹也挺照顾的。 严秋更熟悉的还是顾二舅家里的大表姐顾明薇。 严秋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顾燕云只说,到了车站,会有人来接她。 至於具体哪位,高矮胖瘦,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长大后的顾家表哥们。 她正打算往出站口那边走,脚步刚动就有点犹豫的顿住了。 那人离她十来步远,肩宽腿长,站得笔直,像棵白杨树。 重点是那张脸。 眉骨高,鼻樑挺,眼窝有点深,目光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下頜线利落,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角微微上挑,带著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不是他有多张扬,是那张脸太打眼了,像谁用笔精精细细描出来的,和旁边那些模糊的人影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严秋心想:这谁? 那人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著,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在她身上停住了。 严秋对上他的目光,也没躲。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来。 “严秋?” 他的声音低低的,挺好听。 严秋点点头:“是我。你是明池哥吗?” 顾明池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走近两步,绕著她转了一圈。 “小严秋,你这是女大十八变啊。” “当初那个矮墩墩小丫头,竟然长成这样了,我当初还以为我是我们家族长得最好看的,可你舅妈看到你的照片之后说我比不上你。” 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严秋时露出少见的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这么持续看很久都很难让人反感。 “我还以为她故意夸大,想要打击我。” 所以得知姑姑的闺女,小表妹要来这边,第一时间抽出空来接人。 没想到,这回老母亲竟然没骗他。 “小妹,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下回你的照片让我来拍吧。” “二表哥,你也是我见过最帅的男同志。”严秋笑眯眯,接著毫不犹豫拜託,“如果你能帮我搬一下行李的话,就更帅了。” 顾明池完全是等比例长大,小时候就是个很臭屁的小男孩。 长大之后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温润如玉,俊朗斯文,实则骨子里的性格还是没变。 “小机灵鬼,就算你不夸我,哥哥也会帮你干活的。” 第55章 默契 顾明池伸手接过那个大包裹,拎在手里掂了掂,眉毛微微一挑:“这分量,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有一些书。”严秋说,“我老师给的那些医书,一本都不能落下。” 顾明池多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你跟一个老大夫学了十年医术。看样子是真的喜欢这个。但是姑妈恐怕不会同意让你如今去当个医生。” 尤其还是中医。 “我明白。”严秋点头,“文工团挺好的。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好。”顾明池点点头,没再问,单手轻鬆拎著包裹往站外走。 严秋暗暗咂舌,力气可真大。 严秋跟在他身侧,穿过人群,刚走出站口,迎面一阵冷风灌过来,裹著尘土的味道。 广场上人不少,扛著行李的,排队等车的,还有一群戴著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贴大字报。 浆糊刷上去,白纸贴上,红油漆刷的字,明晃晃的扎眼。 顾明池瞥了一眼,眼神冷漠。 穿过广场边缘,就在拐角的地方,一辆卡车从他们身侧驶过。 隱约可见车厢里站著几个红袖章,押著几个穿便服的人,蹲在车厢角落。 卡车开得不快,严秋能看清那几个被押著人的模样,有老有少,脸上灰扑扑的,几乎全都神情木然和呆滯。 严秋眉头皱了皱,心情有些沉重。 顾明池转过头,发现她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小妹。”他开口。 不等严秋转过头来,顾明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著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这边。”他说。 严秋沉默著被他护著往前走。 大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保护意味十足。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了刚才那条街。 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晒著被子,有几只鸡在垃圾堆边刨食。 空气里飘著煤球炉子的味道,混著做饭的油烟味,有点呛,却让人安心。 顾明池走在她旁边,原本搭在她身上的手自然收回。 “刚才那个,不要放在心上。” “姑妈让你过来是对的。你年纪小,省的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这几年你就好好待在部队。” 严秋点头,没有反驳自己已经不小了这种话,虽然她很想反驳,並且认为自己心理年龄一定比顾明池成熟很多。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路。 路边停著一辆老式吉普车,半旧不旧的样子,车身上还溅著些泥点子。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件夹克,身量很高,肩宽腿长。 他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严秋脚步一顿。 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线利落,整个人清雋得像幅水墨画。 眼睛黑亮,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点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又有一点军人才有的锐气。 和顾明池站在一起,一个是温润如玉,一个是清雋挺拔,竟然叫人一时分不出谁更好看。 那年轻人看见顾明池,嘴角弯起来,正要打招呼,目光忽然落到他身侧。 明显怔了怔。 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飞快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移回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移开。 这反应,在丑男身上,那就是无动於衷,无所谓,但放在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身上,严秋是个俗人,难免被取悦到了。 她有点想笑,但因为不符合人设,於是忍住了。 只是垂下来眼睫,藏住淡淡笑意,假装对这样的目光不好意思。 顾明池在旁边“嗤”了一声。 “陈嘉恆,”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脸红什么?” 那个叫陈嘉恆的年轻人瞪了他一眼,脸却更红了。 “我没脸红。” “你脸都快熟了。” “顾明池你闭嘴。” 严秋在旁观两人斗嘴,適时好奇看过来。 顾明池也不跟他闹了,往旁边让了让,手往严秋脑袋上摸了摸,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这是我亲姑姑的闺女,我妹严秋。”他说,“过段时间就去文工团上班了。” 陈嘉恆的目光见状再次落到严秋身上,这回没闪躲,大大方方的看著她,伸出手来。 “你好,严秋同志。我叫陈嘉恆,和顾明池从小就认识。” 顾明池点头:“没错小妹,这傢伙还算有点本事,以后我要是不在这边,你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这傢伙。” 严秋礼貌的伸出手,握了一下。 假装没看见对方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 大手乾燥温暖,小手柔软纤细,轻握一下就鬆开了。 “你好。”她说。 顾明池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行了,人也见了,招呼也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嘉恆:“我正要回去,顺路送你们一程。” “顺路?”顾明池挑眉,“家属院往东,部队往西,这叫顺路?” 陈嘉恆:“……” 严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陈嘉恆看见她笑,耳朵尖又红了。 顾明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严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嘉恆,”他说,“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顾明池看著他,笑得温温和和,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我妹妹可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到了部队,我得帮姑妈盯著点,让那些臭小子离我妹妹远点。” “你也记得,帮我盯著点。” 陈嘉恆愣了一下。 十六?他以为严家妹妹应该十七八岁了,竟然这么小。 不过还好他也没有那么老,只比她大四岁。 顾明池继续说:“你也是臭小子之一,记住了啊。” 陈嘉恆:“…………” 严秋在旁边,看著陈嘉恆那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还是不会反驳顾明池的话的,因为这么说对她有利。 明知道她这么小的情况下,喜欢和好感的程度还好,但要是正儿八经纠缠或者告白,那就是耍流氓了。 这样她这几年,也能清静点。 陈嘉恆听见她笑,更不自在了,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顾明池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拉开吉普车门,把包裹放进去。 “行了,上车吧。”他冲严秋招手,“不坐白不坐。” 严秋已经听出这两人其实是在斗嘴开玩笑,陈嘉恆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顾明池安排的。 本就是来接她的。 严秋若有所思的上了车,坐在后座。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从小认识的好兄弟。 肉眼可见的默契。 第56章 没过问 吉普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越看越荒凉。 从城里到城郊,路相对应的也越来越顛簸。 车子在一处岗哨前停下来。 一个士兵走过来,敬了个礼。 顾明池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 哨兵看了看,又往车里扫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敬礼放行。 车子继续往里开。 最后停在一栋栋三层的灰白砖砌小楼前面,楼前还有一小块空地,种著些花花草草。 严秋若有所思的望著,防卫如此严密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机关大院和军区还是很不一样的。 顾家也是肉眼可见的发展的越来越好。 不止是顾燕云同志在进步,军政双开花,真正相辅相成。 陈嘉恆熄了火,:“到了。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还要把车还回去。” “行,改天再聚,你早点回家,伯母估计正等你呢。” 顾明池把严秋的行李拎下来,挥手告別。 然后对严秋说,“走吧,我们进去。” 如泉水般清甜的嗓音格外动听,令人难忘。 “陈哥哥,谢谢你送我和二哥回家,再见。” 严秋离开前与陈嘉恆眼神对视上,她微怔一下。 隨即大大方方的浅笑,挥手告別。 陈嘉恆有点失神,直到那两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又坐了会儿,才驱车离开。 “这小子。” 心思也太明显了吧,顾明池小声嘟囔了一句。 严秋再次假装听不懂。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回来了?人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点急切。 顾明池应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妈你別急,人在这儿呢。” 严秋走进门,就看见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站在玄关,正往这边看。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婉秀丽。 “这是小秋吗?”她看著严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舅妈好。”严秋叫了一声。 “好孩子。”宋淑珍上前两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你这丫头,长得真好。比你妈给我寄的照片还好看,哪家拍的,技术真的不行。” 连小严秋的五分美貌都没拍出来。 这其实很正常,黑白照片,看不到皮肤,以及有的人静態是不如动態好看的。 所以才会用活色生香来形容美人。 被夸奖总是让人开心的,严秋眉眼弯弯,清冷的气质柔和下来,如曇花初绽。 令宋淑珍眼前一亮,越发喜欢了。 “来,快进来,別站门口。”舅妈拉著她往里走,“你舅舅在客厅等著呢。” 客厅在左手边,门开著。 严秋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正略心急的翻看著报纸。 他听见脚步声的第一时间便抬起头来。 轮廓和顾明池有三分像,但更沉稳,眉眼间带著久居高位才有的威压。 顾燕川放下报纸,目光扫过顾明池和严秋,清清嗓子,放下报纸,开口道:“都坐吧。” 严秋有点侷促的坐下。 与之相反的是顾明池,大大咧咧的坐在一旁。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父亲身上的威压。 舅妈也在旁边坐下,拉著严秋的手不放,迫不及待问著各种问题。 “路上累不累?火车坐多久?” “十几个小时。坐火车很有意思,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这么长时间,肯定累坏了。晚上让舅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谢谢舅妈。” 顾明池在旁边坐下,翘著二郎腿,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严秋。 顾燕川忽然开口:“小秋啊,你妈写信跟我说了你的事。” “你从小跟著一个老大夫学医,学了十年。十年,不容易。” “你妈的想法是她的,如果你不想去文工团,舅舅可以安排你去军区医院当个大夫,当然,要经过一道能力考核,如果暂时通不过也不要紧,可以慢慢来,从助手干起。” “我喜欢学医。”严秋认真思索后说,“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医生,舅舅,谢谢你为我考虑,但这件事我准备听我妈的。” 顾燕川思考片刻:“这样也好,你还年轻,多歷练歷练没坏处。如果要去文工团,正好是你姥姥退休前的单位。” 舅妈在旁边接话:“我感觉小秋去文工团正合適。整个部队,我没见过比小秋更漂亮的,我外甥女条件这么好,说不定还能成为首席,將来也好升职提干。 小秋往后你就在这儿安心住著,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说。可惜你大哥这段时间不在,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到处转转。” “明琰哥不在?” “唉,”舅妈嘆口气说,“他出任务去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这些年他都忙得很。你爷爷很是严格。” 顾燕川反驳:“这是为了他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什么,別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宋淑珍摆摆手打断,“对了,秋儿,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等你有空就多陪陪舅妈去逛街,我在这里都没什么人说话聊天。” 严秋点点头,顺从的跟著这股力道往楼上走,“好的,舅妈。” 她记得顾燕云说过,大表哥顾明琰,今年二十二,只比她大六岁。 是顾家长孙,从小就很聪明,一路按著家里的安排走,现在在部队里干得不错。 至於具体干什么,顾燕云没说过太多,严秋也没问过。 第57章 一家人 “明琰那孩子,”舅舅忽然开口,“等他回来,你离他远点。” 严秋愣了一下。 舅妈在旁边笑出声:“老顾,过分了啊,哪有这么抹黑自己儿子的吗?” 舅舅没理她,继续看著严秋。 “那小子从小就腹黑,一肚子心眼。我怕他把小秋给教坏了,也那么离经叛道不成家可怎么办。” 严秋:“……” 不是,这怎么还提前预判了她的操作呢? 顾明池在旁边差点被橘子呛著。 “爸,你这话要是让大哥听见,他得气死。” “他气什么,我说错了?” 严秋突然想起顾燕云曾经说过的话。 顾家这一辈,大表哥顾明琰不用说,打小就被家里当接班人培养,在顾大舅几年前因为一次任务身体负伤渐渐准备退出一线后,更是已经隱隱挑起大梁。 二表哥顾明池是学霸类型的人才,对於人情世故不感冒,也不耐烦,综合考量之后,毕业后就选择走军工船舶方向钻研技术的路子,在证明本身在这方面的天赋后,也得到了家里的支持。 只不过,这条路註定不好走,尤其是在如今的时间段,跟欧美的差距太大,几乎全是空白,需要进口,从头摸索。 不过科研这条路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上限,只要能做出成果,影响力不可估量。 不过作为一个年轻人,顾明池目前还处於跟著大佬后面学习如何设计製造军舰的阶段。 这兄弟俩,在同龄人里资质都是拔尖的,只是各自选择的道路不同。 顾燕川面上对他们严厉,心里其实挺骄傲,他孩子是少了点,但一个顶別人十个。 “对了,”舅妈忽然想起什么,“你外婆知道你要来,特意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在京市那边一直惦记著你妈妈,之前还提过想让你去京市呢。” 严秋心里一动。 顾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老爷子,现在就住在红墙大院里,跟在那位身边,算是仅次於开国几位老人之下的前几位人物了。 京市作为帝都,厉害的家族自然也很多,顾家的地位在这几十年努力下,只比金字塔尖稍次一些,只有一些开国元老的家族能稳稳压得过他们。 如果能去京市,当然是好事,那边机会多,也最为安全。 但严秋转念一想,顾燕云既然没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自己看到的终究有限,眼下这个安排已经很好了。 她不贪心。 “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 “好著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外婆老念叨你,说你妈写信老夸你,她早就想亲眼看看你了。等以后有机会,舅妈带你去京市看她。” “好呀。” 舅舅在旁边开口:“接下来这几年,外头可能不太平。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住著,別乱跑。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我知道的,舅舅。” 舅舅看著她,眼里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脾气、性格,都被小妹养得很好。说话做事有分寸,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比他想的要出色。 看来小妹这些年进步不小。 说起来,当初他劝小妹別放弃工作,不全是为了给她铺路,更多是给她留条后路。 不管婚前家境多好,女同志结了婚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谁也不敢保证,现在看著老实的男人,以后会不会变。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所以当初他才跟小妹说,无论如何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家庭上。 这个想法,也是受了妻子宋淑珍的启发。 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有多正確。 顾家三代人里,不论男女,小妹顾燕云的政治天赋和手腕,都能排进前三。 女同志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是劣势,但换个角度看,也是优势,她一旦立住了,很容易把各行各业优秀的女同志团结到身边。 这些女同志里,不乏大领导的女儿和夫人。很多人脉,顾家那些大老爷们够不著,顾燕云却相对容易搭上,还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这些年,家里也没少往她身上倾斜资源。这方面,顾家只看本事,不看性別。 原本顾家在政治上没什么想法,重心一直在部队。但如果自家有人在政界能出头,当然也是好事,两边能互相照应。 树大分枝。顾家现在人丁不算旺,但第四代也快出生了。早晚要分枝散叶,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哪怕这棵树再粗。 所以大房次子顾明池才能由著性子去当研究员,不用非去部队里拼杀。部队这条路,有顾明琰为主撑著就够了。 其他小辈,也就有了相对自由选择的机会。 “行了,你舅妈给你收拾了房间,上去看看吧。晚上早点休息。” “谢谢舅舅。” 閒谈几句,舅妈拉著严秋起身往楼上走。 顾明池见没自己什么事,正要回房,就见他爹手指点了点他:“明池,你跟我去趟书房。” 顾明池只好拐个弯跟上去。 心里琢磨著,估计是挨训的时候到了。早晚有这一遭,他早有心理准备。 严秋没注意到这些。 宋淑珍领著她往房间走:“来,我带你看看。就这间,朝南的,光线好。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比她想像的要好,甚至比在省城住的地方还舒服些。 看得出来舅妈用了心。 “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不缺,都挺好的。谢谢舅妈。”严秋笑了笑,眼里露出点感动的意思,该给的情绪价值得给,这是她擅长的。 不过光嘴上谢不够,回头得准备点小礼物,慢慢还这份心意。 感情嘛,就是一来一往处出来的。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舅妈笑著拍拍她的手,“你先收拾收拾,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第58章 女同志 目前二楼只有严秋在住。 对面房间是顾大表哥顾明琰的,不过他最近出任务不在家,平时也多数住在自己分配到的宿舍里。 第二天,舅妈宋淑珍特意请了半天假,准备带严秋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这时候进文工团,各方面的要求都不低。 不是说你是哪位领导的子女就能无条件进去,文工团在部队里算是门面,太显眼了。 就算哪个领导想安排亲戚,也不会轻易把不符合条件的人塞进去,那等於公开告诉別人这是走后门。 真要这么干,以后也不用想著往上走了,领导对你的能力和眼光都会打个问號。 当然,有个好出身確实能比別人多些机会。 如果你有本事,这些机会就是你的;如果没本事,进去也能进去,顶多就是不耽误按部就班的升职,但破格提拔也很难,成就也有限,基本无法延续父辈的辉煌,做到次一级就是极限了。 慢慢家道中落,掉落阶级也很正常。 文工团每年都有招兵指標。 各地推荐人选过来,这边再进行初步筛选面试,看基本条件是否符合。 这是正规流程,严秋也得走一遍,这样她的入职才合理合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她是提前知道特招消息才赶过来的,属於消息灵通的那一小撮。 其他推荐对象可能刚收到通知,或者还要过几天才知道,等她们跟原单位交接好再过来,中间就有个时间差。 这段时间,就是严秋的等待期和適应期。 简单说就是,舅妈去妇联上班后,严秋成了整个顾家最清閒的人,估计还得閒一阵子。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事干。 正式考试时要去文工团驻地展示节目,她得准备一个。 话说回来,如果本身不符合文工团的基本条件,家庭背景再好也没用。 但如果是部队子女,只要能符合最基本的要求,哪怕实力只是勉强及格,也基本会被留下。 不是这个系统出身的,要是那年刚好碰上好几个部队子女一块儿考,那你条件再好也够呛能进去。 这没办法,各行各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潜规则。 到后面那些年,铁路、菸草这些系统更是明摆著的老子退了儿子上,跟世袭似的。 严秋符合条件,並且条件还很不错,她的出身这时候就很有用了。 就算应聘的也是出身好,家里有背景的,那也不敢动她的名额,再硬也硬不过首长的侄女啊。 顾大舅在这里就是最硬的,严秋也自然而然就成了关係户里最有背景的。 舅妈宋淑珍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她在妇联工作,事情不少。 临走前还给严秋留了十块钱和几张票,让她闷了就去街上转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舅这两天忙,明池那小子也不知道整天往外跑什么,晚饭才回来。你自己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到妇联找我。” 严秋把舅妈送到门口。 顾明池確实早出晚归。 早饭桌上不见人影,晚饭时才露面,扒几口饭又钻回房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么过了两天,严秋就觉得闷了。 第三天上午,太阳不错,她换了身衣服,拿上布票和钱出了门。 沿著那条种满白杨的路往外走,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街上。 街上人不少。 严秋问了路,往百货商店走。 那栋楼在老远就能看见,三层高,大玻璃窗,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走进去,扑面而来人群挤出来的热气。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 玻璃柜檯里摆著散装糖果,饼乾,桃酥,用玻璃罐装著,花花绿绿的。 旁边是肥皂,牙膏,毛巾,整整齐齐码著。 柜檯上方掛著牌子,大部分都是凭票供应。 几个售货员忙著称东西收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全不像后世那样主动招呼顾客。 二楼是布料和服装。 这一层人更多,大多是女同志,在柜檯前挤来挤去,摸摸这块布,比比那块料子。 然后售货员很快就忍不住吼起来赶人。 “不买就別乱摸!” 严秋也上了二楼,径直往卖毛线的柜檯走。 柜檯里摆著一卷一卷的毛线,有粗有细,顏色不多,大多是灰的,蓝的,黑的,少量的暗红和淡紫。 最显眼的是鲜亮的顏色,比如那几团艷红色,搁在一堆素色里格外打眼。 昨晚她在衣柜里发现舅妈给她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藏青色的双排扣列寧装,一身是宝蓝色的呢大衣套装,都是好料子。 她拿了这样的好东西,心里也想著在能力范围內该给舅妈做点什么。 花大钱是不可能的,无法解释来源,她还没开始上班呢。 那就织件毛衣吧。 心意加上自己的手艺,也算拿得出手。 淡紫色的毛线,可以给舅妈织件开衫,平时在家穿,舒服又好看。 艷红色的毛线,可以织件厚毛衣,过年过节穿,喜庆。 “同志,”严秋指指那捲淡紫色的,“这种,多少钱?” “一块八一尺,要布票。” 严秋算了算,一件开衫得三四尺,加上那捲艷红的,五六尺差不多了。 “淡紫的要三尺,艷红的要两尺半。”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年轻姑娘一下子买这么多,但也没说什么,拿起尺子开始量。 “票带了吗?” “带了。” 严秋从兜里掏出舅妈给的布票,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数了数,撕下相应的数额,然后把毛线一卷一卷包好,用纸绳捆起来,递给她。 “拿好。” “谢谢同志。” 严秋接过毛线,转身正要下楼。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迎面走来三个年轻女同志。穿著打扮都挺讲究,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楼道不算宽,对方三个人並排走,压根没有侧身让一让的意思。 严秋脚步顿了顿,正准备主动往边上让,为首那个拎著布料的女同志倒先开口了。 第59章 明艷大方 “你是顾伯伯家新来的那个妹妹吧?” 严秋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认识我?” 说话的女同志十八九岁的模样,梳著两条辫子,脸盘明艷大方,眉眼间带著股高傲。 她身上穿著板正的的確良衬衣,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不等严秋回答,她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我一猜就是你。大院里都传遍了,说顾伯伯家来了个外甥女,长得特別好看,今天一见,还真是。” 她上下打量严秋,目光闪烁几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明明,我爸是后勤部的韩部长。咱们住在一个大院,我咋没见过你出门?” 严秋抱著那包毛线,有点意外:“我刚来这里没几天。” “难怪。”韩明明点点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两个人,“这两个是我朋友,刘娜,孙晓丹。都是咱们大院的。” 那两个女孩走上前来。 刘娜眼睛狭长,看人的时候习惯从下往上扫,颧骨位置很高,整个人显得刻薄又带著凶相。 孙晓娜则是圆脸瘦高个,看起来温和面善,只是眼里一闪而过的精明,与扫视其他经过的人身上带补丁衣服时的轻蔑,与她原本温和的气质有些不符。 两人的衣裳也都不差,站在韩明明身后,却像是陪衬一般。 严秋心底思索了一下,友善冲她们点点头:“你们好。” “你好。”孙晓丹立刻热情回应,看著严秋的眼神带著殷勤。刘娜也收起了凶相,整个人看起来很客气的跟严秋打招呼。 韩明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挑眉问道: “妹妹你叫啥来著,顾伯伯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我记得明池哥只有个堂姐来著,你们是什么样亲戚关係呀?” “我叫严秋。”严秋淡淡道。 听出这人隱晦的试探和打量,她也没有隱瞒身份的打算,或者说这件事早晚都会被人知道,没有隱瞒的必要。 “我妈妈是明池哥的姑姑。” “你妈是顾市长?”韩明明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出现错愕,想到严秋的名字,她恍然大悟,“是了,你叫严秋,你一定是严夏哥哥的亲妹妹了!” 严秋点点头,“你认识我哥哥吗?” 韩明明的眼睛亮了亮:“当然认识,前些年严夏哥跟明琰哥经常一起训练,大院没有不认识严夏哥的,原来你是顾阿姨的女儿啊!我听说过,顾阿姨当年可是咱们这边最厉害的女干部,我们好多女孩子都特別崇拜她,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女儿。” 韩明明態度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热络几分。 “妹妹,你住顾伯伯家,你知道琰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严秋很想直白说,我们根本不熟,你怎么好意思叫我妹妹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凭空给自己树敌。 而且她想起来了自己的人设,温柔小白花,后期还要变成病弱小白花。 说服自己后,她调整好表情,柔声道: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你也不知道啊。” 韩明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等他回来了,你可得告诉我一声。好妹妹,以后在大院,我会帮琰哥照顾你的。” 严秋有点看出来了。 原来这是大表哥的迷妹或者桃花啊。 看到严秋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韩明明满意了,她拉著严秋的手往下走。 “严妹妹你来买毛线啊。这顏色选得好,淡紫的好看,艷红的也喜庆。你会织毛衣?” “会一点。” “那回头得教教我,我手笨,学了好久都学不会。” 严秋笑笑,没接话。 四个人下了楼,走出百货商店。 街上太阳正好,韩明明走在严秋旁边,热热络络地跟她搭话,问她在哪上学,多大了,喜欢什么。 刘娜和孙晓丹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著。 走了一段,韩明明忽然停住脚步。 “妹妹,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馆子,我跟你说,那地方一般人找不著,只接待熟人。我跟我哥来过一回,味道比国营饭店强多了,就是贵点。走,姐带你去尝尝,咱们认识认识,以后就是朋友了。” 这韩明明简直热情得嚇人。 严秋也不想拒绝太狠。 当然,关键是她这会儿也正无聊,也想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行。” “那就麻烦韩同志了。” “叫什么韩同志,叫我明明就行。”韩明明笑起来,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走,咱们吃好的去,今儿让他们给咱们上红烧肉。” 拐过两条街,韩明明带著她们钻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掛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 韩明明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帘,里头是个小院,收拾得乾乾净净,几张小方桌摆著,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 一个围著白围裙的中年妇女迎上来,看见韩明明就笑了:“小韩来了?今儿几位?” “四位,刘婶。有红烧肉没?” “有,给你留著呢。” 韩明明领著大家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了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燉粉条,再加几个白面馒头。 等菜的工夫,韩明明又开口了。 “严妹妹,你这次来,是准备进文工团吧?” 严秋点点头。 这件事也不是秘密,宋淑珍带严秋逛的时候,周围遇到的人问,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今天跟这三人遇到过,想必自己是顾燕云女儿的事情也会被不少人知晓。 这对严秋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又不打算扮猪吃老虎。 “我就说嘛,你这长相,不进文工团可惜了。” “我们大院那几个文工团的,长得都不如你。你到时候一去,肯定是台柱子。” 第60章 接近她 韩明明话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门口进来几个人,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严秋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被推开,进来四个年轻男人。 打头的是顾明池,脸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身旁是陈嘉恆,白衬衣,藏蓝色海军裤,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雋挺拔,满身少年气。 后面还跟著两个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穿深灰色学生装,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浓眉大眼,袖子擼到手肘,古铜色皮肤,五官硬朗。 四个人一进来,国营饭店里不少人都抬眼去看。 不止因为穿得体面,主要是长得俊,四个凑一块儿,確实赏心悦目。 韩明明眼睛亮了亮,嘴张了张,想打招呼,又迟疑了一下。 严秋看见顾明池的目光扫过来,心里就有点预感不妙。 尤其见他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一挑。 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顾明池的目光从另外三个女孩身上快速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小妹?” 严秋站起来:“二哥。” 顾明池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韩明明她们,嘴角弯了弯:“出来吃饭?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忙吗?”严秋实话实说。再说逛街这种事,还是自己自在。 “忙也得吃饭啊。”顾明池说著,冲后面几个人招招手,“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嘉恆已经走过来了,目光从进来就没从严秋身上挪开过。 “严秋同志。”他跟严秋对视了一眼,声音低沉。 严秋礼貌的微笑:“陈同志。” 顾明池扫了陈嘉恆一眼,微微挑眉,觉得他態度略微有点奇怪,但很快把这点发现暂时拋在脑后。 给严秋介绍另外两人。 “这是朱可为,这是黎子舟,你叫同志也行,跟著叫哥也行。” 朱可为就是那个浓眉大眼的,笑著冲严秋点头:“妹妹好,听明池念叨好几回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真是跟仙女似的。 怪不得顾家这两个小子在外头提都不提一句,藏得够紧。 可惜看著年纪还小。他家是等不了的,很快就要定下来。不然他真不介意等个一两年,想办法把人娶回家。 黎子舟也斯斯文文的说了句“你好”。 韩明明在旁边站起来,却像被晾在一边似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明池哥,好久不见。” 顾明池这才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明明也在啊。” 那態度,客气又疏离。 韩明明脸上的笑又敛了敛,转向陈嘉恆他们。 “你们也来吃饭?” 陈嘉恆没说话。 黎子舟笑了笑,也没接茬。 只有朱可为热情些,没让话掉地上,笑著应了句:“对,刚办完事,过来吃点东西。” 韩明明还想说什么,顾明池已经转过头对严秋说:“走,跟我们去那边吃。正好有事跟你说。” 严秋愣了一下。 韩明明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严妹妹,你……” 顾明池像没听见,伸手拉了拉严秋的袖子:“走吧,那边位置宽敞。” 严秋想了想,对韩明明说:“韩同志,今天谢谢你了,我先过去。” 韩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那眼神,分明是希望严秋主动说一起过去。 严秋假装没看出来。 拎起那包毛线,跟著顾明池走了。 陈嘉恆侧身让了让,等严秋走过去,才跟在她后头。 黎子舟也走了。 朱可为冲韩明明点点头,转身跟上。 五个人穿过几张桌子,进了里头一间包厢。 门关上,把热闹隔在外面。 韩明明脸色铁青。 刘娜和孙晓丹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娜才小声说:“明明,要不咱们先吃?” 韩明明没理她,一屁股坐下,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 “什么东西。”她咬著牙,声音压得很低。 竟敢给她脸色看! 刘娜和孙晓丹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夹菜。 韩明明是要巴结的,她们父亲都是韩部长的下属,这也是她们自愿当跟班的原因。 刚才那一幕,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这时候该同仇敌愾,骂那些人几句。可那些人里好几个身份不比韩明明低,有的还更高,她们不敢。 顾明池对韩明明都能不给脸,更別说她们了。 而且严秋她妈是顾家人,还是市长,这个更惹不起。 没看韩明明自己气得不行,也没敢吭声吗? 刘娜夹了一筷子白菜,跟孙晓丹交换了个眼色,开始插科打諢转移话题。假装没看见,赶紧把这篇翻过去才是上策。 韩明明还是要巴结的。不过那个严秋,看著比韩明明脾气好多了。 有机会的话,能接近她就好了。 首长的外甥女,市长的女儿,这样的背景配上那张脸,这个圈子里,多少她们够不著的人家,怕是都得上赶著贴上去。 在这个圈子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她们还是有的。 第61章 盯著她 进了包厢,顾明池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盯著严秋不放,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二哥,你这么看著我干嘛?” 有事说事啊! 而且坐下没一会儿她就看出来了,顾明池对陈嘉恆倒是真熟,说话做事都透著默契;但对黎子舟和朱可为,明显就是面上的客套,虚得很。 他半点没有要把自己妹妹介绍给另外两个人的意思。 就一个劲儿催她快吃。 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急什么。 严秋只好埋头加快速度。 十分钟不到,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话音刚落,顾明池的大手就伸过来,揽著她肩膀把人带走了。 “不许跟过来。”陈嘉恆刚想动,顾明池一个眼神扫过去,硬生生把人钉在原地。 陈嘉恆没再跟。 不是怕顾明池,是他自己还没理清楚,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动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动心的对象,早就看出来了。 出了门,严秋挣开顾明池的手,双手抱胸满脸疑惑。 “二哥,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哪怕是抱怨,严秋的语气也很温和,眼神清澈,搭配著她极其清纯稚嫩的脸,很有股白月光女神的感觉。 原本想严厉教育她一下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走的顾明池顿了顿。 眼神渐渐又软了下来,“你先跟我回家再说。” …… 另一边,朱可为他们几个还没吃完。 陈嘉恆心不在焉的坐下,朱可为拿胳膊肘撞了撞黎子舟。 “明池看样子是真生气了。话说韩明明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敢往顾家人跟前凑?” “什么意思?”陈嘉恆听出点不对劲,“韩明明不就是韩越的妹妹吗?” 韩越跟顾明池,顾明琰认识多年,就算不是朋友,起码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吧。 朱可为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著筷子,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笑。 “我差点忘了,你两三年没回来,难怪不知道。” “所以呢?”陈嘉恆皱眉,“別卖关子。” 朱可为冲黎子舟努努嘴:“你跟他说说,这事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嘉恆更意外了:“子舟?” 黎子舟慢条斯理的夹了块红烧肉,闻言嘆了口气。 “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两个姑娘看上了同一个男同志,其中一个就是韩明明。” “这事儿最无辜的是顾家老大,所以明池看韩家人尤其是韩明明不顺眼,也正常。” 朱可为“嘖嘖”两声:“黎政委这名號真没白起。你这语言艺术,重点全让你省略了。” “那我能怎么说?”黎子舟一脸无奈,实际上也没多在意,“这种事没法细说。咱们外人別添乱,让这事儘快过去不好吗?” 陈嘉恆眉头皱得更深。 朱可为:“我可没你那么高的觉悟,也不会替那两位奇葩遮著。” “嘉恆,你肯定想不到,跟韩明明爭明琰的那个女的,是孟佳妍。” 陈嘉恆一愣:“真假大小姐那个孟家?” “没错,就是那个孟家。”朱可为忍不住笑,“也是黎子舟他小姨家。” 黎子舟面露尷尬。 “我看你是成心不让我吃这顿饭。” 朱可为哈哈大笑,伸了个懒腰,继续无所顾忌的吐槽。 “韩明明也是够狠,把孟家自己都不知道的家丑全翻出来了,硬生生搅黄了孟佳妍的好事。” “原本孟佳妍可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长得是大院里数一数二的,家世拿得出手,能歌善舞,文工团一枝花,稳稳的。” “现在家世塌了。”朱可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严秋妹妹来了之后,她『最好看』这名头也保不住了。” “我猜顾明池刚才那么急著把人拉走,就是看出这一点了,不想让韩明明把人当枪使。” “现在孟家那摊子事,谁沾上谁倒霉。” …… 拗不过顾明池,毛线也被他拿在手里,严秋只得跟著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不管她怎么问,这人都嘴紧的很,还转移话题。 严秋一时也没辙。 好在回到家后,本就不打算隱瞒她的顾明池直接开了口。 將韩明明与孟佳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以后离这两个人远点,你太笨了我不放心。” “呵呵。”严秋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笑什么。”顾明池捏了一下她的脸,“不相信我的话?” 严秋摇摇头,略过互相对彼此认知不同的问题,她有多厉害顾明池又不可能清楚。 在外界看来,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如此反应,也很正常。 只是她心里暂时有点不爽罢了。 “我只是有点好奇,明琰哥对那位孟小姐。” 真的不喜欢吗? 光是从描述就能看出,孟佳妍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不然韩明明不至於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针对,这也是没招了,只能往深里挖,意外挖到一个大瓜。 但凡孟佳妍这个人身上有其他黑点,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麻烦了。 顾明池显然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中掠过好笑。 “你想多了。” “好吧,说来大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顾明池凌厉视线没维持多久就卸下来,很明显他本身並不擅长也不喜欢以这种说教方式与严秋沟通。 在確定听到严秋保证以后一定离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女同志远远的之后,顾明池就又重新恢復笑脸。 並且换了个严秋会感兴趣的话题。 “改天我带你去山上转转,拿上鱼竿,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乐趣。” 说起这个严秋可不困了。 “这边还有山吗?” “当然有了,不过那边稍微有点危险,你到时跟紧我。” “好的呢,还是二哥你最好了。” 顾明池仅剩的那点严肃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肉眼可见整个人被捧得有点轻飘飘。 这般漂亮乖巧又贴心的妹妹,还很听话,谁能不爱呢。 第62章 山樑 次日严秋没有出门,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洗漱。 吃过早饭,她便窝在房间里看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落在书上暖洋洋的。 她翻的是周大娘给的那本手抄医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卷了,但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几笔。 顾明池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来。 他回来时,严秋正在自己房间里抄药方,桌上摊著好几本笔记本,钢笔搁在桌上,墨汁还没干透。 “写什么这么认真?”顾明池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严秋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抄了一下午,眼睛確实有点酸。 “没什么,隨便抄一些药方。” 顾明池走过来,往她床边一坐,顺手拿起她写满字的本子看了一眼,顿时眉头皱起来。 “你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 严秋把本子抢回来,小心的抚平被他弄卷的边角。 “这可是我老师教的药方。你看不懂不要乱说。” “行行行,你懂。”顾明池笑著伸手揉她的头髮,揉得她不得不歪著脑袋躲,头髮都乱了,“明天有空吗?哥哥带你上山玩。” “上山?”严秋愣了一下,搁下笔,“几个人去?” 她確实很閒,去玩玩也不错。 “你还想跟谁去?就我们俩。”顾明池声音里带著笑意,“明天记得早点起。” 严秋点点头,把本子合上。来大院这些日子,日子过得悠閒平静,但也单调漫长。 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也暂时不想隨便交朋友,相应的也就更无聊了。 还好文工团那边的考核应该快了。 第二天天刚亮,严秋便起床了。 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清冷,带著草木的潮气。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顾明池竟然起得比她还早。 等她洗漱完,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严秋走过去,看见他正往一个包袱里装东西,调味料、咸菜、煮鸡蛋,还有一些小零食。 “二哥,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顾明池头也不抬,“我们要在山上待一天,中午不回来。” 十月底的早上已经有了寒意,顾明池从她身上扫了一眼。 “你穿的太薄了,再去加件衣服。” “好吧,听你的。”严秋虽然没觉得冷,但还是听话的去加了件毛衣。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严秋来说,她这小身板完全不能跟顾明池比。 后者大步流星,背著东西也跟没事人一样,走得轻鬆自在。 严秋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野山,不算很高,但林子密。 从军区家属院出来,走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到山脚。 山路多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窄一条,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 秋末冬初的天气,树叶黄了大半,红的黄的绿的掺在一起,倒是好看。 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谁在摇一树的铜钱。 严秋跟在顾明池后面往上爬,走一段歇一段。 很快,她就累了。 “等等,二哥。”她扶著膝盖喘气,“歇一会儿再走吧。” 真的好累。 严秋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运动量严重超標。 这辈子过得实在太顺了,之前十来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更是没怎么运动过,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吃不消。 不过毕竟年轻,適应適应也会慢慢习惯。 只是这个適应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顾明池走一段就回头看她一眼。 一开始还忍著,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这才走多久?严秋,你行不行啊。” 这种话对男同志来说杀伤力很大,只要累不死都会爬起来继续走。 但对严秋来说,杀伤力为零。 在外面混,想过得好,脸皮一定要厚。 “我不行。我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让我歇十分钟再说。” 顾明池略带嫌弃的看著她,但还是走回来,在她旁边站著等。 “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就不带你来了。” 严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巧得很,垂下眼,声音软软的:“二哥,我慢慢走,不耽误你。” “耽误我什么耽误我,我本来就带你玩的。”顾明池吃软不吃硬,看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他直接把手伸给她,“抓著我的手走算了。” 如果不是想锻炼一下严秋,他直接背著她上去也不成问题。 严秋抓著他的手往上爬,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她心里有点暖。 这人嘴上损了点,心倒是好的。 路过一片野柿子林时,顾明池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树不算高,但枝椏密,红透了的柿子掛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接著!”他伸手去够那些柿子,摘下来就往严秋怀里扔。 严秋手忙脚乱的接,接了五六个,怀里抱不下,衣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低头看著那些柿子,红得透亮,捏一捏,软软的。 “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顾明池又摘了几个,揣进自己兜里。 严秋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甜,真的很甜,舌尖上都是蜜一样的味道。 “好吃。”她眯起眼睛。 顾明池看著她那副模样,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吧,上面还有好东西。” “还有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严秋抱著柿子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地,野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来摇去。 再往前,是一道山樑,站在那儿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顾明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包袱放下。 “就这儿了。” 严秋走过去,站在山樑边上往下看。 第63章 好看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连绵的山和树,还有远处隱隱约约的村庄。 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凉凉的很舒服。 “好看吗?”顾明池问。 “好看。”严秋点点头。 顾明池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过来坐,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去捡柴火,等会儿教你烤柿子吃。”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煮鸡蛋,慢慢剥著壳。 “二哥,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嗯。小时候来的多。” 顾明池指了指远处的山,“那边有野兔,这边有野鸡。以前还见过鹿,不过现在少了。” 严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海。 “你会打猎?” “会一点。”顾明池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儿给你露一手。” 吃完东西,顾明池带著严秋去捡柴火。教她认哪些树枝好烧,哪些容易冒烟,哪些烧起来有香味。 严秋跟在他后面,一边捡一边记,不知不觉捡了一大捆。 两人把柴火堆起来,生了堆火,火苗很快躥起来,把柿子串在树枝上,放在火边慢慢烤。 严秋坐在旁边,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听著柴火噼啪作响,有点期待烤柿子的味道。 “想什么呢?”顾明池问。 “没什么。”严秋摇摇头,“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閒了。” “閒还不好?”顾明池翻著柿子,“等上了班,有你忙的。” 严秋笑了笑,白皙精致的脸可爱极了,令人不自觉移不开眼,柿子烤好了,顾明池递给她一个。 烤过的柿子皮有点焦,剥开来,里面的果肉热乎乎的,比生吃更甜。 “好吃吗?” “嗯。” 顾明池看著她吃,忽然说:“昨天那几个人,你別跟他们走太近。” 严秋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意识到此刻说的不是韩明明等女同志。 她昨天多多少少猜到了点,只是没想到顾明池会说透这一点。 表面兄弟也是兄弟嘛,虽然不说她也能看明白,但事无巨细提点她,明显是真的將她当做自己人,这会让她相应的也倾注几分信任。 “有些人看著热情,其实不是同路人。这种人的话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怎么了?” “没什么。”顾明池摇摇头,“反正你记得对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就是了。” 哪怕是他认为的真兄弟,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为自己而无条件的信任对方。 这也不符合从小家里对他的教育。 “好吧,听你的。”严秋低头继续吃柿子。 吃过烤柿子,继续往前走。 半山腰遇见了个人。 那人正蹲在路边歇脚,精瘦精瘦的,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噌的站起来。 “哟!明池哥!” 顾明池眉头微微皱起。 “猴子?你在这儿干嘛?” “我上山砍柴啊。”猴子笑嘻嘻的凑过来,眼睛却往严秋身上瞄,满是惊艷和好奇,“池哥,这是谁啊?你对象吗?” “滚。”顾明池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我妹妹。” “妹妹?”猴子眨眨眼,一脸困惑,“你啥时候多了个妹妹?” 顾明池不想多说,抬脚继续往上走,“行了,你砍你的柴去。” 猴子嘿嘿笑著,冲严秋打招呼。 “妹妹好,我叫猴子,是明池哥邻居的邻居的邻居……” 严秋礼貌的点点头:“你好。” “哟,这妹妹长得可真俊!”猴子眼睛亮了,嗓门也大了,“明池哥,你家这妹妹多大了,说婆家了没?” 顾明池一脚踹过去:“滚蛋!” 猴子躲得快,笑嘻嘻的往山下跑,边跑边回头喊:“妹妹,改天哥请你吃糖!” 顾明池气得骂了一句,转头对严秋说:“別理他,傻鸟。” 严秋没在意,跟著顾明池继续往上爬。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陡。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快到山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严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河两岸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割完的玉米的,秸秆还立著,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能看见县城的轮廓,灰濛濛的一片。 “这里不错吧。”顾明池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很好看。” “以前我跟严夏哥常来。夏天游泳,冬天打兔子。”顾明池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山坳,兔子特別多,一下雪就能看见脚印。” 严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子,深深浅浅的黄。 “后来忙了,就不怎么来了。” 严夏经常来这里,跟顾明池看起来相当熟稔,这点严秋是知道的。 两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大,吹得严秋的头髮往后飘。 “走,带你去那边看看,有个水潭。” 山顶有一片平地,几块大青石散落著,中间有个小水潭。 严秋走过去看,水清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游来游去,灰黑色的背,在水底的落叶间穿行。 水潭周围是灌木和松树,风吹过时,松涛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 严秋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冰凉凉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顾明池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顺手扔给了严秋一个。 “夏天在这儿游泳,水可凉了,游一圈上来浑身发抖,嘴唇都是紫的。” 严秋想像著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的样子,你推我搡,水花四溅,忍不住笑了。 这也是真的虎啊,如果抽个筋,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吧。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小时候还挺好玩的。” 顾明池哼了一声:“好玩什么,有一次我差点淹死,还是你哥把我捞上来的。” 第64章 鱼好吃吗 严秋怔了怔,回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顾明池看著水潭,眼神有点幽深,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么一看,不管严家还是顾家,小时候都经歷过不少危险。 好在现在来看,结果都是好的。 不然以大舅妈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如果这个二表哥出事,想来不会比顾燕云失去严冬的结果好多少。 正说著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白衬衣扎在藏蓝色海军裤里,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雋挺拔。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是陈嘉恆。 顾明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陈嘉恆站在几步开外,严秋感觉他好像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猴子说你在这儿。” 顾明池的脸更黑了:“他可真是个大嘴巴。” 还是欠收拾了。等他腾出手会找他好好练一练,省的整天嘴上没把门的。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陈嘉恆补充道:“不算乱说,只是恰好遇到了我听到了他的嘀咕,猜到你在这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明池挑眉,脸色稍霽。 陈嘉恆自然的看了看严秋:“严秋同志好。” 严秋微微点头:“陈同志好。” 陈嘉恆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克制著自己的视线移开。 山里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毛衣,领口翻著白衬衫的边,乾乾净净的,乌黑的头髮扎成一条麻花辫,从一侧肩头垂下来,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著,没多余的装饰。 侧著头跟顾明池说话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得像上好的瓷器。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著淡淡的粉,像初雪映著朝霞。 五官也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黛,清丽至极,鼻樑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抿著的时候带著点疏离,却又让人觉得无一处不美。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珍珠。 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著层薄雾,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可当她转过头来,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陈嘉恆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晨雾,清清冷冷的,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又像是冬天清晨推开窗,看见第一场雪落满院子,乾净剔透。 十六七岁的年纪的女孩,身量已经抽条了,纤瘦窈窕的站在那儿,仿佛周身自带一层光晕。 令人难忘又心惊的极致美丽。 陈嘉恆忽然想起昨晚母亲念叨的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当时他只觉得烦,自己不过二十岁,著什么急。现在却忽然觉得,如果是眼前这个人,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太早了。他对自己说。 小四岁不算什么,但对方明显没有开窍,这是最棘手的。 心跳骗不了人。 他垂下眼,假装自然的移开视线的动作被严秋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挑眉。 这是个很优质的男人,但太麻烦了,她不想碰,所以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如果她在这个年代结婚,更需要的是为她打掩护几年的小白脸类型的男人,不需要那么好的家世,那样才会被她控制,有顾家在,她隨时想脱身会容易。 “行吧。你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顾明池对陈嘉恆足够了解,压根没有往这人会动情丝上想,只当他正好今天也来这边玩,没有多想。 陈嘉恆避而不答的说:“我带了鱼竿。” 他从挎包里抽出竹竿,竹身削得光滑,绑著细长的鱼线,“听说这山涧里有鱼。一起吧。” 顾明池挑了挑眉,接过一根鱼竿在手里掂了掂:“也行,正好比比谁钓得多。” 三人顺著水潭往下走了一段,山涧渐渐开阔起来。 这里的溪水比山顶的水潭深得多,水流也急一些,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滑圆润。 两岸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野核桃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儿往下漂。 陈嘉恆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回水湾,蹲下来往水里看了看,“这边鱼多。” 顾明池已经在下游找了个地方,正往鱼鉤上穿蚯蚓,手法嫻熟得很。 严秋站在边上看著,觉得很新鲜。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正儿八经钓过鱼。 “二哥,这水里都有什么鱼?” 顾明池头也不抬:“马口鱼最多,还有白条,棒花鱼。运气好能碰上鯽鱼,个儿大的能有巴掌宽。再往上走有个深潭,听说有鲶鱼,但我没钓到过。” 说话间,他把鱼线甩进水里,竹竿往石头缝里一插。 陈嘉恆那边也下了竿。 他钓鱼的姿势跟顾明池完全不一样,坐得笔直,盯著水面一动不动,跟座雕像似的。 严秋觉得有趣,便在他们中间空地上隨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安静看著。 她有点馋了,希望他们钓的鱼能吃。 没一会儿,陈嘉恆的鱼漂猛的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竹竿弯成一道弧线,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 “上了!”严秋忍不住低声惊呼。 陈嘉恆不紧不慢收线,一尾巴掌长的鱼被拽出水面,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直晃眼,尾巴甩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鱼从鉤上摘下来,递给严秋看。 “这就是马口鱼。” 严秋凑近了看。 鱼不大,身形细长,鳞片细密,背上是青灰色,肚子是银白色。 “这鱼好吃吗?” “还不错。”陈嘉恆把鱼扔进带来的小竹篓里,竹篓浸在浅水里,鱼一进去就窜来窜去,“肉质细嫩,就是刺多。晒乾了油炸,下酒一绝。” 顾明池在下游哼了一声:“你听他吹。他那手艺,鱼到他手里算是白瞎了。” 陈嘉恆也不恼,淡淡回了一句:“比你强就行。” 两人隔著一小段距离,话不多,但严秋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熟稔, 第65章 辣椒 不是客客气气的交情,是那种可以互相损,互相挤兑也不会翻脸的熟悉。 鱼竿又下了水。 这回运气似乎不错,隔了没多久,顾明池那边也上鱼了。 他钓起来的也是银鱼,比陈嘉恆那条略大些,往岸上一扔,那鱼蹦得老高,差点又跳回水里。 “帮我按著!”顾明池喊。 严秋赶紧过去帮忙,手刚碰到鱼身,那鱼一个甩尾,溅了她一脸水。 冰凉凉的,带著河水的腥气。 她愣了一瞬,无语的擦脸。 顾明池看她那狼狈样,也笑了:“没用,一条鱼都按不住。” “它太滑了。”严秋抹了把脸上的水,带点不服气。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山涧亮堂堂的。 水面上有细碎的光在跳,像撒了一把碎银。 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丝丝,这时候严秋不禁庆幸还好加了件衣服。 陈嘉恆又钓上来两条。顾明池那边除了银鱼,还钓到一条巴掌长的鯽鱼,身子扁扁的,鳞片比马口大,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 “鯽鱼!”顾明池拎起来,“这个好,燉汤鲜。” 严秋凑过去看,鯽鱼在她眼前张著嘴,鳃一张一翕的,像是在喘气。 “它好像还挺有劲的。” “那当然,野生的,力气大。”顾明池把鱼放进竹篓,又掛上蚯蚓,“这鱼拿回去让我妈做,她知道怎么燉,放点薑片和葱,燉出来的汤白白的,跟牛奶一样。” 严秋咽了咽口水,有点期待了。 正说著,陈嘉恆那边忽然站起来,鱼竿弯得比刚才都厉害,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左衝右突。 顾明池眼睛一亮,“看来是条大鱼。” 陈嘉恆手上动作很稳,不急著收线,顺著鱼的力道慢慢遛。 严秋屏住呼吸,盯著水面。 水花翻了几翻,一条比巴掌还大的鱼被拉出水面,不是银鱼那种细长的身形,而是扁扁宽宽的,肚子圆滚滚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著黄褐色的光。 “鯽鱼!这条大!”顾明池几步跨过去,“小心小心,別让它跑了!” 陈嘉恆稳稳的把鱼拎上岸,那鱼在地上扑腾,尾巴拍得石头啪啪响。 严秋这才看清,確实是一条大鯽鱼,比她刚才看见的那条足足大了一圈。 顾明池凑过来瞧了瞧,嘖嘖两声:“行啊,这条够我们加菜了。” 日头渐渐升高,山涧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三个人钓了一个多时辰,竹篓里已经装了二十来条鱼,大半是小银鱼,还有四五条鯽鱼,有大有小。 “差不多了吧?”顾明池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再钓下去也吃不完。” 陈嘉恆点点头,开始收鱼竿。 严秋蹲在溪边,看著竹篓里的鱼游来游去,心里盘算著这些鱼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二哥,这些鱼回去打算怎么做?” 顾明池想了想:“小鱼收拾乾净了,用盐醃一醃,晒乾了存著,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油炸,又香又酥。鯽鱼今晚就燉汤,大的那条红烧,我妈做红烧鱼一绝,放点酱油、糖、葱姜蒜,燉到汤汁收干,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掉。” 严秋听著,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顾明池耳朵尖,听见了,哈哈大笑:“饿了?再坚持坚持,回去就有好吃的了。” 陈嘉恆收拾好鱼竿,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东西,递给严秋。 严秋接过来一看,是两块用油纸包著的酥饼,还带著点温热。 “早上买的,没动过。”陈嘉恆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不值一提。 顾明池瞥了他一眼,不语。 暗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严秋道了声谢,掰开一块,递给顾明池一半。 另一块完好的留给陈嘉恆。 陈嘉恆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三人就著山泉水吃了点东西,顾明池思索了下,“时间还早,不然午饭我们就在山上吃吧。” “这里有野果,烤两条鱼,我再去抓几只兔子来就差不多了。” “可以。”陈嘉恆点头。 严秋也立刻同意。 烤鱼啊,她很想吃。 如果有辣椒就更好了。 在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条件也就那样,一点都不丰富,水果不自由,肉製品也不自由。 只能说吃饱,但难以妄想吃得好。 哪怕领导家庭也是如此,因为这年头流行多子多福,孩子一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第66章 两位是 严秋坐在溪边,盯著水面发呆。 阳光从头顶斜斜的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著眼睛,看著溪水从眼前流过。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灰的,被水冲得光滑鋥亮。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漂过,打著旋儿,慢慢悠悠的往下游去。 真安静。 山里的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太一样。 偶尔有鸟鸣,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远处有人在唱歌。 自然的白噪音,让人不知不觉就鬆懈了下来。 严秋打了个哈欠,眼睛快睁不开了。 她有点困,但又捨不得睡。不是不困,是馋,馋烤鱼的味道。 刚才顾明池说烤鱼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鱼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烤,烤到外皮焦黄,滋滋冒油,撒上一点盐,咬一口,又香又嫩。 她咽了咽口水。 要是再有辣椒就更好了。 最好是干辣椒麵,撒在烤鱼上,又辣又香,那才叫过癮。 可惜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也就那样。水果不自由,肉也不自由。只能说吃饱,想吃好很难。 领导家庭也一样,孩子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物资匱乏到什么程度,买块豆腐都要排队,过年才能吃上肉。 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什么都想啃两口。 现在好多了。 至少能吃饱,偶尔还能开开荤。 知足才能常乐。 严秋把手伸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水从指缝间滑过,带走皮肤上的温度,也把她那点瞌睡虫赶跑了。 她睁开眼,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竹篓。 竹篓浸在浅水里,里面的鱼还在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条大鯽鱼趴在篓底,肚子鼓鼓的,嘴巴一张一翕,像是还在喘气。 “別急,”严秋小声说,“等会儿就把你们吃了。” 鱼当然听不懂,继续游它的。 严秋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林子。 顾明池和陈嘉恆进去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抓到兔子没有。 那山坳看起来不远,但林子密,路不好走,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她倒不担心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从小在山里野大的,一个当兵的,抓只兔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现在只担心自己的肚子。 早上出来得急,就吃了几口酥饼,早消化光了。 严秋摸摸肚子,嘆了口气。 再等等吧。 她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盯著水面发呆。 …… 顾明池和陈嘉恆一前一后穿过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林子越往里走越密,光线也暗下来。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边。”顾明池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片灌木丛,“那后面有个土坡,我记得兔子爱在那儿打洞。” 陈嘉恆点点头,放轻脚步跟上去。 两人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顾明池眯著眼睛往土坡那边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得人眼花。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目光在草丛里一寸一寸的搜索。 陈嘉恆也不出声,静静的等著。 山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忽然,顾明池眼睛一亮,抬手往左边指了指。 陈嘉恆顺著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蹲在草丛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嘴巴一动一动,正在啃什么。 那兔子肥得很,少说有四五斤,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好吃。 “我绕过去,你在这儿守著。”顾明池把布套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等我赶过来,你从这边截。” 陈嘉恆接过布套,点点头。 顾明池猫著腰,悄无声息的绕到另一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尖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音。 落叶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却没有一点声响。 野兔还在那儿啃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但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顾明池离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他准备扑出去的时候, “明池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脚步声杂沓,有人来了。 野兔耳朵猛的一抖,蹭的一下窜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顾明池气得直起身,脸都黑了。 他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几个人从林子那头走出来,打头的那个高高瘦瘦,脸上带著笑,正冲他挥手。 “明池哥!” 顾明池愣了一下,认出人来。 周强。 他们是初中同学,比他低一届,后来他上了高中,周强读了中专,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周强?”顾明池皱皱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强快走几步迎上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真是你啊!我刚才看著像,没敢认。好几年没见了,明池哥!” 他身后跟著两男两女,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两个女同志看见他,脸上带著点羞怯的笑。 “你们怎么也来这儿了?”顾明池问。 “来玩啊。”周强回头招呼那几个人,“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顾明池,我以前的同学,现在是……” 他顿了顿,挠挠头,“明池哥,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来著?” 顾明池懒得跟他细说:“在研究所混日子。” “研究所!”周强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单位啊!明池哥就是厉害!” 那几个人纷纷上前打招呼,態度都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 顾明池点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两个男的他完全不认识,一看就是普通学生,没什么特別的。 两个女的倒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两位是?”他问。 第67章 迷路 “哦,这是李梅,这是王晓燕。”周强介绍道,“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跟我们一块儿来的。” 两个女生看著顾明池,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叫了声“顾同志”。 顾明池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 陈嘉恆这时候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周强看见他,眼睛更亮了。 “陈小哥也在啊!” 陈嘉恆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却往远处飘,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条山涧,但他知道严秋就在那边。 “你们这是来打猎?”周强问,“打著什么没?” “刚看见一只兔子,”顾明池没好气的说,“被你们嚇跑了。” 周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那我们帮你赶?我们人多,围起来说不定能抓著。” 顾明池摆摆手:“算了,你们玩你们的。”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对陈嘉恆说:“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儿跟他们聊两句,一会儿就过去。” 他不放心严秋一个人待著。 虽说这山上好久没听说有野兽出没,但凡事无绝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没法跟姑姑交代。 陈嘉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人,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周强看著他的背影,有点纳闷:“陈小哥怎么了?急著回去干啥?” 顾明池隨口说:“他有点事。” 李梅和王晓燕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点失望的神色。 她们一眼就被陈嘉恆的外表和气质吸引,长得俊,並且家世也看得出来肯定不错,如果眼前的这个男同志跟顾同志差不多,按照周强私下已经跟她们透露过的一些顾同志的情况,父母都是有工作的,並且级別还不低,那恐怕也会是顶好的交往对象。 可惜难得遇见一回,人家却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周强没注意到这些,拉著顾明池说话。 “明池哥,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最近可热闹了……” …… 陈嘉恆快步穿过林子,心里莫名有点著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急,就是想快点回到那条山涧边,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好好在那儿坐著。 脚下的路他记得,来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先往东走五十步,经过一片野核桃林,然后往南拐,沿著一条乾涸的小溪往下,就能看见那片开阔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他也顾不上。 他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他就是不踏实。 陈嘉恆加快了脚步。 …… 严秋坐在溪边,正盯著水面发呆。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有点犯懒。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发呆。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顾明池他们回来了? 她正要回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头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哼哼唧唧的喘著粗气。 野猪。 严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傢伙个头不小,少说有一两百斤,浑身黑毛,鬃毛竖得像钢针,两颗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它低著头在地上拱来拱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找吃的。 它还没发现她。 严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野猪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鼻子往她这个方向抽了抽。 它的眼睛很小,黑溜溜的,但看过来的时候,严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眼神浑浊且凶狠,带著野兽特有的冷漠。 它看见她了。 严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噌的跳起来,转身就跑。 什么竹篓,什么鱼,什么外套此时全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野猪追来了。 严秋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她也顾不上。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可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追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衝出来,直直的朝野猪迎上去。 “这边!” 是陈嘉恆。 他手里挥舞著一根木棍,嘴里大声喊著,朝野猪衝过去。 野猪被他一衝,愣了一下,掉头朝他追去。 “换个方向跑!”陈嘉恆冲她喊,“往山下跑!別回头!” 严秋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咬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身后不断传来陈嘉恆的喊声和野猪的嚎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后来,腿都软了,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严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发红的眼圈嚇出来的眼泪被她狠狠擦掉。 她脑子疯狂转著思考著解决办法。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命。她还不起。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陈嘉恆死在这儿。 能跟顾明池一起长大,陈嘉恆八成也是军政家庭出身,身手应该不错,那么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山,找到人,回来救援。如果能遇到顾明池就更好了,他肯定对这种情况更有经验。 严秋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她记得来的时候是从东边上来的,山涧在山的东面。 现在她往山下跑,应该是往西……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停住了。 这是哪儿? 四周全是树。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灌木,一模一样的落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来路,哪个方向是山涧。 她迷路了。 严秋试著喊了几声:“有人吗——!” 声音在坑里迴荡,传出去不远就被林子吸进去了。 她又喊了几声,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 严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她看了看太阳,太阳在西边,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来的时候,山涧是在山的东面,所以她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走,也就是往东。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摔进一个大坑里。 坑不深,也就两米多,但摔下来那一下还是把她摔懵了。 严秋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著的慢慢坐起来。 腿上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坑壁上的石头划的。 她试著动了动腿,还好,能动,没伤到骨头。 抬头往上看。 坑口不大,能看到一小块灰濛濛的天。 坑壁很陡,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严秋又低头看了看坑底。 还好。 她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坑底没有陷阱,没有尖刺,就是普普通通的泥地。 要是挖这个坑的人在里面插上几根竹籤……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严秋靠著坑壁坐下来,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看了看伤口。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绑在伤口上,用力扎紧。 好了。 现在只能等了。 就算没受伤她也不太可能靠自己爬出去,更不用说现在腿一动就钻心的疼。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快黑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沉。 如果天黑了,救援就更困难了。 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一个坑藏在里面,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 她深吸一口气,又喊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第68章 不能慌 严秋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上辈子那么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和体力,仔细听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过来就大声呼救。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块酥饼,是陈嘉恆早上给她的,她咬了两口没吃完,顺手揣兜里了。 她小心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酥饼有点干了,但味道还在,带著猪油的香。 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陈嘉恆衝出去那一刻的眼神。 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就好像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真诚的虚偽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看走眼了,可那一刻,她真的没看懂他。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们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他犯得著为她拼命吗。 严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她把最后一点酥饼吃完,靠著坑壁,看著坑口越来越暗的天。 希望救援快些来吧。 …… 同一时刻,省城军区大礼堂。 红旗猎猎,军歌嘹亮。 大礼堂门口掛著鲜红的横幅,上面写著“一九六七年军区表彰大会”几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目光如炬。 一辆辆军用吉普车陆续驶来,停在大礼堂前的空地上,下来的都是肩章闪亮的军官。 气质不凡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的下摆。 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却遮不住那双深邃的眼睛。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肩章上已经是两槓两星。 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放眼整个军区凤毛麟角。 他个头极高,足有一米八七往上,站在那儿便显得挺拔伟岸,军装穿在他身上,无一处多余,仿佛量身定做。 五官更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如刀削,下頜线条稜角分明。 薄唇微微抿著,不带任何表情,周身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但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瞳仁极黑,黑得像阴云下的深渊。 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带著天然的压迫感,像是能一眼把人看透。 年轻的战士被他扫一眼,脊背都会下意识挺直。 此刻他站在车前,目光扫过大礼堂门口进出的军官,只一眼,便把整个场面收进眼底。 “首长,咱们进去吧?”警卫员在旁边轻声提醒。 高大挺拔的男人“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他步子大,走得却极稳,鬆弛有度。 所过之处,旁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纷纷含笑上前打著招呼;不认识的,也被那股气场镇住,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一个新来的小干事低声问旁边的同事。 “应该是特战科的团长。” “別看了,赶紧干活。” 小干事缩了缩脖子。 大礼堂里很快已经坐满了人。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装,台上摆著一排铺著红布的桌子,后面坐著军区的主要领导。 两侧墙上掛著巨幅画像,红底黄字的口號格外醒目。 顾明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旁边几个年轻军官见他来了,纷纷点头致意,他都一一頷首回应,不热情,也不冷淡。 表彰大会按时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军区政治部主任,五十来岁,声音洪亮。 开场白过后,便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下面宣布荣立三等功的人员名单——” 第69章 出事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念到名字的军官依次起立,向全场敬礼。 掌声一阵接一阵,不算热烈,但庄重。 顾明琰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像是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三等功念完,是二等功。 二等功念完,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每年的重头戏,还是要数一等功。 “下面宣布荣立一等功的人员名单——” 政治部主任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 紧接著一个名字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顾明琰站起来,军姿笔挺,向台上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帽檐下的脸波澜不惊,目光沉敛幽深,看不出丝毫喜怒。 “顾同志,在今年的边境……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记一等功……” 掌声更热烈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第几次了?我记得他去年也立过功……” “第三次了吧?这人真是个怪物……”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闭嘴了。 顾明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 表彰仪式继续。 接下来是立功代表发言,上台的是个二等功的连长,三十来岁,嗓门洪亮,讲起来滔滔不绝。 台下有人听得认真,有人走神,顾明琰是后者。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台上的发言,而是散会后回家后要做的事。 亲妈宋淑珍女士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必须回家,也必须要抽空去见女同志。 这件事情,比任务要让他头疼得多。 顾明琰心想:“或许可以祸水东引,把妈的注意力转移到明池身上去。” 发言结束了,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首长亲自上台,讲国际形势,讲边境局势,讲军队建设。讲了一个多小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顾明琰听得认真。 司令员讲到最后,忽然点名: “顾明琰!” 顾明琰站起来。 首长看著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期许。 “你是我们军区最年轻的一等功臣,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 “是!”顾明琰声音不高,却沉沉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全场又是一阵掌声。 表彰大会终於结束。 军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顾明琰被人拦住说了几句话,都是恭喜的话,他一一点头应著,表情一如既往温和从容。 等他从大礼堂出来,天已经过午了。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眼前散开,又被风吹散。 “首长。”警卫员已经把吉普车开到跟前,跳下来打开车门,“咱们去哪儿?” 顾明琰吸了口烟,没急著上车,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在训练,口號喊得震天响。 “我休假回家,等把我送回去,你就直接回去吧”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首长,你家在这边吗?怎么没听您听过这事。” 之前任务期间也没少来这边,可自家长官从没提过,也没说过要回家。 不过说起来他们出任务的地方离这边也確实太远,或许也是没什么假,不方便吧,警卫员不曾多想。 顾明琰把烟掐灭,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回头再说。走吧。” 小周不敢多问,赶紧把车门拉开。 顾明琰上了车,坐在后座,往椅背上一靠。 吉普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大门。 秋风吹进车窗,凉颼颼的,带著路旁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顾明琰看著窗外的景色,眼神深邃。 街道两旁的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著旋儿往下落。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叮铃铃的按著车铃过去。 吉普车拐进一条巷子,两旁是灰砖灰瓦的民居,墙上刷著红色的大字標语。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著跑,看见吉普车过来,赶紧往路边躲,眼睛却好奇的盯著车看。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巷子,上了大路。 路边渐渐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处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收割的玉米地,秸秆还立著。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 顾明琰低声將地址说出,警卫员震惊了一下,隨即连忙点头,调整方向。 直到半小时后。 “首长,到了。”小周驶进戒备严密的军区大院,把车停在一栋高级独栋红砖小楼前。 顾明琰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往楼里走。 “辛苦,好好享受假期吧。” “谢谢首长!”警卫员敬个礼,激动又兴奋的离开了。 顾明琰大步流星,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身影从楼上衝下来。 是顾夫人,也是他的母亲,宋淑珍脸色发白,眼眶通红,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 “明琰你回来了!快,快帮忙找人,明池和秋秋在山上出事了!” 第70章 镜子 ……… 看著那道单薄羸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灌木丛后,陈嘉恆眼底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他脚下一错,身体猛的侧转,堪堪擦著野猪衝来的方向滑开半步。 那畜生收势不及,獠牙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就在这一错身的瞬间,陈嘉恆已经看清了周围的地形,左手边三米外有棵老松,树干粗壮,枝丫离地不高。 野猪调转方向,后蹄刨地,又朝他衝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而是迎著野猪衝上两步,在那畜生低头拱来的剎那,一脚蹬在它脑门上,借著那股衝力腾空而起,双手抓住老松最低的那根枝丫,腰腹发力,眨眼间已经攀上了树杈。 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野猪一头撞在树干上,撞得老松簌簌发抖,枯黄的松针纷纷落下。 它围著大树打转,粗壮的蹄子把地面的落叶踩得稀烂,嘴里发出沉闷的哼哼声。 那对獠牙在树干上磨了磨,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树皮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 陈嘉恆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的看著它,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 这种程度的追逐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还没成年那会儿,他就被带著上山狩猎,春天追野兔,冬天撵狍子,后来大了些,就开始对付野猪、狼这类凶物。 怎么应对不同猎物的技巧,早就刻进骨头里成了本能。 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仰头冲他吼了几声,浑浊的小眼睛里满是不甘。 但再不甘也没用,它不会爬树,拿树上的人毫无办法。 又磨蹭了一会儿,它终於放弃了,哼哼唧唧的往林子里走去,黑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陈嘉恆又等了一会儿,確定野猪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松针和碎屑,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投向严秋消失的方向。 小姑娘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到山下了吧。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英雄救美的机会难得,可惜没带武器。 要是带了弓或刀,他根本用不著上树。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英雄救美的机会更加难得。 陈嘉恆抬脚往严秋离开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隨意得很,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著周围的痕跡,被踩断的枯枝,被蹭掉的苔蘚,还有偶尔留下的浅浅的脚印。 走著走著,陈嘉恆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方向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林子他来过很多次,对地形很熟。 严秋跑的方向,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下山的路,而更像是往山腹深处去的。 那边林子更密,沟壑更多,还有好几处猎人挖的陷阱。 陈嘉恆心里一紧。 英雄救美,是绝佳的展现机会。 但山上对一个柔弱少女还是太过危险了,他此刻有点后悔自己耽误了不少时间,早知道就该早点解决完找到她的。 …… 严秋坐在坑底,盯著越来越暗的天空。 光线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速度从坑口褪去,像潮水退潮,一点点带走这个狭小空间的温度。 原本还能看清坑壁上那些交错的树根和青苔,现在只剩模糊的轮廓,再暗一些,恐怕连轮廓都要融入夜色里了。 气温隨著夜幕降临越来越低。 下午那会儿还暖洋洋的,让人犯懒,现在却像换了张脸。 冷风从坑口灌进来,打著旋儿往下钻,带起坑底的落叶沙沙作响。 严秋瑟缩著抱紧双臂,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身上的毛衣白天穿著正好,这会儿却像纸糊的,根本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手凉了,脚凉了,后背贴著坑壁的那一块,已经凉得发麻。 “不能坐以待毙。”严秋在心里对自己说。 按照常理来说,救援一定会来。 顾明池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找;陈嘉恆甩掉野猪,也一定会回头找她。 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未免太被动了。 上辈子她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关键时刻,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她试著活动四肢。 右手能动,左手能动,右腿也没问题,但左腿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就从脚踝往上窜,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严秋咬著牙,慢慢把裤腿往上卷。 借著坑口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左腿的情况。 脚踝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隱约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瘀血。 她轻轻按了按,疼得浑身一抖。 这恐怕不只是扭伤。 她怀疑可能骨折了。 如果是单纯的扭伤,疼归疼,但应该还能勉强活动。 这种稍微一动就钻心疼,完全不敢受力的感觉,更像是骨头出了问题。 为了以后不成为瘸子,严秋决定还是儘量不要乱动。 那么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有限了。 她靠著坑壁坐好,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凭空出现在手中,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空间跟著她两辈子了,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牌。 她平时从不轻易动用,甚至刻意让自己忘记有这个能力,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从不小瞧任何人。 往往细节决定成败。 她担心自己一时大意露出破绽,被人发现自己的最大秘密,与这个后果相比,暂时在自己独立居住之前不动用空间,只是小事。 但现在这种时候,顾不得了。 严秋把镜子对准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清丽脱俗的脸,头髮乱了,脸上有被树枝划出的细小红痕,很狼狈,却也很动人,我见犹怜得很。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屏住呼吸,缓缓运转起望气术。 这是她这辈子很少动用的能力。 望气术太伤身,一旦养成习惯频繁使用容易折寿,她早就决定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用。 但定期看自己的气数没事,改变自己命运的代价她承受得起也愿意承受,这些年她经常看,確认自己的气运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刚穿过来那会儿,她气数是一片灰濛濛的,像笼罩著厚重的雾霾,被顾燕云收养之后,灰色渐渐变淡,开始透出些微的白。 这几年越来越好,去年最后一次看的时候,最后一缕灰气也散尽了。 灰气是厄气的一种表现形式,越多越代表坎坷。 普通人一般来说,不超过一半的灰气就算正常,严秋开局福利院,很显然算是尤为坎坷的气数,因此灰气几乎占据了大半。 好在她撑住了坎坷,气数也就转好了。 从灰转白,正常来说应该是一生顺遂、无灾无难之人。 因此严秋在今日看到自身气数变化之前,心里並没有太大波澜。 顶多就是被困一晚,受点惊嚇,救援迟早会来。 她经歷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处境,这点事算什么? 但此刻。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奇怪,为什么会泛红光?” 只见在那一团莹润的白气之中,竟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红,细细的一缕,像白纸上一道血痕,格外显眼,也格外突兀。 红气代表凶气,也代表血光之灾。 严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意味著,她原本以为今天这事只是意外的判断,是错的。 不是意外。 是有东西衝著她来的。 不,更准確的说,不是主要衝著她来,她是被连累的。 “从程度上来看,”她盯著那缕红气,思索道:“不至於致命,但一个处理不好,今天可能会受重伤。” 严秋收起镜子,靠著坑壁,开始梳理思路。 被连累,被谁连累,这范围太大,她现在这情况这点也不是最重要的。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 坑口那一小块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 几点寒星冒出来,冷冷的眨著眼。 风更大了。 从坑口灌下来的风呜呜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坑壁上的枯草被吹得瑟瑟发抖,偶尔有细碎的土粒掉下来,落在她头髮上,肩膀上。 冷。 真冷。 严秋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不能这样下去,失温是致命的,她必须想办法保持体温,保持清醒。 她试著活动没受伤的右腿和双臂,让血液流动起来。 同时脑子飞快的转著,想著还有什么能做的。 呼救,但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下午喊了那么久,声带早就受不了了,再喊下去可能彻底失声。 而且天黑了,声音传不远,林子会把她的呼救吸得乾乾净净。 那就只能想办法弄出点动静了。 严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摸到几块小石头,坑底这种小石子不少,不知道是雨水衝下来的,还是挖坑的人留下的。 她摸索著捡起几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工具。 空间里其实有不少东西,比如能持续发出声音的手机和录音机,但那些东西拿出来没法解释,万一救援的人正好出现,发现这一点,她没法交代。 在这种年代,任何不合理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只能用这些石子。 严秋开始敲击坑壁。 一开始没什么章法,就是隨便敲。 但敲了几下她就发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她试著调整,找最省力,声音最大的敲法,用石头的稜角去敲坑壁上比较硬的地方,一下一下,儘量让声音传得更远。 坑壁被她敲得簌簌掉土,她儘可能躲得远一点,但也不可避免被弄得灰头土脸。 敲一会儿,歇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没动静。 再敲。 歇一会儿,再听。 还是没动静。 第71章 能力 严秋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 胳膊酸了,换一只手;手磨破了,她也不管。 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那口气,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完了。 冷风还在往坑里灌。 她的手已经冻得发僵,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有时候敲歪了,石头砸在自己手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忽然,她停住了。 竖起耳朵仔细听,风中似乎夹杂著什么別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 严秋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那声音又传来,沙沙,沙沙,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很轻,但確实是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严秋一下子坐直了,顾不上左腿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这里有人被困住了!有人能听到吗?!” 声音在坑里迴荡,沙哑急切,带著微微的颤抖。 她喊完,竖起耳朵。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好像停了。 “严秋?” 一个陌生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而低沉,属於年轻男性的声音。 顾明琰回家不久便从母亲那里得知弟弟以及姑姑家的小妹妹出事,他並未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详细的询问了带来这一消息的人。 並在快速前往的途中得知,顾明池並未出事,失踪的是他唯一的表妹。 这反而让顾明琰更加难以安心起来。 部队附近的那座山其实不算多么危险,基本情况甚至在部队掌握之中,定期会有人上山清理野兽,不会让它们泛滥乃至威胁人类的安全。 加上他了解顾明池之前就喜欢往山上跑,也经歷过家里的训练,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有的。 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出什么事。 但不见了人影的表妹却不同,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 没记错的话,从小被姑姑娇生惯养,半点苦可能都没吃过,这样的身体素质,但凡遇到点危险,都很让人不放心,更不用说传来的消息中听到山上他们还遇到了野猪,正因为此才会走散。 顾明琰找到顾明池以及其他人之后,简单交谈两句便分开去找人,可不知为什么,上上下下找遍了,都没找到严秋的影子。 天色越暗,顾明池越著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焦虑,相较弟弟情感上的起伏,顾明琰则是从理智层面衡量。 姑姑把表妹送过来这里,在他眼中表妹就是他的责任,如果就在部队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不管是对谁都难以交代。 人始终找不到,很多人甚至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而就在这时候,顾明琰再一次细细审视山涧痕跡和地形,意外发现了一条极为隱蔽的小路。 他循著小路往下走,直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坑口,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坑底黑黢黢的,只能隱约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別动。”低沉的声音透著些许冷冽,不容置疑道:“我下来接你。” 严秋仰著头,只能看见坑口一个高大的剪影,天太黑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站得笔直,脸都看不清却莫名感觉出气场很强。 第72章 走路 不是曾经听到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但却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所以那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问,坑口那个人短暂的不见了。 紧接著,坑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来了。 严秋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躲。 但那人动作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落到了坑底。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带著一股凛冽的气息,像是冬夜的朔风。 “伤哪儿了?” 还是那个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多余的起伏。 严秋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脚踝可能骨折了。” 那人没说话,在她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严秋才隱约看清他的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樑挺直,薄唇抿著。 极其英俊的一个人,身上还带著一看就不普通的贵气,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深的光,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严秋心里莫名一紧。 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划过,逐渐一一排除,她隱约猜到他是谁了。 “我看看。”他说著,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严秋下意识想躲,意识到这可能是顾家大表哥后又忍住了,瞬息之间他的手已经覆上来。 手指修长,指腹带著薄茧,是常年握枪的手,动作很轻缓的顺著她的脚踝慢慢摸下去。 “疼吗?” “有点疼。” “这儿呢?” “……疼。” 他收回手,直起身,“应该是骨裂,没断。” 严秋鬆了口气。 她正想说什么时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著她蹲下来。 “上来。” 严秋愣住了。 他这是要背她上去? 这能行吗? “你……” “上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坑壁太陡,你爬不上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她担心的是这人逞强最后把她摔下去伤上加伤怎么办? 她看著面前那个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还是慢慢挪过去,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我有点重,你小心点啊……”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站起来,稳稳的托住她的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手却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严秋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宛若好闻的雪松味,应该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吧,这男人的后背真结实,靠上去像堵墙把冷风都挡住七七八八,浑身一下子变得暖暖的。 严秋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坑壁在她眼里那么陡那么滑,他却能举重若轻的背著她一步一步稳稳噹噹爬了上去,好似如履平地。 “抓紧。”声音从前面传来,严秋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下一秒,他已经攀上坑口,稳稳的站住了。 终於重见天日她还有点恍惚。 夜风吹过来,带著丝丝凉意。 严秋趴在人宽阔背上看见后世难得一见的满天星辰,她这才发现天已经这么黑了。 “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能。” 他慢慢蹲下来,把她放在地上。 严秋扶著他的肩膀站稳,抬头看他。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他脸上。 严秋这时才彻底將人脸看清,果不其然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青年,上下两辈子包括会所顶级男模加起来这张脸都足以打满分,而在相貌之上为其加分的是气质以及完美的身材比例。 再想想家世背景,严秋都要嫉妒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样样都完美,她不相信。 好吧也不是所有都完美的,这人气场太强了压迫感逼人只適合远观,心底如此想著,表面上严秋却是尤为真挚且很感动的说道:“你是明琰哥吗?” “嗯,是我。你试试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试著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刚著地,一阵钻心的疼就窜上来,她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扶住她的手臂。 第73章 小白花 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著,“別逞强。” 他说完鬆开她的手臂,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严秋整个身子微微僵住,又很快放鬆下来。 “麻烦表哥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左腿碰一下都疼,自己勉强走路太狼狈了,被人抱著虽然难为情但利大於弊。 不过还是离对方太近了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顾明琰倒是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抱著她大步往前走。 目標是最近的医院。 而还没走到医院她便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失去所有意识前严秋回想一遍自己这一天的经歷和所有操作,確定没有留下任何使用空间的破绽后才放心晕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像碎金。 严秋坐起身眼中闪过茫然,她的一只手被宋淑珍握著,刚一动就被对方察觉,紧接著宋淑珍惊喜道:“小秋,你终於醒了。” 说完摸了摸她的额头,“饿不饿,我去给你把饭热一下。” 严秋有点懵圈的点头,“舅妈,我的腿……?” 清醒之后她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左腿没有了知觉,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了,这不仅不能让她高兴反而立刻紧张起来。 这一瞬间她连最坏的结果截肢都想到了,好在大舅妈的安慰很快抚平了她內心的恐慌。 “你的腿没什么大事,只是打了石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次错过文工团的考试也没关係,等你好了,舅妈再帮你爭取。” 这个结果並不令人意外,腿没事就好,严秋鬆了口气,笑著说:“谢谢舅妈。错过就错过吧,下次我再努力。” 紧接著她想到一件事,“对了舅妈,我不小心受伤的事情可以保密吗?我不想让妈妈他们担心。” “这……”宋淑珍有几分迟疑,隨后在严秋的期盼和恳求下答应了下来,“那好吧,都怪你二哥,山上那么危险把你带过去竟然把你一个人丟下,这件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严秋隨便劝了一下见劝不住也不管了,本质上她也是想知道为什么顾明池会消失那么久,没有跟陈嘉恆一起回来本身也有点奇怪,这些事不急,包括自己突然多出凶气在內,她总会慢慢搞清楚有什么古怪。 舅妈是很忙的,与多数时间只想躺平不在乎不关心国家社会发展和死活自私的她不同,有著这个年代许多人共有的强烈主人公意识以及事业心以及使命感以及责任感。 因此和舅舅一起来了两趟与医生交谈后发现她没有大碍就回去工作了。 严秋吃顿饭的功夫大表哥就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顾明琰虽然在顾家的排行为长,实际年龄却只有二十四岁,比严秋名义上的大哥严夏还要小將近两岁。 这涉及到一些陈年旧事,宋淑珍跟顾燕川属於晚婚晚育。 並且顾明琰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顾老爷子接到了京市按照继承人的標准来培养,跟父母和兄弟分隔两地很少见面,本就淡漠的性子更是疏离。 他回来是老爷子要求的,这点他可以答应,但更近一步希望他成家的事他不会接受。 放一个陌生人在身边,还要朝夕相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家里跟顾明池这个相处不多的弟弟没什么好聊的,无聊之下,接到父母安排照顾小妹的任务他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想到那天从坑底带上来时灰扑扑小乞丐一样的小丫头,希望她已经洗乾净了。 他有点洁癖。 见到人严秋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打招呼,在大表哥明琰哥和大哥之中选了一个:“大哥。” 严秋说话语气不知不觉就变得更为柔和,像完全无害的小动物一般。 她莫名觉得顾明琰的眼神格外锐利深邃,好似能看穿她的偽装,这也不奇怪,她也不是专业演员。 而且这世上总有人天生对於他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尤其是功成名就的人更是个个都是人精。 可她本身也没想过骗人啊,最高明的演技就是真诚,八分真两分假最为自然。 谁又能说她的温柔友善是假的呢,別人不对她先有恶意她又不是比格犬见人就咬,她只是自私利己了点还不到反社会以害人为乐的地步。 多数情况下,不触及她的底线和利益,她也没什么必要跟谁耍心机。 曾经被激怒被背叛前她的表层性格不需要演就是如此温和无害,虽然现在心態彻底改变,但扮演自己曾经那能算演吗? 到了如今的阶段,除了特定带来很大利益或威胁的少数人,严秋已经不需要演什么了。 顾明琰在需要交好的名单上,属於那少数人之一,但其实也不完全是。 严秋对他的定位,仅仅是未来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拉她一把的人。 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命託付在对方身上。 哪怕顾燕云也不会。 哪怕她现在处於仗著顾家的势的阶段,在严秋心底她和这些人也是平等的。 她又不是毫无付出,不管是当初救下严冬还是这些年为顾同志保驾护航,说真的,难道她这样等级的玄学大师不是无价的资源吗? 但她的最大倚仗不能显露,这个时间点搞封建迷信是要吃花生米的,当处於弱势阶段很多底线就需要灵活变通了。 不过也就只有这几年她会这样委屈自己一下。 花费一些心思让合作盟友有个好的印象互惠互利的事何乐不为,顾家的人品性都还不错,这件事也不困难。 不过针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比如面对顾明池这种外温內冷的人就需要活泼可爱一些,適当没分寸反而更能拉近距离。 对顾明琰这种外冷內更冷,位高权重又不苟言笑骨子里强势的男人,示弱反而更容易事半功倍。 万能公式就是扮柔弱,扮温柔。 小白花人设永远不会错! 第74章 大哥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现实中却不过几秒。 严秋那声“大哥”刚落,眉目锐利又肆意的青年便隨手拉过椅子,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从严秋腿上略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大哥那天救我!” “不必客气,今天你的样子比那天好多了。” 准確来说,差点没认出来。 黑黢黢的小姑娘洗乾净之后竟是如此清纯又漂亮。 或许因为受伤的缘故,仿佛被雨打湿的山茶花,脆弱,楚楚可怜。 突然理解为何喜欢看脸的母亲始终惦记著小表妹。 严秋一呆,白净的耳垂上浮起一抹红:“………” 她想到了自己那天脏兮兮的样子,有几分窘迫。 见状,顾明琰冷沉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在你八岁生日那天。” 那时他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应该提前给小表妹准备一份礼物生日礼物。 只是,他没想好该送什么。 “介意我询问几个问题来了解你吗?” 严秋错愕。 初见时严秋直觉这个人很难接近。 包括现在她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疏离感,可这不妨碍与他交谈时的如沐春风。 寥寥几句话,她判断出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 更恐怖的是,他似乎还很擅长引导话题的走向,让人不知不觉放鬆警惕说出心里话。 严秋心里想著这一点,表面上假装不知道。 家世优越就算了,情商智商还这么高。 她都有点嫉妒了。 这样的人走向成功好像是必然的。 “当然不介意。” 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女笑起来眉眼越发动人,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声音也如泉水般动听。 “大哥隨便问。” 打石膏躺在医院的时间对严秋来说无聊又漫长,跟顾明琰聊天是一件很愉快且轻鬆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很会讲故事,很多都是她没听过的真实事件,完全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不含个人感情色彩。 更大可能是对方刻意压制了身上强势的地方,只展现了温和的一面。 可惜对方很忙,在医院看顾了严秋一周时间不到,紧急任务下来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莫名给她留下了许多礼物,许多东西都或实用或新奇贵重,有不少都是在百货商店买不到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比起感动或者受宠若惊,她更多的是疑惑。 哪怕是直系亲属,这种程度的馈赠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超出了,出手未免过於阔绰。 这可是结婚都只需要三转一响和几十块彩礼的时代,而顾明琰这次给她送的东西,已经够娶好几个老婆了。 不过人已经走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想了想,只能等下次见面做点手工活当做心意还回去了。 毕竟她明面上只是个还没工作的学生身份,按照这种程度进行礼尚往来即可。 等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她再补上一个大礼就是了。 只是舅舅舅妈之前好像说过,这个大表哥婚姻上有点波折? 这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什么,浮现了韩明明的脸。 转瞬又放到了其他事情上。 等腿再好一点,不影响走路时,她就能查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现在也知道个大概,表面上看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仔细回忆当天碰到过的每个人,排除陈嘉恆之后,严秋很快锁定了那个被叫做猴子的少年人。 排除陈嘉恆的原因很简单。 对方出身不比顾家差,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身上贵气,那天吃饭也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与傲气,这两者乍一听矛盾其实並不衝突。 她上辈子就知道,有钱人之间也分阶级,就像在省城她因为顾同志在圈子里的地位,在这里表哥顾明池的身世也是最顶尖那一档。 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隱藏的好,表面上很有教养温和又谦逊,可骨子里却藏著阶级分明的傲气。 顾明池是,陈嘉恆亦是。 至於顾明琰……暂时还看不出来。 想的远了,其实主要是她与陈嘉恆也不是第一回见,算上山里那次已经见了三回,如果对方真有什么问题,早在之前就该发现。 既然不是他,再回忆一下当时遇到过的人,目標范围就小多了。 只剩下那位叫做猴子的人了。 锁定目標之后下一步就是展开调查。 最快的办法便是直接询问顾明池那人是谁。 ……… 顾明池这几天心情很差。 严秋受伤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虽然事出有因,家里没人真的怪他。但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是他提议上山,是他把人单独留下,是他没能护住她。 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发现那条小路,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最近几天研究所来了领导视察工作,加上一些別的事,他抽不开身,直到这天下午才得空拎著水果去医院看望严秋,正好赶上她刚换完药。 “二哥来了。” 严秋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 顾明池把水果放下,“还疼吗?” “好多了。”严秋看著他,“二哥,你別这个表情,又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跟周强他们说话,早点回去……” “你也不知道会有野猪啊。”严秋打断他,“再说了,你不是让陈同志先回去找我了吗?谁也不能想到会发生意外啊。” 顾明池沉默不语。 严秋心里一动,忽然问道:“对了二哥,那天咱们上山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叫猴子的,是什么人啊?” “猴子?”顾明池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想起来问问。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猴子本名叫孟凡辉,就住咱们大院后面那排平房,我们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一块儿玩,后来我上了高中,见得就少了。” 严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顾明池却忽然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严秋察觉到他的异常,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猴子……他没了。” 严秋一愣。 “没了?” “嗯。在你出事的第二天,他家里发现他失踪,之后发现他溺亡在河里。” 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凶气的来源找到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天猴子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笑嘻嘻的,嗓门洪亮——虽然面相有些凶悍但看著不像是短命横死之人啊。 不过她也不敢说面相百分百准確。 约莫只有九成的把握,说不定对方就是为数不多里的那一成。 严秋:“这么突然吗?” 顾明池:“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那天后来一个人去河边钓鱼,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钓鱼?”严秋皱眉,“是我们当时去的那个地方吗?” “不是。”顾明池嘆了口气,“他去的是另外的地方。” 如果去的是他们当时钓鱼的地方,说不定还不会出事。 阳光很好,照得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金灿灿的,可严秋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怎么了?”顾明池看她脸色不对,站起身將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吗?” “没事。”严秋摇摇头,“就是有点意外。那天看著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是啊。”顾明池同样感慨,虽然跟猴子关係並不亲近,但终归是一条人命,难免唏嘘。 严秋没再说话,她脑子里飞快的转著。 猴子——孟凡辉——溺亡。 他会是那缕红气真正的来源吗?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太多的疑问,却暂时找不到答案。 这件事看样子只是巧合波及到她,严秋思索之后决定不去深究,直觉告诉她结果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处理起来都必然麻烦得很。 她醒来之后悄悄观察过,自身沾染上的红气已经全部消散了。 …… 第75章 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严秋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她这些年身体养的很不错,不到一个月就差不多痊癒了。 也就自然而然腾出空来去参加文工团考核。 也不知道舅妈是如何办到的,也或许这个名额本就是为了她预留的萝卜岗,总之严秋受伤將近一个月也没有耽误,痊癒之后没几天走了个过场便收到了录用通知。 文工团的大楼坐落在军区大院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砖建筑,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灰。 楼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种著两排认不出品种的高大树,介於秋冬之间的季节,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海浪翻涌。 有著让人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魅力。 严秋第一天报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哪怕这栋楼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但不影响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精气神十足。 年轻的姑娘们穿著统一的工装,走路带风;小伙子们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洪亮。 “新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短髮的姑娘站在她身后,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今天第一天报到。” “这样啊,走吧我带你进去。你叫什么名字呀?” “严秋。” “严秋?这名字好听。我叫赵红梅。”赵红梅一边走一边说,她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严秋,如此长相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她们文工团的姑娘,“你是跳舞的还是唱歌的?” “我也不知道。” “应该是跳舞。”赵红梅打量她一眼,“你这身条,不跳舞可惜了。” 楼里比外面看著宽敞多了,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排练室,门上都掛著木牌——舞蹈一队、舞蹈二队、声乐队、器乐队、创作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著服装道具的,有拎著乐器的,有拿著歌谱边走边哼的。 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大字標语“为人民服务”、“百花齐放百家爭鸣”、“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赵红梅领著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教导员办公室,你进去报到吧。” “谢谢啦。”礼貌道谢后,看著赵红梅有几分颯爽的背影消失,严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锦旗,上面绣著文艺尖兵四个大字。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著军装,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她上下打量了严秋一眼:“严秋同志?” 严秋:“…是。” “坐吧。”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坐姿也是学习过的。 教导员翻开桌上的档案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 “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条件很好。” “但文工团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能做到吗?” 严秋毫不犹豫的回答:“能。”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跟得到的相比,付出的这点不算什么。 有人想要吃这份苦还没机会。 教导员欣赏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乾脆有些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填一下,待会儿交给后勤。” 严秋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政治面貌……密密麻麻的一串问题。 好在都是常规问题,她掏出笔一笔一划的填起来。 教导员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著她填。 填完之后,严秋把表格递迴去。 教导员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制的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作证,收好了。以后出入团里都要用。” 严秋接过来翻开,上面盖著红色的公章。 “宿舍在三楼,两人一间。” “你的舍友是赵红梅同志,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早上六点出操,不许迟到。” “是。”严秋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教导员忽然叫住她。 “严秋同志。” 严秋略微疑惑的停下脚步回头。 “你的条件很好,长得也好。” “但文工团里,光长得好没用。要吃苦,要练功,要出活儿。明白吗?” 严秋似懂非懂:“明白。” “去吧。” 出了办公室,赵红梅果然还在走廊里等著,见她出来,笑嘻嘻的凑上来。 “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就说了几句话。” “那是对你客气。教导员可凶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走吧,带你去看宿舍。” 宿舍在三楼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摆著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能照进来,这个条件不如家里,但比起其他单位算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严秋只是偶尔住在这里。 她將自己带来的一部分东西规整好,桌上也放了相应的搪瓷缸、镜子、梳子,还有几本语录和解放军读物。 再將几件换洗的衣服放在衣柜里。 隱约听到什么声音,她抬头往窗外看去,楼下是一大片树林,再远一点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一队女兵排著整齐的队列在喊著口號跑步。 严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感觉自己明天可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毕竟文艺兵也是兵。 赵红梅很快回来了,拎著一壶热水,还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麵条。 “食堂午饭过了,我给你带了份碗面,趁热吃。” 严秋愣了一下,接过碗,麵条是白面的,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撒著葱花,香气扑鼻。 “谢谢。我把票钱补给你。” “不用谢,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赵红梅在她旁边坐下,看著严秋递来的一块钱没有接受。 “用不著这么多,这顿就算了,等以后你可以请我吃饭,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团里转转,认认人。” 严秋见状也不再客气,低头吃麵。 面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看来大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她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几分期待。 第76章 乾燥 临近冬季,天气乾燥寒冷,除了常规的训练任务之外,文工团的內部活动相比之前减少许多。 毕竟这里是北部战区陆军边防组织。 接下来的几天,严秋渐渐適应了文工团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跑三圈,然后回宿舍洗漱吃早饭。八点开始训练,压腿、下腰、练功,一上午下来浑身酸疼。 下午是排练节目或者政治学习,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自由活动。 累是真累,但严秋扛得住。 这样练下来,距离拥有马甲线指日可待。 上辈子吃过更大的苦,这点训练量不算什么。 赵红梅是个热心肠,带著严秋认全了团里的人。 谁是好说话的,谁是不好惹的,谁是台柱子,谁是关係户,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是一对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边那个,看见没?”赵红梅悄声朝排练厅角落挤眉弄眼。 严秋顺著看过去。 看见角落里站著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对方穿著一身素色练功服,头髮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个子不高,身形纤细,五官生得很秀气。 “她是……?” “那是韩悠悠。主要负责跳舞的,跟你一样是新来的,只比你早来半个月。” 严秋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毕竟对方入职的时间点很微妙——如果她没有受伤,那时候正该是她入职考核。 当时文工团正好缺一个舞蹈担当,以她的条件,只要她过去,就没有不入选的可能。 其实严秋伤好之后不介意做其他工作,不是非得进入文工团,只不过是舅妈对此耿耿於怀,硬是人为创造了一个空缺出来。 虽然在別人看来都一样,没什么区別。 但严秋知道这其中的微妙。 她又想到那天自己气数莫名其妙多出一缕凶气的事。 说到底,这世界每天都在死人,走在大街上遇到的人下一刻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死去,她气数的变化真的来源於孟凡辉吗? 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他如此特殊呢? 这些细思逻辑不通的问题,在这些日子像一团迷雾无法完全理清,她选择不去深究,不代表她真的就完全不在意了。 这些隱晦的思索和怀疑一晃而过,严秋注意力偏移到了这人身上。 韩悠悠这个名字她隱约听过一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之前朱可为和黎子舟在饭桌上聊起孟家的事,一笔带过这个名字,说的是韩明明的妹妹叫做韩悠悠,同时韩悠悠也是第一个发现孟家真假千金里的假千金长相跟孟家人相似的引线人物。 原来就是她。 “她怎么了吗?” “你知道孟家的事吗?” 严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茫然的摇头:“我刚来这边,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赵红梅犹豫后认为这事早晚也会人尽皆知,没有必要隱瞒。 就在她准备开口之际,韩悠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的明確直接走到严秋身旁,友好微笑道:“你好。” 赵红梅:…… 庆幸她反应快,及时剎住欲出口的话,自然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聊吧严秋!” 严秋心底好奇,却也明白眼下不適合再多问什么:“好的,再见。” 韩悠悠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严秋身上。 从严秋出现的那一刻她便被惊艷住了。 这样漂亮且天然的清纯美人是很罕见的。 尤其是在如今全是素麵朝天,也没有美顏化妆的年代,这样级別的美人简直是万里挑一。 【系统,你当初怎么不让我穿到她身上呢!如果我有这样一张脸,什么男人得不到!】 【对了,查一下这个女生的评分。】 严秋脸上的淡然差点龟裂,震惊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一心二用著。 表面波澜不惊的正常与韩悠悠打招呼聊天。 心底从震惊到平静的听著对方心声,正在与一个叫“系统”的存在对话著。 语气猖狂且轻蔑。 宛若称量猪肉般隨意评价著她的容貌。 可惜,她听不到“系统”的回应,只能通过韩悠悠的反应来猜测她们之间的交谈內容。 殊不知,韩悠悠此刻心里比严秋还要震惊。 【宿主,经检测,她的潜力评分为——s级!】 【什么,你是说她的潜力评分在s?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搞错了!】 与韩明明比起来,韩悠悠相对来说更加安静內向,容貌也不如韩明明明艷,可也清秀有余,皮肤白皙瓜子脸樱桃小嘴,受到不少男兵的青睞。 只不过在美人扎堆的文工团內部来说不算突出,最多算是中等之姿。 但这不影响她自傲。 毕竟她可是有系统的穿越女,这个年代的人在她看来都是土包子,没见过多少好东西。 但她自己的面板在系统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d级,费劲花了快两年时间,攻略了一些七十分左右的目標,也不过才提升到了c级。 她承认眼前这个女生很漂亮,但瞧瞧之前系统评价里s级潜力的人可是只有一个男主,男主那可是未来的大佬! 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而眼前这个还能看出稚气的小姑娘有什么? 她甚至都不是女主和重要女配! 女主孟佳妍甚至不过才b级潜力而已。 可惜系统很快给出回应,並且无比坚定不容置疑。 【系统不会出错。】 严秋伸出手在韩悠悠面前挥了挥,疑惑的表情天衣无缝:“……韩同志,你怎么了?” 韩悠悠回过神,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而遗忘了正跟严秋说话。 她连忙止住跟系统的对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严秋同志,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係。”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后收回。 韩悠悠还想说什么,排练厅那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匆匆对严秋说了句“下次聊”,就小跑著过去了。 严秋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系统,评分,s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太大了。 她想起当初古书上显化的那页內容——《七零逆袭之路》,女主李雪穿越,截胡原女主机缘,与原男主在一起。 那是木鐲空间被吞噬后显化出的书页內容。 当时她以为李雪那样特殊的穿越者就一个。 现在看来,不止一个? 严秋在心里捋了捋。 李雪是穿书的,目標明確,盯著木鐲和金手指,想截胡原女主严彤的机缘。 韩悠悠——如果刚才没听错——她身上有个叫系统的东西,还能给人打分。 她称呼这个年代的人为土包子,言语间透著优越感,显然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两个穿越者。 一个穿书,一个带系统。 而她自己,是重生。 严秋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何德何能,如此藏龙臥虎。 不过她没打算轻举妄动。 韩悠悠那边,她还不了解底细,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 何况今天这段对话,韩悠悠尚且不知道暴露了,她以为只是在心里和系统交流,却不知道严秋能听见。 这是她的优势。 不能轻易用掉。 严秋收回思绪,看了看时间,她也该走了。 今天中午她要回去吃饭,家里有寄来的信和包裹。 之前受伤的事让顾明池很紧张她这个小表妹,她得儘量避免晚回去让对方多想。 至於韩悠悠身上这件事。 早晚能弄明白。 不急。 第77章 红烧肉 走出文工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但没什么温度,临近冬季,这边温度似乎比省城要低得多。 有点像她老家的东北地区。 不过这里就像是平行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名都不一样。 严秋没见过世界地图和所在的国家地图,一时之间也不好確定经纬度。 沿著来时路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才走到了大院门口。 刚推开门就闻见院里飘出一股饭菜香,刘婶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 “婶子,我二哥和舅舅舅妈他们呢?” “他们要晚一会儿回来……” “这样啊。”严秋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自己房间走。“等人齐了您再叫我吧。” “好嘞”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就看见桌上放著一个棕色的大包裹和一叠信。 包裹用牛皮纸包著,麻绳捆著好几圈,扎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她很熟悉,顾燕云的,许敏的,还有一封是周大娘托人写的。 严秋先拆了顾燕云的信。 信不长,顾燕云的字如其人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开头问了她的伤,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受伤的事,叮嘱她好好养著,如果在这里待著不开心,两个月后就可以回家,不必著急著去工作。 中间提了几句省城的情况还算平稳; 最后是几句家常,问她缺不缺东西,给她寄了些吃的用的。 严秋看著看著,眉眼就舒展开来,眼里漾著笑意。 顾燕云同志在信的最后提了一句,说省里最近在考察干部,她的位置已经定了下来。 严秋放下信,心里默默算了算。 从市长到市委书记再到副省长,一步一个台阶,真正开金手指的像是顾同志啊。 不过干得漂亮! “同志距离省长指日可待了啊~” 严秋嘴角上扬,在心里再次讚美自己当年的眼光——多么英明! 开局选了张好牌,躺平不动身份就跟著水涨船高了。 等熬过这几年,她简直可以横著走。 包括选挡箭牌老公的事儿,也不用像之前那么顾虑重重了。 她是五二年生人,等到安稳的八零年时她正好二十八岁,二十八岁不嫁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愿意忍受流言蜚语,並且身边的亲人朋友也会跟著受累。 比起这个代价,严秋寧愿嫁人,又不是不能离。 还是那句话:熬过这风波的几年,只要不碰那几个核心圈子的,其他一般二般的男人,她完全能想甩就甩,不用担心后果。 顾家本就有这个分量,只不过严秋这人很现实,从不低估人心,也不高估自己。 她始终认为顾家这边她充其量是个外八路孙女。 顶头几个长辈们恐怕心知肚明她不是真正顾家人,没血缘的便宜外孙女,沾点普通的光没问题,真要放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对此底气不足。 但顾燕云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相处了十几年的“母亲”。 严秋有自信,只要她不作死、不干违法乱纪的事,顾燕云就会护著她。 对她的容忍度极高,会把她当做真正的闺女。 这自信哪儿来的,靠的是她年年月月的观察和维繫,严秋从不相信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她十岁那年顾燕云就已经暗地里给她置了一套房產,京市二环內的房子,她不方便去住,一直托人打理著。 等她成年后,还有一大笔钱和几套房產等著她继承。 她从没小瞧这个阶层家庭暗地里的底蕴。 表面上低调,那只是表象。 大家都在藏著掖著罢了。 加上严秋空间里攒的那几箱子黄金珠宝,退路有了,躺平的资本也有了。 现在就差熬过这几年。 不过挡箭牌老公的事不用太著急,她现在不过才十六岁,等四五年后再考虑也不晚。 严秋把这封信收好,接著拆开另一封。 是许敏的。 信纸皱巴巴的,字跡也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秋秋,我到这边了。一切都好,就是忙,特別忙,还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吃饭是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没什么油水,农民同志真的很辛苦,但也很朴实热情。这边的老乡对我们都挺好,队长是个实在人,有什么活都带著我们干……” “我住的地方是个土窑房,漏风,晚上有点冷。好在我带了厚被子多盖几层就行……” “这里的冬天比省城冷多了,不过冬天不用干活,秋收之后就閒下来了……” “秋秋,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给你写信就是想让你別担心我,我在这里好著呢。有许多年轻的同志陪著我,等明年开春,我试试提前攒够工分,说不定还能回去一趟……” 严秋盯著这封信微微皱眉。 许敏下乡了。 她爸是纺织厂厂长,正经的干部家庭,可这个年代,干部家庭的子女也得下乡,许敏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严秋想起那天许敏来跟她告別时的样子,她那时候就知道,许敏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严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將来信的地址记住,毕竟是认识后还没有让她失望过的朋友,在不妨碍自己的情况下,她不介意伸手帮一把。 最后一封是周大娘写的,信里说周大娘在部队那边一切都好,儿子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也听话。 还问她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她,说她种的药材今年长得特別好,晒乾了给她留著。 严秋看著这封信心里踏实了些,周大娘那边安稳就好。 当初听说她要被儿子接走,严秋还担心了一阵,怕她在那边不適应。 现在看来,周大娘过得不错。 她想了想,决定有机会也请个假去看看她。 来不及看包裹都有什么,便听到赵婶在门外喊吃饭了。 “来了!”严秋连忙把信收好,起身往外走。 顾燕云的信给了她底气,许敏的信让她心里有些发沉,周大娘的信让她觉得温暖。 现在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有人在高处护著她,有人在远处惦著她,有人在身边陪著她。 在她改变心態之前,她会尽力避免有人破坏这一切。 不安稳的因素,还是越少越好。 脑海中闪过李雪,严彤,乃至韩明明和韩悠悠的脸。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顾明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饭桌旁看报纸,见她出来冲她招招手。 “快来,今天赵婶做了红烧肉。” 少女肤白胜雪的小脸上带著笑小跑过来,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燉得软烂,轻轻一咬仿佛就能入口即化。 严秋眼睛一亮:“好好吃!” 第78章 害羞 为了足够了解这里。 严秋认为,她需要一个新朋友。 赵红梅:“今天来这么早吗?” 短髮圆脸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主动跟单独练习的严秋搭话。 严秋:“对啊,你知道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吗?” 文工团主要工作其实不是单纯的文艺表演,有点像是部队里的宣传部,有著不少思想教育宣传方面的工作任务。 只有少数后勤岗位可以留在后方,多数人员都是需要下基层到前线去的。 根本不像严秋以为的那样享福躺平,因为这些女兵经常需要跋山涉水,深入到边海防哨所、野战部队、山区工地、偏远农村、革命老区等地进行慰问演出。 条件非常艰苦,经常需要自己背著行李、乐器、服装道具,徒步或乘坐卡车前往。 但另一方面光荣也是真的光荣。 只要能坚持下来,转业到地方都能得到不错的安排,就相当於镀金铁饭碗。 只能说,她以为躺平是不存在的,顾燕云同志自己在事业上的追求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允许给女儿安排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追求的岗位。 甚至严秋隱隱从舅妈的话里听出来,她们好像是打算让她在基层待两年积攒一些资歷,年龄不那么小之后就给她送到工农兵大学去——继续镀金。 之后不管是从军还是从政,这个起点都不低。 严秋沉默了。 她总不能直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她只想从商享受啊,吃苦当靠山的有你们就够了。 这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吧。 现在商人是个什么地位,都在牛棚里呢。 舅妈好友也是安排她进来的教导员同志当时的叮嘱言犹在耳,严秋只能含泪乾下去。 早知道文工团具体內容不是跳跳舞唱唱歌这么简单,她当时就不选这个工作了。 直接在省城当个文员不香吗? 刘红梅:“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去海军基地吧。” 严秋:“去那边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刘红梅:“我想想……別的倒没什么,注意带上厚衣服就行了,那边很冷!” 严秋:“比这里还冷吗?” 刘红梅重重点头:“比这里冷多了!” 亲身体验后才知道怪不得赵红梅感觉过分冷,十月的海风寒意颼颼,北方特有乾冷属於物理攻击,防不胜防的冷。 好在严秋很听劝,军装里加了两件毛衣。 解放牌卡车在砂石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六个穿军装的女兵挤在车厢里,隨著顛簸勉力保持平衡,摩肩擦踵几乎贴在一起。 这个时期大家的名字都很有特色。 比如建华,建军,卫红……等等一类名字喊一声同名一大片,堪比张伟的知名度。 在文工团內也是如此,林卫红抱著把二胡,旁边坐著王爱华,快板竹片塞在军大衣里,嘴里还在默念词儿,嘴唇翕动,呼出一阵阵白气。 左下角臥著赵红梅和严秋,手上也拿著不同的傢伙什。 赵红梅:“队长,还有多久到啊?”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显然都想知道答案。 负责带队的分队长刘福英撑著身子,往车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快到了。” “唉!”嘆气声此起彼伏。 半小时前刘福英就是这么说的。 她们已经不相信了。 刘福英无奈:“这回是真的!不骗你们!” 车竟然真的十分钟后就缓缓靠站。 后挡板被人拉开,跳上来一个年轻战士,脸被晒得黝黑,见面先敬了个礼。 “刘分队长吧?我是张小虎,指导员让我来接你们。快下来暖和暖和,食堂烧了热水。” 刘福英第一个跳下去。紧接著招呼其他人列好队跟著走,几个女兵互相搀扶著爬下来,腿都有些发软,等人下来,再回头拿乐器之类的物品。 王爱华四下张望著:  “这就是营区?” 看起来有点荒凉啊! 赵红梅拍著她的后背催促:“走走走,別看了姐姐,你不冷吗?” 王爱华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哦哦好!” 她排队伍第二个,纪律约束著她不动后面的人也不敢乱动,她只好暂时收起好奇心,默默跟了上去。 入目是一排灰色平房,奇怪的是房顶上都好似压著几块石头,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片地区靠海近,怕颱风刮跑了才会如此。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虽然风力有点大,但总体来说阳光明媚,没有平日那么潮湿。 往外眺望出去一眼就能望见海,天和海的分界线並不明显,但景色壮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有著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但也有著独特的魅力,常看海总能给人心胸开阔之感。 张小虎领著她们往里走:“咱们这儿地方小了些,招待所前阵子又刚翻修还没完工,我们腾了两间库房,收拾乾净了……” 刘福英摆摆手:“不用那么讲究,都是自己人,喝了热水暖暖身子带我们过去就行,辛苦你们了同志!” 张小虎闻言脸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我们团长交代了让我们好好招待大家,战士们早就期待著这一天了!” 喝完热水又歇了一会儿,六个人状態好多了就跟著张小虎去了库房宿舍那边。 地方虽然不大,但窗户糊著崭新的报纸,收拾得乾乾净净。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草上铺著褥子,褥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各放著一床叠成豆腐块的军被。 能有这样的条件很够意思了。 “部队上条件简陋,”张小虎挠挠头,“委屈同志们了。” 刘淑敏把背包放下:“说哪儿去了,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 等张小虎走后,林卫红说道:“队长,这儿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严秋也觉得比她预想的好一些,起码看起来很乾净。 刘福英笑著说:“你们珍惜吧,海军这边还算条件中上的,等到了其他地方,连褥子都没有的多的是!” 刘福英:“行了同志们,全体休息十分钟,然后跟我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得干活了,爭取下午好好表现,让我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要辜负战士们的期望!” 刚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张小虎就过来了,带著她们去食堂。 食堂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掛著棉帘子,里面热气腾腾,里外温差很大,里头坐著二十来个战士,正在吃午饭,看见她们进来,几乎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女兵们:“……” 王爱华小声跟林卫红咬耳朵:“你看他们那眼神,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 赵红梅顾不上八卦:“严秋,我们坐哪里?” 空出来的桌子只能坐下四个人,还有两个人要站著吃或者跟去其他战士拼桌吃。 赵红梅和严秋队里排序分別是倒一倒二,因此她们俩现在就是最后两个没座位的人了。 严秋认为无所谓:“那我们就去旁边桌子吃吧。” 自认黄花大闺女的赵红梅心里有些害羞,但打完饭还是默不吭声的跟著严秋坐了过去。 殊不知,她害羞,被她们俩选中坐下的桌子上那两位战士更害羞。 第79章 没问题 这里的指导员姓周,四十来岁,跟其他战士们如出一辙的黑黢高大,衬得牙齿格外白,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亲切爽朗。 “欢迎欢迎,咱们这儿一年到头见不著几个女同志,战士们听说文工团要来,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 跟领导寒暄的任务不属於小兵们,理所应当落在刘福英身上,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午饭是高粱米饭、燉白菜,里头有几片肥肉。 別管住的怎么样,部队的伙食是真不错,训练量这么大,肯定得吃好吃饱才行。 赵红梅:“严秋,你听到没?” 严秋:“嗯?什么?” 赵红梅:“刚刚我后面有个战士说,今天晚上可能有寒潮!” 严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早吗?” 赵红梅:“这里入冬早嘛,按照往常,头场雪可能就在这几天,要是我们赶得巧,说不定还能在走之前看到雪!” 严秋若有所思:“那岂不是也快停船了?” 赵红梅点头:“是啊,差不多了,到时候海军应该不少都会回来,在这边的营地休整一段时间。” 赵红梅说著突然想起什么,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个秘密!” 严秋好奇凑过去,便听见赵红梅超小声说:“我听说海军有好些长得可好看的……” 严秋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嘴角抽了抽,隨即道:“真的吗?难道不会都黑乎乎的吗?” 要说海陆空三军里哪个兵种最出帅哥,应该是空军吧,想到飞行员,就想到蓝天白云和制服帅哥……严秋想著想著也忍不住脸颊有些发热。 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作为一个成年女人,她是很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的,有钱之后吃得也很好。 之后到了一定年龄,在生理需求上也不准备委屈自己。 她有这个容貌又有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熬过这几年,只会比上辈子吃的还好。 但现在这个年龄,她还不想考虑这些事。 与赵红梅瞎聊了一会,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下午女兵们基本都没怎么休息了,在食堂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走台排练。 屋子原来是仓库,腾出来临时当后台。 刘福英带著把节目单又过了一遍。 七个节目:王爱华的快板《夸夸咱们的油料兵》,林卫红的二胡独奏《大海航行靠舵手》,三个人的舞蹈《洗衣歌》,最后是大合唱。 乐器就两样:一把二胡,一把手风琴。 “手风琴音不准了,”拉手风琴的陈晓芳皱著眉,“潮气太重。” 刘福英看看窗外:“明天要是风停了,就在室外演,不停就在食堂里头。食堂挤一挤能坐下百十號人。”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风更大了,呜呜的响,把窗户吹得直颤,明显感觉到更多的寒气涌进来。 张小虎来也匆匆过来了:“今晚降温,指导员说多给你们一床被子。” 王爱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大衣。” 见到脸小小的,白白的文工团女兵,张小虎脸总是很容易蹭的一下脸红,这次也不例外,他嘴巴囁嚅,不知说什么索性赶紧放下被子就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脸红了!” “爱华,还是这么受欢迎,咱们文工团一枝花名不虚传!” 王爱华笑骂道:“去你们的!別瞎说,真正的一枝花还是小秋秋,我已经退位让贤啦!” 严秋摇头道:“谁说花只有一朵,我们都是花,百花齐放才好看。” 这话一落,其他人又笑了起来,但也认为有道理。 王爱华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之前在文工团里很受欢迎,因为长相討喜,老少皆宜,加上出色的业务能力,算是团宠了,並且本身长相也能排进团里前三。 但只能说,人外有人,就像是校花和顶美明显的区別,校花可能有很多个,但顶美只有一个,一旦出现,整个时代都要为之倾倒。 严秋因为年龄的原因,虚岁也才十六,所以才会身边那么安静,不然现在追求者肯定很多。 ……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不只是雪,是霜。 地上、房顶上、几排光禿禿的树枝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霜,风停了,天反而比昨天更冷,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 “看样子是真入冬了。”刘福英哈了哈手,“快吃早饭,上午就得演,下午说不定还要变天。” 早饭的时候,周指导员过来:“刘分队长,原定下午演,咱们改上午行不行?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雪,雪一下船就靠不过来了。那边有个信號台,三个战士值班,三个月没下过山了。上午你们先去食堂演,吃完午饭我派船送你们上信號台,就演给三个人看,行不行?” 刘福英说:“行啊没问题!。” 第80章 演出 上午的演出在食堂。 战士们把饭桌搬到墙边,凳子摆得整整齐齐。 前面几排坐著,后面几排站著,门口还挤著几个。 周指导员简单讲了两句,刘福英走上台报幕,接著宣布演出开始。 王爱华第一个上场。 她把军大衣脱了,穿著单薄的演出服站在那儿,手捏著快板,腰挺得笔直。 头两句词儿出来,声音脆生生的,把食堂里的寒气都衝散了。 《洗衣歌》跳起来的时候,林卫红在旁边拉二胡伴奏。 前排战士们眼睛亮亮的,不少小战士跟著节奏轻轻晃著脑袋,晃了两下,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又绷住了。 这年头可以说完全没有娱乐活动,精神生活也很匱乏,但相应的也很容易满足和感知到单纯的快乐。 严秋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 她出现在台上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那么一两秒,还有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太美太惊艷了。 清纯,仙气,令人震撼移不开眼的美丽。 她要表演的是二胡独奏,手指搭在弦上,严秋难以注意到台下,因为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害怕等会手指不听使唤,於是全神贯注在表演上,好处就是沉浸进去后忽略外界自然而然就不会紧张了。 她闭了闭眼睛,二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声海鸟的鸣叫融为一体。 一口气拉下来直到结束,掌声热烈响起来,並且持续了很久,直到下一个节目开始才渐渐停下来。 严秋已经下台消失,还有很多人意犹未尽的轻轻鼓掌。 不知是不舍梦中情人都不敢梦这么美好的意中仙子离去,还是不舍二胡的声音停止。 总之演出是很圆满的结束了。 指导员满意,下面的战士们满意,表演的人也很有成就感。 午饭是白菜猪肉燉粉条,比昨天多了几片肉。 炊事班长老张特意过来打招呼,比之前热情多了:“同志们多吃点,下午还得出海。” 出海……严秋有点期待起来。 赵红梅看著食堂里其他战士或多或少偷看严秋的目光,再看看完全不开窍的她,心里觉得有点可乐。 严秋发现她脸颊抽搐:“你怎么了?还好吗?” 赵红梅赶紧摆手说没事。 严秋问:“那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赵红梅再次摇头:“没有,你很好,就这样挺好的!” 想想严秋的年龄,以及她猜测到一点的家世,嗯不开窍才是对的,这样的女孩子,可不是一般男人配得上的。 她是绝不准备做那个提前让小姑娘开窍的人。 下午两点,一艘小艇靠在简易码头上,柴油机突突的响。 周指导员亲自带队,女兵们裹紧了军大衣坐在船舱里。 浪不小,船一起一伏,让人胃里也跟著翻腾,女兵们捂著嘴忍著噁心,好在没有明显晕船的人,都撑了下来。 四十分钟不到,船靠岸了。 一条石阶沿著礁石往上爬,爬了几十米,顶上立著一座房子,灰白色的,跟天与海的顏色似是混在一起。 房子旁边是信號台的铁架子,高高的戳向天空。 “到了。”周指导员说。 女兵们顺著石阶往上走。 风又起了,从海面上刮过来,把军大衣吹得往后飘。 王爱华走在最前面,快板装在军大衣口袋里,露出一截。 严秋见状快速检查了遍二胡的状態。 小房子门口整齐的站著三个人。 三个穿军装的战士。 看到他们的瞬间,严秋下意识跟赵红梅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赵红梅:“我就说吧,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严秋默默点头:“这次你是对的。” 两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只因为这三个海军战士都很俊朗。 也没有那么黑,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子。 也因为这一点,女兵们肉眼可见都精神了不少。 “信號台全体值班人员,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 刘福英回了个礼,刚想说点什么,嗓子突然有点紧,都怪海风太能吹,她咳了一声才说出来:“进屋,先进屋。” 进屋关紧门,外面寒风颼颼的天气跟生著煤炉子的屋子里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所有人进来后几乎都立刻鬆了口气。 战士们张罗著倒水的功夫,严秋將为了保暖裹住整个头脸防护到妈都不认程度的围巾解下来,她也去了放热水瓶的地方,见到她解开围巾的样子,倒水的年轻战士俊美的脸上短暂失神。 “谢谢了。” 女孩的声音似清泉动听。 李景言回过神,將热水瓶瓶口盖上,他的声音清冽客气:“不用谢。” 好在提前准备的几个热水瓶里水都是满的,足够所有人喝上一碗热水。 “就你们三人在这里吗?”王爱华问。 “应该说就我们两个,李团是过来这边巡视的,过两天就回去了。”中间的战士说,他是班长,姓孙,“不过三个月一轮换。这次正好轮到我们,九月份上来的,再过半个月就该下山了。” 年纪看著最小的小战士插话说:“上个月给养船来不了,多亏省著吃,要不然那几天就得喝海带汤。” 孙班长瞪他一眼:“废话这么多,要不是团长过来帮我们解决了船的问题,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海带汤多好喝啊!” 刘福英见几个女兵身体都暖起来,便招呼她们开始演出。 人数少不代表节目质量就要敷衍。 节目选中的故事基本都是部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编,一般情况下少了几个战士无法到场也不至於她们过去单独表演。 这次之所以这样是情况特殊。 其中一个水兵战士的故事原型便是在这个营地。 为了尽善尽美,多表演一场在大家看来是值得的。 这间屋子不比食堂那么大,但相应的不漏风,比食堂暖和多了。 女兵们和三个战士围成一圈,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爱华脱了大衣。 她是第一个上场的,站在屋子中间快板一打,声音显得比在食堂里还响亮。 第81章 小心 严秋照例上去拉二胡,这回因为不太冷的缘故,就无法沉浸式表演了,但因为不是第一次,人也没之前那么多,她虽然有些紧张,但能控制住。 所有人盯著她表演,严秋有种被检阅的感觉,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美貌气质给表演增色了太多,她的表演有种让人屏息以待的魔力。 直到表演结束,大家才像回过神来有了呼吸的能力,指导员带头鼓掌,其他人热烈响应,团里的女兵不必像战士们那么矜持,还对著她吹了几声口哨。 看起来恨不得上去给严秋献花拥抱的样子。 节目演完,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们还要赶明天一早的卡车回去,因此不能多停留,三个战士都挺俊,小俊的孙班长,最小的方战士是秀气型,最帅最有味道的还是李团。 浑身气质优雅有些不像当兵的,可看向对方那双幽深眸子时又觉这样的深不可测,就该是军伍出身。 演出结束,回程的船上大家心情都挺不错的。 林卫红:“队长,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呀,给战士们鼓鼓劲多好!” 刘福英:“行你说的我记住了,往后要去的地方多著呢,你到时別嫌累就行。” 赵红梅笑得很大声。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演出,去过的地方见识过的事也多,听得懂刘福英话里的意思。 “哈哈哈队长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吧,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里这么顺的,也就是我们服役年龄最多只有三年,不然真受不了。” 经年累月的上山下海徒步拉练,真正累的地方还在后面,上台表演反而是最放鬆和享受的时光。 严秋听得有些茫然,她也是觉得这次体验还不错的其中一个,跟她一个分队的几个同事,来得最早的赵红梅也不过才半年,分队长赵福英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其他人多数才几个月,她最短,还不到一个月,此时便很难共情。 晚上回到营区,雪下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 雪落在灰扑扑的平房上,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有些寒冷但充实的一天结束,第二天一早,几人重新收拾好行囊坐上卡车出发。 …… 严秋逐渐適应这里的生活节奏,累是真的累,可也必须说一句淬炼意志效果拔群。 她都快不认识文艺兵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对於部队內部组织架构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了解不深,但她很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妇女能顶半边天绝不仅仅是一句口號。 她隱约记得,在她前世那个年代,七十年代的女兵主要集中在非直接作战的技术、后勤、医疗和文艺岗位,角色定位更偏向后勤保障和支持作用。 直到她死前,国家都成立五六十年了,女兵也只是初步遍布各军兵种、没有多少真正走向一线作战岗位。 而在这里,同样是七十年代,但军队內部各个兵种內竟然已经都有著女兵存在,虽然可能数量仍然少了点,有的岗位更是只有一个连,但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得先有才能谈发展谈质量谈未来。 文工团明面上是文艺兵,但因为上面的大领导郑春颖是前特战兵出身受伤转岗的缘故,对於手下女兵的要求不亚於普通男兵多少。 但相应的,文工团在这样的操练下,含金量也高了不少,未来转岗前途变得更加广阔光明,总体而言还是利大於弊,痛並快乐著。 在了解到这些內容后,严秋也不再总想著逃避,享福,纯躺平混日子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锻炼和训练对於自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她不想让人有女兵吃不了苦的想法。 虽然她独狼思想,没有多少集体团体荣誉感,只对个人利益得失感兴趣,但她也不希望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女兵们拖后腿,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起码这几年她是会坚持下来的。 以一个合格的女兵標准要求自己。 “这叶子正经吗?” 闭著眼睛將视线落在空间里,严秋再次看到了当初吞没王丽芝木鐲留下的无法消化的东西之中,唯独搞不明白的只剩下这片叶子了。 烧不坏撕不烂,摸著明明柔软是植物材质,却极其不符合常理,是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 越是研究琢磨这东西,她越是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吃掉,这吞进去人的胃真的能消化吗? 迄今为止她唯一能想到利用这东西的方式就是当做记忆增幅器使用,多嗅一嗅味道,在一定时间范围內,她就能过目不忘,头脑清明。 靠这个作用,她仅仅靠著几年就背完了几十年的中医基础相关知识,並且融会贯通的速度也很快,只是有点偏科。 比起治癒,她更擅长製毒和解毒…… 最感兴趣的是还原上古药方,不过受困於原材料问题,现在她只是理论厉害,始终没什么机会实验,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 不过严秋並不急。 这件事算是爱好,也是充实自己的技能库,获得心灵上的满足和成就感,她反而並不急於求成。 在工作间隙,她更多精力放在了研究韩悠悠这个人身上。 只是两人交集不多,虽然同属於一个部门,但不在同一个分队,基本碰不到什么面。 或者碰到了也没什么合理的藉口靠近。 並且严秋私心也不想靠近,她更想隱藏在暗处观察。 就像当初观察奇奇怪怪的李雪那样。 她的心底有某种隱忧。 就像当初和现在她能察觉李雪和韩悠悠身上的异样一样。 如果她一不小心展露特殊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另一个人会敏锐发现她的不对劲? 然后將她当做一个宝箱刷了。 她可以不当黄雀,但一定不能当螳螂。 寧愿得不到未知的好处,也不能冒著暴露自己的风险。 这个世界,令人有些看不明白。 她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吧。 第82章 小年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小年这天,年味儿就跟灶王爷的香火似的,越来越浓。 副食品商店成了热闹地,一大早排队的人络绎不绝,採买年货的部分工作被交给了严秋。 她骑著自行车赶早也去排队,到地方后才发现来得有些晚,竟然一时半会挤不进去,只能先从后座把绑著的布袋解下来拿在手中,布袋里装著各种票证。 她避著人检查了一遍数额和种类无误后,便也顺著人群开始排队。 顾家虽然人口简单,可来拜访的客人不少,需要的年货自然也多,不过她只需要购买其中一两样就好了,其他的有顾大舅的秘书以及大舅妈张罗。 主要也是春节期间,她所在的文工团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堪称一年里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演出季都在这个时候了。 忙到连回省城过年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她已经跟家里说好,等过年结束跟同事协调好时间,她可以回省城的家待几天。 正在脑海中思考著感兴趣的一种驻顏药方其中一种药材是否可以找到替代品时,便听见前方传来吵闹的声音。 严秋像其他人一样探头看去,只见队伍前方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著旧棉袄、戴著棉帽的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的嚷嚷著:“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来了!你凭什么插我队!” 另一个是瘦高个儿,穿著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手腕上。 “你少来!我一直站这儿,你去那边看热闹,转回来就想往前插?” “谁看热闹了?我上厕所去了!” “上厕所?你当这是火车站呢?还得给你留个坑?” 前方现成的热闹吸引了大伙的注意力,这会儿都边排队往前走边伸著脖子看戏。 买东西排队发生衝突这种事儿在年前可太常见了,谁都想早点买到东西回家,可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当我这儿是你们家后院呢?” 棉帽男人和瘦高个儿同时看向他。 “你,戴帽子那个,”售货员用秤桿一指,“你说你排哪儿?” 帽子男往身后一指:“我就排那个后头!”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少胡说八道,你人都走了当然应该重新往最后面开始排!”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但多数都觉得瘦高个儿说得在理。 排队的时候你人都走了,其他人凭什么给你留位置。 帽子男脸上掛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找茬是不是?” “我找茬?你插队还有理了?” 两个人又凑近了些,胸脯几乎顶著胸脯。 帽子男比瘦高个儿矮半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仰著脖子瞪著眼。 “那你想怎么著?” 瘦高个儿自认站这里,更不会示弱。 “我还想问你想怎么著?” “想打架?” “打就打,我怕你?” 售货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打!打完了都送派出所,正好过年也都省了买肉了!”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喊得愣了一下。 帽子男的脖子往后缩了缩,但嘴还硬著。 “有本事別在这儿吵,耽误人家买东西。” “谁怕谁是孙子,你敢不敢跟你爷爷出去比划比划。” “出去就出去。” “我在对面胡同口等你。” “谁不去谁是孙子。” 两个人互相指著鼻子放了句狠话,竟然真的一前一后从队伍里退了出去。 帽子男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街对面走。 瘦高个儿也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起鬨:“哟,真单挑去啦?” “大过年的,何必呢。” 售货员漠不关心的重新拿起秤,往柜檯上一磕。 “行了行了,看什么热闹,下一位!” 队伍重新动起来,大家又该往前挪往前挪,该掏票证掏票证。 严秋也收回目光,心里想著这两人不会真打起来吧。 可也就过了五六分钟,她正往前挪著步子,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红袖章来啦!”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街对面突然乱了起来。 那个刚钻进胡同口的帽子男噌的一下从胡同里窜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跑得飞快,棉帽都差点飞了,一只手狼狈的按住,头也不回。 与此同时,扭头一看,那个瘦高个儿原本蹲在副食品商店墙角根儿,一听见红袖章三个字,他也腾的站起来,看也不看街对面,顺著墙根儿就往人群里钻,三两步就没了影儿。 两个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不是说单挑吗?” “红袖章来了还单挑?进学习班过年去吧!” “哈哈哈,刚才那气势哪儿去了?” 售货员也乐了,“这俩货,我还真以为要打一架呢。” “那他们还回来不?” “回来?回来等著红袖章逮,早绕道回家了。” “那肉不买了?” “肉重要还是人重要?真要进去了,出来年都过完了。” 又是一阵笑。 这边因为靠近部队,大多数都是军属的缘故,红卫兵多数也都是解放军家属,一般情况下不会针对部队,风气也就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激进。 这时人们才会不介意隨口开开玩笑。 严秋笑了下便停了,跟著队伍往前走,她心里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就像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谁也没想到动盪会持续那么久,会牵扯到那么多人。 往后风气只会越来越紧,直到彻底引爆,置之死地而后生。 队伍继续往前挪,排了好一会儿终於轮到她,此时太阳已经稍稍升高了些,照在副食品商店柜檯上,將柜檯里头,猪肉、带鱼、板油等等看得清清楚楚。 严秋要的东西不多,四斤猪肉,一块板油,一斤白糖。 售货员利索的过秤,草绳一穿,递给她。 严秋把东西装进布袋,扎紧口子,骑上车,往顾大舅家里的方向骑。 冷风呼呼的吹过来,穿得厚实也能感觉到寒意阵阵。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83章 婚姻 顾家人口简单——或者说顾燕川这一支人口简单,自己五十二岁,老伴儿宋淑珍四十五岁,大儿子顾明琰二十三岁,二儿子顾明池二十二岁。 跟普遍多子多福,一家至少五个孩子以上的人家比起来算是相当简单了。 但这代表过年也能清閒些。 顾家每年过年都得招待来拜年的老部下,得给值班的战士送饺子,还得给烈属们送去些年货,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 “明池,票证都带齐了?” 宋淑珍追到门口,手里还攥著个小本本。 “肉票、油票、蛋票、糖票、豆腐票,还有工业券——对了,烟票別忘了,你刘叔那儿得留两条好烟。” “都带了带了。”顾明池拍拍口袋,跟回来的严秋打了个招呼,紧接著跨上车拿上东西就走了。 要买的东西太多,还得跑好几个地方。 儿子大了,终於有点用了,大舅妈顿觉今年轻鬆不少,一些事儿都可以交给小辈去办。 她去厨房给严秋倒了碗糖水,笑著招呼严秋坐下歇会儿。 “之后的事儿就交给你两个哥哥了。” 严秋意外:“大哥今年也回来了吗?” 宋淑珍点头:“说是回来,不过要等除夕前一天才能回来,说是今年可以在家多待几天,把之前几年没休的假都一起休了。到时候你帮著我劝劝你大哥,別又因为成家的事跟你舅吵起来。” “你舅舅这人也真是,他自己成家的时候不也二十八九岁,现在轮到自己儿子就忘记这回事了。” 严秋若有所思,看样子大舅妈对於逼著大表哥早日成家没有太大兴趣,主要是顾大舅希望而已。 不过大舅跟大舅妈的爱情故事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大舅妈沪市人,与顾大舅是大学同学,当时家里条件跟顾家相当甚至更好一点,家里也很宠爱,不乐意见到她远嫁外地,於是並不同意她和顾大舅的婚事。 顾老爷子当年也曾逼迫顾大舅早点跟其他人结婚,但顾大舅坚持不肯,最后快要三十岁,才算是如愿以偿,娶到了大舅妈。 不过大表哥这个情况跟顾大舅不太一样,他並没有非她不娶的人,在顾大舅看来就应该早点定下来。 一个家庭生活稳定的人,才能在事业上走得更远。 不结婚,在很多老一辈人眼里就是不稳定,就是毛头小子还不成熟的表现。 严秋喝水的功夫,便见顾大舅像是刚从哪里视察完回来,风尘僕僕绷著脸很严肃的模样进门。 “淑珍,今年不用那么铺张,简单点。” “简单?也行。”大舅妈仿佛想到什么,眯了眯眼,“那除了张团和李政委两家,就不请別人家了,离得远的就都送一份年货过去好了。” 顾大舅满意,“就这么办。” 宋淑珍:“只是你这个老大低调起来,下面的人估计也都有样学样,今年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这话一落,严秋便见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实在看不懂这什么意思,默默喝掉最后一点水起身。 严秋:“舅妈,我回屋了。” 宋淑珍笑著点头:“去吧去吧,等中午开饭再下来。” 到了中午快开饭的时间点,严秋提前下来,却发现顾家来了两位她多次耳闻但没有见过的眼生客人。 孟家夫人和孟家“假小姐”孟佳妍。 她出现在楼梯口,脚步短暂停顿,原本正在说话的孟家母女同样看了过来,眼神中闪过打量与探究。 宋淑珍正有点发愁如何应对孟母,严秋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於及时雨,她招手道:“小秋,午饭还得一会儿,你先过来陪我坐会儿吧。” 有她外甥女在,想必小宋也会收敛一些,不再提之前不著调的话题。 严秋走了过来,在宋淑珍身边坐下。 “舅妈,这两位是?” 宋淑珍介绍道:“这位是你宋阿姨,这位是她女儿孟佳妍同志,比你大个两三岁。” 严秋:“宋阿姨,孟姐姐好。” 虽然同样姓宋,但孟母和宋淑珍並没有任何亲戚关係,只是同住一个大院的街坊邻居,丈夫名义上下属单位的脸熟家属。 当然,她私下里也听说过一些孟家的传闻。 在知道孟家对待找回来的亲女儿態度后,心里多少认为这孟家门风不正,不是什么好人家。 但这些不影响明面上的来往就是了。 宋淑珍是个体面人,很少让人难堪或看谁笑话。 孟母客气道:“淑珍,这就是燕云的女儿了吧?没想到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说起来我还以为燕云只有两个儿子,没想到还有个女儿。” 孟佳妍的目光也带著几分好奇。 她长相姣好,气质温婉带著书卷气,一看便是书香门第出身女孩。 宋淑珍笑容微顿:“小秋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不过现在好多了,之后有机会我带著她多出几次门大傢伙便都该认识了。” 她自然的將严秋小时候没有太多消息的原因一笔带过,身体不好有些影响名声,但那是小时候,长大后无碍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孟母带著孟佳妍上门的目的没有达到,她此刻心里也不是那么关心严秋这个人的存在,浅谈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孟母仿佛不经意似的问道:“说起来,前阵子我听说政委准备在组织里给顾同志介绍对象,是真的吗?” 宋淑珍眼底沉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我家老顾这人总是瞎操心,这事估计是他拜託老李的。” 孟母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装傻道:“这怎么能叫瞎操心呢,儿子的终身大事当然要上心,何况是明琰这么好的孩子,谁不喜欢是吧!” 没有母亲不喜欢听到別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宋淑珍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你说的也对,但我还是想顺其自然,总得孩子自己愿意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孟佳妍身上。 “他若是不愿意,我和老顾也不会勉强孩子,毕竟婚姻不是儿戏,是要两个人过一辈子的。” 第84章 惊艷 孟佳妍白皙的脸庞染上红晕,手指侷促的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顾明琰是否愿意娶她,但她还是想爭取一下,为此不惜放低姿態去討好他的家人。 毕竟那是年少时惊艷了她青春的男人。 孟母却认为什么喜欢不喜欢没那么重要,现如今哪个人结婚不是父母包办,不也都过得好好的。 只是她听出宋淑珍的言外之意,这是不愿意承诺什么,但也没有明言反对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顾明琰本人愿意,这门婚事就成了。 探出这个意思,她这趟就没白来。 想想她女儿孟佳妍的条件,高中毕业,体面工作,长相也出眾,不愁嫁。 要不是之前因为韩家那不要脸的闺女闹出来的意外,配顾明琰虽然勉强了点,但女子高嫁本就正常,她端著姿態,倒也不用像现在这么在姓宋的面前低声下气。 可孟佳妍的亲生父母只是泥腿子这件事爆出来后,別说攀高枝,就连原本那些同等条件的人家都不太愿意娶她了。 剩下能选的都是一些普通层次的家庭,这种人家孟佳妍愿意孟母还不愿意呢。 她费尽心思教养长大的女儿,可不是用来下嫁扶贫的,那样太亏了。 顾明琰是最好的人选,孟母很满意。 这可是顾司令的儿子,本人又优秀出眾,实在是最上等的女婿。 可她也知道大院里盯上顾家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其实她的心里不止有这一个目標人选。 只是先得试试能不能得到最好的,孟佳妍自己也喜欢顾家小子,多少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她也愿意顺著她一次。 而且面对妍妍这种年轻漂亮小姑娘的倾慕,她就不信真有年轻小伙子能拒绝。 其他的权势不差多少的人家,基本够不上了,再往下的,还得老孟看得上,对孟家仕途有用的,很多个人条件都远不能比,几乎没有年轻的,跟顾家小子比起来差太多了。 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估摸著其他人也都要回来,孟母和孟佳妍便也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孟佳妍突然主动开口道:“宋阿姨,以后我能来找严秋玩吗?” 严秋一怔。 这人说要来找她玩,却不问她的意见。 反而一脸理所当然且期待的看向宋淑珍。 多冒昧啊。 她心底原本对假千金不好不坏的观感瞬间变差。 “当然可以,正好小秋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宋淑珍习惯不让人难堪的毛病又犯了。 她对孟家长辈印象不好,但对孟佳妍这个小姑娘其实印象不错,不然不至於不仅放对方进门,还聊了那么久。 她当然看得出来孟佳妍的心思,喜欢她儿子。 不过她本身反感那些无理由针对儿媳妇的婆婆,她本人对儿媳妇要求只有两点,一是儿子喜欢,二是品行端正。 在这之外家世背景反而没那么重要。 孟佳妍在那档子事出现之前,在整个大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是很多人家选媳妇的首选,宋淑珍虽然不至於这样,但对这种文静爱读书长得不错的小姑娘也很有好感。 舅妈都答应了,严秋自然更不会此时跳出来反对。 孟佳妍这时才看向严秋笑道:“小秋,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严秋:“好的,孟姐姐慢走,宋阿姨再见。” 宋淑珍收回视线,“赵婶,燉的汤怎么样了?” 厨房里的赵婶出声:“夫人,早就好了,我一直温著呢,现在端出来吗?” 宋淑珍:“端吧,老顾和明池也快回来了。” 严秋好奇:“舅妈,赵婶不回家过年吗?” 宋淑珍解释道:“你赵婶老家跟我老家一个地方,离咱们这太远了,她没什么家里人,就不回去了。” 宋淑珍没解释赵婶是她家里从小收养的孤儿,是给她培养得贴身丫鬟,只是后来解放后解放思想把卖身契还给了赵婶,但她无处可去习惯了留在赵家照顾小姐。 於是一路跟著以亲戚的身份住在家里。 平时需要做的事情不多,衣服不用洗,只要偶尔做做饭,负责打扫家里的卫生就行,宋淑珍私下里会开一份不低的薪水给她。 严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宋淑珍的目光不由落在外甥女身上。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殊色,以她的阅歷和眼光都挑不出任何缺点。 宋淑珍祖上是阔过的,在沪市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美人,可这种浑然天成却极致的美丽仍然让她时常为之惊嘆。 最重要的是,在她看来美人最好的年纪其实是三十岁出头开始,就像盛开到极致將要衰败之前的花一样。 现在的严秋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姑娘,只是底子太好,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忍不住讚嘆之中忽略了这一点。 但极致的美丽对女人来说,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自古家贫而貌美的女子,往往命运多舛。 她外甥女好一些,不提亲生父母是谁,既然被小姑子养大就是顾家自己人,但就算家世出眾,这样的美貌也时常令宋淑珍忧心忡忡。 总觉得以后小姑娘会被太多人惦记,也就是现在年龄太小,虚岁也只有十六岁,等过一两年,家里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吧。 小姑子把人交到她手里,她就要负责到底把人给看好了,可不能让外甥女被哪个臭小子给骗走了。 不过想到之前孟佳妍少女怀春的模样,宋淑珍不禁有些后悔答应了对方来找严秋的请求。 万一传染给外甥女可怎么办? 严秋自是不知道舅妈心中所想,她很快把孟母和孟佳妍的事甩在脑后,她之前老实坐著旁听,其实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个李雪或韩悠悠之流。 然而仔细观察下来,却发现除非这也是个影后级別的演员,不然恐怕只是个本体的正常小姑娘。 不得不说,这让她心底鬆了口气。 她还是希望世界儘可能正常一些。 闻到鱼汤的香味,宋淑珍回过神来不再多想。 “小秋,你舅舅和表哥快回来了,你跟我一起先把饭端出来了吧。” 严秋欣然答应,赵婶的手艺她很喜欢,早就迫不及待了。 第85章 舞蹈 临近年关,严秋结束一次演出后疲惫的往顾家赶,因为最近街上人多起来不太平的缘故,她出门由原本的步行改成骑自行车。 只是这种二八大槓的自行车她骑著有些吃力,为了安全起见,速度快不起来。 只是今天她察觉路上人不多之后默默加快了速度,没想到就这一次便出了意外。 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同志,你还好吗?我陪你去医院吧。” 对方的膝盖像是蹭破皮流血了,严秋连忙道歉並询问情况。 孟凡耀抬起头,本想对这个不长眼的人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愣住。 “你…你……就是你撞得我?” “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严秋自知理亏,也不反驳什么,反而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吧。” 虽然看起来只有膝盖受伤了,但严秋不放心啊。 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她担心这人以后万一赖上她怎么办? “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算什么。”孟凡耀仰著脑袋,假装大度的说道:“不过,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將严秋当做了附近的高中生。 严秋摇了摇头:“我不是学生,已经工作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负担不起医药费,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去医院,那么我赔你钱吧,当做医药费。” 发现眼前这男人看著自己眼神有点发直的样子,严秋內心一阵无语,她赶紧塞了点钱在他手里,便迅速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平心而论对方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甚至有几分斯文,但气质和神態实在是太差了,像是隨口可能口出爆言的小混混。 一个人的眼神很难彻底偽装,这人看她那不是欣赏美的眼神,完全猥琐下流得很。 实在让人极度反感。 严秋回到顾家时有点晚了,顾明池在她之前便已到家。 正坐在客厅里跟顾大舅一起看电视,严秋多看了两眼,便见顾明池朝她招手。 “小妹,过来坐。” 严秋莫名觉得这手势跟招小狗似的,但她还是老实走了过去坐下。 “怎么了二哥?” 刚看到顾家不仅有收音机,洗衣机,还有电视机这种东西时,严秋是震惊的。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也就是十几年后这东西都没有完全普及呢。 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时期,这些东西毫无疑问算是罕见且昂贵的奢侈品,某种意义上比字画古玩还特殊。 即使是干部家庭,也只有极少数才有配额能拿到。 自那之后她就觉得,顾家可能比她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因为有点东西,能弄到是一回事,理所当然的隨意使用又是另一回事。 她或许可以暂时放下心,顾家这种身份別说只是一个生父,哪怕真的爆雷也可能毫髮无伤护住她? 做人不能太膨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从严秋脑海中消失。 顾明池仿佛隨口一问:“工作不顺利吗?今天怎么回来的有点晚。” 见状顾大舅也看了过来,將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严秋连忙道:“没有不顺利,只是今天路上人有点多,我不敢骑太快,多花了点时间。” 顾大舅:“安全第一,你的决定非常正確。从明天开始让你哥接你下班。” 严秋:“……啊?不用了吧舅舅。” 顾明池也道:“我这阵子閒得很,早上也能送你过去。” 顾大舅点头:“可以,这样来回都有保障。” 严秋:“……” 行吧,有个人来接送,不用她费劲吹冷风骑车也不错。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文工团第二天就要开始出任务,顾明池自然不用去接送严秋了。 並且原本打算跟著舅妈一块去接大表哥的事可能也得告吹,严秋也不確定过年时还能不能如期回来。 …… 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就著搪瓷缸子里的热水送下去,严秋低头看了眼时间。 手錶是顾燕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极有名的牌子,价格也很惊人,黑金配色的錶盘简洁大方,乍看低调內敛细看顏值很高,小小一个戴在手腕上刚刚好。 平时她会略往手腕上推推,衣服遮住,从不往外亮,无人注意时才拿出来看看时间。 现在刚过五点四十,外头还黑著。 刘福英在院子里催促她们:“快点儿快点儿,车六点一刻到,別让人家等咱们。” 队员们动作麻利的收拾完碗筷,开始装东西准备出门,严秋草草抹了把嘴,把军帽戴正,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跟在其他人身后往外走。 包里头装著一把二胡,两双厚袜子,一个单独用来喝水的搪瓷缸子,还有赵婶给她准备的两个煮鸡蛋。 这阵子方便携带的窝窝头和包子多数都是赵婶给她准备的,该说不说,赵婶的手艺是真不错,哪怕食材有一定的限制。 她要下部队演出,有时路程就要耗费大半天,这种时候隨身不带点吃的很难熬,这几个月磨炼下来严秋也学会了迅速叠豆腐块,迅速收拾行李,只是吃饭上面她还是不喜欢猛的吃太快。 她寧愿找机会少食多餐,或者保持六七分饱。 在发现严秋消瘦不少后,舅妈就开始让赵婶给她带吃一些方便可以隨时吃的东西。 像是包子窝窝头之类的,没什么味道,也耐放,再准备一些鸡蛋,路上饿了隨便垫吧垫吧就能补充营养。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依然是刘福英带队。 年关这阵子不同人负责的演出项目算是初步確定下来了。 赵红梅,拉手风琴,此时利用空隙低头检查著琴箱的背带。 林卫红,弹琵琶,这人平时说话软软糯糯很有特点,只是比严秋还要怕冷一点,这会儿正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打结固定,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王爱华,跳舞担当,还有一个小常宝——不是,是李玉芳,唱京剧的,这会儿正练声,“咦——呀——”。 这些人都算是这个时代里少有的多才多艺了。 刘福英:“来了来了,芳啊你留著嗓子,路上再练。” 李玉芳:“好嘞队长!” 第86章 回答 熟悉的有几分土气的卡车停在院门口,车后头此时已经坐著几个人,是后勤部送年货的,顺路捎她们一段。 女兵们把行李扔上车,踩著轮胎互相拉拔著翻上去,挤在年货堆里。 白菜、猪肉、粉条、一麻袋一麻袋的冻柿子,严秋的脚差点无处安放,只好缩著,小心踩在一个麻袋角上。 “对不住对不住,”严秋假装靦腆的冲旁边的人笑笑。 那个后勤兵看见,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儿,踩吧,这柿子冻得硬邦邦的,踩不坏。” 车开了,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严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外头渐渐模糊的街景。 王爱华凑过来:“头一回年关不回家吧?” 严秋点点头,这辈子確实是头一回。 王爱华安慰她:“別紧张,咱们这时候去,没有部队不欢迎,全都会是最高规格接待,不比之前出任务那么辛苦,而且忙完这阵子咱们还能轮休不少天!” “嘿嘿最重要的是,基本组织上都会安排好多单身优秀军官轮流在咱们面前晃悠,一次性这么多好同志机会难得,之前成了好多对呢。” 严秋还真不知道这个:“啊?队长我能不参与这个吗?我离成年还有好几年呢。” 刘福英回头无奈看了王爱华一眼:“別听她瞎说,只是结束后的一次小聚,没有那么浓的目的性,小严你確实年龄不太合適,不过没关係,这种场合难得,当跟其他同志们交个朋友也不错。” 严秋若有所思:“队长,我听你的。” 王爱华吐吐舌头,这时才想起来严秋还是个小妹妹,顿时不吭声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天色渐渐亮起。 严秋扒著车帮往外看,已经出了城,外头是开阔的田野,偶尔路过几棵光禿禿的树木,有些枝杈上还架著疑似鸟窝的物体。 远处隱约可见炊烟,这个点儿,才是陆陆续续起床吃早饭的时间。 刘福英扫一眼手里的路线图:“应该快到了。” 车拐进一条岔路,两边开始出现营房的轮廓。 房屋整齐排列,房顶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雪。 路边有战士在扫雪,看见卡车经过,停下动作,朝她们行注目礼。 只是她们个个军大衣厚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连性別都很难分辨清楚,因此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车停在一排营房前。 一个身材魁梧穿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型方正,见面先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又標准。 “刘分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刘福英跳下车,回了个礼:“周指导员,过年好过年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指导员笑容灿烂:“添什么麻烦!我们这儿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女同志了,快进屋快进屋,给你们烧了热水,先暖和暖和。” 这么冷的天,落地先来一杯热水热茶已经成了惯例。 女兵们跳下车,把行李卸下来。 严秋踩在地上,腿坐车坐得有点儿软,不过比以前强多了,慢慢走著缓一会儿就差不多恢復了。 她跟同事们一起打量著四周,这里规模比之前去的地方看起来都要大不少,不过具体是什么部队不是她这种小兵能知道的。 很多兵种表面上是这样,私下里可能又是另一种身份,这些哪怕是小队长刘福英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些她们也不关心。 把活干圆满就够了。 很多地方她们或许在三年里只会去一次,不必知道太多。 部队连雪都堆得方方正正,跟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一样,整齐堆在两边,方方正正,路上也被扫得很乾净。 房檐下掛著冰溜子,一尺多长,在早晨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赵红梅问:“咱们住哪儿?” 周指导员:“招待所收拾出来了,条件简陋,委屈同志们了。” 开口说话冷风容易灌进去,刘福英克制著说道:“您太客气了!” 有招待所住就绝不算简陋了。 招待所比之前战士宿舍新不少,窗户上糊著东西和旧报纸挡风。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生著炉子,热气氤氳。 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四个搪瓷脸盆架上搭著新毛巾。 周指导员脸上有点为难:“这几天来这边的人有点多,可能有点挤。” “要不我再想想办法给你们腾一间?” 刘福英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暖和,挤著还热闹。” 刘福英行事准则向来是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能被选中成为整个区队的匯演地点,这里接下来肯定热闹,来的大佬也会很多,她们那点级別放到这就不够看了。 能腾出来一间正经招待所,就够给面子了。 好在匯演她们只用负责其中两天就行,不止一个小分队参演,相对来说压力没那么大。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不用动脑子的直接跟著其他人去食堂排队吃饭。 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著几十张方桌,这会儿战士们已经吃过早饭出操去了,就剩炊事班的人在忙活。 见她们进来,一个胖胖的炊事员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苞米麵粥,一笸箩窝头,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炊事员乐呵呵的说:“尝尝,我们自己醃的咸菜和萝卜乾,搁了辣椒可开胃啦。” 王爱华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强多了。” 炊事员笑得合不拢嘴:“那多搁点儿,管够。” 吃著饭,周指导员跟刘福英交代这几天的安排。 今天下午一场,在营区食堂,给全体官兵演。 明天上午一场,去附近一个哨所,四个人,演完回来吃午饭。 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五,坐船去海岛上,那边有个雷达站,六个人,得在那儿住一晚上。 总的算下来得两三天差不多结束,到时候说不得就要在这里过年。 周指导员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岛上条件有些简陋,那边连个正经宿舍都没有,就一间空屋子,支几张行军床。 不过好处就是那边没有这边儿冷,还很清净,表演完就能回来休息了,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刘福英:“没事儿,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而且最辛苦的还是战士们。” 高情商的回答显然让周指导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87章 熟练 等吃完饭回招待所,刘福英立刻召集大家开会,安排节目。 她们一共六个人,得排出能演两场的节目来,最好还得有变化,有新意,不重复才好。 刘福英报幕兼独唱,唱《看见你们格外亲》。 赵红梅手风琴独奏《我为祖国守海防》。 林卫红琵琶独奏《十面埋伏》。 王爱华快板《夸夸咱们的好连长》。 李玉芳京剧清唱《红灯记》选段。 严秋二胡独奏《赛马》。 “一个人一个节目,再来几个合演的。《洗衣歌》咱们几个一起上,王爱华你领舞。还有小合唱,《人民战士最听党的话》,都会唱吧?” 当然都会。 这些很多都是经典必唱曲目,哪怕是严秋这种新兵,这阵子训练下来也耳熟能详了。 只是她心里有点儿打鼓。 《赛马》她感觉练是练熟了,但这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总觉得自己还需要私下再练一两遍才安心。 王爱华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肩膀:“放心吧,你拉得好听著呢。再说真正能听出细节的也就咱们自己人,所以就算拉得没那么完美,大家也会鼓掌的。” 不得不说,这话很有道理。 严秋一下子就放鬆下来了。 下午两点,演出在食堂开始。 其他季节一般都是开阔的训练场演出,冬天太冷了,还是食堂这种封闭的地方更友好。 饭桌都被搬到墙边,凳子一排排摆好,还加塞了不少。 领导上台简单讲了两句,然后便是报幕和演出。 严秋坐在后台,她的二胡不適合第一个上场,乐器本身有局限,悲曲容易起,欢歌难收尾。 她便躲在食堂后头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里,从这个角度欣赏节目。 没想到却看到了眼熟的人。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同志听我言。今天不把別的表,夸夸咱们的好连长。好连长,真能干,训练学习走在前……” 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给快板伴奏,叫好声不断,气氛热烈。 而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疏离与冷清。 严秋有些意外,想了想,便追著那人的背影暂时离开了小房间。 离她演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她想知道那位陈同志为什么如今气质举止跟之前大不相同。 可跟出来之后,被寒风一吹,走了一会儿,她竟一时有点迷了方向。 糟糕,忘了自己方向感一直不太好。 她本想原路返回,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我吗?” 严秋一愣,回过头。 眼前是一个顏值极高的青年,黑髮碎发垂落,眉眼深邃,笔挺的蓝色军装大衣勾勒出頎长的身躯。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雪地里,英俊之余,略显病態。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想到上次见面对方对她的帮助,她始终没能还上这个人情。 陈嘉恆身后是一排落了雪的杨树,灰白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虚幻。 他隨意披著军大衣,没有系扣子,领口微微敞开。 黑髮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被风吹得有些乱,搭在额前,越发显得面容清俊乾净。 严秋第一眼就发现这人好似变了很多,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总之从脸色看,不太健康。 上次见时还是意气风发,介於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样子,眼睛明亮充满生机,哪怕如严秋这般心如枯木的人也会被感染几分。 可现在再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俊美清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站在那儿,周身有种说不出的疏离,跟这热闹的营区格格不入。 刚才在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笑著鼓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闹跟他毫无关係。 严秋不知道怎么接他那句话,索性没接,反问道:“你也是来这儿看匯演的吗?” 陈嘉恆没回答,沉默著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才低头看著她:“我还想问你呢。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严秋:“……”妹妹? 顿了顿,她说:“下部队演出。文工团的任务,小年就开始跑了。” “哦。”他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沉默了一会儿。 气氛倒也不算尷尬,只是风从两排杨树中间穿过来,带著海边特有的潮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见他大衣敞著,忍不住说:“你不冷吗?把扣子系上吧。” 陈嘉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像是才意识到没系扣子,听话的抬手把扣子一颗一颗繫上,不紧不慢。 严秋忍住吐槽的念头:“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来看匯演的吗?” 陈嘉恆:“算是吧。你什么时候去的文工团?” 严秋:“有几个月了。”她倒不意外对方不知道她的情况。 军人这个身份,出一次保密任务就是几个月,很容易与世隔绝,跟外面断了联繫。 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不是军婚没有自主结束的离婚权利,那么这种很少回家的丧偶式婚姻,还挺適合她的。 斟酌著措辞,她问:“你还好吗?” 感受到女孩温软的声音,担忧的眼神,陈嘉恆心头一暖。 他收回原本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改为隱晦——那眼神炙热到让严秋有些不自在,太直接了,不像这个年代的人该有的眼神。 陈嘉恆:“挺好的。我送你回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严秋听著,心里不太信,但也不好再问。 毕竟她跟他算不上熟,不过是在大院里碰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问多了,显得奇怪。 她疑惑道:“你既然是来看演出的,怎么提前出来了?” 陈嘉恆顿了顿:“我在赌,你会不会在这边。” 严秋怔住:“……?” 陈嘉恆:“前几日跟明池聊天,他说妹妹过年时或许不回去。我猜你或许是进了文工团,而这里是战友最多的地方,我来碰碰运气,顺便帮明池把妹妹安全带回去。” 说完,他含笑看她:“你会介意吗?” 严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妹妹叫得如此熟练 ——你小子最好是真的只把我当妹妹。 第88章 见识 严秋回去盯著进度,很快轮到她上场。 她熟练的拉起二胡,放空脑袋,不去看台下,只专注的把曲子流畅的拉完。 一曲终了,掌声哗的响起来。 严秋心里悄悄鬆了口气,下了台。 还好没出错。 是《赛马》。 热烈奔放,犹如马蹄声碎。 她在台上拉著拉著,慢慢就不紧张了——手指在弦上飞跑,弓子上下翻飞。 演出结束,战士们围著不走,想看女兵,又不好意思往前凑。 王爱华大大方方的大声说:“同志们过年好!” 战士们嘿嘿笑著,七嘴八舌的回应:“过年好过年好!” 有个胆大的问:“你们明天还演吗?” “演!” “明天还有一场。后天去岛上。” “岛上那个雷达站?” “那地方苦,一年到头没个人影,你们去他们得乐疯了。” 当天晚饭,炊事班给加了菜:猪肉燉粉条、大白菜炒肉片,还有一盆酸菜白肉。 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 王爱华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往嘴里塞:“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 严秋也吃了不少。猪肉燉粉条里的粉条晶莹剔透,吸足了肉汤的味儿,比肉还好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外头又飘起雪花。 刘福英让她们早点睡,第二天六点出发去哨所,在山上,要走一个多钟头。 严秋怀疑,要不是泉水一直致力於让她保持美的状態,她的肱二头肌早就练出来了,可能还是野兽美女版。 因为不喜欢拉练之后放鬆肌肉的环节,她每次都选择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著,女兵们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汤麵,带上乐器,跟著一个带路的战士往山上走。 雪停了,但路滑,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响。 严秋抱著二胡走得小心,生怕滑倒。 王爱华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快板词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蒙蒙亮了。 回头一看,营区在脚下,房子小小的,炊烟升起来,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 往前看,山顶上有几间石头砌的房子,那就是哨所了。 “快到了。”带路的战士说。 哨所门口站著四个人,站得笔直。 走近了才看清,四个战士里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看著也就二十出头。 脸冻得有点发红,但腰板挺得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看著她们。 “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带头的那个声音洪亮,但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冻的。 刘福英赶紧回礼:“谢谢大家!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两天过得很快。 严秋每天能较为轻鬆的完成自己的任务,甚至还有时间吃瓜看戏了。 到了联谊聚会这天,还没正式开始,气氛就已经躁动起来。 適龄的男男女女们少有可以光明正大聚在一起接触交流的机会,所以来的人很多,不止部队里的单身官兵,还有几个工厂的工人也来了。 身边的女兵们嘰嘰喳喳的討论著,肉眼可见的兴奋雀跃。 严秋受到感染,感觉心態也年轻了不少。 赵红梅对著镜子不断整理著仪容,转眼看到严秋的穿著,不禁道:“你就穿这个去啊?” 严秋点头。 赵红梅皱眉道:“不行不行,我们都穿裙子,你穿得这么素怎么行?就算不是去相亲,也不能这么隨便吧。” 严秋想了一下,觉得確实——这么干也有点不给面子,过於显眼了也不好。 “可我没带別的衣服过来。”她觉得不然还是不去了,在房间里休息也挺好的。 赵红梅却立刻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两条裙子递给她:“喏,没关係我带了,你选一条吧!裙子下面虽然要穿棉衣棉裤,不过会场里面我刚刚去看过了,很暖和,外面的大衣可以脱掉。所以还是很有必要打扮一下的。你想想,这种机会一生中能有几次?也算是留给我们以后的美好回忆嘛!” 因为大会堂前阵子被雪压塌整修,今日才对外开放,不然她们也不用在食堂演出,说起来还有点遗憾。 严秋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懒得爭论。 再者说,赵红梅这话也不算错——只是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赵红梅认可的对於她自己来说是幸福的便足够了,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严秋从来不要求任何人与自己的想法一致。 她打量著这两条布拉吉。 一条是碎花的,淡粉色的底子上撒著白色的小雏菊,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位置,腰间收得细细的,下摆宽大,转起圈来应该能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料子是的確良的,轻薄,在这个季节穿仿佛找死——当然,里面肯定得套棉袄棉裤。 另一条是素色的,藏青色,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细细的白边。 款式比那条碎花的简洁得多,没有收腰,直筒下来,但剪裁利落。 料子厚实些,像是灯芯绒的,看著就暖和。 “这条藏青的好看吧。”赵红梅见她目光停留得久,赶紧推荐,“我拜託我嫂子在沪市帮我带回来的,就穿过一回,跟新的一样。你皮肤白,穿这个顏色肯定很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碎花这个更適合你。” 严秋把两条裙子都拎起来看了看。 碎花的那条確实好看,小雏菊印得精致,不像有些布拉吉印花粗粗糙糙的,洗两水就掉色,看著就不便宜。 第89章 位置 看来,赵红梅可能也是个大小姐出身,从脾气上也能看出来一点。 爽朗的笑容下是极有主见,说一不二的內核。 严秋不吝嗇讚美:“这两条都不错,你眼光真好。” 赵红梅得意的笑了:“哈哈,我攒了工业券买的。你看看这做工,这走线,百货大楼都未必有这么好的。” 严秋把两条裙子举到身前,对著镜子比了比。碎花的俏丽,藏青的素净,各有各的好。 赵红梅凑过来:“选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严秋摇摇头:“不用了,就穿碎花的吧。” 赵红梅有些意外,照镜子后她才发现藏青的穿在严秋身上极美,十分衬她出尘的气质。 严秋只是发现粉色碎花能让她显得年纪更小。 穿这个正好符合她今晚对自己的定位。 她只是来见识一下,又不是真的来相亲的。 / 夜晚,大会堂。 军民联欢会,別名联谊会正在进行著,主办方是军部政治部和工厂工会兼团委。 双方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对接,定下了日期,选在了春节前一天。 活动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 军部这边,由各单位推荐符合条件的年轻军官和战士,通常要求未婚、25岁以上、排级以上干部,或者特別优秀的班长骨干。 工厂那边,由工会和团委挑选未婚女工,要求政治清白,作风正派,年龄相仿。 名额是对等的。 比如这次,军部出三十个男同志,工厂出三十个女同志,再加上文工团这样的文艺支援单位,总人数控制在七八十人左右。 人太多容易乱,人太少冷清。 双方还会提前交换一份简单的人员情况表,上面有姓名年龄,政治面貌,职务籍贯,除了没有照片,算是很详细了。 这就叫组织把关。 大型一点的军部都有自己的礼堂,或者至少有一个能容纳百十號人的军人俱乐部。 没有的,就借地方,工厂的工人文化宫,附近学校的教室,甚至部队食堂腾空了也能用。 严秋她们来的这个军部,有一个不小的礼堂,平时放电影,开大会都用它。 活动当天下午,战士们把长条凳摆成两排相对的长桌形式,两张桌子拼成一条长龙,人坐在两边,面对面。 每个位置前放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提前泡好了茶水。 有的还摆上了一把瓜子。 严秋进来前没想到会是这种面对面坐著的形式,毕竟她跟前夫是从小家里订婚到年龄直接结婚的,没有相亲的经歷。 她以为跟后世宴会那样,男女分开,各自选择心仪的对象接触,没兴趣的人可以单独坐在一边。 陌生人直接面对面坐,那得多尷尬啊,感觉完全无话可说。 万一没有眼缘,冷场几乎是必然的。 严秋不知道的是,这种尷尬恰恰是精心设计过的。 首先得明白一个前提,这个年代,男女青年很少有正当理由单独接触。 工厂车间里男女工各干各的,部队里更不用说,男兵和女兵训练也都是分开的。 突然让你跟一个陌生异性坐在一起说话,谁都不自在。 如此安排至少有几个好处。 规矩严肃像开会。 没错,这在这时候反而是好处,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接触,没有流言蜚语的空间。 全程都知道再清清白白不过。 长条桌一摆,两排人正襟危坐,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鼓掌,这阵仗,跟开学习討论会有什么两样。 谁看了都得说这是正经事,不是乱搞对象。 这样,那些脸皮薄的女工,拘谨的战士,才敢来。 一方面还能避免扎堆抱团。 要是摆成圆桌,或者自由散坐,熟人肯定凑一堆,男的跟男的聊,女的跟女的聊,一晚上下来,还是不认识。 面对面,你对面坐的就是陌生人,躲都躲不开,总得搭句话吧? 还有一方面,这样一来很好观察,也好做选择。 面对面,一目了然。 这姑娘长什么样,那小伙子精神不精神,扫一眼就知道。 觉得顺眼,就多聊几句,觉得不对眼,低头喝茶,扭头跟旁边人说话,也不会太伤面子。 ———— 会场比想像中的要大。 平日放电影开大会用的礼堂,今天变了模样,长条桌拼成一溜一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前,总共四排,每排能坐二十来个人。 桌子上摆著的搪瓷缸子缸口冒著裊裊的热气,每个位置前还有一小碟瓜子,严秋数了数,大概二十来颗,不多,但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长条桌两侧已经逐渐坐满了人。 按照性別划分,男同志这边多数穿的不是军装就是工装,女同志顏色便丰富多了。 花棉袄,蓝布褂,翻领毛衣的確良衬衫,大衣外套里面是各种顏色的布拉吉。 將近五十对男女依次入座,几乎都不太好意思看对方。 视线要么盯著桌上的搪瓷缸子,要么假装看主席台上的横幅,要么跟旁边认识的人小声说话,但说著说著,眼神就忍不住往对面飘一下,飘完赶紧收回来,像做贼似的。 严秋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对面是个年轻的军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浓眉大眼,坐得笔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只是看起来个子不怎么高,最多一米七五的样子。 严秋坐下的时候,他飞快的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后目光立刻转向主席台,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严秋旁边坐著赵红梅。 赵红梅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翻领毛衣,头髮有著常常扎马尾辫散开后自然弧度,蓬蓬鬆鬆的,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半身长裙。 她一坐下就开始整理衣角,整理完衣角又理了理头髮,理完头髮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严秋感受到她的紧张,往她对面看了一眼。 下一刻便是一呆。 陈嘉恆似乎察觉到严秋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他眨了眨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转回去。 严秋也转开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与上次见面相同的是,他的脸色依然异样的苍白,俊美脸庞上也几乎没有多少血色,低垂眼睫时,有股阴鬱又矜贵的颓丧味道。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抬头看过来。 视线相撞,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 严秋:“……”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严秋,你认识他吗?” 严秋:“表哥的朋友,见过几次。” 赵红梅眼睛亮起来,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而且人就在对面,她可以自己问。 进场不久,他便看到了严秋。 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如雪,乌黑的头髮隨意挽在耳后,远远看去像是仙子下凡尘。 他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还听到了身边同样看到她的男人们不冷静的呼吸声。 他皱了皱眉,算著她走路速度可能会坐下的位置,提前走了过去。 可惜,有个女同志拉住她说话,导致他的计算偏差,最后没能坐在与她面对面的位置。 第90章 会场 严秋目光扫过会场。 主席台上已经坐著几位领导,军部的工厂的都有,穿著中山装或军装,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 面前摆著几个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掛著大红横幅,写著“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这標语跟联谊有什么关係,严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好像也很正常,搞什么活动不配上几句口號感觉跟没灵魂一样。 男兵那边有几个似乎是被重点推荐,长得精神的,肩章上星星比別人多,坐姿都格外挺拔,眼神也更大胆一些,已经在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工了。 女工这边有几个面容秀丽,坐在前排的,这些人选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很大概率能成的。 约莫两点左右,三十来岁的男军官站起身拍拍手,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的开口: “同志们,工农兵同志们,下午好!” 底下很给面子,立刻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军部和国棉三厂,红星机械厂的同志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新春佳节的到来!”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今天到场的各位领导——” 掌声又响起来。 军部和工厂的领导们轮流讲话,內容多是团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內容,热情洋溢,慷慨激昂。 所有人都很认真的听,话落就报以热烈鼓掌。 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终於结束。 紧接著由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宣传科干事带领著大家分组做游戏。 两板斧下来,原本陌生尷尬的气氛得到缓解。 “讲话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咱们进入今天的正题——自由交流时间!” 掌声雷动。 这回是真心的,憋了这么久,总算等来正戏了。 “別急別急,我先说说规矩。自由交流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相邻座谈,就是咱们现在这个座位,跟对面和对旁边的同志认识认识。 第二阶段,自由走动,大家可以站起来,去找想找的同志聊天。 第三阶段,如果有同志想单独谈谈,可以到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那儿准备了茶水,安静些。” “当然,一切自愿,组织上绝不勉强。好了,现在开始大家隨便聊!”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气氛在彼此的默契配合下很快就活络起来,欢声笑语一阵高过一阵。 赵红梅在极短的时间內,乾脆利落的更换了自己的目標。 对面的那位男同志確实生得俊朗,她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可多看几眼之后,她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往严秋身上飘。 赵红梅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好感,立马就熄了。 不至於。场子里男同志多得是,真不至於吊在一棵树上。 就算这棵树可能是这里最帅的那一棵,可谁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 万一是个只有一张脸的绣花枕头呢? 严秋此刻心里只剩下后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同志又一次主动开口搭訕,严秋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仍维持著礼貌,不冷不热的回应著。 她现在满脑子只盼著早点结束,早点回去。 可惜这愿望怕是不太可能实现。 她打起精神来。自由活动时间到了,不少男女开始起身,试探著交换座位,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靠近。 严秋余光瞥见赵红梅站了起来,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只是她还得应付面前这位男同志的问话,一时没法分神去看。 她克制著自己没转头,先组织好语言,委婉的向对方透露了自己的年龄,以及近几年不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本来她是不想耽误对方——一面之缘而已,谁也不是非谁不可。 男女初见,荷尔蒙上头的那点短暂吸引,其实脆弱得很。 她本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让他能儘快去接触別的女同志,也算成人之美。 可隨著对方多说几句,那点因一身军装带来的好感,彻底消失殆尽。 严秋整个人冷淡了下来。 年轻男人面上仍维持著平静,心里却有些不甘。 这么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要娶回家,带出去肯定很有面子。 只是他刚才试探著提起,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在家照顾家庭,未来不必工作由他养家,以及希望女方最少能生三个孩子时,对方直接了当的回了句“不可能”。 他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 “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过日子。”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的条件在整个会场都能排前列,她以后肯定会后悔。” 严秋压根不在意他怎么想。 等人终於识趣的起身离开,她这才默默转过头,目光往自己队里那几个同事身上落去。 此刻这场联欢会对她而言,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吃吃队友们的瓜了。 第91章 尷尬 她看到赵红梅径直往前走去,目標明確的坐在了最前排那位男同志的对面。 那位男同志严秋有点印象,刚才赵红梅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原来如此。 两个人很快交谈起来,赵红梅脸上带著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同志也笑了,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严秋又往別处看了看。 队里其他几个姑娘也没閒著,三三两两的散落在会场各处,跟不同的人攀谈。 李玉芳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说话,林卫红那边坐了两个穿工装的年轻工人,偶尔还点点头,就连一向话不多的王爱华,也被人拉著聊上了,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表情还算愉快。 整个会场里,大家都在热热闹的交流著,交换著彼此的信息,试探著彼此的心意。 严秋收回目光,站起身借著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往门口挪。 路过赵红梅身边时,余光瞥见赵红梅正说得兴起,丝毫没注意到她。 她也不打扰,继续往前走,推开门,穿过走廊,直到进了厕所才停下。 厕所里没人,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隱约传进来。 她路过镜子前照了照,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片刻,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才推门出去。 理所当然没回会场。 走廊尽头有扇门,推开是个小小的露天阳台。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白。 她走过去,扶著栏杆站定,冷风拂面,带著雪后的清爽,一下子把会场里的闷热和嘈杂都吹散了。 严秋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遮住內里粉色的裙子,这才觉得整个人温暖了。 就在这里躲躲吧。 等差不多了再回去,反正少她一个也不少。 严秋这样想著,把手撑在栏杆上,望著远处营房和更远一点的海面,安安静静的发了一会呆。 看风景的人不曾知道,自己在別人眼里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 回程的车上,冷风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却怎么也吹不灭大傢伙高涨的热情。 就连平时略显严肃的队长刘福英,这会儿都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 刘福英回过头,目光在几个女兵脸上扫了一圈,笑著问:“你们昨天联欢会怎么样?好玩吗?”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对象。 刘福英自己早已结婚,丈夫是镇上中学的教师,家里条件殷实,夫妻俩感情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听话。 正因自己过得幸福,她才会格外操心这些年轻姑娘们的事。 这趟出来演出,临走前她便准备多照顾著点队里那几个没对象的,不能光顾著完成任务。 她一开口,车里的气氛顿时更加活泛起来。 其他几个去了现场的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林卫红和赵红梅。 林卫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李玉芳挑挑眉,语气里带著点揶揄:“没什么,只是昨天某些人好像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林卫红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又不止我一个人,你们不也一样!” “还是不太一样的。”李玉芳慢悠悠的说,“只有你们俩在结束后被领导约谈了吧?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意向很高的双方身上。” 这话一出,林卫红顿时张口结舌,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確实,联欢会快结束时,指导员把她叫到一旁,说那位同志对她印象很好,问她是什么想法。 她当时支支吾吾,只说再接触接触看看。 本以为没人注意,谁知道被李玉芳看在眼里了。 她索性岔开话题,把火烧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也不止我一个呀,红梅也是。你们怎么光盯著我?” 眾人的目光这才转向赵红梅。 赵红梅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她向来是个爽快人,很快就恢復了那副笑嘻嘻,大大咧咧的模样。 “哈哈,这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她往后一靠,大大方方的说,“我感觉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那还犹豫什么?省得他被別人抢走了,我当然要提前下手抓紧了。你们不知道,那位同志可是抢手得很,我观察了好一会儿,好几个姑娘都往他那边凑,我要是再端著,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反而让其他几个女兵有些招架不住。 王爱华捂著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哎呀,你怎么这么直接……这种话也能往外说?” 林卫红也低著头,耳朵尖红得滴血,小声嘟囔:“……这会不会太不矜持了?” 李玉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赞同:“你这样,男人会不会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我娘常说,姑娘家要矜持些,太主动了,往后在婆家站不住脚。” 赵红梅却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娘还跟我说,遇到好男人要抓住,错过了就是別人的。再说了,真要是因为我主动就不珍惜,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託付,趁早看清不是更好?” 她说完,又笑著凑近李玉芳:“怎么,你该不会是看我和卫红都有情况,心里痒痒了吧?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不是跟你聊得也挺好?” 李玉芳脸色一变,假装不在意,嘴上却不饶人:“胡说什么?我就是正常交流。我本来就对嫁给工人不感兴趣。” “哦——”赵红梅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的笑,“正常交流,没兴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车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赵红梅可不是泥捏的,李玉芳不管是不是情商低,好心说错话,她都不会忍著,谁让她不舒服,她就一定会还回去。 短暂的尷尬后,很快在其他人的插科打諢下,气氛又热闹起来。 李玉芳假借恼羞成怒,想要伸手去掐赵红梅的腰,赵红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轻笑著躲闪开来,只是脚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林卫红。 林卫红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掐起来了,一时不敢吱声。 第92章 圆场 倒是王爱华反应快,赶紧打圆场。 “哎呀行了行了,都別闹了。要我说啊,什么矜不矜持的,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妈说了,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抢不来。”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两边都不得罪。 李玉芳哼了一声,別过脸去看窗外,赵红梅也不接茬,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的。 刘福英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行了,都少说两句。 红梅有红梅的想法,玉芳有玉芳的顾虑,都是为你们好。” “这种事儿没什么对错,往后处对象也好,过日子也罢,自己拿主意,自己担著就行。”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们,咱们文工团虽说不是什么大单位,可走出去代表的也是部队的脸面。 你们处对象可以,別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真要是定了,该走程序走程序,该打报告打报告,明白吗?” 刘福英这么说的原因是,上个月文工团有个女同志给某个领导当小三,破坏人家家庭,被处分了。 连带那个领导一起,全部滚回了老家。 “明白了。” 几个女兵稀稀拉拉的应著。 赵红梅抬起头,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队长您放心,我肯定走程序。到时候还得请您给我把关呢。” 刘福英被她逗笑了。 “就你会说。行了,都歇会儿吧,还有两个多钟头才到。” 车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靠著车壁打盹,有人望著窗外发呆,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什么。 严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 这会儿见风波平息,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像是这类小摩擦並不少见,她已经见怪不怪。 暂时看起来只是小口角,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些人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也没发展到撕破脸的地步,都在忍耐著。 毕竟她们最多也就两三年就会离开这里,又不是一辈子的同事。 严秋更在意的是天气,看样子又要继续下雪的样子,如果一直如此,就算之后有了休假,顾家人很可能也不会同意她回一趟省城了。 思考著她忽然脑海中浮现一张脸。 陈嘉恆,这个当初也算救过她的人,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好像有点高了。 她虽然想要还人情,可这人情可不包括她自己的感情。 “想什么呢?”王爱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 严秋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吧。”王爱华说著,把自己卷著的军大衣往她那边挪了挪,“靠著这个,舒服点。” 严秋道了声谢,靠上去,闭上眼睛。 车轮继续往前滚,车子晃晃悠悠的。 耳边是同伴们细微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梦囈般的嘀咕。 严秋觉得自己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没睡著,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被白色大狗或者大狼追赶的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猛的顛了一下,把她顛醒了。 “到了到了!”前头有人喊。 “可算回来了。”王爱华伸了个懒腰,“这两天累死了,今晚得好好睡一觉。” “先別急著睡。”刘福英站起来,“先把报告写了交上去,然后听完接下来的轮休通知再回去,都听见了?” “听见了——” 女兵们拖著长腔应著,嘻嘻哈哈的往车下跳。 写报告这活熟练以后很简单,模板套上,几分钟就能搞定。 严秋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整个人踏实了。 这要是晕车的人,这一遭人都要没了半条命吧。 这年头的路实在是太顛簸了。 思考的功夫,前方有人喊她。 “严秋,快走啊!” “来了。” 她紧了紧围巾,小跑著跟上去。 ………… 红砖小楼立在白雪皑皑环境之中,显得静謐而温暖。 墙上的爬山虎落尽了叶子,交错的老藤紧贴著墙面,雪花簌簌的往下落著,落在屋檐与窗台的边缘,很快就积成了一层又一层厚雪。 严秋刚走到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楼门就从里头被推开了。 听到动静,裹著一件藏青色棉袄的宋淑珍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著惊喜的神情。 “小秋,你可算回来了!” 拉住严秋的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怎么感觉又瘦了?累不累?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 严秋顺从的被她拉著往里走,低头换鞋的功夫,宋淑珍的声音不断传来。 “正好,鱼和鸡我让赵婶留了几只,就等你回来吃呢。都是年前特意多买的,养在后院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你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燉汤?要不一半一半?”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严秋解下来的围巾帽子,顺手掛在门边的衣架上。 “对了,你这几天任务怎么样?我听说你参加了今年的联欢会,哎呀,那可是热闹事儿,正好给我讲讲今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严秋有点疑惑,她好奇的问道:“舅妈,你也去过联欢会吗?” “当然了!” “不过我去的时候,已经嫁给你舅舅了。那时候都是以家属或者领导的身份去的,为了不让年轻人紧张,我们这些『老人』几乎都是走个过场,露个面讲几句话,就赶紧撤了,留出时间让大家好好玩。” 她说著,语气里带了点遗憾。 “今年你舅舅本来也是要去的,听说今年办的挺热闹,他还说想去看看呢。结果临时有事走不开,不然我们也能跟著一起去那边过年了,也能亲眼看看你们的演出。” 严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宋淑珍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锅里有早上熬的红枣小米粥,还热著呢,要不先给你盛一碗?晚饭还早,得等老陈他们回来才能开火。” 严秋摇了摇头。 “舅妈,我上车之前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第93章 包裹 “我先上楼换个衣服洗漱一下,这一身来回坐车,又是雪又是汗的,弄得都有味道了。等会儿就下来陪您聊天,好不好?” 宋淑珍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確实有些皱了,连忙点头。 “当然行,快去快去。热水我下午刚烧过,应该够你用。乾净毛巾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严秋应了一声,提著行李往楼上走。 刚上两级台阶,身后又传来宋淑珍的声音。 “对了小秋——” 严秋回过头。 “那个……联欢会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严秋愣了一下,隨即无奈的笑了。 “舅妈,你想什么呢,我还未成年呢。” 她本以为这话能把话题堵回去——毕竟在当下,十七岁確实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队里那些姐姐们也都默认她是个小孩,没人拿这种事打趣她。 可宋淑珍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舅妈听了这话,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肩膀都明显放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严秋这下是真的迷惑了:“舅妈?” “没有就好。你妈之前专门跟我提过这事,说这几年希望你以事业为重,別谈对象分心。她让我也帮著留意著点,要是有人打你主意,赶紧拦著。” “而且吧,我感觉以你妈妈的性子,你以后的对象要是得不到她认可,那是不可能成的。她那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 严秋怔住。 宋淑珍却已经自顾自的往下说了。 “其实我本来还想给你介绍几个好小伙呢。你是不知道,你舅舅手下那可是人才济济,好几个我看著都不错,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人品也端正。可惜啊,可惜!”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不甘心。 “我怎么就没有闺女呢!家里全是硬邦邦的臭小子,一个比一个皮,烦都烦死了。” 严秋原本的思绪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舅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宋淑珍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快去收拾,收拾完了咱们慢慢聊。对了,热水我烧好了,你多洗一会儿,去去寒气。” 严秋点点头,转身上楼。 身后宋淑珍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严秋脚步顿了顿,假装没听见。 可走到二楼走廊,她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那些话。 她没想到顾同志竟然对她有这样的期待。 难道是希望她继承她的事业? ……也不是没可能。 平时顾同志就挺在乎她的学业成绩的,只是严秋之前没多想。 想到这里,严秋有些头疼起来。 她对当官不感兴趣,这虽然能得到一些权力和地位,可同时也会失去时间浪费在一些琐事以及人际交往上。 顾女士本人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是因为像她那样的人本就极少,不仅要有极高的办事能力,过强的政治智慧,还需要有足够的个人魅力和家世背景作为后盾,就算如此,她依然要小心翼翼,在各种权衡与妥协中前行。 有的人喜欢与人斗,觉得其乐无穷,而有的人不喜欢,甚至感到厌烦,更喜欢自己一个独处。 严秋更偏向后者。 虽然前世她游走在上流社会名利场之中,但最开始是为了报仇。 报仇完成之后,她又是为了自己后半生的享受,短暂停留。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足够的財富和关係网人脉之后,她便果断抽身离开,环游世界,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所以,如果顾女士是希望她成为同样的人,那么恐怕註定要失望了。 ……… 严秋已经確认,自己今年春节仍然要加班。 从大年三十到初二,她都得待在文工团里,参加团里组织的慰问演出和联欢活动,直到初三开始才可以轮休。 好处是,可以连休五天。 她原本还想著,等初三休息了,抽空回省城一趟,给家里拜个年,看看母父和兄弟们。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从大年初一开始,大大小小的雪花就没停过,一天接一天的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著铁锹和扫帚去扫雪铲冰,不然道路根本无法通行。 这种情况下,回省城的念头自然也就打消了。 既然人回不去,那就写信吧。 严秋找来信纸,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多事情一桩桩写下来。 下部队演出的见闻,联欢会上的热闹,回程车上姐姐们的嬉笑打闹,还有舅妈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儘可能写得细致生动,仿佛想用文字把这些画面都装进去,寄给远在省城的家人。 字里行间,將一个初次离家,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形象跃然纸上。 信写完了,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抽空织的几顶棉帽和几条棉围脖。 五星蓝绒帽,料子是她特意攒了很久票从供销社买来的,选的是现阶段能买到的最好的布料,摸上去厚实柔软,保暖又透气。 棉围脖也是同色的,织得密密的,针脚匀称,一点线头都看不见。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叠好,连同写好的信一起打包,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回去。 给省城家里的那份,是给母父和兄弟们的。 给舅舅舅妈和两个表哥,也准备了一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人虽然过节时不在,但心意总得尽到。 大舅妈年前就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推都推不掉。 两个表哥之前对她那么照顾,二表哥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带著她一起去吃,大表哥忙也不忘走之前留下礼物,她自然也得记著这份好。 严秋把包裹系好,放在桌上,看著那一摞整整齐齐的帽子围脖,忽然有些出神。 她送这些东西之前就想得很清楚。 不是给不起更昂贵的,只不过是她知道,这样的礼物送出去,效果才是最好的。 第94章 晚安 她现在这个家,怎么说呢,父兄和舅舅都是高级將领,职位不低,舅妈那边家境也殷实。 他们所处的阶层,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除非她能拿出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不然论贵重,人家什么样的没见过? 与其比贵重,不如比心意。 亲手织的帽子围脖,一针一线都是功夫。 料子选最好的,针脚织得细细密密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这样的礼物,有心的人会觉得暖心,无心的人顶多看不上,有家人身份在,也不会反感。 而以她多年观察,不管是严家人还是顾家人的脾性,都不像狼心狗肺的凉薄小人,所以他们收到后的反应並不难猜,想来大概都会觉得孩子懂事又贴心吧。 这种手段,是她从前世就领悟的道理,送礼送到心坎上,往往要比送得是否贵重更重要。 只是想著想著,严秋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真心,在面对他人时,总是掺杂著利益和算计。 哪怕是给家人准备礼物,她也在琢磨著怎么送效果最好,怎么能让收礼的人对她更有好印象。 这样的心思,说起来,確实有些卑劣,有些虚偽。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亲情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前世那些年的经歷让她太清楚,感情这种东西,看似牢固,其实脆弱得很。 今天还亲密无间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一点利益反目成仇。 今天还说著永远爱你的人,后天可能就翻脸不认人。 爱情?亲情?在她眼里,都是易碎品。 所以,她珍惜现在拥有的温暖。 这些温暖她记在心里,也愿意用一些真心去回应。 但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不变。 未来某一天,或许会因为什么事,这些温暖就碎了或者散了。 她也坦然接受那种可能。 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就好好握著。 將来要是握不住了,如果她还需要,那就物色別的人选,如果已经不需要了,那就拉倒。 无所谓,爱走就走。 自我又自私,这就是她的活法。 窗外的雪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洋洋洒洒的下,恍惚间令人以为是鹅毛漫天。严秋把包裹推到一边,拿起杯子准备喝水时,发现写信太久,杯子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於是她起身去厨房接热水,准备回去时,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抹黑影。 那一瞬间,严秋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严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新生活还没扬帆起航,不会就要在今天完蛋了吧。 这是她下意识冒出的唯一念头。 她拼命挣扎,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那人的力量简直大得惊人。 她想咬那只捂嘴的手,可对方的掌心紧紧贴著,连牙都用不上力。 黑暗中,她只觉得那只手凉凉的,带著外面的寒气,身上不知为何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等等。 这个味道,还有这个力道。 严秋忽然不挣扎了。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著点笑意,又仿佛带著点疲惫。 “別出声,是我。” 年轻男人的声音,清冽又微微有些沙哑。 严秋愣了一瞬,隨即整个人放鬆不少。 那人见她安静下来,很快鬆开了手。 严秋转过身,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顾明琰穿著深色大衣,戴著黑色帽子,帽檐压得低。昏暗中,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凌厉,身上那股冷漠的气息,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让人感到危险。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带著寒气。 严秋捂著胸口,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那股惊魂未定的劲儿压下去。 “大哥,你这是刚回来?” “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好去接你呢?” 顾明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这副又气又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大半夜的,不想打扰你们休息。”他说。 “倒是你,这么晚不睡,跑出来做什么?” 深呼吸还是有用的,她很快压住了那点怒意,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口渴,出来倒点热水喝。” 可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倒是大哥,你怎么不开灯?鬼鬼祟祟的,被人当成贼了怎么办?” “鬼鬼祟祟?” 顾明琰狭长的眸子幽深莫测,唇角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严秋被他噎住了。 好像……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个。 “好吧,大哥你也赶紧进屋吧,別在这儿冻著。” 说著,她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对面,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带来的压迫感成倍上升。 “要不……你想喝热水吗?我去厨房给你倒一杯?” 顾明琰没动,只是垂著眼,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怎么了?” 严秋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几个月没见,小妹好像又变了不少。”他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会儿还要回招待所拿点东西,明天再回来。” 顿了顿,他又开口: “小妹,明天能不能別戳穿我提前回来的事?” 严秋微微一愣。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她莫名头皮发麻。 越是这样,她越看不出破绽,只保持著青春少女该有的反应。 这个男人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那就索性不去琢磨,只顺著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应对就是。 “当然可以。那我就当今天没见过大哥好了。”严秋道。 “多谢小妹体谅。” 两人对视一会儿,严秋率先拿著杯子移开视线上楼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 “大哥,天都黑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安全!” “嗯。小妹晚安。” “晚安,大哥。” 第95章 病房 军医院,病房。 陈嘉恆靠在床头,军大衣隨意搭在一旁,上身只穿著件深灰色的毛衣。 左边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小臂,已经有隱隱的血色从里面洇出来。 罗青和站在病床前,双手叉腰,脸黑得像锅底。 “你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床休息的病人,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一点没少。 “刚缝好伤口就乱跑!医生前脚走,你后脚就没人影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要不是你现在是病人,我真想揍死你!” 罗青和越说越来气: “伤口崩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外头还下著雪,你跑哪儿去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低头看见那绷带上渗出来的血,火气又蹭的上来了。 “幸好天冷,伤口不容易感染,不然你就等著化脓痛死吧!” 陈嘉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床头,眼皮半垂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罗青和看著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什么能让一个寸头酷哥变成话癆? 只能是另一个更高冷的酷哥突然变成疯批,做出让人意想不到,完全看不懂的举动。 罗青和恨铁不成钢的嘆了口气,终於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你就那么急著去见心上人?” 陈嘉恆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罗青和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更无语了。 “我也是不明白,你这条件,还有女人能看不上你?你直接去她家提亲不就行了?” 他是真不明白。 论长相,陈嘉恆这张脸往那儿一搁,別说文工团那些小姑娘,就是电影画报上的明星来了也得靠边站。 论能力,年纪轻轻就立过两次功,这次执行任务又掛了彩,领导都亲自来慰问过。 论家世——虽然陈嘉恆从来不提,但他罗青和不傻,那气质那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就这条件,还得大半夜冒著雪往外跑。 还得偷偷摸摸的去看。 得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拒绝这种帅哥? 他是真的不信。 陈嘉恆终於有了点反应,懒洋洋的瞥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我渴了。” 罗青和:“……”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串骂人话又咽了回去。 “等著。”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他立马转身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推门出去接热水去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大腿呢。 脑子聪明,作战能力又强悍,执行任务时救过他的命,这种人,不抱紧了还等什么? 虽然罗青和至今不知道陈嘉恆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但就算这是个农家子,他也认了,此子將来绝对不简单。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池中物。 罗青和端著热水回来的时候,陈嘉恆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眼睛望著窗外。 他翻了个白眼,理解不能。 感觉上天还是公平的,看起来完美的男人,可是脑子有点问题。 好在只是对女人这样,其他地方智商还是在线的。 如果罗青和能活到后世,他看到恋爱脑这三个字可能会瞬间理解其中的含义。 “给。”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热的,小心烫。” 陈嘉恆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罗青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见著人了?” 陈嘉恆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但罗青和看得出来这小子在暗爽。 他又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嘟囔。 “行行行,不问了。等你伤口好了,自己作死去,我是不管了。” 陈嘉恆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谢了。” ……… 第二天一早,严秋下楼时,果然看见顾明琰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 他穿著一身便装,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文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雋。 严秋心里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作刚知道的样子,眼睛微微一亮,带著几分惊喜迎上去:“大哥回来了?” 顾明琰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嗯,刚到不久。”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保姆端来的热牛奶,捧在手心里暖著。 说来也怪,她明明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每次跟这位大哥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文工团的排练聊到最近看的书,从天气变化聊到顾家来拜年的客人,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没有冷场的时候。 正常人若是有这样的相处体验,大约会觉得两人十分投缘,心生好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严秋不是正常人。 她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隱隱升起警惕。 这个男人的情商,恐怕比她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整场谈话,他只是偶尔接几句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挠到人的痒处,偏偏又能让气氛始终保持在最舒服的状態,不冷清,也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整个顾家,论政治天赋,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也难怪顾老爷子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人当继承人培养。 说起来,顾明琰比严夏还要小个一两岁,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顾家的地位。 顾燕川虽然是老大,但因为跟宋淑珍感情不顺,结婚较晚的缘故,顾家第三代的头两个,长孙和长孙女,都是顾二舅的孩子。 只能说,顾明琰绝对是整个顾氏最聪明的那一个妥妥的了,几乎是从能记事起,就被按照接班人的標准来培养。 年节时分,来顾家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有穿军装的下属,有提著年礼的亲朋,有头髮花白的老战友家属,还有各色面孔的年轻人。客厅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声,烟茶不断。 严秋吃完早饭,便自觉的跟著顾明池和顾明琰一起,在楼下招待来客中那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这些人她基本都不认识。 但有意思的是,她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大多认识严夏。 第96章 坦然 一听说她是严夏的妹妹,原本拘谨的神色便鬆快下来,寒暄起来也自然多了。 顾明池留意到,严秋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高大的身影往她身边一站,挡住半个客厅的视线,低头问她: “小妹,找谁呢?” 严秋收回视线,倒也没遮掩,坦然道:“二哥,陈同志今天没来吗?” 顾明池愣了一下:“陈同志?哪个陈同志?” “就是你那个朋友,陈嘉恆同志。” 顾明池更意外了:“你怎么想起问他?” “他当然不会来了。那小子家在京市,往年都是直接回去过年的。他跟我休假的时间差不多,这会儿应该早就到家了。” 严秋的眉头轻轻蹙起:“跟你休假的时间差不多……你確定吗?” “確定啊。”顾明池被她问得有些摸不著头脑,“我们每年休假安排都差不多,前后差不了两天。怎么了?” 严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可是昨天,我在联欢会上见过他。” 顾明池:“???”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联欢会?” 顾明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眸看著严秋,英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淡淡道:“你现在的年龄,考虑这些还太早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哥,你这话可別在爸妈面前说,让他们听见了,准会觉得你在教坏小妹。” 下一秒他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整个家里最支持你的人。” 有大哥在上面顶著家里的催婚火力,他才好躲在后面逍遥自在,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严秋没理会顾明池的贫嘴,只认真回答顾明琰的话:“大哥,我只是去那边演出,推不过去才去的。” 顾明琰眉梢微动。 “而且你放心,我可是妈宝女,顾同志不放话,我是不会考虑个人问题的。” “这就好。”顾明琰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又道,“陈家的人出现在那边,倒也不奇怪。如果我没记错,军部负责今年联欢会的领导之一,是他表婶。” 严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想了想,又转向顾明池,带著担忧。 “对了二哥,昨天我见到陈同志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像是生病了。你之后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当时我在山上,还是多亏了他帮我引开那头野猪,要不然,我可能不止是受点伤那么简单。” 顾明池脸上的神色终於认真起来。 “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顾明琰站在一旁,看著小妹妹这副忧心忡忡,对別人心怀愧疚的模样,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妹,”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帮了你的事,家里已经用其他方式补偿过了。” 潜台词很明显,这个人情,已经还清了。 严秋一怔。 这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出真心实意的欢喜,“那太好了。” 只是,她没忘记自己一直经营的人设。 而且这年头,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在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就像她当初能被收养,也代表了顾同志知恩图报。 於是她补充道:“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当面感谢他一下的。毕竟当时那种情况,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明池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笑道:“会有机会的。你想见他还不容易?他可是我好兄弟,回头我叫他出来吃饭,你当面道谢就是。” 闻言,顾明琰眉头微微皱起。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没再多说什么。 ……… 有趣的是,孟家人也来了。 严秋之前已经从顾明池那里听说,她还没回来的时候,韩家人已经来拜过年了。 两家像是约好了似的,特意避开了同一天。 说起来也是微妙。 大人之间倒没什么深仇大恨,面子上都还过得去,可两家小辈之间的关係实在太复杂。 韩明明追顾明琰追得满大院皆知,孟佳妍又是“真假千金”那场风波的主角,偏偏孟佳妍还曾对顾明琰示好过。 这种情况下,两家人若是撞在同一天上门,场面只怕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於是,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避嫌。 毕竟就算真要吵架闹翻,也不適合在领导家里,尤其是在顾家这样的场合。 严秋正想著,胳膊就被顾明池轻轻碰了一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看好戏的意味。 “你信不信,这丫头肯定是衝著大哥来的。” 严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孟佳妍正跟在孟母身侧,款款走进客厅。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在肩后,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严秋收回视线,轻轻点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我信。” 顾明池挑眉,来了兴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院里的人只知道韩明明喜欢顾明琰,追得轰轰烈烈。 孟佳妍则因为假千金的事出名,成了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韩明明之所以跟疯狗一样咬著孟佳妍不放,是因为孟佳妍曾经主动向顾明琰示好过。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恰好撞见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 顾明池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韩越。 韩明明知道这事,估计是从韩越那里漏的风。 可小表妹才回来多久,她怎么会知道? 顾明池想到一个可能,眉头微微一皱。 “不会是韩家人又来找你了吧?” 严秋摇摇头,神色坦然。 “没有。不过前些日子,孟家伯母带著孟佳妍来做客,正好我在家。” 第97章 回忆 她回忆那天的事。 “我听见孟伯母跟舅妈说,想要结两姓之好。” 她抬眼看向顾明池,目光清澈:“这不就是想让孟家姐姐跟家里结亲的意思吗?家里未婚的,除了二哥你,就只有大哥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分析得清楚。” “孟家姐姐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我看舅妈当时也挺喜欢的。” 严秋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如果大哥愿意的话,应该能成吧?” “成什么成。” 顾明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著点不屑。 “孟家做梦呢。要成,早就成了。” 他朝顾明琰的方向努了努嘴,人正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客人淡淡寒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自带一股气场,让人不敢轻慢。 “你大哥这人,你接触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明池压低声音,凑到严秋耳边。 “他从小就腹黑,看著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霸道强势得很。真要喜欢谁,早就下手把人拿下了,还用等到现在让人家女方主动上门?” 他想起当年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孟佳妍红著脸跟顾明琰说话,顾明琰面上掛著淡淡的笑,却是再疏离不过的,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要是真有意思,当初就不会拒绝。” 顾明池收回目光,语气篤定。 “所以这事儿,根本不可能。” 严秋听著,若有所思。 她对顾明琰確实了解不深,倒也不怀疑顾明池的话,毕竟是亲兄弟,又一起长大,对方肯定比自己清楚顾明琰的心思。 只是有点可惜了。 她看向不远处正与孟母说笑的舅妈,舅妈和舅舅盼著大表哥早日成家,盼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看舅妈今天对孟佳妍的態度,估计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 可惜,照二哥这说法,大表哥那边恐怕是不会点头的。 舅舅和舅妈的这份心愿,今年大概又要落空了。 ……… 孟佳妍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始终找不到接近顾明琰的机会。 那人身边围著的客人就没断过,好不容易等到一波人散去,还没来得及抬脚,又有人凑上去寒暄。 她站在角落里,端著茶杯,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脸上的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心里却越来越焦灼。 她转念一想,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严秋身上。 顾家这个亲戚,据说是严夏的妹妹,那就是顾明琰的亲表妹了。若是能从她这里入手,多聊几句,拉近关係,以后来往就方便了。 说不定还能借著她的由头,多往顾家跑几趟。 只是她往严秋身边看了一眼,顾明池正站在那儿,跟严秋说著什么,男人眼神看似温和实则淡漠。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孟佳妍不太想靠近他。 於是她耐心等著。 等到顾明池被客人叫走,身影从严秋身边消失,她才轻轻舒了口气,端著茶杯,踩著得体的步子,朝严秋走去。 “严妹妹。”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笑意。 严秋闻声转头,看见来人,心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太像接近顾家人的突破口了,年纪小,看起来就像被保护很好的单纯又好骗的绵羊。 严秋客客气气回应:“孟姐姐,请坐。” 孟佳妍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正要落座。 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衝过来,抢在她之前,一屁股坐在了严秋身边。 孟佳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道身影坐下不算,还抱著胳膊,斜睨著她,张嘴就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呵呵,小妹妹,你可要小心了。这人可不要脸了,她接近你,准没安好心!” 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孟佳妍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涨红著脸,咬著牙压低声音:“姐姐,你能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抬高了点声音,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姐,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能乱说这种话吧?传出去,影响的可是整个孟家的名声。”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又把孟家名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衬得对方像个蛮横无理,不顾家族体面的疯丫头。 本就对嫌弃这个女儿上不得台面的孟父孟母,若是在之后听说这件事,恐怕会更生气。 孟清瑶抱著胳膊冷笑一声,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漂亮话。 她知道自己在嘴皮子上斗不过这个女人,索性不搭理她,只转过头,直直盯著严秋。 “喂,你不会蠢到相信她吧?” 严秋没急著说话。 她安静的打量著眼前这个人。 五官生得和孟家人很像,眉眼轮廓不差,底子其实挺好。 只是皮肤黑黄粗糙,头髮也有些毛躁,坐姿隨意,仪態松垮,跟旁边那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皮肤白皙水嫩的孟佳妍一比,確实被压得死死的。 按理说,哪怕孟家人偏心孟佳妍这个假千金,只要孟清瑶这个真女儿稍微示弱,摆出点我在家里受委屈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博得外人同情。 在舆论场上扳回口碑,甚至踩著孟佳妍上位,都不是难事。 可这几句话下来,严秋就看出来了,这人脑子简单,说话不过脑子,一开口就得罪人。 肯定用不了这种套路。 很可能在家里家外,都被孟佳妍压得死死的。 虽然按照通常的剧本,孟佳妍是假千金,应该算是反派;孟清瑶是真千金,应该是正派。 人应该站在正义的一方。 但人的立场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与所处的位置有关。 何况孟家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不需要管孟家那些弯弯绕绕,只需要看这两个人对她的態度就好。 孟佳妍想拿她当跳板,孟清瑶想拉她当枪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秋抬起眼,看向孟清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淡淡的凉意。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首先,我不认识你,你没有资格管我对別人的看法。” 孟清瑶一愣,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第98章 健谈 “再者,这是你们孟家的事,我不是判官。这些是非曲直,你没必要告诉我。” 孟佳妍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开口就是这么冷静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 严秋看著她们的反应,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需要扮演的人设,是品格优秀又討喜的女儿,扮演对象是顾燕云,还有顾燕云的家人。 她扮演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 可不是为了委屈自己。 孟家算什么东西?还不够格让她去配合。 哪怕是顾燕云本人,要是敢这么阴阳怪气的跟她说话,或者想命令她,算计她,严秋也不会惯著。 她会想办法反击,想办法收拾回去,然后换一个投资对象。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一棵树可以乘凉。 所以,看到这对姐妹在自己面前上演闹剧,她甚至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是不是傻? 不知道眼下这个地盘,不是她们家里吗? 竟然在这里吵架,还想把她卷进去利用。 这是把她当成软柿子了? “你……”孟清瑶被驳了面子,心里不爽,“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明明是在帮你!” “谢谢,但我不需要。”严秋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回答。 后一句话看向孟佳妍,“我想你们可能更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我先迴避一下。” 孟佳妍:“…………” 她极度震惊,原来严夏的妹妹竟然是这么一个性格吗? 那天来拜访时,竟是完全没看出来。 隨后她充满深意的看向孟清瑶。 真是个蠢货,几句话又得罪了一个有价值的人。 严秋前脚刚走几步,顾明池便追了上去,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到阳台角落。 “行啊小严秋,我还不知道你嘴巴这么厉害,颇有我的风范,平时怎么都藏著掖著,乖的跟小兔子似的。” 严秋面无表情的挣脱开顾明池的手。 这男人力气有点大,揽上来的瞬间跟铁箍一样,怪不舒服的。 “二哥,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我会继续保持的。” “嗯?”顾明池眼神一敛,“你討厌二哥了吗?” “没有没有。”严秋摇头否认。 “不过二哥你以前是不是当过侦察兵,怎么觉得你洞察力好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似的。” 而且很擅长不动声色隱藏自己,呆在人的视觉盲区,很容易被忽略。 这种能力,真的很適合打探情报。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吗? 顾明池轻笑一声:“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这顶多算直觉厉害一点而已,真正洞察力强的还得是你大哥。” “明琰哥確实厉害……” 姑姑是亲姑姑,严夏也是关係亲厚的表哥,严秋在他眼里便是亲妹妹。 不管小妹妹私下性格多恶劣,只要没到原则问题的地步,顾明池一概都能包容。 再说之前那些话也不算过分,反而很有道理,孟家人一家子糊涂蛋,小妹骂的没毛病,他调侃两句,不过是因为感到有趣。 严秋多少也能看出这一点,隨后也以玩笑回应。 半路兄妹在这种你来我往之间,关係真的拉近了不少。 络绎不绝的来客直到又过了两天才结束。 这同时也预告著生活恢復正轨,又快到了该继续上班的日子。 如果有的选,严秋真的不想上班,尤其是望著空间里几大箱子金银珠宝的时候,更是感觉日復一日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只为挣三瓜两枣,显得尤为没意思。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她这样的人,就是一条毫无理想的咸鱼。 不过,抽出空来,严秋又想起了韩悠悠这个人。 她身上的古怪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由升起探究之心,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严秋都认为,她需要重点排查一下这个人。 严秋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韩悠悠的能力和目的,是否会对她造成威胁。 在文工团,她不想跟对方明面上有什么交集,省的被对方找机会做文章,比如韩明明这人,之前就热情过头,顾明池疏离冷漠的態度她都看在眼里,在顾家人都对她们不喜的情况下,严秋觉得自己也最好敬而远之。 起码在明面上要是如此。 只是那次见面后,严秋便找不到机会见到这个人。 本来打算间接通过孟佳妍打听到一些消息,但那天的事情一出,导致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孟家人总感觉靠近会晦气。 在之前有意无意旁听別人的交谈时,她已经从中获取了不少关於韩家的信息,比如韩家的地址。 巧的是,那片地方正好顺路,去供销社就能经过。 这样一来,严秋也就有了路过的理由。 走慢点,再慢一点,像是记不太清路似的,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在一间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任谁来看,都得说一声毫无破绽。 可是,这世上的好心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同志,你迷路了吗?需要帮忙吗?”一个长著尖尖虎牙的漂亮女孩热情的凑了过来。 “我家就在这附近,对这儿可熟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儘管问我!” 严秋看了看她,心情有点复杂。 “嗯……我记得供销社是走这条路吧?” “对对对,就是这条路!前面右转,再右转,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供销社啦!”女孩看著严秋,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自来熟的活泼性子,“我带你过去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买点东西!” 严秋没有拒绝的理由,“……那谢谢你啦。” “不客气不客气,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对了,我叫左晴,往前那家就是我家。同志你呢?” 严秋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正是韩家旁边的邻居。 她心中一动。 两人交换了姓名和一些简单信息后,便顺著聊了下去。 左晴是个话多又健谈的人,严秋只需適时附和几句,对话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而且在她有技巧的引导下,对方很快就把有关韩家的事情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个乾乾净净。 左晴真的被美到了,甚至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 第99章 回应 左晴觉得自己今天简直走了大运。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她本来只是来买点针线,结果认真抬眼,看见那位姑娘站在柜檯前挑东西。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白。 脸好小。 好漂亮。 哪里都很完美。 明明只是穿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不是吗,就连围巾都是暗色调的,浑身上下没有特別的装饰。 可往那儿一站,就跟周围的人自动隔开了一个世界似的。皮肤白得像瓷雪,眉眼精致得像画报上的人,偏偏气质又淡而静,迷人又疏离,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左晴盯著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呆了。 她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就继续凑上去搭话了。 与过於美丽的长相带著的淡淡距离感不同, 声音非常好听。 左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並不像看起来那么疏离。 她说话和气,左晴说什么她都认真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 左晴越聊越起劲,从供销社的针线聊到最近的天气,从天气聊到过年吃的什么,从过年又聊到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平时不是这么话多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忍不住想说。 而那姑娘就一直听著,偶尔笑一下,偶尔回应一句,不冷不热的,却让人觉得特別舒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这么好的女孩子啊。 左晴在心里感嘆了好几遍。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捨不得分开了。 “那个……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左晴鼓足勇气开口,“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我家还有我妈做的花生糖,可好吃了。” 她眼巴巴的看著对方,满心期待。 那姑娘却有些遗憾般摇了摇头:“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左晴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那我们交换一下名字和工作吧?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新电影上映,听说可好看了!” “严秋,文工团的。” “我叫左晴,在纺织厂上班!”左晴眼睛亮亮的,“我记下了,改天我去找你!” 直到走出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供销社门口,低著头整理手里的东西,侧脸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左晴捂著胸口,觉得心跳还没平復下来。 谁能拒绝跟这样的大美人做朋友呢? 反正她不能。 多看看美人,心灵和眼睛都会得到净化。 这话是谁说的来著?不管了,反正她信了。 她高高兴兴的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严秋站在原地,目送左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竟然离开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著左晴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却在想著另一个人。 韩悠悠。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感谢左晴的出现。 感谢今天她自己终於下定决心,不再拖延,选择出门去打探关於韩悠悠的消息。 如果不是今天这份意外的坚定,恐怕她还要过很久才能意识到——她的思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影响了。 像是疯了一样。 她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听到別人的心声,明知道有这样一个特殊存在的情况下,还能这么长时间以各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拖延著不去调查对方? 她明明早就应该行动了。 可这几个月来,她总是有理由拖延。 太忙了,没时间。 快过年了,先放放。 又不急,以后再说。 更可怕的是,很多时候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 好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按住,只要不刻意去碰,那些疑虑和警觉就会自动滑开,被別的事情盖过去。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让她下意识的遗忘这件事这个人身上的古怪。 严秋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她却觉得脊背上有密密麻麻的寒意往上躥。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没有继续在街上逗留,转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家,她径直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字。 韩悠悠。 然后写下她知道的几个关键信息。 身份不明,来歷可疑,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空间里最显眼的位置,那个每天都会看到的小桌上,压在水杯下面。 绝对不能再忘记了。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才退出空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搅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她確定了。 这个韩悠悠,她必须儘快查清楚。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市。 韩悠悠猫著腰,躲在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目標在前方不远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背对著她,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腿很长,光是一个背影,就能感受到那种张扬又肆意的气势,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最前面。 女人站在他对面,微微仰著脸。 一张標准的古典东方美人的巴掌脸,眉眼温柔,咬著唇的样子楚楚动人。 她的眼神不敢直视似的,落在男人的喉结处,欲说还休。 韩悠悠看见那女人微微启齿,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什么不能承受的答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又迅速褪去,变成苍白。 她捂著脸,委屈的扭头就跑,跑出几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韩悠悠缩回树后,心跳得有点快。 “看来,这就是剧情开始,女二告白被拒绝的桥段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跟系统交流,“系统,那么漂亮的女二男主都能拒绝,我感觉我现在过去也没多少希望啊。这个男人,看样子不近女色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韩悠悠嘆了口气,靠著树干,脑子里快速转著这一年来的经歷。 第100章 自律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 这是她绑定系统后的第二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新手任务,难度很低,降临的时间点很早,身份也很得天独厚,她直接成了男主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的嫁给了他。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落地身份完全是个路人甲,长相也不够漂亮,跟男主的社会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城市。 加上这个时代的背景,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她想接近男主,简直难如登天。 她琢磨了很久,甚至赊欠了一些积分从系统商城里买道具,製造出一门不该有的亲系,才勉强有了一个能搭上线的交集点。 可当她准备好一切,来到这个世界的男主面前时,她不由有些傻眼。 怎么那么巧,剧情竟然已经开始了。 她回想著自己看过的剧情资料。 那个告白的女二,別看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实际上完全是个狠角色。 家世背景虽然比男主差一些,但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千金,绝对的特权阶级。 改朝换代的时候,不管当权者,改革者说出的话多么动听也只是为了得到更多民心的话术,改变不了本质上只是更换了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新的特权阶级上位而已。 不要对政治以及某些政权抱有幻想。 因为这些东西背后掌控者都是人,人性都一样。 权衡利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管理。 人,从广义角度来说,只是工具,是资源,是耗材。 不过这个事实,现在还是少数人知道。 不像后世,自媒体时代,很多东西藏都藏不住。 但说真的,真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想要往上走,想要改变命运,改变阶级,还是要比后世简单许多。 可太子就是太子,还是不太可能跟平民在一起。 有些身份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除非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开创者。 那么或许后代有机会享受太子待遇,至於开创者本人,想多了,累死累活打天下,多数都是享受不了几年好日子可能就会驾崩让位。 韩悠悠想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背景,基本相当於总理的儿子这种夸张的级別。 她紧赶慢赶,就是想在女二登场之前先搞定男主。 哪怕用下药,落水,强制的方式算计,也要先一步把人拿下。 可现在看来,她来晚了。 这种男人,要怎么泡到手啊? 难度太高了。 哪怕她有金手指,也不认为这任务好完成。 顺利嫁给这个人才只是第一步。而只是第一步就如此困难,利用算计真的能得逞吗? 她皱著眉想了想,觉得也有不小的可能当场翻车。 男人这种生物,大多数是下半身思考。但是真实世界中的男人,跟女频文学中的男人是两种生物,尤其还是男主角这种,大多数女作者幻想投射出来的理想型男人。 不能用正常男人的思维去揣测。 正常男人面对漂亮美女的示好会来者不拒,男主角却可能不会。 男主角应该只为女主动心,只为女主角守身如玉。 女二也不是好惹的。 告白被拒绝,反而越发执著热烈。 这种情况下,韩悠悠认为自己直接出现,是一种不明智的高风险行为。 不是女主,享受不到男主的爱与庇护的情况下,得罪有权有势的女二,是很不明智的。 这可是连摄像头都没有的年代。 系统也建议韩悠悠再找机会,表示这个世界难度確实比新手世界高一些,但只要完成,奖励也更丰厚。 韩悠悠靠在树上,莫名想起了一张脸。 那张脸像神明一样美丽。 她不由喃喃:“如果我能得到那张脸就好了,任务难度一下子降到最低。” 真的有男人能拒绝那样美丽的容顏吗? 或者说,连女人也很难不为此吸引。 明明见面时间那么短暂,可她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人。印象那么深刻,挥之不去。 真是可怕又迷人的傢伙啊。 韩悠悠揉了揉脸,让自己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又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地,背影沉默挺拔。 她咬咬牙,缩回树后,悄悄离开。 “时机不对啊,再等等……” …… 新的一年不知不觉就来了。 为了方便工作,严秋收拾了一些衣物放到了文工团宿舍里,因为不常住,所以也不在乎被分配的房间位置差,面积小。 仔细算一算,这是她到文工团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认清团里所有人的脸,记住谁是谁的人,搞清楚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值得交。 但还不够,还不够让她完全放鬆下来。 毕竟眼下的时间节点如此特殊,她不敢放鬆,她又不是真正有著血缘关係的高官之女。 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最初。 严秋在成为严秋之前,是一个叫做林月娥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强大女人。 “严秋,发什么呆呢?” 赵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过来,热水打好了,先洗漱。” 严秋应了一声,转过身。 赵红梅已经端著脸盆进来了,头髮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 她把脸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擦头髮一边说:“今儿训练可真累,那个新动作我练了二十多遍还是不到位,刘指导说我腰太硬。” “慢慢来。”严秋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毛巾。 “真羡慕你。”赵红梅瞥她一眼,“练两遍就会了,当然不急。” 严秋笑笑,她的身体条件確实不错,柔韧性好,学什么都很快,只是耐力不行,很容易疲惫,以及女孩子先天的力气劣势,除了这两点外,一切都很完美。 不过主要还是她足够自律,她不是天才,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几十年,知道怎么用巧劲。 但这个没必要解释。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熄灯铃已经响过,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严秋。” 黑暗中,赵红梅的声音响起。 第101章 议论 “嗯?” “……我听老同志说,下连队可苦了,大冬天的跑边防,有时候一跑就是一个月。” “可能吧。” “你不怕苦啊?” 严秋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可能不怕苦。 但是。 “苦有什么好怕的。”她说,“比苦更难熬的事多了。” “而且,都会过去的。” 这种模式锻炼人也折磨人,所以最多两三年,文工团就会换一批女兵。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赵红梅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睡著了。 严秋则是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韩悠悠竟然真的离开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走得这么急,连宿舍的东西都没收完,说明不是正常调动,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什么事急著去办。 京市。 她把那个地名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 京市那么大,人那么多,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她有一种直觉——早晚还会再遇见。 至於为什么有这个直觉,她说不清。 也许是望气术留下的本能,也许是重生者的敏感,也许只是想太多了。 严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 照例是六点出操。 严秋裹著棉袄跑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一哆嗦,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起过这么早过。 而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是小儿科。 跟工作內容比起来,早起算什么。 再次怀疑,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喜欢工作吗? 操场上站满人,各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跑完三圈,浑身冒汗回到宿舍,赵红梅已经打好热水,两人匆匆洗漱,换上乾净衣服,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 部队別的不说,伙食起码能吃饱肚子,毕竟这么大的训练量,不吃饱真的会死人的。 严秋端著托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赵红梅就端著碗凑过来了。 “誒,你知道不?”赵红梅压低声音,眼睛往另一张桌子那边瞟,“那边那个,穿蓝棉袄的,是刘副团长的外甥女。” 严秋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清秀,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她穿的那件棉袄料子明显比別人好,领口还镶著一圈绒边。 “哦。”严秋收回目光,继续吃馒头。 “你怎么就哦一下?”赵红梅不满意,“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不能惹。” “对嘍!”赵红梅一拍大腿,“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那边那个,方媛,跳舞最好的那个,人傲得很,你离她远点。” 严秋又看了一眼。 方媛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她正低著头吃饭,偶尔抬头说句话,周围的人立刻赔著笑点头。 “台柱子?”严秋说。 “可不是嘛。”赵红梅压低声音,“人家条件好,家里也有背景,不过我们应该也不差多少,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嘛。这几个家里就是这边的干部,最好给她们面子。” 严秋对自己在文工团的定位很清楚,新人,业务能力標准,不爭不抢,佛系女兵。 就如同她整个人给人的气质一样,“美丽安静月光般的仙子美人”以上评价来自队里其他女兵的评价。 这样的人设最安全,也最省心。 庆幸不是浓艷类型的长相,不会被骂狐狸精之类的容易招致反感。 顶级小白花清纯系长相还是有优势的。 在严秋刻意营造形象的加持下,大多数人都会对她產生好感,放鬆警惕。 吃过早饭开始训练。 年关过去,冬季却没有伴隨著一同离去,缠缠绵绵又下了几场大雪。 排练厅里烧著炉子,热气腾腾的。 女兵们换好衣服,一个个开始压腿下腰。 练舞的练舞唱歌的唱歌,还有抱著乐器在练习演奏的。 严秋在角落里慢慢活动著身体。 “严秋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叠文件。 是教导员。 “教导员。”严秋走过去。 “你跟我来一下。”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著教导员出了排练厅。 教导员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锦旗。 教导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严秋也坐。 “来团里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严秋说,“同志们都挺照顾我。” 教导员点点头,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你的材料我看过,条件不错。军区首长亲自打过招呼,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秋脸上,“这里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在这儿都是一样的。明白吗?” 严秋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知道这回提这类的话与最初含义不同,这代表著彻底被认可,將在这里扎根,接下来会被重点对待。 於是她认真道:“明白。” 教导员看了她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行,去吧。好好练。” 严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下周有个內部排练,你准备一下,有个节目需要b角。” 严秋回头:“好的。” 走出办公室,赵红梅出现在走廊里。 “怎么样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严秋摇头,“就是问问情况。” “那就好。”赵红梅鬆了口气,“走吧,回去练功。” 严秋跟著她往回走,脑子里却在想著教导员刚才的话。 一周后,排练厅。 严秋站在角落里,看著场中央正在排练的节目。 是文工团的压轴节目《军民一家亲》,主舞是方媛。 她穿著一身鲜红的舞衣,在几个女兵的托举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精准到位,確实跳得很好。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第102章 佩服 “方媛这段跳得真好,怪不得是台柱子。” “听说她家里有关係,要不也不能这么快出头。” “有关係也得有本事啊,你看她那动作,换了別人能行?” 方媛確实跳得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好,是无数遍苦练换来的。 一看就是童子功。 练习时腿上经常绑著沙袋,包括现在额头上还掛著不少细密的汗珠。 有天赋,还肯吃苦,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 “严秋同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严秋回头,看见刘指导站在身后。 “教导员让我跟你说,这个节目的b角是你。方媛那边如果有人有什么事,你顶上。平时跟著排练,把动作记熟。” 严秋点头:“好。” 刘指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干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行,那你从今天开始跟著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方媛也行,问我也行。” 严秋走到场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开始看方媛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著。 单纯从舞蹈能力本身来说,她不如方媛,但加上相貌,从观赏性来说,严秋更胜一筹。 这便是她成为这一届最先被选中培养的原因。 大家都有眼睛,美人谁不爱看谁不喜欢呢。 只能说,如果不是严秋实在年纪小,给她说媒的人会络绎不绝。 一连几天,严秋都准时出现在排练厅,看方媛一遍一遍的跳之外,自己也跟著练了起来。 生活里她不怎么喜欢主动跟人说话,因此对方媛这位文工团大小姐也不往前凑,虽然自己练有点枯燥,没人询问也有点进度缓慢,但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多看几遍,多多练习,都能解决。 方媛一开始没注意她,后来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一眼,同样没有搭话的意思。 或许在她看来,严秋只是个新来的小角色。 虽然美貌出眾,但那又怎么样。 又不会长久留下,早晚会走,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话本质上也没错,严秋是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的。 倒是方媛身边那几个跟班,开始对严秋指指点点。 “那个新来的,天天站那儿看什么看?能看懂吗?” “人家是b角,当然得看,不然怎么替补?” “替补?就她?方媛姐这么辛苦练的节目,她可別给跳砸了。” 话传到严秋耳朵里,她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 赵红梅替她抱不平:“你就这么忍著?” 严秋笑笑:“某种意义上,我確实只是她的替补。”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主角配角还是替补,没意思的东西。 严秋再次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她精神世界上有种对秩序的反叛和轻蔑。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经歷极端而特殊,她不信奉任何权威,说的再天花乱坠在她眼里也只是冠冕堂皇,只要话语背后是人,那么本质上在她看来都是利益交换的把戏。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没有荣誉感,当然,对国家的归属感还是有的,但对政权没有,对体制內官僚更没有。 赵红梅无语:“你倒是想得开。” 严秋再次无所谓一笑。 她不是想得开,是无所谓。 只要不会影响到她的本质利益,都是小事。 眼下这点爭执,如果能少一点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量,那就太好了。 计较这些有什么用,爭那一口气,爭贏了又能怎样,她又不指著跳舞吃饭。 不过是这几年熬过去,后面有的是好日子。 所以,没必要。 …… 排练到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方媛在做一个高难度托举动作时,落地的瞬间崴了脚。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排练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跑去叫医生,有人围上去扶她,刘指导蹲在她身边查看伤情,眉头皱得死紧。 “伤得不轻,得歇几天。” 方媛咬著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那排练……” “先停一停,等你好了再说。” “可是下周就要匯报演出了……” 刘指导没说话。 方媛的脚被抬走的时候,严秋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莫名有种自己要倒霉了的不祥预感。 她没往前凑,也没说话,但刘指导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天下午,严秋被叫到办公室。 “方媛的脚至少得歇一周。下周的匯报演出不能停,你上。” 严秋愣了一下。 “我?” “对,你。”刘指导看著她,“这半个月你一直在旁边看著,动作应该都记住了吧?” 严秋沉默了两秒。 根本没有拒绝的藉口,之前练得那么认真,进度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总不能撒一戳就穿的谎吧。 “记住了。”她无奈的说。 刘指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几分满意。 “行,那就你上。这几天抓紧练,有什么问题隨时问。” 严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轻轻吐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演。 但级別和规模都不同。 而且水一曲演奏和主要独舞的角色也不同。 不过她虽然不想爭,但是机会自己落下来了。 那就接著。 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可以给履歷添彩。 接下来几天几乎是泡在排练厅里。 白天练,晚上练,休息的时候也在脑子里过动作。 她本来就过目不忘,半个月的观摩已经把动作记得七七八八,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肌肉记忆练出来。 刘指导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完都点点头,说一句“还行,但是还不够好”。 方媛的跟班们不说话了。 她们眼睁睁看著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新人,几天之內把一套复杂的舞蹈动作练得行云流水,比她们这些跳了好几年的还熟练。 原本的不服气变成了隱隱的佩服。 第103章 拆台 匯报演出当天,站在台上,感嘆著还是第一次站在如此高的舞台之上,不算耀眼的灯光照下来,只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 严秋眨了眨眼,心情短暂波动后很快变得平静。 接受失败的可能,不在意他人的评价,那么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她这样想著,感觉自己比之前完全进化,反而更能享受表演本身的乐趣。 仔细想想,舞台下她也一直在扮演啊。 所以,这算不算人生如戏? 淡淡的笑意还未落下便散去,消失在唇角。 音乐响起来,动作跟著走。 旋转,跳跃,托举,卡在节拍上,每一个都做到位。 跳到最后,甚至真的投入进去,享受,专注。 专注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下面坐著谁,只记得音乐和动作。 音乐停下的时候,掌声潮水般响起来的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神。 微微喘著气,看著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谢幕退场。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大声叫好。 严秋忽然想起周大娘的那句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跳舞也一样。 或许完成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足够专注,才更有感染力。 不过谢幕的时候,看见方媛坐在台下,脚上还缠著绷带,脸色不太好。 但发觉严秋的视线后,主动朝她这边看过来,朝著严秋点了点头。 严秋也冲她点了点头。 这反应,足以证明方媛是一个体面的聪明人。 演出结束后,刘指导把她叫到办公室。 “跳得不错。” “方媛同志那边……” “方媛那边还得养一阵子,接下来几场演出,你继续上。” 走出办公室,赵红梅正在走廊里等她,一见她就扑上来。 “严秋!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台下那些人都在夸你!” “是嘛。” “你怎么就这反应?”赵红梅不满意,“换我我得高兴三天。” 严秋微笑。 …… 方媛的脚养了半个月,好了之后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严秋顶了。 不是严秋抢的,是领导安排的。 方媛没说什么,只是看严秋的眼神,比以前复杂了一点。 然而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客气客气,一切照旧。 方媛的跟班们却不干了。 她们开始明里暗里挤兑严秋,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故意使绊子。 排练的时候不小心撞她一下,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碗碰翻了。 严秋必不可能忍。 不然岂不是十来年富婆白討好了。 直接撞回去,再利落掀翻对方的饭碗。 赵红梅惊呆了。 “我还以为你会忍下来!” 在她眼里严秋就是一个內向安静的乖乖女。 这一幕对她的衝击太大了。 严秋瞥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忍?” “错的又不是我。” 赵红梅不懂,並且震撼。 “可她们人多势眾,而且还有方媛这个老大撑腰,你得罪了她们……” 还怎么在文工团继续待下去呢?赵红梅无法想像。 然而令赵红梅没想到的是,没几天方媛竟然反而把那几个跟班叫过去训诫了一顿。 之后,那些小动作就停了。 这让她大为意外。 “方媛怎么会这个反应?像换了个人一样。” “难道良心发现,不想落个容不下人的名声?毕竟你跳得好是事实,领导也认可,她要是闹起来,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也许吧。”严秋不置可否。 心里则想,方媛恐怕是从家里得到了指示,知道她的身份不好惹,才会如此收敛。 不然还真的是因为忌惮她的实力,公平竞爭吗? 那是不可能的,哪怕为了维持小圈子里的地位,都会选择给她下马威。 不会这么简单收场,放过她。 这果然是个聪明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文工团的训练照常进行。 严秋已经完全適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八点训练,下午排练或学习,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自由活动。 周末回大院,舅妈做好吃的,二哥偶尔在,偶尔不在,舅舅偶尔问几句话。 日子平淡但安逸。 如果这几年都能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但这平静底下,藏著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韩悠悠。 比如那天听到的心声。 比如系统、评分、s级。 这些东西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时不时冒出来提醒她一下,然后又沉下去。 她问过赵红梅,有没有听过韩悠悠的消息。 赵红梅说没有。 也曾问过顾明池,知不知道京市那边有什么特殊的人或事。 顾明池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好奇外公外婆。 顾明池闻言隨便跟她介绍了一些京市家里的情况,但內容不多,也跟韩悠悠没有什么关係。 严秋只能抱著忐忑等待靴子落地。 又一个周末,严秋回大院,正好赶上舅妈在跟人说话。 竟然是有点日子没见的孟母。 严秋进门的时候,两人正聊得热闹。 看见她进来,孟母眼睛一亮。 “小秋回来了?一阵子没见,这孩子又漂亮了不少呢。” 宋淑珍听著这话十分受用,紧接著也夸了回去,笑著说:“清瑶也不错,皮肤现在慢慢养回来白白嫩嫩的,看著就招人喜欢!” 严秋礼貌的叫人:“孟伯母好。” “好,好。”孟母糊弄著转移了话题,拉著严秋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这孩子,长得真好。工作怎么样?辛不辛苦?” “还好,不辛苦。” “那就好,那就好。”孟伯母笑著,眼睛却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严秋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客厅里坐著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相清秀,只是皮肤微黑,怪眼熟的。 严秋很快认出来,这是孟母的亲生女儿,真假千金里见过一次的真千金,名字应该叫孟清瑶。 可惜上次见相处不算愉快,直觉是个糊涂蛋呢。 “那是我们家清瑶。”孟母笑著介绍,“你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多来往。” 孟清瑶放下茶杯,站起身主动朝著严秋露出笑脸。 “严妹妹好。” 声音亲切,乍一听还挺让人舒服。 严秋自然不会被表象迷惑,但她也无意拆台,影响舅妈的心情,於是隨意点点头:“你好。” 第104章 不可思议 孟伯母笑得合不拢嘴,拉著严秋坐下,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 说严秋长得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说文工团是个好地方,说女孩子就该有个正经工作。 严秋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 孟母今天来,恐怕不只是串门这么简单。 上回来还是想要撮合顾明琰和孟佳妍的事。 只是现在看基本没戏了。 眼下这是有別的打算了? 她朝舅妈那边看了一眼。 宋淑珍脸上带著笑,眼神却有些微妙。 跟严秋对上目光的时候,她微微摇了摇头。 严秋懂了。 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孟母说话。 半天没有正题,多是在有意无意吹捧宋淑珍,严秋对此毫无兴趣,打了个招呼不算失礼后便自顾自回了房间。 好不容易有点休息时间,她更享受独处。 不过那天之后,严秋偶尔会听舅妈提起孟家。 孟家有两个女儿,一个亲生的却在乡下长大,一个不是亲生的却养在身边多年。 亲生的是孟清瑶,养在身边的是孟佳妍。 孟家上下都宠著孟佳妍,对於孟清瑶不能说不闻不问,但对比起来就差远了。 一个大学毕业有体面的工作,一个初中毕业,还是个临时工…… 不过这些总归跟她的关係不大,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別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是孟清瑶和孟佳妍將她当做某种竞爭资源来爭夺的时候,体验感並不友好。 一个是看起来温柔但骨子里希望別人都能配合她的偽大小姐,一个是用衝动暴躁掩盖自卑叛逆的真大小姐。 严秋不想做她们之间的一环,她人生的主角只有自己。 总之,抽出空花费了一些时间和力气用来將人疏远,大多时间都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这中间维持著与亲朋好友的信件往来。 * 时间在日復一日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是两年。 已成年的严秋到了转业离开的时机,对此她十分开心。 只是偶尔也有难以解决的烦恼。 比如陈同志这个人给严秋带来的感觉——反感谈不上,喜欢又没那么深。 被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大帅哥爱慕,除了满足一点虚荣心之外,还不足以让她忽略对方身上可能带来的麻烦。 是的,对严秋来说,不恰当时机的感情就是麻烦。长得帅、三观正、家境好,三个都是实打实的优点,可她只需要前一个就够了。 虽然不折不扣是个顏控,从不避讳成年女性的享受欲望,也不以克制为荣,道德底线很灵活,但欲望和理智需要分开计算。 她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又不信任任何人。此时乃至往后几年,她最需要的是一个长相合她审美、家世不高、最好性格还柔和脆弱些、好拿捏的男人。 以上种种顾虑十分现实。 总结一下就是:她对於丈夫这个角色有著ptsd。 但凡稍微有点威胁的男人,她都不会让对方占据这个位置。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年,她也不愿意。 学会的那么多毒药方子不是白学的。从名义上的丈夫成为她丈夫的那一天开始,与她住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多种毒药——比如每个月不按时服用就会发作的慢性毒药…… 如果某天他背叛,那么哪怕她自己被算计出事,也不用担心对方安然无恙。 是的,她就是这么一个报復心重到可怕的女人。 这种手段,她不想对印象还不错的“救命恩人”使用,她还没有这么坏。 所以还是想个办法,等回到京市、解决了韩悠悠那件事之后,先试试给自己下点不伤身子的慢性毒药,製造出身体虚弱的假象。 把结婚年龄儘可能往后拖,顺便物色一个合適的、用来过渡几年的“挡箭牌丈夫”。 至於陈同志,对方救过她。只这一点,严秋愿意花费一点心思哄哄他,虽然她能看出这个人並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温和无害。 貌似出於年龄和时代背景的缘故,对方的追求才始终温和克制。 她也才能在这样一个聪明人面前装傻,扮演不开窍的小姑娘。 只不过如今她十八岁了。有些事要早做准备了。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林家翻车的最危险时期算是安全度过了。 但接下来几年,最好还是不要回省城。 严秋隱隱察觉到,当初李大山一家仍然可能成为她身份暴露的突破口。 毕竟当年李大山亲眼见过丟下她的那个女人的脸,保不齐哪天就会知道那个女人是南市还算有名的克妻野心家林安业的情人,再联想到对方曾跟前妻有一个女儿失踪…… 顾家的养女,这个身份太有利用价值,这段曲折经歷保不齐哪天会成为把柄。 就算这件事迟早捂不住会被发现,但越晚威胁越小。 她相信顾妈妈以及顾家或者严家都会帮她。但到了那时候,谁也说不准这件事会不会让她成为顾家乃至顾燕云政敌的武器——这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就像前两年,如果严秋不来部队,低调进入文工团、淡化自己的身份,那个时期正好是顾燕云仕途最关键的节点。若当时被扒出严秋的身份,顾燕云绝对会受到影响,升迁不会如此顺利。 而如果在事发后顾家选择包庇严秋,那么这件事或许当下不会显现出影响。毕竟只是收养关係,当初她还那么小,顾家这样的地位足以庇护她。可她从此以后註定要低调,並且背负著林安业犯罪导致的阴影,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处。 甚至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这个家族的污点。 如此一来,现在还对她充满好感的家人们,未来会不会改变看法,选择捨弃她? 这是谁也无法保证的事。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考验人性。 於是在两年后转业这个节点上,严秋回去跟养母认真谈过之后,没有选择留在省城,而是准备去京市。 同时她也跟家里商量好了,个人问题希望顺其自然,由她来提供人选。 当然调查之后若不满意,家里也即顾女士有一票否决权。 这是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虽然更想给严秋介绍同阶层的对象,但小姑娘对此不感兴趣的话,这种事也勉强不来。 顾燕云想到自己的婚姻,当初的执著,哪怕想劝也无从劝起,有些亏,她认为只有自己吃过才能真的体会。 再不济,有她在严秋身后永远有退路。 不过她同意闺女去京市的主要原因是,她近几年也会调职从地方回中央,女儿留在京市反而方便日后照应。 加上顾家在京市人脉最广,老两口也在,严秋过去也有人照看。 严家那边也不影响留意严彤的近况。只是对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不需要太过关注。 跟严秋交好的那位曾经的女同学,家里就在严家老两口住的地方附近,严秋定期会跟对方交流,互相通信。 一旦有什么消息,她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做到这种程度的风险管控就差不多了。 不过在离开这里前,严秋准备去探望一下许敏。 她从对方的来信中感知到了不对劲。 原本迫切希望回城的傢伙,在最近半年的信里竟然半个字都不提这件事,甚至有意无意透露出想要待在农村的想法。 太不可思议了。 严秋怎么也要去看一下,这个儿时朋友不会也被谁穿了吧。 第105章 感激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严秋从那个刚进文工团时被人打量来打量去的新兵蛋子,成了团里业务过硬的老兵。 演出,练功,下部队,日子过得像上紧了的发条,忙起来脚不沾地,稍微閒下来只想倒头就睡。 在这种节奏下时间过得飞快,但也很充实,並且高强度的拉练下,她学会了拳脚功夫,现在的她能打三四个两年前的她,不过不管再忙,该写的信她也都一封没落下。 跟顾妈妈的信,每月至少一封打底,维繫著亲情的温度。 顾同志写信跟她这个人一样,乾脆利落,基本三页纸能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说乾净,严冬上学的情况,严夏和大嫂侄子侄女的情况等等。 跟周大娘的信也几个月写一回,相比跟家里的信就厚实多了。 说来也巧,周大娘如今就在京市,那天见过的周大娘的儿子確实是个有本事的人,连带著將周大娘照顾的也很好,信里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很不错。 对此严秋也替她高兴。 跟许敏的信,则是另一种光景。 许敏这个人,严秋以为自己是了解的。毕竟从还是小姑娘开始就认识了。 许敏性子外圆內方,靦腆的外表下內里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心里憋著一股劲儿,想回城,想出人头地,想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当年下乡的时候,她给严秋写信,三句话不离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等等,那股子迫切劲儿,隔著信纸都能感受到。 可最近半年,信里的味道变了。 起初严秋没太在意。 人总是会变的,农村待久了,心態平和些也正常。 可连著几封信看下来,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许敏不再提回城的事了,甚至开始说“其实农村也挺好的”,“种地也没那么累”,“这里的乡亲们很淳朴”。 有一封信里,她居然写—— “有时候想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也不错。” 严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信纸捏出了褶子。 不对。 太不对了。 许敏是什么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分明发过誓就是爬也要爬回城里的人。 这样的人,居然说一辈子待在这儿也不错? 要么是她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脑子出了问题。 要么——要么,这个写信的人,已经不是许敏了。 严秋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证据的怀疑並不可靠。 但她做了一个决定,离开部队前往京市之前,她要亲自去一趟许敏下乡的地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这两年实在太忙了,连过年都抽不出几天时间,回家都够呛,更不用说去看望许敏,不然这件事早就该做了。 团里的交接手续办好之后,距离工农兵大学开学还有將近一个月,先跟顾燕云写了信將这件事告知,並跟舅舅舅妈打了招呼,之后便是收拾行李。 舅妈虽然不放心,但好在许敏下乡所在的青溪县在了解之后发现那边有著舅舅曾经的老战友在,有著这层关係作为照应,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加上这两年严秋工作上面的表现都很不错,让家里对於她的能力先天的信任起来,也就同意了她独自去探亲的决定。 顾燕云的回信电报很快——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妥善安排好一切,严秋將行李大半寄到了京市老爷子老太太在的地方后,就买票前往了青溪县。 说来顾同志给她买的皇城根下的四合院房子也在京市,据说离老爷子老太太家不远,等到了京市,抽空得去看看。 / 1970年清晨,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头黝黑,剎车时喷出大团白色蒸汽,本就简陋的车站顿时笼罩在一片朦朧薄雾之中。 车厢內拥挤而狭窄,出差的干部、探亲的村民、下乡的知青混杂在一起,彼此推搡。 空气混浊,多待一会儿都觉得憋闷。 很快有人撑不住了,拉开车窗想要透透气。 谁知一阵凛冽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冻得眾人瞬间噤声。在连绵不断的抱怨声中,车窗又被七手八脚地重新关上。 跟挨冻可能引发的风寒咳嗽比起来,一时半会儿透不过气,似乎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座椅是硬邦邦的木条椅,数量有限。对此早有预料的乘客们见招拆招,纷纷取出自带的小马扎展开坐下,靠在椅背或行李箱旁歇脚小憩。 旱菸味和臭脚丫子味混杂在一起,瀰漫整个车厢。 严秋拉高衣领遮住口鼻,侧过脸望向窗外,广袤的田野一闪而过,紧接著是低矮的土坯村落和大片农田。 火车时快时慢,车身也跟著顛簸摇晃。 每到站点停靠时,总会歇上好一阵子。 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推车叫卖的吆喝。 总之,在火车上很难真正睡好。 人多拥挤,空气污浊,人员来源复杂,小偷小摸或者没买票混上车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为了安全起见,就算能睡著也不能睡。 严秋始终保持著警惕。好在她足够低调,裹得严实,又没有携带多少行李,没什么人盯上她。这一路倒也顺利,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下了火车没走多远,她便看到了等待自己的人,一位面善的婶子,举著显眼的牌子,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严”字。 严秋一眼认出,朝那边走去。婶子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这位同志,你姓严吗?” 严秋点点头。 两人互相自我介绍,確认没有认错人后,都鬆了一口气。 婶子姓张,目前在青溪县民政局做事。她原是顾老太太在文工团时的下属,家乡就在青溪县。 当年转业分配工作时,老太太帮了不少忙,她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逢年过节,总会寄些土特產到顾家。 张婶子有过丈夫和孩子,但丈夫在上次战爭中牺牲了。 目前只有尚且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在她身边,都还在读书的年纪。 张婶子平时要上班,孩子们只能暂时託付给公社乡下的亲戚照顾,她定期放假回家看望。 而张婶子婆家所在的公社,赫然就是许敏作为知青下乡的地方。 “张姐,从县城到公社远吗?”严秋跟著张婶子往牛车方向走,不由得开口问道。 “不算太远,但中间要穿过一段土路。坐牛车的话,大概半个钟头。”张婶子顿了顿,关切的看向严秋,“小严,你饿不饿?要不姐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过去?” 顾老太太以前没少关照她。而且丈夫出事后,部队各方面给的补助也从未断过。 张燕心里清楚,人走茶凉这种事之所以一直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全是因为老太太在背后的照拂。 她对老太太的感激,这辈子可能都很难还清。 像严秋这样,老太太的外孙女正好过来这边探亲,能帮上这样的忙,张燕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也算回报老太太这么多年来的恩情。 第106章 小心思 牛车摇摇晃晃,严秋蜷著腿跟张婶子坐在一起。为了消磨时光,两人渐渐攀谈了起来。 县以下的行政区划分为县、公社、生產大队、生產队。 青溪县作为一个中等农业县城,下辖十二个公社,每个公社下面又有十几个生產大队,每个生產大队相当於一个自然村。 两人眼下要去的公社虽然相同,但许敏所在的生產大队和张婶子婆家的生產大队並不是同一个。不过由於距离较近,关於许敏那边大队的情况,张婶子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眼下她们聊天的內容正是围绕这个话题展开的。 严秋问道:“张姐,我那个朋友最开始是在林河村插队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年就换地方到了柳河大队。张姐,柳河村跟林河村比起来怎么样?” “柳河大队啊……”张婶子感嘆了一声。 柳河大队是很典型的北方村落,全大队约两百户出头,总人口刚过一千。村民基本同姓,一个柳姓將所有人联结在一起。 “柳河村在我们公社內部还挺有名的。全村只有少数几户不姓柳——哦,再算上十来个外地来的插队知青除外——其他都是柳家人。 这种姓氏结构高度集中的大队,在公社其实也不多见。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点,那边的民风比较保守排外,管理起来难度也大。 一般来说,为了保证稳定,大队干部的人选通常也都是他们內部推选,公社不插手。” 张婶子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把自己听说的传闻说了出来。 “……据我婆婆她们说,那边插队的知青大多会在头三年跟当地人通婚。男的娶姓柳的姑娘落户在那边,女的没几年就嫁了。 虽然村民跟知青通婚的不少,每个大队都有几个,但像柳河村那么夸张的还真没有。 我记得好像只剩下那么一两个知青没跟当地人结婚了。 而且上面分配的一些回城指標之类的,几乎没见柳河村给出去过。 总之,如果是在那边插队的话,真不是一个好选择。哪怕去更穷一点的大队,对知青来说,可能都比那边强。” 与此同时。 柳河大队,知青点。 正是午饭时间,村口槐树下三三两两坐著下了工的村民,閒聊著家长里短。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匆匆忙忙从村口跑过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谁啊?是我们村的吗?” “什么眼神,这都认不出来?这不是一年前来的那个女知青吗?” “我记得她以前不长这样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隔著一段距离,传到罗云舒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 她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加快脚步,用更短的时间走完这段路,直到终於拐弯,身影消失在村民们的视线里。 熟悉的大门近在眼前。 罗云舒擦了擦手心的汗,迫不及待地敲响院门。 身姿挺拔的青年打开门。 “云舒?” 罗云舒甜甜一笑:“柳凡哥,我回来啦。” 两人相视一笑,进门后並肩往一个房间走去。 院子里另外两三个年轻知青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该吃饭的吃饭,该聊天的聊天。 到了柳凡的房间里,罗云舒隨手把取来的许敏的包裹往旁边一扔,迫不及待地掛在叶凡身上,小嘴一嘟,直接吻了上去。 叶凡挑眉一笑,面对投怀送抱丝毫不客气,骨节分明的大手揽住女人的腰肢,不紧不慢地回应著。 他並不急色,或者说,罗云舒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 於是短暂温存后便將人推开。 “包裹都检查过了吗?” 罗云舒摇摇头,带著些娇嗔和不耐烦道: “柳凡哥,你也太小心了吧。我模仿字跡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许敏家里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什么。” 第107章 心疼 柳凡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把回信都取出来,我要亲自看一遍。” 罗云舒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先解开包裹,把寄来的钱和票挑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一边,才抽出信件递过去。 柳凡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连寄信人的名字也逐一检查过。 確认都是许敏家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字跡,內容也没什么问题,他刚觉得万事大吉,目光忽然顿住了——一封署名陌生的信。 严秋。 他眉头微皱,冷淡的瞥了罗云舒一眼:“这人是谁?” 罗云舒嘴角往下撇了撇,隨即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 “对不起柳凡哥,我忘记跟你说了。不过你放心,许敏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人只是她儿时的朋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柳凡却没有那么好糊弄。单凭信纸的质地,信封上寄信地址的位置这些细节,他一眼就能看出寄信人的背景不简单。 蠢货。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云舒,只是让你暂时替许敏口述回信一个月而已,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吗?”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面容清秀,右手缠著绷带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目光不善地望进来,伴隨著几声略显虚弱的咳嗽。 “咳咳……” “罗云舒?你怎么在这儿?” 罗云舒微微一愣,下意识扫了一眼柳凡的床上,那里放著已经被拆开的,属於许敏的包裹。想到自己多次偷偷拿走包裹里的钱票,她面对许敏时不免有些心虚。 但这短暂的弱势转瞬即逝。如果真的愧疚,她也不会蓄意挑逗柳凡了。 那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安很快化为满不在乎的坦然。 许敏?不过是个被男人哄骗了的蠢女人罢了。 罗云舒这样想著,脸上的笑容反倒更自然了:“我找柳同志有点事。许敏你来得正好,我要说的话都说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背对著许敏冲柳凡微微一笑,转身风轻云淡地走了出去。 许敏微微侧身让开,目送罗云舒离开,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柳凡,目光尤其在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处多停留了片刻。 “柳凡,你和她是什么关係?为什么孤男寡女单独待在你的房间里?” 即便面对这样的局面和许敏近乎质问的语气,柳凡依然面不改色:“罗云舒是来送你的包裹的。你忘了?你拜託她用你的笔跡给家里回信。”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足以让许敏满意:“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而要来找你?” 柳凡耸耸肩,脸上带著无辜:“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进来了,等我想阻止的时候,正好被你看到。”他顿了顿,语气放柔,“敏敏,你不相信我吗?” 许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压下了对罗云舒的怀疑和愤恨:“我当然相信你,我那么爱你。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离她远一点?她这个人心术不正。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处处针对我,后来知道我家里经常寄东西,还想占我便宜。” 柳凡眼神闪了闪:“我答应你,以后一定离她远远的。我的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女人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敏敏,我们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你家里说?” 许敏沉默了。 如果让家里知道她在跟柳凡处对象,那她还能回城吗? 她不敢想。 可她又捨不得柳凡,捨不得这段感情。 这里的日子太苦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柳凡这样,让她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被珍惜,被爱著的滋味。 这是亲生父母都给不了她的温暖。 每每想到要顺利回城就必须放弃他,想到远离柳凡就等於远离这样的幸福,她都觉得难以割捨。 要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许敏想,先瞒著家里,让他们帮忙把自己弄回城,等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想办法把柳凡接过去,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可行性最高的办法。 柳凡细致的观察著她的表情和反应,確认这个女人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 许敏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从柳凡的衣领移到他的脸上,又落向他身后的床上,那个被拆开的包裹,信纸散了一床。 柳凡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信纸拢了拢:“你家里寄来的。” 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舒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拆了,说是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许敏抿著唇,没说话。 云舒……叫得真亲密。 柳凡转过头看她,笑了笑,伸手拉她:“过来坐。” 许敏被他拉著坐到床边,身体有些僵硬。 柳凡揽住她的肩:“又在胡思乱想了?”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就是在胡思乱想。”柳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敏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罗云舒的事,你不用担心。” 许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她为什么总是来找你?” “她来找我是她的自由,我拦不住。但我可以保证,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柳凡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无奈,“敏敏,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许敏咬了咬嘴唇。 相信?还是不相信?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罗云舒从柳凡的房间出来,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可她不敢深想。她怕想多了,会发现什么她不想发现的东西。 “我说过了,我相信你。以后我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凡满意地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奖励般的亲了一下:“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署名“严秋”的信,在手里翻了翻:“这个严秋,是你以前的朋友?” 许敏点点头:“小时候认识的。后来她在家里的安排下去了別的地方工作,联繫就少了。” “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应该还在部队吧。”许敏不太確定地说,“她信里没怎么提这些。” 柳凡不紧不慢地问:“那你家里和她家里比起来,谁更厉害?” 许敏脸色微微一僵,迟疑了几秒才回答:“那还是她家里比较厉害一些。” 柳凡“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把信放下:“你觉得,她会不会突然来找你?” 许敏愣了一下:“我觉得不会。虽然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年,但后来来往其实不多。连我家里人都没来看过我,她就更不会了。” 柳凡古怪的笑了笑,有些可惜的样子低声道:“要是能来就好了。” 许敏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脸色微红。 “我有你就够了。” 第108章 李伟 罗云舒从柳凡那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村后的小树林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繚绕中,她的表情不像在柳凡面前那样娇嗔甜腻,而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冷淡和厌倦。 “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 她想起刚才在柳凡房间里,许敏看她的眼神,那种隱忍压抑又充满敌意,像是在看一个偷东西的小偷的眼神。 凭什么? 她罗云舒哪里比许敏差了? 论长相,她不输;论家世,许敏也不过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听说父亲不过是个小主任,跟她半斤八两。 凭什么许敏就能得到柳凡的表面真心,而她只能偷偷摸摸的做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呸。”她狠狠吐出一口烟,“什么真心。” 烂人的真心也算真心吗? 柳凡要不是父母是村里的村干部,柳河村在当地又是大姓,作风霸道蛮横,她还未必看得上柳凡这种长相平凡的乡下男人。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莫名消失了,她脑海中反而出现另外一种声音般说著柳凡虽然长相普通,但对男人来说本事大於长相,柳凡一看就是潜力股,柳凡还有著县城里正式工作,在这种乡下地方这种男人不多见,她一定不能错过这样的男人。 没过一会儿,原本那股心底的邪火和抗拒就消失了,她眼底那股清醒的挣扎也消失不见。 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罗云舒不曾发现,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神莫名变得浑浊了些。 如果她有一张刚下乡遇到柳凡之前的照片做对比,她就会知道,自己变化有多大。 / 柳凡几句话打发走了许敏。因为受伤,这个原本还很矜持喜欢端著的女人沦陷的速度明显变快。 再加上早就得手的罗云舒,以及两三个县城勾搭上的寡妇少妇们,柳凡最近收穫颇丰,春风得意。 柳凡原名李伟。 三十二岁,无业,初中文化,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如果说他的人生有什么高光时刻,大概就是初中那几年他爸托关係把他塞进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班级,周围坐著的都是些家境好,成绩好的同学,那三年里他见过一些好东西也见过一些好日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初中毕业后,李伟就开始了漫长的,毫无波澜的混日子生涯。 打过零工,干过保安,在亲戚的店里帮过忙,没有一份工作干超过半年,不是被辞退,就是嫌累不想干。 他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结於命不好和別人有关係。 他做梦都想一夜暴富或者秒变富二代。 李伟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內心很丰富,虽然学习学不进去但不影响他喜欢看小说,虽然看的都是些地摊文学和武侠小说,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 他尤其喜欢看那些草根逆袭的故事,每次看完都觉得,下一个主角说不定就是自己。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女人。 那女人是他们那片出了名的美人,长相明艷,性格开朗,在一家名牌店里做销售员。 毫不夸张的说,李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女人。 他开始疯狂的追求对方。写信,堵门,送东西,虽然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那女人一开始还客气的拒绝,后来乾脆绕著他走。 但李伟不觉得自己被拒绝了,他觉得那女的只是害羞,只是还没看到他的好,只是欲拒还迎吊著他。 总之他不放弃的话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那女人挽著一个男人的手从酒店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穿著体面的名牌,戴著手錶,开著一辆跑车一看就是个有钱人,那天晚上李伟喝了一整瓶白酒,骂那个女人势利眼,嫌贫爱富,骂那个男人不就是有个好爹。 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他付出那么多真心,凭什么得不到回报? 酒精和愤怒混在一起,烧掉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 他跟踪了那女人几天,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趁对方下班独自回家的时候,用一块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只是想让她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下手太重了。 那女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过失杀人。 李伟被判了十二年的刑期。 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他觉得冤,觉得自己只是太爱她了,苍天没有眼辜负了他,后来就渐渐麻木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还想著出狱之后报復社会,谁让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反思自己的罪过那是不可能的,只觉得命不好,运气不好,投胎没投好。 然后,万万没想到的是,出狱那天他重生了。 不,准確地说,是穿越了。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低矮的木樑,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搞清楚状况,他竟然是穿越了,穿越到了六十年代末,变成了一个叫柳凡的年轻人。 柳凡,柳河大队柳姓本家的子弟。 父亲柳德茂是柳河大队的大队长,在公社里说得上话,在这个以柳姓宗族为纽带凝聚起来的村子里,柳德茂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母亲在公社供销社上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柳凡本人初中毕业,在公社农机站当技术员,也算是端著铁饭碗。 说一句乡村版婆罗门不为过。 不过这不是最让李伟狂喜的地方,更让李伟狂喜的是,就在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后宫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柳凡(李伟) 当前后宫人数:0 当前气运值:0 第109章 天选之子 系统提示他可以通过攻略女性获得气运值。 攻略目標越优秀,气运值越高,他获得的奖励也就越丰厚,气运值可兑换財富,工作机会,人际资源等一切宿主所需之物。 绑定后宫后,目標对宿主的好感度增长速度提升至少一倍以上,且好感度升上去后不易下降。 后宫成员將自发为宿主提供金钱,资源,人脉等帮助。 后宫评分达到s级,系统將额外发放奖励道具。 还有道具商店。 迷情香,降低目標防备心。 读心符,短暂读取目標內心真实想法。 好感锁定卡,將目標好感度锁定在当前数值永不下降。 还有更高级的,需要更多气运值兑换。 李伟——不,柳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疯了。 癲狂的笑声久久不散,笑得浑身发抖靠在墙上喘气。 老天爷没有拋弃他。 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十二年牢看来是他渡的劫,现在劫渡完了该轮到他享福了。 李伟——哦不柳凡翻身坐起来,攥紧拳头,眼睛里烧著一种病態的狂热。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三年过去了,柳凡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新人,变成了柳河大队名副其实的地下皇帝。 他的后宫系统已经绑定了五个女人。 可惜柳河村或者说他限定的出生范围青溪县还是太小了,人口有限能绑定的优秀后宫也有限,这一点已经严重限制了他的发展。 许敏,b+级,省城知青,家世清白,容貌中上,攻略奖励是一笔不小的现金和一套道具大礼包。 当时为了把这个女人拿下他没少费功夫,第一次见对方是在县城的国营饭店里擦肩而过,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 但是柳凡经过系统的提示,在知道许敏的评分是有史以来遇到过的最高后,他就对这个女人势在必得。 最开始用的办法是刷脸,製造巧遇,但这种方式对於许敏完全没用,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女人完全对他无感,见了三四回下来还是记不住他。 这让柳凡十分恼火,最后动用了手段让人蹲在她回城的玉米地里偷了她的包裹把她暴打一顿就走,紧接著他在出手英雄救美,这才刷到了好感度。 但许敏得手以后给他带来的收益也是最高的。 罗云舒,b级,省城知青,家世一般,但长相秀丽,攻略奖励是一台缝纫机和一张自行车票。 还有三个县城或者隔壁村的已婚寡妇,不过除了这两个女知青外基本都是d级,攻略奖励都是一百块钱。 奖励少一些就少一些吧也能积少成多,聊胜於无。 重要的是猎艷的新鲜感,掌控的快感。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等能做生意了他还要做第一波吃螃蟹的生意人,未来这都是原始资本,柳凡信心十足。 这五个女人,有的是被他现代学来的撩妹手段套路到真心实意爱他,有的是半推半就,有的甚至一开始厌恶他,但在系统的道具干预下,好感度除非是负数,不然哪怕开头低了点,后期也能慢慢涨上去,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彻底沦陷。 一旦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这些后宫就会主动给他送钱送东西,会为他爭风吃醋,会帮他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要说柳凡知不知道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系统抽取的原本属於那些女人的气运,答案是肯定的,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个寡妇吸不了多久就废了,还得物色新目標。 罗云舒也快被吸乾了。 许敏变得憔悴了,可能是气运被吸走了变倒霉,前段时间还受伤了,从当初那个充满活力的女知青,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女人。 但柳凡知道现在还只是皮外伤,许敏的气运等级不低,完全足够他再吸一阵子。 许敏现在还只是越来越累,越来越没精神,只觉得可能是干农活累的。 罗云舒就明显多了,眼睛不再明亮了,眼白泛著不正常的灰黄色,像蒙了一层雾。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容易焦虑,只有待在柳凡身边的时候才能感到片刻安寧。 现在一旦长时间离开柳凡身边就会变得焦虑不安。 那几个已婚妇女和本村姑娘,也都有类似的变化。 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乾瘪,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沙哑。 她们没有一个人把这些变化和柳凡联繫起来,在她们心里,柳凡是她们最爱的人,是她们的依靠,怎么可能害她们? 柳凡当然知道这些变化。但他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些女人就是他的养分,是系统给他提供的燃料。 她们的牺牲,是为了成就他的伟大。 只是还是得想办法物色新人选,回头就跟当大队长的爹说说,还是得继续接收新的女知青。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適当出点血给家里一点好处也值得。 不过钱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亲妈也是女人也不例外。 背地里也偷寡妇的亲爹才是跟他一条心的,绝对不会背叛他坑他,还能给他打掩护,所以这个钱还是得给亲爹。 他如今的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县城有房子,手上有钱,工作是铁饭碗,回家有父母罩著,出门有女人伺候。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以后还会成为板上钉钉的首富,是老天爷选中的天选之子。 第110章 吃饭 牛车停稳,严秋和张婶子一前一后跳下来。 陆地动物的基因里刻著对大地的眷恋,摇摇晃晃的一路顛簸之后终於抵达目的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浑身一松,顛簸了一路的晕眩感也跟著散去了。 严秋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抬头四顾。 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山坡上种著些杂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看著有些萧索。 “走吧,还得走一段。” 张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前方一条蜿蜒的土路。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严秋拎著包裹跟上。 里面只装了两三身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物品,身份证明和钱財之类的都被她放进了空间里。 包裹只为了明面上的遮掩,就算被偷了也不心疼。 路不好走,是那种被牛车和行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林子里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反而更显空旷。 “柳河村这个名字,”严秋有些好奇地问道,“是因为柳树多吗?” “有这说法。” “这条河两岸全是柳树,一到春天,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再加上村里人大多姓柳,就这么叫开了。” 严秋目光扫过路边的树木,柳树確实不少,粗的需要两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粗,全都长在河沟两旁,枝条垂下来的样子就好像一道道帘子。 穿过林子,视野开阔起来。 村落出现在视野里,土坯房,茅草顶,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一大片,只是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树枝伸向天空。 几条土狗在村口溜达,看见生人远远就汪汪地叫了几声。 张婶子不熟悉柳河村的知青点具体位置,於是先跟树下的一个村民那里用本地方言简单聊了几句,问出来了村干部家的地址后,便带著严秋拐了个弯往村子中央走。 “严妹子,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柳河村的大队长好像叫柳德茂,我们大队长跟他关係还可以,咱们在人家地头上看朋友,还是得先跟人家打个招呼,这样办啥事都方便些。” 这个道理严秋懂,她没说什么继续跟著张婶子的身后走,入乡隨俗,先想办法见到许敏人再说別的。 大队长家在村子中央,是一座砖瓦房,青砖到顶,门楣上还刻著花纹,看起来比其他人家气派不少。 院子用木柵栏围著,面积不小,一眼看过去能看见堆著的柴火和几样农具,院子里还养著几只鸡,这会儿正低头啄食吃得欢。 张婶子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柳队长在家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很快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女人围著蓝布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张婶子,脸上闪过意外,像是认出了她,下一刻又笑容满面。 “哟,张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女人热情的招呼著,目光在围著灰色围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严秋身上扫了一圈,疑惑道:“这位是?” “亲戚家的孙女,过来我家玩几天。”张婶子没有介绍太多,一句话带过,反而问道:“柳队长不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儿。” 柳队长的爱人姓王,严秋在互相介绍后礼貌称呼了一声王婶。 王婶笑著应了,连声招呼著她们进来。 “老柳在家呢,你们先进来!” 一边往里让,一边朝屋里喊。 “老柳!张姐来了!你快出来!” 正堂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几碗菜还冒著热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上首,方脸膛浓眉,嘴唇厚实,正端著一碗粥在喝。 这就是柳德茂了。 他看见张婶子进来,忙不迭放下碗站起来,笑著招呼:“我还以为是村里谁来了,没想到是张姐来了,姐吃了没?一块吃点?” 都是一个公社的,平时去开会在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说关係多好,但也算是都能说得上话。 柳德茂热情归热情,心底对於张婶子的出现多少有些疑惑,这是严秋也能观察出来的內容。 同时她也发现,对方並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注意力多半都在张婶子身上,包括他妻子王婶除了进门时打招呼时多看了她两眼外也是如此反应。 除了一个人例外,饭桌上大多数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张婶子身上时,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眼睛奇异的呆看著严秋。 这奇怪的反应,让严秋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她不动声色的转头回看过去,却发现对方脸色突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飞快的別开脸不再看她。 严秋挑眉,冷淡的收回视线。 “张姐,吃过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坐下吃点……” “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柳队长別客气。” “对了张姐,你这回过来是?”柳德茂疑惑道,平时没什么联繫的人突然登门,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有事。 张婶看一眼饭桌,没想到这家人吃饭还挺早,她徵询的目光看向严秋,得到不急的示意后,对柳德茂道:“我们没什么急事,等柳队长你吃完再讲一样的。” 正说著话时,一个年轻男人站起身走了过来,手上还拿著两把椅子,他身材高大,虽然长相普通,穿著却比其他人体面许多,赫然正是之前盯著严秋看的男人。 “爸,来客人了?” “你张姨。”柳德茂指了指,“这是你张姨。这位女同志是你张姨亲戚家的孩子。” 柳凡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突兀的响了起来。 柳凡忍不住瞳孔微缩。 哪怕再听一次,依旧很是震惊。 “叮——检测到优质目標。 姓名:严秋 年龄:18岁 评分:s级 备註:该目標气运值极高,建议宿主优先攻略。攻略成功后,系统將发放稀有奖励。” 柳凡愣住了。 s级? 他穿越三年,见过最高的也就是许敏的b+。 第111章 篤定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s级,而且就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嚇人,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又像是赌徒看见了满桌的筹码。 贪婪灼热,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 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系统,查询这个女人对我的初始好感度。” “——该目標对您的好感度为-30。” 柳凡脸上刚冒头的得意僵住,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怀疑係统出错了,哪怕是许敏那个难搞的女人,对他的初始好感度也有5。 无冤无仇的正常人第一次见面,好感正常来说普遍都是在单数徘徊,柳凡还是第一次见负数的,这让他好多道具一下子都用不了。 只有好感正数的情况下,他的最大金手指才能生效。 因为一旦好感有正数,他的被动就能让其他人很难对他下降,再配合上锁好感的道具,不管他怎么对那个女人,对方往后好感都只会上涨不会掉落了。 严秋的好感度一下子把他心態都有点整崩了。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冷静了下来。 毕竟是s级。 难度高一点,也勉强能理解。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礼貌的笑容。 “同志,你好。”柳凡主动伸出手,“我叫柳凡。” 严秋垂眸,冰凉的指尖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莫名不想碰他的手。 於是她缓慢的眨了眨眼,假装懵懂。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方言,你能说普通话吗?” 隨后不等他用普通话回应,紧接著又道: “我有一个朋友在你们这里插队,她叫许敏,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王婶也即是柳母,正好听到严秋这句话,她意识到张姐这次的来意恐怕就是这个,自以为想到了答案,於是扬声道:“原来你们是来看许知青的,张姐,小同志,那不用等老柳他们吃完,我就能带你们过去。” “我们队几个知青这会儿应该都在西边的房子里,正是饭点,他们肯定也都在。” 柳母看得出来对张婶子很有好感,热情招呼道:“走吧张姐,我已经吃饱了。我带你们先过去。” 她却没有注意到,许敏的名字一出,柳德茂原本夹菜的手顿住,小儿子柳凡的脸色也有了变化,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严秋观察著,王婶看样子像是对於知青没什么了解,表情没有什么破绽。 柳德茂这个大队长则是心理素质过硬的模样,只是最开始有点不自然,脸上短暂闪过的表情像是心虚,但很快就恢復正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而那个给她感官不太好的男人反应最明显。 在她提到许敏时,难看的神色再次出现在那张脸上。 他跟许敏又是什么关係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严秋思索著这个问题的同时身体更加远离这家人,转而站在张燕身旁。 张燕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想到过来的目的是为了知会村干部一声,现在已经达到了,那么谁带她们过去找人好像是一样的。 於是她站起身子道:“那感情好,柳队长你慢慢吃。” “我们就先过去了。” 柳母撂下手里的碗筷,在抹布上擦乾净手,笑呵呵的领著张婶子和严秋出了院子。 柳凡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直到她跨出院门的那一刻才消失。 那目光完全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將她视为猎物的眼神。 哪怕隱藏的再深,她也能看得出来。 严秋清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柳母走在前面嘴巴也不閒著,除了跟路上遇见的村民打招呼,顺带著也跟张燕一直嘮嗑著县里的八卦。 知青点在村西头,很快就到了,居住条件一般,像是刚翻新过不久,但仍然有些破旧,远不能跟刚去过的柳家相比。 面积不算大的院子用篱笆围著,几分地里种著些蔬菜,只是杂草很多,占据了不少本属於蔬菜的地盘,显然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过,杂草多了蔬菜的营养就少了,长势自然也就好不起来。 柳母推开篱笆门,扬声喊道: “许知青!在家吗?”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片刻后,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中等个头,面容清秀,右手缠著绷带,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头髮隨便扎著,整个人看著没什么精神。 正是许敏。 “婶子,我在家。” “怎么了……” 当许敏的目光触及到张燕身后的少女身影,未出口的话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严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许敏来。 不仅仅是皮肤状態的变化,而是整体的精气神变了。 原本昂扬向上生机勃勃的那个人,现在再去看整个人蔫蔫的。 眼前的许敏,眼神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憔悴。 “敏敏?”严秋不確定的开口。 许敏从呆愣中回过神,复杂的心情化作纯然的惊喜。 张口想说话的下一刻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严……严秋?” 她的声音莫名有些发紧。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严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间先確定她的脉象。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严秋心底首先是在怀疑许敏是不是生了大病。 只是生了大病,不是更应该回城吗? 为什么会在信里变化那么大。 许敏低下头,不知为何害怕对视般,避开了她的眼神,手指无意识的绞著衣角。 “主要农活累的,没事。我现在感觉比以前力气大多了,更结实了。” 这时,一旁的柳母在旁边插话。 “许知青,你朋友大老远来看你,还不快把人领屋里坐坐?站这儿说话像什么话。” 许敏如梦初醒,急忙道:“秋秋,还有两位婶子,都进来吧。” 严秋跟著许敏往里走。 柳母正想跟上去。 严秋回头仿佛不经意间看了张婶子一眼。 下一刻柳母被拉住了胳膊,张燕笑著道: “王妹子,让年轻人自己说话去,咱俩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 柳母闻言作罢,不再提跟过去的事,跟著张燕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聊天。 第112章 许敏 / 许敏的房间七八个平方。 不算大,单独一个人刚好,严秋打断了许敏想要关门的动作。 “就这么开著吧。” 薄薄的木门隔音能力几乎没有,不如开著,一旦有人来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至於聊天內容,不想被人听到的话,压低声音就好。 许敏想要拉著严秋坐下,脸上是全然的高兴。 严秋没急著坐,目光扫过房间。 房间虽然小,却很有生活气息,窗户用白纸仔仔细细糊著,床单还是碎花的,整体乾净而温馨。 书桌上放著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她认识,是许敏家里的。 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枕头底下露出半截书角,严秋瞥了一眼,是课本,书页都翻卷了。 直到极快的速度看完所有细节,她才在床沿坐下,看向许敏的伤口。 “敏敏,你的手怎么了?” 许敏低头顺著严秋的目光往下,右胳膊缠著绷带,干什么都不方便,相应的她也好几天没有去地里上工了。 “干活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摔的。”许敏把缠著绷带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想严秋担心,“不严重的,医生说过几天就快好了。” “前阵子寄给我的信,不是你写的吧?”严秋开口,首先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想到会被你看出来,確实不是我写的,但內容是真的。” 许敏有些惊喜严秋能看出这一点。 眼神更加柔和了。 “我的手受伤了,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就拜託了別的知青用我的口吻写的。” “你是怎么发现不是我写的?” “直觉吧。”严秋隨口说著,同时认真的看著她的眼睛,“那么敏敏,不想回城也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许敏的眼圈突然红了一下。 但她很快別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復了平静。 “谁在农村待两年能不想回城?” 许敏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是……” 她顿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严秋也没急著催她,她就说隔音不好吧,在许敏的房间都能清楚听见院子里两个婶子热火朝天的聊天声。 回想在柳德茂家里到许敏这边发生的种种细节,严秋心底隱隱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暂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分析出的结论。 因为这个结论,与她了解中的许敏性格相差甚远。 在她思索中,许敏也没有沉默太久,没过一会儿就像是想通了,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缠了绷带的右手腕。 “可是……” “可是什么?”严秋轻声问。 声线轻柔,低到几乎只有许敏能听见,像是在安慰她,无论说出什么答案都没关係,都会理解她。 当然,这是许敏恍惚间的错觉。 “可是我走了,他怎么办?” 严秋闭了闭眼,声音里多出一丝凉意。 “他?” 许敏说出了一个並不陌生的名字,严秋控制著表情不变,继续安静听著。 许敏语气发软,就像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带著甜蜜又酸涩的笑容。 “我跟他正在处对象。” “……”严秋暂时没说话。她虽然隱隱猜到了,但从许敏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几年前许敏决定提前下乡离开前的坚定仿佛还在眼前。 严秋冷静的套著许敏的话。 谈对象也没什么,少年慕艾,多么正常。 只是许敏这眼光,下降的有点太快了。 她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了。”许敏说。 回忆般的语气,眼神专注而热烈。 “去年春天我去县城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在玉米地里被人偷了包裹。里面有家里给我寄的钱和票,还有我妈给我做的一双新鞋。还被人打了一顿,我急得蹲在路边哭,是他路过帮了我把包裹抢回来的。” “他是柳河村大队长的儿子,在公社农机站上班。虽然长得不出色,条件也一般,不如省城那边的男同志,但是他人很善良,对我也很好,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许敏的声音很轻,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严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家里什么样你也知道。” 许敏苦笑了一下。 “我妈偏心我弟,我爸不管事,我本来想上大学的,可惜…… 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骄傲,也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不过我不恨他们,相反,下乡插队后,看到很多比我更惨的女孩,她们的父母不仅从不给她们寄东西,还要走她们辛苦赚来的粮食时,我就不恨他们了。 起码家里从没有让我饿过肚子,也没有落下过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了。 “可是柳凡不一样。他会记得我爱吃什么,会从县城给我带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照顾我一整夜。他跟我说,他不在乎我家里什么条件,他就喜欢我这个人。他说他以后要娶我,让我过好日子。” 严秋看著许敏说话的样子,看著她眼底泛起的柔光,她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一说,英雄救美,许敏因为爱情冲昏头脑,好像也说得通? 但她仍然觉得不太对劲。 在自仔仔细细观察许敏之后,严秋终於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 她发现许敏在说起柳凡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不像是一个姑娘在说自己的对象。 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描述救她的那根浮木。 “敏敏,”严秋斟酌著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 许敏刚要回答时,严秋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话。 “许敏。” 许敏愣了一下。 “上次见面,你跟我说,你不想那么快嫁人,你想要读书,现在大学虽然停了,但是工农兵大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招生,你现在也不过二十岁而已,下乡知青很多二十四五才会考虑成家的事……” 第113章 防备 “不,你误会了。”许敏连忙解释道,“我还是很想回城的。我跟柳凡商量过了,等我先回城稳定下来,就跟我爸妈说我们的事,到时候想办法给他也在城里找份工作。” 对於严秋,许敏自然是毫无防备的,很快吐露出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 “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不会损失什么。” 严秋嘴角抽了抽,这怎么可能是谁也没损失什么? 许敏不会以为把柳凡弄回城是件很容易的事吧? 这种调动基本很难实现。 你爸只是个普通的纺织厂厂长,又不是京市市长。 真要能调回去也是优先安排你的工作。 除非柳凡去当兵,再想办法转业,这样可能性还大些。 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严秋也不认为对方的性格像是会安於待在部队的样子。 他的面相,太过明显了。 明显到严秋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纵慾过度的好色之徒。 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也就是田宅宫浮肿,眼皮肿胀。 土克水,肾弱脾不好,性躁易怒,非常典型的好色之相。 浮肿到那种程度,说明不久前甚至当下就处於这种状態。 这种眼相,家暴倾向也不轻。 严秋曾在某本相学书上看过一句话:“浮而露睛者,夭死。” 说的就是眼周浮肿,关联肝肾功能。 不止如此,这人眼白处带粉红,意味著定力差。 她在常去风月场所的男人身上常见这种特徵。 以上两点也就罢了,这人还眼带泪水。 不管男女,眼睛水汪汪,常含湿润的人,多是贪淫多情之相。 当然,他身上的问题还不止这些。 满足一个特徵不代表这个人一定有问题,玄学讲究的是概率,话不会说满。 但柳凡的面相,已经不是一两个特徵的问题了,他百分百符合了全部。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严秋可以肯定地说,这人在感情上是个垃圾。 只是涉及因果,她不会直接將结论说出口。 两年过去,对许敏来说谁更亲近还不好说,直说了对方也未必会信。 现在看来,许敏並不是真的打算不回城,还保留著一定的理智,那就还好,情况不算太严重。 她虽然疑惑许敏为什么眼瞎到看不出来,但如果许敏没有撒谎,真的打算回城,那么见多识广,有一定阅歷的许父许母应该也能看出柳凡的成色。 哪怕他们可能不偏心这个女儿,但亲生的孩子,绝不会放著不管。 严秋来这一趟,只是担心许敏可能有生命危险,怕她被人害了。 但现在看,只是长了恋爱脑,问题不大。 对男女之间这档子事,她懒得掺和。 那么就可以放心回去了。 严秋盘算著,今天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等会儿跟张婶说一声,在县城招待所对付一晚,赶明天的火车应该还来得及。 正想著事情,门外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罗云舒是来找许敏的,不那么情愿,但她拒绝不了柳凡的命令。 她无法接受柳凡拋弃自己。 但当她真的过来后,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许敏,而是將目光紧紧盯著许敏身边的女孩。 一时竟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灰色的围巾已经被解开,隨手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將那纤长卷翘睫毛染成金色,莹润剔透的肌肤泛著光泽。 眉眼如画,清丽至极。 好生漂亮的姑娘。罗云舒心想。 她很快回过神来。 “这位是……”罗云舒开口,声音带著试探。 许敏语气里透著几分不悦:“我朋友来看我,你有別的事吗?” 严秋转过头来,看了罗云舒一眼。 只这一眼,罗云舒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 那双眼睛沉静澄澈,如同冬夜的月光洒在湖面上。 罗云舒倒也不觉得尷尬,端著碗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 “许敏,你手伤了不方便做饭,我给你送碗粥来。” 她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果然是一碗红薯粥,热气腾腾的,闻著挺香。 罗云舒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说道:“你朋友来了,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我还以为是你家来了什么亲戚呢。” 许敏脸色有些勉强:“秋秋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哦——朋友。”罗云舒拖长了调子,目光又在严秋身上转了一圈,“秋秋同志毕业了吗?来这里是插队,顺路来看许敏吗?”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试探的意味十足。 许敏不知有没有听出来,但或许是因为这碗看似善意的红薯粥,她原本勉强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也愿意开口回答罗云舒的一些问题了。 严秋在一旁听著,以观察为主。 直到一个许敏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出现,她才好奇地看向严秋:“秋秋,你还在你舅舅那边的部队里工作吗?” 严秋想了想,点点头:“是啊。” 去京市的事她没提,解释起来太麻烦,她的事情现在来看並不重要。 等到了京市,单独给许敏写封信告知她也是一样的。 “我请了假来看你,有点担心你的状况。现在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回去了。” 许敏听了,神情更加感动。 “那就是还在部队咯?”罗云舒的眼睛亮了亮,“部队好啊,能进部队的都不是一般人。你家里一定挺有本事的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许敏立时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什么,严秋已经开了口:“还行。” 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不否认的原因是,出门在外,她和张婶子就两个女同志,没必要扮猪吃老虎,將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提前把有用的牌亮出来,也能让一些人不该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 严秋在罗云舒出现之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罗云舒碰了个软钉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严秋,一会儿看看许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神情意味深长。 “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我好像听见说什么回城的事?” 第114章 赶上 许敏脸色微微一变:“没什么,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罗云舒笑了一下,“许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了。咱们都是一个知青点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不是在跟秋秋同志商量怎么回城的事?” 她这话说得亲热,但话里的意思却不亲热,打探的意味更加浓厚且不客气,好似完全不担心得罪许敏一样。 严秋看著罗云舒,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衣领处淡淡的红痕上,又自然的移开视线,罗云舒半点没察觉到。 刚才进屋时她没仔细看。 等到罗云舒坐在她对面,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暴露无遗。 罗云舒的眼白泛著不正常的灰黄色,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雾,皮肤乾瘪,没有光泽,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嘴唇顏色发乌,唇纹很深。 整个人看起来比许敏老了好几岁不止。 那张脸上的气色,实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 再加上神態和身体上一些像是欢爱后的痕跡,严秋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的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许敏。 这么一看,许敏的脸色也不好,苍白憔悴。 之前她没有细看,以为是许敏受伤的缘故,现在细看才发现,那种苍白不完全是身体虚弱造成的。 许敏跟罗云舒的状態有著相似之处,只是轻重程度不同。 严秋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望气术上次用还是在两年前,掉进陷阱里观察自己情况的时候。 算算时间,也有很久不曾用过了。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许久没用的口诀,將冥冥之中感受到的气息缓缓凝聚到双眼。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许敏头上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黑红色。 再看罗云舒,同样如此,只是顏色更浓郁,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身体。 严秋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灰黑之气,在將死之人身上;也见过偏暗红的凶煞之气,在穷凶极恶的人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但这种顏色的气,还是第一次看见。 毋庸置疑的是,这两种顏色的气,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严秋以上厕所为由,暂时走出了许敏的房间,围上围巾將自己重新遮得严严实实,绕著知青点走了一圈。 知青院现在住著五个知青,两女三男,加上她和两个婶子,一共八个人。 包括自己在內的八个人,严秋统统看了一遍。 她发现只有许敏和罗云舒身上有这种奇特的气数,其他人都十分正常。 那么这两个人身上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严秋思索著,有限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令她初见就反感的纵慾之相——柳凡的脸。 两个人身上的共同点,会是他? 好像只能是他了。 想到这里,严秋仍然有不能理解的地方。 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实在太过普通,长相甚至不如知青点里的三个男知青出眾,气质也不如。 两个城里来的,有文化的年轻姑娘,长相底子也不差,为什么都被这样一个男人吸引? 难道是她太肤浅,太在意顏值了? 不了解真正的小姑娘在意什么,难道是內在品德? 可柳凡这种男人身上,也没有品德这种东西吧。 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但这一刻,严秋对这个男人的警惕心已经拉到了最高。 想到离开柳家前柳凡看向她的眼神如毒蛇盯著猎物般阴冷,严秋莫名觉得,接下来自己和张婶的离开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换位思考,如果她盯上了一个人,明知对方只会短暂停留,离去后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那她一定会选择在对方离开前动手。 严秋思索著,这样一来就麻烦了。 柳河村这么多人,她和张婶不可能对付得了。 但地方势力应该不至於猖狂到这种地步吧? 张婶也算半个地头蛇,如果柳河村之前有过类似事件,她不会提都不提就带自己过来。 於是,严秋暂时排除了这一最坏的可能性。 在知青点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围巾一角轻轻飘起来。 她把围巾重新拢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转身回了屋。 许敏和罗云舒还在说话,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些。 罗云舒是个会来事的人,见严秋不怎么爱说话,便专攻许敏,一会儿问手还疼不疼,一会儿说帮她洗衣服,殷勤得不像平时那个阴阳怪气的人。 许敏显然被她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態度也跟著软了下来。 不过罗云舒终究没能多待。 午饭结束后,她也要跟其他人一起上工干活。 等她和几个知青都走了,严秋陪许敏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差不多的时候,她站起身,准备叫张婶子一起回县城。 “敏敏,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 许敏拉著她的手,有些不舍。 “你住在哪儿?县城招待所?” “嗯,张姐帮我安排好了。” “那路上小心。”许敏送她到门口,“明天我一早去县城找你,我带你在青溪县转转。” “好,那我等你。”严秋欣然答应。 张婶子正和柳母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聊天,见严秋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聊完了?” “嗯,张姐,咱们走吧,再晚天就黑了。” 柳母也跟著站起来,笑著说:“急什么,吃了饭再走唄?我们家老柳说了,晚上留你们吃饭。” “不了不了,”张婶子摆摆手,“王妹子,我们还得赶回县城,改日再叨扰。” 柳母见留不住,也不勉强,笑呵呵的把她们送到村口。 从柳河村到最近的公路,要走二十来分钟的山林土路。 公路边上有个牛车停靠点,每天下午有一趟牛车去县城,错过了就得自己想办法。 张婶子提前跟严秋说过这事,两人都算好了时间,这会儿走过去刚好能赶上。 第115章 分量 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路有些安静,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清风拂面的感觉带著几丝凉意,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 “恐怕今晚或者明天要下雨了。” 张婶子对天气变化十分敏感,一走进山林便察觉到了异样。 严秋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著许敏和罗云舒头顶那团黑红色的气,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也抬头看向天空。 张婶子说得对,抬头后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发现罗云舒和许敏身上的不对劲后,她便改变了一部分想法,准备在这里多留一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保障安全。 所以她更想要先顺利的回到县城,脱离柳河村这个地方再说。 “张姐,”严秋想了想,开口问道,“柳凡这个人,你以前听说过吗?” 张婶子没多想,回答道:“听说过一点。柳德茂的小儿子,在公社农机站上班,听说工作挺踏实的。不过……” “我婆婆说过一回,说这小子不太正经,跟村里几个女同志不清不楚的。但这种事在农村也不稀奇,没人真当回事。” 严秋意外地挑了挑眉。 也是,当犯事者是本地人且性別为男时,没谁会正儿八经追究流氓罪这种事。 除非几个女同志不要名声站出来指证,或者被人当场捉姦,不然这种事儿很难坐实,没有实质证据。 不过有时候,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尤其这类事件定罪权往往掌握在革委会手里时。 这么一想,柳大队长在县城也算个人物了,至少罩住自己的儿子绰绰有余。 这种情况下,女知青和女同志就算吃了亏,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不清不楚?张姐你知道都有谁吗?” “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之前偶然听了一耳朵,没细问。这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严秋沉默著摇了摇头。 她暂时还不能確定。 之前没太在意,也就没有把望气术用在柳凡身上。 现在哪怕她直觉这人大概率有问题,也无法一口咬定。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公路边上停著一辆牛车。 赶车的老汉坐在车板上,手里拿著根旱菸袋,正吧嗒吧嗒的抽著。 张婶子鬆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牛车跟前,张婶子笑著跟赶车的老汉打招呼。 “大爷,去县城吗?” 老汉抬起头,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苦著脸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了。” “不去了?”张婶子一愣,“为啥?” “牛腿伤了。”老汉指了指牛的后腿。 只见那头老黄牛的右后腿微微抬著,不著地,蹄子上还沾著泥巴。 看起来確实是伤了,只是看不出轻重,但肯定不是短时间能恢復好的。 老汉嘆了口气说:“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等会儿兽医就过来给看看再说,你们明天再来吧。” 张婶子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牛腿。 老汉也不拦著,自顾自地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这伤是怎么弄的?明天能好吗?”张婶子皱著眉问道,“怎么就突然伤了呢?” “谁知道呢,我也纳闷。”老汉吐了口烟,“下午还好好的,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瘸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路上弄了什么,牛踩上去就伤了。” 严秋站在一旁,目光从牛腿上移开,落在老汉脸上。 老汉的表情很自然,看样子这件事跟他无关。 严秋问道:“大爷,这附近还有別的车吗?” “今天是没了。” 老汉乾脆的摇摇头。 “这个点,谁还往县城跑。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村里对付一宿。村头有间空房子,以前是队里的仓库,收拾收拾能住人。” 老头也是柳河村人,中午在村里吃过饭,互相打过照面。 张婶子看了严秋一眼,有些为难。 她倒是不怕住村里,但严秋是客人,让人家姑娘住仓库,说不过去。 “要不,”张婶子想了想,“咱们走回公社?也就二十来里路,不过可能要摸黑走一阵子夜路。” 老汉听了忙摆手:“走回去?你们俩女同志,这山路可不安全。前两天隔壁村还有人说,晚上看见有狼和野猪的影子晃悠。” 张婶子脸色变了变,不再提这事。 严秋见状开口道:“那就住村里吧。” 老汉点点头,“这就对了,啥事都没有命重要。” 兽医和两个村里的村民一块过来了,老汉也就不用守著牛,正好顺路索性跟她们一起回村里。 三个人往回走。 严秋默默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老汉的背影上。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牛车每天跑这条线,从来没出过问题,偏偏今天牛伤了腿,偏偏是她们要回去的这一天。 太巧了,巧得像被人安排好的。 到了柳德茂家,柳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们回来,不禁愣了一下。 “你们咋又回来了?” 老汉把牛伤腿的事说了一遍,柳母惊呼一声,连忙把她们往屋里让。 “那今晚就住这儿!住什么仓库,我们家有地方。老柳!老柳!张姐她们今晚不走了,你出来跟我一块收拾间屋子出来!” 柳德茂从屋里出来,听了情况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让柳母去收拾房间。 “张姐,你们先坐,我去做晚饭,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柳母说著,转身就要进厨房。 比起住在不知底细的柳家,严秋寧愿跟张姐一起住村里的仓库。 她看向张婶子,低声道:“张姐,还是別麻烦他们了吧。咱们今晚在那边仓库凑合一晚就好。我看村里还有个代销店,吃的东西可以去那里买。” 张婶子犹豫了一下,隨即点头同意。 她下意识选择听从严秋的意见,因为严秋在她心里的分量更重。 於是不顾大队长和柳母的挽留,她坚定地带著严秋很快离开了。 不过没有拒绝柳母准备的被褥等东西,仓库那边什么都没有,打地铺也需要这些铺盖垫著。 第116章 代购点 村里確实有个代购点,货架上零零碎碎摆著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说不上有多齐全,但针线,煤油,粗盐这类日常用度都有。 柳河村到青溪县,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山路顛簸,牛车也顛簸缓慢,进城一趟不容易。 有了这个小店,村民们总算不用为了一包盐二两线就往县城跑。 如今也方便了严秋和张婶子。 去知青院跟许敏知会过一声后,严秋顺路买了两块芝麻饼一包干枣,便折回仓库再没出去。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天空从橘红褪成灰紫,渐渐沉入山脊背后。 下工的人三三两两扛著锄头往回走,三三两两的嬉笑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严秋隨便吃了点东西,食不知味,索性撂下筷子,仰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长椅上,脑袋放空,眼睛盯著屋顶的樑柱发呆。 阳光晒过的乾草气味將她包裹在一种半昏沉的安静里。 许敏的话,许敏的神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 提起柳凡时的动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严秋如今的记忆力好得过分,这些细节清晰鲜明,歷歷在目。 她思索著,让许敏彻底沦陷的那场“英雄救美”,真的只是偶然吗? 视线越过现实的草垛与木樑。 落在空间里那堆码得像小山似的药包上。 粗略一数,真正能治伤愈病的不过四分之一,剩下的全是旁门左道,毒药占了至少一半。 青的,白的,褐的粉末分装在不同的油纸包里,標籤上写著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记號。 空间最隱蔽的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箱敞著口。 里面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枪身乌黑髮冷,旁边整整齐齐码著五十颗子弹。 这是上辈子环游世界时买来防身的,辗转多个国家才凑齐这么一套。 其实从没派上过用场,她出门向来雇保鏢和导游,这东西更多时候躺在行李箱夹层里落灰。 上次在山里撞见野猪,陈嘉恆就在旁边,她不方便在他面前拿出来。 而且那头畜生鬃毛倒竖,獠牙泛著黄光,衝过来的势头像一辆失控的小货车,她短暂的反应是拔刀来不及,掏枪更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当著外人的面,这些东西根本没法解释。 索性直接將这个念头压下。 后来迷路掉进陷阱那回算是让她长了教训,还是准备的不够充分。 自那以后,空间里就多了梯子,绳索,抓鉤,还因地制宜配了好些特殊用途的药粉。 不需要什么复杂操作,撒出去就能见效。 比起突然亮出一把来歷不明的刀或枪,这种小东西要合理得多,即便被人瞧见,顶多觉得她隨身带著些奇怪的粉末,不会往別处想。 如果牛车的事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对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她们留在柳河村,图什么呢? 但不管图什么,想来今晚就该见分晓了。 说到底,就算她自保的手段足够多,选择留下来,多少还是有赌的成分。 有些险可以避,谨慎些总没坏处。 可当別人已经盯上你,甚至冲你露出獠牙的时候,一味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 天色越来越暗。 严秋躺在铺了厚厚一层乾草的铺位上,被褥是张婶子从家抱来的旧棉被。 她睁著眼望向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隱约能看见粗糙的木纹和蛛网的暗影。 仓库里堆著些农具,粮食袋子,破板车,最多的就是乾草。 新草旧草混在一起,有股微涩的草木气,但躺上去触感出奇的好,厚实柔软像塌进了一个稍硬的棉花堆。 张婶子睡在另一头,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严秋却没什么睡意。 她闭著眼,在心里默数著时间,像猎人蹲在陷阱边上等猎物踩进来。 今晚她不打算睡。 今天一整天都太蹊蹺了。 她心底隱隱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如果她负面性质的猜测成真,不是意外是人为。那么在这个柳河村里,有理由,有胆子做这件事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严秋缓慢的眨动著眼睛,呼吸平稳。 竖起耳朵,捕捉著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很轻。 轻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只会当是夜风吹翻了什么。 但严秋不是一般人。 在部队那两年,野外露营时老兵教过她怎么分辨夜里的声音,风声是散的,虫鸣是碎的,动物的脚步拖著地,人的脚步则有节奏有重心。 每种声音的特点都不一样。 此刻外面的动静分明是人的脚步声。 哪怕刻意压低放缓了步伐,仍然无法掩盖这一点。 严秋把呼吸又放慢了一拍,让胸腔的起伏彻底沉下去,听起来和熟睡別无二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仓库门口,停了。 紧接著是门閂被拨动的声音,同样很轻,中间垫著什么东西,木头与木头碰撞的脆响被消去了大半。 但夜太静了。 柳河村的人没什么娱乐,天擦黑就睡,连狗都懒得再叫。 那点细微的动静在空旷的夜色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针尖划过瓷器,清清楚楚的钻进严秋的耳朵里。 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 一阵冷风顺著门的缝隙钻进来,带来外界的凉意。 严秋眯著眼,睫毛几乎完全闭合,只留一线极窄的缝隙。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身影走路的姿態不自然,也不熟悉,但严秋能確定这个人就是她白天见过,在柳德茂家的饭桌上。 正是柳凡。 唉,又猜对了。 严秋在心里嘆了口气,说不上是疑惑还是厌烦。 柳凡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作。 他站在门口,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大概是在適应屋里的黑暗,又或者是在確认屋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都睡著了。 几秒种后,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他才放心的迈开步子,径直朝张婶子那边走去。 夜色太浓,严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柳凡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凑近张婶子的口鼻处,停顿了几秒。 第117章 成果 张婶子的呼吸声先是变得粗重了一些,而后更加绵长沉稳。 柳凡直起身等了片刻,像是在验收成果。 確认张婶子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后,他转过身朝严秋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很轻缓,但房间並不大,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多久就在严秋旁边停住了。 柳凡俯下身,他的目光在严秋脸上来回游走,贪婪的,黏腻的,恶意的,像一条蛇的信子在皮肤上舔过。 让她毛骨悚然。 看清严秋的脸后,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紧接著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个欣赏猎物时的笑,自得的,满意的,带著某种迫不及待的亢奋。 一秒。 两秒。 三秒还差一点,严秋出手了。 药粉从人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从指缝间无声无息的弹出,细如尘雾,在柳凡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扑了他满脸。 他的眼睛猛的瞪大,嘴巴张开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倒地。 重重的砸在乾草堆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躺在一边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居高临下的审视著地上的男人。 “真麻烦。” 严秋先得翻一翻柳凡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这很可能直接反映出他今晚来的目的。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深更半夜撬门闯入,进来之后先迷晕一个,再对著另一个的睡脸露出猥琐的神態,光是这些动作,就足够看出不怀好意。 她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人。 严秋站定,垂眼盯著地上那团黑影,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强烈的牴触。 不想碰他。 这种感觉像是生理性的厌恶,像洁癖看见污渍,像手不愿伸进一摊腐烂的泥里。 她没有跟自己较劲。 这本能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她选择顺著它。 她配的药粉剂量足够让柳凡昏迷一整晚,至少天亮之前不用操心他醒来。 那么现在,先去看看张婶子。 她的药粉是自己亲手配的,药材一样一样挑拣,研磨,配比,费了不少功夫。 柳凡对张婶子用的手段必然跟她不一样。 严秋蹲下身,借著那一点稀薄的月光,仔细察看了张婶子的面色和呼吸。 …… 柳凡推开仓库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先站在门口,让眼睛適应屋里的黑暗。 仓库堆著不少杂物,他之前来过几次,大概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 但光线太暗了,要足够小心才不会被绊倒,摔一跤倒是小事,弄出动静把两个女人惊醒,那才麻烦。 从当大队长的父亲那里,他已经摸清了张婶子的底,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孤儿寡母,不好惹。 至於那个跟著她一起住过来的小姑娘,更不是好惹的主儿。 罗云舒那边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了。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慢慢来的。 可对方在村里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像样的铺垫,只能硬上。 牛受伤的事確实跟他有关係。 为的就是拖延时间,把人暂时留住。 如果中午吃饭那会儿,那个女人没有拒绝跟他握手,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有一种道具可以通过触碰,短暂的控制別人的心智。 用好了,好感值为负也能掰回来。 只要碰到人,他就有办法。 好感度上去了,能读到对方的心声,雪球滚起来,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可惜这小娘们不配合,不给他机会。 不过没关係,他有的是手段…… 更多的恶意在颅內高潮中酝酿,没等展开便戛然而止。 柳凡眼前一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人影摇晃著栽倒在地。 …… “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安眠类药物。” 严秋移开目光,进行下个步骤。 柳凡的面相在她眼中没有秘密,那么她现在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步確认。 確认许敏和罗云舒古怪的气数是否真的与柳凡有关联。 严秋站在柳凡面前,低头看著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庸的面孔。 眼周浮肿,嘴唇乾裂,白天的印象没有错,这张脸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劣跡的卷宗。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淡淡厌恶压下去,然后缓缓调动体內的气息。 望气术的口诀在舌尖无声默念了一遍,熟悉的凉意升起,沿著经脉缓缓上行,匯聚到双眼。 眼前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冲洗过一样,变得清晰。 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一层极淡的白色笼罩在身上,像清晨的雾气,乾净而轻盈。 与之前比没有太多变化。 严秋移开目光转向柳凡,然后她愣住了。 柳凡头顶上的气,不是黑红色。是另一种顏色,或者说,是另一种质地。 罗云舒头上的顏色像墨汁混著血水,黏腻浑浊缓缓翻涌。 可柳凡头上的气,比那更浓更重,像是固体一般。 浓稠到像乾涸的血痂一样的暗红色。 那团气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几乎要贴到他的头皮,像一顶戴歪了的,由污血凝结而成的王冠。 暗红色的气团之中,夹杂著一缕一缕的黑色丝线,像毒蛇的信子,时不时探出来,又缩回去。 严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见过这种气。 在更早的时候,在上一世。 那一年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里,遇见了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普通极了,瘦削沉默,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囚服,手上沾满鲜血,不止一两条人命。 当地警方从他租住的公寓里挖出了十来具尸骨。 那人的气,呈现的就是这种固体的状態,只是顏色与柳凡略有不同,那人的更偏黑色,柳凡眼下则是腐臭鲜血一般的暗红。 凝固中隱隱带著黑色的未知丝线。 第118章 系统 鼻尖隱隱约约好像能闻到一丝极臭无比的血腥味。 严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 她盯著柳凡的脸,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庸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人身上的问题比她原本以为的严重的多。 原本打算收拾一顿的念头瞬间消失。 “不然,还是送他去死吧?” 这样她比较安心。 不然想到一个这种不知深浅的东西暗地里盯著她,实在是没有安全感。 “不行,不能这么草率。” “再想想,再看看。” 好歹是一条人命。 严秋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目光从柳凡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迷晕张婶子的手帕还揣在他右侧的口袋里,露出一角。 左侧的口袋也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 她用两根手指捏著手帕的一角,把它从柳凡口袋里抽出来,隔著一段距离轻嗅了一下就鬆开手。 淡淡的乙醚气味,还有別的什么,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用同样的方式,从柳凡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瓶药水,玻璃瓶,標籤上写著“迷情水”。 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严秋只看一眼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 將药水瓶和手帕一起放在旁边。 严秋心跳已经彻底恢復了正常节奏。 “呵。”她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著柳凡。 垃圾还是应该待在垃圾桶里,严秋不带什么感情的想。 不再犹豫,意念微动。 柳凡的身影连带著手帕和药水瓶一同从原地消失。 紧接著,严秋的空间里多出一具失去了呼吸的尸体。 眨眼的工夫再睁开时,仓库地面上已经空了。 她从没用空间杀过人,但杀过蟑螂、蜘蛛之类的虫子,很早之前就知道,空间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只是这个功能,跟那把枪一样,並不適合在人前显露,除非在场只有自己和敌人,而敌人也註定会死在她手里。 否则,严秋寧愿受点伤,也不愿意暴露空间的存在。 她不相信任何人。 张婶子还在沉睡,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药效至少要持续到天亮,不会有事。 严秋走到她身边,把被角掖好,想了想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小包药粉拆开,在张婶子的枕头边轻轻撒了一圈。 这类药粉会自动挥发,有一定助眠效果,也不会跟其他药物衝突,能確保对方今晚睡得安稳,不会醒来。 她暂时要离开一会儿,张婶还不能醒。 严秋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將门掩上。 她没有往村口走,而是拐进了仓库后面的一条小路。 白天她观察过,这条路通往村后的山坡,穿过一片杂木林,再往上走就是半山腰。 那里人跡罕至,连砍柴的都嫌远,是个合適的地方。 夜路不好走,月光时隱时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时不时有枝条从黑暗中伸出来,刮过衣角。 严秋起初走得不快,等眼睛慢慢適应了黑暗,能看清路的轮廓和障碍物的形状后,步子便稳了下来。 在部队那两年,夜间拉练是常有的事,走这种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了一处缓坡。 周围是杂木林,地上长满了枯草和蕨类。 严秋停下来,月光把这片山坡染成灰白色。 这里离村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就算弄出点动静,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选了一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工兵铲。 將铲子展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挖坑。 至於挖坑的原因,自然是埋尸。 总不能一直装在空间里,那也太脏了。 铲子切进泥土,像切进一块半乾的蛋糕。 她先把表面的草皮整块起开,放在一边。 严秋看过周大娘那本手抄本,里面有一页讲的是“事毕无痕”,说挖坑埋物,须先起草皮,事后原样覆回,浇透水,不出三日便看不出痕跡。 她当时觉得这本事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一铲,两铲,三铲。 土堆在旁边渐渐高起来。 严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汗珠。 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汗,又继续挖。 挖到大约一米深的时候,严秋觉得差不多了。 用铲子量了量宽度和深度,確认能放得下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这才停下来,把铲子插在土里,直起腰歇了一会儿。 现在,该把人从空间里拿出来了。 严秋闭上眼,意念微动。 空间里,那具身体还躺在她放进去的位置。 她没有多看,直接將人移了出来。 柳凡的身体凭空出现在坑边的草地上,砸进鬆软的土堆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庸的面孔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但严秋想起那团暗红色凝固的带著黑色丝线的气数,想起他口袋里那瓶“迷情水”,想起他深更半夜撬门进来,先迷晕张婶子再对著她露出那种志在必得的笑的模样。 嗯,良心完全不痛。 严秋收回目光,捏紧手中的铲子,准备继续干活,一口气把人埋好。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尖锐刺耳,带著一种机械般不似人声的质感。 “叮——宿主生命体徵消失!宿主生命体徵消失!” “系统与宿主失去连接!系统与宿主失去连接!” “正在重新绑定……绑定失败……正在重新绑定……绑定失败……” “宿主怎么没了!!”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著喊出来的。 不断重复著一句话。 “宿主怎么没了!!” 严秋的手顿住了。 她握著铲柄蹲在坑边,一动不动沉思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疯狂的撞击著瓶壁。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依然平稳,目光依然冷静。 像是没有听见那个声音一样,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版韩悠悠? 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严秋若有所思般眨了眨眼。 第119章 財富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又开出来一个盲盒吗? 已知,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说它的“宿主”没了。 已知,她脚下踩著的尸体是柳凡。 那么柳凡等於宿主,等於这也是一个有系统的类似韩悠悠的存在? 严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优点,甚至人品也不怎么符合社会主流的道德標准和公序良俗。 这样的人也能有系统这种金手指? 算了,她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蹲在坑边,手里的铲子还插在土里,耳边是机械声尖锐的尖叫。 “宿主怎么没了!!宿主怎么没了!!” 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刺耳难听,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癲狂。 严秋不为所动,一如既往思考著这件事对於自己可能造成的影响。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表面像是在思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心里已经迅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如果那个系统还在柳凡的身体里,如果它还在运行,哪怕只是休眠,那她埋了他,有用吗? 系统会不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启动。 会不会找到新的宿主。 会不会把今天的事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传递给別人? 她不確定。 但有一点她很確定,她不能冒这个险。 严秋站起来,伸手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然后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把刀。 平时偶尔用来削树枝割绳子,还从没用在活物身上过。 但柳凡已经死了,不是活物。 严秋在心里把活物和尸体这两个概念分开,握著刀蹲在柳凡身边。 “来都来了。” “总要利益最大化。” 给野兽分尸和给人分尸,本质上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她早就好奇系统是怎么在人体內运行的,又是被藏在哪个器官里面,现在正好可以研究一番。 刀锋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像一弯月牙。 严秋没有犹豫,刀尖贴住皮肤轻轻划下去。 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响起,一刀接著一刀整整齐齐切开,布料和肌肉同时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的身体组织,血液汩汩涌出染红了土壤,这何尝不是一种天然的肥料和营养液,秋冬滋润大地,春季破土而出。 没有在身体部分停留太久,简单顺著关节分开四肢和躯干,刀锋转动几圈检查一番没有异常的地方,严秋將目光落在了最后还未处理的头部。 月光的亮度不足以让她看清,於是她打开了手电筒將之绑在头顶进行辅助照明,手上戴著一次性的橡胶手套,刀具已经换过一把新的,不是之前那把不好,只是用在头部的位置小型手术刀更为合適。 之所以把脑子放在最后处理,是因为她觉得这里发现目標的可能性最大,同时也想要知道融合系统后的人是否还是正常人类,有无发生异变。 有时候严秋觉得自己也挺可怕的。 这种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外解剖尸体的事情,確实有点过於魔鬼。 但她也没办法,要怪就怪这些异常的人和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她身边,严秋嘆口气,她不是不能捂住眼睛假装没看见,就像之前两年对待韩悠悠那样,她並不迫切一定要去解决问题。 她的態度一直是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不介意探究一下,探究不了的话,放任不管也没关係。 但如果事情会影响到她,那么就不一样了,她会先一步干掉对方,她不知道柳凡和他的系统为什么要盯上她,现在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了。 恶意不是假的,这就足够成为动手的理由。 刀尖抵在髮际线处轻轻划下,像是在处理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小心翼翼地剥离外层的老皮,露出底下鲜嫩的內里。 皮肤被揭开,肌肉被分离,骨膜被划开,直到颅骨露出来了,严秋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刀尖探入骨缝,轻轻一撬。 骨头很脆,像干透了的树枝,稍微用力就裂开了。 颅腔內部,灰白色的脑组织像一团煮过头的豆腐,软塌塌塌在骨壁之间,严秋的目光落在颅底,靠近脑干的位置。 那里竟真的藏著一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嵌在灰白色的脑组织中,格格不入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系统的尖叫声在她意识深处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像是电量不足的玩具,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严秋一如既往没有理会。 她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东西。 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里面,放下刀用镊子夹住边缘轻轻往外拉,阻力不大,感觉就像是从泥里拔出一颗石子,噗的一声轻响之后,耳边原本持续的阵阵尖叫声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乾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严秋摊开手掌,低头打量著掌心里的黑色碎片。 隔著橡胶手套也能感受到淡淡的凉意。 只有她能听见的书页翻动声於耳边响起,古书浮现,李雪的故事之下又新开了一页。 不过此时柳凡的故事不是最重要的,严秋的注意力放在了古书传递给她的真正信息上。 严秋郑重其事的端正了坐姿,整个人认真起来,与之前看起来始终带著几分慵懒的平静模样不同,就像懒洋洋打盹对很多事情並不真正在意的猛兽突然惊醒。 严秋曾调侃般在內心称呼陈嘉恆为救命恩人,但她也其实清楚知道並不是如此,面对野猪时猝不及防之下,没有对方的帮助她可能会受伤,但有著不少底牌,她可以肯定自己不至於因此丧命。 她认可的真正救命恩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不是某个人类,而是古书。 没错,甚至不是小空间这个看起来更像是金手指的存在。 或者更准確的来说,真正拯救了她,让她能够活下来並且脱胎换骨的根源是古书上记载的知识。 那些知识才是最为宝贵的財富。 第120章 疲惫 之前她一直以为古书只是死物,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古书在那块小黑石片出现后表现出了一定的活性,即可以沟通的跡象,如果是別的东西,严秋现在已经警惕起来想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但这是古书。 如果想要害她,不必等到现在。 严秋沉思著,消化著古书传递给她的信息。 “所以我会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我是掌书人?” 掌书人是什么意思。她不理解。 那么她再次死亡,还会继续去往其他世界吗? 古书传递的信息也很模糊,之所以这次突然有反应,也是受到了那一小块碎片的影响。 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信息就再次陷入了沉寂。 她仍然不知道古书保护著她的灵魂来到这里的目的。里三层外三层將“系统”包裹住,隨后放入空间,位置就放在那片清新盎然的绿叶旁边。 战利品+1。 【掌书人】听起来很酷,这件关乎自己本身的事情看样子暂时无法得到答案,那就先放一放好了。 严秋对此很有耐心,过好自己当下的生活,虽然如今的生活质量並不高,但未来是光明的。 心態很重要。 只要想到自己是本该死去的人,想到如今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赚的,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柳凡这件破事本以为麻烦又没什么收益,但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得到了有关古书的线索,这么一想完全不亏。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现场,把人埋好,清理现场自己的一切痕跡,然后抓紧时间回去补觉,明天醒来再观察一下许敏的气数变化,隨后就该离开了。 风从山坡顶呼啸著吹过来,鼻尖有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严秋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用铲背將草皮压平,又撒了些枯叶在上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检查了两遍。 確认那片地面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而后把铲子上的土在鞋底蹭了蹭收进空间,然后蹲下来把橡胶手套摘了翻了个面,把沾血的那一面裹在里面团成一团,也收进空间。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也方便烧,等之后和刀具一起处理掉。 最后明后两天就会下雨,到时更多的痕跡也会被雨水冲刷走。 做完这一切严秋才完全站起身子活动活动,腿有点酸麻,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之前不是不累,只是太过专注暂时屏蔽了部分感官。 从柳凡进仓库到现在,她一直没有休息过,迷晕他拖进空间,走夜路,挖坑,分尸,取系统,填土,清理现场,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体力。 现在事情做完了,那股绷著的劲儿一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蔓延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腰背,最后连肩膀都沉了下去。 山风越来越大了,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说不定明早就会下雨。 严秋揉了揉眼睛正想转身离开的下一刻,突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除了累之外,她还很饿。 刚埋完人也不影响食慾,哪怕是她,也多少感到有点离谱了。 但她確实饿了,晚饭没怎么吃,翻来覆去的想事情,只咬了两口芝麻饼就撂下了,后来又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体力消耗得厉害,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严秋没有跟自己较劲。 眾多欲望之中,食慾是最好满足的了。 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风乾牛肉,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牛肉很硬,嚼起来颇有些费劲,但很耐放,味道也不错,咸香微辣,別有一番风味。 一口一口嚼著牛肉,脚步轻盈的往回走,月光將纤细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曳而悠閒。 严秋回到仓库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反手將门閂好,仓库里一片漆黑,乾草的味道淡淡的浮动著,填满每一个角落。 严秋轻轻抬脚向前走向张婶子那边。 张婶子没有太大变化,与之前一样睡得很沉,胸膛一起一伏,面色正常红润。 严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又把了把脉,脉搏平稳有力。 药效还在,但已经过了最浓的阶段,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自然醒来,严秋动作轻柔的帮她重新將被角掖好,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乾草堆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被褥略显凌乱,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躺下。 身体一沾到枕头,疲惫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四肢酸胀沉重。 严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怎样,是直接被人发现柳凡失踪,还是能拖到她顺利离开以后过几天被人发现端倪,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担心。 她来许敏这里並没有提前告知许敏,来的仓促,柳凡动手也必然仓促,来做坏事的人可能將自己要去做的事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吗? 就算有一二他信任的人可能猜到一点,但从发现柳凡失踪到怀疑到她头上也需要一段不小的距离,而且凡事需要证据。 更应该担心的反而是与柳凡真正相关的人,隨著他的死亡,他之前那些可能做过的坏事一旦被人查出来,倒霉的怎么想也不会是严秋才对。 而且她现在的靠山也不少,不是好捏的软柿子知青们。 只要离开了柳河村,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了。 不过现在这些事都要放一放。 现在,她需要睡觉。 严秋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一点一点的放鬆下来。 ……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金带。 严秋眨了几下眼睛,花了片刻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 身体还是有点酸,但精神已经恢復了大半。 她侧过头,张婶子还在睡,呼吸比夜里浅了一些,是快要醒来的前兆。 严秋没有叫她,自己先起了床,把被褥叠好把乾草拢了拢,走到门口拉开门。 清晨的柳河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轮廓站在这个距离看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露水湿润,草木清香隨著晨风钻进鼻尖,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昨晚鼻尖縈绕不去的血腥味好似一场大梦,梦醒无痕。 她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一夜的疲惫散去大半。 第121章 高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婶子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手臂,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但还没完全醒过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严秋没叫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昨晚拿出来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外套叠好塞进包裹,被褥叠整齐,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把部队里叠了无数遍豆腐块的熟练刻进了本能里。 两年的从军生活带给她的生活习惯上的改变显而易见,而且看样子,这种影响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像是路过,严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许敏端著食盒过来了,里面放著煮好的饭菜。 她身影瘦削,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比昨日好上许多,发现严秋已经起床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 “秋秋,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有点认床。” 严秋如是说,快步走过去接过许敏手里的东西。 “你的手还好吗?” “没事,已经快好了。” 许敏活动了一下右胳膊,跟著严秋走进房间,目光扫过还在沉睡的张婶子,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著你们今天要走,所以起了个早就煮了点粥带过来。可惜来不及去县城买肉,不然我还想给你做几个菜尝尝。” 许敏看起来有些失望,认为没有招待好严秋。 掀开布,碗里盛满热腾腾金灿灿的小米粥,浓稠软糯冒著热气,另一只碗里放著两个杂粮馒头,顶上各嵌了一颗红枣。 “这些就挺好的了。” 严秋看了许敏一眼,她右手还缠著绷带暂时不方便用力,做这些早饭要用左手完成大部分的活,很可能费了不少力气。 “敏敏,你问过伯父伯母没有,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接你回城?” “我家里说最多三个月就过来接我回去。” 许敏说完沉默了一下。 “唉,不说我的事了,你呢,在你舅舅那边待得还习惯吗?” “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適应了就好了。” 严秋端著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火候刚好,稠而不腻,带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又咬了一口杂粮馒头,红枣的甜和杂粮的香混在一起,嚼起来满口生香。 张婶子就是在这一刻醒来的。 饭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严秋和许敏坐在一边正低声笑著说话。 她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意外自己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竟然比严秋起的还晚,但也没有多想什么。 “张姐,你醒了?” 严秋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敏敏给我们送了早饭来,还热著呢。” “许知青,太麻烦你了……” 张婶子想说几句客气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实在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都是一个公社的,她多少也认识几个柳河村的人,之后找机会让人照顾一下这位许知青也不枉这顿饭了。 走到门口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不过洗完以后整个人都清醒了,精神头也上来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乾,走回屋里端起那碗粥,在严秋旁边坐下。 “好吃。”张婶子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许知青你这手艺不错啊。” 许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张姐你太客气了,就是隨便做点。” 三个人一起很快吃完了这顿早饭。 “敏敏,你手不方便,別忙了。” 严秋按住她的手。 “我来洗就好了。” 张婶子连忙想要阻拦。 严秋却直接越过两人快速接水將碗洗了放到食盒里。 “不用,又不费什么事。” 一个是病人一个是长辈,还是她来吧。 许敏来不及阻止,无奈道:“秋秋,你和张姐是等会儿就走吗?” “嗯。等张姐联繫好车,我们就走。等你回省城之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聚。” 有没有机会的,不妨碍现在先画个饼。 “敏敏,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写信。” 说不定像柳凡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好。”许敏用力的点了点头,“你也是,回去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张婶子吃完饭去联繫车子,严秋一只手不经意地搭在许敏的胳膊上,悄悄开启望气术朝著她身上望去。 严秋的手指搭在许敏的胳膊上,看似隨意,像是朋友间自然的亲昵,望气术的口诀在舌尖无声默念,凉意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上行,匯聚到双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许敏头顶上,那团黑红色的气还在。 但跟昨天比起来,已经淡了很多。 昨天是浓稠的翻涌的像墨汁混著血水,今天却像被水稀释过的顏料,稀薄了很多飘,边缘的地方甚至开始发散,一丝一丝往外逸散,像是从內部瓦解了。 严秋仔细看了看那团气的走向。 不是往外冒,是往上升,像蒸汽一样缓缓上升不可逆转的往天空飘散。 看样子源头已经断了,那些被污染的气没有了供给,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几天,几周,几个月? 但她知道,许敏正在好起来。 严秋收回望气术眨了眨眼,发现许敏正看著她,目光有些疑惑。 “秋秋?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严秋鬆开手,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许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確定的说:“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 许敏回想起今晨起床时难得的头脑清明,神清气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更奇妙的是,心头那团莫名的沉鬱也悄然散去,整个人像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从未有过的轻快。 许敏自己也说不清这变化从何而来,最后只归结於见到了老朋友,心里高兴。 第122章 食盒 严秋收回目光,把食盒的盖子盖上。 “敏敏,你回去休息吧。手还没好利索,別累著了。” “我想等你走了再回去。”许敏语气里带著几分黏人,“现在还早,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严秋倒像是有些习惯了,毕竟小时候就是这样,许敏有段时间跟严冬一样,总喜欢跟在她后头。 不过这种黏糊劲儿通常持续不了太久,不像严冬,这么多年一如既往地缠人。 “那我跟你一起先去知青点待著吧,食盒我来拿就好。走吧。”严秋顺水推舟道。 正好,她也想在离开前再看看罗云舒的情况。罗云舒身上的问题比许敏更严重,想来变化也会更加明显。 出了仓库沿著村口的土路往南走,此时晨光刚从山脊漫上来,整个村子沐浴在暖融融的金色里,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天气眼下还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要变天下雨,张婶子赶早就是想把车的事儘快定下来。 村口大树旁边,几根木桩搭个棚顶,四面透风,那头老牛被拴在槽边,后腿微微抬著,看著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昨日见过的那个赶车老汉正蹲在牛腿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一点一点的往牛嘴里灌。 张婶子走过去同样看了看牛的腿。 肿胀消了大半,或许是为了防止伤口发炎,蹄子上的泥巴被洗的乾乾净净,看起来情况好多了。 她心底升起希望。 “老叔,这牛今天能走不?” 老汉隨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牛腿沉吟了一会儿。 “能走。刚才公社的兽医来打过一针,又给开了些草药。说是皮外伤,没伤著筋骨,昨天就是疼得不敢著地。打完针好多了,你看,它都敢使劲儿了。” 老汉拍了拍牛的脊背,老牛甩了甩尾巴果然把伤腿放下来踩了踩。 张婶子鬆了口气。 “那今天能跑一趟县城不?” “能。” 老汉站起来,把药碗放在地上,从腰后抽出旱菸袋,点上一锅。 “不过我今儿只跑一趟,早上跑完了下午就不跑了。牛腿刚好,不能累著。” “一趟就一趟。”张婶子连忙说,“我们赶早不赶晚。您看什么时候能走?” 老汉抽了两口烟,眯著眼看了看天色。 “再过两个钟头吧。等太阳再高些,露水都晒乾了路面也更好走。你要是著急,可以先回去收拾东西,到点了来村口等著就行。” 张婶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柳母从村东头的小路上拐出来,手里挎著个篮子,篮子里装著几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她低著头走路,脚步有些急,差点跟张婶子撞个满怀。 “哟,张姐!” 柳母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个笑。 “你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问牛车的事。” 张婶子打量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柳母见人总是笑呵呵的,今天却像是有什么心事,眉头拧著,嘴角往下耷拉,连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深了些。 “王妹子,你咋了?脸色不太好啊。” 柳母张了张嘴,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手指攥著篮子的提手,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模样。 “也没啥大事。” “就是我们家凡子,昨晚上说公社里有事,连夜就走了。他这一走,我这心里老是觉得不踏实。” 张婶子愣了一下。 “连夜走的?” “是啊。” 柳母嘆了口气。 “晚饭都没好好吃,扒了两口就撂下筷子。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就说是临时通知得赶紧去。我看他毛毛躁躁的拦了一下,老柳还嫌我不懂事,你说这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急事嘛。” “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要是去公社,哪次不是提前跟家里说好了,让他爸给他找车?昨晚上连车都没找,一个人摸黑走的,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拿手电筒。” 张婶子听著也觉得有些奇怪,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工作是非得半夜去的,而且听柳母的意思这还不是头一回,时有发生。 但这种事她不好多问,毕竟她並不了解技术员的具体工作,而且人家儿子去哪儿是人家的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 “可能是人家农机站那边真有什么急事吧。” 张婶子只能宽慰柳母。 “有时候机器坏了要抢修,大半夜的也得去。你別想太多了。” 柳母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鬆开。 她抬起头看了张婶子一眼问道:“张姐,你们今天就走?” “嗯,等会儿我们就回去,我那妹子还要赶火车,晚了不好买票。” “那你们路上可得小心。我听人说火车上经常有扒手什么的……” 目送柳母走远,张婶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她想不管怎么样先把严秋送上火车,其他的事跟她也没多大关係,於是加快脚步往回走。 严秋的东西收拾好了,她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 知青小院里,罗云舒正端著碗蹲在门口喝粥。 昨晚她又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 但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同时还伴隨著一种轻鬆感。 好似卸去了千斤重担。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解,打了个哈欠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准备去上工。 就在这时,她看见两个人並肩朝这边走来,是许敏和她那位来探望她的朋友。 罗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许敏的那位朋友身上。 这是个只需要一面之缘就能叫人记住的人。 她没有表现出来,心底却在羡慕许敏有这样出眾又惦记她的朋友。 复杂的心情让她不想多停留,端著碗很快闪人。 许敏这个女人又装又蠢,反正柳凡没有再让她打探消息,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她把碗送回屋里拿起锄头准备出门。 第123章 交差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对著小镜子照了照,她觉得自己的脸色好像没那么差了,也好像没之前那么累,嘴唇也不那么乌青了,摸了摸自己的脸,罗云舒有些不確定。 “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她想。 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严秋打开瞭望气术,果然罗云舒的气数顏色同样发生了改变,与许敏如出一辙。 这下子又证实了两人的变化与柳凡有著直接关係。 如果昨晚那人没死,计划得逞的话,严秋的气数恐怕也有可能变成那个鬼样子。 想到这一点,人还是立刻嘎掉的好。 她自己没察觉但严秋看出来了,之前罗云舒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缩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今天虽然还是瘦脊背却直了不少。 严秋收回目光跟著许敏进了屋。 將食盒放在桌上,许敏倒了碗水,两人坐著閒聊,气氛温馨和睦。 一个多钟头后,张婶子推门进来。 “咱们可以走了。” 严秋站起来,微笑著跟许敏道別。 她已经跟许敏说过不希望她送行,受伤的人还是好好休息吧。 许敏拉著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去后记得给我写信报平安。” “好。”严秋应下。 严秋和张婶子回到仓库后,用最后一点时间简单把仓库扫了一遍该归置的归置好。 没等多久牛车就到了,老汉坐在车前头,老牛尾巴甩来甩去的,像是在催他们快上车。 严秋和张婶子爬上牛车坐好,柳河村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 严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把围巾拉得更高了些遮住大半张脸。 一个多小时后到青溪县。 严秋这次过来的事情算是彻底办完了,接著直接前往火车站买票,待在候车室等车。 “张姐,你回去吧,別耽误了今天的上班。”张婶子陪她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在严秋反覆劝说下同意提前离开,她也有点不放心家里。 火车准点进站,大团的白雾蒸汽喷出,格外显眼,严秋领著並不多的包裹跟著人群往里面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臥铺没了,她买了硬座,位置在车厢中间,找到位置后坐下,这个位置还不错,正好靠窗。 包裹里有一些煮好的鸡蛋和苹果,她等到中午时拿出吃了一点,更多的依然是在啃风乾牛肉,这东西做好后黑乎乎一条,看起来並不好看,即低调味道也不错。 严秋思索著等到独自居住的时候,抽空再製作一些肉乾放在空间里备著。 火车上无聊,路途漫长,她把从柳凡脑子里取出的小黑石片拿出来研究。 此时这东西的形状在空间放了一阵子后竟然发生了改变,从小黑石片变成了一片金色叶子,与之前木鐲化作的绿叶除了顏色外一模一样。 绿叶的作用她还没有搞明白,平时是偶尔当做记忆增幅器使用的,眼下竟然又多了一个金叶。 研究了一会儿,暂时没有头绪。 又將东西放回空间后,严秋开始看向古书上出现的最新一页內容。 內容是一篇名为《后宫系统使用手册》的小说简介。 一个叫李伟的废柴蹲了十二年大牢之后,出狱当天被车撞穿越了。 穿越到六十年代末,脑子里多了个后宫系统,攻略女人就能涨气运,气运能换钱换房换道具。 攻略目標越优秀,奖励越丰厚。 於是柳凡开始了他的人生逆袭。 隔壁村的寡妇,县城的服务员,本村的知青,一个一个拿下…… 严秋头皮发麻,一股后怕油然而生。 还好她动手快,这个傢伙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那些道具防不胜防,这要是给他发育起来了,很多女人都將是砧板上的肉和免费血包。 …… 柳母带著篮子回到家,隨手把装的青菜拿出来放一边,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却迟迟没有心思往里放肉和菜。 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 “老柳。” “你说凡子到底干啥去了?” 柳德茂坐在堂屋里手里拿著张报纸,头都没抬。 “他不是说了吗,公社有急事。” “啥急事不能天亮再说?” “我越想越不对,他走的时候连手电筒都没拿。” 柳德茂翻了一页报纸,不当回事。 “你就是瞎操心。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丟了不成?” “我不是怕他丟了。” 柳母走过来把围裙解下来丟到一边凳子上,手上的动作透著一股焦躁。 “我就是觉得他这两天不太对劲。昨天白天一天都没见人影,晚上扒了两口饭就走了。问他啥他都说没事,可他那个样子哪像没事?” 柳德茂终於把报纸放下了,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你要是不放心,我一会儿去公社看看不就得了。” 柳德茂不想听她囉嗦,拿过外套穿上就往外走。 柳母这才脸色稍缓,没有那么焦虑了。 柳德茂想到什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道。 “你记得把午饭做了,那腊肉配上酸菜炒最好吃,多放点辣椒。” 柳母嘴角抽了抽,“你真是啥时候都忘不了吃。” “那当然了,民以食为天。” 在柳德茂来看,人活著无非就是为了食慾和色慾这两样,他是如此,他的小儿子也是如此。 只是乱搞男女关係这事显然不適合拿上檯面来说,影响家庭和谐,柳母一直询问他担心不小心说漏嘴,索性就先躲一躲。 柳德茂骑著自行车到农机站的时候时间不过二十分钟,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等了大概一刻钟,就看见站长老周骑著自行车过来。 “老柳?” 老周把车支好掏钥匙开门,脸上露出意外。 “你咋来了。” “顺路经过歇会閒,对了老周,最近农机站忙不忙啊?” “还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大事……” 柳德茂隨意聊几句就离开了,完全不意外柳凡不在这,他只觉得这个儿子可能又去找哪个相好的鬼混去了。 出来一趟也能跟家里的婆娘交差,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想到这儿他迫不及待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第124章 凑巧 …… 將古书合上,中途停止的火车重新启动,对面原本坐著女孩离开,新的乘客上车走了过来坐在对面。 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眼神微顿。 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严秋没注意。 她刚刚太专注,周围的动静一概屏蔽了,等回过神来,对面已经坐了人。 严秋目光短暂的停留过后便很快移开了。 那张脸她似乎见过。 在哪见过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 这两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文工团的战友,部队的领导,大院里的邻居,还有那些演出时一面之缘的观眾。 她一时想不起来,但良好的记忆里只需要一点点线索。 对面那人侧脸线条分明,颧骨略高,眉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小麦色。 严秋盯著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见过他,在周大娘家里。 这人应该是周大娘儿媳妇的弟弟,她曾短暂与对方打过照面,只是时间短暂,又不是当时的主角,因此她印象不深。 她记得周大娘好像也没有说过他的名字,只记得姓沈。 具体叫沈什么,就不清楚了。 严秋想了想,根据状態和此刻的火车站点判断,这人大概是回城的知青。 这两年政策鬆动了不少,知青回城的消息时有耳闻,只是手续麻烦,指標难弄,真正能回来的还是少数。 他能回来,要么是家里有关係,要么是本人有本事。 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过来。 他的眉眼轮廓长得柔和乾净,气质很符合严秋对於老师或者医生的刻板印象,如果戴上眼镜的话,应该会更加像那种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 对方看她的眼神很陌生,也很礼貌,短暂对视之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严秋没有属於美女的优越感,但她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大多数人不论男女看到她的长相后都会有一定的反应,不论是惊艷还是垂涎等等。 她自己照镜子有时也会感慨被吸引多看几眼。 这是人之常情,人类对於美骨子里的趋利。 而他这个反应不止是没认出她,是没反应。 看向其他人也是如此。 好似长相如何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区別。 严秋若有所思,这种情况的几种可能性浮上心头,猜到了点什么。 但这些猜测与她无关,於是她也將人当做陌生人拋开,吃了个煮鸡蛋便又继续看向窗外,用半睡半醒的方式熬过这一路车程。 …… 沈时年上一次坐火车还是两年前,那次他是准备下乡,这次是准备回城。 根据车票找到位置他鬆了口气,不常坐车的他有点晕车,位置刚好靠窗真是太好了。 坐下后发现对面坐著个小姑娘。 至少从身形和露出来的那点皮肤来看,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只是她把自己裹得实在严实,帽子压得很低,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时年心里浮起一丝疑惑:车上有这么冷吗?还是这姑娘天生怕凉?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这么一下,並没有深究。他的眼睛向来看不出美丑,对著一张只露眉眼的脸,更谈不上什么关注。 目光淡淡扫过去,便收了回来。 脑子里转著的,是那几本淘来的旧书,讲的都是机械维修方面的东西。 他琢磨著回去之后抽时间好好研究研究,兴许能把他家里那台收音机修好。 说起在乡下的这几年,沈时年倒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虽然晒黑了不少,可他天生力气大,又肯吃苦,在生產队里拿满工分不成问题。 吃饱肚子之外,每年还能攒下一点钱。比起那些天天盼著回城,恨不得数著日子过的知青,他其实並没有那么迫切地想离开。 京市对他而言,实在谈不上多大的吸引力。 父母早些年就没了,几个哥哥姐姐各自成了家,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倒是有个姐夫家在京市,可因为年龄差得大,又隔著距离,这些年走动得少,关係说不上多亲近。 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待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 所以当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落在他头上时,他著实愣了好一阵子。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孩子掉进了冰窟窿,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水冷得要命,他抱著孩子往上爬,胳膊被冰碴子划得全是血口子,差点没两个人一块冻死。 后来孩子救上来了,活蹦乱跳的,他自己却在公社卫生院躺了三天。 公社给他报了表彰,县里又给他报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自己,材料递上去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 可没想到,居然真批下来了。 半个月前,通知书送到村里。 大队长亲自上门来恭喜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时年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救的那个小孩,正是大队长最喜欢的大孙子。 怪不得他的手续办得那么快,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现在想想,这事儿还有点不真实。 他知道队里不少知青都在眼红。回城的名额,上大学的资格,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东西。 他沈时年倒好,跳了个冰窟窿就全有了。 可这世上没有白来的运气,那天的水有多冷又有多危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时年正出著神,余光忽然捕捉到对面那道目光,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正抬眼看他。 沈时年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她认识我吗? 沈时年在脑子里飞快的搜索了一遍。 但他对著对方这样包裹严实的没有特徵的一张脸,实在很难判断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她。 他从小就有脸盲症。 不是那种分不清男女老少的重度脸盲,是那种如果一个人跟他不是很熟,如果他没有反覆看过那个人的脸记住五官特徵,等那个人换了髮型或者换了衣服,他就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號。 这毛病从小就有。 小时候他经常认错人,把邻居家的阿姨当成自己的妈,把同学的爸爸当成自己的爸爸,闹过不少笑话。 后来长大了,他学会了一套应对的方法,不看脸,看衣服,看髮型,看走路姿势,重点听声音。 拜他有个好耳朵所赐,这个毛病没有太影响到他的生活。 但如果对方是陌生人,他完全没有参照物,那就只能凭感觉,而他的感觉,通常不太准。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他认识的人里,谁会这么巧,正好跟他坐同一趟车同一个车厢面对面的位置呢? 天底下没有这么凑巧的事。 於是他把那点莫名的紧张压了下去。 第125章 京市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京市,长时间的旅途让严秋有些疲惫,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时候最是人多拥挤,她不想挤来挤去,决定稍晚一些下车。 只见对面的沈时年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也有这个打算。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严秋便拎起包站起来,车门打开,冷风迎面吹过来,带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凛冽。 严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跟著人群往外走,走过车厢连接处的铁板,踏过台阶踩上站台。 此时此刻就如她所料的那样十分热闹,人来人往,接站的举著牌子,出站的扛著行李,说话间呼出一团团白雾。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忽然不动了。 紧接著,严秋感到半个身子压过来,身上一沉,原来是前面的沈时年晕倒了,正好倒在她和另一位女同志身上。 严秋嚇了一跳。 那位女同志也惊呼一声,手忙脚乱。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可不知怎的,又觉得这画面有点喜感。 “这位同志没事吧?”女孩问道。 严秋答:“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一同遇上这事的汪思楠看到严秋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艷,隨即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她有些意外地问:“你不认识他吗?” 严秋摇头:“不认识。” 汪思楠瞭然:“我也不认识。不过这会儿列车员应该都正忙著,你要是有空的话,咱们俩一起送他过去吧。我家就在本地,医院离这儿很近的。” 主要也是这年轻人看著挺瘦,虽然是个大男人,但体重很轻。 严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毕竟只是搭把手的事。现在的社会风气主流是学雷锋做好事,还不是大马路上不敢扶的年代。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搬到了医院,这一路吸引了不少注目,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架著一个人事不知的大男人,这一幕实在吸睛。 把人交给医生的护士和医生们,汪思楠鬆开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头看向严秋,带著点期待。 “一起走吗?” 今天救了人做了件好事,心情不错。 但更值得高兴的是,认识了眼前的新朋友。 漂亮得不像话的新朋友微微摇了摇头。 连声音都很好听。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留一会儿。” 汪思楠遗憾的嘆口气:“好吧。” 严秋目送她离开,木著脸坐在大厅的长条椅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垂著眼睫,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真得要夸奖一下自己的演技和心理素质。 她確实嚇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个突然倒向她的傢伙,正常情况下,她的反应是足以避开的。 那一刻没能躲开的原因,是古书在她脑子里蹦迪。 这又是个什么bug? 严秋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睁开,控制住表情跟汪思楠对话,把这个险些让她失態的人扶到了医院。 古书的动静终於平息了,她也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人一旦无语到极致,是真的会笑的。 古书又给她传递了一条模糊的信息。 在严秋出色的阅读理解之下,结论是刚才那个男人,对古书来说是个“充电宝”。 当然不是真的充电宝,而是个比喻,类似一种能量。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命格特殊,对某个人特殊,俗称旺夫命,旺妻命之类。 古书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个人旺她和古书。 肢体接触之后,得出的答案。 关键是,只要这个人以后处於她十米范围內,她和古书都会被旺到。 严秋艰难地消化了一下,疑惑却更深了。 她在心底询问古书。是吸人精气那种旺吗?还是像柳凡那样,吸这个男人的气运,寿命,灵魂之类的? 在思想进一步滑坡之前,古书及时打断了她的危险想法,表示这种“充电”行为不会影响到那个人类。 就像人类晒太阳,对太阳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太阳每秒释放的能量,相当於几亿颗氢弹同时爆炸。 全人类加在一起,吸收,反射,遮挡的那点能量,跟太阳总输出比,小到可以直接忽略。 晒太阳本质是接收太阳辐射的极小一部分,既吸不走它的质量,也挡不住它的核聚变,更改变不了它的运动和寿命。 人类连地球都影响有限,更別说太阳。 当然,不是说那个男人真是太阳一样的存在,只是古书短暂地需要这一点浮离能量来加速恢復而已。 严秋是早该死去的人。 古书分享了自己的权限给她,给予她的灵魂生机,相应地,严秋也不排斥为古书做点什么。 何况古书得利,她也会得利。 “再等等吧,你別急。”她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说不定不止这一个充电宝呢,后面还有更好的。” 如果只有他一个可用,那也可以,挡箭牌丈夫有了最合適的人选。 古书的意识很微弱,像植物一样缓慢生长,无声无息,几乎没什么互动性,但严秋却感到很安心,有种靴子终於落地的踏实感。 从莫名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那种隱隱的不安,正在渐渐平息。 古书很神异,但对她来说无害。 目前为止是这样。 值得赌一把,值得她用全部筹码梭哈。 是的,梭哈在古书身上,不是在那个男人身上。 能一直活著的话,谁会想死呢。 原本她以为跳出原生家庭,改变了灰白的气数,人生就可以按照计划一样顺利平稳的进行。 可现在看她太过天真,李雪,柳凡,乃至於韩悠悠,之后还会出现谁? 细思极恐,不寒而慄。 唉,也就是她心理素质过硬。 別人的金手指也太变態了,柳凡的那些道具,恶毒到严秋每次回忆都会头皮发麻。 她的金手指能叠代升级的话,是好事。 哪怕不能升级,如果古书能再次在她生命走向尽头后帮她续命穿越的话,那么一切努力付出都值了。 这个可能性值得赌一赌。 第126章 误会 左右新得到的几十年人生路,  功成名就什么的对她吸引力不高。 除了提升生活质量让自己活的更开心以外,她没有別的追求。 【掌书人】的身份,古书的变化,是危机也是机遇。 十米范围这个距离很微妙。 充电需要的时间是长是短,这件事得找机会搞清楚,这將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达成合作,彼此互利的关係是最好的。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对人脸不敏感,有一定程度的脸盲症,那正好適合她。 谁也不会爱上谁,彼此短暂地搭档一段时间,不会很长,最多五年。 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古书在脑子里蹦迪的后遗症。 全身像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唉,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发抖的指尖,略显僵硬的脊背终於放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一个护士走过来,没忍住好奇地问道,她要提醒患者家属缴费。 严秋抬头:“我不是。请问一下,缴费的地方在哪里呢?” 只是突发低血糖的男人很快被人送到了普通病房里,缴完费回来的严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很好,这个距离在范围內,可以被旺到。 这人的病情她刚刚听到了,很虚啊。 之前大病过一场,到现在病根都没有除尽。 连带著免疫力降低,小病小灾都会表现得很明显。 沈时年逐渐醒来,头髮凌乱眼神迷茫。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火车站。 动听的嗓音从侧面飘来,平和而温柔。 “这里是医院。” 沈时年转头,眼神更加迷茫了。 “……你是?” “你在下车的时候突然晕倒,我和一个女孩当时就在旁边,一起把你送到了医院。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谢你救了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严秋脚步一顿,想了想回头道:“我叫严秋,另一位跟我一起送你过来的女孩叫汪思楠。” “好好休息吧,再见。” “……再见。” 严秋走出病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著药车经过,她侧身避让,没有挡路。 离开前,她没有忘记用望气术观察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 淡淡的白色占据主流,没有杂质,与她差不多,是平安顺遂的命数。 白色是乾净通透的顏色,也是普通人最好的命数。 她最近打算把常出现在身边的人也都看一看,许敏那件事让她长了记性。 当然,只是看看而已,不关她事的情况下,她不会插手。 冬日的京市阳光不带什么温度,风一吹还是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只她裹得严实,天气转凉別人也穿的厚实,那么也就不显眼了。 出了医院往左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边走边问路,最后在一家国营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著袖套正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问道:“介绍信带了吗?” 严秋把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三楼,305,一天八毛。厕所在走廊尽头,开水房在一楼。” 严秋交了钱接过钥匙,拎著包裹上了楼。 找到305开门进去。 把自己的东西隨手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放鬆的舒口气,床垫有些硬,但也比火车上窝著要好太多了。 打来热水洗去一路的疲惫,又睡了几个小时才算缓过劲来,恢復精力满满的样子。 她本来应该先去外公外婆那里的,来之前打过电话,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说会找人在火车站接她,严秋乾脆应了,但说出去的抵达时间是后天。 不是故意骗老人家,是她想先做点別的事。 韩悠悠的事。 在部队的时候她就打听清楚了,韩悠悠住在她一个远房亲戚家。 韩明明跟身边的人提过一次她妹妹的情况,至於妹妹为什么要搬到京市来,给出的理由就是那个远房亲戚从小就喜欢小孩,自己没有孩子,现在年纪到了一定岁数跟韩家商量好了,韩悠悠为他养老送终,之后他的遗產会留给韩悠悠。 韩家上下都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虽然很喜欢顾明琰,但人完全跟个冰块一样拿不下,去了京市说不定可以从顾老太太、顾老爷子那里取线救国。 要不是那个亲戚只要韩悠悠,韩明明也是很愿意去的。 实际上这个亲戚是韩悠悠整出来的,花费了一定的代价,让自己出现在京市更合理,当然不可能避开她,选择其他人。 严秋没跟韩明明打过多少交道,但关於韩家的那些事,她在大院里没少听说。 再加上还有左晴这个线人。 用左晴的话来说,韩悠悠是韩明明的亲妹妹,比她小两岁,以前也是个机灵的姑娘,后来不知道怎么性格大变,原来左晴跟她的关係还可以,之后就渐渐远了。 “具体哪变化,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她眼里没我,比我爸敷衍我妈还明显,不想跟我做朋友可以直说啊。” 左晴为此吐槽过几次。 很巧合的是,刚走到附近,严秋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跑过。 严秋:“……” 她转头看著对方的背影,想了想慢慢跟过去。 保持著足够远的距离,只要求不跟丟就行。这种距离韩悠悠跟系统交流她听不到心声,但先摸清楚对方长期活动范围再靠近更稳妥。 跟著跟著发现不对劲,再一看路牌竟然是市政府大楼。 灰色外墙,厚重的西式老洋楼,庄严復古,原本这里曾是日本使馆所在地。 大门坐东朝西,仿照罗马凯旋门设计。 中间大拱门,两侧灰砖砌碉楼式墩子,高约9米,顶部有巴洛克涡卷装饰,方锥形铁皮顶,门前有弧形围墙,小广场。 主楼以灰砖为主,西方古典风格,拱窗,罗马柱,小三角山茶花装饰点缀。 绿树成荫,闹中取静,四五层的建筑在这时候算不折不扣的高楼,视野十分开阔。 不愧是首都。 严秋已经不敢再跟了。 她不知道韩悠悠有什么依仗。 但她很清楚一点,除了在这里面工作的人,外人在这里晃悠太扎眼了。 一旦被发现误会成特务就麻烦了。 毕竟正常老百姓,谁閒的没事在政府门口晃悠。 第127章 突破 遗憾地看著韩悠悠的背影消失,严秋转身离开。 路上见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百货商店,便拐了进去,想犒劳一下这段时间辛苦的自己,买些糖果糕点。 主要是有些票券快过期了,放著不用太浪费。 她手上的票不少,顾女士和顾舅舅他们时不时会塞一些过来,来之前更是给了一大波。 不算攒的工资,光是这两年顾女士给的零花钱,就已经有四位数了。 这些年零零总总加起来,存摺上的数字都快破万。严秋看著这个数字,再想想当下的物价,多少有点体会到不同阶级对金钱概念的差异。 这个数字不算夸张,可这只是零花钱。 想到天龙人拥有秘密金库的都市传说,严秋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几百年前的老祖宗都知道把雪花银藏起来,更不用说现在这些人精了。 ……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教韩悠悠做人。 她的身份是路人甲,不是那种表面普通实则隱藏大小姐的类型,而是真正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世人都是最现实的。 灰姑娘能成功,是因为她是女主。 而韩悠悠不是,所以门当户对在一定程度上就很重要。 她的家世跟男主比起来,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家里最厉害的韩父,也不过是军区搞后勤的一个小部长。 於是韩悠悠决定在脸上多下功夫。她花了一笔积分,把自己捯飭成了小美女。 可要攻略的对象,依然难如登天。 不调查不知道,来了京市才明白,小说里一笔带过的高干子弟,出身有多高门大户。 他家隨便报出一个头衔,都足以让普通人腿软,母亲也是名门之后,家族盘根错节,在京市根深蒂固。 此人现在某要害部门工作,出入有车,身边永远跟著警卫员。 而韩悠悠想见他一面,都得靠系统道具才能製造机会。 她咬著牙又从系统商城里赊了一笔积分,买了个远房亲戚的身份道具,这才勉强搭上一条线。 虽然原女主孟佳妍已经被她想办法拖住,提前把身份暴露出来,陷入不利局面,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是有句话叫真爱可抵万难吗? 如果真的相爱了,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谁知道剧情会不会发力让两个人相遇相爱,万一出什么么蛾子,不想办法出现在男主身边盯著,他突然爱上別人的话她的任务就悬了。 不过现在说搭上线也有点勉强。 她不是直接认识容昱,而是认识容家一个远亲的远亲,那种八竿子打不著,过年都不走动逢年过节连贺卡都不会寄的关係。 但好歹有了个理由,一个能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的藉口。 第一次正式见到人时,韩悠悠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看。 恰恰相反,他很好看,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比她见过的很多男明星都好看。 主要是生人勿近。 那眼神太冷了。 这个男人就像韩明明喜欢的那位顾家继承人一样,像是天生没长情丝。 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韩悠悠怀疑,在他眼里,她和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堵墙没有任何区別。 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很难搞。 聪明的男人都难搞。 又聪明、又有家世背景、又帅的男人,更是加倍难搞。 这种人很难找到突破口,前提是你得先被他看在眼里。 当他连看都不看你时,再怎么努力都是原地打转。 而且他不是被动型,一看就喜欢掌握主导权。 很难靠主动去扭转他的心意。上策是用吸引的方式,让他来追自己。 这方面韩悠悠很有发言权。 她旁观韩明明为那个姓顾的要死要活时,就看得明白。 可轮到自己身上,才明白有多难。 韩明明估计也不是没听进去,只是不仅当局者迷,更是根本做不到。 本来就不喜欢你的男人,再不主动,就更没有结果了。 想想女二,也算很优秀的千金大小姐了。家世好,长相好,教养好,放在哪儿都是被人捧著的。 更不用说平时往容昱跟前凑的其他女同志了,什么样的没有? 漂亮的,温柔的,聪明的,家世显赫的,可这人態度始终如一。 简直是油盐不进。 关键是这人嘴巴还有点毒。 对那些拒绝了一次还鍥而不捨往上凑的人,从不留情面,话不多但句句扎心。 韩悠悠跟了一阵子,亲眼看见他说哭过好几个姑娘,场面看得人心惊肉跳。 简直是傲慢的魔鬼。 但凡他有丁点怜香惜玉之心,有半分绅士风度,韩悠悠都不至於觉得这么难办。 可他偏偏没有。 对女人和对男人一个態度,对陌生人和对熟人一个態度。 不,韩悠悠还没打进人家的熟人圈,这一点无从得知。 她努力了这么久,感觉就像在原地打转,一步都没往前挪过。 更要命的是,这人警惕性还特別高。 她一揽子的计划,愣是一个都没成功过。 在京市时,出门警卫就没离过身,少则两个,多则四五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还有没有,有多少,她根本不知道。 她试过製造偶遇,试过找机会搭话,试过各种各样的接近方式,全都被无形挡了回来,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而一旦离开京市办公,阵仗更大。 对方不坐公共运输工具,直接专机出行。 专机。韩悠悠第一次知道这个时,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年头能把飞机当交通工具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有地位。 她愁得不行。这攻略目標是不是选错了? 这任务是不是根本完不成?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赊欠的积分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系统的倒计时一天天在跳。 如果完不成任务,她就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了。 不过努力了这么久也不是毫无收穫。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机会终於来了。 她打听到,容昱明天会从外省出差回来,坐飞机抵达京市后,在某处招待所短暂停留。 那段时间,明面上的警卫人员只有两个,安保也不像平时那么森严。 这是她距离他最近最有可能突破的一次。 韩悠悠咬咬牙,又跟系统赊了一笔积分。 这一次,她准备来波大的。 第128章 布拉吉 …… 摸清韩悠悠活动范围的目的戛然而止,严秋先一步回到招待所,思考著第二天还要不要去。 目前来看,韩悠悠对她威胁不大,她的目的是什么不好说,但大概率跟她没什么关係。 自身精力也是很宝贵的。 短暂纠结之后,严秋决定暂时放下这个人。 等之后再出现周围时再处理吧。 想明白之后,严秋很快放鬆心態,轻鬆入睡。 这一周来回火车奔波,杀人埋尸,她身心俱疲,只是强撑著而已。 现在终於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被阳光晃醒。 严秋眯著眼翻了个身,手指挡住眼睛又赖了十来分钟,才慢吞吞坐起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京市冬天没有部队那么冷,太阳是有些温度的,尤其是晨午间,照得人睁不开眼。 严秋裹著军大衣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也不著急去外公外婆那里,明天才去,今天是她自己的私人时间。 简单洗了脸,换了身乾净衣服,把头髮隨意挽起落在颈后,昨晚睡得早,睡了將近十个小时,总算是把这阵子欠的觉都补回来了。 体感不冷的温度在走出门后很快被打破,严秋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外套,被寒风吹的倒吸一口凉气。 在室內时注意不到的嗡嗡声响起,她有些意外。 “今天风好像有点大。”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决定计划不变,在京市好好逛逛。 毕竟没什么意外的话,她將在这里生活好些年。 沿著马路往南走没有明確的目的地。 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首都人条件好的更多,自行车数量也多,並且有公交车在运行。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一家国营饭店,门脸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在门外就能闻到浓郁的饭菜香味。 严秋推门进去。 严秋望向墙上掛著的菜单,价格比其他地方的国营饭店贵一些但也不算太多,菜式很多,严秋掏出饭票点了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白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又要了一碗米饭。 红烧排骨烧得浓油赤酱,排骨燉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西红柿蛋汤酸甜可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柴火饭就是香,大厨的手艺也没的说。 严秋记下这家饭店的位置,决定之后再来吃几次。 吃完饭要去商店,得给老爷子老太太,二舅妈,大堂姐,堂哥堂弟们各自挑些礼物。 人还没到京市,心意得先备上,这是礼数,也是顾女士叮嘱过的。 京市那边,除了老爷子老太太常年住著之外,二舅一家基本上也都在。只有二舅舅本人因为职务关係,常年待在地方的部队里,不常回京。 二舅妈、表哥表姐们都扎在京市,只是没有跟老爷子老太太住在一块儿。 老爷子住的那个地方保密级別极高,哪怕是儿女亲属,想进去也得提前报备,登记,走流程,一环都不能少,比进某些机关大院还麻烦。 顾大舅和二舅他们平日里都住各自的房子,倒也宽敞。 另外也不是没有私人住宅,只是那些房產大多以亲戚的名义交给別人打理,家里人不怎么过去住,作风相当低调。 包括顾女士名下不少的房子也是如此处理的。 严秋听顾女士提过,大堂哥顾明轩即將办喜事,她这次过去正好能赶上喜宴。 这倒是巧了。而在那之后,二舅妈也会暂时留在京市,主要任务是督促大堂姐顾明薇的婚姻大事。 顾明薇今年也有二十三了,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外交部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一心扑在事业上,对谈恋爱,结婚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提都不愿意提。 这事儿都快成二舅妈的一块心病了,每次提起都要嘆半天气。 说来也怪,顾家第三代,清一色的晚婚晚育。 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真正定下来的,只有二十九岁的顾明轩。 换作別人家,这个年纪別说结婚了,孩子都该学会打酱油了,满院子跑著喊爸爸了。 可在顾家,这竟算是早的。 出了国营饭店,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风还是不小,但比早上那会儿好了些,吹在脸上没那么刺骨。 严秋站在门口把围巾重新围好,沿著马路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看见一家百货商店,门口橱窗里摆著几件呢子大衣和毛料裤子,看起来质地挺好。 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股热气,还有雪花膏和布料的味道。 一楼卖的是日用杂货,搪瓷盆,暖水壶,针头线脑,还有糖果糕点。 严秋在糖果柜檯前停了一下,称了二斤大白兔奶糖,让售货员分成两份包好。 又买了一盒京式糕点,是那种铁盒装的,盒子上印著前门楼子的图案。 这盒是专门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牙口还行,爱吃甜的。 而且严秋也挺爱吃甜食的。 售货员帮她用纸绳捆好,严秋拎著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和纺织品,人比一楼少一些也更安静了些。 顾老爷子今年也要七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怕冷。 她在一排毛呢围巾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深灰色的一条驼色的拿在手里,看起来厚实大气,纯羊毛质地摸起来也很柔软舒服,手感细腻,严秋直接付款。 给老太太的礼物她想了一下,老太太不缺什么,送礼物讲究的是心意。 严秋在一楼的鞋帽柜檯看中了一款灯芯绒棉鞋,里面絮著厚厚软软的棉花,暖和又舒服。 她拿起来捏了捏,又看了看鞋码,质量没问题,严秋买了两双装起来带走。 到了裙子的柜檯,给二舅妈大堂姐各挑了一条布拉吉,顾明薇在外交部工作,经常要出席正式场合,穿戴上不能太隨便。 於是严秋在丝巾柜檯前站了好一会儿,又挑了一条淡紫色的真丝方巾,顏色雅致,图案是简单纹样,不张扬但有质感,也给二舅妈选了一条稍微素净的方巾用来配布拉吉。 第129章 力气 接下来是给大堂哥顾明轩的新婚礼物,大堂哥好不容易愿意结婚,顾家上下都很是高兴,严秋决定送一对不会出错的枕套。 那种绣花缎面的,看著就喜庆的枕套。 转了几圈最后在二楼的纺织品柜檯找到了一对符合要求的,大红色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精美,顏色鲜亮。 严秋看了看价格,不便宜。比一条布拉吉的价格还要高一些,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且结婚一辈子就一回,贵点也值了。 利索付钱。 给堂弟顾明琛的礼物最简单。 他年龄算一下跟严冬相仿,应该还在上学吧,或者高中刚毕业,男孩子嘛,送钢笔准没错,总能用得上。 严秋在一楼的文具柜檯挑了一支英雄牌金笔,想了想又添了一本笔记本,硬壳封皮,纸张厚实。 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东西多得她两只手都占著,只能用胳膊肘顶开门,侧身挤进去,再用脚把门带上。 她把东西放下堆在床上,揉了揉被购物袋勒出红印的手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准备去倒杯水喝,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严秋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 一个陌生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极快的闪进来。 严秋:“……?” 深灰色大衣裹住他修长的身形,面料垂坠,剪裁贴合肩线,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內搭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眉骨高而立体,在眼窝压下一片深沉的阴影,薄唇轮廓分明,此刻紧抿著,嘴角平直,冷意里还藏著一丝不耐。 眼尾微挑,眼神深邃,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 他视若无物地大步跨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严秋瞬间绷紧了身体:“你是什么人?” 她一只手握紧桌子上的搪瓷茶缸,里面刚装了滚烫的热水,隨时都能泼出去自卫。 还没把搪瓷缸子举起来,腿很长的陌生男人已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步子很大,两步就走完了从门口到桌边的距离。 严秋下意识后退,背撞上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掌已经撑在了她耳边的墙上。 整个人像站不稳,靠著墙才勉强撑住。 距离拉近,男人沉沉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胸膛剧烈起伏,黑色高领毛衣紧贴著身体,勾勒出胸腹间紧绷的线条。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严秋攥紧了搪瓷缸子,滚烫的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红。 但力气和速度都不够。容昱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把她的手裹在掌心。 他握住她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把缸子抽走,隨手放在旁边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把她的手反扣按在墙上,十指交握,掌心贴著掌心。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像冰与火的交锋。 男人薄唇微抿,嗓音沙哑,近乎呢喃般说:“请帮帮我。” 明明是请求,表情和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诚意。 反而像是在威胁和命令。 严秋另一只手握紧,这不是求人的態度。 她权衡著要不要从空间取出武器,但不確定有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这是京市,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不能杀人。 那就用药粉迷晕,应该不到三秒。 药包就在那里,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出现在掌心。撒出去,三秒,这个男人就会倒地。 但她暂时没动。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 韩悠悠的心声像隔了层纱布传进来,有些模糊,但不影响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该死,那人到底去哪了?】 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位置应该正好在她楼上。 只隔一层天花板,难怪能听见。 【难道*药失败了?不可能吧,我明明检查过了。】 韩悠悠的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甘。 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计划出了差错,想认输又不甘心。 【容昱也太难搞了,要不放弃他算了。】 严秋的眼睫微微一动。 容昱。这就是韩悠悠反常行为的原因吗? 这个名字的主人正把她按在墙上,额头抵著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眼睛半闭半合,整个人看上去快碎了。 实际上力气大得要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 这反常的状態,是被韩悠悠下药了? 【系统,你之前说可以用其他s级攻略对象作为备选,不一定非要攻略男主对吧。】 韩悠悠的心声顿了一下,像在等系统回答。 严秋听不见系统的声音,只能听见韩悠悠那一边的对话。 【那行,我现在觉得顾明琰比容昱顺眼多了,起码那是个正常人。】 严秋的手彻底停住了。 药包还在空间里,没有拿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熟悉的名字让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韩悠悠要攻略谁,跟她没关係。但顾明琰是顾家的人,是她养母的亲侄子,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偽亲人。 如果韩悠悠对顾明琰下手,那就跟她有点关係了。 严秋脑子转得飞快。 从韩悠悠的话里分析,她还没对顾明琰动手,只是在权衡。 她说容昱“难搞”,说明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力气但没得手,现在想换目標。 系统说可以用其他s级攻略对象作为备选,说明顾明琰的评分和容昱差不多,也是s级。 不知道系统按什么评分,严秋记得自己也是s级。她不会也成为备选目標吧? 那么韩悠悠能通过系统检测到她对她的好感度吗? 韩悠悠和这个系统多少也有点不正常。 韩悠悠的心声变得断断续续,像在犹豫,又像在和系统討价还价。 【可是顾明琰不在京市啊,他在部队,我根本接触不到。】 【……你说得对,我再想想。】 韩悠悠像是离开了,心声也跟著模糊起来,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后就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严秋站在原地,后背贴著墙,手腕还被那个叫容昱的男人握著,像吸薄荷的猫一样不肯鬆手。 压抑而滚烫的呼吸仍在耳边,提醒著他並不平静。 她的注意力从门外的韩悠悠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他低著头,额头抵著她的肩窝,又硬又凉的黑髮蹭著她的下頜。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不用特殊手段,仅凭她的力气根本扒拉不开。 第130章 挑衅 严秋垂眼看著他头顶,他的发旋在偏右的位置,头髮很黑很密,发质偏硬。 据说这样的人心也很硬。 她毫不犹豫揪住他的头髮往外扯:“鬆开。” 容昱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鬆开,是握得更紧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糙,有薄薄的茧,力道不大,像是怕弄疼她,但就是不松。 严秋深吸一口气,揪著他头髮的手指收紧,往外用力扯。 容昱闷哼了一声,额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打湿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著,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神迷离不清。 他看著严秋的目光涣散,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痛苦,也有隱忍。 趁他抬头的瞬间,严秋猛地一挣,两只手腕同时从他掌心里滑了出来。 获得自由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端起地上那盆冷水。 那是她早上洗脸剩下的,满满一盆早就凉透了。 她端起来,毫不犹豫地朝容昱头上浇去。 水从他头顶浇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黑髮被打湿,贴在前额上,水珠顺著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樑和嘴唇,从下巴滴落。睫毛上掛的水珠更多了,他眨了下眼,水珠碎成几颗更小的水滴,顺著脸颊滑下去。 湿了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肩头的大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破碎感更浓了。 他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躲,任凭冷水浇透全身。 严秋把盆放到一边,拍了拍手,抱著手臂冷冷看他。 “流氓。” “老实站那儿,离我远点。” 先占据制高点,把自己对他的所有伤害合理化,当然,她本来就没做错。 容昱一动不动,不知是听了她的话照做,还是仍在失神。 冷水显然起了作用。 短暂的恍惚后,他抬手慢慢把湿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眼睛还有点红,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忍的紧绷,像是在用力压抑著什么。 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又很快消散。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些,“我的状態不適合出去。有人不怀好意地盯著我。” 严秋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没接话,靠在桌边抱著手臂,与他保持距离。 “麻烦你,”容昱看著她,俊美而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歉意,“能再帮我打盆冷水来吗?让我缓一会儿,我立刻就走。” 严秋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这是送上门的情报。 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以此判断系统和韩悠悠层层包裹下究竟想得到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满盆冷水。 这个天浇冷水,简直是酷刑。 不过跟她没关係。 她端著盆回来,推开门后脸瞬间黑了。 只见使唤她干活的男人正坐在她床上,背靠著墙,一条腿曲著。 湿透的大衣被脱下来扔在脚边,黑色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腰腹的线条。 他的头髮还在滴水,水珠顺著发梢滴在枕头上,被子和床单上。更过分的是,他手里拿著她的衣服,那件她叠好放在枕头边的换洗衣裳,一件淡蓝色棉布衬衣。 他把衬衣攥在手里,贴在脸上,像是在嗅上面的气味。 这是什么变態啊!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严秋,目光不避不闪。眼神又涣散了,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烫得嚇人。 好吧,或许不是变態? 可能是又犯病了。 韩悠悠下的药这么厉害吗? 有点想知道配方了。 那个毫无分寸感的男人,不止肆意摩挲著她的衣服嗅著香味,甚至像是能察觉到严秋的视线。 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著她的唇。 “你好香啊。”他说,声音低哑,带著一种不自知的挑衅。 严秋的脸彻底黑了。她端著盆走过去,毫不犹豫的把第二盆冷水从头浇下。 “闭嘴。” 水哗地浇在他身上,容昱被浇得偏了一下头,水顺著脖子灌进衣领。 黑色毛衣紧贴在身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衬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么仰著头任凭水浇在脸上,对著严秋挑眉,嘴角微微勾起。 居然还笑了。 严秋更確信这是个犯病的傻子。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就在她弯腰放盆的工夫,容昱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才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过去,跌进他怀里。 湿透的毛衣贴著她的衣服,冰凉的水渗过布料沾在她皮肤上。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隔著湿衣服砰砰地撞著她。 她抬起头正要骂人,他的嘴唇已经落了下来。 第一下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像一片落叶飘下,触了一下就离开。 第二下落在她鼻尖上,也很轻,但比第一下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的嘴唇冰凉,带著水的凉意和一点菸草的味道。 严秋的脑子还在处理信息,第三下已经落了下来,这次目標是嘴唇。 然而落了空,只重重亲在她及时抬起的手心上。 部队里两年的训练让她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仍然无法跟这个男人相比,哪怕他看起来不太清醒。 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力量,都是特种兵王的水准。 这让严秋更加確信这不是一般人。 “真甜。”这疯子轻声说,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毫无悔意,过完今天不在乎明天的愉悦。 严秋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可一可二不可三。 这神经病又在挑衅她。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容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湿发甩了一下,水珠飞落在枕头上。 左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五个指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严秋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第131章 鸚鵡 以他的反应速度,以他刚才扣她手腕,揽她腰的那种敏捷,他完全可以躲开,甚至可以抓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偏著头,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一巴掌。 “现在还甜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容昱转过头来看著她,左脸微微红肿。 他低低笑出声,像是在品味什么,更像是精神病发作了。 严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想给他右边一巴掌。 这回男人飞快躲开,同时反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严秋后退两步躲开。 “好辣。”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目光里有种难以形容的热烈,有种被点燃了就再也灭不掉的东西,“更喜欢了。” 他直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也不在意。 “我会对你负责的。” 严秋冷笑了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她床上,浑身湿透,脸上还带著巴掌印的青年。 “恩將仇报是吧?我帮了你,这就是你的报答?” 容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严秋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別白日做梦了。” 她拉开门侧身站著,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指著走廊:“不想我喊人过来抓你,就赶紧给我滚。” 容昱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他弯腰捡起地上湿透的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 经过严秋身边时,他停下来低头看著她。 眼神沉暗幽深,带著篤定。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下次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 容昱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却像毫无感觉,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是他的警卫员赵平。 年轻人一脸焦急,怀里抱著件军大衣,小跑著追上来:“部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把我嚇坏了——” 容昱抬手打断他,接过军大衣披在身上,却没急著穿好,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招待所小楼。 二楼靠楼梯那间,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为了散掉屋里那股被他弄乱的湿气。 他看不清窗后有没有人,但他知道她在。 “去查一下,”他说,声音已恢復惯常的冷淡,与几分钟前那个把人按在墙上,低头嗅衣领的疯子判若两人,“住在二楼的都是什么人。” 赵平愣了一下,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又在心底犯起嘀咕:部长不是说,动手的人跟招待所里的人没关係吗?毕竟不会这么显眼。 容昱隨意系上军大衣的扣子,抬步往车的方向走,步伐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有多烈,到现在都没完全压下去。 不知道哪个蠢货,居然敢给他下药。 他早就发现有人跟踪,不止一次。那个女人自以为隱藏得很好,实则破绽百出。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理,是想看看她背后还有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容昱坐进车里,后座很宽敞。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毫不留情,乾脆利落。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拿冷水浇头,还是两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又压了下去。 不对,他差点忘了,她后来还扇了他一巴掌,货真价实的一巴掌,带著风声,打完了手都不抖一下。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虎口,那里还残留著她手腕的温度。 …… 东城老宅,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四合院。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院子里已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片温柔。 付遇奇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鸟架上掛著一只通体翠绿的鸚鵡,正歪著脑袋用爪子扒拉架子上的小米粒。 老太太今年七十有六,头髮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得很,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索,半点不见浑浊。 “说话。”老太太用手指点了点鸚鵡的脑袋,“今天怎么哑巴了?” 鸚鵡扑棱了两下翅膀,歪著头蹦出几个字:“老太太好,老太太好。” “就会这一句。”老太太嫌弃地撇了撇嘴,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跟那臭小子一样,满嘴没一句好听的。” 跟老头分居住在外面更自由,可也少了许多乐趣,她是真不会调教鸚鵡,过阵子还是要回去看看那老头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 老太太耳朵一动,放下茶杯,嘴角已弯了起来,嘴上却还嘀咕著:“这都几点了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等著呢。” 门帘一掀,容昱大步跨进正房,深灰色大衣还带著外面的寒气,头髮整整齐齐往后梳著,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肆意张扬的眉眼下,是一双如潭水般的眼睛。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小子,你脸怎么了?” 容昱面不改色:“磕的。” “磕的?”老太太盯著他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子,那形状分明是手指印,五个轮廓清清楚楚。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磕哪儿能磕出巴掌印来? 老太太没拆穿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让张妈给你下碗面去。”老太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吧,吃完过来陪我坐会儿。” 容昱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走。 他一走,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但我先不说的笑容慢慢绽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伸手又点了点鸚鵡的脑袋:“看见没有?那小子脸上是什么?” 鸚鵡捧场似的歪著脑袋:“老太太好。” “笨鸟。”老太太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容昱的身影已消失在厨房方向,她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似的说:“肯定是让女人给打了。” 第132章 漏洞 鸚鵡嘰嘰喳喳叫著:“老太太好。” 容老太没理会它,自顾自坐回太师椅上。 容昱这小子打小就聪明,偏偏天生反骨,让长辈又爱又恨。 能力和脾气成正比,典型的恃才傲物。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但除了几个家人,这孩子从小就对谁都不热络,不亲近。 小时候容爷爷带他去参加聚会,一屋子小孩闹成一团,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谁都不搭理,大人们逗他,礼貌回答,说完就走,一句废话都没有。 老太太那时候就说:“这孩子一看就独。以后怕是不好找媳妇。” 容爷爷还不信:“这小子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肯定受欢迎,长成这样不可能难。” 事实证明,老太太是对的。 小时候不会隱藏情绪,连交朋友眼光都挑成那样,更不用说找伴侣了。 长大了是会隱藏了,手段也高明多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快二十四了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倒不是没人追,恰恰相反,追他的人能从东城排到西城,可一个都看不上,看谁都一副离我远点的表情,喜欢他不如喜欢个棒槌。 老太太也看开了,隨他去吧,反正容家有后了,他大哥容昭已经结婚生子,容昱单著就单著吧。 可现在……老太太眯起眼睛,呵呵一笑。 容昱从厨房端著一碗麵往正房走,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但自己养出来的孙子,自己最清楚。 容昱这个人从小就有个毛病:越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是不动声色。 喜欢装得云淡风轻,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意,骨子里比谁都霸道。 老太太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 脸上那个巴掌印,怎么看都不像是磕的。 哪个姑娘能在他脸上留下巴掌印? 必然得是个胆子大,不怕他,还能收拾他的姑娘。 有意思。 容昱端著热汤麵走进来,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没注意到老太太在盯著他,低头吃麵。 老太太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著他。 容昱吃了几口,抬起头才发现不对:“奶奶,您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老太太说。 容昱噎了一下,又低下头吃麵。 老太太又问:“真磕的?” “嗯。” “磕哪儿了?” “……门框。” “门框能磕出五个印子来?” 老太太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几分戏謔。 容昱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麵:“光线不好,看岔了。” 老太太笑出了声。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眼神看著他。 “阿昱,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容昱没抬头,声音平淡:“没有。” “那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磕的。”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动。她养大的孙子,她还能不知道? 平时自傲自恋,眼高於顶,谁都入不了眼。一旦真遇到了喜欢的,这小子肯定是要栽跟头的,现在这副嘴硬的样子,恰恰说明有问题。 如果真的没有,肯定会直接说没有,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不会说磕的,更不会解释门框和光线不好这种废话。 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不打算再问了。 问也问不出来,这小子嘴硬得很,逼急了就跑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有的是办法知道。 “行,磕的就磕的。”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话题,“你大哥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小宝会叫叔叔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你大哥那儿看看。” “下周吧,”容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这周有点忙。” “忙什么?” “部里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昱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送到张妈那里,跟老太太说了声早点休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太太忽然叫住他:“阿昱。”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脸上那个印子,回去用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不然让人看见,还以为你跟人打架打输了呢。” 容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知道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太听著那脚步声走远,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鸚鵡被笑声嚇了一跳,扑棱著翅膀叫起来:“老太太好!老太太好!” 老太太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鸚鵡歪著头看她,眼神带著清澈的懵懂。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鸟架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鸚鵡的羽毛,轻声说: “肯定是个很好的好姑娘。” 容昱重新坐进车里的时候,车门关上的瞬间。赵平从副驾驶转过身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部长,查到了。” 容昱没伸手,只是看了那信封一眼。 赵平跟了他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说重点別废话。 “跟踪您的那个女人,真实姓名叫韩悠悠。”赵平翻开手里的资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十九岁,原籍安北省,一年零九个月前搬到京市,理由是投奔远房亲戚。目前住在復阳区一处民宅里,社会关係简单,最近频繁出入市政府附近一带。” 容昱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远房亲戚是什么人?” “查过了,名义上是韩家一个远亲,叫秦茂,五十六岁,无儿无女。”赵平顿了顿,“我们去当地调查过后发现,秦茂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目前房子里只住著姓韩的那个女人。” 容昱眼神冷淡下来。 偽造身份,钻户籍管理的漏洞。 手法不算高明,但有效,这个韩悠悠背后又是谁在帮她呢,將痕跡抹的如此乾净。 “继续。” 第133章 消失 “此人今天清晨出现在您下榻的招待所附近,十点十五分进入招待所,十点三十七分离开。这期间,她接触过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具体谈话內容还在查。”赵平合上笔记本,“之后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赵平的表情有些微妙,“从招待所出来后,她拐进一条小巷,我们的同志跟进去,人就不见了。前后不过半分钟,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后门,没有岔路,但人就是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容昱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甚至不是普通特工能做到的事。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继续找。”他声音冷凝沉肃,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平应了一声,又翻开笔记本:“另外您让查的招待所二楼的情况也有结果了。” 容昱的眼神顿了一下。 赵平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低头念道:“登记信息显示,二楼第一间的入住者是一位女同志,十八岁,持有正规介绍信,来京事由是探亲。” 他把信封里其中一张资料递过来:“这是简单的资料。” 容昱没有立刻翻看,捏著资料的一角,感受著那张纸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偏偏觉得重若千钧。 他没有急著打开。 “其他房间的人呢?” “二楼还有三位客人。两男一女,分別是一位是来京出差的採购员,一位是转车路过的中学教师,还有一位是探亲的年轻女同志。” 容昱:“这些人多盯几天,我要他们这几天的动向。” 赵平点头记下:“部长,您怀疑这几个人有问题?” “查了才知道。”容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心中有几分紧绷,又有几分期待的看向手中的资料。 薄薄一张纸,他首先看的是她的名字,紧接著就是婚姻情况,看到未婚二字,没来由的舒了口气。 心底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兴奋一闪而过。 仓促之下,能查阅到的资料有限,不管是从正事还是私事方面,容昱並不满足於此。 “赵平。” 赵平刚准备让司机掉头,听见这一声,立刻转过身来:“部长?” 容昱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赵平很熟悉的冷意,部长处理正事时才有的语气。 “查清楚是谁在暗中搞鬼。目的,手段,背后有没有人,一五一十,全部挖出来。” 赵平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 “另外,”容昱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已经合上的抽屉上,“招待所那几天入住的所有人,资料都要详细记录。不止二楼的,整栋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住客。什么时间入住的,什么时间离开的,来京市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个都不能漏。” 赵平刷刷刷地记著,嘴里应道:“是。不过部长,招待所的登记信息本来就不全,有些客人不排除用的是假名假介绍信,要查实的话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赵平估算了一下:“最快也要三天。如果涉及到外省查阅档案,可能要一周。” “三天。”容昱说,“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我会给你开特殊证明。” 赵平张了张嘴,刚想说三天確实太紧了,但对上容昱的眼神,想到有证明的话就快多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旁边的司机刘衡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带著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是容昱的另一个警卫员,比赵平小三岁,性子也活泼些,平时嘴就碎,这会儿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 “部长,”刘恆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 容昱看了他一眼。 刘恆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查所有人的资料,那就不用专门盯著她了。但如果部长觉得她有问题,我们可以再多留心一下。” 赵平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刘衡这小子,看著是请示工作,实际上就是好奇。 他们跟了容昱这么久,什么时候见部长专门让查一个陌生女人的资料? 还查得那么细,连家庭成分都挖出来了。 而且这女同志一看就跟算计部长那些人没关係,只是个恰巧住在这里的普通人。 容昱没有立刻回答。 “不用专门跟。”片刻后,他淡淡道。 刘恆正要鬆一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但她还在京市的这几天,她的动向我要知道。不需要贴身跟,大概就行。” 赵平和刘衡对视了一眼。 赵平的眼神是:我就知道。 刘衡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赵平懒得跟他解释,低头把这条也记上了。 刘恆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嘀咕:“说起来,那个女同志我之前在车里远远看过一眼。当时她戴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了半张脸,连长相都没看清。” 容昱靠在椅背上,眼皮都不抬,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刘衡自顾自地往下说:“但就算没看清脸,拋开外貌来说,也能感觉出来那姑娘气质不俗。一看家境就不错。不是那种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挺有眼光的,转头想找赵平印证一下,结果一回头,正对上赵平那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刘衡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赵平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衡显然不知道,还在那儿等回应。 容昱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说出来的內容让刘衡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拋开外貌来看?”容昱重复了一下刘恆刚才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冷笑,“怎么可能拋开外貌。” 刘衡:“……?” 第134章 慌张 赵平默默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什么都没写。 刘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容昱的表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里翻江倒海。 部长刚才说什么? 他是不是幻听了。 这是容部长说的话吗?他可是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出了名的挥剑斩情丝的活阎王。 刘衡感觉自己今天的认知被顛覆了。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容昱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但刘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部长那张冷脸下面蠢蠢欲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赵平倒是比刘衡淡定得多。他跟容昱的时间长,见得多,早就摸出了一些门道。 容昱这个人,不是不近女色,是眼光太高。 也是,部长的条件太好,高点也正常,他要是有这样的能力,他也挑。 赵平以前觉得,部长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了,以他的眼光和要求,可能得是天仙下凡才行。 然而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仙下凡。 现在看来,天仙不一定,但能入部长眼的人,確实存在。 而且已经出现了。 刘衡还在那儿嘀咕:“我就是说气质好嘛,又没说长相……部长你也太……” “太什么?”容昱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轻不重。 刘恆立刻闭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部长说得对,外貌当然不能拋开,那是第一印象嘛,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赵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在刘衡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车內安静下来。 容昱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她的容顏。 嘆息被他压在心底,苦涩的想这个初遇的场景对他来说难忘,对她来说却未必。 但若是没有这个意外,又怎么会有初遇。 容昱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在意外貌的人。 他確实是这么以为的。 从小到大,身边好看的人不少。 看多了就觉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眼睛大一点小一点,鼻子高一点矮一点,没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脸,更重品德和能力,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会被皮相打动的年纪。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不注重外貌。 相反,他只是没遇到长在他审美上的人。 容昱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到现在,她清甜又灵动的样子依然歷歷在目,连理直气壮打人时的模样都很可爱动人。 唉,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可是很可爱。 容昱压制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可爱什么可爱。 一个泼了他两盆冷水,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滚的女人,哪里可爱了? 可也確实令人难忘。 刘衡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看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就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见她的气质有多出眾。 容昱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赵平从后视镜里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默默低头,在心中迅速將其中一份资料的优先级往前提到最高。 …… 严秋被生物钟叫醒。 京市的冬天亮得晚,六点钟窗外还是一片灰濛濛的,只有远处的天际线泛著一层淡淡的白光。 她睁著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急著起来,而是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招待所的隔音不好,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声音清晰可闻,对她这样睡觉浅的人很不友好。 严秋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今天本来打算再待一天,下午再出门,明天再去外公外婆那儿。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 没有明確的证据,就是直觉。好歹在部队里训练了两年,在一次次野外拉练中磨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总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或许韩悠悠算计的那人在盯著这里,调查这里。这种可能性很大。 那么在招待所多留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做什么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的感觉並不好。 索性先一步离开好了。 虽然本来计划去外公外婆那儿的时间早了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介绍信上写的探亲,早一天晚一天没人会追究。 严秋起床简单洗漱,打水,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顾女士寄来的信,再看了一遍顾家各处的地址。 她带的东西不多,衣服叠好塞进去,买好的礼物也放进去,洗漱用品用小包好塞在侧兜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安静利索。 直接去前台说临时有事提前走,前台的胖大姐正忙著织毛衣,头都没抬应了一声,把钥匙收回去就完事了。 出了招待所大门,冷风拂面,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清透眼睛。 先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她在昨天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四通八达,岔路极多,像一张蜘蛛网一样连接著附近的几条街。 而且巷子里住的人家多,一大早就有大爷大妈出来倒煤灰,买早点,人来人往,最適合甩掉尾巴。 严秋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普通行人没什么区別。 她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在转弯的瞬间,她的目光往侧后方扫了一下。 果然隱约看到一个影子,在身后一闪而过。 相隔距离很远。这方便了她。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在第二个岔路口往左拐,相当顺利的就把人甩掉了。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脸有一瞬间正对著严秋躲藏的方向,很年轻,浓眉大眼,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著一种把人跟丟了怎么办的紧张。 严秋在他转身背对自己的时候,无声地从门洞里走出来,朝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她没有跑,跑太显眼了,但她的步伐比正常走路快了將近一倍,两条腿交替的频率极快,却又不显得慌张。 第135章 糕点 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过道,再翻过一堵矮墙,严秋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她昨天走过,往南走两百米就是公交站,坐三站路可以到东城,再从东城转车去老爷子住的地方。 严秋去坐车的时候,摘下围巾重新系了一下,把外面的军大衣翻了个面,这件大衣是双面的,里面是深蓝色,外面是军绿色,翻过来就像换了一件衣服。 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对方能这么快就找到她住的招待所,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韩悠悠的动向很可能他们並不是第一次知道。 说不定提前就有所防备,能调动人手在凌晨蹲守,已经说明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的。 谁有这种能力?又有这种动机? 答案呼之欲出,应该是昨晚那个神经病。 韩悠悠招惹的这个人看样子来头不小。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行踪,吃饭,睡觉,偶尔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走动,並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另一个方向:那些人该去盯的是韩悠悠,跟著她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还有一种可能。 也许整个招待所里这几天住过的人,都在他们的排查范围之內,无差別,无遗漏,一个一个地过。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的待遇也就不奇怪了,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她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住进了这个敏感的地方。 她想到自己甩掉那个人的过程如此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反而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人恐怕並不想离招待所太远,目標也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在盯著所有近期进出过招待所的人员。 她不过是其中之一,不是重点。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她当时就觉得他不简单。 一个普通人不会在被人下药之后还能保持那样的反应速度和力量。 那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严秋闭上眼,在车子的晃动中整理思绪。 韩悠悠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她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这时候靠近她太过显眼,之后再打听消息也不迟。 “同志您好,我找顾云鹤顾老先生。麻烦通报一声,这是我的证明。” 顾老爷子住的地方级別很高,严秋根据地址走路过去,门口远远就看到了警卫岗亭,她提前取出证明资料递过去登记,来访需要提前核查。 之前曾有一年,顾女士单独带著她来过一次京市,为的是让家里人认识她。 不过那次她年纪很小,只有八九岁,按理说不该有多深的印象,而且那时候老爷子还没有到搬到这里居住。 警卫员接过证明资料仔细核验,又抬头看了看严秋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態度客气了许多。 “请稍等,我打个电话。” 严秋站在门口等著,目光越过警卫员的肩膀看向里面的院子。 红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院墙比普通人家高出许多,墙上拉著铁丝网,门口种著两排修剪整齐的常青树。 电话打通了,警卫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掛断,朝严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老的家人马上出来接您,请进。” 严秋道了声谢,拎著行李袋往里走。 刚穿过大门,就看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慈祥老太太快步走出来,笑容隔著老远就能瞧见。 “小秋!”老太太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严秋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你妈是不是又没好好照顾你?我就说她那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孩子呢——” 严秋被老太太的热情裹著往里走,露出灿烂笑容:“外婆,妈妈照顾得很好,是我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老太太眉头立刻皱起来,“是不是水土不服?还是路上累著了?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坐火车来,也不让你两个表哥陪著。你舅舅也真是,应该安排个警卫护送过来才对。我从知道你要来就开始期待了……” “说什么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老胳膊老腿的,这么大年纪还跑来跑去,摔著了怎么办。” 一个头髮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者缓步走出,手里拄著拐杖。 顾云鹤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但一双眼睛半点不见浑浊,精光內敛。浑身气质沉稳厚重,腰背不弯,走路姿势稳健,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帅哥,军人气质尤其浓郁,標准的严肃老干部模样。 老太太吐槽:“谁像你那么慢?我身体好著呢,少咒我!” 老爷子无奈,转向严秋:“路上顺利吗?” “外公,路上一切都挺顺利。”严秋笑著点头。 老爷子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老太太拉著严秋的手,凑近耳边小声说:“你外公可想你了,昨天还念叨呢,说小秋怎么还不来。今天你来了他高兴著呢,就是嘴上不说。” 严秋笑了笑,跟著进了正房。 一进门就觉著暖气很足,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窗台上摆著几盆长势极好的兰花,墙上掛著一幅寧静致远的字,笔锋苍劲有力,是老爷子的手笔。 严秋把行李放在门边,从里面拿出给老两口准备的礼物。 “外婆,我给您和外公买了条围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她展开围巾,羊毛质地,柔软厚实。 老爷子接过去,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然后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想笑又忍住了。 “外婆,这是给您买的棉鞋。”严秋蹲下来,把鞋递给老太太,“您试试合不合脚。” 老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看好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脱了脚上的旧棉鞋,换上新的,在屋里走了两步,连连点头:“舒服,真舒服。老头子,你看小秋多贴心,比你儿子强多了。你儿子过年就给我买两斤白糖,我牙都快掉了,吃那个干什么……” 严秋想到自己买的糕点,幸好没急著拿出来。 第136章 基因 严秋又拿出给二舅妈、大堂姐、大堂哥、堂弟的礼物。老太太在旁边帮著放好,一边放一边念叨。 “你二舅妈他们不住在这里,住在外面,这里面进出太麻烦也不方便。” “你二舅妈前两天还说起你呢,说你什么时候来,她给你燉排骨。你大堂姐这几天出差刚回来,昨天还在说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你来的日子。你大堂哥的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號,你正好赶上了!” 严秋一一应著,微笑著听著。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大腿:“对了,明薇今天在家呢!我打电话让她过来!” “外婆,不用……” 老太太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利索地拨了一串號码。 那边一接通,她就中气十足地说:“明薇啊,你表妹来了,对,小秋,刚到。你晚上过来吃饭?好,好,我让小春多做一个菜。” 掛了电话,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严秋:“明薇说马上过来,她可想你了。” 严秋其实对顾明薇的印象並不深。 上次来京市的时候她还小,顾明薇比她大几岁,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跟她这个八九岁的小孩玩不到一块儿去。 后来虽然偶尔通信,但终究隔著距离,说不上多亲近。 不过老太太的热情让她没法拒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髮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五官跟顾女士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气质也更温婉一些,看起来更有亲和力。 “小秋!爷爷奶奶!”顾明薇一进门就笑著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严秋一遍,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艷,“好傢伙,几年不见,长这么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严秋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明薇姐。” 顾明薇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手感略有些硬邦邦的,不由得挑了挑眉:“练过?” “在部队待了两年。”严秋说。 “难怪。”顾明薇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我说呢,这精气神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小秋住哪里?” 老太太说:“她过来住几天就得去学校了,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顾明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快?不多住几天?” 严秋解释:“学校那边报到的时间定好了,不好改。等安顿好了我再过来看外公外婆。” 顾明薇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严秋想了想:“没什么特別的,就是陪陪外公外婆。” “那正好。”顾明薇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从刚才的干练模式切换成了邻家大姐姐的样子,“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先去看电影,然后吃饭。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片子,我还没来得及看,正好你来了,咱俩一起去。” 老太太在旁边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带你妹妹出去转转,別老窝在家里闷著。” 严秋看了看老太太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顾明薇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顾明薇满意的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收拾收拾,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在客厅等你。” 严秋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收拾得很乾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著阳光的味道。 顾明薇被老太太使唤著整理严秋带来的礼物,给二舅妈她们的等会儿空了送过去。 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绿植,大概是老太太放的,绿油油的,很精神。 她关上门,把几身衣服掛进衣柜,然后她去了一楼的浴室。 老爷子这里条件好,有热水器,不用像招待所那样去开水房打水。 严秋调好水温,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火车上和招待所里攒了两天的灰都洗掉了。 热水冲在身上,她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她闭著眼睛站在热水下面,想了一会儿沈时年的事。 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大概信息她都已经掌握了。 对方昏过去时,她在缴费时查看了他的身份证明,介绍信等东西。 没意外的话,等开学了就能见到对方了。 到时候要怎么做,且走且看吧。 老爷子这里是个好地方。 以这里的安保级別,別说跟踪了,外人连大门都进不来。 她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但也很不方便,想做点事情都做不了。 好在她很快就会离开去学校了。 严秋关掉水擦乾身体,换上一身乾净衣服。 纯白的棉布衬衣,深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一件杏色毛衣,都是顾女士帮她置办寄来的,料子好,剪裁也合身。 她把头髮擦到半干,先用梳子梳顺,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在肩上。 对著镜子看了看,眼睛明亮,气色红润,年龄原因,胶原蛋白满满,清纯至极,像出水芙蓉一般动人。 再次拿起桌上的木梳,把头髮仔细的梳了一遍,然后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 额前美人尖和碎发自然垂下,將一张小脸衬得更加精致可爱。 下楼的时候,顾明薇正在客厅里跟老太太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严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嚯”了一声。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看?”顾明薇笑著说,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美。 严秋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明薇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我说真的。” “那些演电影的小姑娘也不如我妹妹好看。” 老太太在旁边笑呵呵点头。 “像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好看。” 顾明薇没忍住笑出声来:“对对对,奶奶最好看。我们都是遗传的奶奶基因。” 严秋也笑了,眉眼弯弯时越发灵动迷人。 顾明薇又有些看呆了。 小表妹是真好看啊。 第137章 道理 她回过神后,笑著朝严秋扬了扬下巴:“走吧,电影是下午两点的,现在过去刚好。” 两人跟老太太打了招呼,又去跟书房的老爷子说了一声。 “小秋,汽车太显眼了,我们坐自行车去吧。” 顾明薇推过来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严秋点点头,这时候坐汽车体验感並不好,距离不太远的话,还不如自行车方便。 顾明薇问:“学校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严秋:“嗯,报到的时间定了,宿舍也分配好了。我打算在外婆这儿住几天,然后直接去学校住。” “宿舍条件怎么样?” “听说是六人间,还行。” 顾明薇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受得了的怀疑,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先住著,不习惯再想办法。反正你在京市,有什么事就找我,別客气。” 严秋应下来。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在蓝天下伸展著,像一把大伞。 这个时间路上行人不少,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铃鐺声清脆悦耳。 顾明薇忽然开口:“姑姑有没有催过你找对象的事情?” 严秋摇摇头:“姐,我刚成年,还早呢。” 顾明薇羡慕道:“真好,你二舅妈又在催我找对象,烦死了。你说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想谈恋爱自己不会谈吗?用得著她催?” 严秋忍不住笑了一下:“二舅妈也是关心你。” “关心归关心,但不能天天念叨吧。”顾明薇嘆了口气,“前两天她给我介绍了个人,说是什么什么部长的儿子,条件特別好,让我去见见。我说我没空,她说你周末怎么没空?我说我周末加班。她说你加什么班,你们外交部周末又不忙。我说我们外交官没有周末……” 严秋忍俊不禁。 相处后觉得顾明薇性格跟文静温婉的外貌,本人是很外向活泼,爱笑爱闹的性子。 顾明薇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嘆气:“算了不说这个,说了烦。你今天想吃什么?看完电影我带你去吃好的,京市有几家不错的馆子,你肯定没去过。” “都行,听明薇姐的。” “那就去吃烤鸭。”顾明薇说,“你来京市不吃烤鸭,等於白来。我订那家老字號的,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严秋笑著点头。 车子在电影院门口停下来。 是一家老式的国营电影院,门脸不大,但海报贴得很醒目。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买票了,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说笑著。 顾明薇停好车,拉著严秋去买票。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的走到售票窗口,掏出钱和票证买了两张票,又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严秋一瓶。 “走吧,进去吧,快开场了。” 两人检票进场,找到座位坐下。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还在放新闻简报,播音员激昂的声音迴响,来看电影的青年男女不算少,坐在一块小声说著话。 不一会儿电影开始放映。 是一部新上映的英雄传记片,掺杂一些革命爱情元素,两个年轻人在特殊年代里的相遇和离別。 画面是黑白的,但构图很美,演员的演技也在线,严秋一部分心思被吸引,旁边的顾明薇也安静了下来,专注的盯著银幕。 看到一半的时候,严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的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过视线来源的方向。 斜后方隔了三排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著一身深色衣服,背脊挺直,不像普通观眾那样靠在椅背上。 严秋直觉他在看她。 顾明薇察觉到她的动作:“小秋,怎么了?” 严秋再去看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没什么。明薇姐,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顾明薇点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电影上。 严秋亦是如此,但电影情节渐渐让她分心。 很巧的是,片中的女主与她有几分相似,同样经歷过背叛,伤害与欺骗,而这些伤害大多来自亲人与爱人。 不同的是,她选择了復仇,女主选择了原谅。 结局是圆满的,女主释怀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与男主步入婚姻殿堂,开启新生活。 这样的情节让严秋感到割裂和不適。 故意伤害发生在陌生人之间是刑事案件,发生在家庭內部却摇身一变,成了家事纠纷。 从现在起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都在歌颂以德报怨的美德,歌颂女性奉献的伟大。 可她真的做不到。 她还是喜欢后来的那些故事和电影。虽然那时她已是个老太太,但在网上与年轻女孩交流,总是很愉快。 电影结束,顾明薇眼泪汪汪:“太感人了!好在最后他们在一起了,实在是太好了!” 严秋若有所思:“嗯……可是明薇姐,你不觉得董华这么美,李剑英这么丑,配不上她吗?” “而且,他明明第一眼就喜欢上董华了,却一直嘴硬拒绝承认,还在別人夸奖董华时贬低董华。” 温暖的杏色毛衣,惊心动魄的容顏。纯黑眼眸清澈无辜,偏偏此刻神情淡漠。 眉眼微压,乌黑微卷的长髮垂落,淡红的唇瓣轻抿,美得让人屏息。 完全预料不到的答案,加上这一瞬的视觉衝击,让顾明薇一时愣住了。 她勉强消化严秋的话之后,不禁哭笑不得。 “小秋,看男人不能只外表啊,李剑英优点还是很多的,比如他很善良啊,他很爱董华,只是前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而且他也没有那么丑,说不定只是不上相……” 严秋想到上辈子常听年轻女孩们说的一句话。 喜欢上丑男人后话就会变多。 因为需要解释超多喜欢他的原因。 见顾明薇盯著她不放,儼然一副要说服她的样子。 严秋:“……有道理。” 第138章 神色如常 严秋脑海中闪过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暗暗告诫自己:哪怕是短期的情人,也得选长得好看的。 深情可以演,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唯独脸是真的。 她长这么好看,绝对不能扶贫。 顾明薇欣慰於劝动了表妹,看男人可不能看脸,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男男女女要长久在一起,一定要是精神层面互相吸引的灵魂伴侣才行。 …… 罗青和走到邮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伸了个懒腰,电影的內容那部片子讲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里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看到你的心上人了,她来京市了你小子知道吗?” 信当然是写给陈嘉恆的。 他也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严秋。 陈嘉恆的暗恋他这两年看的清清楚楚。 確实是个十分优秀的女孩子。 但罗青和还是觉得他傻。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他还是喜欢自己媳妇那种温温柔柔,宜家宜室的。 老陈的这个心上人,一看就是娇小姐。 不是良配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得到允许的赵平走进去 容昱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书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凛冽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容昱换了一身乾爽的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桌上摊著几份待签的文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冷淡,从容,所有情绪都被那层薄冰似的神情严封在底下。 “部长。”赵平站在书桌前,斟酌了一下措辞,“招待所那边来消息了。” 容昱翻文件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严秋同志今天早上退房了,提前走的。確定了大概方向后,刘衡没有继续跟下去。” 容昱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顿,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页。 “原因。”容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平咽了口唾沫:“刘衡判断,继续跟下去被发现的概率很大。那位严秋同志表现出了较强的反侦察意识,如果再跟,可能会引起她的警觉,甚至激化矛盾。所以他没有继续,选择了撤回。”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容昱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赵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微微绷紧。 他跟了容昱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不是在生气,是在思考。 “她提前退房,”容昱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平,“是她原本就计划提前,还是发现了什么?” 赵平谨慎地回答:“不好说。但从刘衡的描述来看,她走得很从容,不像是仓促逃离。” “也就是说,她可能早就决定今天走,跟有没有人盯著没关係。” “有这个可能。” 容昱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严秋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他的眼神,房间里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眼神里流露的不是害怕恐惧,而是冷静判断。 像是在审视他是什么人,判断他有没有威胁,判断该怎么处理他。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嚇到的人能有的。 “资料呢?”容昱换了个话题,“招待所所有入住人员的详细资料,什么时候能到?” 赵平看了看手錶:“特殊证明下达后,最迟明天下午。有一些人的背景需要跨省核实,时间上稍微紧了点,但我们已经加急了。” “所有人的。”容昱强调了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包括招待所的服务员,保洁员,一个都不能少。” “是。” 赵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嗯。” 不是“嗯,我知道了”的那种嗯,是一种带著某种確认意味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得到了验证,像是一盘棋下到了中盘,局势开始朝著他预期的方向走。 赵平没回头,但他敢肯定,部长此刻的表情一定不是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样子。 他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冬天的城市很冷清,像一个陷入沉睡的巨人。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她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打乱。 包括他派去跟踪的人。 也包括他。 容昱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甩掉刘衡这件事,他其实不生气。 恰恰相反,他有点意外,意外之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一个稚嫩的姑娘,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发现有人跟踪,然后利用地形把人甩掉,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容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但在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半天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招待所那些人的资料调出来之后,他要怎么处理。 如果严秋只是其中的普通一员,跟韩悠悠没有任何关係,跟那天的下药事件没有任何关係,那他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关注她了。 没有理由,也没有藉口。 容昱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创造一个理由。 他放下文件,拿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喉结滚动。 赵平说资料最迟明天下午到。 明天下午。 容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神色如常的继续看文件。 电影散场,严秋跟著顾明薇往外走,余光不著痕跡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当时望著她的那个男人身影陌生,优秀的记忆力让她確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想到这一点,严秋將不多的疑惑压了下去。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没有放鬆警惕,但也没有过度紧张,电影院人多眼杂。 第139章 安排 如果真是衝著她来的,之后早晚会再次出现。 “这次的电影还不错。对吧?”顾明薇挽著她的胳膊往外走,脸上还带著电影余韵的兴奋。 “对。”严秋笑了笑,把心思收起来。 顾明薇说的那家烤鸭店需要往东走,离电影院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是一家老字號,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七八成满,空气中飘著烤鸭的香气。 顾明薇显然是熟客,服务员直接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桌子上摆著两副碗筷,几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蘸蒜酱料。 顾明薇接过菜单,熟练的翻了两页。 “烤鸭一只,鸭架做个汤,再来个芥末墩儿,一个爆肚,一个豌豆黄,你吃得惯这些吧?” 严秋点头:“吃得惯。” “那就行。”顾明薇把菜单递迴去,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严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明薇姐,你看什么呢?” “看你。”顾明薇大大方方的说,嘴角带著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扎著两个小辫子,在姑姑身后躲著,现在出尘脱俗,落落大方的,如果不是在家里见到你,我都不敢认。” “是部队里锻炼人吗?” “我有点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去锻炼两年。还是姑姑有远见。” “姐姐,你现在也很年轻啊。”严秋说。 “唉不一样,我已经工作了。”顾明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现在也不错,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状態,只要你二舅妈不再催我相亲就更完美了。” 严秋想了想:“如果相亲对象是李剑英,表姐会同意吗?” “呃……”顾明薇放下茶杯,脑子转了转,“应该也不会。李剑英这种男同志很好,但是我现在更想要一个人生活,从小被家里管的那么严,好不容易能自己做主过日子,我可不想再被管著。” “我们这个层次的婚姻,基本上都是父母之命,利益结合,很少有自由恋爱的,我也不想搞特殊,最多再拖两年,到时候就要妥协了。” 严秋笑了一下:“表姐,你这话跟二舅妈说一下,她恐怕就不会再逼你了。” 顾明薇小小翻了个白眼:“不可能,她该催还是会催,总是说优秀的男同志不好找,再拖都被拖没了,再等我就成老姑娘了之类的让人生气的话。” “你二舅妈希望我现在就选个结婚对象,哪怕不结婚,也要先定下来,有个未婚夫。” 严秋想了想:“如果明薇姐你打算结婚的话,有个未婚夫或许这两年可以更自由。” 不然二舅妈不放弃的话,这两年恐怕也不好过,到了两年后直接结婚的话,是不是太仓促了。 顾明薇眼睛一亮,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也是这个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呢,也是被我妈气糊涂了,她劝我的话全都听不进去。” “要我说急什么,你看大伯母都不急,明琰明池两个不也没情况,不能区別对待啊,连我哥都三十了才成家,我这叫一脉相承。”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开了。 顾明薇这个人健谈,什么话题都能接,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严秋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气氛轻鬆得不像多年未见的表姐妹,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顾明薇夹了一筷子鸭肉,蘸了甜麵酱,卷进薄饼里,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的说:“对了,你那个学校,工农兵大学是吧?我听奶奶说了一声,具体的没细问。” 严秋点头:“对,学医的。” 这几年的工农兵大学专业有限,以农林,机电,医学,师范为主,强调实用,接地气,服务生產,普遍短学制2到3年。 並且很多都是半工半读。 综合考虑后,严秋索性选了医学。不过不是中医学而是临床医学,中医两年学不出什么名堂来,大学教的也浅,她可以自学,自己的程度也更深,不如学西医,扬长补短。 “学医好。老爷子早就想把我们家的人弄进后勤体系里,军医院可是后勤部的直系,不过我估计等姑姑回京市后对你肯定有別的安排。可能不会同意你留在军部,姑姑现在成就不低,你是最有可能继承她事业的人。”顾明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的看著她,“而且有个手艺傍身也好,我们家里还没有出过医生呢,我进外交部也是家里第一个,最开始还以为我的角色就是个花瓶而已。” 严秋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明薇姐你这么说,外交部的领导可不同意。” “领导同意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实话。刚进去的时候確实是打杂的,后来才慢慢发觉这个职业的魅力,维护国家利益和主权不是只在战场上才能实现。相辅相成,话语权和武力值缺一不可。”顾明薇笑了笑,又给她卷了一个鸭肉卷饼递过去,“多吃点,你太瘦了。” 严秋接过卷饼,咬了一口。 鸭皮烤得酥脆,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配上甜麵酱和黄瓜丝的清爽,確实好吃。 “不管选择哪条路,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是最好的路,明薇姐,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顾明薇脸红了一下,感动地说:“谢谢你小秋,你这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没错,只要能实现理想,就是最好的路。”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下来。 冬天日头短,晚上温度更是雪上加霜,风一吹,身上的热气瞬间就被带走了。 “累不累?”顾明薇问。 “还好。” “那就好。明天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再带你出去转转?” 严秋想了想,摇头:“明天我自己有点事,要去探望一位长辈。明薇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第140章 强求 顾明薇也没强求,点了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我办公室的电话你记了吗?” “记了。” “再背一遍我听听。” 严秋无奈,把那串数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顾明薇满意的点点头:“行,过关了。” 车子拐进机密大院门口,远远看见警卫顾明薇就停了车,严秋下了车,跟顾明薇道了別转身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严秋进来,笑眯眯地招手:“回来了?明薇带你吃什么了?” “烤鸭。”严秋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她就知道吃烤鸭。”老太太嗔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宠溺,“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 严秋笑了笑,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说了说明天的安排。 “你老师那儿?”老太太听了,连连点头,“应该去看看,应该去看看。你老师当年教你肯定没少费心。你妈跟我说过这个人,我让小春准备一份见面礼,你明天带过去。” 严秋点头应下。给其他亲人买礼物时她也没忘记给周奶奶买一份,明天可以一起送过去。 “她住在哪里,你知道路吧?”老太太问,“要不然我让小李送你过去?” 小李是老爷子点警卫员。 严秋立刻摇了摇头,她不习惯这种排场,跟周奶奶之间也不用如此。 “外婆,我知道路的。我之前写信问过地址,今天明薇姐送我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了那边的路標呢。” 老太太也没坚持,拍了拍严秋的手背:“行,好孩子,你自己看著办。早点睡,明天精神好。” 严秋应下,上楼洗漱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跟老爷子老太太打了招呼,严秋拎著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金白色的晨光洒下来,照在灰砖灰瓦的老房子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按照周奶奶信上写的地址,先坐了两站公交车,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大枣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那伸展开的枝丫依然能让人想像出夏天时遮天蔽日的模样。 胡同两边是老式的四合院,有些门脸修缮过,漆成暗红色,门上的铜环鋥亮,有些则保留了岁月洗礼的痕跡,墙皮有些龟裂,露出底下的青砖。 严秋一边走一边数门牌號,在胡同中段的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还贴著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的墨跡已经不太清晰。 她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著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上严秋,赶紧侧身避开,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 “哎呀,对不住……”女人抬起头,看到严秋,愣了一下。 严秋也在看她。 女人头髮在脑后挽了一个花苞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五官清秀,眉眼间带著一股书卷气,看起来不像胡同里常见的家庭妇女,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好,请问这里是周奶奶吗?”严秋先开了口。 女人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少女乌髮雪肤樱唇,美的不真实,她心中先是惊艷,隨后又有些疑惑道:“你是说周姨吧?快请进,周姨在屋里呢。” “只是小姑娘,你跟周姨是什么关係呀?” 严秋:“周奶奶以前教过我。” 女人恍然,原来是以前婆婆认识的人,那她脸生也就不奇怪了,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周姨,有客人来了!” 然后她转头对严秋笑了笑,把手上的水盆放在门边的台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帮严秋拎东西。 “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人来就行了,太客气了。” 严秋將东西分出去一半,另一半自己拎著,跟著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 这是一个標准的四合院,进了大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院子,但中间隔开了,住著两户人家,院子中间还栽著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还掛著两个乾枯的石榴。 门口有枣,院里有石榴,这种寓意像是特意安排的。 都是多子多福的象徵。 虽然树叶顏色並不茂盛,但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仍然显得生机勃勃。 “周姨,人来了。” 女人推开屋里的门,侧身让严秋先进去。 屋里暖和,飘著一股熟悉的淡淡中药味,以前周奶奶家里也时常能闻到这种味道,像是常年熬药留下的痕跡。 一个头髮半白,眼神明亮的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 “小秋!”周奶奶一眼就认出了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要来京市了,快进来快进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对了,冬冬那小子跟你一起来了吗?你这次过来能待多久?还回省城吗?” “好,好,长成大姑娘了。”周奶奶拉著她坐下,转头对门口的女人说,“阿梅她娘,你帮忙活了,去帮小秋倒杯热茶过来。”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先出去了。特意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严秋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从包里拿出给周奶奶的礼物,一条围巾,一双棉鞋,一盒糕点,还有一包红枣。 “奶奶,冬冬去年已经高中毕业了,现在留在省城那边工作,暂时不会过来,至於我,这次过来暂时不会走了,我要留在这边上大学。” 周奶奶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好好好,上学好,你本来学习成绩就好,脑子又那么聪明,要不是……早就该读大学了!” 她把围巾展开摸了摸,又折好放在膝盖上,拉著严秋的手不鬆开。 周奶奶:“下次不要那么破费了,你人来看我就行了,不用带这些东西,对了,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严秋:“挺好的,顾女士身体一直不错。” 第141章 血本 周奶奶:“那就好。你爸呢?” 严秋她笑了笑,这个她还真的没关心过。 应该也是美食大道,有事的话严冬寄信会说的。 周奶奶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多问,转而问起严秋在京市的安排,问学校的事,问住在哪里,问吃不吃得惯。 严秋一一回答,耐心而仔细。 正说著,沈华年端著几杯红糖水走了进来,一杯递给严秋,一杯递给周奶奶,一杯留给自己。 “周姨,还有小同志,家里的茶叶没了,我煮了红糖薑茶给你们暖暖身子。” “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下。”周奶奶拉著女人的手,语气里带著疼惜和感激,“这是我儿媳妇华年,你叫嫂子就行,我那儿子整天忙工作不著家,家里家外都靠你嫂子操持著。” 沈玉兰笑了笑,笑容文气,但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这时候没有什么保养手段,也不流行化妆,除了很多基因天生好,显嫩的少数人,大多数正常女人都是这样,年纪轻轻因为操劳而显老。 哪怕美女也是如此,花期因为嫁人和频繁生育而缩短。 “周姨您別这么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记一辈子呢。当初要不是您帮忙,我难產过后恐怕现在还下不了床。”沈玉兰转向严秋,客气地点了点头,“小秋同志,你好。” “您好,嫂子叫我小秋就行。”严秋回以微笑。 莫名觉得沈嫂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初在省城接周奶奶时她好像也来了,那么她应该就是那位火车站晕倒的沈时年的亲姐姐了吧。 两个人为什么没有以母女相称的缘故她也猜到了一点,周奶奶曾经有好几个儿子,现在唯一活著的这个儿子在妹妹死后,名义上过继给了妹妹为了延续香火,哪怕经歷了天灾人祸,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周奶奶好像也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儿子偶尔失口叫一声妈,她私下会纠正。 不好评判这种做法是不是多此一举,人死后是不是如灯灭,只要双方能接受,那么旁人就无权置喙。 沈玉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没织完的毛衣,一边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织著,她的动作很熟练,织针在指间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严秋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客套话:“嫂子是本地人吗?” 沈玉兰摇头:“不是,我是江省人,嫁到京市来的。” “哦?本省哪里?” “南城。” 严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曾经在南城待过几年。”严秋说。 沈玉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是吗?那咱们也算是老乡了。” 严秋:“是,真巧。” 周奶奶:“我记得当时小秋妈妈就在南城工作了好几年,她们一家人没少在南城待。” 沈玉兰:“我家也不算是南城,只是在南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但是离市里不远,坐车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 严秋顺著话题聊下去,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说不定我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呢。” 沈玉兰笑了笑:“要是我当时回去的时候能早点遇到周姨就好了,也能早点一家人团聚。” 周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现在也不晚,看到你们过得好,我不管在哪里都开心!” 在严秋即將离开前,话题终於发散到了她感兴趣的地方,周奶奶將她拉到房间塞给了她两本皱巴巴的老书。 周奶奶:“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手抄本,都是对女人有用的方子,你自己收好,不要传出去,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嫡传,这里面我只掌握了两个方子就帮了我大忙,你的脑子比我好,可以的话,能学多少学多少。” 周奶奶:“其实传出去也没事,不懂我从小教给你的医术体系,没有几十年的积累,方子拿到手也只是鸡肋,根本用不上。” 严秋点点头:“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对了,老师,我下火车的时候遇到了嫂子的弟弟,那位沈同志好像身体有什么问题,在火车站晕倒了,我和一位当时在附近的同志一起把他送到了医院,这件事您看到时候跟嫂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也可以让周奶奶看一下,免得真有什么隱疾。 实话实说,比起治病救人方面,严秋更擅长旁门左道,放到古代比起神医更像是毒医。 周奶奶这方面就比她强多了,起码是正经的大夫。 韩悠悠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招待所的走廊不长,从东到西不过二十来步。 她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四趟,每经过一扇门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猫。 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她明明看见他进了招待所,明明看见他的警卫员被他支开,明明確认了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把药下在了他必经之路的空气中。 那药是她花了大价钱从系统商城里赊来的,无色无味,不会立刻发作,但会让人在十五分钟后出现类似低血糖的症状,头晕,乏力,意识模糊,失去判断力。 至於更进一步的x药要跟她身上的香气混合才能生效。 她算好了时间。 他走进那条走廊的时间,药效发作的时间,她追上去的时间。 每一步都精確到了分钟,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 但等她在预定的时间出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层楼,每一个房间门口都站了至少半分钟,耳朵贴著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可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不是找不到理由,她真想闯进去搜查每一个房间角落,可这是不可能的,一旦这么做,事情就会闹大。 到时候她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韩悠悠不甘心的离开,在安全的地方停下,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药效隨著时间流逝逐渐减弱消散,她这次的血本完全打了水漂。 第142章 后果 【建议立即撤离。目標身份特殊,已经引起注意,若被发现,后果不可预料。】 “我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难,知道这个目標有多棘手,知道自己的积分已经赊欠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知道如果这次再失败,她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退路。 韩悠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一个决定不再回头的人。 “没关係……我还有退路。” 幸亏当初没有选择杀死孟佳妍。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著头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胡同,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的河已经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枯叶,看起来脏兮兮的,和这个季节的城市气质很像。 韩悠悠趴在桥栏杆上,等待著天黑,欠一百也是欠,欠一千一万也是欠,不在乎多欠一点了。 反正都是暂时还不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兴奋啊。穿书了,有系统了,目標是攻略男主了,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为她准备的游乐场,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教她做人。 系统的每一个任务都不简单,每一个攻略目標都难如登天。 她花了那么多积分,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连容昱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甚至备选顾明琰也是如此,难度令人望而生畏。 但她的身份比她好太多了。 不管是接近顾明琰,还是再次接近容昱,都比她容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取代她要花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所以她当初才没有尝试,但现在她是真的没退路了,那就必须要用这个办法了。 【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调整心態后再做决策。】 “你能不能闭嘴?”韩悠悠在心里说,语气生硬,带著一种气闷,“让我安静一会儿。” 韩悠悠趴在桥栏杆上,闭著眼睛,感受著冷风从脸颊上刮过的刺痛,风很大,吹得她的头髮散下来,在眼前乱飞。 她没有去拢,就那么任由头髮糊在脸上,冷静地思考著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要考虑最坏的结果了。 真正的世界不是游戏场,攻略目標也不是npc,万一这次又失败了,那她就不仅仅是离不开这个世界这么简单,还要被之前杀死过的人反噬。 “系统,发动天赋,这次的债务用刘朝东来抵。” 【好的,已执行,刘朝东將在二十四小时后死亡。】 没错,韩悠悠除了系统给的积分,还有一个秘密天赋。 她之前使用积分购买道具,蛊惑韩明明,针对孟佳妍的身世,来到京市的花费,那笔欠款,可以用对她好感度60以上的人来抵。 不止抵债一个功能,还能在遇到生死危险的时候李代桃僵,让他们代替她去死。 只是她拥有的替死对象有限,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 一个孟凡辉已经死了,一个刘朝东即將死於这次在容昱身上的海量投入,仅仅只剩下一个高志兴,她努力了几年的积蓄全在这里了。 接下来要对女主动手花费不小,高志兴这条命一旦没了,她就一个护身符都没有了。 韩悠悠焦虑的咬著指甲,等她以孟佳妍的身份重来,还是先不要急著靠近两个目標,再准备几个替死鬼再说。 她安慰自己,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急的,任务又没有完成期限的要求,哪怕这两个男人都结婚了,也不影响她动手啊,她又没有道德底线,有妇之夫又如何。 韩悠悠想了很久,原本阴沉的情绪渐渐平復。 “不急!不著急!” 韩悠悠重新组织脸上的表情,重新露出笑容。 …… 在大院里歇了不到一周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连顾明轩的婚礼都没来得及参加,看来只能之后请假回去了。 严秋准时拎著包裹进入校园,包括之前寄来的一些行李,她一次搬不完,於是顾明薇和顾明轩陪著她一起来了。 顾家有老人也可能有坏人就没有过丑人,顾明轩和顾明薇这对兄妹也是如此,盘亮条顺,都是俊男美女,更不用说更胜的严秋。 因此三人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工农兵大学,这个时代的特殊產物。 没有高考,没有统一的招生考试,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从工厂、农村、部队里选拔上来,带著各自的身份和各自的经歷,匯聚到这样一座象牙塔里。 说是象牙塔,其实也不准確,这里的氛围和严秋印象中的大学不太一样,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务实和朴素。 报名处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 说是大厅,其实就是进门一个宽敞一些的过道,墙上贴著红纸写的指示牌,“新生报名处”五个大字用毛笔写成,墨跡浓淡不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功底不错,就是纸张有些皱了,大概是贴的时候没抹平。 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或者说大家都挤在那个木桌子前面,七嘴八舌的问问题。 负责报名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髮有些稀疏,脾气看起来不大好,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严秋没有急著挤过去。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先把整个大厅的布局看在眼里,然后才不紧不慢过去。 等到前面几个嗓门大,性子急的新生问完了问题,她才上前一步,把介绍信和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文件还长了两秒。 然后注意到身边气质出眾,眼神锐利,陪著严秋一起过来的家长顾明轩,他立刻不敢多看的低下头,面无表情的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 “宿舍在二號楼,三楼,306。这是你的床位卡,到了宿舍按號入住。明天上午八点,教学楼101教室,新生入学教育,不要迟到。” 严秋接过纸条,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大厅。 顾明轩上下扫了这人一眼,刻意让对方看出他眼神停留在他掛在胸前的名字牌上几秒,以做威慑。 顾明轩心想,庙小妖风大,一个教育部都不当回事,各方面妥协之下弄出来装样子的学校,里面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脑子清楚的人。 之后要找人来敲打一下,省的小妹在自家地盘上被不长眼的小人欺负了去。 第143章 酒窝 二舅家的表哥顾明轩,才是顾家第三代里第一个出生的男丁。 按照家里的惯例和期望,他本该走上从军之路,顾家的男丁,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这件事跟二舅妈当年中过枪有些关係,那时候二舅妈怀著身孕,枪伤落下的病根多少影响了胎里的底子,导致顾明轩一出生就比別的孩子弱几分。 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家里常年瀰漫著中药的苦味,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 別家的孩子在外面追跑打闹的时候,他被勒令待在家里,连跑快几步都要被长辈念叨半天。 久而久之,家里人也歇了那份心思,不指望他出將入相,光宗耀祖了,只盼著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就连对顾明薇婚事催得最紧,嘴上最不饶人的二舅妈,在面对顾明轩迟迟不成家这件事上,也破天荒的选择了闭嘴和默认。 不是不著急,而是心里对这个儿子有愧,说到底,他这身子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她欠他的。 所以他不愿意將就,不愿意被安排,二舅妈也就由著他去,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也正因为如此,顾明轩的爱人是自己选的,不是家里包办的。 这在顾家这样的门庭里,算得上是难得的自由了。 严秋想到这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未来的表嫂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顾明轩的身体这些年精心调理下来,总体已经好了不少。 虽然跟那些当兵的比,还是显得单薄了些,面色也少了些红润,但只要不频繁剧烈运动,不折腾自己,平日里吃饭,走路,上班,过日子,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別。 甚至因为底子薄,他比旁人更懂得爱惜自己,不抽菸不喝酒,作息规律得像个老派人,倒也因祸得福。 严秋琢磨著,如果没什么意外,顾家对这位出身普通的表嫂態度应该不会太差。 以顾家的门风,只要人好,品性好,能好好待顾明轩,二舅妈恐怕恨不得把人供起来,就算普通出身,二舅妈大概也只会在心里烧高香,绝不会多说半个不字。 二號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苏式砖楼。 楼前的空地上种著几棵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將头顶的一片天空遮蔽。 顾明薇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军绿色的斜挎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顾明轩走在后面,手里拎著严秋最沉的行李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严秋走在中间,手里拎著剩下的两个小包,一路打量著这个即將生活一年多的地方。 楼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怀里抱著一摞书,正低头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带著婴儿肥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你是新生吧?”姑娘合上书站起来,目光在严秋脸上浮现惊艷,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顾明薇和顾明轩,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几分,“我也是新生,比你先到一步,我在这儿等舍友呢。你住哪间?” 严秋看了看手里的纸条:“306。” 姑娘一下子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是306!来来来,我帮你拿东西。”说著就要伸手来接。 “不用了,不重。”严秋侧了一下身,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上,笑著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梅,从华东省来的。”江小梅大大方方自我介绍,然后偏著头看了严秋一眼,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你呢?” “严秋,我在江东省长大。” “严秋,好名字。”江小梅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早上七点就到了,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二號楼。这学校真不小,我转了好几圈才摸清楚方向。对了,你吃早饭了没有?食堂在东边,我路过的时候闻著还挺香的……” 严秋跟在她后面上楼,顾明薇和顾明轩跟在最后面,顾明薇听著林小梅嘰嘰喳喳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凑到严秋耳边小声说:“你这个舍友,看著性格不错。” 严秋点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经过一些事情谁也说不准一个人的本性如何。 不过,她来这里也不是来交朋友的,这些並不重要。 三楼很快就到了。 两边是一扇扇木门,走廊里的光线不大好,只有两头有窗户,中间一段全靠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撑著。 或许是刚开学的缘故,空气里有股长久没人住过的淡淡霉味,是老式居民楼的通病。 306的门开著半扇,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面积不大。 大概二十来平方的屋子,放了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漆成深绿色,床架上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每张床配一张小书桌,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公用的长条桌,桌面上铺著报纸,此时摆著几个搪瓷缸子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毛选。 应该是其他已经来了的舍友留下的。 窗户是木框玻璃窗,窗台上放著一个小盆,盆里种著一棵绿萝。 此时屋里已经有三个女生在。 一个坐在靠窗的下铺上,正在整理床铺。 个子不高,短髮,穿著的確良衬衫,动作很利索,皮肤偏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另一个站在书桌前,把几本书摞起来放在桌上,长发扎了条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正从一个大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每掏一样就停一下,想想该放在哪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摆放好。 加上严秋和林小梅,这屋就已经有五个人了。 还差一个没来。 “又来人了!”那个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姑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在严秋和顾明薇脸上看了一圈,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俏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你好你好,我叫方芳,来自沪市。” 第144章 耽误 严秋听著那带著软糯尾音的普通话,心里想,这確实是南方的口音没错了。 正在铺床的那个短髮姑娘也抬起头来,冲严秋点了点头,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干练。 “赵玲玲,湘省农村来的。” 说话很直接,就像她的动作一样乾脆不拖泥带水。 书桌前的那个姑娘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微微一笑:“容婉,本地人。” 她的普通话很標准,气质斯文中带著书卷气。 比起严秋,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了她身后的顾明薇和顾明轩身上,不过,性格像是很內敛,礼貌地点点头打了招呼之后就转回去继续摆弄她的书了。 江小梅从严秋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也再说一遍,江小梅,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赵玲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光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北方那边口音太重了。” 江小梅也不在意,大大咧咧的说:“那可不,我们华东人都这样。对了,我比你们谁大还不知道呢,到时候论论年龄,我要是排老大你们都得听我的。” 方芳蹲在地上笑出了声:“你这是要当宿舍长啊?” “那是自然,谁让我先到的呢。”林小梅笑嘻嘻的接了句玩笑,然后转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空床位,问严秋,“你拿的床位卡是多少號?” 严秋看了一眼纸条:“四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四號……”林小梅嘴里念著,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一號是赵玲玲,二號是方芳,三號是容婉,我拿的是五號,那四號就是……” 她指了指靠门左边的那张上铺。 严秋抬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不方便睡上铺,我跟你换。”江小梅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这人皮实,上铺下铺都一样。” 严秋看了她一眼,江小梅比她矮了半个头,爬上下铺確实比她方便一点。 但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礼貌笑了笑说:“谢谢你但是不用了,上铺也挺好的。” 她把行李放在四號床的下铺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这时候顾明轩已经离开宿舍去楼下等她们了。 毕竟是女生宿舍,不適合多留。 顾明薇则是过来帮她铺床单,把行李里的东西拿出来帮她整理。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很快就收拾得妥妥帖帖。 方芳蹲在地上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趁著去走廊倒水的工夫,拉著江小梅的袖子小声说:“你看她那一身打扮,还有她那两个亲戚,看起来可不一般啊。” 江小梅往外探了探头,正好看见顾明薇侧过脸跟严秋说话。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目间有一种英姿颯爽的气质,身上穿的虽然是便装,但那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跟乡下来的赵玲玲衣服一对比,高下立判,当然,她和方芳身上穿的衣服也比赵玲玲好得多。 “是不一般。”江小梅压低声音,“那个姓严的,你看她站那儿那气势,像当过兵的。她亲戚也有点像当官的。” “女兵女官哪有那么多。”方芳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不过气场確实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准確的词。 江小梅和方芳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覷。 毕竟距离不远,短暂的蛐蛐一阵后她们又安静了。 严秋把最后几本书码好,顾明薇帮她套好了被套,又把行李袋拎起来抖了抖,確认里面没东西了,才把袋子叠好塞进床底。 “行了。”顾明薇拍了拍手,转头对严秋说,“还缺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缺了。”严秋说,“明薇姐,明轩哥还在下面等我们,我们先下去吧。” 到楼下时,只见顾明轩靠在门口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严秋一眼。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但这会儿开口了:“我和你姐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凡事別硬撑。” 严秋点头:“知道了。” 顾明薇拉著严秋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好好吃饭,別熬夜,跟舍友好好相处之类的话,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一下说:“行了行了,我们先走了。” 她看了一眼楼上屋里那几双正偷偷打量他们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顾明轩一起走了。 脚步声隨著背影渐渐远去。 宿舍里的气氛微妙的鬆动了一下。 方芳第一个从蹲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长长呼了口气:“你哥哥姐姐都好高啊。”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比划了一下顾明轩的大概高度,脸上的表情带著一种真实的震惊,“我还没见过那么高的人。” 顾明轩一米八五,顾明薇也有一米七五左右,不说南方,就是北方这样的身高在如今也不多见。 江小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哥哥是做什么的?看著好厉害的样子。” 赵玲玲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有点太八卦了,人家的家事有什么好问的。 而且怎么只问哥哥不问姐姐,说话办事不知道哪里总感觉怪怪的。 “我就是好奇一下嘛。告诉我吧。”江小梅嘟了嘟嘴。 严秋没有正面回答:“我也不太清楚,我因为上学才提前过来借住几天,实际上也不太熟。” 这话说得连方芳都不信。 但她是个会看眼色的人,见严秋不愿意多说,虽然心里像江小梅一样好奇,但也识趣的岔开了话题。 “你们都是多大?”方芳伸出手指开始算,“我今年二十一,你们呢?” “我十九,刚高中毕业。”江小梅举手,“你们不会都比我大吧,那看来我想当宿舍老大是没戏了。” “我二十二。”赵玲玲的声音从她的床铺那边传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参加劳动早,耽误了几年。” 第145章 舍友 几人已经知道赵玲玲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是因为下乡知青的身份,家里不同意,她自己也不愿意在农村找对象扎根。 不过她现在的户籍刚从农村转移到学校,还没有正式落定,名额也是从公社爭取来的,毕业之后大概率还要回去,只是不用再下地干农活了,因此她说自己是农村的也不算错。 容婉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合上手里的书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二十三,之前在徽省插队,去年才回来。” 这也是个跟赵玲玲一样的返城知青,只是状態看起来比赵玲玲好太多了,皮肤白皙,面色红润。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三岁上大学,在工农兵大学里不算大的。 这个时代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八九到三十出头都有,因为选送的渠道不同,经歷的时间也不同。 有的刚从高中毕业就被推荐上来,有的已经在工厂,农村,部队里干了七八年,才等来了这个机会。 严秋最后一个开口:“我十八。” 她没有说自己的经歷,別人也没有问。 但几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猜测她或许是刚高中毕业,但身上那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气度,跟真正的高中生江小梅活泼跳脱的十九岁完全不同。 江小梅惊喜地说:“那你跟我一样咯!我也是刚高中毕业呢,只是在家待业了几个月。” 严秋想了想,自己的经歷学校档案上都有记录,没有隱瞒的必要,因此她摇摇头,纠正了江小梅的说法。 “我並不是刚毕业,只是上学的时间比一般人早几年,毕业后在文工团当了两年文艺兵,现在刚退伍不久。”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 赵玲玲羡慕道:“女兵啊,我也想,只是当时没选拔上。招人的条件可严了,而且人数也少。” 容婉若有所思,她来工农兵大学是来镀金的。 想到严秋不用下乡,两年前能刚毕业就进文工团,现在刚退伍又能来刚恢復不久的工农兵大学读书,这背后关係比自己都不弱啊。 这几个舍友里,或许只有这个值得结交一下。 方芳眼珠子转了转,从包里翻出一包酥糖,拆开来,挨个儿发了一圈。 发到严秋的时候,笑嘻嘻的说:“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赵玲玲接过酥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她这个人,看著说话硬,其实是不太会主动跟人亲近,有点刀子嘴豆腐心的意思。 江小梅则是已经又跟方芳聊上了,两个人是最早来宿舍的,比之其他人也更熟悉,现在看很是聊得来的样子。 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有华东的江小梅,沪市的方芳,湘省的赵玲玲,本地的容婉。 大家的年纪不一样,经歷不一样,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但因为同一个机会,站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严秋刚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时,最后一位同学到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头髮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麻花辫或马尾,而是梳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侧。 五官不属於一眼惊艷的美人,整体气质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眉眼间带著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嘴角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笑模样,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戴著一张恰到好处的面具。 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是这间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同学。 “都在呢?”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目光不令人反感的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也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笑,拎著一个深棕色的竹箱走进来,“不好意思来晚了,之前一直在教务处帮忙,东西搬过来迟了。” 方芳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床上站起来:“你就是六號床吧?我们刚还在说最后一位舍友什么时候到呢。” “对,六號。”女人把箱子放在靠门右边的那张下铺上,转过身来自然而然的伸出手,“雷歆,夫家就在本地,比你们虚长几岁,以后叫我雷歆就行,当然叫雷姐也行。” 方芳跟她握了握手,飞快的自我介绍,眼神有些闪烁紧张:“方芳,沪市的。” 这个新来的同学,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领导力或者说威慑力很强。 跟之前见过的严秋姐姐身上的感觉有点像,只是顾明薇收敛得多,而雷歆毫不掩饰,甚至故意表现出来。 雷歆冲方芳笑了笑,目光转向屋里其他人。 江小梅从床上蹦下来,凑过来握手,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你好你好,我叫江小梅,华东省的!听你的口音咱俩算是老乡吧?你是华东省哪里的?我是青城的。” “我是淮城的,不算太远,坐火车大半天就到。”雷歆笑著回答,语气变得微微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点不同於其他人的老乡待遇,很容易让人感到特殊,为此受宠若惊。 江小梅显然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短短不到两分钟,刚出现的雷歆一下子成了她在这个宿舍里觉得最亲切的人。 她甚至想,自己註定不可能成为宿舍长了,其他舍友都比她年长,如果宿舍长能是雷歆就太好了。 她是自己的老乡,以后肯定比起其他人更亲近自己。 赵玲玲从自己的床铺那边走过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出去:“赵玲玲,湘省那边的下乡知青。” 雷歆握住她的手,没有因为她手上的老茧和粗糙的皮肤而有任何异样的表情,笑意依然妥帖自然地掛在脸上。 “下乡知青大有可为,主席多次强调过表扬过,我可佩服你们了,而且咱们这个学校不管哪个专业以后都少不了要下乡实习的,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带带。” 赵玲玲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哪儿的话,互相学习。” 第146章 帮忙 容婉在书桌前转过身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容婉,也是本地人。” 雷歆走过去跟她握了握手,目光在她书桌上那几本书上停了一瞬。 那些书的书脊上印著的出版社名字,不是一般人会买的版本。 她的目光没有多停留,笑容不变,但眼底浮现一丝精光。 “本地的同学最方便,放假回家也近。” 容婉微微一笑,“確实是这样。” 最后是严秋,雷歆转过身来的时候,谁也没发现她的目光在严秋身上停的时间比看別人都长了那么一点。 並且刚进宿舍的时候,第一眼看向的地方就是严秋所在。 严秋伸出手,也简简单单介绍了自己。 雷歆握住她的手:“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小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个自来熟,很会说话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没有人会因此觉得被冷落。 概括下来就是,有种职场老手的从容感,放在宿舍里处理人际关係简直是降维打击了。 严秋同样回以礼貌微笑。 雷歆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先看一下再放好,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每件衣服都叠成了统一的尺寸。 方芳又拿出了她的酥糖,给雷歆也发了一块。 雷歆接过来,笑著说了一声谢谢。 江小梅凑过来,好奇地问:“雷姐,你在教务处帮什么忙啊?是不是看到了我们所有人的档案?”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芳斜睨了江小梅一眼,觉得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赵玲玲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假装没听见。 容婉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雷歆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从容:“我主要是帮忙整理一下新生的名单,登记一下报到情况,跑跑腿的事。档案那种东西,哪是我能碰的。” 她说完,就又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但她的心里想的却和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江小梅这个姑娘,看著大大咧咧没心眼,但直觉倒是挺准的。 她確实看了所有人的档案。 不止看了,还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教务处那几个老师忙得脚不沾地,她主动去帮忙,说是提前熟悉学校情况,实际上就是想摸清楚这届新生的底细。 306宿舍这几个人的资料,她也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 赵玲玲,下乡知青,从公社推荐上来的,家里多半没什么背景,能来读书纯粹是运气加上她自己够努力。 这种人踏实肯干,但眼界有限,未来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但也不会惹什么大麻烦。可以拉拢,不值得深交。 方芳,沪市来的,父亲是沪市一家国营厂的中层干部,母亲是小学教师。 家境不错,但也不算显赫。 但长相挺漂亮的,说不定能靠嫁人翻身,可以保持表面融洽和不错的关係。 江小梅,华东省青城人,父亲是青城一个区办的副主任,母亲在街道工作。 家里有点小背景,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现在看性格很外向,嘴快藏不住话,活脱脱就像是个活喇叭。 这种人有利有弊,好处是她知道什么消息你很快就能知道,坏处是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她也会帮你传出去。 跟她相处要拿捏分寸。 容婉,本地人。 这个名字她看到档案的时候就留意了,京市本地人,父亲在某部委工作,据说职位不低。具体是哪个部委,什么职位,档案上没写得太详细,但从推荐单位那一栏的落款就能看出分量,但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 要真是这般出身,容婉档案上又怎么会有將近四年的下乡知青履歷。 看样子还是有故事的,身上或许埋著雷,还要再观察观察。 最后是严秋。 这位也是她最感兴趣的一个。 雷歆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直起身来,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斜对面靠门的那张上铺。 档案上写的东西没有什么出格的,十八岁,江东省人,高中毕业,文工团两年文艺兵,退伍后推荐入学。 很优秀的履歷,一看就是未来前途无量的优秀人才。 而且雷歆在教务处帮忙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前几天为严秋递交入学手续的人不是她本人,而是一个看起来来头不小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是开著车来的,车牌號雷歆瞥了一眼,没有刻意去看,但那个號码的格式她自然隱隱认得,那不是普通人能掛的牌子。 雷歆当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车牌號记在了心里,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教务处的老师,老师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多打听的,就岔开了话题。 但有时候,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雷歆在京市待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听话听音。 能让人说出“不该打听”这四个字的人,不是有背景,就是有来头。 严秋这个看起来低调,不怎么说话,乍一看只是漂亮得过分的柔弱小姑娘,恐怕才是这间宿舍里水最深的一个。 这种人,可以结交,但不能急。 太主动了人家嫌弃,太冷淡了错失机会,得慢慢来,找到合適的机会。 雷歆在心里把每个人建档完毕,不止是306宿舍的几人,也包括所有新生的履歷,脸上仍然保持著温和可亲的笑容。 最后她把箱子合上塞进床底,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她环顾了一圈,语气自然而然的带著一种让人想要听从的亲和力,“我看咱们宿舍现在就差一些公共用品了,扫帚,拖把,水桶这些,学校发的不一定够用。要不要一起去后勤处看看?人多力量大,每人拿一样就齐了。” 方芳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也觉得学校发的那个拖把不太好用。” 江小梅也从床上跳下来:“我也去我也去。” 赵玲玲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我去帮忙拿东西。” 容婉放下手里的书,微微点头:“我一起去吧。” 第147章 学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带著一种既然是集体活动那就参加一下吧的自然。 严秋站了起来,思考了一下,也跟著去了。 毕竟这些东西是所有人都要用的。 一行人出了宿舍楼,往后勤处的方向走。 这会儿的阳光刚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大多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人的肩膀上,头髮上,像浮动的金色蝴蝶。 方芳和江小梅走在前面说著话,赵玲玲走在中间,容婉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一言不发,像是天生气场不和。 严秋走在最后面,目光隨意的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脑海中记忆著学校里的路线。 雷歆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严秋旁边跟她並排。 “小严同志,我听小梅她们说,你之前在文工团待过?”雷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隨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严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隨即点了点头。 她竟然没发现江小梅是什么时候说出去的,这么快的速度,这是真的完全藏不住事的人啊。 还好她选择说出的信息一直是不在意被知道的。 雷歆这个人,说话很有一套,不是那种虚偽的客套,她跟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像是想好了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有种拐弯抹角,但又能让人听懂的中式委婉那一套。 “雷姐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严秋问。 实则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答案。 对方说话的语气和神態,都不像是一般职工,眼神很活泛。 雷歆:“不才之前在单位当了个小小组长,管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次能来读书,也是单位推荐的,算是组织培养吧。”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严秋没有忽略她用了组织培养这个词。 严秋没有细问,本质她也属於这么过来的,所以她並不好奇,只是点了点头:“那雷姐以后在班里肯定也是骨干。” 雷歆笑了一下,倒也没有一味谦虚:“大家都是有本事的人,互相学习。” 说话间后勤处已经到了。 雷歆走在前面,跟后勤处的老师打了个招呼,那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著说:“雷歆啊,你来领东西?你们宿舍缺什么自己拿,登记一下就行。” 老师显然早就认识她。 这让宿舍其他几人眼神再度发生变化,对於雷歆不知不觉建立起信服感。 而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这才开学第一天,她已经在学校的行政系统里刷了脸,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或许比读书考试更难练出来的本事。 几个人各自拿了几样东西,扫帚,拖把,水桶,抹布,一人手里拎著一样,排成一队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其他宿舍的新生,有些已经互相认识了,远远的打招呼,雷歆每次都笑著回应,不管对方是谁,熟不熟,她的回应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 严秋目光从对方背影上扫过。 圆滑世故不是贬义词,目標明確也是优点,加上善於经营人际关係,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环境里,都是能吃得开的那种。 但相应的,这种人如果有坏心,想要算计谁,也是防不胜防。 雷歆要什么,跟她没关係。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人爭什么班干部、抢什么风头的。 但如果雷歆的野心会影响到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目前看来,雷歆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这一点,严秋很確定。 很快到了正式上课的时间,新生入学的第一堂课不分专业都会上的思想教育课,是一节大课。 每个教室的都坐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穿著军装面带自豪的子弟兵,有穿著工装裤的工人代表,也有穿著蓝布衫的农村青年。 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地域的人被塞进同一间教室里,气氛却不显得混乱,每个人都很安静,看起来精神昂扬。 这也正常,能被推荐过来的,哪个不是各个地方的佼佼者或者关係户。 严秋坐在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见整个教室,自己却不怎么显眼。 她无意引起別人的注意,只是因为容貌,在出现那一刻就註定了少不了瞩目的目光。 附近坐著几个舍友昨晚雷歆在宿舍里提了一嘴,说今天这节课辅导员会让大家竞选班干部,有意向的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梳头,语气轻鬆隨意,但宿舍里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自己是要竞选的。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难让人反感的隱晦拉票方式。 辅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带著一种文縐縐的味道。 他站在讲台上,先是照例讲了一些欢迎词,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又强调了纪律和学习要求。 一套流程走完,大约用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咱们班刚组建,班干部还没有產生。我的想法是,民主选举,大家自己选自己信得过的人。”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 “先请有意向竞选的同学上台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想法。每人不超过五分钟,按报名顺序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人商量,有人挺直了腰板整理衣领,有人在座位上不安的挪了挪身子。 从气氛中就能看出想当班干部的人不少,也是,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已经工作过几年甚至得到过嘉奖表彰的人,进取心和表现欲不是一般的学生能比的。 第148章 礼貌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生,高高壮壮,方脸膛,声音洪亮。 他在台上站得笔直,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经歷,最后表態说愿意为同学们服务,態度诚恳,不卑不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很是热烈,都给予了第一位同学鼓励和肯定。 接著又上去了几个,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 有人紧张得说话打磕巴,有人在台上站都站不直,也有人落落大方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 后者肯定是最为令人印象深刻的。 不出意外,班干部会在少数落落大方的人中產生。 很快轮到雷歆站起来。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然后沿著台阶往讲台上走。 站到讲台上先朝辅导员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台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似的。 “各位同学好,我叫雷歆,比咱们班大多数同学都大几岁,不介意的话以后大家叫我雷姐或者雷同志就行。” “我之前在单位里当过生產线组长,这次能来读书,是组织的培养,也是我自己的荣幸。” “我竞选的是班长。理由有三条。第一,我有管理经验,知道怎么把一群人拧成一股绳。第二,我性格比较稳,遇事不容易慌,能给同学们兜底。第三……” 她的笑容自然而然的绽开,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我比你们多吃几年饭,多摔过几个跟头,有些坑我替你们先踩了,你们就不用再踩了。” 台下自然的响起掌声和笑声。 这在后世不算出彩的竞选发言,但在这时候却因为几分俏皮不失真诚,从一眾朴实无华的发言中脱颖而出。 到这时为止,雷歆没有再多说,最后说了句“请大家信任我”,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了讲台。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严秋也隨大眾轻轻鼓了几下掌。 说实话从表情上观察,她还真没看出来雷歆紧张还是不紧张,有两把刷子。 接著又上去了几个竞选其他职位的,有竞选学习委员的,有竞选生活委员的,有竞选文体委员的。 各显神通,各有各的精彩。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班长的位置,雷歆已经十拿九稳了。 竞选环节结束后,辅导员又说了一些关於课程安排的事。 严秋认真听著,把重点记在了笔记本上,专业课按专业分开上,基础课几个专业合在一起上,思教类的大课全年级一起上。 这学期的课程不算重,但该有的都有,马列,党史,政治经济学等再加上各专业的专业课。 “这堂课结束后,各专业分別到指定的教室开专业课班会,你们的专业导师会在那里等你们。” 辅导员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宣布下课。 小班班长还要再私下竞选,整个年级的班长已经定下,正是雷歆。 雷歆从前面走过来,笑著跟宿舍里的人说:“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一道好菜给大家尝尝,感谢你们支持我当班长。” 方芳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去哪吃?” “食堂唄,还能去哪。”雷歆笑了笑,“不过我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江小梅从座位上蹦起来:“那还不快走!” 大学专业设置跟普通大学不太一样,同一个年级的学生根据未来的培养方向分成不同的专业。 306宿舍六个人,虽然都是学医的在一个班,但细分又有所不同,赵玲玲,方芳,江小梅学的是妇產科,容婉是护理学,严秋和雷歆学的是临床医学。 这个结果在发专业分配表的那天晚上就公布了。 当时江小梅还嘟囔了一句怎么给我调剂到了妇產科,好像不能转专业。 被赵玲玲白了一眼:“你分到护理还不满意?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这个专业永远不用愁就业,回去就能进好单位,工资也高,升的也快,赵玲玲很满意。 专业课教室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层,光线也不太好,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今年推荐过来学医的人不多,不到三十个,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看起来还有些空荡荡的。 赵玲玲先一步占了第二排中间的两个位置,朝她们招手,严秋跟著几个舍友走过去坐下来,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顺便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同学。 专业的学生构成跟大课男女比例不一样,更多的是女生,三分之二都是最需要最缺人的妇產科。 剩下的也多是护理学,临床医学的很少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出头,短髮,五官说不上多好看,但很耐看,身材高挑。 她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目光看向了台下。 “都到了吧?” “班干部点一下名,看谁没来。” 雷歆自然而然站起来,也没人跟她爭,於是她自然而然又成为了医学专业的班长,从导师手里接过名单开始点名。 每点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像是在把脸和名字对上號。 “……江小梅。” “到。”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 讲台上的何淑仪始终静静看著这一幕,直到此时发现没有少人,她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前倾著身子,微笑道: “我姓何,叫何淑仪,是你们这学期的专业课导师,也是你们本专业的负责人。 以后有什么不能自行解决的问题,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 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东头,进来前记得敲门,我相信你们都是懂礼貌的同学。” 台下响起一片给面子的应和声,已经何老师的叫起来了,但有人並不给她面子,颇有几分冷淡和审视的打量著她。 这时期,老师这个职业的社会地位並不如以前和以后那样被学生推崇和尊重,一个不好,被贴大字报的可能性不小。 文盲反而意外的光脚不怕穿鞋,捨得一身剐,敢把一眾教授专家拉下马。 第149章 救死扶伤 “咱们这个专业,人不多,但救死扶伤,责任重大。它不仅是一门手艺活儿,也是一门良心活儿。” “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同志,但不管以前的荣耀有多耀眼,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份都是学生。 在这里学会得越多,以后才能更好地为人民和国家贡献,才能有能力去拯救更多的人。” “……” “以后点名的事情就都交给班长了,出勤率和平时成绩掛鉤,会记录在你们的档案上,到时单位也能看到。” “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相信你们心里都有数。” 接著何淑仪开始介绍这学期的课程安排,她说话条理清晰,半点不绕弯子,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二十分钟就把整个学期的安排说得明明白白。 严秋一边听一边记,不时抬头看一眼何淑仪。 这位导师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有本事,但不摆架子,有要求,但不苛刻。 年纪轻轻身上有种德高望重的范儿,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 上完紧凑的,乾货满满的一堂课之后,伴隨著飢饿,一眾人理所应当的来到了学校食堂。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人手里都端著搪瓷缸子或铝製饭盒,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味。 雷歆走在最前面,很快就跟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男生搭上了话,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生就笑著让出了位置。 雷歆朝她们招手:“过来过来,这边有位置。” 方芳拉著江小梅挤了过去。 赵玲玲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过去了。 严秋此时不在这里,她在下课时以有事为由,自然而然脱离了宿舍的队伍。 比起一堆人挤在一起,她更喜欢独行。 而且,在刚开学都陌生的时期,她不愿意让外界先入为主的將她们归为一个群体。 这种短期组成的集体,基本上都是以领导者的意志为主,雷歆又是个很会抓机会的人精,严秋既无意爭夺这不多的小宿舍话语权,也无意利用这两年大学生涯结交一沓子人脉,自然没什么加入的意义。 几个人排在一起,前面还有五六个人就轮到了。 “雷姐,你认识那个人?”方芳好奇的问。 雷歆:“不认识,刚才问了一下,他是机械专业的,也是新生。人家客气,让咱们先排。” 方芳哦了一声,眼睛再次闪烁起来。 雷歆说一声就能让陌生的同学让道,这也太有本事了点,比只会咋咋呼呼的江小梅强多了。 等到严秋先去领了自己的书放回宿舍再去食堂时,正好跟宿舍里的几人错开时间,不过仍然不可避免要排队。 她不急著吃饭,有意避开高峰期。不喜欢人多嘈杂的环境,而且大锅饭的味道很少有美味的。 想到这一点,严秋就很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她很想搬出去自己住。 实际上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可学校明文规定不允许学生外宿,或者说第一年不行。 所以,哪怕雷歆这种有夫有子的本地人也老老实实住在宿舍。 食堂里的人比预想的少了一些,最拥挤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打饭窗口前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端著搪瓷缸子走到窗口,要了一份白菜炒肉片和一碗米饭,又打了一碗西红柿蛋汤,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视野开阔。 背后是墙,面前是窗,能看见食堂大门和打饭窗口,整个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又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在哪里,习惯性的留意安全出口和观察点。 远远的还能看见雷歆坐在靠中间的一张长桌旁,身边围著方芳、江小梅、赵玲玲和容婉,几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吃著饭。 像是已经吃完,已经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往外走。 严秋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 高高大大的身影,头髮比之前在火车站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 沈时年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在医院的时候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在打饭窗口排了一会儿队,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米饭,然后端著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空桌子。 那位置恰好在严秋前面。 这个距离正好方便她充电。 同时她也確认了这人確实有点脸盲的问题,不久前才在医院交谈过,眼下却认不出来她,宛若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严秋暂时也没有与对方打招呼的想法,低头继续吃饭,匀速进食完毕后起身离开。 沈时年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学校的东面,那边是机械专业的教学楼和实验车间。 严秋隨意扫了一眼,回了宿舍。 原来他是机械专业,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暂时记下。 公共课是在周三的上午。 分为两个大教室上课,每个教室里坐满了人,几百號学生从各个专业涌来,按照各自的习惯和圈子分布在不同区域。 前排坐的是那些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中间是话不多也不少的普通学生,后排靠墙的位置则属於那些想睡觉或者干別的事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人是学不进去的类型,不过品德和学习成绩从来没有必然联繫。 这节课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涇渭分明。 教室里乱糟糟的声音不少,像一锅即將煮沸的水,翻书声,挪凳子的声音和不同地方的口音。 走进教室的时候,乍一看甚至要怀疑走错了教室,来到了菜市场。 严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忽略聚集在自己身上或明或暗的视线,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时年,他坐在第五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写著什么,桌上的水杯还在冒著热气,像是刚到不久。 他的周围空著几个座位,严秋仿若无意地走过去,在他身后落座。 第150章 特別 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在老师的视线的边缘,但又不影响听课看黑板,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离沈时年大约八米,在古书所说的“充电”范围 能蹭一点是一点,如果上学的时候能充好电,那么她也就不必再多费心思在这上面了。 这种大课时,就避不开跟舍友一起,严秋也不强求,於是落座没大一会儿,赵玲玲就在她左边坐下了。 紧接著是方芳和江小梅,容婉和雷歆则是选择坐在中央的位置。 江小梅手指戳了戳严秋的肩膀,压低声音喊:“你怎么坐那么后面?我们要不要过去雷姐那边坐啊,那边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脆,加上始终有一撮人在关注著严秋这个新晋校花,风云人物,所以这话引得附近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方芳见状有些尷尬的拉住江小梅的衣袖,轻声道:“小声点小梅,別打扰到其他同学。” 嘈杂的人声隨著一声上课铃响起渐渐平息,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讲台,安静下来。 这堂公共课是党史,讲台上的老教师仿佛並不在意台下的反应,已经翻开讲义开始讲了。 沈时年在笔记本上写下感兴趣的地方,准备私下再去查资料。 他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 老教师的讲课水平照本宣科,很是枯燥,听著还不如自己看书舒服,像一首没有起伏的长诗。 沈时年听著听著,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不,好像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这种感觉从他坐下没多久就开始了。 先是坐在他左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两个男生,频频往他这个方向偏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然后是前排的一个女生,趁著低头捡笔的功夫,飞快的往后看了一眼。 还有人乾脆不装了,光明正大的转过头来,看了几秒才转回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时年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衣服穿反了,或者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又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有。 倒不是不习惯被人看。 他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差,高个子,五官端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男生里算是出挑的。 但那种不差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差,顶多让人多看两眼,不至於让人隔三差五就回头,更不至於让坐在前面的人专门转过头来,用一种惊艷和被吸引的目光盯著他不放。 直到渐渐回过味来,才发现那些人视线落点並不是在他身上。 不在他身上。 他们的真正在看的是他身后的女生。 沈时年微微侧了侧身,借著翻笔记本的动作,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女生的侧脸,浅蓝色的衬衣,头髮松松的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卷。 他收回目光,疑惑地想,两只眼睛一个嘴巴,难道这个小姑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他没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 直到旁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沈时年心中瞭然。 他之前就隱约听说过,医学系那边来了一个特別漂亮的姑娘,漂亮到什么程度,开学第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漂亮到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都多给一勺菜,漂亮到其他专业的男生专门绕路经过临床医学的教学楼,就为了偶遇一眼。 他那时候没在意。 他对人脸的记忆能力一向很差,差到在街上遇到一个小时后见过的亲戚都认不出来,更不用说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姑娘了。 好看不好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像远处山峦的轮廓,知道在那里,但看不清细节。 所以他现在也没有兴趣回头。 沈时年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笔记。 但那些窃窃私语,不是他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教室就这么大,坐得再远也隔不了几排。 周围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看到没有?就那个,穿蓝衣服的。” “哪个哪个?坐在那个男生后面的?”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叫严什么……” “严秋。我听说过她。开学第一天就出名了。” “长得是真好看。我还没见过长这样的。” “你见了也没用,人家看得上你?” “我就是看看,又没想別的。你瞎说什么。” “你们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隔著好几排呢,听不见。” 沈时年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跡。 这些人话中的那个名字实在让他意外。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盯著笔记本上的字看了几秒,那些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陌生的医院病房里,柔软的话语,善意的微笑,令人印象深刻而又感到无比温暖的声音。 “……你是?” “你在下车的时候突然晕倒,我和一个女孩当时就在旁边,一起把你送到了医院。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谢你救了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我叫严秋,另一位跟我一起送你过来的女孩叫汪思楠。” “好好休息吧,再见。” “……再见。” 记忆拉近的瞬间,一切仿佛静止,沈时年的呼吸短暂停了一拍。 沈时年回头,视线与看向讲台的严秋相撞。 严秋:“……同学?”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时年听到了她的声音,一如记忆里一样温柔动听。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几秒。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同一个人。 他確定了。 “你……”沈时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第151章 君子 他想说的太多了,一时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前排那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们是不是认识?” 为了避免误会和麻烦,沈时年闭上了嘴,又转过身去,现在並不是適合说话的时机,一举一动都在別人的眼里。 直到下课,沈时年才找到单独和严秋说话的机会。 “你是严秋同志吗?” 严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时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上个月在火车站,我晕倒了,是你送我去医院的。” “我记得。但是我以为你不记得……” 沈时年神態窘迫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记忆人脸对我来说有点困难,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你,真的很抱歉。” 严秋笑了笑:“没关係,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还是要谢谢你。” 沈时年诚恳地说道:“真的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些最坏的后果,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每一次想都后背发凉。 低血糖晕倒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晕倒在火车站那种地方,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躺在地上的陌生人。如果没有人发现他,如果他错过了救治的时间,如果,总之太多如果,两位女同志对他的帮助至关重要。 严秋看著他的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注意到他的情绪波动比一般人明显得多。 这个人似乎敏感而善良,是演的还是真的看不出来。 但也不必事事都追求一个真相。 论跡不论心。她也是如此。 严秋:“不用放在心上。换了別人也会这么做的,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沈时年摇了摇头,並不认可她的话。 “严同志,那天的医药费是多少?我还给你。” 严秋想了想,也没有推辞,直接报了数,沈时年鬆了口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人,那么在食堂吃的那么节俭又是为什么呢。 短暂的疑惑从严秋脑海中闪过,转瞬即逝。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真的不用。” “我当时只是路过,你倒在我面前,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別人发现你当时晕倒了也不会袖手旁观,举手之劳,谈不上帮忙,更谈不上报答。” “你总是这么客气,別人也会负担的。” 生米恩斗米仇,真要以救命恩人自居,说不定眼下这点人情转瞬就会变成怨恨。 太麻烦了。 严秋不需要对方报答,也不认为他能报答什么。 保持著一定距离,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让她充充电就好。 沈时年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沈时年想到食堂难吃的饭菜,想到自己经常被几个哥姐夸奖,完美继承了亲爹大厨的精湛厨艺。 以后他想找机会,给这位帮助过他的同志做些好吃的。 周六的上午没有课。 严秋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 雷歆去了学生会开会,方芳和江小梅结伴去逛百货商店,赵玲玲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洗衣服,容婉家在本地昨天放学就已经回家了。 洗漱完回来,严秋坐在床边梳头,把头髮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 今天她打算回老爷子那儿一趟,上个周末没回去,老太太念叨了好一阵,加上她也需要去拿顾女士寄来的包裹。 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没有人。 严秋低头一看,地上放著一个深棕色的食盒。 那种老式的提梁食盒,竹编的,外面刷了一层棕色的漆,食盒旁边压著一张纸条,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严秋同志,做了几个菜,给你尝尝。感谢你的帮助。” 没有落款,但是严秋立刻想到了这是谁送的。 食盒不算小,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大概装了不少东西。她提著食盒回到宿舍,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菜,下层是饭和汤。轻轻揭开盖子,热气裹著饭菜香一下子扑了出来。 四菜一汤,三荤一素,样样都是刚出锅的好味道。 荤菜是一道红烧排骨。 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排骨燉得骨肉將离,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晃。 一道清蒸鱸鱼,鱼身切了几道花刀,塞了薑片,上面铺著青翠的葱丝和红椒丝,蒸鱼豉油渗进每一条缝隙里,鱼肉雪白细嫩。 还有一道炒腊肉。 腊肉切得薄而透光,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红润紧实。 素菜是一道清炒菜心,大约是当季的油菜心,碧绿生青,只放了蒜片和少许盐,看著清爽脆嫩。 汤是一道菌菇鸡汤,汤色金黄清亮,飘著薄薄一层油花。 几块嫩鸡腿肉沉在碗底,鸡皮金黄,肉质紧实,菌菇的种类不少,有切成厚片的香菇,撕成小朵的茶树菇,还有几片圆润的口蘑,都被鸡汤煨得饱满软滑,吸足了汤汁的鲜味。 汤麵上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提香,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荤的浓,素的爽,再配上一碗温润的鸡汤,真是恰到好处。 米饭盛得满满一小盆,粒粒分明,上头还点缀了几粒黑芝麻。 严秋看著这四菜一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什么时候做的,又是用什么办法这么低调送过来的? 严秋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这些菜不適合在宿舍吃。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太张扬了。 几乎全是油水充足的荤菜,这在当下的年代算是一顿相当奢侈的饭菜。 食堂里大多数人吃的是白菜豆腐,清炒萝卜,偶尔有一份红烧肉都要排长队。 她要是当著舍友的面把这四菜一汤吃了,不管她怎么解释,別人心里都会不舒服。 不是眼红,是人之常情,看著別人吃好的,自己啃馒头,谁都不舒服。 正好今天要回老爷子那儿。 还是把食盒带回去跟外公外婆一起吃吧。 不过吃之前要先验一下毒,小心检查一遍。 哪怕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无妨。 第152章 气氛 確认安全之后,每样都小口浅尝一番的严秋不禁惊艷。 这手艺,不知道是他找人做的还是自己做的。 比之上辈子吃的那些顶级私房菜也毫不逊色。 严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没跟其他人告別就出了宿舍。 从二號楼到校门口,要走大约十分钟。 拎著食盒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早晨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洒落下来,照在路面上,泛著点点金光。 如之前一样几道查验过后,终於到了门口。 老太太看到严秋回来很高兴。 “你这孩子,上个周末也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我跟你外公忘了呢。” “怎么会呢外婆。”严秋笑著撒娇,“这周末不是回来了嘛。” 老太太看到她手里拎著的食盒,好奇道:“这是什么?从学校带的?” “前阵子乐於助人,帮了一个同学忙,这是他为了感谢我做的菜,正好带过来跟您和外公一起吃。” 严秋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顿时红烧排骨的酱香,清蒸鱸鱼的鲜香,炒腊肉的烟燻香混在一起,一下子在屋里瀰漫开来。 老太太凑过来一看,惊喜道:“这菜做得真漂亮。你这同学恐怕是家学渊源啊,这手艺可不简单。” “不过我和你外公都刚吃过午饭不久,这些菜等到晚饭让小春热一下再吃,对了,你难得放假回来,回头让小春再做两个汤一块端上来。” 严秋:“外婆,我得出去拿点东西,我妈妈说给我寄了信和包裹,让我去拿。” 老太太闻言道:“你妈给你寄了东西?那不用去拿了,已经有人送过来了,我让小春放你房间了。” 严秋:“谢谢外婆,那我去房间里看看。” 老太太:“去吧去吧,晚一会儿记得下来吃晚饭。” 严秋:“好的外婆。” 房间里的桌上果然放著一个包裹,上面贴著邮寄单,寄件人一栏写著顾女士的名字。 严秋打开包裹。 最上面是一封信,厚厚一沓,顾女士的字跡写了好几页。 严秋没有急著看信,先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件换季的衣服。 一件淡蓝色翻领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摸起来很软,两件春秋季的布拉吉,一件米白色一件酒红色,款式优雅大方,都很漂亮。 几本书,都是专业相关的医学类书籍,是她之前在家时提过想要的那种版本,市面上不好买,不知道顾女士从哪里找来的。 还有一本俄语词典,挺新的,扉页上写著“好好学习”四个字,也是顾女士的笔跡。 这时期学英语吃力不討好,高危,容易被抓把柄。 相比起来俄语更安全,但也没好太多,安全归安全,虽然不会因为这点被人抓把柄,但现在也已经不是主流,用途窄。 不过这本书不是给严秋的,而是给顾明薇准备的礼物,顾明薇如今的职业这些东西反而比较有用,而且光明正大。 一包红枣,一包枸杞,一罐茶叶,都是晒得乾乾的,装在袋子里,这些是顾女士定期给家里老爷子老太太寄的。 最后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摸起来硬硬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严秋拆开信封,倒出来一看,一把钥匙,黄铜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上拴著一个小布条,布条上用钢笔写著一个地址。 严秋继续看信,相信答案都在信里。 “小秋,你外公那里进出不方便,你舅舅舅妈他们都住在外边自己家,你也不要总去打扰老人家。 我们家在你两个舅舅住的附近也有一套房子,原本帮我们家看房子的人在你抵达京市后已经离开,钥匙隨信寄给你了,地址在上面,你有空了去看看,不要让那里的房子长久空下来。 如果自己一个人住太空,可以適当租出去一部分。只是人选要慎重,记得询问你舅妈的意见,她在这方面有经验些。” 严秋把钥匙拿出来看了看,铜质的钥匙被她的体温捂的微微发热,贴在手心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她一直在想怎么解决住的问题。 老爷子老太太这里不能常住,不是老人家不欢迎,是这个地方的进出太麻烦了。 每次去都要提前打电话,到了门口要登记,通报,等放行,哪怕是家属,频繁进出那种地方,也太扎眼了。 没看二舅妈他们一家都不住在老爷子那里,不是不孝顺,是保密级別提高,每次过来都是给很多工作的同志增加工作量,真不適合拖家带口住。 严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已经决定搬到顾女士说的房子里住,至於顾女士分配到她名下的那套房子,距离几个舅舅家没有这套近,为了安全考虑,顾女士压根没提让她过去住的事。 那里看房子的人也没离开,也不適合贸然过去让人搬走。 晚饭是跟老爷子老太太一起吃的。 沈时年做的四菜一汤被小春热了一遍,又添了一个酸菜白肉锅子,蛋花汤,醃萝卜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两下,很快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块。 “小春厨艺进步不少啊。” “哪里是小春做的,这些是小秋同学的手艺……” 老太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了一番。 老爷子恍然大悟:“我就说呢,哪里怪怪的。” 王小春擅长的一直是煲汤和甜品,炒菜之类水平多年如一日的一般。 严秋低头吃饭,偶尔应老太太老爷子几句问话,学校吃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舍友相处得怎么样。 一一答了,不让气氛冷场。 至於老太太问她那个做菜的同学是谁,她便將下火车时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这下子关注点就不是男女有別,而是自然变成助人为乐为主。 饭后严秋帮著小春收了碗筷,陪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电视,顺便將自己准备搬出去住的事说了。 第153章 饭 老太太嘱咐了几句,也没有多挽留,小辈住在这边毕竟麻烦,她心里清楚这一点。 虽然不舍,但也没办法。 实在不行,就出去儿女那边住一阵,也比强留他们在这里扎眼要好得多。 次日清晨,严秋天不亮就醒了。 不管睡得多晚,只要睡前在心底默念几遍几点醒,身体就必然能让她准时醒来,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原理。 总之很方便,连闹钟都省了。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床铺整理好,换上前一天穿来的那身衣服,拎著已经洗乾净的食盒下了楼。 小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她下来,小声说:“小严同志,早饭还没好呢。” “不吃了,我先走了。”严秋朝她笑了笑,她在这边的东西並不多,大部分上次已经拿到学校里了,少部分一只手就能拿完。 “小春姐,麻烦帮我跟外公外婆说一声,我下次再来看他们。” “好嘞!”王小春应了一声。 严秋没有直接回顾女士的房子,而是先回了一趟学校。 她回来得早,几个舍友们大多还在睡 轻手轻脚取了之前收拾好的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又从床底下翻出两双备用鞋,一併塞进去。 从学校出来后,按照顾女士信上写的地址,又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巷。 这条街不像机密大院那边那样戒备森严,也不像老胡同那样逼仄拥挤。 路两边种著不少粗壮的梧桐,间距很宽,树冠在头顶交错,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依然能想见夏天时绿荫如盖的样子。 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独门独院,院墙比普通人家的高出一截,门口有石墩的,不少人家院子里种著果树,当然也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 共同点是每家之间都隔著一段距离。 严秋在一扇黑漆的实木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门做工讲究,雕著浅浮雕的花纹,门环也是铜的,两边各有一个石墩。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后锁开了。 推开门,入目便是一丛不知名字的灌木,一簇簇珊瑚珠似的小红果掛在枝头。 杂草之类的倒是没有,院子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打扫过,打理得很乾净。 而且院子比想像的大。 庭院目测有一百来平。 正中有一条石头铺的小路,从门口直通正房,路两边是花园。 左边的花园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绿伞。 树下种著几丛月季,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叶子仍然翠绿,沿著花园的边缘像一道绿色的矮墙。 右边的花园更大一些,也更有看头。 靠墙种著一棵柿子树,比石榴树还高。 柿子树的旁边是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搭好的木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弯弯曲曲的褐色藤条,只看这个规模便能想见夏天的时候一定是浓荫匝地。 葡萄架下摆著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刻著棋盘。 像是隨时等人坐下。 太有生活气息和格调了。 如果说之前的房子说生存,那这里给人一种生活的感觉。 一看这房子都能想像到居住起来的愜意舒適。 花园的深处,靠近院墙的位置,还种著一丛翠竹。 竹子长得很高,比院墙还高出半截,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竹子旁边有一口小水缸,缸里养著几株睡莲。 这个季节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铺在水面上,圆圆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伞。 严秋站在石头小路上转了一圈。 她很满意。 这个院子比她预想的要大,要漂亮,更重要的是周边的环境也很安静清幽。 尤其是这个花园,感觉比房子都大得多了,春夏的时候一定美得不像话。 每户之间隔著一段距离,邻居们不会互相打扰,关起门来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严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隨手放在石桌上,擼起袖子开始收拾。 正房有三间,中间是客厅,左右各一间臥室。 她先拿抹布把桌椅条案擦了一遍,又把花瓶拿下来洗了洗,去院子里的水缸接了点水插了几枝门口未知植物的红果进去,摆在石桌和客厅的桌子上,整个屋子立刻就有了一些生气。 她准备住在左边那间臥室里。 把床单被褥什么的拿出来铺好,又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掛进衣柜,把几本喜欢的医书摆放整齐。 书桌靠窗,从窗户看出去正好是那棵石榴树和半个花园,光线充足,视野开阔,以后在这里看书一定很舒服。 右边那间臥室目前空著,她只简单扫了地擦了灰,没有多收拾。 整个房子这么大,全都打扫一遍要花不少时间,她也不会久住,因此將自己住的这一间收拾乾净就行。 东西房间和厨房她也都看了一遍,院子里有个水井,以后吃饭做饭烧水也很方便。 只是要添置一些厨具和餐具。 她自己用的话,也简单买点就行 收拾好自己住的房间,严秋拿了一把花剪走到院子里围著花园转了一圈。 把那些枯枝败叶剪掉,把歪倒的花草扶正,又把石桌上的落叶扫乾净。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院子看起来更清爽了,她心情显著变好。 年轻的女孩坐在石凳上,后背靠著石桌的边缘,双腿伸直,整个人放鬆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空气里有浓郁的桂花的甜味,大概是附近哪户人家种的,风一吹就悠悠荡过来,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著人的嗅觉。 人还是应该多於自然接触,而不是同类啊。 自然的能量是最为纯粹的,尤其是对她这种哪怕不用望气术,也往往能敏感察觉到他人气息的人来说。 还是独居更为適合她。 以后周末有空的时候,她都打算过来这边住。 隨后严秋想起了昨晚那顿饭。 沈时年做的那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的酱香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清蒸鱸鱼那种嫩滑到几乎不需要咀嚼的口感,炒腊肉肥瘦相间咬下去油脂在齿间迸溅的满足,还有那道菌菇鸡汤,金黄清亮,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严秋睁开眼,咽了一下口水。 第154章 不適 她不是一个对食物有多大执念的人。 在部队里,她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喇嗓子的粗粮,煮得稀烂的大锅菜,甚至没饭吃的时候那些正常人看了就想吐的玩意儿也能快速下肚。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口腹之慾没有什么追求,能吃就行,饱了就好。 但现在看,她之前只是没啥选择,条件允许的话,她也有著正常的喜好食慾。 她不需要沈时年对她感恩戴德,但现在希望他的厨艺能够成为某种交换的筹码,能用钱票解决。 她现在空有不少钱却花不出去,一些肉票副食品票也有跟没有一样,厨艺只是勉强把饭做熟的水准,吃自己做的寧愿去食堂或者下馆子。 等回学校了,试试跟对方谈谈这件事吧。 安全的情况下,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幸福指数的。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去参考顾明轩的婚礼。 她这周回来也是如此。 代替顾女士和她们这一房的人將礼物和祝福送到。 婚宴不在饭店,不在大院,就在顾家二房自己住的院子里。 院子离顾女士的房子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同在一个街区里,一样的闹中取静。 严秋提前请好了两天假,在房子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床,换了身更为正式体面但又不抢风头的衣服,拎著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步行过去。 二舅的院子比顾女士那个大一些,花园里却是一派同样草木葱蘢,甚至更胜一筹的景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 二舅妈的声音最大,隔著墙都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还有几个她听不太真切的陌生声音,大概是女方那边的亲戚。 顾明薇打开门挽著严秋的手走进去,“听说你搬过来了,姑姑的房子以前种了很多月季,开花的时候可美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扑蝴蝶……” 绕过玄关进了院子,只见宽阔庭院摆了几张圆桌,摆著一些瓜果酒菜。 廊下窗户上贴著双喜字,门帘也换成了大红色的,整个院子细节处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人已经来了不少。 二舅妈周敏脸上带著笑。 “小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周敏拉住严秋的手,笑道:“这身衣服好看,你妈给你寄的吧?一看就是她的喜好。” 严秋穿的確实是顾女士之前寄来的,外套是件淡蓝色翻领呢子大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 严秋微笑著把手里拎著的礼物递过去:“舅妈,明轩哥和嫂子呢?我还想跟他们说一声新婚快乐呢。” “还有二舅不回来吗?” 周敏往身后看了一眼,帮忙提著严秋手里的东西,进屋后动作很麻利地把礼物递给旁边的保姆,让她收好。 “你二舅今天不回来,部队那边走不开,你大舅那边你明琰哥来了,其他人都不在京市,也都回不来。今天人不多,不过都是自家人,你明轩哥也在那边陪著,热闹得很,你也过去吧。” 严秋点了点头。 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树叶底下影影绰绰的身影。 顾明轩今天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比他平时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要好许多。 他旁边站著一个跟他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人,矮他大半个头,穿著一件红色的布拉吉,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收腰,喇叭袖,领口缀著一圈蕾丝。 她化著淡妆,五官秀丽,眉眼之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神采。 严秋打眼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浑身能量很高的人,与顾明轩某种程度上很互补。 怪不得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女方那边来了不少人。 新娘的父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的女人。 脸上的表情跟顾家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让人一眼看出得意和克制不住殷勤,过於明显导致些微滑稽。 但没有一个看出来的顾家人不给面子,毕竟难得一次的婚礼,而且这种人对他们来说过於常见。 顾明轩也不是傻的,他的手段脑子往后压住他们绰绰有余。 顾家第三代除了顾明轩,来了三个。 严秋过来之前,顾明薇原本一直站在周敏旁边,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脸上一直带著笑招呼著女方的亲友。 哪怕被人问到脸上想给“大龄”的她说媒,她也暂时忍了这种没分寸的行为。 为了顾明轩的婚礼,她暂且忍了,但后面肯定要找机会算帐的。 顾明琛则是在一旁偷笑。 才十六七岁,身高已经足有將近一米八了。 只是看脸仍然还是一团稚气,同时也是眼神最机灵的人,正是无聊的时候,左看右看时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严秋的出现。 只见这小子眼睛一亮,便丟下未来大嫂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跑了过来。 “秋秋小表姐,你来了。” 顾明薇嘴角抽了抽,“顾明琛,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要叫就好好叫!” “姐,你怎么越来越凶了,別拿我撒气啊,又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顾明琛被瞪得一脸委屈,隨即眼神遗憾。 “好吧,秋秋表姐,好久不见啦,我小冬哥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京市?还有姑姑和夏哥她们?” 严秋对这个还真的不太清楚,顾女士工作调动也没有仔细跟她说过,但也多少透了点口风。 於是她道: “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近几年。” 顾明琛的动静使得这一小片安静下来。 不止因为他的话,更多的因为严秋的出现。 顾明轩早已心有所属,其他女人再好看他也不会多在意,一向守得住本心。 更何况跟严秋哪怕再不太熟,也是小表妹,是他眼里的亲人。 他是唯一不为容色所动,只在一旁低声给面露疑惑的妻子介绍的男人。 也就错过了妻子身边那几个弟弟眼神的变化。 赤裸裸的,不尊重人的男性打量目光,让同为女性的顾明薇立刻不適地皱起了眉头。 在她发作之前,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楼上下来,挡住了那几道噁心的视线。 那人看起来年轻英俊,身上气势却极具威严,仅仅一道漫不经心的眼神,便能让人感觉到犹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一举一动都透著冷峻和强势。 第155章 花园 几个男人被从花园里请了出去。 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做法,让他们脸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可一瞧见顾家人那冷下来的脸色,纵使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多吭一声。 原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顾明轩,从弟弟妹妹口中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脸色顿时铁青,恨不能当场就把人轰出去。 白芙轻轻挽住顾明轩的手,听见他压低声音,咬牙道:“等吃完饭就让他们走,往后也別再来往了。” 白芙面色如常,只平静地应了一句:“听你的。” 那几兄弟她本就没多少感情,犯不上为了他们跟丈夫和小姑子闹不愉快。 严秋被顾明琰揽著肩膀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著方才那一幕。 那道湿漉漉,黏腻腻的目光,她当然也有所察觉,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这样的目光,她不是第一次见了。 有人相信人性趋善,有人觉得人初生如白纸,全凭后天塑造,也还有人认为,人性本恶。 严秋属於后者。 在她眼里,人性本就是恶的,只不过有的人能克制,有的人兽性压过了人性。 她冷漠的旁观著这一切。 许多人的目光都让人生厌,裹挟著各色慾望与算计。 但只要还停留在目光的层面,就还没到触她底线的地步。 若再严重些,对方真正付诸行动,或是那念头已生根发芽切实影响到她,她才会干脆利落地出手。 她其实並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可在意她的人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知顾明琰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只见他將人利落驱散后,便牵住严秋的手腕,带著她往院子更深处走去。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看起来远比严秋高得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严秋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后院。 这里摆著石桌石凳,样式与顾女士家中那套如出一辙。 那几个人被请出去的时候,还满脸茫然,浑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在他们的认知里,多看一个女人几眼,又算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 尊重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我又没做什么,至於吗? 顾明薇方才的表情也颇有意思。 今天她已经忍了许久,不过是顾忌著今天是大哥的婚礼,才没有当场发作。 虽然在严秋面前虽然总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怎么说也是顾家三代里唯一的女孩,顾家的长孙女,从小千娇万宠著长大的。 能让她受委屈的人,还真不多。 那几个人,包括刚进门的嫂子,在她心里印象已经跌到了谷底。 恐怕婚礼一结束,她就要发火了。 严秋想到这儿,唇角微微弯了弯。 顾明琰眉眼深邃,他垂下眼睫,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影。 目光从严秋脸上掠过,抿唇道: “什么时候来的?” 严秋:“大哥,我在这里的学校上学。前一阵子就过来了。” 潜台词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顾明琰皱眉,他侧脸轮廓锋锐,沉思不语时浑身气压骤降。 严秋笑意不变,语气自然:“大哥,二哥没过来吗?” 顾明琰摇头:“从半年前开始,谁都联繫不上他。应当是秘密工作调动。” 哪怕当年住在大舅舅家的那两年里,与这位表哥接触的次数不算多。 可跟在京市的顾家其他人比起来,她与对方之间可能还更亲近一些。 不看表现出来的样子,从骨子里看,这个大哥才是真的大哥,会一视同仁的对待她和严家另外两个哥哥,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亲姑姑的孩子,表哥表弟表妹。 这点是通过几次交谈时,对方的言行態度察觉到的,虽然会关心一下其他人,但主体仍然集中在她身上。 而京市这些人,严秋已经发觉,虽然老爷子老太太都很热情对待她没错,但还是不一样。 与他们聊天时,话题重点是严夏严冬或者顾女士,她是两位老人思念的延伸和寄託,真正关心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她。 严秋並不为这一点难过和介怀。 实际上,两位老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证明他们的品德了,都是善良的人。 毕竟她被收养的缘由,老太太和老爷子一清二楚。 亲生的和收养的毕竟不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跟朝夕相处的顾女士一样,也好在,严秋本来认可的靠山也只有顾女士一个人而已。 …… 顾明琛被顾明薇拉到迴廊拐角的时候,脸上还带著一头雾水的表情。 他刚才正打算溜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好菜,结果被姐姐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过来,肩膀还被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姐,你拉我过来干什么,我正准备去厨房看看都有什么菜呢……” 他一边揉著肩膀一边抱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手劲跟牛一样,打在我身上疼死了!” “吃吃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顾明薇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得像刀子,直看得顾明琛心里发毛。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姐姐了,她平时看著好脾气,温婉善良的样子还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几句,但真要是动了气,那就是一台行走的炮仗,谁点谁炸。 “行吧,什么事,你说就是了。”顾明琛无奈的嘆了口气,认命般靠在廊柱上,“也不知道谁惹了你这煞星,肯定要倒大楣了。” 顾明薇没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她压低声音,凑到顾明琛耳边: “你给我去盯著长辈那桌。尤其是嫂子那边那几个老东西,她大伯,叔叔,还有那个叫什么海涛的哥哥弟弟的。他们说什么你都听著,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顾明琛愣了一下:“盯著他们干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顾明薇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总觉得那家人还要闹么蛾子。他们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当我瞎吗?” 顾明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156章 酒席 他看了一眼顾明薇的表情,见她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从迴廊拐角绕了出去,若无其事的走向院子中间那几桌酒席。 顾明薇目送著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小题大做。 刚才那几个人被请出去的时候,表面上訕訕的,一个个低头赔笑,嘴里说著不好意思打扰了,老老实实跟著往外走。 但她看得太清楚了,那种不甘心的眼神,那种被当眾下了面子之后强压著的恼羞成怒。 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当面不敢怎么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样子,可背地里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么蛾子。 尤其很多男人,几两猫尿下了肚,脑子就糊了,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还是盯紧一点的好。 要她说,顾明轩这眼神儿是真不行。 结婚这种事,哪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那么简单,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更是如此。 一桩婚事,背后是两个家族的结合,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顾明轩现在可以不当回事,但往后肯定会后悔。 不过话说回来,她让明琛去盯著,主要目的倒也不是为了抓著那几个人什么把柄,她只是想心里有个底,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老实,是真服气了还是憋著坏。 万一真有个什么意外,她也好提前想好该怎么应对。 总不能把这一摊子事全丟给亲妈处理。她妈那边已经够忙了,里里外外都要操心,她既然在,就该担起这份心思。 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著饭菜的香味和人群说笑的声音。 顾明薇拢了拢头髮,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走回了小辈吃饭那桌。 很快就到了开席的时间。 院子里摆了四张圆桌。 主桌坐的是顾家这边的长辈和新人,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主位,二舅妈周敏在旁边陪著,顾明轩和新娘子白芙坐在老人对面。 女方那边的父母也被安排在主桌,跟老爷子老太太隔了一个位置。 其他几桌按亲疏远近和辈分分配,顾家第三代,女方那边的兄弟姐妹们坐在一起,年轻人们各自根据关係坐在不同的桌子上。 严秋被安排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是顾明琛和几个顾家的堂亲。 顾明琰没有按照二舅妈的意思去到主桌去,而是选了严秋旁边的位置坐下,他对面就是刚回来的顾明薇。 顾明薇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主桌的情况。 她一边吃菜一边用余光留意著那边的动静,顺便单独拿了碗筷给顾明琛的饭菜提前盛好放在一边,等他回来不至於没得吃。 主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老爷子顾云鹤端正坐在主位上,一身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严肃寡淡,浑身透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自带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 往那儿一坐,就让人天然觉得这桌子的主心骨是他。 老太太坐在他身旁,穿著一件暗红色的类旗袍衣服,外套披著坎肩,脸上掛著笑,看起来慈祥可亲。 只是嘴角微微下垂,显出几丝不耐烦。 周敏坐在老太太旁边,表面功夫不如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此时就显得敷衍许多。 她今天穿了一件类旗袍的深紫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长款开衫,头髮盘得高高的,整个人端庄得体,雍容华贵。 但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情绪不像平时那样鬆弛从容,多了一层烦躁与不耐。 白芙的父母坐在主桌的另一侧。 脸上的表情介於紧张和兴奋之间,脸上的表情同样有些不自然。 开席没多久后,白父就开始敬酒。 端著酒杯站起来,先敬老爷子,再敬老太太,再敬周敏,一圈下来,他和妻子脸上的笑容倒是越来越鬆弛,酒意上来了,人也就不那么拘束了,自认为熟络,有些话也就藏不住了。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家小芙能嫁到顾家,那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白父的声音不小,隔著桌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举著杯子的手有些抖,酒液在杯壁上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我们家虽然比不上你们家,但我们是真心实意疼孩子,小芙她从小就懂事孝顺,又乖巧听话,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到这里的时候,气氛还很好。 老太太虽然不喝酒,但也很给面子的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老爷子不太看得上这种几杯酒下去就开始明显带著目的接近的人。 只在白父第一回敬酒时回应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轻易跟人碰杯。 这种场合,哪怕是亲家的关係,他也不会隨意应承什么。 而且他总觉得这傢伙有古怪,並不像是嘴里说的那么爱女儿。 白母在旁边坐著,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的绞著衣角。 她的目光一直在桌上转来转去,从老爷子的脸上转到老太太的脸上,从老太太的脸上转到白芙婆婆周敏的脸上。 眼神过分热切,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话不吐不快。 白芙坐在顾明轩旁边,低著头吃饭,一声不吭,像是没有察觉到父母的异样。 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又像是感觉到了但选择了不去理会。 顾明轩倒是注意到了白母的目光。 他先是疑惑,紧接著微微皱了皱眉。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似是觉得有些尷尬。 毕竟老丈人丈母娘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的面子。 对他的家人太热情也不好,显得太过殷勤,別有所图,真正的亲人不会这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父的话越来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 白母也终於等到了她想要的机会。 她趁著周敏给她夹菜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笑容,话中的內容让周敏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第157章 嫁人 “亲家母啊,我跟你说个事儿。”白母的声音带著刻意的亲热,像是要把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你们家那个小秋,是明轩他姑姑的女儿吧,长得可真俊啊。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得不行,又文静又懂事,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周敏把菜放到白母碗里,笑了笑,暂时没有说话。 因为看不出这人目的,一时连夸奖都不好接。 而且莫名其妙提起一个小辈出来,古怪得很。 白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变化,她继续往下说,兴致勃勃:“我们家那边有个侄子,就是海涛,你们都见过的吧?就是坐在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高高大大的。 那孩子今年二十二岁了,刚好还没对象呢。他可是大学生,毕业之后就直接进了我们那边最大的钢铁厂,我看,要不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若是能成,也是亲上加亲,你放心,我们家的人可不跟那些俗人一样,从不会为难嫁进来的媳妇!” 白母眼神期待满满。 却殊不知,此话一出,瞬间毁了原本良好的气氛。 让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所有顾家人,包括顾明轩在內,都沉默了。 周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缩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 大饼脸,小眼睛,蒜头鼻,嘴巴微张,正在用筷子扒拉盘子里的花生米,那身高一看还不如顾家最小的明琛。 再一细看,领口处还有油渍,指甲缝里模模糊糊看著好像还嵌著黑灰的泥。 周敏隱隱反胃。 她心里的想法没让任何人看出来,此时还很淡定,没有一口拒绝,反而看向白芙,问道:“白芙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儿媳妇,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摸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也不傻,但要说精明,父母兄弟屡次失礼给她丟人的行为,她却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不管是愤怒还是委屈之类的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 跟个局外人似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婆婆口中说出来,白芙微微一愣,抬眸看向周敏,道:“妈,我听你们的安排。” 又是如此。 周敏心底失望,面上的表情也淡了几分。 白父犹未可知,接话道:“这是好事啊,让年轻人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是天赐良缘。” 白父白母没有儿子,白父身体原因,只有白芙一个女儿,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但他虽然没有儿子,却有好几个侄子。 在他看来,白海涛这个大学生,就是他们白家最出息,光宗耀祖的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也不管坐在这个桌子上的其他人冷场般的反应,在他们看来,不拒绝就是有戏,这是女方家在矜持呢。 白母喜笑顏开,接著道:“要不现在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正好还能互相了解一下,提前培养一下感情!” 她可是听说了,这个叫严秋的,也是大学生,而且听闺女说,几岁大的时候,她家里就给她准备了房子,以后毕业也会留在京市,还听说,她父母也是个大干部。 这样的富家千金,要是能娶回家,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不像是白芙,虽然嫁得好,但是这个闺女可不好拿捏,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说不定还真指望不上,要是能促成海涛的婚事,那么这个侄子也跟自己亲儿子一样了。 周敏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不咸不淡:“小秋的事,我做不了主。而且她年纪还小,我看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真是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她小姑子顾燕云可不是好惹的,严秋这条件,她都看不上,更不用说小姑子了。 在周敏心里,顾家二儿一女,第二代三个孩子里,老大发展最好,其次就是顾燕云了,只差一点点,相对来说最差的就是他们二房。 毕竟部队里顾家的人脉关係,真正继承人是老大顾燕川,而不是老二。 白母没想到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她的脸皮显然是经受过考验的,这种程度的拒绝,在她看来根本不叫拒绝。 “那小秋在哪个学校上学啊?学什么专业的?海涛不行的话我还有几个外甥,也都是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呢,一个个都是一表人才……” 老太太拢了拢披肩,打断了她的话茬。 “老二家的,这茶是不是淡了,你再去拿点茶叶过来。” 周敏笑了,转头指使路过了好久,都没回去,好似在偷听的小儿子:“小琛,你过来,听见你奶奶说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茶叶!” 顾明琛:“……” 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使唤他啊! 年纪小就没人权了吗?唉,思念冬弟,这个表弟来了,他就不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了。 白父倒是没有白母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或者说他的心思跟白母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端著酒杯喝个没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那亲家母,你们家那个明薇也可以啊,今年多大了?我听说年纪好像不小了吧,亲家母你之前一直著急这事儿,她还没有对象吧?” 那个人选家里亲爹娘不在,那换顾明薇也是可以的,甚至在白父看来,这个人选更好。 要是能娶了顾明薇,真正成了一家人,那就更好了。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技巧,意思很明確。 顾明薇,顾家的长孙女,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家境好,这样的姑娘在他们白家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至於相不相配,他们虽然知道顾家的人看起来很有权势的样子,但那又怎么样,以前很多教授也很厉害体面啊,还不是很多都被打倒,活的狼狈不堪。 他一家子成分可是很好的,祖辈是农民,这一代是工人,白父丝毫不觉得配不上,这些问题在他认知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而且女人嘛,嫁谁不是嫁? 周敏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顾明轩重重將筷子拍在桌上,在其他人发作前先一步开口:“伯父,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两个妹妹的婚事家里自有安排,就不劳您费心了。” 第158章 叛逆 他的神色冷淡,白芙注意到这一点,原本无所谓的表情调整了一下。 她的眼里出现明显的不认同,对父母道:“爸妈,我们家里那些人哪里跟两个妹妹相配,今天是我和明轩的大喜日子,你们不祝福我就算了,能不能別乱牵红线了。” 白父,白母双双脸色一僵:“……” 白母缓和了语气,隱藏住不悦:“是我考虑不周,闺女你別生气,我和你爸就是隨口一说,也是好意,既然你们都认为不合適,那就算了。” 白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白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总算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坐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同桌的人都没听清,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不满写在脸上。 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注意就没有那么平静了,可以说,同样在忍。 顾忌著大孙子的面子,要不然早就吵起来了。 在她心里,这什么不知所谓的人,竟然想跟她两个孙女处对象,也不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条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时,这件事也让原本打算顺其自然,不著急的老太太准备回头就让老头子物色人选,先定下来几个真正优秀,家世与品貌,能力都出眾的男同志安排两个孙女相看相看。 省的最后真被这种人钻了空子。 毕竟年轻小姑娘单纯,心性不定,说不定哪天就被蛊惑了去,那就晚了。 顾明琛避开人在迴廊拐角站了好一会儿。 他根本没打算去送茶叶。 老太太那句话只是场面话,不是真的要他去拿茶叶,也不是真缺那二两茶叶喝。 这种场面上的客套话,他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都听得明白,白家那两位大人却像是完全听不懂似的,还真巴巴的以为奶奶真的只是在说茶叶的事。 想到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顾明琛冷笑了一声,转身快步穿过迴廊,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顾明薇在老实坐著用餐。 不过仔细看就知道她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姿態端端正正,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好好吃饭,但顾明琛太了解自己姐姐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在装。 顾明琛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顾明薇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茶叶呢?不是让你去送茶叶?” 奶奶刚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不过也只听见了那一句。 “送什么茶叶,那话你也信?”顾明琛压低声音,“姐,我全都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听?” 顾明薇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顾明琛,声音压得比他更低:“快说!” 顾明琛把刚才在主桌上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了顾明薇。 白母如何打听严秋的情况,如何推销那个叫海涛的侄子,如何说亲上加亲,白父如何问顾明薇的年纪和对象情况,如何暗示我们家条件也不错。 顾明琛的语气乍一听很客观冷静,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提起白家人时,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不满的意思。 他不能理解这家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的。 都被拒绝了还能继续纠缠。 顾明薇听完,牙关紧咬,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是。”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顾明琛赞同的点点头。可不就是嘛。 “嫂子呢?她当时说什么了?” 顾明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好像没说什么,不过最后附和了大哥的话,听那意思,好似也不赞同这件事,嫂子应该提前也不知道吧。” 顾明薇皱眉:“你把她的话原原本本跟我复述一遍。” 顾明琛:“……让我想想。” 顾明薇:“你这记性,只是几句话都记不住,必须要好好训练训练了。” 顾明琛立刻道:“別啊,我想起来了,这就跟你说。” 说完后,顾明琛发觉顾明薇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看起来並没有好转。 “姐,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顾明薇盯著杯子里碧绿的茶汤看了两秒,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像是连带著那口恶气一起咽了下去。 “唉,看来我以后跟这个大嫂肯定合不来。” 顾明琛有些懵圈:“为什么啊?” 顾明薇没有解释,朝顾明琛说了一句:“你赶紧吃饭吧,你的饭我给你留好了,我去看看妈。” 顾明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嘆了口气,摸了摸肚子,开始狼吞虎咽。 心底则在想,二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一定不是隨口一说,大嫂有什么问题吗? 他怎么看不出来呢。 回头要问问妈是怎么回事。 想著事情,吃到七八分饱才抬头的顾明琛抬眼扫过对面的小秋表姐,对方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此时正撑著脑袋看向院子里盛开的几朵小花。 浑身透著慵懒和怡然自得。 与亲姐姐略带焦虑和烦躁的状態截然不同。 顾明琛不由一愣,起了点坏心思。 他勾起薄唇,一抹笑意浮现,乾净的清澈声线缓缓落下:“小秋表姐……” 白家人的心思不止关乎顾明薇,最先被他们覬覦的可就是小秋表姐。 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严秋嘴角抽了抽,“这样啊,谢谢明琛你告诉我这些。” 她其实心底早就有所预料,並不认为白家的心思能得逞。 哪怕顾家其他人真想把她的婚事定下,没有顾女士的允准,这件事也办不到。 而顾女士已经答应过她,人选由她自己选择。 而严秋相信顾女士的承诺和人品。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並不担心这件事,只当做是个小插曲。 尤其在发现顾明琛说这番话的意图,是想看到她著急后,严秋更加淡定了些。 这一看就是叛逆期的表现。 她几句话打发了顾明琛,算了算时间,这顿饭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想回去了。 第159章 酒疯 婚宴如严秋预料那般很快散场。 白家的人被白芙和顾明轩送走,走的时候白父还揣著一瓶酒不放,被白母拽著袖子拉出院门时,嘴里还在嘟囔著亲家公下次再喝之类的话。 眼睛猩红,满身酒气的样子让人不禁皱眉。 顾家的亲戚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告辞了,院子里从喧闹慢慢变得安静,只剩几家帮忙收拾的保姆们在归拢桌椅。 严秋作为直系,也陪著帮把手,把几样东西收拾好搬进屋里。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夕阳已经快要落下,还好她住的地方很近,多走几分钟就能到家。 终於可以回去了。 顾明薇正在跟周敏说话,在她过去时自然停下,严秋也不在意,走过去跟周敏说了一声:“舅妈,我先回去了。” 周敏拉住她的手拍了拍,道:“路上小心,以后放假了记得多来玩。” 嘱咐几句便鬆开手放她走了。 顾明琛之前也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看见她的身影,忙喊了一声:“小秋表姐,天快黑了,我送送你吧!” 不等严秋拒绝,他就跑了过来 高大的身躯,头颅微微低垂,清澈的眼眸满是期待。 严秋一眼就看出,这傢伙是不想干活了,想歇一会儿。 她能让他得逞吗,必不能。 严秋莞尔一笑:“明琛,不用了,我就住在隔壁,走两步就到家了。你快去忙吧,还有好多碗要洗呢。” 顾明琛眼睛睁大。 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他这一个两个的姐姐怎么都这样狠心啊。 穿过迴廊,走到前院的时,只见顾明琰正站在院门口。 他换下了身上的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捲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手腕上的黑色手錶。 腰身精瘦,肩背宽阔,正在跟老太太说话。 “小琰,你这伤回去了好好养,別不当回事。你那个招待所,能自己做饭吗?要不我让小春每天给你送过去?” 顾明琰摇了摇头:“奶奶,不用。招待所旁边就是食堂,吃饭也方便。”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要不你今晚別走了,住在你二叔这儿我看就挺好的。” 严秋望一眼其他人,脚步轻快的侧著身子,在老太太他们视觉死角的地方穿过,离开了。 她不曾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到一秒,与老人交谈的青年抬起头,幽深的眼眸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奶奶,我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完,先走了。”低沉声线带著点难以察觉的迫不及待。 “你这孩子,去吧去吧。记得常来看看我和你爷爷。”老太太无奈的摇摇头。 …… 刚走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严秋便听见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便见到了一张英俊冷峻的面容,略显意外道:“大哥?” 在没见到顾明轩之前,她已经习惯了称呼顾明琰为大哥,现在看,这个称呼就有点混乱了。 因为顾明轩才是真正年纪最大的哥哥,但眼下两个人並未同时出现,倒也暂时不必纠结改口的问题。 她疑惑的是,对方刚刚不是还在跟老太太交谈,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 男人扬了扬唇,几步走到她面前,与她隔著半个拳头的距离,低头温声问:“怎么了?” 清风盘旋而过,吹起女孩额前的几缕髮丝,衬得她越髮肤白如雪,眉眼清丽。 而眼前高大的男人视线幽深,四目相对的瞬间,严秋只觉心头一跳。 这目光,过於专注了。 她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严秋请了两天假,周日参加婚礼,周一也不用急著回学校。 她用这一天又仔细的將家里收拾了一遍,买了些日常用品放在自己住的房间。 又懒洋洋窝在风景优美的小院里晒了半天太阳,这才赶在假期结束前回到学校宿舍。 不得不说,顾女士的房子不管从地理位置还是环境上都无可挑剔,尤其是夕阳晚霞时分以及清晨日出时分的景致更是一绝。 从不多的相处时间中,严秋得知顾明琰这次是休假加上养伤,因此假期很长,足有將近两个月,这段时间他大部分都会待在京市。 暂时会住在距离医院近的招待所几天,交接好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后,就会搬进严秋另一边,与她做个邻居。 这也並不奇怪,顾家三兄妹的房子本就连在一起,虽然在京市他们不止一套房產,但面积最大的房子未必住起来最舒服,基本上最常住的地方还是这一块区域。 清晨,六七点钟的校园,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 叶子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落在严秋的肩上,又被她轻轻拂去。 虽然参加了一场让人不太愉快的婚礼,但至少她有了可以独居的小院,顾女士寄来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在那边居住,享受安静,对她来说很舒適,类比来说,沈时年对古书来说是充电,独自安静的待著对於严秋来说也是充电。 走到宿舍楼前,正准备上楼时,便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台阶下面。 低头看著地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严秋没有多在意,一扫而过。 这个点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男生,多半是来找对象或等人的,跟她没关係。 可就在她走上台阶的瞬间,那个男生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中满是惊喜,隨后竟然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严秋同志!” 严秋的脚步被迫停下。 男生走到她面前,试图將手里拿著的饭盒递给她,有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香气四溢。 严秋理所当然没有接,疑惑肉眼可见:“……?” 男生有些紧张地说:“严秋同学,我给你带了早饭。希望你能喜欢……” 严秋终於想起这人是谁,他是隔壁班的,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好像叫王什么,或者李什么。 在学校里打过几次照面,细看发现脸是熟得,以她的记忆力,不会认错。 可她们分明从未交流过,只是陌生的同学。 第160章 偏颇 这么个態度,热情的给她送饭,属实让人意外,並感到不適。 “不用了,谢谢。”严秋委婉拒绝,这要是收了,名声就说不清了。 那男生一脸失望:“可是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真的不能尝一口吗?” 严秋摇头:“抱歉同学,我已经吃过了。你还有事要说吗?” 男生显然不信,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望著眼前纯净美丽的脸,他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把饭盒往前又递了递。 “没,没关係,留著当午饭也行。食堂的饭菜油水少,你太瘦了,多吃点。” 严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又有几分可笑。 她扫一眼路过的,有意无意看过来的那些视线。 同样是给她送吃的,安静特意避开人,不给她带来麻烦的沈时年,与眼前这个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抿唇,表情冷漠起来。 “我不需要这些。同学,我看你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说了,那么,我就先走了。” 李宇不甘的看著严秋转身上楼的背影。 对方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好意呢? 那么冷淡,那么不近人情! 李建国说服別人的本事一般,但说服自己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端著饭盒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他想追上去,但宿舍楼门口的管理员大妈正用敢进来就拿扫帚抽你的表情冷冷地看著他,他只好眼神游移的作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严同志的时候,还是开学第一天的公共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坐在后排百无聊赖的翻笔记本,前面的同学忽然都安静了。 等抬起头后,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 不施脂粉,美丽动人,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只是路过,便轻而易举走入所有人的眼里心里。 李宇当时就跟其他人一样愣住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长得这样的女人。 眉眼如画,让人联想到很多美好和诗意的事物。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注意对方,来来回回很多次经过医学系的教学楼假装路过,在食堂选她常坐的那个区域,假装偶遇,他打听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的宿舍號,每一个信息都像宝贝一样收在脑子里,反覆回味。 这种行为的下一步,就是现在这样,明晃晃的表露好感,送点东西刷存在感,期待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他之前没有主动她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严秋身边总是有人,哪怕看似一个人吃饭,实际上食堂里明里暗里偷看的人不少,他听说过一个本来想示好的男同学被其他人嘲笑不配,而且嘲笑的人里不少还说女同志。 总之,想追求严同志,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李宇內心里实在不想放弃,他总觉得烈女怕缠郎,女人嘛,一开始都端著,你对她好,她就算表面上不搭理你,但只要你坚持对她好,找机会英雄救美什么的几次下来,总会慢慢就心软的。 老话说的,总不会有错。 所以他考虑之后,还是决定不打算放弃。 今天她拒绝了他,没关係。 明天他还来,后天还来,天天来。 她总不好意思天天拒绝他吧? 就算她好意思,周围看到的人也会认为两个人有情况。 能达成这个目的,对李宇来说也不错了。 他想了想之前在老家见过的一些这种例子。 一般情况下,那些围观群眾会说的话。 “你看那个李宇,对她多好啊,天天送早饭送晚饭的,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 “这也太冷血了吧,人家对她这么好,她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这也太端著了吧,这都拒绝了,眼光这么高是想要嫁给谁啊?” 舆论的压力,她总要考虑的吧? 李宇想到这里,原本的失落一扫而空。 至於饭盒里的准备的饭菜,他也不觉得可惜,回头热热他自己吃就是了。 严秋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屋里几个人都在。 雷歆正坐在床上叠衣服,面前堆了一摞洗好晾乾的衣服,正一件一件叠成统一的尺寸。 方芳坐在书桌前对著镜子梳头,尝试新髮型,头髮打了好几个结,梳子卡住好几次,她齜牙咧嘴拽著。 江小梅趴在床上翻一本画报,两条腿翘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哼著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 赵玲玲则是在擦鞋,把一双黑色布鞋擦得蹭亮,鞋油的味道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容婉则是半坐在床上看著书。 严秋一进门,方芳的梳子就停了。 “楼下蹲你的那男的是谁?”她转过头来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梳子还卡在头髮里,她也没心思管了。 严秋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什么男的?” “就楼下那个啊!”方芳將梳子从头髮里拽出来了,她转过身来,把梳子往桌上一拍,“我们在窗户那儿都看见了,那个男的给你送饭盒,你没收,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 “方芳。”雷歆打断她的话,“老么这一看就不认识那个男同志,你问的她也未必都知道嘛。” 作为年纪最小的宿舍成员,严秋火速喜提新外號,在不知道的时候,她们都开始叫她老么,老小之类的暱称。 对此,她无所谓。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就是了。”方芳看了雷歆一眼,又看了严秋一眼,嘴巴不甘心的撇了撇。 江小梅从画报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严秋一眼,又缩回去了。 原本这时候她应该接替方芳的位置,开始问东问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面对严秋的时候总有点直接的说不上来的胆怯,这种感觉是面对雷歆都没有过的。 想不通原因是什么,但江小梅下意识的对严秋时有所顾忌,不愿意多嘴多问。 她这反应,让方芳更加不满了。 她悄悄瞪一眼江小梅,冷哼一声。 第161章 前提 赵玲玲继续擦鞋,头都没抬。 她认为有男同志对严秋示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同时,她对別人的事情没有那么关心。 只这时候,气氛刚安静下来,就见容婉葱白的手指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道:“那个人应该是李宇,药学专业的。家里据说是本地的,父母都是工人。他本人没什么特別突出的地方,在班里人缘还可以。” 其他人都意外的看过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芳和江小梅瞪大了眼睛看著容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脸上写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包括赵玲玲脸上也是惊讶居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不是那个专业那个班的吧?” 容婉挑眉:“你们太大惊小怪了,別忘了我进了学生会啊,这些表面的消息还是知道的。而且,雷姐说不定比我知道得还多。” 雷歆闻言也没反驳,利索的將手里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语气隨意道: “我是知道一点,还知道好几个有这个心思的,只是暂时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出现在小严面前。 我想没必要戳破,说不定直到毕业有些人都不会表现出来呢,而且有的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万一乱说话,有什么不好的流言蜚语传出来就不好了。” 说到这,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平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这类事情,总是女同志吃亏更多。” 雷歆这话一出,瞬间让其他人安静下来,並且认为很有道理。 赵玲玲附和道:“雷姐你说得对。” 方芳不是很明白,只是隨口八卦几句,怎么扯到这里来了。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严秋旁边坐下来:“老么,你真的不认识他?他是不是之前就找过你?” “不认识。”严秋把水杯放在桌上,淡淡扫她一眼,“从未说过话。” “那他凭什么给你送饭啊?你们又不认识。这不是……”她琢磨了一下,“很奇怪吗?” 容婉笑了笑,意外的不客气道:“奇怪什么,这不就是一厢情愿吗?” 方芳不赞同地摇头:“你这话也太偏颇了吧,谁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对人恶意也太大了点。” 容婉正愁没机会跟严秋这个舍友更亲近一点,心里欣喜於方芳这个蠢货的助攻。 面上不动声色,用更认真的语气道:“那你的意思是,不相信严秋说的,认为她在说谎咯?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下意识就信了那个男的。” 容婉若有所思,补了一刀:“难道,你才是真的之前就认识李宇?” 方芳一愣,看著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气的直跺脚。 “你少胡说八道!”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在宿舍里迴荡,方芳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边缘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江小梅见状连忙打圆场,从床上跳下来,拉住方芳的胳膊:“芳芳,容婉她就那么一说,你別当真。” 说完她转头又看了容婉一眼,脸上带著你少说两句的表情。 容婉觉得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唇角微翘的继续低头翻书。 她表现出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隨口一说,现在已经不放在心上。 但实际上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在想要结交的人面前划清了跟蠢货的界限,同时让方芳在眾人面前露了短。 不动声色的拉踩,是她最擅长的事。 赵玲玲把鞋刷放下,走到方芳旁边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安慰道:“我们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你別哭啊!” 雷歆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参与这场小爭执,她在容婉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把局势看清楚了。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但雷歆也知道,宿舍里现在还不能有这种暗流涌动,毕竟接下来相处的日子还长著,要是现在就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以后日子还不得吵翻天? 於是她適当调和起来。 “方芳,容婉说话直了点,但没有恶意。容婉,方芳心直口快,也没有別的意思。都是舍友,天天住在一起,別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搞得大家不愉快。” 方芳低著头不说话了。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刚才被容婉那句话堵得下不来台。 雷歆给了她一个台阶,她就顺著下来了。 容婉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我说的话也是为她好,別什么人都信,別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依然不客气,但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没有那种针尖对麦芒的锋利了。 方芳听出来了,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后还是没再出声。 她已经有点忌惮容婉的嘴皮子了,抓住一点缝就能反咬一口,她现在毫无准备,很难说的过她。 嘴上吃了亏,心底自然不痛快,对於容婉不由多了几分恶感。 江小梅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两个真是的。多大点事儿……” 严秋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 旁观视角將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人的地方有是非很正常,这种程度暂时不需要在意,心里留意一下对她隱隱不满的人,以后在宿舍多注意点就行了。 她更多的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想到上周吃到的美味四菜一汤,还有沈时年除了手艺之外,对她来说最大的吸引力,对古书的充能作用。 她决定跟对方合作一番。 以后每周由她出钱买下他做的饭菜,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繫。 加上平时上课时的自然接触。 古书充能和她间歇性享受一下口腹之慾两不耽误。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愿意。 次日清晨,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低垂的树梢上,整个教学楼隱没在一片朦朧的雾气里。 第162章 眾目睽睽 京市这个季节总是有那么多的雾气,虽然不冷,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但湿气仍然很重,潮潮的很不舒服。 出门也要多加一件外套才行。 走过雾气,穿过淡淡的露水和草叶清香,严秋一身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髮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耳后。 肩膀上背著包,里面装著一些课本和文具,与往常一般下楼。 走著走著,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因为她又看到了李宇。 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正中央,那个位置是进出的必经之路,每一个从宿舍楼出来的人都要从他面前经过,每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要从他身边走过。 他手里端著一个熟悉饭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来来往往被多少人看到了。 想到这一点,严秋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就多出一丝烦躁。 这个时代有很多事情值得纪念,却也有很多封建糟粕仍然顽固存在著。 人类总喜欢读史鑑今,不乏百般歌颂以前,甚至很多时候厚古薄今。 可在严秋的角度看来,她永远不怀念以前,永远更喜欢以后。 她是个很自私的人,生而为女性,她就只会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问题,文明进步和发展对种族是好事,但如果对她无益,那么她就希望这个种族还有这个文明还是不要进步的好。 如果不是战爭,不是被侵略,不是人力不足,女性会被解放吗? 会被给予平等的权利吗? 有时候文明和种族的危机,对於文明內部非领导者阶层来说,未尝不是机遇。 往前不到三十年,连活著都需要感激,上学和家產更是奢望。 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名声和道德束缚著规训。 她不喜欢以前,她要她的人生永远往前。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活下去,就像年幼第一次仰望星空时,渴望能够伸手摘星,渴望能够前往月亮之上。 长生,或者永生最好不过了。 她绝不会为了亲人朋友死光而孤独觉得长生不好,只会享受得活著,体验这世间万物的美好。 活下去,最好命硬到整个文明都灭亡了,她也能活的很好。 想到人生走到今天为止,所经歷过的一切,也不一定非得是人类,她並不爱自己的种族,严秋如此想。 古书可以帮她实现这个心底最大的愿望吗? 明明是一件麻烦的事出现了,严秋却思维发散想到了很多,好在只是很短暂的几秒,她便收束了自己的念头。 她提醒著自己如今的年份。 她是五二年出生,如今十八岁,那么现在就是平行时空的七零年。 公眾场合处理事情要按照这个时期的规矩来。 再忍忍,总归没有几年了。 往后都是好日子。 饭盒的热气已经没有昨天那么足了,盖子边缘凝结的水珠顺著盒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李宇的手指上,他不仅没有擦拭,甚至更刻意的显露出这一点。 他也不傻。 让人认为他等待了很久,对他更有利。 看到严秋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得体最真诚的笑容,端著饭盒的手往前递,身子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热切殷勤。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这个点正是出宿舍的高峰期,三三两两的女生从楼里出来,有的去水房打水,有的拎著书往食堂方向走,看到台阶下面站著的李宇和被他堵住路的严秋,脚步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 有人停下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端著没来得及喝的水,目光在严秋和李宇之间来回扫。 有人假装路过,走得很慢,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窗户后面很快又冒出了好几颗脑袋。 严秋肯定不准备接饭盒,她径直准备绕过这人离开,可很快又被追上来。 “严秋同志!” 李宇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周围有人看著,胆子壮了,也大概是觉得人越多越好,她总不好意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端著饭盒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再次挡在严秋面前,饭盒又往前递了一截。 “我给你带了早饭,今天是小餛飩,你快尝尝!” 严秋停下来,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乾净透彻,像是一汪清泉。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静若寒潭。 “你確定要这么做?” 悦耳的声线让李宇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等他意识到话语的內容,他心头一沉。 李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严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真的是一片真心,你不相信我的真心吗?” 严秋轻轻一笑,眼神嘲讽:“你的真心就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占便宜?这位同学,可一可二不可三。” 今天是第二次,如果再有下一次,李宇不会想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他没想到她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 他想过她会不好意思,会红著脸接过饭盒,会在周围同学的注视下被动接受他的好意。 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严秋的反应完全与他预期不同。 李宇心想,按常理一般的女同志脸皮薄,当著人多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当著大家的面给她,她不要也得要。 他也复习过这一套,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甚至想好了她接过饭盒之后他该说什么话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就可以在她周围那群舍友的注视下,自然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第一天一起走路,第二天一起吃饭,以此类推很快就能拉上关係,登堂入室指日可待。 他的计划很好,却在第一步就即將面临失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没有算到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人多人少。 怎么会有这种女同志? 明明长相清纯动人美丽至极,却有一颗冷硬如铁的心肠。 短短几句话的交谈,李宇已经察觉到这是个难啃的,出乎意料的女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这不是昨天那个吗?又来了?” “脸皮真厚啊,人家昨天都拒绝了还来。” “你看他站的那个位置,堵在门口,这不跟堵门似的吗?” “这要是接了他的饭盒,以后还说得清吗?不接就对了。” “也怪可怜的,一大早包了餛飩送过来……” “可怜什么可怜,人家又不认识他,这叫骚扰。” 第163章 庆幸 说话的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女同志,也有几个男同志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表情复杂,多数是看不惯或幸灾乐祸。 李宇做了他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失败了他们暗自窃喜,同时又觉得有点感同身受的丟人。 因为李宇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所有男同志的脸。 这不要脸的招一用,多影响他们这些往后想追求严秋同志的人啊。 一个黑髮寸头的高个男生靠在不远处的树上,手里拿著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看著这一幕嘴角撇了一下。 跟旁边的人说:“这傢伙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家都说不认识了还往上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旁边那个人没接话,但点了点头,眼神中也都是认同。 主角自己不知道,其他人確实都很清楚,入校那天开始,严秋就成了风云人物般的存在,男男女女,大家都长著眼睛,知道什么是美。 可以说,她在很多人心里成为了女神一样的存在,只是这年代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追星,只是默默欣赏,默默仰慕,默默关注著女神的一举一动。 因而,李宇的事情,容婉才会一下子想起来,因为在这之前,哪几个不是暗恋,表现得明显的对女神有意思的男同志,不止她一个人在关注著。 不说出口的不代表心里不喜欢。 只是很多都有自知之明,以及严秋表露出来的家境背景,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所以很多人都克制住了心思。 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很多都是准备暗戳戳,伺机而动。 这类男同志,占据了大多数。 而那些为严秋说话的女同志,生活中,女性往往比起男性更喜欢看美女,並且她们潜意识的不喜欢美女配癩蛤蟆,但往往能接受丑女配帅哥。 这可能是女性基因里,进化的本能。 女生这边的反应也更直接一些。 一个住在一楼的女生站在宿舍楼门口,摇了摇头,语气不太客气。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不接就对了,接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甩都甩不掉。”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点头附和,眼睛盯著李宇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还堵在门口,这不跟逼宫似的吗?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真是不要脸了?不知道女生的名声多重要吗?” 但也有人不这么看。 人性是复杂的。 “人家也是一片痴心,至於这么不给面子吗?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多难堪啊。” “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多男的追,换我我也端著。” 李宇端著饭盒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尷尬,从尷尬变成不甘。 听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里有骂他不要脸的话,心里十分不痛快,但更多的是不屑。 他想,你们知道什么,我这是在追求爱情,爱情就是要有勇气,就是要不怕拒绝,就是要坚持到底。 你们这些人,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心態转变的功夫,严秋可不会站在原地等著他。 早就快要走远了。 她没有留在原地被別人当做好戏看的想法。 因此走路的速度甚至加快了一些。 李宇回神发现之后,连忙追上去喊道: “严秋同志!你別走……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对你好……” 李宇加快脚步,追上去拦住她,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准备拉人,是想挡在她面前,让她停下来。 手臂伸展出去,注意到严秋跟他比起来纤细许多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拒绝又怎么样,以为他就没办法了吗? 再不给面子,一个女人,先天性的力量劣势摆在那里,怎么跟他抗衡! 但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忽然被人抓住了。 不是严秋。 严秋的手插在口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背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抓住他手腕的是一只穿著制服的手。 草绿色的袖口,红领章,手指粗壮有力,几乎要把他捏碎。 李宇愣了一下,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人穿著一身不认识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眉骨以上的部分,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不止一个人,往后看,至少三四个人將他围住,別说追上去阻拦严秋,眼下自身已经动弹不得。 李宇惊惶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这时他才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原本吵闹的窃窃私语已经停了,四周一片安静,很多同学都脚步匆匆的离开,连热闹也不敢多看了。 会有这个反应,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整张脸都白了下来。 “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男人,声音不大,声音不高却带著无边的威慑力,他的语气显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宇的脸更白了。 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一下子抽走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他想到了学校里的那些传闻,说是学校里的安保和警卫人员由革委会为核心组成,加上几个工宣队和军宣部的人,但主要还是革委会的人说了算。 “为什么,我,我又没做什么……” 李宇的声音发抖,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这要是被带走了,还能轻易出来吗? 手腕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他转头去看周围的人,下意识想要求救,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多看他。 “有没有做什么,等到时候调查自然就知道了。要是问心无愧,你怕什么?”李景言挑眉,不顾这人挣扎,让手下人把人架走。 “团长,这人是我们审还是让革委会那边的人来?”旁边落后一步的战士问道。 第164章 李景言 李景言想了想,语气沉了下来:“直接送到那边去吧。先查查他之前有没有更严重的流氓行为,如果没有,这次也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怎么能隨意强迫女同志呢? 即便今天这行为没有得逞,也绝不代表这种行为可以姑息。 军宣部在大学这边只是兼职协助,李景言通常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检查工作进度,没想到这么巧,偏偏就碰上了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志。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已经不在文工团了。 李宇被人架走的那一幕,严秋並没有看见。一来上课时间快到了,二来,她也不怕这个人再跟上来。 眾目睽睽之下,他做不了什么。 若他敢在没人的地方再靠近,她倒不介意好好教训他一番。 男女之间先天力量存在差距,但这完全可以通过技巧来弥补。 男性的弱点那么明显,她在部队时也学过女子防身术,对付专业的或许有些吃力,但像李宇这种白面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即便不止他一个人,她也不用藉助空间,只要隨身夹在书里的小刀,就能自保。 李宇没再追上来,她心里反而有点遗憾。 不过严秋没有多想,脚步匆匆地进了教室。 临床医学要学的內容不少,中医和西医差別明显。 对严秋来说,很多知识都是陌生的,需要从头学起。 好在她记忆力和学习能力都很强,进步神速。 第一年主要学习精简版的基础理论,第二年就开始实习。 这个专业的培养目標,就是快速培训出具备初级技术能力的医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至於更高的技术要求,暂时还顾不上。 那得等到以后高考恢復,大学扩招之后再说了。 匆匆结束了收穫颇丰的课程。 转眼,已是下午。 …… 沈时年下午的课是机械製图。 他坐在绘图室靠窗的位置,笔尖在图纸上缓缓勾勒线条,神色专注沉静。 修长的手指稳而有力,画出的线条笔直均匀,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间教室这个时间点只有他一个人,因而格外安静,整个空间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图纸的轻响。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不同角度的图纸上,晕开一层淡淡金色。 直到画完最后一条线,放下笔,他才微微鬆了口气。 笔桿在指间转了半圈,搁在桌面上,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端详著面前这张刚刚完成的图纸。 线条横平竖直,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虽然算不上多么精妙的设计,但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这个专业是分配的,说白了就是组织安排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由不得自己挑。 说起来,跟他当年在大队里学过的那点东西勉强能搭上点边。 那时候他开过一段时间拖拉机,算是跟机械打过交道。 知道螺丝分型號,知道链条要上油,也懂得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哪儿出了毛病。 跟正经学过的老师傅们比,他那点底子就不够看了,但好歹不是从零开始。 坦白说,刚接到这个专业的时候,他心里谈不上多期待。 可真正学进去之后,心態逐渐转变。 那些复杂的构造,精密的原理,一开始看得头昏脑涨,可一旦通了,就像是脑子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豁然开朗。 他渐渐发现这些东西並不枯燥,反而有种解谜般的乐趣。 尤其是想到自己亲手设计的东西,有朝一日都会变成真实的零件,变成实实在在的机器,在某个车间里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那种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想到自己不太明朗的未来,他又有些惆悵。 大学生的身份有利有弊,他没有信心,能在毕业后如愿从事想做的工作。 专注在学业上的沈时年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流言蜚语和传闻大多不知晓,也不关心。 包括早上发生在严秋身上的事,他原本並不知道。 但他不关心,身边的人却很关心。 有些消息,就算不去刻意打听,自己也会长腿跑过来。 当天上午第一节课课间,同宿舍的刘磊便端著水杯晃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有大新闻了的语气兴致勃勃地聊起八卦。 “你知道吗,药学那个李宇,早上在女生宿舍楼下堵人,被警卫队带走了。” 沈时年淡淡的应了一声,继续翻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磊显然不满足於这个回应,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猜他堵的是谁?” 沈时年摇了摇头。 他认识的女生屈指可数,实在没什么猜测的范围。 “就是那个严同学啊,开学第一天就传遍全校的那个。”刘磊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奋,又有几分感慨。 怎么说呢,意外归意外,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然后呢?”沈时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心里隱隱有些担心。 好在刘磊很快接了下去:“然后?被拒绝了唄。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那叫一个乾脆利落。你是没看到,她说完就走,连看都没多看那傢伙一眼。” 刘磊眼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后来那傢伙还想追上去,手刚伸出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警卫队架走了。 你是没见那阵仗,好几个人,穿著制服,上来就直接把人押走了,嚇死人了。 谁也没想到,传言说学校里警卫队有那些人,竟然是真的。 这下原本想看热闹的人全散了,都怕惹祸上身。” 刘磊噼里啪啦说完了八卦,心满意足的端著水杯走了。 沈时年听完,心里的担心反倒淡去了几分。 这么一遭之后,严同志往后应该也能更安全些了。 他上周六送食盒的时候,特意託了一位异姓远房亲戚避著人送过去,为的就是不给对方添麻烦。 他自问对严同志並无倾慕之心,尚且能想到这些。 今日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男生,却连最基本的避嫌都不懂,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第165章 恍惚 下午的课结束后,沈时年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深处,一个黑衣黑髮的女孩安静的靠著墙,静静立在那里。 直到走廊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明暗交替之间,眉眼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长及腰间的乌黑髮丝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侧脸线条莹润,轮廓柔和清丽。 沈时年从教室里走出,一眼看到这一幕,不由愣了一下。 他试探性的开口:“严同志?” 严秋眉眼微弯,含笑时尤为瀲灩动人。 “是我。可以谈谈吗?” 沈时年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严秋没有绕弯子。 “沈时年同志,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时年低头一看,只见女孩递来的信封鼓鼓,里面装著一沓钱和不少票证。 粮票,肉票,副食品票,油票,鸡蛋票等等用一个小夹子夹在一起。 看到这些他不禁抬起头看向严秋,眼神里带著困惑。 “那天的饭谢谢了,你的手艺很好。” 严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不该有的情绪起伏。 因此也就听起来没什么让人误会的空间,像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沈时年的脸有些红,他不太適应这种直白的夸奖,听到这话忍不住有些小小的高兴。 “那这些是?”只是困惑仍然没有消除,如果是过意不去,那这些也太多了。 远超他准备那次饭菜的花费。 因为感觉没有那么简单,严秋还有没说完的话,因此沈时年暂时也没有急著將东西还回去。 “我想请你以后每周帮我做一顿饭。直到这个学期结束,食材我来出,这些是一部分报酬和票证,剩下的之后定期给你,可以吗?” 沈时年愣住了。 他看著严秋,嘴唇动了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帮过你,救了你的命,你现在收她的钱,你还是人吗? 另一个说:严同志是个好人,你不收下这些钱,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愿意吃你做的东西了。 两个声音来来回回,打得不分胜负。 沈时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纠结。 最后是后者占了上风。 另一方面也是,他发现严秋准备的票证种类齐全,比他自己准备的还要周全。 如果想做更多更好的食物给对方,那么显然是答应更合適。 “当然可以,只是我不需要报酬。”沈时年说道。 严秋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给我提供服务,我付你报酬,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能找你了,如果以后举报我怎么办,只有收下成为共犯,我们都能心安。” “……好吧。”沈时年无奈,“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做什么?” 严秋看他一眼,嘴角微弯。 “就从下周开始,可以吗?”仍旧是温柔的徵询语气。 沈时年也曾听闻一些传言严秋同志家境很好,可从交谈中和对方的声音中从来感觉不到这一点。 她优秀善良,温柔坚韧,全身都是优点,哪怕没有外貌和家世,也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严秋自是不知道沈时年在心底脑补美化了自己这么多,她轻声道:“我在校外有个住处,如果你不方便在学校將饭菜给我的话,可以送到那里。以后票证之类,用完之后我会定期给你,不用省著。” 沈时年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了一句:“今天早上,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很突然,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跟她的关係好像还没近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没事。”严秋也不意外这件事沈时年知道,毕竟已经传开了。 ……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 夕阳正好,余暉铺洒在教学楼顶,光线映著整条大道。 严秋心里盘算著周末的安排,去小院住两天,把上次没收拾完的杂物再收拾一下。 顺便再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像是卫生纸之类的日常用品不止学校,那边也要备一份。 厨房那里也要准备一份厨具,虽然她的厨艺不怎么样,但简单的煮个粥炒个鸡蛋还是没问题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习惯性扫了一眼台阶下面的位置。 那天的阵仗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李宇出现在她面前过,整个人完全老实了下来。 有人说他被学校处分了,被警卫队带走后教训了,也有人说他家里託了关係才把人捞出来,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耳边总算清净了。 严秋推开宿舍门,这个点宿舍没什么人,上楼,雷歆在学生会开会,容婉也在那边,方芳和江小梅一放假人就没影了,赵玲玲应该在同乡那边的宿舍里。 严秋往自己的床铺旁边走去,熟悉的饭盒已经放在那里了。 还是上次她归还过去的的那个。 把食盒拽出来提在手里沉甸甸,盖子边缘冒著热气。 严秋提著食盒出了宿舍。 从学校到她住的地方走路要將近一个多小时,严秋想著最近还是要想办法弄个自行车代步,不然每次来回太麻烦。 不过也不是必须,因为可以坐公交车。 公交车数量动线是固定的,从学校到那边虽然没有直达的站点,但距离最近的下车地点约莫走个十分钟就能到。 严秋果断打算继续乘坐公交,不是走不动,刚从文工团出来没多久,她的体力还很足,只是食盒里的汤要是洒了就可惜了。 春秋时节的傍晚,天暗得不如之前那么快。 刚上车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泛著暗红,下车的时候亦是如此,只是顏色微微深了些。 严秋拐进巷子往顾女士的院子走去,下一刻眼前看到院门口站著一个人影。 “大哥?”她有些疑惑的停下脚步,隨即眼神变得瞭然。 年轻男人背对著她站著,身姿頎长,肩宽腿长,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帅哥。 转身看过来时,一张俊脸稜角分明,眉眼深邃,自带贵气和压迫感。 “回来了?”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瞬的恍惚,很快就恢復如初,声线低沉。 第166章 忽略 青年穿著一件深色风衣,衣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他手里拎著不少东西,左手两个布袋,右手一个小箱,袋子看起来不轻,但在他手里的却显得轻飘飘。 严秋与对方的视线相撞,这句对话后,气氛莫名安静了一会儿。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同时,也没有人先移开目光。 严秋抿唇,她看见了对方手中为数不少,像是送给她的礼物的那些东西,但这不是她所在意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一语双关。 两个人的对视之中,他不容错辨,她看向他的眼神乾乾净净,毫无杂质。 原本紧绷的脊背松下来,说不上来这一刻心底是否在失望。 顾明琰率先收回视线,温声道:“来看看你。小妹,不给我开门吗?” 晚风从巷口卷了些落叶飘进来,严秋微不可察的呼吸顿了顿,隨后如常般往前走,不躲不避从男人身旁走过去。 两人的衣角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严秋拿出钥匙將门打开。 “怎么会。我只是一时有些意外,明琰哥,你吃晚饭了吗?”严秋说著,將食盒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好我带了饭菜,我们一起吃吧。” 將夜的风带著些凉意,严秋迟迟没等来应声,困惑浮在眉间,她转过头,再次道:“大哥?” 顾明琰这时才微微抬眸“嗯”了一声,將视线从院子里各处收回,把手里的东西放入主屋。 严秋抿唇,继续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些是?” “顺便给你买了点东西。”男人淡淡道,紧接著轻描淡写的换了个话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严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些杂草一段时间没拔又冒出来了,不过这些之后我慢慢弄就好。趁饭菜还热著,我们先吃饭吧。” 幸好碗筷这东西她上周就多准备了一份拿回来,现在洗一洗正好可以用上。 两副碗筷一左一右摆在石桌上,边沿对齐,筷子搁在碗沿上。 紧接著严秋揭开食盒盖子,热气和香气一同涌出来。 好香! 严秋心底感嘆,怎么感觉短短功夫沈时年的手艺又精进了。 她不由期待起来这周的菜色。 对方准备的份量一如既往的大,够三个人吃一顿或者一个人吃三顿有余。 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 排骨表面裹著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汁水的浓稠度恰到好处,刚好掛在每一块排骨上。 最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骨肉之间烧得酥烂,筷子轻轻一碰就脱了骨,肉质在齿间化开,味道恰到好处。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 也不知道海参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特產,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这也是上次没有的菜。 海参胖嘟嘟的,每一段都裹著葱烧汁,烧到焦黄髮软,葱的辛香完全融进了油里,又借著油渗进了海参里。 口感软糯弹牙,胶质的黏糯在舌尖上铺开,葱香浓郁但不霸道,高汤的鲜味在葱香退去之后才慢慢浮上来,一层一层展开,十足鲜美。 第三道是蟹粉豆腐。 又是海產品,黄澄澄的蟹油裹著雪白的嫩豆腐,豆腐嫩到几乎不能用筷子夹起,要用勺子挖著吃,他竟连勺子都准备好了,还不止一个。 豆腐的嫩滑和蟹粉的鲜香在口中混在一起,蟹黄的颗粒感在舌尖上轻轻爆破,豆腐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只留下一股浓郁的鲜味在喉咙里迴荡。 这道菜看起来简单,但却很花费工夫。 严秋现在觉得自己很可能低估了沈时年同志的厨艺水平。 单说这道菜,不输给曾经吃过一两次的国宴水准,说不定是对方真正的拿手菜。 其他的菜和汤也很不错。 秒杀学校食堂里的大锅饭,怪不得之前见他在学校食堂都不怎么吃饭,如果她自己有这个手艺,也吃不下去。 依然是四菜一汤,並且肉眼可见,每一道都绝对是用心做的。 严秋心底有些感嘆这人的实诚。 都说谁也不欠谁,只是个交易了,但他却还是如此用心,很明显不止是为了钱。 这中间花费的精力才是最珍贵的。 严秋想,她也不白吃,如果在校期间这个人表里如一,那么毕业后她会想办法帮他一下,在至关重要的工作分配上面。 这样一来,再多的人情也不怕还不起。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二代三代,这种程度的帮忙甚至不需要顾女士,她自己在文工团两年认识的一些人脉就能办到。 毕竟沈时年个人素质还是很优秀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就像很多好工作消息都不流通,外人知道之前就已经结束招聘了一样。 这些消息对她作用不大,但对一些不在这个圈子的人来说,却是能改变命运的机遇。 与享受美食的严秋不一样,顾明琰越吃脸上表情越淡。 “手艺很好。” 他的目光从几碟菜上扫过,直到严秋吃完放下筷子。 语气听起来隨意,却显得真诚。 “小妹,这是哪家饭店做的?” 不经意的询问,好似閒聊一般。 他没问是不是严秋做的,是因为早就知道她的厨艺水平,他都比她强不少。 “不是饭店。”严秋摇摇头,“是拜託一位认识的同学做的。他手艺不错,我不太会做饭,也不喜欢做饭,所以,我请他每周帮忙做一顿饭,我出食材和票证。” 年轻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眸色微沉。 虽然心里好奇,但他克制住了询问同学是谁的欲望。 有一个会做饭的同学,请这个人每周帮她做一顿饭,即代表她会跟这个人有定期的接触。 如果是女同学还好,如果是男同学,那么这就是严秋第一个主动接触的异性。 姑姑在那么远的地方,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时刻关心小妹的生活状况,而且最近他不像之前那么忙碌。 该立的战功,拼杀的荣誉,都在之前几年完成了,现在的军衔已经到达一定高度,短时间內不会变动。 他也有时间来关心和照顾家人。 至於为什么不索性回真正的家,跟父母和弟弟团聚,他潜意识里忽略了这个问题。 第167章 来电 机密大院,当夜。 顾云鹤老爷子背著手,慢慢踱著步子,手里捏著一份当天的报纸。 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数不高的老花镜,偶尔抬头,瞥一眼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著外国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底层的百姓,最容易被利用,被愚弄。 加上当年敌人撤退时留下的敌特残余不少,流氓土匪也时常流窜,四处製造事端,所以政策上不得不採取封锁。 可真正的上层管理者,从来没有停止过想方设法获取別国的情报。 闭关锁国的危害,没人比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们体会更深。 这种封锁政策,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等国內的隱患排查得差不多了,早晚是要放开的。 这也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革委会的成立,是必然。 任何一条政策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经手的人一多,一道一道传下来,有时就变了味。 冤假错案,酷烈斗爭,时有发生。 可现在,反而更不能停下。 因为这些反扑的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所以,哪怕当初在这一部门成立之前並不完全赞同的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不会允许它停下来。 哪怕手段严苛,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 那些心里有鬼的所谓精英,高级知识分子,因此更快的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 而且,这一政策真正影响到的,只是少数人。 是的,它並不会动摇官方真正的基本盘。 广大的人民群眾,说到底,是农民和工人。 这项政策,不仅不会伤及根基,反而能凝聚人心。 歷史早就告诉人们,適当的外部敌人,有助於內部的团结。 一旦外部敌人消失了,紧跟著就是內斗。 有时候,比起內战,外敌反而更好对付。 眼下看起来沸反盈天,声势浩大,不过是那些拿笔桿子的人向来如此,而大多数老百姓,是沉默的。 能把这一点看清楚的人,从来不会把这些声浪真正放在心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做法,势必会让那些提前逃到海外的人更有藉口,更有理由抹黑和抨击內地。 “哼,一群秋后蚂蚱!”老爷子冷哼一声。 不见黄河心不死,到现在还不忘挑拨离间。 纠察部门这几年来的工作,不仅没白做,反而很有必要继续下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个针线笸箩,正埋头给一件旧毛衣补领口。 冷不丁被他这一声惊到,拍了拍胸口:“你这老头,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老爷子尷尬的扶扶老花镜,不说话了。 毛衣是老爷子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但穿在里面不影响什么。 两个人年轻时都是吃过不少苦的人,並不在意这一点,平时生活习惯也很节俭。 老太太手艺很巧,针脚密而均匀,缝补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跡,原本的毛球也被剪掉,她满意的將毛衣叠好收进柜子里。 就在这时,家中的电话突然响起。 老太太拿起电话,“喂,哪位?” 那头说了什么。 老太太嘴角的弧度从客套变成了惊讶。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话。 老太太时不时“嗯”一声,“哦”一声,“是这样啊”一声。 声音情绪起伏明显。 老爷子不由被这动静吸引,转头看了过来。 电话刚一掛断,他立马放下早就翻了好几遍的报纸,问道:“是谁的电话?” 老太太语气古怪,“你一定猜不到是谁的电话。” 老爷子挑眉不信,“左不过只有那些人,你认识的人还有我不知道的?” 老太太瞥他一眼:“这个人你还真未必认识,不过你一定听说过。” “哦?”老爷子来了兴趣。 “是容家的人……”老太太说道。 “哪个容家?”老爷子一愣,微微皱眉。 老太太看他一眼,不言而喻地说:“你说呢?京城姓容的人家多了去。但能打进来这个电话的,还能有哪个容家?” 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 表情不由变得严肃起来。 “容家的人之前跟我们没什么交集,怎么会突然联繫,发生什么事了?” 那双经歷了大半辈子风浪的眼睛,此刻带著一种审视和探究。 老太太闻言表情更加古怪了。 “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 老爷子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事吗?”老太太说道。 老爷子猜了个遍,老太太都连连摇头。 直到,“……你是说明薇和小秋相看的事?” 老爷子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老太太几天前跟他说过,想给明薇和小秋相看一些青年才俊。 家世好,品貌好,能力出眾的年轻同志,各家各户心里都有本帐,谁家的儿子到了年纪,谁家的孙子还没对象,老太太们坐在一起喝个茶的功夫就能聊得明明白白。 “省得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凑过来。” 老爷子当时应了,已经安排了下去,他也没有多想,这確实是件应该提前准备起来的事。 大孙子结婚那天,白家在饭桌上失礼说的那些话中的算计,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顾家的孙女,哪怕是收养的,也不是白家这种人家能高攀的。 他早些年就想过大孙女明薇的婚事,只是那小姑娘很会哄老太太高兴,老太太也捨不得她早嫁,於是这件事就一拖再拖。 现在看,老太太因为白家的事,变了想法。 这也算废物利用了。 早些把人选定下来,心里踏实。 也能避免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老伙计家的后生,爱上穷小子,未婚先孕之类闹心的事发生。 老太太见他猜到,也不再打哑谜。 “容家的人说,想让他们孙子跟小秋见一面。”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爷子惊讶道:“是小秋,不是明薇?” “我以为你会惊讶容家人突然跟我们接触,没想到你惊讶的是这个。”老太太意外道。 “小秋和明薇都是我们家的孩子。老头子,你这话里的意思跟我说说就算了,等燕云回来,可別在她面前这么说。” 第168章 不好说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这点我当然明白。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老太太奇道,“奇怪什么?虽然容家比我们家强点,但咱们家也没到配不上他们的地步。不管明薇还是小秋,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老爷子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容家人要是想跟我们联姻,人选怎么也该是明薇才对。 毕竟,他们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小秋的身世。” “他们一来就认定了小秋安排见面,这不像是为了跟我们家联姻,更像是单纯看上了小秋这个人。” 闻言,老太太思索了一下,也沉默了。 確实,很多事情瞒得过別人,但瞒不过容家的人。 想想容家的能量。 燕云收养小秋的事,他们后来认可后也帮忙调整了档案资料,扫除了不少痕跡。 但这些绝对瞒不过容家人。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小秋来京不久后提出这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容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先开了口,“容家哪个孙子?” 老太太说了一个名字。 “容家也就两个孙子,其他都只是远房亲戚。” 老爷子端起了放在茶几旁边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容昱。 容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个。 在要害部门工作,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容家老爷子虽然年纪比他还大点,也已经半退下来,但人脉和影响力都还在,容家在京市的地位依然是排在第一梯队的。 甚至是第一梯队最前面的几家之一。 容昱本人,老爷子之前也见过几次,是个很有成算的人。 哪怕跟他最骄傲的孙子明琰比,也丝毫不逊色,能力和手段不容小覷。 老太太也有点印象,不过纯粹是因为容昱长相英俊出眾,在小辈里面数一数二。 “他们知道的也太快了点,我那话才放出去几天,这恐怕是早就关註上了。”老爷子说道。 话放出去才几天,容家就打电话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弯弯绕绕她也明白。 “要不要跟小秋说一下这事?还有老婆子,你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吧?” 老太太摇头:“八字没一撇的事,说什么说。人家只是说想见一面,又不是定下来了。见不见的,回头看小秋自己的意思吧。” “我可不是那种老糊涂,逼著孩子跟谁谁谁结婚,这要是过不好,后半辈子怎么过。” 经过大儿子跟大儿媳那一桩事之后,老太太看开了。 顾明薇和顾明轩晚婚,这其中也有他们的纵容在里面。 老爷子点了点头。 这倒是,顾家现在的规矩就是孩子婚事上面儘可能让孩子自己拿主意,除非实在是不堪入目的对象,不然长辈最多建议。 明轩是这样,明薇也是这样,小秋自然也是这样。 而且女儿燕云之前也跟他们写过信来,提过小秋的婚事不急,等她来京市再说。 老爷子想了想,“那你是怎么回復人家的?” 老太太笑了笑。 脑海中划过严秋的面容,不由怀疑,是不是容家小子年少慕艾,在外意外见过小秋的模样,一见钟情,动了心思。 这才找上了门来。 “我能怎么说,就说孩子还在上学,暂且不急,等放假有时间再说。 之后我打算让明琰或者明薇去问问小秋的意思,要是愿意就安排一下见面,不愿意就算了。” 老爷子点头,“这样也好。” …… 次日上午。 顾明琰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摘菜。 胳膊上搭著的篮子里装了不少时令菜蔬。 天高云淡,院里的老太太养的几盆菊花也有的已经开了,盛放时带来阵阵清香。 “爷爷。”顾明琰在老爷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爷子“嗯”了一声,“你来的正好,来帮忙给你奶奶的花草们都浇点水。” 菊花泡茶是老太太多年来的爱好,院子里大大小小十几盆花花草草,大多都是能用来晒乾泡茶的品种。 顾明琰走过去拿起水壶,微微倾斜,水流从歪了的壶嘴倾泻而下,滋润著泥土和植物的根部。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 “跟我进来吧。” “你的伤好了?” 顾明琰微微点了下头,“差不多了。” 老爷子往屋里走,步子比他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步伐快一些,也很有精神气,一看身体素质就很不错。 “坐。” 顾明琰隨意扫了一眼软凳,在另一边没有坐垫的凳子上坐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老爷子。 “这些是父亲让送来的资料。” 老爷子接过没有立刻拆,脚步往书房走,准备细细翻阅一遍,见大孙子有事情办完要离开的意思,他眯了眯眼,叫住了他。 “今天留在这吃饭,你奶奶有事跟你说。” 顾明琰有些意外。 “奶奶。” 老太太看到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小琰来了,过来坐。” 顾明琰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摸著颇有些温润质感。 他的坐姿端方,有力又克制的男性美。 老太太先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和工作,閒话说完,才开口说了正题。 “容家老太太托人来说,想让容昱跟小秋见一面。” “我们不打算替小秋做主,见不见的,看她自己的意思。明薇最近工作忙,你跟小秋住得近,帮我们去问问她的意思。” 顾明琰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眉眼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起来。 “我看容家的那个小子各方麵条件都不错,可惜你姑姑不在,不然要是合適也方便直接定下来。” 闻言,顾明琰表情越来越淡。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老太太问道。 老太太后来想了想,是真的觉得人选合適。 眼前这个不就是个最好的青年才俊吗? 如果能成,也是一段佳话。 顾明琰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虎口处轻轻摩挲,不置可否。 “不了解,不好说。” 这是实话,也不是完全的实话。 第169章 优秀 这一代发展起来的年轻人就那么几个。 哪怕没有深交,也都多少有些耳闻。 在男女关係上,他没有听说过对方的传闻,据说很乾净。 但他莫名並不想將这些说出来。 老太太也没有追问。 她了解这个孙子,他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著照片和一张纸。 “这是容家那边让人送来的男方基本情况。你拿给小秋看看,尤其是照片,我看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不错。 她要是愿意,就安排见一面,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顾明琰顿了顿,才伸手接过信封。 “还有你跟小秋住得近,平时多照顾照顾她。她一个小姑娘住在那边,虽然跟你们住得近,但还是有点让人担心,你平时多关注一些,等你姑姑他们回来了就好了。” 顾明琰乾脆答应下来,“知道了,奶奶。” ……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压在天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大多数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的几扇还亮著灯。 深处,人工湖。 水面黑沉沉的不见底。 哗啦! 平静的水面忽然炸开一片水花,惊得湖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窜出两只野猫,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一只手猛地从水里探出来,五指痉挛般扣住了岸边的石沿。 紧接著,一颗湿淋淋的脑袋从水底浮了上来。 韩悠悠大口大口喘著气,像是溺水之人刚刚被捞上岸,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水汽。 她攀住石沿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水里拖了上来,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浪衝到岸边的鱼。 衣衫紧贴在身上,髮丝一綹一綹地垂下来,不住往下淌水。 看起来十分狼狈。 韩悠悠跪伏在地上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呛进去的湖水,这才慢慢睁开眼。 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胀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钻进湿透的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但好在,眼前的景象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好在她成功熬了过来。 替代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 就像是整副灵魂都押在了赌桌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她赌上了一切,变成一只虫子。 从孟佳妍的鼻孔里钻了进去,沿著鼻腔,沿著咽喉,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个女人的灵魂。 直到进度过半,强行操控著对方来到这里,在濒死之间成功夺舍,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直到將灵魂蛀成空壳,直到孟佳妍的意识彻底熄灭,她才终於拥有了这具新的身体。 她一切的动作都很慢,四肢僵硬,但这种僵硬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的身体就彻底柔软下来,活动自如,与常人无异。 韩悠悠打量四周,嘴角弧度一点一点扩大,笑得像得胜的將军。 孟佳妍。 原书的女主。 那个本该拥有光明前程,幸福人生的女人。 漂亮的家世,体面的工作,乾净的背景,爱她的男人,但可惜命运的转折点被她改写。 原本该是已经认识容昱的她,现如今根本没有与容昱相遇。 不仅如此,还已经跟其他人刚订婚,將在两个月后成婚。 父亲是部队里的中层干部。 订婚的人家比家里层次稍高一些,但远不如顾家容家之流,不过硬要说是的话,家里在本地也有些人脉门路。 在订婚后,孟佳妍的新工作也尘埃落定,未来的日子,如果能这样过一生也不错。 但现在这一切在被韩悠悠取代后,註定不可能实现了。 韩悠悠没有孟佳妍的记忆內容,刚醒来寡言少语,只为儘可能快的融入新环境,等她搞明白孟佳妍竟然已经订婚时,婚礼已经就在眼前。 她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跟別的男人结婚。 她吃了那么多苦,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再次面对失败的。 孟佳妍的父亲在部队,她本人也在部队,而顾明琰,那个她选定的备选攻略对象也在部队。 她打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想得很好。 至於未婚夫,让对方將对孟佳妍等好感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感度达標,当做又一个替死鬼用也不错。 可她没想玩,在安顿下来摸清楚部队的人际关係后,竟然没能找到接近顾明琰的机会。 韩悠悠洗漱完,对著镜子把头髮扎成两条辫子。 镜子里的人看著年轻,朝气蓬勃,谁也不会怀疑。 她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眼睛微微弯起来,笑容很甜,这张脸比她自己原来的脸好看太多。 虽然还是不如记忆中那个姓严的女人,但她的身份不利於攻略顾明琰,据说是有血缘关係的亲戚,所以还是算了吧。 而且她也没有把握再次还能成功。 噬魂虫成功的概率只有70%。 一旦失败,她连这辈子的寿命都保不住。 韩悠悠的心態还算可以,直到她知道一个消息。 “应该在京市吧,听说是休假,加上养伤,要待好一阵子呢。” “养伤?他受伤了?严重吗?” “不知道。” “你说他去京市是住哪儿啊?家里?” “好像是住自己家吧?顾家在京市不是有房子吗?”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好不容易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以为顾明琰就在这个军区,以为她只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就能找到接近他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偶遇。 现在有人告诉她,他去京市了。 她刚离开京市! 韩悠悠沉默住了。 无法消化这个让人无语的消息。 “姐,你没事吧?”孟佳妍的便宜弟弟孟凡耀关心道。 韩悠悠抬起头,想了想,温柔的笑了笑。 “没事,在想事情。” 笑容很自然,声音很温柔,令孟凡耀眼中闪过更多痴迷。 没关係……这段时间也不能浪费,可以多准备一些替死鬼。 第170章 食谱 …… 周六清晨。 睡得很早,作息很健康的严秋日出不久便自然地醒了过来。 晒过的被子有种很好闻的阳光味道。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略带凉意的井水打在脸上,最后一丝困意也消散了。 早晨吃点什么好呢。 她来到厨房,看到火灶,旁边还有堆成小山的乾柴,上次回来便注意到了,应该是顾女士说过的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虽然厨具和调料什么的拿走了,但作为燃料的乾柴和草叶厨房里还剩不少。 足够用一段时间了。 想了想,严秋拿上钱包,先出门去了一趟附近最近的供销社。 供销社是一排灰砖瓦房,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字標语。 不止如此,左右墙上也各是一句“认真搞好农村供销工作”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严秋绕过摆在门口,有些挡路的二八大槓,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煤油,粗盐,红糖,橡胶鞋底,麻袋,还有调製好的黄豆大酱。 都是她眼下需要的。 虽然拜託了沈时年帮忙做饭,但也仅限一周一次,她总不能两天就靠那一顿饭活著。 等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没有冰箱的情况下,为了健康考虑,很可能再过段时间,她就算吃不完也不会留到第二天继续吃剩的。 想到这里,她提醒自己,到时如果合作愉快,长期持续下去,那么要提醒一下沈时年减少饭菜的份量才好。 店里的柜檯是用木头拼起来的,刷著清漆,货架上东西摆得错落有致,暖水瓶也可以来一个,放到这边的房子里使用。 她看到了成卷的的確良布,但没有购买的打算,不会做衣服的她,在了解到京市裁缝家门朝哪开之前,暂时不会考虑买原材料。 目前来说还是直接买成衣更方便。 並且仔细想想她的衣服其实不少了,每年都在新增,而她的身高体型在十六岁后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紧接著看到解放鞋,严秋选了两双。 跟衣服比起来她的鞋子不算多,而且这是真的消耗品,不像这年头的衣服那样耐穿。 鞋子在她之前长期拉练下,並不耐造。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著蓝色像是工装的衣裳,袖口套著深色套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在脚边落了一小堆。 时不时还跟附近其他柜檯的同事高声说笑。 对顾客的態度比起来就很冷淡了,爱搭不理的。 严秋並不为此惊讶,这样的情况太普遍了,要不然也不能刚解放没多久这些国营店就被私人店取代了大半。 严秋想了想,除了之前那些调料,又买了点酱油和醋。 售货员见她真的要买,且有票在手,这才不情不愿把瓜子丟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柜檯另一端拿东西。 酱油和醋装在后头的大缸里,掀开木盖后,一股浓烈的酱醋味直衝鼻腔。 一只长柄竹筒做的提子伸进去,“吨”一声提上来,顺著漏斗灌进玻璃瓶里。 瓶子如果不自带,也是要另外付钱的。 动作倒是很嫻熟,一滴都没洒到外面。 “酱油两毛一,醋一毛三。” 严秋把瓶子接过来拧好盖,放到脚边的网兜里。 “花椒八角都卖完了,月底才进货。” 售货员拿秤盘称了盐和碱面,用牛皮纸一包,绳子一绕一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就落在柜檯上。 “盐两分,碱面四分。” 严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柜檯上摆著的那几只粗陶盆上。 橘红色的陶土烧的,里外都没上釉,摸上去沙沙的,透著股朴拙。 大小各几只,摞在一起,最小的那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这盆多少钱?” “大的一块钱两只,小的三毛一只。”售货员顺著她目光看过去,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本地窑口烧的,结实,別看不好看,可耐摔了。” 严秋想了想,挑了一只中等的用来和面用,又拿了两只小碗。 碗也是粗陶的,釉色泛著豆青,看久了竟觉出一种素净雅致的味道。 “一共多少钱?” 售货员扒拉了一下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加起来一块零二分。票用不著那么多,我找给你。” “要麵条吗?也要粮票。” “来一点吧。” “严秋付了钱,拿好网兜,又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 成功又收穫几捆干海带,黑褐色的叶片卷著边,泛出白霜似的一层盐粒。 还拣了两块姜。 出了供销社,严秋又来到公社旁边的副食品站。 那边肉案子上还剩下两根棒骨,带肉不多,但熬汤正好,肉票只要了半斤的价。 卖肉的老师傅用草绳给她拴好。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旁人都以为她是给一家老小买的吃的,虽然多了点,但也说得过去,但实际上这全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有条件的情况下,当然不能亏待自己。 虽然她手艺也就那回事,但只要捨得用料,隨时尝味,什么也不会做难吃了。 回到厨房,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灶台上。 搪瓷盆,粗陶盆,酱油瓶,醋瓶,盐包,碱面,姜块,海带,棒骨,豆腐。 铲子勺子案板菜刀,也有了。 这么一摆,厨房儼然像个样子了。 只差一个厨师了。 严秋取出干海带泡进水盆里,又拿温水把棒骨泡上,去去血水。 灶膛里架上干麦秸引火,火苗噼噼啪啪躥起来的很快,热浪阵阵。 往大铁锅里舀了几瓢水,把棒骨凉水下锅,丟了几片姜。 等著水烧开的工夫,把新买的粗陶盆用热水涮了涮,算是开了窑。 略微涩手的质感还不错。 水开了,浮沫泛上来。 严秋拿个长柄铁勺撇乾净,又滴了几滴醋进汤里,据说这么熬煮能让骨头里的钙熬出来,汤也会更鲜。 她翻看著空间里取出的食谱书,心平气和的按照步骤操作著。 虽然食材跟书里这些並不完全一样,但都是熬汤,步骤和思路应该是相通的。 第171章 多想 火调小了些,在灶上慢慢煨著。 先和面,碱面用温水化开,倒进麵粉里,手指探进去拌匀揉压,等面从絮状变成团,再变成光滑的麵团,拿湿布盖上去。 这时,灶上的骨头汤已经白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慢慢飘出来。 把泡好的海带捞出来切段丟进锅里,再把豆腐也切了,搁案板上等会儿就下锅。 搬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边,等汤熬好的工夫,还能顺手往里面塞一个红薯。 柴火灶烤出来的红薯格外香甜软糯,她还挺喜欢的。 等待饭好的时间,可以翻一翻医书和笔记。 將上周学习过的內容温习一遍,在脑海中想像自己遇到那般病症该如何应对治疗,或者同样的药方,如何能有更大的毒性。 吸收消化知识的过程很有趣。 一个人待著的时间,格外愜意。 专注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 红薯埋在灰堆里,表皮已经渗出焦糖色的汁水,顺著裂口往外淌,甜丝丝的气味混在白烟里,熏得人直咽口水。 严秋合上书本,拿火钳把红薯拨出来。 这时候的红薯外皮焦黑滚烫,她找到了隔热的毛巾裹住,才敢握在手里。 下意识先吹了吹,然后小心掰开。 金黄色的瓤露出来,热气腾腾。 咬一口软糯滚烫,嚼起来还有沙沙的口感,尤为香甜可口。 “好吃。”严秋满意地说。 肚子早就饿了,她索性靠在灶台边一小口一小口先把红薯解决了,她如今的饭量不比成年男人差,只是不长肉而已。 一根红薯吃完意犹未尽,將手上沾的灰擦掉,严秋起身掀开锅盖看了看汤。 棒骨燉得差不多了。 骨缝间的肉已经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脱骨。 海带吸饱了汤汁,变得软滑肥厚,豆腐在汤里颤颤巍巍的,十分诱人。 汤色奶白,严秋拿长柄勺舀了一点,吹了吹,感觉没那么烫了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咸鲜醇厚,骨头和海带的滋味全融进去了,豆腐把这两种味道又裹了一层,软嫩中带著筋道。 缺了点葱花提鲜,不过已经很够味了。 那份食谱有点东西。 看来她自己这方面的天赋也不差,这也能理解,毕竟她从小就在学习著辨认药材,药性,以及如何更好的搭配融合它们。 有些食材本身也是药材。 只是之前她没有机会实践,而且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偶尔做做饭还好,若是每天都做,变成任务一样的话,想来她会很快厌倦。 把汤连锅端下来,搁到灶边的木板上。 麵团餳了一上午,比原来大了两圈,表面变得十分光滑。 她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麵粉,把麵团倒上去轻轻拍扁擀成厚片,拿刀切成宽条。 水重新烧开,把面一条条抻长了下进去,麵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就变得滑溜筋道。 接著就是捞麵盛汤,舀上豆腐和海带,又从那两根棒骨上撕了几块带筋的碎肉铺在最上面。 满满登登一大碗端到院子里。 低头吸溜一大口面,果然不出预料,很是美味。 麵条十分筋道,裹著骨头汤的鲜,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豆腐嫩而不散,海带滑中带韧,碎肉燉得酥烂,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很快一碗麵就见了底。 严秋摸摸肚子,又去盛了一碗,直到两碗下肚,才算是心满意足。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真正想过的啊。 …… 吃完早饭將厨房收拾乾净,严秋歇了一会儿。 等到太阳出来的差不多,约莫到了中午时分,她將被子拿到小院里晾上。 阳光暖洋洋,很快就能將晾衣绳上的被褥都晒得暖暖的。 至於院子里的杂草,不著急。 等明天去学校前隨手拔了就好。 將躺椅从屋里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严秋便懒洋洋地躺下开始跟著一起晒太阳。 她不仅吃不胖,同样也晒不黑。 哪怕是晒红了脸,也能很快在回到屋里后恢復过来。 这一体质,之前在部队被很多人羡慕过。 严秋也因为那两年的经歷,逐渐有了时不时晒太阳的习惯。 该说不说,忽略紫外线的问题,经常晒晒太阳,会让人不由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严秋意外地睁开眼睛。 不等她询问是谁,便听到了顾明琰低沉冷冽的声线,“严秋?” 严秋一愣,起身去开门。 顾明琰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昨日那件风衣,只穿著一件深灰色薄毛衣。 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软,贴著他的肩膀和手臂,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明琰哥。”严秋侧身让开,“快进来。” 顾明琰抬脚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院子里没来得及清理的杂草上,晾衣绳上的被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习惯性侦查,末了反应过来,又快速收回视线。 “吃过饭了吗?”他问。 淡金色的光线下,女孩整个人仿佛站在光晕里,眉眼乾净,肌肤莹润,如玉一般的人儿, “没呢。”严秋说,“刚把被子晾上,还没来得及做。” “去我那里吃吧。”顾明琰微微俯身看向她,邀请道。 语气温和,却又不容她拒绝般补了一句:“已经准备好了。 严秋想了想,答应下来。 不用自己做饭,总归是件好事。 隨手拿了件薄外套披上,严秋跟著顾明琰出了门。 两家住的地方果然很近,沿著院墙外那条石子路往前走,拐过一道墙,前后脚还没说上三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院子布局跟顾女士家里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样的青砖院墙,同样的木门门槛,连门口那棵老树的位置都大差不差。 严秋多看了两眼,心想当初找房子大约是按同一个標准找的,省得厚此薄彼。 这年代对女儿愿意如此对待的人家,也算难得了。 顾明琰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 门开的並不大,严秋经过时哪怕小心低头也难免蹭到对方的胸口和肩膀,感到一阵温热。 她没有多想,快速走了进去。 第172章 帮你 这个院子收拾得比她那里看起来整洁不少。 杂草拔得乾乾净净,墙根下还码著一摞劈好的柴火,看来之前可能对方也时不时会住在这边。 “隨便坐。”顾明琰往前走取食物,走了两步又回头,“油烟重,你坐下等著就好。” 严秋探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隱约看见里头还有个人影在忙碌,便没有跟过去添乱,在院里的凳子上坐下来。 没过多久,那个做饭的人对著顾明琰恭敬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而与此同时,饭也好了。 盘子还没上桌,浓油赤酱的肉香已经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味道没错了。 方方正正的五花三层,每块都裹著红亮亮的酱汁,颤颤巍巍地堆在瓷盘里,肥肉晶莹透亮,瘦肉酱红诱人,肉皮上带著焦糖色的光泽,光看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不止红烧肉。 还有整只猪肘。 燉得皮开肉绽,酱色的汤汁顺著肘子表面往下淌,香气四溢。 严秋的目光不自觉地跟著那碗红烧肘子走。 接下来的场面,饶是她也微微挑了挑眉。 第三只盘子里盛著一只完整的烤鸭,鸭皮烤得枣红油亮,细看鸭肉已经被片好,只是因为摆盘功力太高而一时难以看出。 鸭肉旁边还配著荷叶饼和一小碟甜麵酱,黄瓜丝葱丝等小菜也都有。 光看外表,竟然比上次跟顾明薇去店里吃的还地道。 “坐下吃吧。”顾明琰拉开一把椅子。 严秋默默又扫了一圈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心里不由得感慨,回忆起来哪怕办婚宴时的席面,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不,仔细想想,似乎还比不上眼前这一桌。 她难掩惊讶,抬眼看向顾明琰:“这么丰盛的吗?” 顾明琰在石凳上从容落座,將筷子和勺子仔细摆在她面前,碗碟也一一放好。 “这些不算什么,”他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人再给你送。” 说完,目光里似乎带著一丝隱隱的期待,静静看著她。 严秋愣了一瞬,隨即回过神来:“我们快吃饭吧。我不常回这边,还是不必麻烦了。” 说罢也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酱香在齿间瀰漫开来,一看看便知是专业厨师的手笔。 严秋压下心底的惊讶,专心沉浸在这顿美食之中。 她並不是那种会因为別人对自己越来越好而感到负担的人。 一方面,她明白所有的好都不是免费的,自己身上必然也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另一方面,她在顾明琰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本不是多思多虑的人,所以哪怕心里好奇,也不適合多问。 与其翻来覆去地想,不如痛痛快快地坐下来吃。 严秋想,不管別人对她怀著什么目的,只要她自信能保全自己,就不必太过担心。 “怎么样?”顾明琰问。 “很好吃。”严秋由衷答道。 道谢的话说多了显得虚偽,何况对方也不像是喜欢听的样子,她便索性直白地表达喜欢。果然,这样的態度让他似乎更满意了。 严秋思绪发散,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付出型人格,討好型人格? 但很快她就清醒的意识到,这几乎不可能。 想到进门时看到的景象,顾明琰好奇问:“不过,你刚刚在院子里是在做什么?” “嗯?”严秋回忆了一下,“我在晒太阳。” “……?”他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明琰又问:“那你现在还想晒吗?” 严秋怔了怔,点点头:“想啊。” 不多时,院中便多出了两把藤椅,两个人各占一边。 竟然真的就这么晒起了太阳。 本以为会是很无趣的事,却因为陪伴的人不同,而变得別有趣味。 顾明琰闭目养神,享受著难得什么都不想的片刻安寧。 阳光从柿子树和石榴树的缝隙里洒落下来,静静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色毛衣映出一种温暖的光泽。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线条凌厉分明。 安静下来时,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和气势淡去了不少,气氛平和而静謐。 严秋靠在椅背上消食,不由觉得这一周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 顾明琰低沉的声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著她的近况。 “在学校还习惯吗?” 严秋点头:“习惯。” “有合得来的同学吗?”问这个问题时,他原本闭著的眼睛睁开了,望向天际的目光莫名深邃起来。 这个问题听上去,怎么都只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校园生活。 严秋自然不会多想。 她並不惊讶很多人喜欢自己,毕竟这么美丽的皮囊她自己也喜欢,但她还不至於自恋到怀疑身边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 而顾明琰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有没有合得来的朋友,而是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 只是话到嘴边,他便知道此刻不合时宜。 严秋垂下眼睫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宿舍里的舍友还可以,同学们也都挺热情的。但特別合得来的人,好像还没有遇到。” 仔细想想,本能地让她感到气场舒服的人,確实一个都没有。 沈时年同志算半个吧。 想想几个舍友,雷歆和容婉都算是聪明人,但聪明人的接近往往带著某些目的。 方芳和江小梅心性不定,太容易被別人左右情绪,一时晴一时阴。 赵玲玲看起来勤劳朴实,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没有靠近对方去揣摩心思的欲望。 仔细品味下来,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全都不过是泛泛之交。 至於沈时年,对方那个脸盲的毛病,她换身衣服,不主动说话,他大概率就认不出她来。 而且他们之间也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合作关係。 仔细想来,她有些不合群,或许跟她本身对情感的需求很低有关。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走读。”顾明琰说。 严秋眼睫微微一动,惊讶道:“学校不是说,第一年不可以申请外宿吗?” 走读,她当然想。 第173章 上课 不住宿舍,每天回家,有个私密性高的单独住处,是严秋近几年来一直期待的事情。 哪怕学校跟住处有些距离,买辆自行车也能解决通勤问题。 六个人住在一间宿舍还是太挤了。 单独居住的念头她有过很多次,从开学第一天就有,但她一直没有提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麻烦。 学校有规定,第一年不能外宿,想走读需要家长签字,之后还需要学校层层批准,需要一系列她不想去折腾的手续。 但现在顾明琰说可以帮她安排,想来他有办法直接解决。 “会很麻烦吗?”严秋確认道。 顾明琰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会,很简单。” 如果能不那么麻烦,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那麻烦大哥帮我安排了。” “还有一件事。”顾明琰突然道,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著一丝丝冷意。 “奶奶让我问你。” 严秋安静抬头看他,等待下文。 老太太想问她什么? “奶奶挑了一个人,想让你和他见一面。” 顾明琰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凝固。 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严秋消化这个信息,但又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紧接著说了下去,语气平静: “你年纪不大,上学读书才是正事,若是不想见,跟我说一声就好。” 这是相亲的意思吧?如果没猜错的话。 严秋感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那天从婚礼上回来之后她就意识到,顾家长辈在饭桌上表情很微妙,与白家人彼此之间不像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加上顾明薇也有些反常。 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跟她也有关係。 “我不想见。”严秋垂眸拒绝。 顾明琰点头,完全没有勉强的意思。 “好。” 严秋见状,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看来这件事不是强制的,那就好。 她並不想浪费时间去相看什么人。 青年冷沉的眉眼在听到回答之后温和了几分。 “大哥,我先回去了。”严秋小幅度伸个懒腰,告別道。 青年頷首。 等人离去,顾明琰收回望著她背影远去的视线。 他取出信封,里面装著一个男人的照片和介绍资料,走到里屋,在火桶旁站定。 火桶是铁的,里面还有早上用过没烧尽的柴灰,零星闪著几点暗红色的光。 火桶盖子掀开后,用火钳拨开灰烬,底下还有余火,立刻便有热气涌上来。 顾明琰面无表情的鬆开手,任由信封滑落,掉进火里燃烧。 火舌舔上纸张边角,发黑捲曲,有了燃料补充,火苗猛地躥高一小截。 橘红色火焰蔓延开来,迅速將他丟入其中的东西吞噬。 青年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冷沉。 同时亦有一丝苦涩。 他把火钳重新插回去,动作之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没有立场去干涉。 但小姑娘自己不愿意,他就有了理由,替她解决这些麻烦。 关於严秋在学校的情况他已经让人了解过。 几个不知所谓的名字浮现。 在顾明琰看来,那些男人都配不上小姑娘。 远不够格出现在她身边。 学校那样的环境还是太乱了。 ……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回到小院后的严秋在躺椅上又眯了大约半个钟头,到底还是起来了。 肚子里的红烧肉和烤鸭沉甸甸的,撑得她有点犯懒,但再这么躺下去,怕是整个人都要长在椅子上了。 她把躺椅收起来靠在墙根,进屋倒了杯水,慢慢喝完,开始收拾碗筷,虽然灶台早上已经清理过了,但晚饭还没著落,总得提前打算。 早上的骨头汤还剩了小半锅,明天热一热,下把掛麵,又是一顿。 豆腐剩了一小块,搁在凉水里泡著,能放到明天早上。 严秋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遍,又把今天新买的粗陶盆和碗放在碗柜里,站远了两步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厨房总算有点菸火气了。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 从下周开始,工农兵大学的课程就会跟从前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课表,全看系里安排。 据说会重新调整一下教学方式。 严秋来上学之前已经从顾女士那里打听过一些情况,综合考虑后决定选择临床医学专业,这个专业的教学方式主要是“三结合”。 即理论教学与临床实践相结合,课堂讲授与现场教学相结合,基础课程与专业课程相结合。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上课的地方不固定,时间也不固定,今天可能在教室,明天可能就拉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严秋回到里屋,从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前面几页是她自己整理的上周课程內容,钢笔字跡与柔和的长相不同,锋芒毕露,龙飞凤舞。 她翻了翻,合上笔记本,又去翻带回来的几本教材。 《实用內科学》《外科学讲义》《赤脚医生手册》《中医学基础》,还有一本油印的《常见病防治》。 纸张粗糙,好在字跡清晰,內容也全都很是实在,翻开来就是“感冒的治疗”“痢疾的预防”“外伤的简易处理”,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不像是后世的那些书,完全故意复杂化,故意让人不能快速掌握要领似的。 这时候很多教材,是真的就怕你看不懂,恨不得手把手教你学会。 严秋把教材摞好,压在枕头旁边,准备吃完晚饭睡觉之前的时候翻看预习,做完这些,她起身去院子里把被褥收了。 被子晒了一下午,蓬鬆得像一团云,抱在怀里有种温暖的重量。 余温还没散尽。 严秋把被子铺回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的味道,真的尤为好闻。 胜过世间一切香水。 这番折腾下来,就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严秋去厨房简单热了热骨头汤,下了半把掛麵,就著一碟糖拌西红柿吃掉。 一个人吃饭的好处是不用考虑別人,坏处是做多做少都是自己兜著,一不小心就吃撑了。 严秋吃完面,把碗筷洗了,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中医学基础》,看著看著眼皮就沉了。 被子太软,枕头太合適,窗外的虫鸣太催眠。 她什么时候睡著的,自己也不知道。 第174章 课程 …… 清晨,天刚蒙蒙亮,严秋就被一阵公鸡打鸣吵醒了。 “唔,我要不要也养一只鸡?” 等回来住,每天就能吃到新鲜鸡蛋了。 可转念一想,鸡是直肠子,还要收拾鸡窝鸡粪,还是算了吧。 不新鲜的鸡蛋也不错,只要有鸡蛋票,还是隨时都能买到的。 至於空间里,她这十几年下来,上一世遗留下来的吃的不是坏了就是自己吃掉了,早就没了。 而她的空间在融合木鐲之后,虽然多了几块地,但她没有用那些地种过粮食,基本种的全是药材。 在外界买药材太不方便,还容易使用之后被人查到冒风险,不如自给自足,不留任何隱患。 而药材成熟时间普遍较长,这也急不来。 空间更多的在她这里的作用是保险。 身边经常接触到的很多都是军伍出身,她为了不被怀疑,使用频率並不高。 甚至刻意让自己忘掉这回事。 醒来后她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木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被子还保持著昨晚的温度,被窝里暖烘烘的。 她没赖床,翻身坐起来,利落的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井水感觉比昨天早上还凉一些,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困意彻底消散了。 擦乾脸,她对著搪瓷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气色不错,或许是吃的好睡得好,皮肤白里透红的,看著就很健康。 这个样子装病都没人信吧,她想。 这个不急,等二十岁后再说。 顾明薇现在都不著急,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拖到那个时候再考虑。 而当下要考虑的是早饭吃什么,这是个问题。 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天买的掛麵上。 骨头汤还剩一点,热一热下把面,再来个荷包蛋,完美。 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鸡蛋,是昨天在副食品站顺手买的,一共买了六个,用报纸裹著,小心翼翼带回来,还好努力是值得的,一个都没碎。 灶膛里昨天剩下的余烬早就凉透了,她重新引了火,骨头汤倒进去烧著。 趁著烧汤的工夫,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 中午再吃三个,正好这两天內解决。 面煮好了,端著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开吃。 灶膛里还剩下一点火星子,烘得人后背暖洋洋的。 骨头汤经过一夜的沉淀,味道更醇厚了,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荷包蛋臥在麵条上面,蛋黄还带著一点点溏心,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淌出来,裹在麵条上,又香又滑。 …… 下午。 深蓝色的涤卡布裤子,白色的確良衬衫,外面套一件蓝色外套,脚上穿的是昨天新买的解放鞋。 头髮扎成两条乌黑辫子,辫梢用黑色皮筋绑好,挎包斜挎在肩上,笔记本,钢笔,教材,水杯,还有供销社买的水果糖,一样不少。 她对著镜子检查了一遍,推门出了院子。 时间差不多了。 回学校。 不知道走读证多久可以办下来。 学校建立在一大片建筑群里,围墙砖砌,大门上掛著牌子,写著“首都工农兵大学”几个大字。 临床医学专业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尽头那间。 严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小一半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挎包放在桌面上,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在桌面上摆好。 低头看到手里的钢笔,英雄100,顾明琰之前那堆东西里的其中一个,她手指转了转深灰色笔桿,试著书写了几下,写起字来很顺滑,她试了一下之后挺喜欢的。 这个专业又是最需要记笔记的,很快就能用上。 安静的等待中,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直到教室坐满。 临床医学专业这个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来自五湖四海。 有从县级卫生所,有从工厂来的,有从公社来的,还有像严秋这样从部队来的。 年龄差距也不小,最小的如严秋刚满十八,最大的看起来快四十了,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但相同的是昂扬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严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严秋抬起头,看到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姑娘朝她小跑过来,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这是田明霞,黑江省生產建设兵团推荐来的,比严秋大两岁,个子不高,圆脸,外向活泼,一笑起来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之前上课的时候,因为过来的时间经常对上,坐的位置也挨著,所以一来二去就熟了些。 “明霞。”严秋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田明霞一屁股坐下来,把挎包往桌上一顿,长长呼了一口气:“可算到了,我之前差点睡过头。昨晚看那个《外科学讲义》看到半夜,看到后来眼皮都睁不开了,书一合直接睡著了,醒来才发现忘吹蜡烛了。” “你看到哪一节了?”严秋问。 “骨折的那一章。”田明霞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铝饭盒,“你看,我还带了午饭。今天上午有课,下午也有课,我准备在教室吃算了,要背的地方太多,中午的时间不多。你带了吗?” 严秋摇摇头,“我有时候不午睡就没精神,所以会回宿舍。” “好吧。”田明霞把饭盒重新包好,塞回挎包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誒,你听说没有,今天上午这个课,是陈教授带的。” “陈教授?”严秋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怀远,原来协和医院的大夫,国內顶尖的外科专家。”田明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年前被人陷害下放到干校劳动,最近才调回来,学校特意请他来给我们上课。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咱们得好好听,用心记。” 第175章 解剖 严秋点点头,若有所思。 能被人整下去还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內起復,这个人的医术一定很厉害。 医生,只要医术足够高明不可替代,哪怕是再乱的世道,保他的人也不会少。 田明霞看了她的笔记一眼,总觉得比自己手里用的质量好多了,军绿色的封皮,呈黄色的纸张,不由道,“你这笔记本不错啊,哪里买的?” “家里人给买的,我也不清楚。”严秋说,“可能哪个厂里发的吧。” 田明霞嘆气:“可惜了,本来想让你帮我带一个的。” 严秋笑笑。 这些本子都是在顾大舅家里拿的,有很多,用完还能去领。 知道她要去上学,来的时候,大舅妈给她准备了不少。 上课铃响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嘴巴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不少同学態度都变得十分端正。 看来医学大佬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男人身材瘦高,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並且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很有学问。 左胸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脚下是一双黑布鞋。 他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面上,说是教案,其实就是一沓用夹子夹住的纸,纸张边缘都捲起来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 “同学们好。” “我姓陈,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讲授外科学基础这门课。”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掌声。 陈怀远等掌声落下去,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不清楚大家各自的底子,我统一从最开始讲起。之前学过的可以再跟著我重新学一遍。” “为什么我说是重新学呢?”陈怀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的一声,白色的字跡清清楚楚,解剖学基础。 “因为不管你將来是想当內科大夫还是外科大夫,是想坐诊看病还是上台做手术,所有这些,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人体结构。当你连人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连血管神经怎么走都不知道,你怎么敢下刀?” 陈怀远转过身来,目光又一次扫过教室。 “所以,第一课,我们不讲病,不讲药,不讲怎么看病。我们就讲一件事,人体解剖。” 他翻开那沓教案,从中抽出一张摺叠的大纸,展开来,用吸铁石固定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精准流畅,宛如照片印表机般逼真。 “这张图是我自己画的。” 台上响起轻吸一口气的声音。 陈怀远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平平淡淡陈述,“这一整套图一共三十六张。今天我先带你们看第一张。”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著图中的不同部位,一边点一边讲。 “这是颅骨,由二十三块骨头组成,保护著我们的脑子。” “这是锁骨,这是肩胛骨,这是肱骨……” 木棍一路往下走。 “这是橈骨,这是尺骨,这是腕骨,这是掌骨,这是指骨。”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拖沓。 每讲到一个部位,他都会停下来一会儿,给学生们辨认和记笔记的时间。 “大家可以摸摸自己的锁骨。”陈怀远说。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少人齐刷刷的伸手去摸自己的锁骨。 “对,就是这里,脖子下面这根横著的骨头。再往下摸,摸到肩胛骨了吗?就是后背那块三角形的骨头。好,再往下,摸到肱骨了没有?就是上臂这根长骨头。” 严秋也跟著他的话,一处处摸过去。 手指碰到骨头的轮廓,脑子里同步浮现出那张解剖图上的对应部位,一张看不见的解剖图正在她脑海中一点点构建起来。 这种教学方式很原始,但也很有效。 陈怀远讲完上肢骨骼,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此时没有保温杯,搪瓷缸子里的水大概已经凉透,但他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缸子继续说。 “刚才讲的是上肢骨骼。现在讲下肢。大家摸一下自己的大腿骨,股骨,这是全身最长最结实的一根骨头。再往下,脛骨和腓骨,就是小腿这两根骨头。脛骨承重,腓骨辅助。” 严秋弯下腰,用手沿著自己的大腿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膝盖,再摸到小腿。 她的手停在小腿外侧,那是腓骨的位置,嗯,比脛骨细得多,摸上去像一根细细的棍子。 “大家注意。” “感到疼痛的位置,很多时候能告诉我们骨头是哪里出了问题。 比如说,有人摔了一跤,他说膝盖疼,但膝盖这个地方骨头的结构很复杂,股骨的下端,脛骨的上端髕骨都在这里。 你光听他说疼,你知道是哪一块出了问题吗?不一定。所以你必须搞清楚每一块骨头的具体位置形状大小,你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断。” “有的老大夫,病人一进门,他看病人走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是哪里骨折了。这不是因为他有特异功能,是因为他对人体结构太熟悉了。骨骼,肌肉,神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很清楚,你们將来,最好也要能达到这个程度。” 教室里全是记笔记的声音。 严秋也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著。 不得不说对方讲的都是乾货。 虽然很多她之前都知道一些,但像这种全方位高屋建瓴的总结讲解,却是第一次听,让她受益匪浅。 陈怀远讲完了骨骼,又开始讲肌肉。 “肌肉比骨骼复杂得多。” 他又换了一张图。 “人体的肌肉有六百多块,每一块都有名字,有起点,有止点,有功能。你们不需要一下子全记住,但要慢慢积累,今天记几块,明天记几块,积少成多。” 他用木棍点著图上的肌肉群。 “这是胸大肌,就是你们胸口这块。这是背阔肌,后背这个位置。这是三角肌,肩膀,对,就是打针打的那个位置。” 第176章 打针 听到打针两个字,几个学生笑了起来。 陈怀远也笑了一下,皱纹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说到打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陈怀远放下木棍,看著大家。 “打针的时候,为什么要打在三角肌上?打在別的地方行不行?” 田明霞举手了。 陈怀远手点了她的方向一下,田明霞紧张且兴奋的站起来:“因为三角肌肌肉丰厚,没有大的血管和神经通过,注射比较安全。” “说得不错。” 陈怀远示意她坐下。 “但还有一点,三角肌位置操作方便,病人也容易配合。你让人家成年人把裤子脱了打屁股针,很多时候人家不方便,大夫也未必就乐意这么操作。 当然,肌肉注射的部位不止三角肌,还有臀大肌,股外侧肌这些地方。 这些我们后面会专门讲到解剖。今天只讲一个意思,你只有在掌握了肌肉的解剖位置之后,才能知道哪里能下针,哪里不能下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严秋在本子上写下,三角肌常用注射部位,安全方便。 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臀大肌,股外侧肌亦可。 她理解的很快,毕竟亲手解剖过一具尸体。 这间教室里没第二个人有她这样完整的实践经验了。 中间两节课连在一起上,期间没有休息。 讲到第二节课的时候,陈怀远的声音已经明显有些哑了,显然高强度的授课很费嗓子。 他喝了好几次水,搪瓷缸子里的水从凉水变成了温水,是不知哪来的像是助教的一个女生出现,跑出去帮他续了热水上来。 十一点半,下课铃终於响起。 哪怕是严秋,也有点淡淡的疲惫。 別人只是听一遍,记笔记,她却是听一遍,不止记笔记,还彻底理解消化並记住了所有內容。 把耳朵到的记下来,然后用过目不忘的天赋迅速深深印在脑子里。 她的这种学习方法,也很费脑子。 “今天就讲到这里。课后作业是熟记今天讲到的主要骨骼和肌肉名称,下次课我要抽查。另外……” 他从教案里抽出几张纸。 “我手画了一份骨骼和肌肉的空白图,你们可以临摹。有需要的,下课来拿。” “但这些下次上课我还要收回,不能损坏。” 等看起来很厉害严肃的老师走后,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 学生呼啦一下涌上讲台,几张图纸很快就被抢光了。 严秋没有去挤。 內容已经被她记在脑子里了。 回头抽空照著画出来就行了。 她不用像其他那样必须照著图纸临摹。 她没有急著离开,坐在座位上又仔细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內容,才合上笔记本装进挎包里。 田明霞也挤过去拿了一张空白图回来,小心翼翼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这陈教授,真有两下子。”田明霞感慨道,“之前上过那么多课,没见过讲得这么清楚的。” 严秋点头认可,“確实讲得好。” “你中午吃食堂?”田明霞问。 “嗯。”严秋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你呢?” “我就在教室吃。”田明霞拍了拍挎包里的饭盒,“早上带的馒头咸菜,凑合一顿。” 严秋想了想,“今天周一,我记得今天食堂应该有阳春麵。” “真的?那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田明霞脸上露出意动,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跟著严秋出了教室。 最后两个人还是没有吃成阳春麵。 刚走到食堂,田明霞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拉著严秋跑了。 “怎么了?”严秋不解。 “食堂来的那个师傅,就做阳春麵那个,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我见过他做饭,唉呀妈呀不是一般的埋汰!” “还是算了,別吃出毛病来。” 田明霞描述了一下对方做饭的场景,严秋瞬间也没了胃口和食慾。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问田明霞。 “你之前说,你能借到自行车?” 田明霞点点头,“是的,怎么了?你需要用吗?” 田明霞有个表姑在学院当老师,只是教的是別的专业,她还真能借到自行车。 “我们出去吃吧。” 田明霞眼睛一亮:“出去吃?好啊好啊!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做的菜都特別好吃。” 想到什么,她又有些犹豫:“我帮你借来自行车,但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想到学校每个月发的粮票,她这个月已经用了不少,快要超支了。 “我请你吃吧。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今天陈老师的事情多谢你提前告诉我了。” 雷歆多半也知道这事,但看起来就没打算提前告诉她,严秋猜测,对方估计想等回到宿舍再说,单独卖人情这样更划算。 比起来,田明霞就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目前看,也是一个暂时可交的人。 她还要在学校待不短的时间,一个消息灵通都同学,还是有必要的。 可以適当性拉近关係。 观察筛选之后,田明霞进入了严秋的视野,所以她这阵子才不排斥对方的靠近。 田明霞不好意思道:“不不不,怎么让你请。陈老师的事情我只是隨口一说,你真的不用谢我!” 严秋从对方的拒绝中隱约看出端倪,於是她补充道:“借车的事还要麻烦你,而且要去那个饭店,还要靠你带路。如果以后还有什么新的消息,你只要能像今天这样隨口一说告诉我一声,我就很感激了。” “那怎么好意思!” 田明霞闻言搓了搓手,语气里的推辞明显不太坚定了。 “要不咱俩凑一份?我饭量不大,分著吃就行。” 严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拉著田明霞往校门口走。 田明霞的表姑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工宿舍,离教学楼不远,两个人绕了两道弯就到了。 田明霞让她在楼下等著,自己蹬蹬蹬跑上楼,不多时就拎著一串钥匙下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件外套。 “走吧。”田明霞晃了晃钥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车子就停在车棚,我早上骑过来的。” 第177章 吃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铁皮顶的棚子,里面停著十几辆自行车,大多是二八大槓,座垫上套著各种顏色的袋子,用来防雨防灰。 田明霞表姑那辆也是一辆二八大槓,车身后座绑著一块海绵垫子。 “快上车。” 田明霞跨上去,脚撑一踢,车子晃了两晃,稳住了,她带著几分雀跃道。 严秋迟疑了一瞬,拎著裙角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抓著座垫下面的弹簧。 田明霞喊了一声:“抓稳了,走了啊!” 说完脚下一蹬,车子冲了出去。 从学校大门出去是一条土路,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街,路两边开始出现烟火气。 “快到了!” 田明霞一边蹬车一边问,声音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 “是前面有个国营饭店吗?” 严秋扶著座垫,脑袋微微侧著,避开迎面吹来的冷风。 “对的!”田明霞点头道。 说完脚下加了几分力。 车子骑到街尾,果然看到一家门脸不大的饭店,地方有些偏,如果不是特意来,严秋还真可能发现不了这里。 “就是这里了。”田明霞找地方停车。 饭店门上贴著一张大纸,写著供应午餐的告示。 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不差。 她有些相信田明霞的话了。 这么偏的地方,如果不是大师傅手艺好,应该不会有这么多客人。 把车锁好,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 严秋看向墙上的菜单。 红烧肉,一块二一份,肉票二两。 炒青菜,三毛一份,粮票一两。 羊汤麵,一毛五一碗,粮票二两。 米饭,五分钱一碗,粮票三两。 她转头看田明霞:“你想吃什么?” 田明霞盯著那行红烧肉看了两秒钟,果断摇头:“羊汤麵就行,我饭量小,一碗麵就够了。你也尝尝,这家的羊汤麵我记得可香了!” 严秋跟服务员点了两份羊汤麵,又点了一份炒青菜和一份红烧肉。 服务员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眼皮抬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真的有票。 严秋面不改色的掏出钱和票,往柜檯上放,服务员这才拿起小本子撕了张票根递给她,朝里间喊了一声:“两份羊汤麵,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还真点红烧肉了?”田明霞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那一块二一份呢!都够吃好几顿麵条了。” “难得出来吃一次。”严秋说,潜台词不是经常吃,偶尔为之。 田明霞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香味打断了。 服务员端著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是一碗碗冒著热气的面。 羊汤麵汤色清亮,麵条细而劲道,上面撒著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光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红烧肉是用一个小砂锅盛的,五花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颤动,肉皮晶莹剔透,肥肉部分已经燉得近乎透明,瘦肉丝丝分明,用筷子轻轻一拨就酥烂开来。 炒青菜是清炒的小油菜,碧绿生青,蒜末爆过,闻著就有一股子香。 两个人埋头吃起来。 严秋吃得不快,红烧肉的酱汁拌进面里,本就好吃的羊汤麵再次升华,每一根麵条都裹上了肉汁的醇厚,咸甜適中,肥而不腻。 青菜也是脆嫩爽口。 三样东西搭配在一起,在舌尖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田明霞最初还在矜持,一小口一小口的挑著面,等吃到第三口红烧肉的时候,矜持就彻底不见了,大口大口地扒拉著麵条,腮帮子鼓鼓的,一嚼一嚼,整个人都沉浸在对食物的虔诚里。 “妈呀。”田明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了个精光,放下碗,满足地嘆了口气,“这也太好吃了吧。” 严秋也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冲她笑笑,“吃好了?” “吃好了。”田明霞摸著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严秋,等下个月我们再来,我请你吃!” 这一顿饭吃下来以这个年代的消费水平不便宜,但以两个人的专业和学校,毕业后工资水平也不会低,有了正式工作,这样一顿饭其实也不算什么。 严秋假装被逗笑了,温柔地说,“走吧,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两个人骑车回学校的路上,田明霞说起她以前在兵团的事。 说她们那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尿在地上都能冻成冰柱,女生们上厕所都要结伴,一个人在外面放哨,一个人在里面解决,速战速决,绝不多待一秒钟。 她们开春的时候种黄豆,一垄地一眼望不到头,弯著腰干一天,晚上回去腰都直不起来。 秋天收麦子,镰刀磨得飞快,有人割麦子割到手,血糊了一袖子,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样下地。 比起来在学校的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她都觉得惶恐,感觉自己来这里不多学点东西回去都对不起这个机会。 严秋在后座安静地听著,偶尔接一句话,不多,安慰她能来是因为本身就很优秀,不过努力学习的想法很正確,她也是如此想等等。 相同的目標和同伴的鼓励认同,是最快能拉近彼此距离的方法。 严秋微笑著倾听,对田明霞了解加深,她暂时没有看错人,並且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听田明霞讲这些,那些艰苦的岁月,在田明霞嘴里说出来,总是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和苦中作乐的豁达,让人听著觉得日子再难也充满希望。 严秋也会跟著偶尔想起从前。 她上一世小时候过得生活跟田明霞口中说的差不多,不过还要更苦一点,饿肚子的时候吃过树皮草根,凉水果腹充飢。 这时主流想法和提倡的都是多子多福。 一家子七八个兄弟姐妹是常態,不过一旦家庭应对风险能力差,出点意外就会养不起,很多孩子都会被送人或者夭折难以长大。 到了学校把自行车停好,田明霞把钥匙装进口袋,拉著严秋去教室。 下午的课是《中医学基础》。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趴在桌上午睡,有的翻著教材。 大家都很自觉地学习。 严秋和田明霞在老位置坐下。 田明霞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铝饭盒,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她看了两眼又盖上,塞回挎包里,“下午要是饿了我们就热一热吃调掉。” “你不是说要留到明天吃吗?”严秋说。 “明天今天都可以。感觉课程改了之后每次都饿得很快……” 第178章 结合 …… 下午的课准时开始。 授课老师姓郑,花白头髮,说话慢悠悠的,带著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 她讲课的方式和上午的陈怀远完全不同,不写板书,不讲教材,而是拿著几株草药走进来,一样一样摆在讲台上,让学生们轮流传著看。 而且完全不说废话。 “看好了,这是黄连。” 郑老师拿起一株乾枯的植物,举高了让大家看。 “根茎入药,味极苦,性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功效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为了方便记忆,你们每人可以稍微掰一点点尝尝。” 一小段黄连传到严秋手里,她掰了一星点儿假装放进嘴里。 然后假装被苦到皱著脸。 严秋当然知道这是黄连,也知道有多苦,所以她完全没有掰了吃的打算,假装一下就好了。 田明霞老老实实的吃了,然后发现苦味几乎是瞬间炸开的,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苦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忍住吐舌头的衝动,小声嘀咕:“这是药吗?这是毒药吧?” 郑老师大概是听到了一些台下动静。 “苦是苦,可它能治病。肠炎,痢疾,痈肿疮癤,都用得上。《本草纲目》里说黄连『入口极苦,一剂入口,使人终身不忘』。你们今天尝过,应该也能终身不忘了。” 接下来,郑老师又拿了几味药。 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柴胡。 每一样都让学生传著看闻尝,把药材的性状和功效结合起来讲。 这样一来,实物加上演示,所有人几乎都能记住,並且印象深刻。 当归有股浓郁的香气,掰开断面是黄白色的,有放射状的纹理。 黄芪切面有菊花心,尝起来微微发甜。 甘草的味道甜丝丝的,含在嘴里能生津。 陈皮的香气很冲,闻一下就觉得脑袋清明了不少。 只是对严秋来说,这些知识都太简单了。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甘草调和诸药,陈皮理气健脾,柴胡疏肝解郁。 严秋隨手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今天这几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標註了名称,功效,用法用量,禁忌等。 比如她记得甘草虽然十方九用,但肾病,高血压的病人要慎用,用量大了会引起浮肿和血压升高。 不过这些有的郑老师没有讲,或许是觉得暂时没必要讲那么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思维有些发散,如果说上午的课解剖人体,还能说是西医相关,那下午就完全是中医了。 这些药材就能看得出来。 临床医学,看来或许是中西医结合著来。 这也很正常,很多进口药都很贵,如果能用中草药代替,能省很多钱。 而此时台上的郑老师讲完了单味药,话锋一转,开始讲方剂。 “麻黄汤是中医方剂里最基本的一个方子,主要用於治风寒感冒。” “麻黄为君,发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为臣,助麻黄髮汗解表,又能温通经脉。 杏仁为佐,降利肺气,止咳平喘。 甘草为使,调和诸药。 君臣佐使,四味药各有分工,缺一不可。” 这时有一位女生举手问道: “郑老师,麻黄汤如果去掉桂枝,加生薑,会有什么变化?” 郑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道: “这位同学的问题问得好。” “麻黄汤去桂枝,加生薑,就不再是麻黄汤了,是三拗汤。三拗汤也治咳嗽,但主治是风寒犯肺的咳喘,和麻黄汤主治的风寒表实证不同。你能想到这个加减,说明你在动脑筋。很好,学医就是要这样动脑筋。” 严秋抬眼看向提问的女生,发现竟然是雷歆。 她也有中医基础底子吗? 严秋有些意外。 等今天一天的课上完,所有人看起来都格外的疲惫,显然这一天的课程太过充实紧凑所致。 不过严秋的状態还不错,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外科学基础的部分,肌肉的部分按部位分类整理。 中医学基础的部分,她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把今天讲到的几味药的性味归经和功效主治列在一起,又把麻黄汤的配伍关係画成了一个小圆图,君臣佐使一目了然。 田明霞在旁边写作业,两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內容一致,都是將讲的內容全都记下来,並且能背诵出来。 这些严秋都已经做到了,但大多数人还卡在理解消化,並且死记硬背的阶段,很多理论知识都相当枯燥难懂,而且要背的东西实在是不少。 田明霞写著写著都快睡著了。 严秋叫醒田明霞,“笔记抄完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严秋,你的笔记写的真好,感觉看起来一目了然。”田明霞感嘆道,“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严秋记笔记是习惯,加深印象,这些內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对了,我听说一件事,据说我们这两个老师都是学校费了不少功夫才请来的。 都是很有本事的大佬,今天这么一听他们的课,我不得不信,跟刚开学时候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师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听说两个老师都在很厉害的地方工作,平时都很忙,最多给我们上一个学期的课就不来了。 你说,一个学期的课,我们真的能学完吗?” “你说的两个老师……?”严秋讶异道。 她知道田明霞消息灵通,但灵通到这个地步,还是有点超出预料了。 虽然这些消息对她来说,没有那么有价值。 因为如今的她,毕业后想进医院的话,並不困难。 但这些消息本身,证明了田明霞对学校各方面的了解程度,她知道的绝不仅仅只有这些。 严秋心中一动。 第179章 生理 …… 周二又是满课,教的是生理课。 “今天我们讲循环系统。什么是循环系统?简单说,就是心臟和血管,负责把血液送到全身各处。心臟是发动机,血管是管道,血液是燃料。发动机坏了,管道堵了,燃料出问题了,人就得出毛病。” 黑板上画了一个心臟的简图,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了四个腔室和进出的大血管。 “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这四个腔室各司其职。左心室把血液泵到全身,所以它的壁是最厚的,差不多有手指头那么厚。右心室只把血液泵到肺部,壁就薄得多。你们摸一摸自己左边胸口,感觉到心跳了没有?对,就是那个地方,心臟尖在第五肋间,左锁骨中线的內侧。” 严秋用手按著自己的左胸,感受著心跳的节奏,咚噠、咚噠、咚噠,一下一下地,稳定而有力。 她同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心臟的简图,標註了四个腔室和主要血管,又在旁边写了一行批註,心尖搏动点。 更多的就要藉助听诊器了。 “你们听到的『咚噠』两声,第一声是房室瓣关闭的声音,第二声是半月瓣关闭的声音。这两声之间间隔很短,但你们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的。” 严秋和田明霞一组,轮流互相听心跳。 紧接著又是內科学基础,讲述呼吸系统常见病。 感冒、支气管炎、肺炎这几种常见病的鑑別诊断,以及治疗思路。 “我的天,这周的信息量也太大了,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脑子了,是浆糊。” 严秋深有同感。 但她也逐渐適应下来,觉得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方式更適合她。 如果接下来都能如此,这个学校就没白来一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例行的政治学习。 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著笔,笔记本上却少见的一个字都没写。 教材写记录的那些內容是她前些年早就烂熟於心的。 所以这节课对她来说就是休息时间。 这一周的內容她也都记住了,现在比起之前对去医院的无意,严秋当真有了几分兴趣。 毕竟理论需要实践验证。 在对一切工作都不感兴趣的情况下,好歹在医院能学到点东西。 不过接下来几年具体做什么样的工作,还是要看顾女士怎么安排了。 严秋转了转笔,把目光投向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光线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落在隔壁教学楼的屋顶上,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比课堂內容有趣得多。 “严秋。” 田明霞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袖,用气声说:“你看讲台上。” 严秋收回目光,往讲台上看了一眼,老师正用一种不太满意的目光看著她,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严秋连忙坐直了一点,表情不变,目不转睛的盯著黑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老师这才移开视线,继续念下一段。 田明霞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严秋看了一眼,提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事。】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今天搬家。】 田明霞瞪大了眼睛,刷刷刷写道。 【搬家?搬去哪儿?】 【学校附近的院子,走读。】 田明霞的表情变得羡慕。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在哭脸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那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严秋嘴角微微弯起。 【你可以来我家吃。】 田明霞看到这行字,眼睛亮亮的,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 下课铃声在严秋的期待中响起。 讲台上的老师合上讲义,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下周继续”,便夹著书本走了。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 田明霞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差点打到后面的人,她忙又赶紧缩回来。 “你宿舍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搬?” “差不多了,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严秋把笔记本塞进挎包,站起来,“我表姐和表弟来接我,三个人够了。” “好吧。”田明霞拍拍她的肩膀,“那等你安顿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有机会带我去蹭饭。” 严秋点点头,背上挎包往外走。 她特意跟沈时年说了这周暂时不用做饭。 因为她要忙著搬东西收拾东西之类的事情。 出了教学楼,严秋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 她的被褥和衣服已经叠好捆成了一个大包袱,用床单包著,四个角系得很紧。 枕头也塞在包袱里面。 另外还有两个网兜,装著一些零碎的东西。 严秋站在床边,把东西一样样搬到地上。 “嚯,你东西真不少。” 门口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严秋抬起头就看到顾明薇站在门口,头髮扎成一条低马尾,整个人利落又漂亮。 她身后跟著顾明琛,顾明琛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里拎著一个军用水壶,站在顾明薇身后,没有往宿舍里多看。 “明薇姐,你们来了。” 严秋拍拍手上的灰,笑著迎上去。 顾明薇走进来扫了一眼宿舍。 “东西就这些?还有落下的吗?” “就这些了。我昨晚都清点过了。” 顾明琛闻言从门口探过身子来,小声说:“小秋表姐,我帮你背那个最大的包袱吧。” 严秋看了看顾明琛,迟疑道:“那个包袱沉得很,你行吗?” “当然行。”顾明琛挺了挺胸,不满道:“我力气大著呢,不信你问我姐。” 顾明薇在旁边轻笑一声,走过去先把那捆被褥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掂了两下,又放下来,“小秋,他力气確实还行。你这个包袱看著大,其实不怎么沉,他肯定拿的动。” 三个人分好工,一人拎著一堆东西往外走。 楼道里有人进进出出,看到严秋抱著大包小包,纷纷侧目,露出惊讶的目光。 顾明薇不由疑惑道: “你的几个室友呢?” “全都不在宿舍吗?” 第180章 担心 “我没告诉她们我要搬走。平时这个时间点她们都有要做的事情,不在宿舍。” 顾明薇仍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感觉严秋在宿舍里像是一个玩的好的朋友都没有。 小姑娘不会被孤立了吧? 刚產生这个念头,下一刻就看见走上来一个圆脸姑娘,挽住严秋的胳膊,好奇的看向她和顾明琛。 “秋秋,这就是你的表姐和表弟吗?你家里人都长得好好看。我帮你搭把手,一起把东西搬到楼下吧。” 严秋有些意外,田明霞怎么没去表姑那里,回来的还挺早。 隨后她也没有拒绝,將人与顾明薇顾明琛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至此,才算打消了顾明薇心中的怀疑。 “你在这个宿舍住了多久?”顾明薇问。 “没多久,开学才住进来的。” “那是多久?” 严秋想了想,“大概三周吧。” 顾明薇想,这就不奇怪了。 严秋没多想。 她在这个宿舍本就住了没多久,和大家的关係谈不上多亲近,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偶尔借个东西的交情。 但因为大多专业不同,课不在一起上也就习惯了分开走,分开吃饭,她本身性子也冷淡,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想要培养感情也很难。 而唯一一个相同专业的雷歆,竞选了不止一个班干部,还进了学生会,算是整个宿舍最忙碌的人。 严秋更不可能牺牲自己的时间去迁就她。 两个人时间凑不到一起,哪怕一个专业一个宿舍也相处的有限。 因此今天搬走的事情她並没有提前跟谁说。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回来了,偶尔回来午睡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东西也没有完全拿走。 至少学校发的被褥都还在。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平时来凑合一下睡几个小时也没问题。 她上完课回来时,特地跟隔壁宿舍的女生和田明霞都说了一声搬走的原因,等舍友们回来,也不至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就够了。 下楼后,顾明薇先一步走向宿舍楼对面的铁皮自行车棚。 她在一辆黑色自行车前面停下来,把两个网兜往车后座上放,从自行车前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牢牢绑在了后座上。 顾明琛推出来的则是一辆半新的深绿色二八大槓,他把包裹掛在前面,拍了拍后座的海绵垫子。 “小秋表姐,你坐后面,我带你。” “好。”严秋应声,侧身坐上了后座。 顾明薇:“你俩跟在我后面就行,不要骑得太快。” “知道了,姐。”顾明琛说著一蹬脚就出发了。 顾明薇在前面开路,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沿著石子路往南骑。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那么高了,光线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微风带著午间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早上那样清冷。 严秋侧坐在后座上,风吹起她的碎发有点痒。 她偏了偏头,把辫子拨到肩膀后面,目光落在路边的景色上。 路过了路口,拐进窄街。 顾女士院子地址不用询问,顾家两姐弟再熟悉不过。 两辆车先后停在院门口。 顾明薇先下来把车支好,开始解后座上的绳子。 严秋从顾明琛车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原地跺了两下脚缓解。 很快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的铁锁,把门推开。 顾明琛把车支好后拎著大包袱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姑姑家的这院子还跟以前一样嘛。” 顾明薇白他一眼:“少废话,快把东西搬进来。” “被子帮我放到里屋就行。”严秋领著他们进来后喊了一声。 “知道啦。”顾明琛答应著走进里屋。 顾明琛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床单,手脚麻利的把被褥重新叠好放在一边柜子里。 他铺床的手艺居然不差,看起来比顾明薇好多了。 把被褥放好后,剩余的衣服他便没有再动,很有分寸的团成团一起放在柜子里。 “小秋表姐,你的衣服我就不帮你叠了,都给你放柜子里了。” 严秋在厨房正用钥匙打开锁著的零食柜子给他们拿汽水。 闻言怔了一下,隨即应道:“好。谢谢你了明琛。” 她没想到顾明琛会给她收拾床铺叠被子。 顾明薇把东西放在客厅便撒手不管,在院子里转圈溜达起来。 看到墙角那堆乾柴,满意地点点头: “柴火够用一阵子了。厨房的东西呢?锅碗瓢盆都有吗?” “大部分都有了。”严秋道,“锅是原来就有的,碗和盆上周都在供销社买的了,调料也买了些。” “那就好。”顾明薇道。 想到什么,她又疑问道:“对了小秋,你怎么没让明琰一起来?他不是就在隔壁吗?” 顾明薇比顾明琰还要大將近一岁。 严秋闻言道:“大哥受伤了,明薇姐不知道吗?” 顾明薇的表情疑惑,“受伤了?什么伤?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受的伤,也是上次去他那里吃饭巧合发现的。”严秋坦诚道。 她还是那次一起晒太阳的时候,距离很近,才闻到了隱隱的血腥味。 “他的伤口应该在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缠著绷带,穿衣服看不太出来。我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注意到的。” 顾明薇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低了些:“严重吗?” “应该不算特別严重,不然也不能出院了。”严秋想了想说。 她离开前关心的询问了两句,只是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既然看起来不严重,她便没有再多问了。 “但受伤还是要好好休养,不能有大动作和剧烈活动。搬东西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万一崩了伤口,得不偿失。” 顾明薇点了点头,认为很有道理:“原来如此。那確实不应该跟他说。” 顾明琛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带著担忧。 “行了,別担心了。” 顾明薇拍了拍顾明琛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 第181章 搬家 东西都搬完了,天也才刚要落下的样子。 时间还早,顾明薇提议一起出去搓一顿。 顾明薇:“走,我请客。算是给你庆祝乔迁之喜。” 严秋:“还是我请吧。搬家多亏了你们 来帮忙。” 顾明薇摆摆手:“不要爭了。我都工作了你还是个学生。听我的。” 顾明琛正蹲在院子里看那堆乾柴,听到这话点头附和:“小秋姐,我姐不差这点,让她来。” 顾明薇嫌弃地看了弟弟一眼,拢住严秋的肩膀往外走。 “走了走了,我听说东街有一家国营饭店,川菜做得不错,去晚了没位置。” 把院门锁好,顾明薇和顾明琛各自骑上车,严秋照旧坐在顾明琛的后座上,因为有海绵,坐起来最舒服。 顾明薇说的那家饭店在东街的尽头,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客。 “吃什么?” 顾明薇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又加了一个酸辣汤和两桶米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服务员记完,收下钱和粮票肉票跟后厨报了上去。 等菜的工夫,顾明薇问严秋:“你学校的课排得满吗?” 严秋想了想:“挺满的。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是四节大课,只有周三下午没课。” “那也太忙了。”顾明薇摇摇头。 “明琛,你呢?” 顾明琛正用筷子戳桌面上的塑料桌布,闻言抬起头,含糊地说:“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顾明琛把筷子放下,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严秋注意到他今天的话特別少,从搬东西到现在,几乎没主动说过什么。 跟上次见面时那个活力四射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顾明薇也看出来了,皱眉看他,“魂不守舍的。” 顾明琛目光躲闪:“没事。可能是今天搬东西累了吧。” 顾明薇嘖了一声,狐疑看他一眼,倒也没再追问。 菜上得很快。 回锅肉煸得微微捲起,肥瘦相间,豆瓣酱的红油裹在肉片上,配上青蒜和豆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麻婆豆腐嫩而不碎,表面撒了一层花椒麵和葱花,红油汪在碗边,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鱼香肉丝是酸甜口的,木耳丝和笋丝脆生生,肉丝嫩滑,汁水浓稠,拌饭吃是一绝。 三个人动了筷子,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 严秋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鲜微辣,配著米饭吃,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拌进饭里,米饭被红油染成了淡红色,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麻辣鲜香的味道,豆腐嫩滑,一抿就化,花椒的麻味在舌头上跳来跳去,十分过癮。 “这家的川菜做得挺正宗的。”顾明薇边吃边说,嘴里含著一块回锅肉。 严秋表示认同:“好吃。” 又爱上了一家饭店。 这年代能当大师傅的几乎都有几道拿手好菜。 毕竟这工作不仅是铁饭碗 还很有油水。 光是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大家人。 顾明琛吃得慢,一口一口地扒拉著米饭,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的,都没吃多少,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筷子就放下了。 “你不吃了?”顾明薇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顾明琛说著,端起一旁的碗喝了一口汤。 严秋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 顾明薇挑了挑眉,意思是先不问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吃饭。 吃完出来,天已经有点黑了,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著湿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三个人骑上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顾明薇还是骑在前面,严秋坐在顾明琛的后座上。 夜里的街道安静多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顾明琛的车子猛地一偏。 她下意识双脚撑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只见顾明琛一只脚撑在地上把车子剎住后,疯了一样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子往路边一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巷子深处冲了过去。 严秋:“???” 要不是跳得够快,她差点崴了脚。 顾明薇听到动静,掉转车头骑回来了,远远的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见巷子的尽头,路灯的余光勉强照到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男的靠在墙上,女的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不太正常。 顾明琛衝上去的时候,那个男的还没反应过来。 顾明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拽下来,一拳就砸了上去。 “你干什么——”那个男的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捂著脸,大概是被打懵了。 顾明琛没有停,又扑上去揪著他又是一拳。 男的终於反应过来开始还手,两个人在巷子里扭打在一起,衣服扯得哗哗响。 旁边的女人惊慌失措,原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直到动作间看出打人的是谁。 汪思甜快气疯了。 “顾明琛!你疯了!” 她的声音很年轻,带著颤抖缩在墙边,整个人抱著肩膀瑟瑟发抖,像是被嚇傻了。 路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秀小巧的脸,皮肤很白。 听到她的声音,顾明琛看起来更生气了,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那个男人开始还只是挡,后来也开始还手。 一拳打在顾明琛的嘴角上。 顾明琛的头一偏,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后又扑了上去。 “顾明琛,给我撒手!” 顾明薇无语地看著这一幕。 看到汪思甜的脸后,她对弟弟的行为不再意外。 看见顾明琛没怎么吃亏,那个男人一直在被压著打,她也不著急喊停。 哪怕汪思甜哭著喊她,顾明薇也不当回事。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她这才清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开口: “顾明琛,不想让我把今天这事告诉爸妈,给你三秒停手。” “三,二……” 顾明琛动作一顿,最后堵著男人肚子狠狠来了一拳,才不甘的鬆开手,站到一边。 第182章 疯子 此时男人被打的很狼狈,需要撑著墙才能站稳,愤怒道:“你凭什么打我,我要报公安,把你抓起来,你这个疯子!” 而那个缩在墙边的汪思甜,这时候也慢慢缓过来了。 她下意识道:“不能报警!” 男人一愣,难以置信的看著汪思甜。 “甜甜,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护著这个打我的疯子吗?” 汪思甜头痛的捂住头,只感觉一片混乱。 不知道该怎么对顾家姐弟解释。 就在这时候,她的视线看到了一旁的严秋,瞳孔微缩,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没能控制住这一瞬间心底的惊艷。 路灯的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 她黑色的长髮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肤色如玉,眉眼如画,像与光同行的精灵。 与周边的混乱格格不入。 汪思甜张了张嘴,刚想问一下这是谁,转眼想到现在的处境,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先看著顾明薇道:“顾家姐姐,不好意思,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跟顾明琛的婚事是我爸妈决定的,不是我的意思,等我回去之后,会主动跟他们解释,將我们的婚事取消。” 说完她低头看一眼男人,补充道:“顾明琛,你这次隨便打人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请你自重,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顾明薇也没多说什么不好的话。 毕竟跟汪家的婚事也只是意向,没有真的订下来,那现在对方跟其他男人有了纠葛,就更不能强求了。 顾明琛的脸色更难看了。 “汪思甜,你个眼瞎的女人!” 汪思甜。 这个名字一出,严秋就懂了。 顾明轩结婚那天,她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即將跟顾明琛订婚的女孩,虽然汪家不如顾家,但也算是殷实之家,並且汪思甜的母亲跟二舅妈曾经是同窗,现在还是好友。 顾明琛当时態度也没有表示出反对。 现在再看今天这一遭,严秋恍然大悟。 汪思甜:“你凭什么说我眼瞎,你才是真的暴力狂,要不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信不信这事你就得坐牢下农场改造!” 这毫不客气的话让顾明琛瞬间脸色冷了下来。 不屑的扫了一眼那个意识到他的身份,一下子態度变得心虚的男人。 顾明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於平静了些。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汪思甜,我们两家的婚事,你没意思可以明说。而不是这样不尊重,私下里搞这些不光彩的小动作。” “汪阿姨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一个女儿。”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完了。汪思甜,你放心,以后你过成什么样都再跟我没关係。” 汪思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態度看起来很坚决的样子。 “你懂什么,我直接说我家里根本不可能同意。他们巴不得我嫁进你们顾家,但我才不在意这些,我只在意未来丈夫是不是真的爱我!” 顾明琛嗤笑一声:“真的爱你就不会私下占你便宜,连光明正大去你家里见你父母都不敢,你是真的蠢货!” 巷子里的一片狼藉。 顾明琛嘴角血痕在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衬衫领口歪了,头髮也乱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汪思甜靠在对面的墙上,眼圈微红,下巴微微抬著,一副“我没错”的表情。 而那个男人却好似没了刚才的硬气。 站在几步开外,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眼睛已经开始泛青,目光在顾明琛和汪思甜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几次,看起来竟有几分畏缩。 严秋看了看顾明琛,又看了看汪思甜,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 她刚才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动作虽然及时,但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小石子,鞋底硌了一下,脚掌现在还有些发麻。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顾明薇嘆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 车把歪了些,她用力掰了两下,掰正后又检查了一下链条,確认没掉下来才把车推到路边支好。 顾明薇嘴角撇了撇,“行了明琛,別说了。我们走吧。” 这种事不新鲜。 顾明薇观察了一下发现弟弟脸上更多的是愤怒和生气,倒没有多少伤心难过。 就知道他对汪思甜不是她想的那种男女之情。 那就不用多管了。 不管汪家这小姑娘以后如何,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等回去把今天这事告诉爸妈,汪家那边的事就彻底跟顾家没关係了。 不过,这汪家小姑娘是真不地道啊。 这婚期都快定下来了,还瞒著什么都不提,要是真成了,这不就是踩她们家的脸吗? 顾明琛眼睛还盯著汪思甜和那个男人,呼吸没有完全平復下来,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但他没有再往前冲了,顾明薇那句“告诉爸妈”像一盆冷水,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顾明琛转过身低头快步走到自行车旁边,把车从地上扶起来,跨上去,脚撑一踢,骑走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严秋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 顾明薇朝巷口努了努嘴,示意严秋坐她的车。 严秋点了点头,走过去侧身坐在顾明薇的后座上。 顾明薇蹬了一下脚撑,车子稳稳的滑了出去。 身后传来汪思甜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在跟那个男人说什么,语调急促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埋怨。 那个男人嘟囔了几句什么,声音低而含糊,听不出具体內容,但那股子黏腻討好的语气让人听了就不舒服。 拐进那条通往院子的巷子时,顾明琛的车速慢了下来。 严秋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三辆车先后停在院门口。 严秋从顾明薇后座上跳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顾明薇把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角,顾明琛跟在后面,把车停在顾明薇旁边,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严秋跟进屋子里把蜡烛点上。 第183章 刘岩景 火苗跳了两下,橘黄色的光慢慢填满了屋子,她搬了把椅子,又去里屋搬了两把出来,摆在堂屋的桌子旁边。 顾明薇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两条腿翘著,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態隨意而放鬆,跟刚才巷子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顾明琛,进来。”顾明薇朝门口喊了一声。 顾明琛迟疑了几秒,从院门那边走过来,进了堂屋。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 严秋嘴角抽了抽。 只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好笑。 “坐下。” 顾明琛这才慢吞吞坐下了,把脸偏向一侧,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下頜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脸上这伤,你打算怎么办?” 顾明琛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嘴角,又放下。 “没事,皮外伤。” “我问的不是这个。”顾明薇斜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你回家怎么办。妈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你以为她能放过你?” 顾明琛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沉默住了。 严秋看著他的侧脸,能想像出二舅妈看到儿子脸上掛彩时的场面。 要是让她知道顾明琛在外面跟人打架掛了彩,不把来龙去脉问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 “姐,要不……”顾明琛的声音带著一点点试探,“我先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去哪儿?”顾明薇问。 顾明琛抬起头看了严秋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祈求的意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有点磕巴:“小秋表姐,你这里能不能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脸上没那么明显了再回去。” 严秋看了他一眼,把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 光线移过去了一点落在他的脸上,嘴角那道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周围的皮肤红肿著一片,看起来就很疼。 她想说这伤口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 但没有直言,而是道:“我去烧两个鸡蛋,帮你敷一下吧。” 说完严秋站起来往厨房走。 “不用了……”顾明琛想拦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因为严秋身影已经消失。 而且顾明薇正在瞪著他。 顾明薇翘著腿,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她慢悠悠的说,语气里那种似笑非笑的调子让顾明琛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一拳一拳的,我都怕你把那人打出个好歹来。怎么现在站在这里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顾明琛把脸別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姐,你能不能別说了。” “不能。” 顾明薇乾脆利索的拒绝了。 “我不仅要现在说,回去我还要说。不过你和汪思甜的事,你这个脾气,我今天才发现,我倒是挺意外的。” “我问你,你喜欢她吗?”顾明薇忽然问,语气不像刚才那样隨意了,认真了一些。 顾明琛犹豫了一下,严秋拿著温热的热毛巾出现。 “先用这个擦擦脸吧。” 说完,她转身去里屋,从衣柜里翻出她之前准备的医药包,里头有红药水,碘酒,棉签,纱布,胶布,还有一小瓶酒精。 顾明琛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里,嘴角的伤口被烫得有点疼,但那种疼是钝痛,不像之前的疼那么尖锐难忍。 他敷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在水盆里涮了涮又敷上去,如此反覆了好几次,才把脸上那些灰和血跡清理乾净。 严秋拿著红药水走过来,迟疑了一下,见这傢伙完全没有从他手里接过药给自己上药的意思,明明两只手都空著,没有受伤。 她假装要去厨房忙活,把东西放在桌上遁走。 看著小秋表姐走掉,顾明琛才像是反应过来,从桌子上拿起红药水拧开拿棉签蘸了蘸,对著小圆镜子往嘴角上涂。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有点蜇,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咬著牙涂完。 顾明琛也整理好了情绪,淡淡道:“仔细想想,算不上喜欢吧。” “那你怎么那么衝动?” 顾明薇皱起眉头。 “一上去就动手,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要是把人打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就算咱们家能摆平,这种事情传到外面去,好听吗?”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被那种人骗。我们好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明薇看著弟弟,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重情义总比冷漠无情好。 虽然处理事情的方法蠢了点。 “就算你想收拾一个人,也不应该这么蠢,直接动手。” “你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找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套个麻袋,还不是想打几顿打几顿,如此一来谁能知道是你打的?” 顾明琛无语道:“姐,你是亲姐吗?我都这样了,你不想办法安慰我也就算了,你还嘲笑我……” “你还指望我安慰你?你今天乾的这叫什么事?” 顾明琛被噎得说不出话。 严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口水,保持安静不多言的状態,毕竟汪思甜对她来说是陌生人。 “姐,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遍。” 顾明琛沉默了一会才道。 態度看起来诚恳了不少。 顾明薇想了想,问道:“今天那个男人你认识?” 顾明琛点点头:“跟我高中一个学校的。” “那他跟汪思甜是怎么会认识的?” 顾明琛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说: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有一天汪思甜来学校找我,在教学楼底下等我,正好被刘志远看到了。 后来他就总找机会跟汪思甜说话,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就是普通认识一下。没想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会那么生气,也有觉得是因为自己两人才会认识的缘故。 顾明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察觉到不对:“这个人,你之前有了解吗?” 第184章 勿念 顾明琛冷笑了一声。 “知道一点,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汪思甜之前,他想勾引过付函姝只是没成功。” 顾明琛语气里多少带著一丝嘲弄。 “付函姝满眼只有容家那小子,根本看不上別人。刘岩景在她面前晃了大半个学期,连人家一个正眼都没换来,后来就不去碰那个钉子了。” “没想到他转头就盯上了汪思甜。” “这一看就是別有用心的人啊。专门盯著家境好的女同学下手,勾引一个不成,就换下一个。付函姝不上他的当,汪思甜个眼睛不好使的笨蛋还真上鉤了。” “你就没提醒过她?”顾明薇挑了挑眉。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那么生气。”顾明琛的声音闷了下来。 他嘴角那道伤口被红药水染得发亮,配上他脸上那种苦涩又无奈的表情,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不过现在看,我阻止也没啥用。姐,还是儘快把这事跟汪思甜她家里说一声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真嫁给这么个货色吧。” 汪思甜虽然蠢了点笨了点眼神不好了点,但罪不至此。 就像今天他打人,她再生气也没有想过要报警追究他的责任,姓刘的提及她立刻拦住。 以她的脑子多半也不全是想到了这么干会得罪顾家,估计还是因为多少也把他当朋友的缘故,顾明琛思维发散。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 顾明薇语气软化了很多,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虽然她知道这个小孩已经快成年了。 “我不是不让你生气,我是让你別因为生气把自己搭进去。那种人你打他一顿他反而高兴,他巴不得你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他就可以在汪思甜面前装可怜,让她更死心塌地。你懂不懂?” 顾明琛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他转向严秋,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愤怒和苦涩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歉意。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著严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赶紧移开,像是在看別的地方,但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小秋表姐,对不起。刚才太著急了,把你嚇著了。你没受伤吧?” 严秋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道歉,怔了一瞬。 “我没事。”严秋摇摇头。 “你车刚偏我就跳开了。” 顾明琛鬆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鬆了一些。 顾明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了顾明琛一眼,弟弟脸上的伤被红药水涂过之后更加明显能看出红肿,嘴角那块尤其,明天早上想必肯定会更肿,那个时候回家才是真的没救。 “行了,该回去了。” “你脸上这点伤,回家想好怎么说了吗?” 顾明琛声音里带著一丝认命的意味:“就说骑车摔倒的了。” “等会儿你还是你还是別说话了。”顾明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拍了拍灰,“这件事我会跟爸妈说的。” 顾明琛离开前轻声说道:“小秋表姐,今天麻烦你了。” 严秋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蜡烛,站在堂屋门口送他们出去。 思索著什么时候跟舅妈家里那样,想办法扯电线装电灯。 用蜡烛还是太不方便了。 黑漆漆的夜,顾明琛在后面慢慢的骑著车,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 嘴角的伤口被夜风吹得有点疼,麻嗖嗖的。 他不自觉的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 顾明薇在前面骑得也不快。 雨点落下时两人都感受到了。 不过这些雨丝很小,几乎没等感受到就消失了。 以距离来说,不等雨势变大两人就能到家了。 街边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看到两个骑车的人过来了,往路边让了让。 顾明琛加快了速度,跟姐姐並排骑著。 “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衝动,我当时確实是衝动了。” 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有些飘忽。 “但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的嘴脸。” 从小到大,顾家越往上走,拐弯抹角想攀关係找上门想占便宜的各种外八路亲戚就没断过。 时不时登门时还会抢走他的零食和小玩具,这让顾明琛不胜其烦。 顾明薇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是打这个主意?也许他就是单纯喜欢汪思甜呢?” “喜欢?”顾明琛冷笑了一声,“他喜欢汪思甜什么?认识才多久而已。他的喜欢也太廉价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们到家了。”顾明薇说著下了车。 顾明薇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听,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是母亲和大嫂白芙的声音,还有大哥顾明轩偶尔插一句嘴的声音。 她看了顾明琛一眼。 顾明琛单手手插在兜里,脖子微微缩著,像是有点心虚。 “进去吧。”顾明薇想了想,低声说了一句后便推门进去。 顾明琛跟在后面低著头,试图用领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被发现。 “回来了?” “明琛!你的脸怎么了?” 顾明琛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嘴角,但已经来不及了。 红肿的痕跡格外显眼,根本挡不住。 “没事。骑车摔了一跤。” “摔跤?”方琳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一只手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著光。 目光在他的脸上左右扫了两遍,然后往下看,看到他手上的破皮和红肿,脸色越来越沉。 “这摔跤技术还挺高的,摔到嘴角就不说了,还能把两只手都摔成这样?” 顾明琛的嘴角抽了抽。 顾明轩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然后移到顾明薇脸上。 顾明薇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跟大哥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明薇。”方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转向女儿,“你来说。你弟弟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薇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但面上仍然很平静。 “妈,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方琳眉头一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儿子,最后还是跟著顾明薇进了里屋。 门关上,隔绝了堂屋里的视线。 顾明琛站在原地,感觉到大哥和大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观察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大哥刚才放下的报纸假装在看,但报纸是倒著的,他半天没发现这一点。 ……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刚送走顾家姐弟,锁上院门,转身便见天空落下的点点雨丝。 严秋伸手感受了片刻雨势,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回走。 走进臥室,原本空空荡荡只有家具的房间如今多了不少生活气息。 环顾四周,靠墙摆放的梳妆檯上,放著信纸,信封,邮票,钢笔,墨水,雪花膏,还有一摞摞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將蜡烛放在桌上一角,照亮半间屋子,落座后,严秋拿起钢笔开始给顾女士写信。 “母亲亲启,女儿在学校过得很好,最近学到了很多东西……” 流畅的將近期学校发生的事大概写了写。 再往后,严秋笔尖划过纸面顿了顿。 “明轩表哥已经结婚,我参加了婚礼。“ “与明薇表姐相处的很好,见到了明琛,他几次提及冬冬,我也不禁怀念起冬冬小时候……” “明琰表哥似乎受了伤,不过看起来並无大碍,老太太老爷子身体也一如往昔康健,您不用担心。”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第185章 不捨得 顾明薇刚关上门转过身,就见母亲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灼灼地盯著她,满是质问。 不过这种眼神她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她不慌不忙的拉开椅子坐下:“妈,你也先坐。” “汪思甜,你知道的吧?” 方琳眉头一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別跟我说这事儿还能跟思甜扯上关係?” “她跟別人好了。” 方琳的表情瞬间凝固:“……什么?” 顾明薇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搬完东西去吃饭,到骑车回来路上看见汪思甜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再到弟弟衝上去打架,以及那个男人的身份和背景。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清楚了。 方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主要是气的。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是说……那个汪家的二闺女,在我们两家说好要订婚的情况下,在外面跟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勾三搭四?” 顾明薇点了点头:“明琛说那个男的不是好人,让她离远点。汪家那小姑娘不像听劝的样子。” 方琳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她手撑著窗台深吸一口气,才把胸口那股火气压下去。 “妈。”顾明薇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我觉得这件事发现得早,反而是好事。你想,要是真等到两家订了婚甚至结了婚再发现这种事,那才叫丟人。跟汪家那二闺女的事就算了吧,两个人不合適也没感情,强扭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方琳黑著脸,声音带著一丝冷意:“我知道了。” 顾明薇说:“妈,你也別去报復人家小姑娘。年少慕艾,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方琳冷哼一声:“我没必要报復。明天我就联繫汪家。本身这个婚事你爸爸就不赞成,跟我吵过好几次架,要不是我一直坚持早就黄了。明琛想找更好的女同志很容易,而汪家错过了明琛,再不可能有机会了。根本不用我报復,汪家早晚会明白这个道理。” 顾明薇无奈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她看著母亲的背影,心想这件事之后,汪思甜和明琛那桩还没开始的婚事就算彻底结束了。 以母亲的为人,应该不会去汪家大吵大闹,但以后肯定也不会多来往了。 这样也好。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开门出去。 客厅里,顾明琛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拿倒了。 顾明轩和白芙在低声说著什么,目光时不时往里屋的门上瞟。 顾明薇走过去,在顾明琛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翻了个个儿,又塞回他手里:“拿反了。” 顾明琛低头一看,耳朵根一下子红了。 白芙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顾明轩嘴角微微上扬,也没多问。 在他看来男同志打架再正常不过,只是传出去不好听,能少做还是少做的好。 想来明薇教训过小弟后他会收敛些,自己也就不必多问了。 里屋的门打开,方琳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明琛,你脸上的伤去上点药。明天还肿著的话就去医院看看。” 顾明琛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用震惊又崇拜的眼神看著顾明薇,厉害啊姐! 顾明薇白了他一眼,顾明琛才回过神,连忙乖乖应声。 …… 京市西郊,保密小楼。 夜幕降临,天气从细雨霏霏转为暴雨如注。 一片绿林深处,矗立著一幢毫不起眼的建筑,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 若是陌生人走到这里,只会以为这是一栋普通仓库,或者哪家单位废弃的值班室。 但围墙上拉著的铁丝网,大门旁二十四小时亮灯的岗亭,以及岗亭里端坐著荷枪实弹的警卫,都无声地表明著这里绝非寻常之地。 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檯灯亮著,灯罩压得很低,光线只集中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 靠墙是一列书架,摆满了一排排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盒,书脊上贴著编號和標籤。 深灰色的窗帘已被完全拉上。 里间有一张小床,办公室的主人有时工作太晚不回去时会在这里休息。 床上铺著同样的深灰色床单,枕头微微凹陷,沉睡著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他闭著的眼睫微微颤动,呼吸不太平稳,像是在做著一个心潮起伏的梦。 容昱又回到了那天。 他坐在车里,目光放空而平静地望著火车站的方向,等待著要观察的目標出现。 如果没什么意外,这一切將如往常一样毫无波澜地结束,毕竟只是例行公事的工作任务。 可令他从未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出现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隔著车窗,他盯著她,她却不知道他。 火车站总是人来人往,乱糟糟的人声中夹杂著鸣笛声,就是在这样的嘈杂中,毫无任何预兆的,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看到她的每个人几乎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她为圆点扩散变得安静。 她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目光经过了容昱所在的汽车,他在那一刻下意识的与之对视,指尖发麻,可下一秒她就毫无留恋的移开了视线。 他无法准確判断自己那一刻的感情是什么,只知道他很想一直看著她。 可令人烦躁的是,等他忙完任务再去寻人时,已经没了她的踪跡。 那次,才是他和严秋的初见。 男人印象深刻。 后来在招待所再次遇见,他认为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而现在,当他再次看到熟悉的小姑娘,在他靠近后没有露出防备的眼神躲开时,容昱瞭然自己是在梦里。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好不容易梦到了她,他怎么可能捨得醒。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占有她。不必问为什么,他只知道不能放走她。 第186章 眷恋 假借自己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的理由,一步步靠近美丽的少女,將人困在怀里,压在身下,吻上她的唇瓣,直到把人亲到面红耳赤,不断求饶,才微微放开一点距离。 大手摩挲著小姑娘白皙莹润的脸颊,爱不释手。 容昱眷恋著她的温度和触感。 果然是梦。 真正的小姑娘这时候肯定已经瞪圆了眼,抬手扇他了吧。 那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必然也很可爱。 光是回忆便令容昱嘴角上扬。 他更过分了些。 冰凉的薄唇俯下,一路往下走。 直到將人罕住轻吻,让她陷入自己製造的意乱情迷,发出好听的声音,带著委屈和依赖向他撒娇求饶……而他更加靠近她。 雨越下越大,伴隨著雷声轰鸣。 檯灯下,隨著一声强烈的雷鸣,闭著眼睛,一身黑色睡衣,皮肤很白,鼻樑高挺,矜贵而帅气的男人不甘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刚清醒的他剥去了偽装,慵懒倦怠的眼神里带著压抑的渴望,以及冰冷淡漠的戾气。 精力异常旺盛的容昱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烦躁地嘖了一声,扶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需要用手去触碰,就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状態,坚硬如铁,烫得惊人,隔著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温度。 他想到她的样子就能硬,想到她的香气和手指也能硬,闭上眼睛做梦能硬一整夜。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那天招待所回来之后,不能安稳入睡的容昱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 青年坐起身,动作不重,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一双深邃而漂亮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几粒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皮肤上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檯灯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衬衫领口敞著,喉结滚动,压抑著汹涌的欲望。 他深呼吸了几次,已经快要习惯这种无法满足的感觉了。 不知道让家里联繫顾家的事情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回音。他已经想好和她的婚礼事宜,並且让人著手准备方便来回她在的学校和他工作地点的房子。 他迫切想去见她,如果不是还存著想要给人留个好印象的念头,此刻早就该过去找她了。 良久之后,洗完澡回来的男人阴惻惻地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新的深灰色床单换上,旧床单被他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睡觉还是算了。 容昱乾脆换了身乾净衣服,继续看文件。 …… 连绵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將近两天。 除了打著雨伞出门买了些食材回来,严秋便再没出门。 而这一场雨过后,天气也隨之变得清爽了许多,空气凉丝丝的,湿润而又清冽,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周日清晨,等严秋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隨意的穿著一身棉麻睡裙下床洗漱过后,大概盘了一下厨房的存粮。 决定早上吃的简单点,就烤红薯和煮粥好了。 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粳米,再抓了一小把小米,清水里淘洗两遍倒进锅里,添足水盖上锅盖。 红薯则是红皮黄瓤,看著个头不大,味道却很不错。 严秋挑出三四个,用清水把表面的泥巴冲乾净,整个儿码进了灶膛里。 昨晚上烧的木柴还留著些暗红的炭火,她用火钳拨了拨,又添了两根细柴,让火势重新旺起来。 咕嘟咕嘟的声音里,米粒在滚水里翻涌,渐渐变得绵软,米汤也浓稠起来,泛著淡淡的油光。 红薯的香气从灶膛里溢出来,带著焦糖般的甜味,和米粥的清甜混在一起,香气四溢。 再从碗橱里端出一碟子咸菜摆在桌上,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用火钳把红薯从灶膛里夹出来,此时红薯的外皮已经焦黑起皱,捏一捏会感到软乎乎的。 掰开一个,金黄的瓤冒著热气,甜香扑鼻而来。 就著咸菜,喝一口粥,咬一口红薯,十分愜意。 再一次感嘆还是独居舒服自在。 吃完饭预习了一会儿之后的课程,等到下午到了该去学校的时间,严秋把院门锁好,跨上自行车。 车子是昨天顾明薇帮她找来的,一辆半新的凤凰牌女式车,车身是浅蓝色的,漆面有几处刮痕,但骑起来很稳,链条也没什么杂音。 这辆车是顾明薇学生时期骑过的,后来车子因为一次意外受损,她又买了一辆新的,后来修好后一直閒置在家,正好现在可以先给严秋过渡用。 从院子到学校骑车大概一刻钟。 这条路她上周坐顾明琛的后座走过两次,但自己骑还是第一回。 严秋骑得不快,路过一些人多的地方时有意放慢速度进行避让,遇到一些带著小孩的家长时更是如此,等人群散去她才会继续前行。 直到骑行到一个十字路口,远远地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该有的嘈杂。除了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人们打招呼说话的声音之外的动静,一种有组织的,整齐划一带著一种特定节奏的声响。 很多人在喊著口號。 声音从路口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严秋在路口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她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从对面的街道走过来。 他们排著队,举著横幅和標语牌,喊著口號,步伐整齐的向前移动。 为首的几个人举著一面大红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的队伍分成了几列,每列都有一个人领头喊口號,其他人跟著应和。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陡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路边的行人停下来,有人驻足观看,有人绕道而行,有人面无表情的继续走自己的路,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严秋在路口等了大约半分钟,等那群人走过去之后才面无表情的离开。 骑过去的时候,队伍的口號声宛若汹涌的海浪,仍然能从背后传过来,仿佛在推著她的后背往前。 第187章 乱 她目光注视著前方的路,在这一刻整个人的表情与平时相比平静到略显割裂。 每当日子稍微过得顺利起来时,总会有一些事发生让她清醒,明白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明白自己並不是真正安全的处境。 严秋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灰砖的门柱,木製的校牌,门口站著个门卫,正站在门卫室门口聊天。 严秋把车骑进校门,拐向车棚的方向。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她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锁上锁,把钥匙塞进挎包的侧袋里,然后背著挎包往教学楼走。 教室的门开著,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田明霞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教材,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到严秋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来了?” “来了。”严秋在老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桌上,掏出笔记本和教材。 田明霞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周末搬完家了?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严秋说,“地方宽敞,安静,晚上能睡得很好。” “羡慕死了。”田明霞趴到桌上,脸枕著胳膊,侧著头看严秋,“我跟你说,我们宿舍昨天晚上吵到十一点半,对面上铺那个女生打呼嚕打得震天响,我捂著耳朵都挡不住。今天早上起来,黑眼圈可重了。” 严秋微笑著安慰她,並从挎包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 田明霞看到糖,眼睛立刻亮了,抓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的救命恩人!” 严秋翻开笔记本,开始预习周末这一节自习课要自学的內容。 还是病理方面的內容吧,她想,这些在计划里不远的將来就能用上的內容。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总归还是在不远的將来需要一个丈夫的角色。 多学一点病理方面的知识,多了解一点疾病的局部表现和全身反应,之后就能更好地对症下药。 她上周已经预习过这一章了,但有些地方还不太通透,比如炎症介质的具体作用机制,书里写得比较简略,她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重点听一下老师讲这一块。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到了。 有人端著搪瓷缸子进来,缸子里冒著热气,飘出一股茶叶的清香,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有节奏,还有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门框上。 现如今大多数人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比之从前自在了许多。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节原本没有固定老师的课竟然有老师来上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是件好事。 严秋心里想著,收拾思绪,变得更加专注起来。 病理学老师姓孙,是个瘦高个,戴著一副宽边眼镜,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快。 她记笔记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形成一个知识网络。 比如讲到“渗出”的时候,她会想到上周生理课讲到的毛细血管通透性,会想到內科学基础里讲到的肺部湿囉音,会想到心衰病人。 这些知识点在笔记本上是分开的,但在她的脑子里是连在一起的,像一张思维导图。 这也是她始终学习速度很快的原因。 “发烧是炎症最常见的全身反应。” “致炎因子刺激机体释放內源性致热原,作用於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使体温调定点升高。机体为了產热,会出现寒战,皮肤血管收缩,立毛肌收缩,就是你们说的『起鸡皮疙瘩』,然后体温就上去了。” “发过烧的都知道,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头痛、乏力、浑身酸痛。这些症状是怎么来的?是致炎因子直接引起的吗?不全是。很大一部分是炎症介质和细胞因子的作用。所以我们在治疗发热的时候,退烧只是对症,根本还是要控制炎症……” “外伤之后,伤口会先形成血凝块,然后炎症细胞浸润,清除坏死组织和病原体,然后成纤维细胞和血管內皮细胞增生,形成肉芽组织,最后肉芽组织逐渐成熟,转化成瘢痕组织。 这个过程你们要记住,將来处理外伤的时候,心里要有数,什么阶段该用什么药,做什么处理,都是有根有据的。” 伴隨著下课铃响,孙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字,精准的把粉笔丟到桌子上的粉笔盒里,拍掉手上的粉笔灰,夹著教案说走就走了。 完全不管台下有多少人在认真听,又有没有学会。 不是所有老师都这样,但不得不说,明哲保身的老师越来越多了。 严秋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隨后合上放进包里。 田明霞也正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教材和笔记本摞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捆住塞挎包里。 “严秋,一起去吃食堂吗?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回家?还是你打算回去吃?” “回去吃。”严秋说。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行不行?我蹭你一顿。”田明霞笑嘻嘻的,“我自己带了馒头,就借你的锅热一下。” 严秋想了想答应下来,她正好有些事想要询问田明霞。 “不用热馒头了,我家里有麵条,下两碗面很快的。” 田明霞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跟你说,我昨天在我表姑家吃的那个麵条,又黄又硬,嚼得我腮帮子疼。” 说著,她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要是麵条都那样,我寧愿一直吃冷馒头。” 严秋微微一笑:“胜过冷馒头的自信我还是有的,我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教室,沿著走廊往楼下走。 走廊里全是人,上完课的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匯成一股人流,多数是朝著宿舍和食堂的方向移动。 第188章 来头 出了教学楼,阳光正好。 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后,天暗下来的速度也变慢了,光线从东南方向洒落,將长长影子投映於地面上,有些许晃眼。 田明霞走在严秋旁边,嘴一直没閒著,熟悉起来后,话癆本性暴露无遗。 “你看那个单槓旁边的人,认识吗?” 严秋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坦诚道:“不认识。” “你认识的人也太少了。”田明霞感慨道。 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也算是另一个风云人物了,据说家里条件很不错,本人也长得高大正气,只可惜看样子依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你这个性格,真的,要不是我当初主动跟你说话,咱俩到现在可能还是陌生人。” 严秋看了她一眼,心里知道並不是这样。 “可你明明不是高傲或者冷漠的人,或许是因为外貌太出眾了的原因,让大家一时之间也都不太敢接近你。” 严秋不置可否。 跟人维持关係也是一件需要浪费精力的事,尤其是当本身並不感兴趣时,要那么多朋友会影响本属於自己的时间,人类短短几十年,减去睡眠的一半,再减去上学的时间,还能剩下多少属於自我呢? 严秋现在的状態是她有意维持的结果。 她课余时间几乎都不与人閒聊,哪怕有人搭话也几句话內结束,平时不是一副看书不想被打扰,就是立刻回宿舍或者离校。 两个人走到车棚,严秋开了车锁,把挎包放在车前的网兜里,推著车往外走。 田明霞跟在旁边,手里拎著她的饭盒,步子轻快得跟在严秋后面。 出了校门,沿著已经熟悉的道路往南骑。 严秋在前面,田明霞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这个点路上的人和车比早上多了不少,有骑车上班的,有走路买菜的大爷大妈,有背著书包的初学生,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恍惚间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是在二零年的某个三线小县城。 可清醒过来后就会发现这里不是。 拐弯过路口不久,又看到游行的队伍了。 还是那条路,但队伍比之前大了不少,人也多了。 横幅更多,標语牌更多,口號声更为响亮,整齐划一的声浪从街道的尽头涌过来。 路边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多数人在跟著鼓掌喊好,气氛称得上十分热烈。 如果不是此时粮食宝贵,想来不乏砸鸡蛋和菜叶子的人出现。 严秋路过这条路,与之前一样不曾停留, 她常常感到一种割裂感。 她不是不懂这个时代。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多年,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她可以將这些规则背得滚瓜烂熟,执行得滴水不漏。 但知道规则和认同规则是两回事。 她在人前是合格的,在人后也是合格的,她不会在任何场合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但在她自己的內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是游离的,始终是疏离的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態度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严秋?严秋!” 田明霞的声音把她从那种说不清的状態里拉了出来。 严秋眨了眨眼,偏头看向田明霞。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田明霞皱著眉看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严秋说,“在想课上的內容。” 田明霞看了她一眼,明显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缩了缩脖子,把衣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嘟囔了一句“这天儿怎么一时冷一时热的”,然后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路边等严秋。 严秋蹬上车,继续带路直到跟田明霞一起骑回了院子。 隨手把车靠在墙角,掏出钥匙开门。 田明霞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著,表情十分惊讶。 “我的天,你这院子也太大了吧。” 她转了一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客厅,又跑回院子里看了看厨房和杂物间,最后站在院子中间的树下,仰著头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舒服了吧!我都能想像到夏天在树下乘凉,用井水冰黄瓜吃该有多爽了!” 严秋闻言笑了一下:“夏天的时候你可以来摘黄瓜吃。” “说定了!”田明霞从院子里蹦进来。 左看看右看看。 “你这厨房也收拾得挺好啊。” 严秋笑了笑,把水烧上,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掛麵,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 田明霞贡献了两个馒头,道:“把这个热一热,等会我们我们一人一个配麵汤吃!” 严秋接过,倒也没拒绝,朋友之间一来一往最好,如果一味的给予或者索取早晚会失衡。 哪怕她並不介意这点吃食,但也要注意分寸,考虑这个时代粮食在大多数人心中的珍贵程度。 骨头汤已经没了,上周就喝完了,今天只能用清水下面,但掛麵本身的味道就不差,再加点盐和葱花,也是一碗不错的素麵。 水开后把掛麵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麵条粘在一起。 麵条在沸水里翻滚著,慢慢变软变透明,香气隨著蒸汽一起升腾起来,瀰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田明霞嘰嘰喳喳地说著各种八卦,很快话题谈到了严秋感兴趣的地方。 “…你知道学校门口那些门卫,还有学校里经常巡逻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 严秋不动声色道,“什么来头?” 第189章 相信 “我表姑跟我说的。警卫队有好几部分人组成,有一部分是退伍军人,学校专门请来的,负责学校的日常安保,还有一部分是从各个系抽调的学生,经过培训之后轮流值班,主要负责教学楼和宿舍楼的巡查,另外还有一少部分,是——” 她小声道:“是上面派下来的。” “上面?”严秋问。 “就是那个上面。”田明霞用手指指了指头顶,眨了一下眼,“你懂的。” 严秋懂了。 “这些人主要负责管什么呢?” 田明霞把声音压得更低。 “表面上是维护学校的秩序,处理打架斗殴,偷窃,聚眾闹事之类的事情。但实际上,他们的职责范围更广。” “比如说,有人在学校里传播什么不该说的话,看什么不该看的书,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来往,这些事情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严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些画面。 开学第一个星期,有一天放学结束之后,她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看到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说话。 其中一个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戴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另一个人她认识,是隔壁专业的一个男生,平时在食堂见过几次,长得白白净净的,戴著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两个人在聊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戴帽子的人腰间別著一个东西,当时她没多想,但现在她觉得可能是枪枝之类的。 该说不愧是这个年代唯一的大学吗,外松內紧,实则管理的相当严格。 “那他们平时会管得很细吗?”严秋斟酌了一下措辞。 田明霞摇头:“倒也不是。我表姑说,他们的原则是『不告不理』。就是说,如果没人举报,没有明显的,公开的,影响到別人的行为,他们是不会管的。但如果有人举报,或者有人在公开场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在教室里贴大字报,或者在食堂里发表什么言论,那就不一样了。” “还好我们学校现在看来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还有就是,他们特別关注校外的人跟校內的人的接触。如果有校外的人频繁来找某个学生,或者某个学生经常跟校外的人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他们就会注意。但是他们也不会隨便抓人,得有证据,得走程序。毕竟这里是学校。来这里的学生都经过了层层筛选,本身都是绝对清白的。” 除非决定性的证据,不然目前来看这些人手主要目的都是保护而不是侦查抓捕。 严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情况比她想的好上不少。 这些她好奇的地方也不適合主动去问,不然没有道理的询问,会让人觉得你不心虚你了解这些做什么? 普通的清白老百姓不需要关注这些,会担心这个的怎么看都很可疑。 为了避免有以上那种怀疑產生,严秋一直都很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交谈间,锅里的面煮好了。 她揭开锅盖,蒸汽一下子涌出来,差点糊了她一脸。 严秋微微眯著眼拿筷子挑了两碗面,又切了两根小葱,撒在面上,碧绿的葱花在麵条上点缀著,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两个人端著碗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吃。 田明霞低头呼嚕呼嚕吃著面,吃了几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著严秋,表情认真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因为上周有人来问过我关於你的事。” 严秋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 “警卫队的人。” 田明霞的声音更低了些,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但最后还是直直的看著严秋。 “上周三,下午课间的时候,你不在教室,有个人来找我,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还行。他问我你平时都跟谁来往,都去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我说我不知道,我跟你不算特別熟,就是上课坐在一起,下课各走各的。” 严秋放下了筷子。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一沉。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名字。”田明霞回忆著说,“穿著深色制服,说话口音像是我们京市本地的。看起来三十来岁,长相很普通,好像也没什么比较鲜明的特徵。那次问了之后,我特別留意过,再没有见过他出现了。” 严秋沉思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你的家庭背景,我说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提过。问了你在部队的那两年是哪个部队的,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 田明霞看著严秋的眼睛,认真的说:“他之前说问话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尤其不能告诉你,但我觉得那个人有问题,如果真是学校警卫队的人,不会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而且从那天起,这个人就从学校消失了。我现在怀疑他很可能根本不是警卫队的人。” 严秋眼底出现一些复杂。 “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她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她,毕竟如果真是警卫队里革委会的人,那就相当於现在的政治正確,田明霞又如何敢確认严秋真的立场清白。 现在愿意告诉她,已经说明了对方对她的信任態度,虽然是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情况下,但这也难能可贵了。 田明霞:“那个人实在是古怪,我怕有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你,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哪能眼睁睁看著你有危险什么也不说。” “严秋,你还愿意相信我吗?”田明霞肉眼可见的紧张的看著严秋。 严秋同样深深地看了一眼田明霞,目光里的薄冰慢慢融化。 “我相信你。”她说。 田明霞鬆了一口气,此时才有心思继续吃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麵汤又啃了两口馒头平復心情。 第190章 暴雨 严秋也重新拿起筷子,慢慢的吃著面。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在她的脑子里,正在思索著会这样做的人是谁,又有著什么样的目的。 她在京市有得罪什么人吗?暂时想不起来。 在这几年里,她的作风一直很低调和小心。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其实也能分析出一些端倪来。会调查她的这些事,说明肯定不是她身边认识的人,只有对她足够陌生,才会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细就这么隨便调查,但凡知道一点她的姓氏出身,都不会这样做。 但也未必,说不定这样的做法在对方眼里很正常,不算什么,那这可能也是一个阶层不低,有一定权势背景的人。 只是仍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这个人是谁? 严秋想不出来。 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自李宇那件事之后,她的身边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她当时以为是事情解决了,那些人不敢再来了。 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件事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警卫队的存在。 那些像刘志远一样不怀好意的男人,想要接近她的,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某种利益的,想要利用她的,不是不存在,而是暂时不敢。 那么这个调查她的人,会是某个男人,或者是因此而惹来的某个女人吗? 这好像可能性更大一点。 以她的行事作风和现如今的处境,基本也就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而关於这上面的,更大一些。 严秋並没有太担心,她这些年也不是白活的,一般二般的麻烦她都解决的能力。 解决不了的事,也就只有林安业这个原主的父亲而已,而这样的情况也只有近几年才会如此。 田明霞吃完了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精光,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太好吃了。你这面怎么煮的?我怎么煮不出来这个味道?” “就是用清水煮的。过程你应该也看到了。”她煮饭的时候田明霞负责烧火。 田明霞:“看到了,我下次也试试。” 两人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乾净。 洗好碗,田明霞又磨蹭了一会儿,东拉西扯的说著閒话,像是想把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沉闷气氛彻底衝散。 严秋由著她,偶尔应上一两句,间或添一壶她用院子里摘的花花草草製作的花草茶,味道清淡但別有一番风味。 不过终归多留不了多久,在夜色降临前,早点回去更为安全。 田明霞起身要走的时候,严秋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又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田明霞摆摆手拒绝道,“而且我本来就是骑著自行车来的,回去也方便。这一天也够累的了,你也早点歇著。” 严秋见她態度坚决,便也没再坚持,只是亲自送她到大门口。 田明霞將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整个人的状態轻鬆了许多,此时笑道:“明天见。” 其实她愿意说出来,也跟今天跟著过来,察觉到严秋一个人住在这样地段的院子不简单有关。 但有时候,人不能简单的黑白来区分,更多时候都是根据自身利益决定的立场。 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严秋都愿意承这一份情。 “明天见。” 靠在门框上看著田明霞的身影沿著巷子渐渐远去,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过,撩起她耳边的碎发。 严秋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关上。 院子確实挺大,一个人待著的时候显得有些空旷。 严秋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眼,到处是她这些日子一点点收拾出来的痕跡,墙角那把刚修好的藤椅,窗户上新糊的窗纸,厨房里垒起来的一角燃料。 她弯腰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前两天刚下过雨,大风一刮就把院子角落里积了一冬的枯叶都吹了出来,扫起来不算轻鬆,但严秋做这些事情一向有耐心。 扫帚贴著地面一下一下推过去,地上的碎屑和灰尘被拢成一堆,再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筐里。 扫完地,接著就是拔掉院子里新生的杂草。 砖缝和墙根长了不少,她辨认了一下,有车前草,灰灰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前些日子忙著收拾屋子没顾上,现在长得到处都是。 没有除草剂的情况下,这些杂草长得总是飞快,一茬又一茬。 她已经在思索要不要自己自製除草剂了。 不过这要等空閒的时候再说。 严秋戴上手套,泥土尚且有些湿润,拔起来不算费力,但蹲久了腿还是会麻。 她索性在院中间那片还没铺石子的空地上翻土,准备过两天种点菜。 翻了一会儿,额头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汗。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但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天边还有最后一丝亮光,衬著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她不由抬头望了望天空。 感觉没多久就得到了印证,比平时更大的风突然颳了过来,凉颼颼的风把树叶都吹动得哗哗作响。 云层一下子变得厚重起来。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紧接著,又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响了好一阵,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发颤。 雷声还没完全消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严秋早在第一道闪电出现时便赶紧进了屋子。 此时正好见证雨点落下的场景。 比之前两天,这一场雨更加猛烈。 略过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绵阶段,而是直截了当进入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模式。 雨滴打在各处,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包括屋顶的瓦片上也传来阵阵闷响。 严秋心里一紧,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晾著衣服在外面,连忙撑著雨伞快步朝晾衣绳走去。 绳上晾著她昨天刚洗的被套,床单,还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原本都已经干了大半,但经过雨点的冲刷,此时全都湿透了。 严秋一把扯住床单的一角,三两下把它从绳上扯下来,塞进臂弯里,又去够另一条被套。 被套被风吹得缠在了一起,拽了两下没拽开乾脆整个绳子一端的结解开,把带著被套和衣服的晾衣绳一起扯下来,抱在怀里就往屋里跑。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雨已经下得更大了。 第191章 伞 等她衝进屋里,整个人哪怕有雨伞在也已经淋了个浑身湿透,头髮湿答答贴在脸上,雨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这也没办法,当大风和暴雨同时袭来,根本不是一把伞能挡住的,四面八方都是水雾。 她把怀里的衣物放在桌上,转身去关紧厨房和杂物间的门。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外面雨声隆隆,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严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水打在积水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院中间那棵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枝叶在风雨里剧烈地晃动著。 方才翻了一半的那块地现在变成了一摊泥浆,锄头还扔在那里,手柄上沾满了泥。 严秋从脸盆架上扯下干毛巾,擦著头髮,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湿漉漉的衣物上。 被套和床单湿了大半,好在是来不及全湿透就被她抢了回来,拧一拧晾在屋里,明天应该还能干。 她嘆了口气,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椅背上和窗台上。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摸黑划了根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著了。 橙黄色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外面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严秋坐在灯下,毛巾搭在肩膀上,脑子里想著明天上学的事。 如果雨还是这么大,单手打伞骑车感觉不太安全啊。 到时候要不要请假算了? 但请假也要去学校请,但都冒雨到了学校,又失去了请假的意义。 现在只能看明天雨会不会停了。 …… 几天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照得微微泛黄。 付函姝坐在窗前,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信是她的一个“朋友”写来的,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一个能接触到容家內部消息的人,付函姝花了不少心思才搭上这条线。 信的內容很短,却让她的心如坠冰窟。 容家最近在跟顾家走动,难道两家要结亲了吗? 付函姝把信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才把信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宽大的床头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怨毒和恶意一闪而逝。 说提前没有心理准备是假的,她骗不过自己。 真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而不会等到现在。就像那么些被她拒绝过的追求者一样,他们很想娶她,得到她,但付函姝根本看不上他们。 容昱不娶她,一直无视她,同样也是因为看不上她吗? 付函姝想到这里,牙关咬紧,认识他这么多年,她认为她是最有可能的人选,所以之前容昱对她不冷不热她也没在意,只当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只差一点没捅破。 容昱身边不是也没其他女人吗? 早晚她会得偿所愿。 可惜,付函姝不明白,哪怕没有严秋的出现,容昱也不会娶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现在,容家看上了顾家。 京城姓顾的人家不少,但能让容家“走动”的顾家,只有一个顾,那位老首长家。 如果是顾家的女儿,那她確实比不过。 虽然都是高官之女,爷爷辈谁都不比谁差,但到了父母辈,付家就差远了。 到现在为止没一个立得起来的,一旦老爷子没了,付家一定会跌落至少两个台阶。 但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只是刚开始查顾明薇没几天,风向就变了。 容家跟顾家接触的人选,似乎不是顾明薇,另有其人。 付函姝很不解,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顾明薇?那是谁? 顾家还有第二个適龄的千金? 顾明薇不是顾家第三代里唯一的孙女吗? 直到此时,严秋进入她的视线,付函姝才恍然大悟。 要了解严秋就必然要了解她的母亲顾燕云,事实上关於顾燕云的信息很少,只知道丈夫姓严,在外地工作,別的很多都不清楚。 至於严家的孩子,她之前根本没在意过,又不在京市发展,再厉害也就那样,地方上的土包子,觉得跟她们这个圈子没什么关係。 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想错了。 付函姝又花了几天时间,拐了好几个弯,才打听清楚。 严秋。 付函姝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盯著看了很久。 她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她像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无声无息就这么出现了。 付函姝立刻著手开始调查严秋。 调查一个在圈子里毫无存在感的人並不容易。 付函姝花了不少心思,才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查到的东西有限,但仅凭这些也足够她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甚至並不比顾明薇差。 她有一个前途无量的母亲和一个娶了个好妻子的亲大哥,而顾明薇的父亲事业上就远不如顾家老大和严秋的母亲了。 …… 韩悠悠在军区大院门口蹲了三天。 她换了便装,头髮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一层暗色的粉底,把孟佳妍那张过分白净的脸遮得认不出来。 从外表看就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朴实土气。 这京市她还是又回来了。 她一直在等顾明琰回来。一直没等到人。 部队那里能做的事都被她做完了,无事可做加上无聊,她索性又回来了。 加之上次失败归失败,她其实並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容昱的观察之下,並不知道自己每次跟踪都暴露了的事实。 所以她这次才会如此大胆的再次使用这一招。 韩悠悠虽然很多东西不知道,但她有直觉,之前一直拖拖拉拉不过来京市就是如此,比起再来给她不友好回忆的京市,她更寧愿在部队等待。 只是可惜,系统一直催,等待了这么久也没等来机会。 “攻略任务比我想像中的难多了。” 韩悠悠在脑子里跟系统吐槽,打发时间的同时,也有著自己的思考在里面。 【宿主之前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那只能说明我运气好。”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不是衝上去表白的时机,是恰好出现的时机。 第192章 巧合 顾明琰不是容昱,容昱那种人,不吃这一套,说不定顾明琰会吃。 可以设计偶遇,可以製造巧合,可以用系统道具製造气氛,但说真的成功率韩悠悠不敢保证。 她现在觉得这个世界该死的,实在是太真实了。 “系统,他现在在哪儿?”韩悠悠在心里问。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目標人物当前位於京市东城区南安巷某住宅內。与宿主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韩悠悠咬著嘴唇,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可当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那种偶然路过隨意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的像猎犬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注视。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如影隨形。 难道被人发现了? 韩悠悠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跑,可能是错觉而已,怎么可能突然就被人发现了。 明明之前她在京市这么久都没事。 可她走了二十步,那道视线还存在著。 韩悠悠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她不是完全没有被人跟踪过,在容昱那一次,她被女二付函姝派人跟踪调查过,但她很快就脱身了,並且没有惊动容昱这个男主。 想到这一点,她成功压下了心慌。 只是这一切终止於下一刻。 两个面目看不清的军装男人一左一右出现,几下功夫便將她制住,拖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审讯室。 韩悠悠不断在心底质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却发现系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 韩悠悠被拖进去的地方,是一栋她不认识的红砖楼。 楼不高,三层,窗户窄小,玻璃上糊著防窥的报纸。 走廊很长,她不断挣扎仍然轻而易举被两个人架著胳膊往前走,脚几乎是拖在地上,鞋尖磕磕绊绊地划拉著,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髮散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然而比起外界的混乱,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系统! 系统的沉默带给她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所有的侥倖,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浇灭了。 从她绑定系统的那一天起,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就从来没有缺席过,哪怕是在她最失败,最狼狈的时候,它也会不咸不淡的冒出一句“宿主请继续努力”,像个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烦人但踏实。 …… 韩悠悠被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盏檯灯。 檯灯的灯罩是深绿色的,灯泡的度数不高,光线被灯罩收拢成一束,聚在桌面上,把桌子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但屋子的四个角落都陷在阴影里。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看不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两个人把她按在一把椅子上,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 椅子的靠背是木头的,硌著她的脊背,凉颼颼的。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像一把铁钳,把她牢牢钉在了椅子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按著她肩膀的人。 那个人穿著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檯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轮廓很硬,颧骨高,下頜线像刀裁的一样,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著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实坐著。”。 韩悠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门被推开,又很快关上了。 进来了一个女兵。 女兵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同样穿著一身笔挺军装,头髮盘在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种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见过太多场面的平静。 她走到韩悠悠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领,从衣领移到她的袖口,从袖口移到她的鞋。 那目光很有穿透力,一寸一寸的量著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让她站起来。” 女兵话音刚落,韩悠悠便立刻被那两个军装男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她想挣扎,但手臂被人架著,根本挣不动,女兵走到她面前,开始搜身。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非常仔细彻底。 女兵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迅速,手指从韩悠悠的衣领开始,沿著肩膀,手臂,袖口一路摸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褶皱和缝线。 韩悠悠的外套被解开,里面的衬衫被翻出来,衣领被翻过来检查,扣子被一颗一颗地捏过。 女兵的手探进她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粮票,一小沓钱,一把钥匙,一包没有商標的手帕纸,还有几个小玻璃瓶。 韩悠悠看到那几个小玻璃瓶的时候,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那是她藏在衣服夹层里的东西,是系统商场里买来的道具,不应该被搜出来的。 她明明缝了一层暗袋,把瓶子塞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缝的时候用了整整一个晚上,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现在看来那些隱藏手段根本没有用。 女兵搜身的同时眼睛同样在注视和观察著韩悠悠的反应,或者是,她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反应上,因此韩悠悠眼神的变化哪怕再细微,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女兵伸手將一个小玻璃瓶拿起来,果不其然见这个女人的眼神又变了,哪怕可以掩饰,但在她这种专业人士面前不过是欲盖弥彰。 女兵对著灯光看了看。 发现瓶子里装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著晶体似的光泽。 肉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也没有询问这个女人的意思,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女兵扬声命令道:“把这些拿走检验一下。” “是!”门外又进来一个面容刚毅的士兵,敬个礼后麻利地將搜到的东西全部拿走了。 韩悠悠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193章 是谁 那些全都是系统出品的致幻药。 会被检查出来吗?不,该说怎么可能不被检查出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找一个合適的时机,在偶遇顾明琰的时候,用这些药製造一个意外亲密接触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设计好了剧本,她装作身体不適,在顾明琰面前晕倒,顾明琰扶她的那一瞬间,药效会通过皮肤接触传导过去,让他產生短暂的对她的好感和信任。 系统商城最便宜的道具,只要五积分,效果只有十五分钟,但十五分钟够她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了。 现在她肯定用不上了。 女兵搜完了她的外套和衬衫,又开始搜她的裤子。 只是让两个架住人的男兵背过身,依旧控制住韩悠悠的手脚,方便检查。 裤腰裤腿,裤脚裤缝,每一处都被捏过,摸过,翻过。 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女兵没有因此放鬆,她的手沿著韩悠悠的腰带摸了一圈,確认腰带里没有夹层,然后让她把鞋子脱了。 韩悠悠的解放鞋被脱下来,女兵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把手伸进鞋子里摸了一圈。 鞋垫被抽出来,鞋垫下面什么都没有,两只袜子被翻过来,同样確认里面没有藏东西。 韩悠悠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女兵沉思了两秒又说话了:“站起来,转过去。” 韩悠悠只能照做,哪怕她说了实话,身上没藏东西了,但对方根本不相信,或者说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韩悠悠只能转过身,忍耐著女兵的手从她的后脑勺开始,沿著后颈后腰开始一路摸到脚后跟。 对方的手指在她的脊椎骨上都来回用力按了几下,像是在確认皮肤下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韩悠悠咬著牙忍著不適没吭声。 不止如此,连腋下和头髮丝都被检查了个遍,简直是方方面面都不放过。 直到完全检查完毕。 女兵才退后一步,对两个军装男人点了点头。 “可以了。” 韩悠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她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严厉的审问,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却发现那名女兵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这么径直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韩悠悠和那两个穿军装的男人。 一盏檯灯的光束直直压在桌面上,她的脸刚好落在光的边缘——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暗影里。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用力压在膝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紧张与恐惧。 可那个细节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那两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纹丝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韩悠悠能清楚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冷冰冰的,几乎有了重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標本盒里的蝴蝶。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屋子里没有钟,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让她感知时间流逝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整个空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和她说话。 这是囚徒效应吗?为了让她更快崩溃、更快屈服? 韩悠悠拼命在心里呼唤系统。 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系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毫无回应。 终於,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从容,腰间皮带上別著一把手枪,年轻英俊的侧脸透著一股凌厉的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他在韩悠悠对面坐下,抬手把桌上的檯灯朝她那边推了推。 灯光直直打在韩悠悠脸上,她被晃得眯起眼睛,本能的偏过头去,躲开那束刺目的光。 心臟狂跳不止。 当她看清男人面容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姓名。” 韩悠悠面容僵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肩膀上骤然加重的力道让她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男人仿佛看不见她的痛苦,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 “姓名。” “孟……孟佳妍。” 她战战兢兢地答道。 顾明琰眉梢微微一动,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神色悄然敛去。 他淡漠的目光落在对面这个陌生女人身上,竟当真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轮廓。 他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上前,把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敏感地带,还鬼鬼祟祟跟踪的女人脸上的偽装洗掉。 “你的介绍信呢?” 韩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介绍信。 她当然没有。 “丟了。”她小声说。 “什么时候丟的?” “来京市的路上。” “坐的什么车?” “火车。” “哪趟车?哪个车厢?哪个座位?” 韩悠悠答不上来了。 不是不能答,而是不敢答。 系统给她的假身份信息其实是完整的,连火车票记录都偽造好了。可她並没有真的坐那趟车,她用系统道具直接传送到了京市,省时省力,却也因此错过了所有细节。 她不知道那趟车的车次,不知道车厢號,不知道座位號,不知道乘务员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同车厢的旅客是男是女。 只要说错一个数字,整座用谎言搭起来的纸牌屋就会轰然倒塌。 韩悠悠此刻无比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图省事不想乘坐火车选择用这种方式过来,当时只想著方便,只想著火车坐起来实在太累。 现在出了事才知道,她露出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原本孟佳妍的记忆她很多都不知道,所以她此刻乍然之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顾明琰。 是的,她已经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目標。 但现在这种局面,是对方反而更加麻烦了。 韩悠悠甚至觉得,系统联繫不上,很可能或许就跟这个有关係。 “我不记得了。”她说。 对面那个冷峻的年轻军官,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定定锁住了她。 “你不是孟佳妍。” 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篤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宛如平地惊雷。 让韩悠悠浑身一震,几乎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 “你是谁?” 第194章 审讯 审讯室里的气氛一时凝滯。 仿佛一潭死水。 韩悠悠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微微颤动的样子像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晦暗不定。 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看向她的眼神冰冷,且充满怀疑和审视。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著螻蚁。 这让韩悠悠感到畏惧的同时也滋生出怒意。 矜贵而又冷漠的男人像是能洞悉一切,悠悠道: “同志,你未经许可闯入管制区域,如果一直沉默无法自证清白,轻则下放採石场劳动改造,重则將被判处死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韩悠悠听到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已经无法將这些声音转化成有意义的指令。 既是因为难以回答,也是因为难言的焦虑和心慌。 韩悠悠身体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她低著头,散落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以至於几乎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但一言不发对抗性的態度显露无遗。 顾明琰淡淡看她一眼,抬脚便离开了审讯室。 “带她下去。” “是。”身后的士兵应了一声。 韩悠悠被强行从椅子上拽起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几乎是把整个人提起来才能往前走。 韩悠悠被一路带离了审讯室关进了看守所。 等她之前的信息被核实,按照处理流程来走很快就將直接进入审判程序。 韩悠悠不会明白,顾明琰和容昱不仅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同样也因为工作內容和身份的不同,註定处理问题的方式截然不同。 容昱发现不对,不介意放长线钓大鱼。 顾明琰发现不对,只会雷霆手段乾净利落地解决。 韩悠悠被关在一个狭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两个士兵退出去后,门咔嚓一声从外面锁上。 韩悠悠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韩悠悠被关的小屋位置由专人看管。 门口轮流站著两个士兵,三班倒,每一班八个小时,负责看守她。 铁门上的小方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拉开一次,確认她还在里面,確认她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守的士兵合上了方孔,转身对换班的人说了一句:“里面那个女的,感觉状態不太对。” 换班的人拉开方孔看了看,沉默了两秒,也合上了。 “我已经报上去了,等命令吧。” 韩悠悠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也不在意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屁股下面的稻草硌人,墙根传来的凉意入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单薄潮湿,总之一切都很不舒服。 难道系统是她的幻觉? 可如果系统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她穿越的事总不能是假的吧。 系统肯定是存在的,这点毋庸置疑。 她自顾自的自言自语,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甚至完全忽略了门口的动静,小方孔又被拉开了。 这次拉开方孔的不是门口的看守,而是一个级別更高的军官。 正是之前搜查过她的女兵。 女兵在小方孔前站著看了一会儿,隨后合上方孔,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你们怎么看?” 走廊里除了女兵站著三个人。 一个是跟顾明琰一起审问韩悠悠帮著架人的年轻军官,一个是负责检验的女兵,还有一个是负责看守韩悠悠的士兵。 “我觉得不太对。”年轻军官先开口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眉头拧在一起,表情不太確定。 “如果是特务,业务能力不至於差到这个地步。咱们的人刚跟上她就被发现了,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身上藏的东西也太好搜了,暗袋缝得倒是不错,但那一看也是没经验的人缝的。” 搜身的女兵仍然怀疑:“搜她的时候她很紧张,还有害怕的情绪,总之肯定身上有点问题。感觉不对。” “那她的身份呢?”看守的男兵问道。 “她自己说的那个名字,老大不是说是假的吗?” “假身份……”年轻军官说,“这身上问题不小啊。” 气氛沉默了几秒。 “那些药验出来了吗。是什么?” “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不是国內的常见药物,分子结构很复杂。不过我抓了只老鼠试了试。表面上来看,主要是迷幻作用,效果强大,一滴迷倒一个壮汉没什么问题。” “嘖……这人不怀好意啊。不过我们可不是需要证据才能定罪的公安。光是没有正经身份出没在这片区域,就够她吃枪子的了。” 女兵提出另一种推测,“她可能就是一个小角色,被推出来试探咱们的。上面的人给她一个假身份,给她几瓶药,除了告诉她去京市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別的什么都不告诉她。所以她被抓住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嘴硬,是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军官深深吸了一口烟,菸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两道白色的气流在灯光下裊裊升起来又散开。 “有这个可能。”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把她推出来的人,也太没脑子了。花了那么大心思弄假身份,弄药,安排她混进京市,却不提前训练一下?就为了让她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晃一圈被抓住?”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说不定就是为了让她被抓住。”搜查女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太確定的语气,“你们想,如果她身上那些药是某种新型的神经毒剂,她本人就是一个移动的载体。她被咱们抓住之后,咱们一定会把药拿去化验,一定会有人接触到这些药。如果……” “不会。”检验科的女兵打断了他,“接触药物的人是我,我提前想过这个可能,检查的时候做了准备,之后也做了自我测验,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而且那些药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成分主要就是致幻剂,不是神经毒剂。” 第195章 奇怪 “那就奇怪了……” 年轻军官搓了搓下巴,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铁门外的人也都很忙,隨意討论了几句后便又重新散去,说白了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按照以前的惯例处理即可。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且,从对方的行为,不存在错杀的可能。 最后只有看守的士兵透过小方孔看了韩悠悠一眼,发现她已经躺下了,便合上了方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被审讯人情绪稳定,已就寢。 韩悠悠当然不可能真正睡著。 她睁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死了,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宿主。】 韩悠悠整个人僵住了,眼中满是惊喜和激动。 “系统你回来了。你之前去哪儿了?” 【系统遭遇未知干扰源,已自动重启。当前环境受限,部分功能不可用。】 韩悠悠顾不上听它在说什么。 “我要出去。你快帮我想办法!” 【宿主当前身处临时羈押场所。探测显示,门外有两名武装人员看守,院內另有三至五名流动哨。围墙高度不低於三米。自主逃离难度极大。】 韩悠悠咬了咬牙。 “武器。你给我武器。” 【系统商城的武器类道具需要较高积分,当前积分不足。】 “那就赊帐!欠著!以后还!三倍还!十倍还!”韩悠悠在心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系统沉默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韩悠悠的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隨时会猝死在这张床板上。 【系统无赊帐功能。但宿主可以选择其他方式获取道具。】 “什么方式?”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肾上腺素水平显著升高,心率加快,血压上升。在这种状態下,宿主可以尝试通过强烈的意志力,短暂突破系统权限边界,提前获取未解锁的道具。】 韩悠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通俗地说,宿主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能量源,强行调用系统商城中尚未解锁的商品。这需要宿主具备极强的意念和决心,且成功率无法保证。如果失败,宿主可能会遭受严重的精神反噬,头痛,晕厥,记忆紊乱,甚至永久性的精神损伤。】 韩悠悠没有犹豫。 “我干。” 成功了。 失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她现在的处境,离死也不远了。 【请宿主集中注意力,將所有意念集中在“获取武器”这一目標上。】 韩悠悠闭上眼睛。 她不要死。 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不能。 但谁能保证?谁敢给她保证?系统吗?系统连自己的稳定都保证不了,它的话能信吗? 【警告:精神力消耗过大,继续强行调用会导致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继续。” 【警告:宿主的精神状態已濒临极限,建议立即停止。】 “我说了,继续——!” 韩悠悠的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全身肌肉紧绷,脊椎反弓,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著冷汗。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沉甸甸的,有一个弯曲的弧度和一个圆形的轮廓。 她的手指摸到了扳机。 韩悠悠猛的睁开了眼睛。 握在手里的果然是一把枪。 线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枪都要流畅,枪身是哑光黑色的,握把上有防滑的纹路,保险开关的位置很顺手,枪口的方向正好对准了前方。 整个枪身的重量分布非常均匀,握在手里一点都不觉得吃力,像是这把手枪就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韩悠悠看著手里的枪,有一瞬间的恍惚。 紧接著是巨大的惊喜。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离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变了,交谈声忽然停了下来,变得安静。 韩悠悠直觉告诉她,她被发现了。 铁门上的小方孔被拉开了。 方孔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珠的顏色很浅,在灯光下几乎是琥珀色的。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脸的一瞬间是平静的,但在看到她手里那把枪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消失了。 “她手里有枪!” 清脆的女声喊出来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嗡嗡作响。 韩悠悠没有犹豫。 她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铁门。 子弹能打穿铁皮吗?她不確定。 但她觉得可以。系统的枪,一定可以。 她的手指扣住了扳机。 扳机是硬的,用力扣下去,感觉吃力想,她又加了几分力,扳机又往后走了一点,但到了一个位置之后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齿轮和齿轮之间卡了一下,所有的机械零件都卡在那里前进不了。 韩悠悠的脸上狂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凝固了。 “不……!” 系统你骗我!! 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把枪打不响。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的是武器,但给她的是一块废铁! 铁门在那一瞬间被撞开了。 两个士兵几乎是同时衝进来的,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用盾牌挡住了韩悠悠的枪口,后面那个从侧面绕过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放下枪!不许动!” 韩悠悠没有放下枪。 不是因为她不想,只是因为她愣住了。 一把开不了火的枪,放下就放下好了,但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了,连弯曲一下都难,甚至还定定的抬手把枪口对准进来的士兵。 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枪响了。 当然不是她手里的那把。 韩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有一个洞。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把假枪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 …… 第196章 敲定 ……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那仿佛末日降临般的天气,到了第二天清晨竟奇蹟般的放晴了。 严秋打开衣柜,隨手抓了一套衣服穿上。 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將那头蓬鬆乌黑,如瀑布般的长髮分到两侧,编成三股麻花辫。 她的头髮太多,扎马尾时间一长,脑袋和头皮都会隱隱作痛,所以最常梳的髮型就是麻花辫。 至於短髮,她觉得还不如长发方便打理。 “嘶——” 原本正要离开梳妆檯的严秋,忽然一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借力稳住自己。 剧烈的眩晕隨之袭来,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个画面。 她目光看向空间之中,只见一直以来安安静静宛若死物的绿叶和小黑石片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严秋一惊,將这两个东西全部从空间中取出放在面前地板上。 作为【掌书人】的能力者,她一直在研究这股力量的奥秘。 此刻,她能感觉到古书正试图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於是她没有抗拒,后退几步,跌坐在软椅上,闭上了眼睛。 隨著她的动作,大量画面涌入脑海。 画面的主角是韩悠悠,信息量极为庞大。 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对方已经死了。 此刻被埋在某个地方。 而掌书人的能力仿佛让她拥有了透视眼,能够穿透泥土和棺材板,看见对方胸口深处藏著一块异物。 最后一幅画面是那块异物严丝合缝嵌入绿叶和小黑石片中间,三者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样发著白光的莫名物品。 而那件物品,【掌书人】的能力告诉她,是一件宝物,是古书记载里几页书页的力量源头。 直到消化完这一切,严秋才慢慢睁开眼睛。 偶尔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过於小心了。 比如,一个正常人穿越到年代文里,应该很少会像她这样防备心重重,怀疑身边的一切吧。 可她也没办法,凡事总往最坏的结果想,早已成了习惯。 从发现李雪,柳凡这类存在,再到韩悠悠…… 她有时会想,她能发现別人,那么別人会不会也能发现她? 哪怕她仔细回忆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概率再小,只要不为零,就有发生的可能。 连至亲都可以为了利益背叛她。 吃过那样大的教训,严秋怎么敢再去赌人性,怎么敢再去相信任何人? 韩悠悠这个人看似与她交集不大,可对方身上的问题和潜在威胁,就像一颗炸弹,一根刺,对严秋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不彻底弄清楚,她晚上睡觉怕是两只眼睛都得轮流站岗。 但换个角度想,凡事都有两面性,风险与利益是成正比的。 这个世界表面上看来,跟她上辈子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世界,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按部就班地主动避开,像上辈子那样活著好像也不算太难。 然而,人皆有好奇之心,普通世界中的超自然现象,即便只露出冰山一角,也足以勾起人的探索欲。 谨慎是一回事,好奇又是另外一回事。 韩悠悠突然就这么死了,这件事一定不简单,那么,在她胸口看到的东西,还要去拿吗? 撑著脑袋思索了一会儿,严秋笑了笑。 她冥冥之中察觉那东西对她有用,只这一点她就不会放弃。 这行为无疑又是与谨慎相违背了。 甚至显得有几分疯狂。 但人性本就是复杂的,谨慎不是胆小,利益够大的话,她从不介意冒险和疯狂。 只是,这件事不能急。 严秋若有所思的想,再等等。 “糟糕。” 低头看一眼手錶,差点忘了还要上课。 严秋加快脚步,隨手拿了几块桃酥和槽子糕包好放到挎包里,脚步匆匆的拉开院门骑上自行车赶往学校。 …… …… 城郊,某机密小楼。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一声之后便被接起。 “部长,姓韩的那个女人失踪了。” “查不到去哪儿了,人也找不到,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知道了。”容昱淡淡道,將电话掛断。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雨过天晴,但仍然有著湿气和不轻的雾气瀰漫著,他收回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在七十年代的华国,一个人要“失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个人都有户口,有著对应的粮油关係和工作单位,有街道居委会,哪怕是在乡下也有生產大队,走到哪里都有跡可循。 失踪得这么干净,他更怀疑对方要么已经不在內地,要么已经死了。 不过就算人找不到,也不代表没有其他线索了。 如今已经不是刚建国那几年的混乱,只要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他们都能查到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甚至祖上几代的族谱。 容昱面前的办公桌上摊著一摞基本都是韩悠悠以及与她有关的人的档案资料。 在调查韩悠悠的过程中,必然避不开查到她出身的韩家。 任何与此人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 並且哪怕现在看来韩家並不知道对方做过的事情,但必然將因为她受到了牵连。 现在不流行不知者无罪的说法,而是一人犯罪,全家成分都要受到影响。 哪怕断绝关係,也会在情理上受到质疑。 光是档案里有这一笔,就够喝一壶的了。 在现在的政策环境下,一个家庭出了“疑似间谍”的成员,这家人的档案里都会被打上一个问號。 这意味著最轻的结果也即韩家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政治上的前途了。 韩父的工作不会再有任何提拔的可能,韩母的单位也会以各种理由给她调整岗位,一步步边缘化。 韩家的其他亲戚,也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 为了安全起见,组织上会认为这些人不太適合重要岗位的工作,然后逐步將人调换到一些不重要,不敏感,不会出问题的岗位上去。 不会明说,但基本都心照不宣。 这样的事太过普遍,在容昱的生活里並未占据多大篇幅,他还有更多的重要工作要处理,要不是这个人关乎著他喜欢的女孩,他也不会一直留意著后续。 毕竟说白了,这个时间段,国內各个势力留下的暗棋实在是太多了。 那个女人虽然手段奇诡了点,但杀伤力和破坏范围在特务里並不突出。 他隨后將看完的资料扫到一旁,工作上的事情很重要,但他这次出来处理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现在轮到处理他的个人大事了,在他看来,这件事同样重要。 从家里一直没跟顾家敲定见面的日子,他心里就多少猜到了这件事的进展可能並不顺利。 怎么说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容昱平生头一次如此真心喜欢一个姑娘,除非脑子坏掉了,否则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第197章 考试 严秋赶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第一声。 她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推,挎著包就往教学楼跑。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洒落下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花坛里的冬青叶子翠绿,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跑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多数同学都进了教室,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显得有些急促。 经过教务办公室的时候察觉到门微微虚掩著,里头隱约传出说话声,音量不大,但依稀能听到“考试”和“医院实习”两个词飘了出来。 严秋没有停下来细听,一路小跑到了教室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严秋没在意这些目光,確定自己晚到的这几分钟不影响查人和上课后,她暗暗鬆了口气,平復了一下呼吸,抬手擦掉额角那层薄薄的汗珠。 两条辫子被一路的风吹得有些蓬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反倒衬得那张小巧的脸越发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灵动可爱,少了几分从容。 她的目光从教室后面扫过去,一眼看见田明霞在后排朝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做著口型。 看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是在喊她过去。 严秋走过去,在田明霞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挎包隨手掛在桌边,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钢笔刚吸饱了墨水,笔囊鼓鼓,她旋开笔帽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出墨流畅,黑色的线条顺滑地延伸开去。 “你怎么才来?”田明霞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关切,“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什么事了。” “今天起晚了一点。”严秋把试好的钢笔放在桌上,温声解释。 “我带了点吃的,你要吗?” “好啊,我今天也带了果子……” 讲台上的黑板擦得一尘不染,上方掛著一面小五星红旗,两侧用红漆写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 教室里不少人正在翻书,气氛有些紧绷。 田明霞也在翻。 严秋想起前阵子听说要考试的事。 看来气氛变化跟这个有关。 “完了完了,我好紧张啊。”田明霞小声说,声音都有点发颤,“越想多记点东西,脑子里越是一团浆糊,反而什么都记不住似的。心臟还跳得特別快,你摸摸,你摸摸。” 她抓起严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著薄薄的衬衫和棉袄,严秋確实感觉到了那股稍显急促的心跳。 严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安慰她:“不用紧张,发挥出你平时的水平就没问题。” 田明霞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可是生理学的循环系统我一直学不好,心臟的血到底是先从左心室到主动脉,还是先从右心室到肺动脉?我老是搞反。昨天晚上背了三遍,早上起来又忘了。还有炎症的局部表现,这个我倒是记得,但总是混淆顺序。好怕一紧张就答不上来了。” 严秋没说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推到田明霞面前。 笔记本上纤毫毕现地画著一张心臟结构图,雋永的字跡標註著四个腔室和进出的大血管,箭头標明了血流方向,红色代表动脉血,蓝色代表静脉血。 每一个箭头旁边都写著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 田明霞看著这张图,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这是你画的?” “嗯。” “这也太清楚了!” 田明霞的手指沿著箭头方向一个一个走了一遍,从左心室到主动脉,再回到左心室。 走完一圈,她抬起头,脸上的迷茫和痛苦一扫而空,只剩下原来这么简单的恍然。 “严秋同志,我感觉你比老师教得还好。这么一看,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以后但凡看到这些知识点,都会想起这张图和你总结的口诀!实在太厉害了!” “对你有用就好。”严秋笑道。 田明霞连连点头,一脸感动:“超级有用。” 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怀远教授大步流星走进来,国字脸上带著一贯的严肃。 他手里意料之中地没有试卷,跟往常一样,只有教材和笔记本。 陈教授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台下,沉声道:“现在开始点名。点名之后,把除了纸张和笔之外的所有东西交上来。我把试题抄在黑板上,你们有两节课的时间自行作答。” “王建国。” “到。” “李秀梅。” “到。” “赵卫东。” “……到。” 陈教授的点名不按学號也不按座位,而且会对照人脸,像是在確认教室里坐著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认识的面孔。 点到严秋时也是如此。 这显然是一位很负责任的老师。 等最后一个名字点完,陈怀远放下点名册,开口道:“现在把你们的书包,教材,所有除了空白纸张和笔之外的东西,全部放到讲台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严秋挎包里的东西不多,一本笔记本,两本教材,一支备用钢笔,除此之外没別的了。 她把东西摞好,端正的放在讲台旁的长条桌上,然后回到座位。 讲台上很快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书包,挎包,帆布袋,网兜,教材……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怀远教授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题,与此同时,两位其他老师走进来,来回走动监考。 粉笔摩擦声中,一行行题目跃然在黑板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开始动笔做题。 严秋也不例外。 她先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向第一道题,有条不紊的解答起来。 等她把最后一题的答案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掛钟,距离考试结束至少还有半小时。 她放下笔,把纸张翻回第一页,一题一题仔细检查。 检查了两遍,確保没有任何错误,遗漏或模稜两可的地方,才把试卷合上,平放在桌面左上角,旋紧钢笔帽,搁在试卷旁边。 第198章 上限 又看了一眼掛钟,距离交卷只剩几分钟了。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把答卷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在原地不要动。” 说来也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教授的声音就响起了。 监考的其他老师开始沿著过道一列一列收答题纸。 收完后,陈教授把答卷摞好,用铁夹子夹住,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好,然后拿起教案,说了句“下课休息”,便离开了教室。 紧接著,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声音同时爆发。 有人欢呼就有人嘆气,不少人大声问旁边的人答案是什么,想印证是否一致,是否正確,也有人懊恼没能答完所有题目,嫌弃时间太短。 田明霞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衝上岸的鱼,蔫蔫的。 “好悬……总算在交卷前把题目都答完了,但根本来不及检查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严秋,你答得怎么样?” 严秋想了想,坦诚的说:“还行。” 田明霞睁开眼睛,偏头看她:“还行是多好?” 严秋说:“会的都答了。” 会的都答了,答得应该也都对了。而且题目里没有她不会的。 但这话说出来太囂张了,她便有所保留。 “我真的服了你了。我要是像你这样是个大学霸,绝对不会这么低调淡定!” 田明霞盯著她看了两秒钟,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两人从讲台上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互相分享零食糕点,垫垫肚子充充飢。 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提醒她:“人很多时候只能看到別人的优点,却忽略自己。其实你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学霸。” 田明霞想了想,无法反驳:“你说得对!” 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不少。 说到底还是太紧张了,这次的考试太重要了。 田明霞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这次考试的成绩,將决定去医院临床实习的人选。” 其他同学只是隱隱约约知道这件事,但田明霞有內部消息,心里清楚这次考试有多重要。 早在一周前她就告诉了严秋,虽然哪怕不提前说,以严秋年级第一的成绩也少不了她的名字,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但这个消息本身仍然很有价值。 “按照系领导的安排,从下周开始安排第一批入选的同学。每天上完学院的课后,由带教老师带领,前往协和医院实习,为期一个月。一个学年之內,所有同学都有机会去医院实习。但是,去好地方实习的名额是有限的。成绩不好,后面很可能去城郊周边的小卫生所,那里哪能跟大医院比?” “严秋,你说第一批去医院的名单会有我们吗?” “你平时成绩不差,今天考题也都答出来了,这便胜过了许多人。我觉得很有机会。” 见田明霞脸上肉眼可见地喜上眉梢,严秋顿了顿,道:“而且现在已经考完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打算去食堂吃饭,你去吗?” 虽然挎包里还有桃酥,但严秋更想吃口热乎的。 中午没必要总是回去自己做饭,不管下馆子还是吃食堂都更方便,这样还能有时间午睡一会儿。 田明霞连连点头:“我也要去!一起一起!” 两人到食堂时,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严秋和田明霞选了一个窗口站定,前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后面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地进来。 好在队伍动得很快,几乎一两分钟就能轮到下一个。 食堂的空气中飘散著大锅菜特有的味道,白菜燉豆腐,土豆烧茄子,混著馒头的麦香,杂而不乱。 应该说食物就没有难闻的。具体味道如何且不说,香味总之是很吸引人的。 严秋虽然知道大多数菜口味很一般,这一刻仍然不免胃口大开。 打饭的师傅手里拿著大铁勺,在菜盆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稳稳的倒进每个同学的饭盒里。 “今天有荤菜吗?”田明霞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打菜窗口,问前面的同学。 “有。”前面那个同学回过头来,“一块二一份,肉票二两。” 田明霞咂了咂嘴:“一块二一份……今天吃顿好的吧,庆祝考完了。” 说完她悄悄凑近严秋,“这顿我请,不要跟我客气。你的笔记帮了我大忙。” 严秋想了想,没有拒绝,微笑著说:“那今天就谢谢你了,明霞同学。” 两个人端著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下午没有课,考完之后,陈教授让班长雷歆通知大家,下午自由活动,明天正常上课。 消息一传开,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这就相当於放了半天假。 有人提议去看电影,学校每个月发的补助足够,不用往家里寄钱的同学,除去吃喝总能攒下一些,也就不吝嗇花一点在娱乐上。 严秋没有应声。 在其他人围上雷歆的时候,退出了人群。 她和田明霞一边往外走,一边隨口閒聊。 田明霞准备趁著半天假去表姑那儿一趟,正好可以跟严秋同行一段路。 “严秋,你说咱们以后真的能当医生吗?” 严秋闻言不解:“为什么不能?” 她发现今天田明霞好像格外不安。 心里多少也能理解,毕竟这场考试可能关乎未来的工作单位,而眼下的一份工作,相当於养老的铁饭碗,在很多人眼里关乎一生。 田明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要学的东西好多,要背的书好厚。感觉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太难了。” 严秋好奇:“那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呢?” 田明霞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总觉得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家那边缺医少药的,看个病要走几十里路。我就想,要是学了医,以后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严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理由是好是坏。 每个学医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很伟大,有些理由很朴素。但不管什么理由,本质上都不分贵贱,只看自己的本心有多坚定。 这才决定了职业上限的高低。 第199章 私心 “不过你说得对。”田明霞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反正都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凑近了一些:“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偷偷告诉你,特別重要,一定不能告诉別人哦。” 严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明霞同学,如果不方便的话,不说出来也没关係的。” “不行,这件事很重要,我一定要告诉你。”田明霞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確认旁边没人注意她们,才认真地说:“你知道这次期末考试为什么有些人格外紧张吗?不只是因为考试本身,是这次的成绩,加上整个第一学年的综合表现,会决定咱们第二年去哪儿学习。” 严秋似懂非懂。 这个她早就听田明霞提过,但现在她强调的与之前所说的好似並不太一样了。 “但是——”田明霞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了,“第二年不是像咱们想的那样,一边上课一边抽空去医院。是直接不用来学院上课了,所有人全部去京市周边不同的医院和诊所实习,一直实习到毕业。” 严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全部?”她皱起眉头重复道。 “全部。”田明霞用力点头,“不管成绩好坏,都得去。只不过成绩好的,表现优秀的,去大医院;成绩跟不上的,可能就去城郊的小卫生所,或者更远一点的乡镇诊所。”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 “严秋,你说要是真的去了大医院,表现好的话,有没有可能留在那儿?” 严秋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田明霞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不太现实,嘆了口气,小声说:“不过我也知道,京市的大医院向来不缺人,大多数学习的人最后都是发回原籍。能留下来的估计得特別特別优秀才行。” 她看了一眼严秋,又补充道:“但作为首都的医院这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是最先进的。就算最后留不下来,在大医院待一年,学到的东西跟在別的地方也完全不一样。” 严秋似有所悟道:“所以关键还是看这一年学得怎么样。” “对。”田明霞点头如捣蒜,“这次考试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平时表现,实操考核,反正一整年都在考察范围內。咱们学院这批学生最后能去哪全看第一年的综合排名。” 她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想想也挺好的,第二年直接去医院实习,不用再坐在这教室里听理论了。我最近背书背得头都快炸了。” 严秋却一时没有说话。 田明霞歪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呢?” 严秋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明年这会儿,会在哪家医院。” 她的规划里没有去医院工作的內容,但如果真的需要过去,短期的话,心底倒也不至於十分抗拒和排斥。 “协和吧。”田明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篤定得好像她已经看见了录取名单,“你肯定能去协和医院。” 严秋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你比学院领导还像领导。” “那可不。”田明霞得意的一扬下巴,又拿起筷子,“反正我不管,你要是去了协和,记得多带我见识见识,我也要沾沾光。” 严秋失笑,知道这是玩笑话,田明霞的关係也不是吃素的,让她毕业后留在大医院可能有点难,但只是去学习,以她的成绩和关係不成问题。 “你先把你那块排骨吃了再说。”她点了点田明霞碗里一直捨不得吃的那块肉,“凉了就腥了。” 田明霞低头一看,哎呀一声,赶紧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著,含混不清的说:“好严秋,等以后有时间你再给我讲讲题吧,我虽然图记住了,但还想再巩固巩固。” 严秋点了点头,这只是小事。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但天光还长,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正好。 田明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吃饱了吃饱了,这一顿吃得真值。” “一块二也算没白花。”严秋笑著看了她一眼,“还是要好好吃饭才能学得更好。” “那可不,考试考得脑细胞死了一大片,不得好好补补?”田明霞想起什么,“对了,你真不跟我去表姑那边坐坐?她上次还念叨你呢,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下次吧。”严秋摇头,“今天还有点別的事。” “行吧。”田明霞也不勉强,两个人沿著林荫道走到车棚旁边,田明霞是要步行往东边去,严秋去推自行车,两个人就在岔路口分开了。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別太往心里去啊。”田明霞又补了一句,语速快快的,“当然我知道你肯定考得好,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懂我意思。” 严秋被她这一串顛来倒去的话说得微微失笑:“懂了,快走吧,別让你表姑等急了。” “那我走了啊。”田明霞挥了挥手,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个循环系统的口诀,明天到学校你再给我讲一遍,我怕我又忘了。” “知道了。” “你路上骑车慢点哦!” “好。” 田明霞这才放心的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沿著路往东走了。 她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十几步又回头挥了一次手,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身影消失。 严秋站在车棚边上目送她走远,转身去推自行车。 她弯腰开了锁,把挎包掛在车把上把车推出来,一条腿跨上去,却没往回家的方向骑。 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因为不著急,所以骑得並不快,或者可以说故意放慢了速度,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午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响。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急匆匆的,上学放学,赶著回家做饭,赶著去学校上自习。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她想慢慢骑一圈。 当然,也有一些不便明言的私心在作祟。 第200章 路 从学校门口往南,是一排整齐的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摇响。 要问为什么种如此多的杨树,理由也很现实,京市每年沙尘暴天气不少,作为沙漠化边缘城市,森林覆盖率却低得可怜,连2%都没有。 杨树是各方面综合考虑后最完美的选择。 一方面是长得快,一年就能长一到二米,三到五年就能成荫,十年內就能成材,另一方面则是便宜好养活,养护方面几乎不用操心。 只是杨树幼苗雌雄难辨,大量雌株种下去,过几年就尷尬了,飞絮成灾泛滥满城成为常態。 但除去这个缺点,杨树还是很不错的树种。 严秋在心里默默记忆著路线。 这才是她今天这一遭最大的目的。 …… 远远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写著利民供销社几个字,严秋才暂时停了车。 柜檯后面坐著的女售货员正低著头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 “同志,要什么?” 严秋的目光在柜檯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排绿色的玻璃瓶上。 “有汽水吗?” “有。”售货员放下毛衣针站起身子走到那排瓶子跟前,顺手拿起一瓶,“北冰洋的,两毛一瓶,瓶子押金一毛。” 严秋从裤兜里摸出三毛钱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撕开一张小票连同找零一起推过来,严秋接过瓶子,暂时没喝,掏出手帕垫了垫放进挎包。 “不退瓶子了?”售货员看了她一眼。 “退。”严秋把小票收好,“回头会再过来的。” 每经过一个路口严秋都会留心看一眼路牌,在心里默默串成一条线,学校门口往南到十字路口,往右拐经过供销社,再到下一个岔路口往左拐,她试了一下那条路能绕到回家的那条主街上。 这样一来,从学校到家,她就有三条路可以走了。 骑车转了这一圈,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调转车头,往邮局的方向骑过去。 邮局在主街的中段,门口立著一个绿色的邮筒,旁边掛著一块木牌,写著“什街邮政支局”。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秋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推门进去。 大厅里光线偏暗,水泥地面很乾净,柜檯后面的墙上掛著一排邮政业务的牌子,旁边贴著几张绿色的邮票发行海报。 这会儿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大爷在柜檯前填匯款单,严秋走到领取包裹的窗口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本本递过去:“同志,我取个包裹。” 营业员接过去翻了翻,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不一会儿抱著一个包裹出来。 “签个字。” 严秋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把包裹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不出预料写著顾女士的名字。 严秋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天色发现还早,太阳还高高地掛在西边,离落下去还有好一会儿。 她把包裹在后座上绑紧了些,骑上车沿著主街往南走。 路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一眼路牌,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什街邮政支局往南三百米,有个十字路口,往西拐是一条她没走过的新路。 时间还早,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 她调转车头,拐进了那条新路。 这条路比主街窄一些,两边种著杨树,树干不算粗,但树冠很大,枝丫在头顶交错著,把天光分隔成一片一片的光影。 路两旁是一排排平房,院门有的开著,有的关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头髮半白的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眯著眼睛愜意地晒太阳。 经歷过战爭的人往往都会更加珍惜和平,哪怕这时候物资匱乏,可日子肉眼可见地在变好,一家人也平平安安,除了生死之外,很多烦恼都只是浮云小事。 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感觉扑面而来。 陌生的街道,严秋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留意路口的標誌。 这条路走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也有一家供销社,窗口摆著一些杂货。 严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牌,灵活的把车头一转便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有一些碎玻璃渣子露出来。 穿过这条巷子,她发现自己绕到了供销社后面的那条街上。 这条街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严秋想起来上次从顾明琛后座上跳下来,他打架的地方,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那天晚上的路灯有些昏暗,专注在事情本身上,她也就没太看清周围的样子,现在白天来看,才发现这条街比她想像的要宽一些,两边的一些房子看起来也比主街上那些气派,有几家还装了玻璃橱窗,虽然橱窗后面摆的东西不多,但在这一带已经算是很体面的了。 这一路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严秋已经將一瓶分量只有200ml的汽水喝光了。 她拐了个弯,在一家供销社门口停下来,把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小票,进去退瓶子。 不一定非要去买汽水那家才能退,都是公家单位,只要都在同一个片区,这种小票都是通用的。 “一毛钱。”售货员把押金推过来,“还需要买点別的不?” 严秋的目光在柜檯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摞白瓷碟子上。 碟子不大,巴掌大小,釉面细腻,边沿有一圈蓝色的细纹,看著很別致。 她想起厨房里碗倒是有了,但碟子还缺几个,有时候做个凉拌菜或者放个咸菜,总不能老是用粗陶碗凑合。 “这碟子多少钱?” “三毛一个,五毛两个。” 严秋拿了两个,又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一包蜡烛。 扯电灯一整就要整个院子都扯上,她有点嫌麻烦,准备先用煤油灯和蜡烛凑合,等顾女士回来再说。 到时再根据房子主人的喜好重新装修院子,以她看书的频率,蜡烛不经用,看到了多买一点备著也好。 售货员把东西包好,连同找零一起推过来,严秋把钱和票收好,推著车继续往前走,沿著这条街一直骑到头,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路口。 第201章 高墙 一条被两堵高墙夹著,很窄几乎算不上是路的路,藏在夹缝里,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她推著车走进去,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然直接通到了她家巷口的那个十字路口。 严秋停下来,在心里把刚才走的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从学校到家,走主街是最大路的一条,差不多二十分钟。 走供销社那条街,绕一点,但也不远。 走今天新探出来的这条巷子,最短,但路不好走,有一段窄得只能推著车过。 三条路,三个选择,以后看情况换著走。 今天这趟没白跑。 她推著车走出巷子,拐进了自己住的那条路。 突然严秋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炒鸡蛋的味道,混著葱花和猪油的气息,香得很上头。 她把车推进院子,先把包裹和挎包拎进堂屋,然后回到厨房里,舀了半盆水,把手上的灰洗了洗。 灶台上的铁锅乾净用不著擦洗,碗柜里还有半把掛麵,她想了想,决定煮碗鸡蛋面,刚刚闻到鸡蛋的香味她有点馋了。 人还是要多吃点油水才能有力气。 等水烧开的工夫,她从挎包里把那包蜡烛拿出来,放进自己房间柜子的抽屉里,又把那两个白瓷碟子拿出来洗了洗,摞在碗柜的最上面。 紧接著便是拆包裹,里面是顾燕云同志寄来的一些东西,两件棉布衬衫,一件灰蓝色,一件藕荷色,顏色都是很適合少女的淡雅色调,也是顾女士一如既往的审美。 严秋摸了摸,正好这个季节可以穿,等会儿就放到衣柜里收著。 她的衣服越来越多了。 不出所料的里面还有几本书,用牛皮纸仔细包著几层,拆开来一看基本全是医学方面的,有老书有最新出版的新书,这些书在这时候想要搞到並不容易,哪怕对顾女士来说依然是要费些心思的。 严秋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將书仔仔细细收好放到自己特意定製的书箱里。 东西看过了,紧接著就是读信环节了。 严秋把信抽出来抖开,顾女士的字跡她已经很熟悉了,但偶尔仍然会感到惊艷,都说字如其人,顾女士的字跡亦是如此,一眼望去便知道这是一个內里刚强的人。 严秋把信看了一遍,除了家常外,顾女士浅谈了几句近况,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年严冬会提前过来,同样就读工农兵大学。 而顾女士本人,大概率要等到严秋毕业才会调动回来了。 严秋看完后將信收好,放到柜子里与之前的信放在一起。 严冬过来最快也要明年了,不著急。 今年放假和过节没意外的话她都会回省城,到时候就能见到顾女士和他们了。 还有见到她有所好奇的李雪和严彤。 以及已经回城的许敏。 水差不多烧开了,严秋起身去厨房下面。 一碗普通的清汤麵,臥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院子里刚摘的新鲜嫩绿的小葱。 刚出锅的麵条很烫,先吹了吹,感到不烫了再吸溜了一口吃下去,麵条裹著鸡蛋和香油的清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不用多说! 吃完面,严秋去厨房把碗洗了,把用过的灶台擦拭乾净,然后回到房间点亮煤油灯,但她今天没有急著看医书。 而是掏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画出学校和住的院子周边的几条路。 她不是专业画地图的人,但她有一双能快速记忆地形的眼睛。 每条路的大致走向,路口的標誌,转弯的距离,她都记得八九不离十。 她用线条把几条路的关係画出来,標上路口的大致位置,在几个重要的节点上画了圈。 画完这部分,她的笔尖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一张新纸,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 这是韩悠悠死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被关的具体位置,但她知道那栋显眼的红砖楼位於京市的大致方位,在军区大院西北方向,靠近一条断头路。 在前往老爷子在的大院路上,她乘坐著公交车曾经路过那里。 她把那栋楼的位置在纸上標出来,然后在周围画了一圈,標出几条可能的路线。 韩悠悠的尸体经过分析,可能被埋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那片区域应该是人跡罕至的,至少不是什么经常有人走动的地方。 她在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情景,试图从那些零碎的细节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泥土的顏色发黄,偏干,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沙砾,这种土质在京市不算多见。 枯草长得很高,东一簇西一簇的,不是那种整齐的草坪,而是无人打理的荒地。 她把这些特徵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她想拿到韩悠悠胸口那块异物。 但她不著急。 这东西就放在那里,杀死韩悠悠的人当时没拿走,之后突然想起韩悠悠去挖走的可能性很小,在这种情况下,耐心为王。 先慢慢缩小范围確定地方,再確定时机出手最合適。 现在肯定不是去拿的时候。 毕竟韩悠悠刚死,尸体被埋在那个地方,附近大概率会有人盯著吗? 这不一定因为她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人物,而是因为她的死本身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闭合的案子。 调查可能还在继续,虽然表面上看已经结了,但暗地里,会不会有人还在注意著那片区域?会不会有人在她死后还守在那里,等著看有没有人来收尸,来祭拜,来做任何可疑的事情? 最好不要去赌这种可能性。 左右她等得起。 一个月不够就等两个月,两个月不够就等半年。那东西长在死人身上,又不会长脚跑掉。 她有的是耐心。 想到这里,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准火焰点燃看著字跡被烧成灰烬。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医书,不紧不慢的翻看起来。 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遇到不熟悉的內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遇到早已烂熟於心的就跳过去。 第202章 意图 不知不觉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约四十分钟后,严秋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她打了个哈欠,熄灭了油灯,走向床边,准备躺下休息。 在距离床铺还有一步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严秋止住步子,抬手看了一下手錶上的指针,八点二十。 这个时候谁会来? 她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凉爽的夜风徐徐吹过,將女孩的棉布裙摆轻轻吹起。 “是谁?”严秋站在门后问了一声。 顾明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简短,一如既往。 严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把门閂拉开。 只见黑夜中,年轻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外,他穿著黑色长风衣十足俊美,面容深邃,稜角分明。 “大哥?”严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灯亮著,以为你还没睡。”顾明琰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进了自己的家一样,他站在严秋身边,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书和笔记,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在看书?” “嗯,妈妈她寄了几本书过来。”严秋侧身让开,“大哥你吃过晚饭了吗?我帮你下碗面吧。” 顾明琰没有推辞,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来。 严秋给他倒了杯热水,供销社新买的杯子是瓷的,白底蓝花,蒸汽从杯口徐徐升起来,氤氳著水雾朦朧了视线。 “不用麻烦。”顾明琰道,冰冷的指尖摩挲著杯子边缘,目光幽深的看著严秋。 严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书摞了摞,腾出一小块地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转动著杯沿,欣赏著新杯子的花纹质感。 “那…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原本酝酿出来的一缕困意隨著客人的到来一扫而空,严秋也不急著赶人继续睡了。 然而他却仿佛很有谈兴,一时之间让严秋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和来意。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严秋如实回答,“今天我们刚考了一次,成绩应该过几天出来。” “考试啊。”顾明琰若有所思,联想到严秋的专业,他低沉的声线顿了顿,“小妹,你想去医院吗?” 严秋一怔:“不討厌。” 只是不討厌,那就是也並不多么喜欢了。 这是顾明琰没想到的答案,他以为她从小学医,是喜欢在医院工作的。现在看,他对她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面目冷峻的青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那么,你未来有想做的事情吗?” 他的表情恢復了往常,令人看不出情绪,难道今天过来只是看她没睡,所以简单的閒聊寒暄?严秋如此猜测道。 未来想要做的事情吗? 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自由的活著。 但这样的回答並不適合作为答案,跟对方解释何为自由无异於对牛弹琴,难道要说现在的日子对自己来说不自由吗?岂不是侧面抱怨身边的亲人? 但其实顾女士和顾家人已经足够好了,严秋所说的自由也不是这个意思。 有些答案要等时间过去才能理解。 於是严秋只是弯了弯眉眼,真诚道:“目前还没想好。” “大哥呢,现在忙碌的,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吗?” “当然。” “恭喜大哥了,希望我之后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 “会的。如果找不到也没关係。” 严秋笑了笑,关心道:“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 顾明琰点了点头,告诉她好多了,冷峻的面容在面对她的关心时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严秋目光在他的左胸和肩膀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今天他穿的大衣比平时的厚一些,看不出里面的情况,但既然他说完全好了,她也没有理由不信。 说来巧合也不那么巧合的是,她在韩悠悠死亡之前的画面里见到了大表哥的身影,从得知韩悠悠將目標转向他开始,严秋对两人扯上关係並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段关係结束的这么快,也没想到韩悠悠会突然死亡。 但不妨碍她用这件事警醒自己。 火苗轻轻摇晃,两双风格各异但都很漂亮的眼睛对视著彼此。 气氛莫名安静了片刻。 严秋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始终维持在坦然心无旁騖的状態。 哪怕对方眉眼越发幽深探究也好似未曾察觉,直到男人终於主动微微避开视线为止。 她心底默默鬆了口气,垂眸喝了口已经变温的水。 不管感受到若有似无的信號是真的存在还是错觉,她都决定將之当做错觉处理。 可惜她此时不懂,有的人一旦心动就再也不会停止。 说到底感情不止是两个人的事,单方面的喜欢她再如何挣扎也无法改变。 顾明琰端著那杯热水,目光深邃,不似之前还会感到那般失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並没有感到意外。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探向风衣內侧。 严秋注意到他的动作,视线跟著他的手移动过去。 顾明琰从內侧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过来。 是一条腰带。 但不是普通的腰带。 严秋的目光落在上面,微微一怔。 腰带宽约三指,深棕色的帆布质地,看起来比市面上常见的腰带厚实许多,表面走线密实规整,有一种军用装备特有的扎实感。 腰带头不是常见的方形扣,而是一个哑光黑色的金属卡扣,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伸手拿起来,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比想像中重。 “这是……”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才发现玄机所在。 腰带內侧缝著一排窄窄的小口袋,每个口袋都用暗扣固定,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口袋里装著什么,摸起来硬邦邦的,她捏了捏,隱约能感觉到是金属和塑料的材质。 这竟然是一条军用防身战术腰带。 “內侧口袋可以放一些应急的东西。” 比如压缩纱布,止血带,小型手电,火柴,摺叠匕首……这些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 显然这些东西是他亲手一样一样装进去的,每样东西都很有用。 第203章 摺叠 摺叠刀按下这个按钮就能弹出来,刀刃不长,但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对方言语平淡,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具,但严秋却知道这需要花费的心思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严秋指腹慢慢摩挲过內侧那些暗扣的边缘。 这种东西不是隨便能在商店里买到的。 军用,战术,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著它来自某个她接触不到的渠道,意味著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专门为她准备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那些小口袋里,再仔细地把暗扣一一按好。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腰带有些沉。 “大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明琰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你搬过来的那天。”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认为这是身为兄长应该做到的,甚至仍觉不够,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对安全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严秋垂下眼,再次真挚的道谢。 “这个很有用。谢谢大哥。” 真的很有用,对严秋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是一份比之前的礼物更贴心的礼物,也是她绝不会拒绝的东西。 只是……严秋默默估算了一下尺寸,她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顾明琰一眼。 顾明琰正低头吹杯口的热气,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严秋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条腰带上。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腰围的? 这条腰带的尺码刚刚好。 甚至不需要再打孔。 扣在现在这条裤子的腰围上,大概会松一个指头,刚好是可以调节的范围。 这肯定不是巧合。 军用装备的尺码通常是按性別和大致体型划分的,很少有女性能直接拿到刚好合身的尺码,更不用说这种定做感极强的战术腰带。 除非准备的人提前知道。 严秋垂著眼睫,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或许是目测的吧,总有人格外擅长这个也说不定,她抿了一下唇,没有问出口。 总觉得这种问题问出来,不管答案是什么,场面都会变得很奇怪。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大多是严秋在说学校里的事,顾明琰听著,偶尔回应,也会跟她讲一下京市的情况。 火苗跳了两跳,灯芯上又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暗了一些。 顾明琰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来。 “走了。” 严秋跟著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夜风吹过来,比之前凉了一些,院子里的树叶隨之晃动。 顾明琰拉开院门,在门槛外面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记得锁好。”青年俯身叮嘱道。 “知道了。”严秋露出乖巧的笑容。 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吉普车。 严秋站在门口,目送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发动机低沉的轰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 吉普车没有立刻开走,在原地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什么。 严秋想了想,抬手朝车子的方向挥了两下手。 车灯闪了一下,算是回应。 接著吉普车缓缓起步沿著巷子开出去,拐了个弯,车灯的光柱从墙壁上一扫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严秋站在院门口,听著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莫名嘆了口气,將院门锁好,回到房间重新酝酿睡意。 她想,也不该因为一颗老鼠屎就认为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便如大哥不管是从人品和能力上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只是,不是优秀出眾就必须要在一起的。 这世间任何关係都是如此,短暂的路过彼此的人生。 …… 转眼便是两天过去,到了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严秋到教室的时候,门口位置的墙壁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一大片人头,快把整个走廊都堵住了。 有的在踮著脚尖往里面看,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也有一些挤不进去著急的在人群外面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接受审判一般忐忑。 成绩用很有气氛的红色纸张写著贴在一侧墙壁上,四周用图钉钉得牢固,一般二般的风吹不动。 严秋没有著急往人群里挤,站在人数较少的走廊另一头靠著窗台等待。 不一会儿,田明霞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挤到严秋旁边,手里还攥著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你怎么不去看?”田明霞踮著脚尖试图探头往里面张望,见到严秋站得远远的有些奇怪。 “等人少一点。”严秋说,“反正名字已经在上面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最主要的还是挤不进去。 “唉,也是,现在根本挤不进去。”田明霞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好紧张啊,万一考不好,岂不是丟人丟大了?” 严秋:“……” 直到人群慢慢散了一些,田明霞像兔子一样窜出去,严秋才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只见红纸上罗列著五排名字,按成绩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排一个名字。 正是严秋。 她站在红纸前面,看著自己的名字,心底情绪没有多少起伏,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浅淡柔和的笑容。 周围气氛一静。 严秋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容貌,清纯至极,宛如不染尘埃的梦境。 如果说那种艷光四射的美人,偶尔还会引来同性的嫉妒,那么像严秋这样纯净,梦幻,令人不由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绝世佳人,便绝不会如此了。 至於后来因利益或其他缘由对她心生恶感的人,自当別论。 单从第一印象而言,无论男女,初见她的那一刻,都很难不为之心折。 而除了外貌,她的气质同样出眾。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內心以为自己在人前是温柔纤弱的小白花,可实际上,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女孩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疏离,一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神秘气息。 第204章 前五 这份纯净到近乎梦幻的容顏,加上极具反差感的气质,构成了她尤为迷人的魅力。 让无数人倾慕之余,又望而却步,自惭形秽,不敢轻易靠近。 田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睁大眼睛看著红纸上的名字,看了好几遍才终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她从惊艷中回过神后,立刻欣喜道:“我是前五名,太好了!” “还有严秋,你果然是第一名,我就知道!” 雷歆望一眼自己只在严秋之下的名次,先是微微错愕,紧接著恢復了平静,名字依次往下排,雷歆排第二,田明霞排第三,赵卫东排第四,陈建国排第五。 这五个人,就是第一批去协和医院实习的人选,也是整个临床医学专业这一届成绩最好的五个人。 只要是前五名,待遇是一样的,都能前往协和医院学习。 第一批去协和医院实习的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下周一早上七点半,校门口集合,学校安排车送过去。 消息传开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考上的自然是兴高采烈,尤其是有几个人本来觉得自己没希望,看到红纸上真的有名字,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没考上的表面上笑呵呵的说没关係,下次还有机会,但转身就沉默了下来,神色有几分黯淡。 这也不能怪他们,谁都知道去协和的机会不是每个月都有,一个学期就轮换几次,错过了第一批,后面排队的还有几十个人,能不能轮到自己,谁也不敢保证。 严秋没有在成绩栏前多停留,转身进入教室。 两天前考试的时候,教室里还瀰漫著一股紧张气氛,现在尘埃落定后,虽然结果未必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相比之前的焦灼反而显得轻鬆许多。 大医院固然好,但去不了也能去次一等的还不错的地方学习,总归每一个人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得到培养和锻炼。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努力和奋斗就是了。 雷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教材,但她的目光明显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看到严秋和田明霞一起走进来,目光跟严秋的眼睛对上时,彼此互相点点头致意,毕竟曾是室友,哪怕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算是认识和相对友好的关係。 她这次考了第二名,虽然她自己不太满意,但其实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她是整个专业里为数不多的,平时成绩跟严秋不相上下的学生,但她多少也知道平时跟严秋看似没有拉开差距,只不过是因为课后作业的难度本就不高。 眼下综合性的考题一出来,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但好在严秋对於成为组织同学们的领导者和班干部不感兴趣,所以哪怕雷歆的成绩无法超过她,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么一想,雷歆稍稍鬆了口气。 田明霞跟在严秋后面进来,表情从快要哭出来的激动变成了一种按捺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呼啦啦地倒在桌面上,东翻西翻,像在找什么东西。 “严秋,你猜我给咱们准备了个什么?” 田明霞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说著从书包最底下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著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巴掌大的白卡片,每一张都用红绳穿好了,一沓好几张。 她很快揭晓了谜底:“实习胸牌!我自己做的!” 严秋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过来翻了翻,白卡纸裁得整整齐齐,並且上面用钢笔字跡工整的写著“首都工农兵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一行小字,下面留了空白,名字和实习科室还没填上。 她准备的十分充分。 这些確实是之后能用上的东西,陈教授在之前就提过一嘴,没想到那时候田明霞就记住了。 “你想到时候我们把名字和科室填上,掛在胸前往医院里一走,多气派。” 田明霞想到那样的画面便十分兴奋。 “你真厉害。”严秋由衷地夸奖道。 “嘿嘿…吶,我们两个一人一半!”田明霞傻笑了下,很大方的抽出一半送给严秋。 严秋看著手里的白卡片,又看了看田明霞兴高采烈的样子,浅浅一笑没有拒绝,“那就谢谢啦。” 周五下午,老刘把五个人的实习安排表发了过来,每人一份,印在薄薄的白纸上,字的墨跡还有些湿,一看就是刚从油印机上拿下来的。 严秋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实习安排第一周,熟悉医院环境和各科室布局,了解医院基本工作流程,跟隨带教老师查房,学习病历书写的基本规范,观摩门诊和病房的基础诊疗操作。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具体分科的话,五个人第一周会被打散,分配到不同的科室跟班。 严秋被分到了內科,雷歆去了外科,田明霞去了妇產科,妇產科也是如今的大科,最为热门,永远在缺人的科室。 也是田明霞曾说过她最想去的科室,因为她觉得接生这件事很神圣,严秋当时听了也没好意思打击她的热情,毕竟这个科室確实十分热门,並且多子多福的社会主流观念还將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未来职业发展,但与此同时,妇產科医生也是直面生育风险和医患纠纷比较多的科室之一。 赵卫东去了急诊科,陈建国去了中医科。 陈教授把五个人叫到一起,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重,五人也都听得很认真,把陈教授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一点,到了医院,一切行动听带教老师的安排,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医院不是学校,出了差错不是扣分的问题,是关係到病人生命的问题。 第二,每天要写实习日记,记录当天的学习內容和观察到的病例,每周都得交给带队老师检查。 第205章 衣裙 第三,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无故缺席,有事请假要提前一天跟他和带教老师同时报告。 第四,对待病人要態度和蔼,说话要有耐心,不许跟病人吵架,不许顶撞病人和家属。 第五,注意仪表,白大褂要扣好扣子,帽子要戴正,不许在科室里吃东西,聊天,打闹。 第六,不许私自给病人开药或做任何诊疗操作,一切必须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进行。 严秋把第六条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她太清楚了,在一个实习生的所有错误里,擅自操作是最不能被容忍的。 这一点不管是在哪个行业都一样。 陈教授说完看了一眼五个人,目光严厉,確认他们所有人都把话听进去了。 “协和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你们能第一批去,是运气,也代表了学习的脸面。到那边之后少说多看多做。不懂的可以问,但不要问废话。能自己查到的,不要张口就问。其他医生不一定有时间回答你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五个人齐声回答。 这时陈教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都散了吧。周末好好准备,周一早上別迟到。” 这可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周。 周一周二考试,周三成绩出来,周四周五讲题,虽然学校没有刻意安排,但同学们在这一周基本都自发地聚在一起討论学习,三五成群对著黑板上的题目爭论不休。 陈教授等几个老师倒是很淡定,讲卷子的时候面色如常,既没有表扬谁也没有特意批评谁,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学习態度要端正,学习是给自己学的,是为了自己的未来。 只是在讲到某道错得特別多的题目时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讲台上扫下来,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道题,之前就讲过,底下便齐刷刷地低下头去,没人敢跟他对视。 但反而是这样的態度得到了所有学生的认可和尊敬。 真正有真才实学的老师,其实学生都能感受得到,並且心服口服。 兵荒马乱,说的是成绩下来之前,之后便没什么了。 但同时时间也过得飞快。 人在忙乱和焦虑中,日子就像被人从指缝里抽走的细线,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一抬头,就到周五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严秋也不由伸了个懒腰放鬆了一下,隨后把书本合上装进挎包,跟田明霞打了个招呼便往车棚走去。 她在早晨时看到沈时年同志今天上午专程来了一趟这边,不过不是找她,是找教务处的老师办事。 办完事也没有多停留,依然是拜託別人把食盒送来给她,严秋接过来后隔著布包摸了摸,手感温热,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对方有心了。 沈时年的手艺已经品尝过几回,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令人不由充满期待这周会有什么好吃的。 想到这点,严秋回家的心情就更迫切了些。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有的往宿舍方向走,有的往校门口去。 严秋推著自行车出了校门,把挎包掛在车把上,食盒稳稳地放在车前的篮子里,用绳子绑了几道固定,车前的篮子用铁丝加固过,结实得很。 她跨上车,慢悠悠骑起来。 太阳掛在天边,不像正午那样毒辣,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泛著淡淡的橘黄色调。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初夏特有的温热,吹在脸上恰到好处。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 严秋骑得不快。 她骑车向来不急,尤其是在这样的傍晚,不赶时间,也没什么事催著,就那么慢悠悠地踩著脚踏,听著链条转动时细碎的咔嗒声,看著影子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点一点往前移。 食盒在车篮里稳稳地待著,偶尔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时会轻轻顛一下,她便放慢速度,绕开那些坑洼的地方。 沈同志装食盒一向讲究,里头的碗碟之间垫著乾净的布,即便顛几下也不会洒,但她还是不愿意让好吃的食物在路上受了磕碰。 严秋从不同的人群身边骑过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乌黑的头髮略显凌乱地散开,眼睫纤长。 精致的鼻子底下点缀著一张红润的小嘴巴,全身皮肤如凝脂般白皙细嫩,没有一丝瑕疵,白到发光。 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今天走哪条路? 最后还是选了那条新探出来的巷子,虽然有一段窄得只能推著车过,但近了不少,而且这个点巷子里没什么人,清净,比走主街舒服。 虽然她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能避免也不错。 拐进巷子时发现这一片果然没什么人。 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的碎玻璃渣子在阳光照耀下反闪著银光。 严秋把自行车推过去穿过窄路,重新骑上去再拐个弯,就到了自己住的那条街。 这便到家了。 果然这条路近了不少。 她把车停在门口,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后把车支在院子里,然后弯腰从车篮里把食盒提出来。 食盒拎在手里还挺沉的,隔著布料的包裹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闻不太出是什么菜,但想到沈同志之前的战绩,光是这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便让人很有食慾。 严秋把院门关上,提著食盒往正屋走去。 没有急著打开食盒看都有什么食物,她先去换掉了身上穿了一天的衣服换了轻便的衣裙。 宽鬆的裙子难掩纤细的身材,肤若凝脂,眉头微微拧起,少许烦躁著急的样子很生动,轻而易举成为人群中的焦点,美的毫不费力。 这件裙子是十四五岁时做的,经过几年的磨损和清洗已经变得破旧缩水,但相应的这样的老衣服穿起来作为睡衣正合適。 严秋也不嫌弃,这年头打补丁的衣服也很常见,她此时感到烦躁的原因是刚换上衣裙,起身时却发现动作过大,衣服不小心缠上了桌角的缝隙,裙摆被扯得裂开,多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虽然不缺衣服,但她还挺喜欢这件旧裙子的,不然不至於穿了这么多年。 第206章 悠閒 严秋打开衣柜又翻出一件相似款式穿了好几年的家常服换上,將这件裙子叠好暂时放到一边。 不管是找裁缝缝补,还是自己想办法动手修復,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如今最重要还是吃饭。 严秋换好衣服,又用温水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不紧不慢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 沈时年同志准备的食盒还挺讲究,不像多数人家那样隨便往里一塞了事,摆盘看起来很是精致,不得不说,人类还是很需要一些仪式感的,好似这样一来,连食物都变得更加好吃了。 盒子里面每一层之间用乾净粗白布隔著,既防止串味又能保温,最上面一层盖著一块细棉布,严秋轻轻揭开棉布,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食物的香气。 第一层是两个盘子,一荤一素。 素的是葱油拌萝卜丝。 萝卜切得细如髮丝,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浇了烧热的葱油,葱花的焦香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上面还点缀了几粒红椒碎,白绿红三色相间,光是看著就让人胃口大开。 这菜虽然简单,但极考验刀工,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便失了口感,这刀工看的出来功底不浅,以对方的年纪来说,在厨艺上面的天赋实在难得。 严秋虽然自己做菜手艺极其一般,但她会吃啊,並且各国菜系都有所涉猎,她想等改开以后,这样的水平沈时年在京城开一家只接待上层和外宾的私房菜馆一定能不少赚钱。 或许会做饭这一点在其他人看来不算什么大的加分项,远不如身家財富,权势地位来得实在。 可对眼下並不需要那些的严秋来说,沈时年会做饭这一点却是不可忽视的优点。 只是凡事也要你情我愿。 並且这件事也不著急,她现在不过十八岁,没什么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四五年后才会考虑婚嫁之事,到了那时候,顾女士也该回到京城了。 挺长时间没见,也不知道顾女士的气数如何了。 严秋將念头压下去,重新回归眼下的美食之中,除了萝卜丝,旁边的荤菜是酱猪肝。 猪肝切得薄薄的,一片片摆成扇形,酱色均匀透亮,凑近闻也没有一丝腥气,反倒是酱香浓郁,带著八角,桂皮和一点点白酒的余味。 猪肝这东西不好做,火候过了就老,硬得像橡皮,火候不够又带血丝,腥气重。 而眼下这盘酱猪肝却是火候恰到好处,顏色正,味道醇,是老手艺人的做法,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太容易吃到了。 严秋端著碟子端详了一下,不等將其他菜端出来便忍不住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品尝。 咸香適口,猪肝软嫩而略带弹性,酱汁在舌尖化开,非常好吃。 她满足的略微眯起眼睛。 第二层是两个碗,都用盘子倒扣著盖住,这样可以让保温效果更好。 严秋小心把上面的盘子掀开,下面是一碗红烧带鱼和一碗木樨肉。 带鱼切成段,两面煎得金黄,再用酱油,糖,料酒慢慢烧入味,鱼肉吸饱了汤汁,顏色红亮,鱼皮微微皱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蒜瓣肉。 如今带鱼也算是半个稀罕东西了,供应量不大,不过逢年过节也偶尔能在菜站见到,基本都得排长队,手慢无。 不过这些对於顾家来说不算稀奇,严秋住在老爷子老太太那里时,不时就能吃到,跟手艺也很不错的小春比起来,各有千秋。 木樨肉则是一道家常菜,鸡蛋炒得嫩黄的絮状,木耳发得透亮,黄花菜和黄瓜片都是选的最嫩的部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了薄薄一层芡汁,滑嫩不柴。 这道菜看著朴实,却最见火候和配料的功底,鸡蛋不能炒老,肉片不能粘锅,黄瓜片要保持脆嫩,哪一样不到位都不行。 严秋把两层的菜都端出来,桌子上顿时摆得满满当当,不过她很快发现食盒最底下竟然还有一层。 第三层是一个汤碗和一个饭碗。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汤麵上飘著几片嫩绿的葱花和点点油花。 严秋端起汤碗来轻轻晃了晃,汤体浓郁却不腻,西红柿燉得软烂,蛋花薄如蝉翼,一入口就知道是用心吊出来的高汤。 饭碗里盛的是二米饭,大米和小米掺著蒸的,小米的香气和大米的软糯融合在一起,粒粒分明,口感丰富又不失嚼劲。 果然还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凉有热,严秋感觉对方多少有点强迫症在身上。 她笑了一下,一样一样把饭菜端出摆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些菜的用料和功夫,酱猪肝要提前醃製,带鱼要早起去排队买,萝卜丝切得那么细得费多大工夫……沈时年恐怕至少有半天什么都没干,光给她折腾这顿饭了。 她决定之后给他的工资再涨点。 一碗米饭怎么够吃呢,严秋转身去厨房拿来一个纸包坐回桌前。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烧饼,外皮酥脆,芝麻粒均匀地粘在上面,烧饼个头不大,但实诚得很,掰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抹了麻酱和椒盐,烤得外酥里软。 哪怕现在放得久了已经有些凉了,但也不影响口感,反而別有一番风味。 这个份量的主食加上这些配菜和汤,差不多了。 她愉快的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西红柿的酸和蛋花的鲜在嘴里化开,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更加鬆快了几分。 在这一刻又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周末两天,严秋没怎么出门。 在家看了两天书以及愜意的晒太阳。 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閒生活太舒服了,对古书来说沈时年是充电,对严秋来说,这种独自度过,不用思考和应付旁人,没有明確目的,可以隨意浪费的时光才是充电。 因为足够愉快和放鬆,到了周一清晨,严秋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她自然醒过来的。 並且,精神状態很是饱满。 第207章 菜站 此时天还没亮透,天空灰濛濛一片,树木在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快的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水有些凉,激得她一哆嗦,但洗完后人就完全清醒了。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一张脸白里透红,眉眼乾净清丽,欣赏的多看了几眼,心底讚美两句自己的美貌,转头便放下了这事,隨意扎好麻花辫,钻进了厨房。 接下来一周在医院的日子说不定很是忙碌,早饭她准备吃的丰盛一些。 说不定之后就没什么功夫好好吃饭了。 墙角上停著几只麻雀,歪著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很是可爱,抬手感受了一番微凉的空气,神采奕奕的严秋拎著菜篮子拿上钱票出门。 菜篮子是用竹篾编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提手上缠著一圈旧布条防硌手,这是院子里本就有的东西,倒省了她再去添置的功夫。 沿著巷子往南走,出了巷口再往西拐,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这一片最大的蔬菜门市部,也即菜站。 说是最大,其实也不过是几间平房打通了连在一起,门口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摆著几张木板拼成的长桌,桌上堆著当天的蔬菜。 走近可以看见门头上掛著一块南安巷菜站的招牌,字跡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但不影响辨认。 这个点到菜站的人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门口已经排起了七八个人的小队,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大爷大婶,手里拎著各式各样的菜篮子,有竹编的,有藤编的,有用旧布缝的布袋,也有直接端著一个搪瓷盆来的。 严秋看到了跟自己使用的一模一样的菜篮子的大爷,极有可能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 她默默的走到队尾排队,双手揣进口袋里安静的站著等待,顺便发呆也即放空自己。 人始终处於紧绷的状態是会出问题的,她很擅长劳逸结合以及自我调节。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顺其自然,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再死一回等等之类的想法都在脑海里循环过无数次。 过于谨慎的性格让她总会想到最坏的结果,但当一个人连最坏的结果都能坦然接受时,那么这世间也很难有真的让她恐惧的事情了。 说白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前面两个大婶在聊昨天的白菜价格,一个说昨天白菜还三分五一斤,今天就涨到四分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再过一个月怕是连白菜都吃不起了。 严秋听著,感觉不管什么年代,小老百姓考虑的都差不多。 衣食住行,不外如是。 精神追求和自我,不管何时都属於奢侈品,是只有满足了基本需求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队伍动得不算慢,大约五六分钟就轮到了她。 先把粮本递过去。 今天菜站里的蔬菜种类不多,好在该有的都有,白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叶子翠绿,帮子雪白,看著就水灵。 萝卜分两种,白萝卜和红萝卜,都带著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土豆堆在另一边,个头大小不一,表皮光滑,没有发芽的痕跡。 旁边还有一堆大葱,葱白长长的,叶子翠绿,捆成一把一把的放在那里。 另外还有几捆韭菜,几把芹菜,一小堆西红柿,西红柿也算是稀罕东西了,不是大棚种的,据说是从南方运过来的,价格稍贵一些,哪怕看起来品相一般,红得不太均匀,但摆在菜摊上还是很显眼的。 严秋的目光在这些菜上扫了一圈,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一周的伙食。 白菜可以买点,便宜又耐放,能吃好几天,萝卜买两根,回去切丝凉拌或者燉汤都行。 土豆买几个,炒土豆丝,燉土豆块都好吃。 大葱买一把,炒菜少不了。 再来两个西红柿,虽然贵了点,但西红柿鸡蛋汤这种简单又美味的汤她还是会做的,酸酸甜甜的很爽口。 脑子里想好了要买的,该问的价格也还是要问的。 “同志,白菜怎么卖?” 严秋指著那堆白菜,问柜檯后面的售货员。 售货员:“白菜四分一斤,萝卜三分,土豆五分,大葱两分一把。” 严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帐。 “白菜要一棵,萝卜两根,土豆五个,大葱一把,西红柿两个。” 她没有买太多,左右这里距离不远,吃完了再来买还能保证新鲜。 售货员动作麻利的从菜堆里挑了一棵大小適中的白菜放在秤盘上,秤砣往右边拨了拨,秤桿平了。 “白菜三斤二两,一毛二分八。” 又挑了两根萝卜,秤了一下。 “萝卜一斤六两,四分八。” 土豆五个,称出来两斤整。 “土豆一毛。” 大葱一把,两分。 西红柿两个,七两。 “西红柿一毛四一斤,这个九分八。” 售货员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拨了几下,抬起头:“一共三毛六分四,粮票要不要?” “不要粮票,菜票行吗?” “行。” 严秋从口袋里掏出菜票和毛票,数了三毛七递过去。 售货员找了四厘,当然没有四厘的钱,他找了一颗水果糖,说是找零。 这是菜站的老规矩了,分幣不够的时候就用糖果代替,一颗水果糖顶一分钱,大家也都认。 严秋接过糖果隨手塞进口袋里,把菜一样一样装进篮子里,白菜垫底,萝卜和土豆放中间,西红柿和大葱放在最上面防止压坏了。 出了菜站她也没有直接回家,又拐到了副食品店。 副食品店在菜站对面的街道,卖的东西比菜站丰富得多。 酱油,醋,盐,糖,碱面,粉条,海带,腐乳,咸菜,鸡蛋,豆腐……凡是跟吃沾边的,这里多少都能找到一些。 严秋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酱醋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人比菜站少一些,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著跟她差不多的两条麻花辫子,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第208章 家猫 严秋走到柜檯前,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鸡蛋是今天的主要目標。 早上煮个鸡蛋或者做个蛋花汤,都挺方便,货架上正好摆著几摞鸡蛋,用草纸隔著的,一个摞一个。 她走近了看,看著挺新鲜。 “同志,鸡蛋怎么卖?” 售货员:“鸡蛋六毛六一斤,要票。” “来半斤。” 售货员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小秤,把鸡蛋一个一个拣进去秤了秤,然后又添了一个,秤桿刚好平了。 “半斤多一点,算你半斤,三毛三。” 严秋掏出钱和票递过去,把鸡蛋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搁在最上面,用大葱的叶子遮了遮免得路上顛碎了。 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著,一把粉条,用纸绳扎著,一小袋碱面和一包盐。 这些零碎不重,但也占地方,塞在篮子的各个角落,一下子就满了。 等从副食品店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些了,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有骑车上班的,有拎著菜篮子的,有端著搪瓷缸子在门口喝粥的。 空气里飘著不少各种早餐的味道,油条的油香,豆浆的豆香,小米粥的米香,还有葱花饼的焦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匯成了清晨特有的烟火气。 严秋拎著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白菜的叶子从篮子里探出头来,像一把把小扇子。 回到院子,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先洗了手,然后开始收拾这一堆东西。 白菜扒掉外面两层老叶子,用刀切掉根部,在盆里洗了洗,控干水,放在案板上,萝卜搓掉泥土,切掉头尾,洗净,搁在一边。 土豆用刷子刷乾净表皮,泡在水盆里。 大葱剥掉干皮,切掉根须,洗净,用刀背拍扁,葱白切成葱花。 西红柿洗净在顶上划了一个十字,用开水烫了一下皮就轻鬆剥掉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豆腐泡在凉水里,粉条用温水泡上,鸡蛋也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裂纹后好生放在碗柜里。 这些东西收拾完,灶台边的案板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碗碗盘盘,乱中有序。 严秋站在灶台前,看著这一堆食材,思考今天早上具体吃什么。 热粥,要的。 早上喝粥暖胃,而且柴火粥最香了。 喝多久她都不会腻。 配粥的小菜,也要的。 沈时年送来的葱油拌萝卜丝早就吃完了,令她意犹未尽,正好今天也买了萝卜,家里也有调料和葱,可以自己试试。 光有粥也不行,再来一个嫩香的葱花炒鸡蛋,夹在馒头里吃。 馒头才是真正顶饿的主食。 之前供销社买的馒头还有两个,放在笼屉里热一热就行。 思考完毕后,她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大米倒进搪瓷盆里,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淘洗。 是的,电灯没有整好,但水龙头已经接好了。 比用水井方便太多了。 水有些凉,手指伸进去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觉得了。 淘米水是乳白色的,她淘了两遍,第三遍的水清了,才把米倒进锅里。 灶膛里昨天剩下的余烬早就凉透了,她重新引火。 火柴划过,嘶的一声,火苗躥起来,她赶紧用麦秆引燃塞进灶膛里再架上细柴,火很快就旺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透出来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锅里加上水然后盖上锅盖,等著水烧开。 等水开的工夫,她先把葱花切好,鸡蛋打散在碗里,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水用筷子顺时针搅动,搅到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才停下来。 这一步不能省,鸡蛋打好了,炒出来才蓬鬆。 水开了把米倒进锅里用长柄勺搅了搅,防止米粒沉底糊锅。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粥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了容易溢出来,火小了米不开花,得看著时不时搅一搅,让每一粒米都能充分受热。 这些简单的步骤和家常菜她还是会的,只是肯定跟专业的没法比。 熬粥的同时,她开始热馒头,笼屉架在另一口小锅上,锅里的水烧开蒸汽升起来,把馒头放在笼屉里盖上盖子。 馒头是昨天买的,已经有些凉了,但蒸一下马上就能恢復鬆软。 粥熬了大约二十分钟,米粒开花粥汤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里一下子香气四溢起来。 严秋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的稠度刚好,勺子舀起来能刮住一层薄薄的粥皮。 接下来关小火让粥在锅里慢慢煨著,开始炒鸡蛋。 铁锅烧热倒一小勺油,油热了之后把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葱香瞬间爆发出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把蛋液倒进锅里后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微微捲起,用铲子快速翻炒了几下,鸡蛋就变成了嫩黄色的絮状,表面还带著一点金黄的焦痕。 从下锅到出锅,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此时馒头也热好了,再粥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碗。 白米粥浓稠適中,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配上一盘拌萝卜丝,一盘葱花炒鸡蛋,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旁边再放一双筷子,简单又丰盛的早餐就做好了,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粥碗太烫,严秋用抹布垫著端,迅速走到桌边放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唔,自己做的有心理加成,她觉得还不错。 米粒熬得软烂,米香浓郁,回味有一丝淡淡的甜。 萝卜丝吸足了葱油和盐味,咸鲜適口,脆生生的,配著白粥吃也算达到了她的预期值。 吃完了饭,严秋没有急著收拾,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让身体慢慢消化。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晒得她有点犯困。 她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著院子里的鸟叫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广播声。 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灶台用抹布先擦一遍,锅里还有一点粥底,严秋用铲子颳了刮,刮下来的粥底餵了院子里墙头上试图扑麻雀的野猫。 这是只很有性格的猫咪,偶尔路过,从不停留太久。 严秋一时也分不清这是流浪猫还是家猫。 直觉是后者,毕竟身上怪乾净的。 第209章 首都 碗碟摞在一起,筷子归拢,粥碗放在最上面,將用过的这些东西端到厨房,放在灶台边的木盆里。 舀了半盆凉水倒进盆里,又往里面兑了些热水直到水温刚好合適,再往水里滴了两滴碱面。 这年头没有洗洁精,碱面是最好的去油剂,几滴下去,油星子就散了。 先用抹布把碗碟上的残渣擦掉,然后在水里洗第一遍。 洗完后把水倒掉,换了一盆清水过第二遍。 这一遍主要是把碱水冲乾净,不然碗上会有碱味,下次吃饭的时候能尝出来。 把每样东西在清水里涮了涮之后,再捞出来沥乾水分放在碗柜的架子上。 两遍下来厨房就变得乾乾净净,搞定收工。 厨房收拾完,低头看看手錶上的时间还有一些,起得早就是好,不用赶时间。 严秋想了想,走进房间,打开了衣柜。 在这个年代乃至之后的十年里,人们的服装大多以军绿,藏蓝,深灰,黑色,米白为主。 鲜艷的顏色和时髦的花纹被视为资產阶级情调,社会风气崇尚朴素,克制与內敛。 黑白灰等低饱和度,统一而单调的配色成为主流审美,服装的顏色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政治风气。 就像后世统一要求学生穿校服一样,当所有人的穿著相差无几,就能有效模糊贫富和城乡差距,让大家在视觉上趋於平等。 统一的色彩,也有助於塑造集体的归属感。 对严秋来说,这意味著她需要时刻留意穿衣方面的禁忌。 这是一种不成文,但所有人都下意识遵守的潜规则。 她的衣柜也是如此。 大红大紫大绿都要避开,衣橱里大多是深色衣服,稍微鲜艷一点的,也就是米白,淡黄,浅蓝之类。 即便是那些淡色的衣裙,除了逢年过节,她也很少穿。 在省城上高中时,她和严冬的衣柜里至少还有两套打著补丁的旧衣服,补丁打在膝盖等位置。 到了学雷锋,歌颂英雄或劳动模范等特定场合,穿合適的衣服也是必须的。 儘管她和严冬当时已经很低调,但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在同为政府班子家属的圈子里,他们的身份还是藏不住的。 作为省里大领导的子女,严秋和严冬更要小心谨慎,別说仗著母亲的势囂张跋扈了,反而要低调,再低调。 不能让人觉得他们享有特殊待遇,即便確实有一些,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越是往上走,越要注重家教,不给人留下话柄。 连家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能让人信服你有领导更多人的能力? 几年下来,严秋早已习惯了这些无处不在的隱形规则。 这些左看右看都差不多的衣服,也没什么挑选搭配的必要,隨手取出一套穿上就行。 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一条黑色长裤,一双黑色的系带布鞋,对著镜子照了照,整个人极为稚嫩清纯,摇曳的白山茶不外如是。 虽然没有刻意,但这也算是她不討厌的效果。 除非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否则哪个女孩会介意自己太漂亮呢。 美丽无罪,最取悦的也是时常照镜子的自己。 拿上挎包,严秋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沿著南大道的方向一路骑过去,协和医院在王府井附近,从学校出发骑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要先到学校再跟著大部队一起过去。 虽然多半只是临床观摩,但严秋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听到的消息,协和医院最早建於1921年,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创办的,最初叫北京协和医学院,附设医院。 建院之初就是亚洲最好的医院,无论是设备,人才还是管理理念,都是顶尖的。 当然,那是旧社会的事了。 解放后,协和被收归国有,名字也改成了首都医院,但大家叫顺了口,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协和。 直到后来才正式恢復了北京协和医院的牌匾。 严秋想起之前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协和的建院理念是给华国最优秀的医学教育,洛克菲勒基金会当年花了七百五十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医院的建筑设计也很有讲究,是由著名的建筑师设计的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翘角下是最先进的西医设备。 听说老楼的走廊特別长,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花好几分钟,地下还有错综复杂的通道,连通著各个科室和实验室。 刚去的人很容易迷路。 严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些功课,总不至於进去两眼一抹黑。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带队老师看起来四十来岁,第一次见,姓周,穿著白大褂,头髮用发卡別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利落,说话不拖泥带水的人。 严秋把自行车锁好,走过去。 “严秋同学?”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临床医学专业,一年级?” “是的,周老师。” “跟我来,其他同学已经到了。” 严秋跟著周老师走到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那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她扫了一眼,基本都认识,都是这次考试成绩排在前列的同学。 雷歆和田明霞皆在其中,看见严秋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个同学大多互相认识,大家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说著话。 周老师走到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去首都医院临床观摩。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是系里领导多次沟通才爭取到的。你们是第一批,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认真学习,不要给学校丟脸。”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然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確认大家都听进去了。 “首都医院是国內顶尖的医院,他们的诊疗规范,病历书写,查房制度,都是全国学习的样板。你们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多记,等会儿发给你们的白大褂记得都穿好,帽子要戴正,口罩也必须戴。在医院里,卫生和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回答。 第210章 內科 “好,现在跟我走。交通工具是公交车,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车票,大家排好队,不要掉队。” 周老师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严秋跟在队伍中间,有些意外不是陈教授带队,出了校门几人一路走到公交站台。 清晨时分,公交车人不多,他们一行人上去后车厢里就热闹了不少。 车子沿著东大街的方向开去,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了商业区,再从商业区变成了医院区。 快到地方的时候,严秋透过车窗看见一栋灰砖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下是朱红色的木窗,楼体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这就是协和医院的老楼吗? 果然很有特色啊。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周老师第一个下了车,带著大家穿过马路,走到医院的大门前。 大门並不气派,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两根灰砖柱子,中间是一扇铁柵栏门,旁边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首都医院牌子。 但走进大门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正对著的是一栋三层高的主楼,灰砖外墙,绿琉璃瓦的屋顶,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楼前的台阶是用整块花岗岩铺成,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明亮。 主楼两侧是连廊,通向后面的各个科室和病房。 连廊的柱子也是灰砖砌的,顶上是绿琉璃瓦,走进去仿佛能听到脚步声在廊道里迴荡。 “医院的歷史,你们应该多少了解一些。”周老师一边走一边说,“1921年建院,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建院之初,协和就设有內科,外科,妇產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神经科,放射科等十几个科室。那时候国內其他医院连x光机都没有,首都医院就已经有了全套的影像设备。” “解放以后,医院又增设了儿科,口腔科,病理科,检验科等,现在一共有二十多个临床科室和医技科室。床位五百多张,年门诊量超过五十万人次。” 周老师说得很快,但这些数字严秋都默默记在了心里,並感到些许惊嘆。 这跟她以为的草台班子相去甚远,只能说首都不愧是首都。 他们穿过连廊,走到一栋相对较新的楼前。 周老师在楼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大家。 “这是新门诊楼,刚建成没两年,面积比老楼大了两倍。你们今天的观摩地点就在这里面。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分配科室。” 周老师推开门,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严秋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宽敞和整洁。 新楼比老楼敞亮得多,走廊宽阔,地面铺著大理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墙壁刷成了淡绿色,据说这种顏色有助於缓解病人的紧张情绪。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诊室,门上掛著铜牌,写著科室名称。 “这里是內科诊室。”周老师指著左边的一排门,“內科又分心血管,呼吸,消化,肾臟,血液,內分泌等亚专业。你们以后慢慢会学到。” “这边是外科,分普外,骨科,泌尿,胸外,神外。首都医院的普外科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曾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 “妇產科在二楼,林大夫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她如今就在首都医院工作的,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妇產科的传统一直传承有序。” 周老师说到林大夫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 田明霞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毕竟她最想去的就是妇產科,如果能在林大夫手下学习,那她將受益匪浅。 这可是教材上记载过的人物,林大夫堪称是华国妇產科学的奠基人,一生亲手接生了五万多个婴儿她终身未婚,却被称为“万婴之母”。 这样的前辈,值得每一个学医的人尊敬。 几个绝对大佬的名字令听到的几个同学都是心底震撼。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在首都医院。 甚至很可能没介绍到的厉害人物还有不少。 几人想到这一点,心底不由得更加期待和激动起来。 “儿科在三楼,放射科和检验科在一楼后面,病理科在地下室。”周老师继续介绍,“药房在一楼大厅,掛號处在大门右侧。这些你们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会用到,先记住位置。” 严秋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把每个科室的位置大致记了下来。 周老师带著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间会议室门口。 “现在分配今天的观摩科室。你们每个人会被分到一个科室,跟著带教老师观摩半天,下午交换到另一个科室。这一周,你们要儘量多看几个科室,了解不同科室的工作內容和特点。” 雷歆有些疑惑的举起手:“老师,上周我们不是已经分配过科室了吗?” 周老师闻言並不意外,笑了笑:“没错,但那只是初步的分配,之后你们还要轮转和调整。有很想去的科室可以提出来,私下告诉我,至於今天去哪里,已经安排好了。” “我先宣布一下分配名单——” 几人一下子噤声安静下来。 也包括心有疑惑的雷歆在內。 严秋倒是无所谓去哪里,左右也只是短期学习。 周老师手里的名单一张一张发下去,严秋很快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严秋,上午去內科,下午去妇產科。” 严秋接过写著科室的纸条,心里微微一动。 內科和妇產科,这两个科室都是很热门的科室,去看看也好。 “现在各就各位,上午的观摩八点半正式开始。记住我早上说的话,多看多听多记,医院不比学校,不会有人隨时手把手教你们,在不打扰別人工作的情况下可以適当请教,但不要在正忙碌的时候隨便打扰工作的人。好了散了。” 严秋与田明霞分开,跟著同样被分到內科的同学一起,沿著走廊往內科诊室的方向走去。 內科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写著內科。 严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摆著一排书架,上面整齐摆放著不少医学书籍和资料。 窗边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著眼镜,头髮花白,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第211章 病人 “是钱医生吗?”第四名的赵卫东先一步开口道。 见到严秋和一起进来的男同学,他微笑著站起来,目光温和的扫过两个学生,“没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钱医生,你们也可以叫我钱老师,你们是医学院的学生?” “是的,钱老师。”两人齐声回答。 “好,好。”钱医生点了点头,“学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有耐心也要有恆心。今天你们跟著我查房,看看內科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病歷夹,起身领著他们走出了办公室。 內科病房在三楼,沿著楼梯走上去,走廊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护士站的护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配药,有的在整理病歷,有的在接电话,整个楼层井井有条。 钱老师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里面有三张病床。 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面色灰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病得不轻。 “这位患者,诊断为肝硬化失代偿期。”钱医生翻开病歷,语气平静地说,“腹水明显,黄疸指数偏高,转氨酶也高。目前正在保肝利尿,补充白蛋白。” 他简单跟两人介绍了几句病情,便走到床边先跟病人打了个招呼:“老张,今天感觉怎么样?” “钱大夫,肚子还是胀。”被称为老张的病人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虚弱。 “我看看。” 钱医生揭开被子,用手轻轻叩了叩病人的腹部,“腹水还是不少。我听听心肺。” 他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把听头用手心捂了捂,这个细节严秋注意到了,听诊器的金属头是凉的,直接贴在病人身上会不舒服,用体温捂热了再用,是有些细心体贴病人的大夫才有的习惯。 至於她自己,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不会这么做。 钱医生把听头贴在病人的胸口,仔细听了一会儿,又让病人坐起来听了后背。 “双肺呼吸音清,没有囉音。心臟听诊也没有异常。” 他想起身边跟著的严秋和赵卫东,原本没打算解释,眼下看到他们,多补充了几句。 “肝硬化的病人容易出现心肺併发症,所以每次查房都要听一下心肺。” 见到两个人点头后,他像是考验一般让他们看向病歷,“你们来看这个病人的检查结果,有什么想法?” 严秋看向病歷,翻到检验报告那几页。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数字的意义,转氨酶升高说明肝细胞有损伤,胆红素升高说明黄疸,白蛋白偏低是因为肝臟合成功能下降,凝血时间延长也是同样的原因。 血小板减少则是肝硬化的常见併发症之一,脾功能亢进导致的血小板破坏增多。 赵卫东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迷茫显而易见。 钱医生也並不意外,但想到还有一个学生没回答,他看向严秋,准备等两个人都是回答不出来后再公布答案。 “钱老师,这个病人腹水的原因,我判断是门脉高压加上低蛋白血症共同导致的。”严秋斟酌著说,“治疗上除了利尿和补充白蛋白,是不是应该考虑限制钠的摄入?” 钱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一年级就学过这个了?” “自学过一点。”严秋没有多解释。 “不错,你说得很对。”钱医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许,“限制钠摄入確实很重要,很多病人腹水控制不好就是因为吃得太咸。另外,白蛋白补充到一定程度后,联合利尿剂效果更好。你再看看这个病人的尿量记录……” 他把病歷翻到护理记录那一页,上面记录著病人每天的出入量。 “尿量偏少,所以利尿剂我们用的是呋塞米联合螺內酯,效果还不太理想,准备加大剂量。” 严秋认真听著,在心里把这个新的知识点都记下来。 纸上得来终觉浅,实践才是进步的最快方式。 钱医生又问赵卫东:“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赵卫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钱老师,肝硬化腹水和心源性腹水是怎么鑑別?” “这个问题问得好。”钱老师取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的说,“肝硬化腹水一般是先出现腹水,后出现下肢水肿,腹水是漏出液,蛋白含量低。心源性腹水往往是全身性的水肿,包括下肢,腰骶部都会肿,腹水是之后才出现的。另外,心源性腹水的病人心臟查体会有异常,比如颈静脉怒张,肝颈静脉回流徵阳性。你们学过诊断学,应该知道这些。” 赵卫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严秋同样跟著记了两笔。 听了不记,在別人不知道她能过目不忘的情况下,就会显得学习態度不端正。 所以哪怕她已经记住了,也会多少记一点。 接下来钱医生又带著他们看了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冠心病合併心力衰竭,一个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 每看完一个病人,他都会停下来给学生们讲解一会儿,从病史问到诊断,从诊断问到治疗,再从治疗问到预后,一环扣一环,思路非常清晰。 严秋渐渐发现,钱医生查房的节奏看似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 问诊时不会问多余的问题,查体时每一处叩诊,听诊都能找到对应的诊断依据,开医嘱时每一种药都有明確的指征。 严谨而又精准高效。 严秋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协和的內科查房,是全国內科查房的標准。 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但钱医生只带著他们看了前三个病人时详细讲解,之后就不再赘述,让他们自己看病歷,很少解释,更多也是他开始忙碌起来,顾不上两人了。 赵卫东看起来有些不適应,严秋倒是觉得这种方式更適合她,能让她自己思考验证,之后也能直接看钱医生的诊断验证思路正確与否,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正確率都很高。 涵盖了呼吸,循环,消化等多个系统的病例研究下来,严秋在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手写得有点酸,但脑子里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哪怕只是半天,仍然受益匪浅。 內科不是死记硬背的学科,而是一门需要逻辑推理的艺术。 一个症状可能有十几个病因,一个体徵可能有七八种解释,医生要做的就是像侦探一样,从无数种可能性中排查出最合理的那一个。 这也是她真正欠缺的临床思维。 临近中午,钱医生才又把两个学生叫到一起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今天上午你们看了几个病人,有什么感受?” 第212章 欣赏 严秋想了想,说:“感觉內科的诊断思路很重要,不能只盯著一个症状,要把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分析。” “对。”钱医生点了点头,细节处能看出实力,他很欣赏这位女同学。 他已经看出那位男同学与严秋的差距,可以说,严秋不需要他手把手教,她只是缺少一些经验。 补上这缺失的经验后,直接上岗都没问题。 “病人生病不是按照教科书来生的,不会把所有的典型症状都表现出来。 很多时候,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模糊的病人,主诉不清,体徵不明显,检查结果也可能是模稜两可的。 这时候就需要你们动用所有学过的知识,去推理,去判断,去排除。” 钱医生语重心长地说: “医生就像一个拼图的人,病人的病史是拼图的一角,体徵是另一角,化验结果是第三角,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拼得对不对,就看你们的基础扎不扎实,思路清不清晰。” 赵卫东把这段话记在了本子上,只觉得字字珠璣,但似懂非懂。 “好了,上午就到这里,你们去食堂吃饭吧。”钱老师冲他们摆摆手,笑著道:“吃饱了再好好学,年轻人。” 从病房出来时,赵卫东忍不住凑到严秋身边,小声说:“严同志,你今天上午都听懂了吗,那个腹水的问题学校好像没有学过,那个,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吗?” 严秋:“那个问题我曾在別的地方看到过,所以看到病例一下子就想到了。笔记的话,我记得比较简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 赵卫东连忙摇头道谢:“当然不介意!谢谢你严同志!” 两个人保持著將近两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去。 协和医院的食堂在老楼的一层,饭菜种类还算丰富。 严秋从挎包里掏出饭盒,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是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討论著什么。 她不可避免的听到了几句,大概说的是一个发热待查的病人,查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找到病因,体温一直在39度上下徘徊。 “会不会是结核?” “ppd是阴性的,胸片也没有异常。” “那要考虑风湿免疫系统疾病了,查一下抗核抗体。” “……” 严秋听著他们的討论,也在心里思考了一下可能的病因,这些都是课堂上还没讲到的內容,但她在別的书上看过一些。 这还要感谢顾女士,虽然她更想严秋进入政府部门工作,接她的班子,但对严秋的喜好一直以来都很尊重,医学方面的书没少给她买。 哪怕工作日渐忙碌,也会定期到了新的工作地让人帮她收集不同的医学书籍寄过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严秋看在眼里,不可能完全无动於衷,她能做的就是助力顾女士最想完成的目標儘可能没有阻碍了。 以顾女士的年龄,身体状態以及所乾的职业,再过二十年都是奋斗正当时,完全用不著她或者严冬著急接班。 看看上面的大领导,越往后年龄越大越吃香,六七十岁不退休多的是。 扯得远了点,严秋回神思考病例,医学是一个永远学不完的学科,就像科学一样,今天的知识到了明天可能就被推翻,永远都有新的东西需要学习。 这也是她相对来说喜欢医学的原因之一,永远有挑战,永远不会无聊。 思考的功夫,很快排到了严秋打饭,她望一眼窗口,发现今日食堂午饭的菜色是白菜燉粉条,土豆烧茄子,米饭和一大桶紫菜蛋花汤。 严秋特意多打了一点,毕竟下午还要观摩一整个半天,不吃饱了没力气。 打完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是来学习的学生吗?” 严秋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端著饭盒站在旁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算是吧,今天第一天来观摩。”严秋礼貌微笑回答。 “哦哦,欢迎欢迎。”女医生点了点头,在严秋对面坐下,“我是本院的住院医,姓许,在妇產科。对了,你今天在哪个科观摩的?” “早上是內科,下午会转到妇產科。”严秋道。 “那咱们下午应该能碰上。”许医生笑了笑,“今天是周主任出门诊,她可是我们妇產科最厉害的,你跟著她能学到不少东西。” “最厉害的不是林大夫吗?”严秋疑惑道。 许医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笑道: “林大夫当然是最厉害的,但周主任也不差,两个人各有所长,都是大佬级別的。 你们应该是在教科书上知道的林大夫名號吧,其实周主任是跟林大夫齐名的人物,不过这一点只在咱们医院內部流传,外面人很少知道。” 严秋又问:“许医生,妇產科平时都做什么?” “那可多了。”许医生一边吃一边说,“门诊看各种妇科病,什么炎症肿瘤,內分泌失调,急诊处理宫外孕,胎盘早剥,病房做手术,从最简单的清宫到复杂的宫颈癌根治术,什么都有。產科这边还要管產检,接生,剖腹產,遇上难產的还得抢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忙是忙了点,但很有成就感。尤其是接生的时候,把一个新生命迎接到这个世界上,那种感觉,你以后就知道了。” 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许医生问。 “严秋。” “好,我记住了。对了,我叫许瑛,下午见。” 年轻医生几口扒完饭,站起来把饭盒洗乾净走了。 严秋继续吃完午饭,把饭盒冲洗乾净,然后看了看手錶,离下午集合还有半个小时。 她走出食堂,在医院的院子里走了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老楼前的花坛里种著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 几个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在院子里散步,有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在低声聊天。 严秋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月季花的甜香,有阳光晒在泥土上的气息。 第213章 四楼 这是一个生死交织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人在这里被治癒出院,也有人在这里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想到这里,严秋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手錶上的指针指向了一点半时,严秋转身朝妇產科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好说的,下午的过程与上午基本流程一致。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严秋在天黑之前跟其他几个同学和带队老师一起回到学校,其他人回宿舍的回宿舍,她则是骑上自行车回小院。 一周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七天里,严秋轮转了內科,妇產科,儿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和急诊科。 每天早上跟著周老师从学校出发,傍晚再跟著队伍回来,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日子过得简单且充实。 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特点,內科重逻辑,妇產科重操作,儿科需要耐心,急诊科考验应变能力。 在每个科室认真观察,仔细记录,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钢笔水都重新吸了两回。 周五下午,周老师在结束了一天的观摩后把大家召集起来,宣布了下一阶段的安排。 “从下周一开始,根据你们这一周的表现和个人兴趣,系里重新分配了接下来的轮转科室。”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道: “赵卫东,內科。 方建国,骨科。 雷歆,儿科。 田明霞,妇產科。 严秋,外科。接下来你们將为期三周固定在相应科室学习。” 严秋微微一愣。 她確实在兴趣栏里填了外科,但没想到真的被分过去了。 在此时大多数同学的认知里,外科是男医生的天下,需要很强的体力,还需要面对血淋淋的创面和综合化全面的能力。 严秋会选择外科,主要原因的兴趣,那种切开,切除,缝合的过程,在严秋看来有一种爽快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这有助於她了解人体骨骼结构。 虽然暂时不知道了解这些有什么大用,但感兴趣就够了,努力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自由选择想做的事情的权利吗? “另外,”周老师合上文件夹,补充道,“每位同学在轮转期间会被分配三个需要全程跟进的病人。你们要负责每天查问病情,记录病程,学习书写病歷,並在上级医生的指导下参与诊疗方案的討论。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正接触临床工作,希望你们认真对待。” “病人的名字和科室分配,周一早上各科室的带教老师会告诉你们。好了,周末好好休息,周一准时集合。”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田明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严秋的胳膊。 “严秋,我真的被分到妇產科了!许医生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圆脸的,笑起来有酒窝的住院医,上次咱们在食堂见过的。她可好了,我跟她学了好多东西!” “记得。”严秋笑了笑,“妇產科很適合你。” “我也觉得!”田明霞两眼放光,“你知道吗,昨天下午有个產妇急產,送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全了,根本来不及上產床,许医生就在急诊室里直接接生的。我全程在旁边看著,那个婴儿出来的时候浑身紫紫的,脐带绕颈两周,许医生三两下就把脐带解开了,拍了一下脚底板,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你见过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吗?那种声音,真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严秋看著田明霞发亮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至於严秋自己,对此敬谢不敏。 小孩什么的,从诞生到结束,对母体的伤害都不小,有的產后副作用甚至伴隨终生。 她实在对此提不起兴趣。 “看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妇產科医生。” 不过,对於旁人的理想,她向来尊重且祝福,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人生方向的权利,任何人都不应该打著为对方好的名义横加干涉。 干涉的本质即代表要对別人的人生负责。 稍有不好,得到的结果都会是怨恨和反噬。 “哎呀你说这个还太早了。”田明霞嘴上谦虚著,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对了,你被分到外科了,你可要小心点,听说外科的医生都特別严格,动不动就骂人的。” “骂人?” “是啊,我听说外科有个姓陆的主任,脾气大得很,学生写病歷写错一个字都能骂半天。你去的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他,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 严秋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提醒,但没有太在意。 严格不是坏事,严格一点比宽鬆要好得多,这也是对病人负责。 周末两天,严秋没有出门。 周日的下午,她翻出了从图书馆借的外科学教材,把无菌术,手术器械识別,基本操作技术这些章节重新看了一遍。 虽然还没有真正上过手术台,但理论上的准备越多越好。 周一清晨,照例五点半醒来。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凉得恰到好处,激得人精神一振。 对著镜子扎好辫子,又照例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美貌,钻进了厨房。 早饭做的是小米粥配咸菜,外加一个水煮蛋。 简单吃完饭,严秋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跨上车沿著熟悉的路线往学校骑去。 到了集合地点,老师已经在了。 今天的人数比上周少了一些,有些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医院,不再跟首都医院这条线。 严秋扫了一眼,发现赵卫东,雷歆这几个熟悉的面孔还在,田明霞也在,远远的朝她挥了挥手。 “今天开始,大家前往各自的科室报到。”周老师说,“严秋,外科在住院部四楼,你去找陆主任,他会安排你的工作。” 陆主任。 严秋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想起田明霞说的脾气大得很的话。 “好。”她应了一声。 首都也即协和医院的住院部在主楼的后面,是一栋六层的建筑。 严秋沿著走过去,一股更浓郁的消毒水味道迎面而来。 此时电梯还没有普及,只能沿著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四楼很快到了。 第214章 诊断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比楼下热闹一些。 护士站的护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配药,有的在整理病歷,有的在小声交谈。 白大褂的身影在走廊里穿梭,偶尔有家属端著洗脸盆从病房里出来。 严秋走到护士站,礼貌的询问:“您好,请问陆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谢谢。” 严秋沿著走廊走过去,在左手边第二扇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著的,她抬手敲了敲。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严秋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摊著几份病歷,旁边放著一个不锈钢的听诊器。 窗边站著一个男医生,身形高大,穿著白大褂,眉头似乎常年微微皱著,在眉心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这就是陆主任了。 “你是今天来报到的学生?” “是的,陆主任。” 陆主任微微点了点头,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 “校內考试成绩年级第一,上周综合排名第一,在各个科室轮转期间也都表现良好,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最后选择来外科。” “但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就不问你理由了,在外科,操作水平是第一位的。外科医生是用技术说话的,理论知识再丰富,发挥不出来,那么相当於一切都是零。” “我明白。”严秋平静道。 “那就好。” 下一刻陆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三份病歷,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接下来要跟进的三个病人。你负责每天查房,记录病程,书写病歷,每三天向我匯报一次病情变化和诊疗方案。有不明白的可以问,但不能问重复的以及你们教材上已经有的常识性问题。那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 严秋不置可否,双手接过病歷,翻开第一份。 患者李德厚,男,58岁,诊断为四肢骨折。 患者王秀兰,女,43岁,诊断为胆结石。 患者容昱,男,22岁,诊断为手臂割伤。 严秋的目光停在第三份病歷上最久。 她的目光一凝。 会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她想到顾明琰曾提起的顾老太太希望她见面的一个容家男同志,好似也是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就是同一个人。 京市这么大,叫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止一个,但年龄来看也是符合的,不管是不是,都不太重要。 在这里,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係罢了。 “这三个病人里,前两个在普通病房,第三个在顶楼的单人病房。” 陆主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先去查房,查完了回来写病程记录。病历书写规范上周应该学过,不要出现格式错误和错別字。” “是。”严秋合上病歷,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先去护士站借了一支体温计和一副听诊器,然后按照病房號,先去看望了李德厚和王秀兰。 两位病人都很配合,她问了病史,查了体徵,把信息一一记录在隨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李德厚是个老农民,从附近的农村来的,疼了好几年一直拖著没看,实在撑不住了才来医院,一查已经是频繁性四肢骨折。 严秋问他话的时候,他老伴坐在床边抹眼泪,嘴里还反覆念叨著“早就让你过来,非不肯来!” 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多半是当初骨折的时候没有好好治疗就继续干活,长期下来落下了病根。 “医生,我老伴治好以后还能干活吗?以后还会不会復发?” 严秋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骨折手术可做可不做,但是小手术修復一些小问题,之后利用这段时间真正的休息康復之后,情况会好很多。 如果不做,那么也能修復这次的损伤,但是后续一旦回家,按照患者的习惯不可能好好休息,那么復发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做个手术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解释了手术的必要性和风险,又安慰了几句,老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一些。 王秀兰在纺织厂上班,胆结石发作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疼得直不起腰来才去医院。 这次终於下定决心手术,但心里还是害怕,反覆问严秋手术疼不疼、要住多久的院。 严秋一一作答,语气温和有耐心,既不让病人过度焦虑,也不给不切实际的承诺。 两个病人查完,严秋站在走廊里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確认信息齐全后朝楼梯走去。 顶楼的布局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 走廊更宽敞,两侧的病房数量比楼下少,每一间的门上的门板都是隔音很好的厚重实木。 严秋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朗,带著一点慵懒的尾音。 严秋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的面积比楼下的普通病房宽敞得多。靠窗放著一张单人病床,床上半靠著一个年轻的男人,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手里拿著一本书,正靠在床头翻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严秋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容昱似乎变化不大,五官古典英俊,睫毛浓密,眼珠漆黑,骨相优越,举手投足斯文从容,只是眉眼间透著一股冷淡。 听见动静,容昱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男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微微挑了挑眉,薄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同志,”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著一种天生的从容和矜贵,“真巧,又见面了。” 严秋站在原地,看著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手里攥著的病歷夹换到左手,语气儘量平淡的说:“你好同志,我是来查房的。” “查房?” 容昱放下手里的书,懒懒地往床头一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严秋正式来学习后,身上便一直穿著白大褂,听诊器也掛在脖子上,口袋里別著两支钢笔,整个人除了过分稚嫩清纯的长相和出眾的气质外,跟真正的医生无异。 “你是医生?” “嗯。” 严秋走到床边,公事公办地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將由我负责你的日常诊疗。” “真的?”年轻男人嘴角上扬,似乎对这个消息很满意,“挺好的。我很相信你,同志。” 第215章 病歷 严秋没有接话,低头翻开病歷。 她睫毛浓密纤长,几缕髮丝垂落下来贴在脸颊两侧,更添几分清丽动人。 “方便说一下受伤经过吗?” “工作中遇到了点小事故。”容昱语气隨意,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他半靠在床头,目光下敛,即便身上穿著病號服,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矜贵之气。 “本来以为是小伤,结果血流个不停,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 严秋把病歷夹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 “你不要动,让我先看一下伤口。” 容昱配合的把左手伸过来,手臂平放在床面上。 严秋动作小心谨慎,揭开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被初步缝合併且上过药了,她只需要定期帮忙检查是否感染,以及看情况重新包扎上药,观察后续恢復情况即可。 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也不会交给几个学生来干。 说是有病人给他们负责,实际上每一个环节后续都有真正的医生再检查一遍。 严秋事先不知道伤口的具体情况,此时需要亲眼了解一下伤口的深度等细节,才能更好地写病歷。 於是她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生怕牵动了伤口导致恢復不好。 之前在招待所见过眼前的男人一次。 那时觉得这是个长得好看,来歷不简单,也多少有点脑子不太好的疯子。 儘管对他的印象並不算太好,但眼下对方是病人,她是大夫。 在这种场合下,严秋选择公事公办,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 纱布下面是一道长约五六厘米的伤口,位於左前臂中下段的內侧,纵行走向,边缘整齐,像是被很锋利的刀具切割的。 缝合过的伤口平整,看得出缝合的手法相当不错。 严秋看得有几分手痒,她也想缝个人试试看,但短时间內不太可能实现。 不像是现代医学生们有著练功房,想要练习缝合直接用猪肉练手就行。 这时候可没有那样的条件,饭能吃饱就不错了,没有食材可以用来浪费。 一般动手的都是熟练的老大夫们。 年轻医生不管在哪个年代,动手的机会都不多,需要熬资歷。 这也是严秋对进入医院工作兴趣不大的根本原因之一。 而且她是绝对的偏科生。 从小开始学习中医不假,但精通的只有製作各种毒药和分辨大部分药材基础组合之类的內容。 治病救人方面,还不如进入学校以来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多。 严秋会这样也不奇怪,人的选择通常都跟环境有关,突然变成孩童的她因为弱小而毫无安全感,比起花费心思学习如何治疗他人,她更愿意研究如何保护自己,研究更有攻击力的手段。 报復心强且处於应激状態的人是这样的,隨时考虑自己可能的死法以及死之前该如何带走更多的敌人。 隨著她再次长大成人,脱离手脚无力的孩童时期有了一定自保能力后,这类阴暗的想法渐渐淡去,但骨子里的一些习惯依然存在。 比如时不时会检查一遍毒药,武器的储备。 但安逸太久的生活实在太能腐化人的意志力了,要不是在部队磨练了几年,严秋怀疑,自己真正遇到危险时,很可能根本反应不过来就会被拿下。 比如眼前这个男人,跟他周旋的话,很可能她来不及掏武器手脚就会被制住。 严秋想到这点,就有点本能的不想靠近对方。 短暂的犹豫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对著伤口照了照,又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但不明显。” “好的,我知道了。” 严秋收了手电,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你检查过体温吗?有发烧吗?” 容昱摇头:“没有。” “那伤口有没有异常的感觉?” “都没有。” “那就好。”严秋合上笔记本,“目前来看,你的伤口没有感染的跡象,癒合良好。但后续如果出现红肿加重,疼痛加剧,或者体感类似发烧的情况,隨时按床头铃,不要自己忍著。” 容昱侧过脸撑著脑袋静静地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同志,你是不是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严秋正在摘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你有。”容昱的手指撑在床边,肌肉线条分明,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不经意间靠近女孩,就像小猫玩弄毛线球一般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专注,同时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危险。 严秋沉默不语。 “抱歉,上次的事太失礼了。”青年失落道,眼神真挚而诚恳,“可以不要討厌我吗?” 第一印象不好的话,想得到对方的好感就难了。 容昱此刻不禁有些后悔上次见面没能忍住触碰她。 严秋此刻终於再次正眼看向他。 骨相优越,古典端正的五官,完全视线衝击,与初见时相比更胜一筹的俊美,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极为出眾的面孔。 严秋被晃了一下神思,隨即心如止水,淡淡道:“你想多了。好好休息吧,这样才能早日康復。” 也能早点出院,糊弄两句后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男色误人,她是会被迷惑的人吗? 不知道女孩的想法,以为对方对自己印象很差,所以才会態度如此冷淡,容昱微微垂眸,思忖著该如何挽回。 光明正大的提亲行不通。 出卖色相,以退为进,还以为会有点效果的,可事实证明这个办法也不行。 此时容昱是真的有些头疼了。 事实上他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不答应,只是因为对自己的规划很是坚定。 如果这是在几年后,符合审美的白给大帅哥,来一段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容昱在她眼里就是一看就麻烦的傢伙。 除了容昱之外,严秋要负责的病人还有两个,这三人的病情都不严重,除了那个四肢骨折的中年患者需要多加注意,让对方儘量减少活动量,其他没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第216章 老师傅 而那位患者,在看到自己在工厂工作的儿女特意请假过来陪护后,也歇了原本不想要手术,想要保守治疗直接回家养伤的念头。 原本她以为自己接下来可以轻鬆不少。 结果事情却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原因出在容昱这位患者身上。 严秋回到陆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陆主任正在看一份病歷。 “查完了?” “查完了。” 严秋把三个病人的基本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骨折的李同志,胆结石的王同志,手臂割伤的容同志,目前都病情稳定,没有特殊变化。 陆主任听完,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病历书写规范的册子,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然后回去写三份病程记录,格式严格按照上面的要求。明天早上查房之前交给我。” “是。” 严秋接过册子,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写得很详细,从主诉,现病史,既往史到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治疗计划,每一项都有明確的格式要求。 这些细节的要求,比学校要求的严格得多。 严秋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花了將近一个小时写了三份病程记录。 写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错別字和没有格式错误,才把病歷合上,放在了陆主任办公桌的指定位置。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带队老师和其他同学们集合一起回学校。 刚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严秋!” 严秋回头,便看见田明霞小跑著追上来,脸颊红扑扑。 “你好快!”田明霞气喘吁吁地说,“我本来准备去找你呢。刚刚你在哪,怎么没见到你的人影?” “我在值班室里写病程记录,出来得晚了一点。”严秋说,“你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 田明霞一提起妇產科就两眼放光。 “今天下午许医生带我看了一个手术。” “你呢?外科那边怎么样?带教老师凶不凶?” “还行。”严秋想了想,“陆主任要求严格,但同时人很负责。” “那你受得了?” “要求高总不是坏事。” 田明霞不能理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分到的三个病人好相处吗?” 严秋的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还行。” “都什么病啊?” “骨折,胆结石,手臂割伤。” “手臂割伤?”田明霞有点不解,“手臂割伤住什么院?在急诊缝两针不就完了?” 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原因。 两个人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其他同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周老师清点了一下人数,確认没有人掉队,就带著大家往外走。 公交车缓缓行驶,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似放空,实则记忆著窗外的街景路线。 ……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严秋回学校车棚取回自己的自行车。 骑上后没有急著回家,而是拿上早上准备好的几身待缝补的旧衣服和一匹可以做一身衣服的布料,换了个方向骑行而去。 她已经大概圈定了韩悠悠可能埋葬的位置,准备藉助补衣服为理由,去那片距离学校有一阵路程的地方逛一逛,提前熟悉一下地形环境。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明天是老太太的生日,她请了半天假,明天不用著急一大早起床去学校,只要在午饭前过去便好。 自行车沿著长街一路向西,过了王府井,再往南拐进一条宽敞整洁的街道。 这条路严秋没怎么走过,但来之前特意问了路,也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街道两旁的杨树长得高大,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点点光影。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店是公私合营,原来是京城里一家挺有名的裁缝铺子,老板祖上三代都是裁缝,手艺在四九城都排得上號。 五六年公私合营的时候,老板家把这间铺子入了股,从此变成了公家的人,老师傅自己则成了店里的技术骨干,拿工资干活。 到了这会儿,铺子里除了周老师傅,还有两个年轻的学徒,都是公家分配来的。 严秋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从车筐里取出装衣服的布袋子,推门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布料和浆洗过的棉布的气味迎面而来,店面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方米的样子,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著各种布料,棉布,的確良,卡其布,劳动布,顏色以蓝灰黑白为主,偶尔有一两匹藏青和军绿的,看起来比其他布料抢手一些,摆放的位置也更显眼。 架子上方的墙上掛著几件做好的成衣,有男式的灰卡其布中山装,有女式的蓝棉布褂子,还有一件小孩子式样的花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镶了白色的滚边,做得很精致。 店堂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案子,上面散落著几把剪刀,几枚大头针,一卷皮尺,几块画粉等物什。 见到严秋进来,后面坐著的老师傅抬起头,“同志,做衣服还是缝补?” “都有。” 严秋將布袋子拿出,从里面掏出那几件待缝补的旧衣服。 “师傅,这几件是缝补的。” “另外想用这匹布做一身衣服。”她从袋子里拿出布料,展开一个角给老师傅看。 这是一匹深菸灰色的毛呢布料,质地厚实,手感挺括,顏色沉稳而不沉闷,在光线下隱隱透出一点棕色调。 这是她在百货商店盯了大半个月才买到的沪市货,据售货员说,这批布料是上海第一毛纺织厂出的,產量很少,分到京市的配额就更少了,总共就那么几匹,卖完就没了。 严秋第一眼看到这匹布的时候,就觉得它適合顾燕云女士。 顏色不扎眼,但耐看,质地挺括,穿著应当也很舒適,款式上如果做得好,既符合这个时代的著装要求,又能衬出顾女士优雅从容的气质。 第217章 京城 “哟,这料子不错啊。”周师傅接过布料摸了摸,又凑近了看看布面的纹理,眼睛里闪过一丝內行人才有的欣赏。 “看著不像是咱们京城本地纺织厂的货?” “师傅好眼力。”严秋赞道。 “干这行几十年了,什么料子一上手就知道。” 周师傅得意一笑。 隨后把布料展开在案子上铺平,用手掌抚平褶皱,问道:“小同志,你想做什么款式?” 严秋思索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过去。 纸上画著一套衣服的样式图,是她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出来的。 款式类似中山装,但做了一些修改,领口没有中山装那么高,而是做成小翻领,更显脖颈线条。 衣身的线条保留了中山装的挺括,但腰身处略收,不像传统中山装那样直上直下,口袋也做了调整,下面的两个贴袋做成了暗扣式,看起来更简洁。 袖口的扣子从三颗减到了两颗,位置也更靠上一些。 整体看起来,既有中山装的庄重,又多了一些女性的柔和。 “这套样式……有点意思!” 周老师傅拿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赞道,“这么一修改,尺寸合適的话穿起来肯定精神,小同志,你这不是给自己穿的吧?” “您猜对了,这是给我母亲穿的。”严秋道,“师傅,能做出来吗?” 周老师傅点头,“当然可以。” 他用手指在布料上比划了一下大致的位置。 “不过这种版式我第一回做,得费点功夫。” “对了,你母亲的身量你知道吗?” “知道。” 严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顾女士的尺寸。 严秋还是很信任这种老师傅的手艺的,堪称人形缝纫机,或者说缝纫机都比不上。 很多细节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到那样的程度。 周老师傅剪好了样片,把白坯布拼在一起,用大头针固定住,大概比划了一下成衣的效果。 “这样子出来了,你看看。”他把拼好的样片举起来,让严秋看整体效果。 严秋看了看,觉得腰身的位置还可以再收一点,於是向周老师傅提了出来。 周老师傅没有不耐烦,把样片放回案子上,拆掉几根大头针,把腰侧的缝线往里挪了半寸,重新固定好,再举起来。 “这样呢?” 严秋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师傅,就按这个做。” 周师傅嗯了一声,把样片拆开,开始在正式的毛呢料子上划线。 “这身衣服做工费事,得四五天才能做好。你急著穿吗?” “不急,周师傅您慢慢做。” “那行,你下周一过来拿。” 然后他拿起严秋带来的那几件待缝补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地翻看。 这类就是小活了,他几下子就缝好了。 严秋:“师傅,这些总共需要多少钱?” 周师傅拿起案子上的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缝补费六毛,做新衣服的手工费五块。布料是你自己带的,不收料钱。总共五块六。” 严秋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太贵。 周老师傅的手艺摆在这里,值这个价。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数了五块六毛钱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日期和金额,递给严秋。 “收据拿好,下周一凭这个来取衣服。” 严秋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店里的掛钟,五点刚过。 严秋办完了事情便跟周师傅道了別,推门出去。 天色还早,太阳高掛,距离落山还有段时间。 她没有急著骑车回去,而是推著自行车,沿著这条街慢慢地往前走。 这条街不算热闹,但也绝不冷清。 路两旁零散地开著几家店铺,认真看过去,此时首都公私合营的各种店铺还真不少。 建国初期,因为私营工商业从业者对新华国未来经济发展充满迷茫,当时首都商业的发展状况並不理想。 建国前两年,京市私营商户新开业约五千多户,歇业三千多户,但其中新增多是小户,且歇业者多是大户,还有不少商户缩减规模,此外,准备歇业的商户也有很多。 而也是从建国第二年年底开始,公私合营的趋势变得不可避免,人们熟知的全聚德,同仁堂等老字號企业许多都变成了国有企业,一直持续到五六年,京市实现了全行业的公私合营。 在完成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后,关於商人,资本,自由经济,消费者这些资本主义关键词成为了旧世界的记忆。 这一阶段主要由计划经济下的国营商业为主。 京市最大的百货商店在王府井大街,那边还有个东安市场,京市百货大楼是由国家自行设计,自行投资建设,自主经营的第一座大型国营百货商店,也是当时计划经济年代下,唯一一家被批准,享有全国採购权的零售企业,不仅能从沪市,广州等大城市进货,甚至还能销售国外的进口商品,所以京市百货大楼不光在京市首屈一指,在全国都算得上是商品品类最全的商场,被称誉为“新华国第一店”。 光是占地面积就有將近三万平方米。 因此,此时也有一句话很流行,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其他地方也不用去了。 严秋和別人一样,来到这边后去的次数也不少,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有种后世逛超市的感觉,也算是能解解闷打发时间了。 而买布,定製衣服也有几家专门的老字號店铺,更不用说前几年又从沪市迁来了將近二十家服装名店,所以这一片区域虽然比不上后世,但其实也算是很繁华热闹了。 而转过街,吃食方面公私合营的店也有不少,虽然统一叫国营饭店,但实际上有包子铺,有同和居,有东来顺,有全聚德……种类很丰富。 毕竟这里是首都。 第218章 茶香 她还看到了一家理髮店和照相馆的招牌。 严秋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渐渐在心里绘製了一张大致的地图。 低头看看手錶上的时间,她已经圈定了两块地方,不出所料,韩悠悠一定就在其中之一。 没有继续閒逛下去,今天只是来认路的,真正要办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严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著布袋子进了屋点灯,把明天要带去给老太太的礼物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 给老太太的礼物她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当然不会临时抱佛脚。 主要是老太太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还有顾明琰和顾明池这两位表哥,也从她过去部队开始,每年都会为她准备礼物,严秋自然也会用心准备回礼。 真心换真心的道理她非常清楚。 一点真心也是真心。 老太太今年不是整寿,按老人家的意愿,整寿要大办,不整寿就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就行,不想太麻烦。 严秋观察过老太太的喜好,不爱金银首饰,嫌俗气,不爱綾罗绸缎,嫌扎眼,不爱山珍海味,嫌浪费。 老太太显然是实用型选手。 那就还是万能手工礼物吧,严秋想。 兔毛绒领的外套和帽子,以及两盒茶叶。 兔毛是严冬前阵子寄来的,据他说是跟同学一起上山狩猎得来的,寄来了好些炮製好的皮子,严秋索性利用上花钱让人加工给老太太做了件外套和帽子,当然主体还是棉布棉花做的,兔毛只是点缀。 学院附近就有一家可以加工服装的地方,她去过一两次,如果不是要摸清楚那边的地形,今天也不会跑那么远去新的店。 但现在看,这便是意外所得了,周老师傅显然是个能人巧匠。 严秋把东西检查一遍后便重新包好,然后去厨房简单煮了一碗麵吃下,又烧水洗漱一番之后灭灯上床。 作息习惯,变得规律起来的她几乎是倒头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也很规律的五点半左右醒来。 隨意一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解决了早餐,严秋將上周到这周积累的脏衣服丟进大盆里浸泡脚踩方式洗乾净晾起来。 然后换了身浅色衣裙,將乌黑的长髮在身后散开,拎著礼物,便出了门朝著二舅妈家里走去。 两家距离近到自行车都不用骑。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天空蓝得透亮,白云慢悠悠飘著。 二舅妈家里这会儿便很热闹,严秋看一眼时间,原来已经八点多钟了,看来她洗衣服不知不觉花费的时间不短。 她以为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没想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只见二舅妈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看到严秋进来,她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瓜子递给旁边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小秋来了!” “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吃得挺好的,二舅妈。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这衣服也好看,很衬您。” 二舅妈被她夸得合不拢嘴,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快进去,老太太念叨你好几回了。” 严秋应了一声,拎著提包往里走。 二舅妈看著她离开,旁边的女人凑过来好奇道:“这就是燕云的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此时屋子里也有不少人。 桌旁坐著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在嗑瓜子聊天,看到严秋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严秋则是有些意外,既没有看到顾明薇和顾明琛,也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 这些人的脸如出一辙的陌生。 今天真的是简单的家宴吗?各色念头一闪而过,隨后被严秋压了下去。 原本吵吵嚷嚷的前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抹窈窕纤细的身影上。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闺女”,旁边的人小声回了一句“应该是燕云家的”。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目光在严秋身上久久移不开,这可是顾家嫡系! 跟他们这些关係远的多的亲戚不能比啊,这小丫头看起来年纪不大,肯定还没成家,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小秋姐,过来楼上。” 就在这时,严秋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礼貌的对楼下坐著的这些人笑了笑,便毫不犹豫的抬腿上了二楼。 二舅家里显然布局跟以前不完全一样,修整加盖了不少,如果不是顾女士一家始终没回来住,恐怕也会隨著家里孩子成家立业后重建。 顾明琛骨节分明的大手迫不及待的拉住她的胳膊,“小秋姐,快过来,等你好久了。” 严秋疑惑,道:“等我做什么?”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与小秋姐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上,他还是不由得惊嘆。 顾明琛:“你过去就知道了。” 老太太一身深蓝色对襟外套喝著水,看到严秋进来,眼睛亮了,朝严秋招手。 “小秋,过来过来。” 严秋走过去,把提包放在炕沿上,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来。 “姥姥,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拉著严秋的手。 “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跟二舅妈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也是长辈关心小辈最常出现的对白。 严秋无奈般笑著摇头。 “没有,吃得挺好的。姥姥,我给您带了礼物。” “这个不急。”老太太摆摆手,“先让明琛带你去找明薇那丫头,你二舅寄来了一些东西,你也一起去挑一挑。” “走吧,小秋姐。”早就等在一旁的严明琛招呼她道。 严秋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顾明琛力大如牛的力道离开了老太太在的房间。 不过老太太看样子喝完水,就会回到楼下跟客人聊天去了。 严秋不知道的是,此时老太太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兴致勃勃的拆开了严秋带来的东西,看到茶叶,老太太拧开盖子闻了闻,眼前一亮,赞道:“好茶。这香气正!” 第219章 心意 而看到手感顺滑柔软,质地极好的外套和帽子,老太太更是喜欢。 她的一番心意也算送到了心坎上了。 严秋被顾明琛拉著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她试了试挣脱,这力气……这小子是属牛的吗? 她的动作换来了顾明琛回头的动作,对方眼神清澈,“怎么了,小秋姐?” 清澈的眼睛搭配剑眉,眉眼深邃,头髮撩上去露出一张端正俊秀的脸庞,与顾明池不愧是堂兄弟,五官有几分相似。 严秋:“……没事。” 算了,等到了地方,他就会鬆手了。 而且这傢伙虽然力气大了点,但力道还是很有分寸的,被他来回拉著手腕並不疼痛,这才是严秋並不抗拒的最主要原因。 顾明薇的房间面积不小,格局方正,布置得当。 但最吸引目光的,是房间中央那只大箱子。 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箱盖上雕刻著花纹,边角包著黄铜,此时箱子敞开著,里面堆满了东西,诸如布料,纸包,瓶瓶罐罐等等。 顾明薇就站在箱子旁,手里拿著一条围巾,正在往脖子上比划。 看到严秋进来,她把围巾隨手搭在椅背上,朝她招了招手,“小秋来了,快过来看看,喜欢什么隨便挑。” 严秋飞一样被顾明琛的大手搬过去,紧接著顾明琛才算是鬆了手,老老实实的把她放下。 严秋嘴角抽了抽,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隨后瞳孔微微收缩。 箱子里的东西,在这个年代,每一样都算得上稀罕。 最上面是一叠布料,顏色以蓝,紫,青为主,但中间夹著几匹顏色鲜亮的,一匹浅蓝色的,一匹藕荷色的,还有两匹雪青紫藤色的布料。 近似绸缎的布料泛著柔和光泽,带著一点点灰调的紫,像深秋的葡萄,又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这是我爸托人从別的城市带回来的。”顾明薇拿起那匹浅蓝色的布料,“你喜欢蓝色吗?” 顾二舅在商贸部,所在的地方也靠近港口码头,因为距离遥远以及工作性质,难以回家,但工作福利却极好,时常会给家里寄来一些时下难见的东西。 他们內部购买很多都不需要票,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额度供应。 顾二舅作为领导啊,额度供应就更多了。 严秋伸手摸了摸,这件浅蓝色的料子顏色很正,浅而不薄,蓝而不冷,像春日的天空。 而且手感柔滑,质地细密,不太厚,正適合做春秋的外套。 除了布料外,箱子里还有几个纸盒,顾明薇打开来,发现里面是用锡纸包著,做工精美的进口巧克力。 后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年代相当稀缺。 顾明薇拿起一板榛子味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半递给严秋,“尝尝。” 严秋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丝滑,熟悉的巧克力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露出眼前一亮的表情,赞道:“好吃。” “好吃这一盒都给你。”顾明薇把整盒巧克力塞到严秋手里,“你拿著回去慢慢吃。” “太多了。”严秋推辞。 “多什么多,我还有两盒呢。而且之前我爸没少寄,你放心好了,这些主要是给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我妈和老太太那边主要吃的是燕窝人参之类的滋补品,看不上这些糖精玩意儿。” “小秋,布料你也挑几匹。这些顏色我上班穿都不太合適,放著也是放著,你挑你喜欢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薇姐。”严秋的目光在那几匹布料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匹浅蓝色的上面。 “就这个吧。” 这匹布的顏色她很喜欢,做一件外套或者布拉吉,想来春天穿正合適。 “只这个吗?太少了。”顾明薇摇了摇头,接著弯腰从箱子里把那两匹雪青和紫粉色的布料也翻了出来,一起塞到严秋手里。 “这两个你也拿著。”顏色都不適合她,顾明薇也很苦恼,她爸这是还把她当十几岁的小姑娘吗? 穿这种顏色被熟人看见,还不够被人笑话的。 还好浅色的布料不多,適合她的顏色布料更多一些,顾明薇已经想好联繫熟悉的裁缝怎么做新衣裳了。 严秋並不想多拿,这些东西並不便宜,“一匹就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听我的小妹。”顾明薇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这个浅蓝色的顏色確实好看,但我觉得这两个雪青和紫藤色更適合你。 你皮肤白,年纪又小,正適合穿这些顏色。 如果你不要,这些布料最后也是被我妈给一些亲戚,那还不如给你呢小妹。” 几个亲戚里面,顾明薇从小就最喜欢和崇拜姑姑,这份感情爱屋及乌,到了现在兄妹姐妹里,她也对严秋很有好感。 顾明薇的表情发自真心,不似作偽,严秋可以看出这一点。 “那就谢谢明薇姐了。”犹豫过后,她没有再拒绝。 顾明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从箱子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连同布料装在一个袋子里,“等会儿你一起拿走。” “好。”严秋笑著应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顾明琛一直在旁边看著,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聊的靠著门框,两条长腿交叠著,看起来像是在百无聊赖的发呆。 但实际严秋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明琛,你怎么了?”严秋看过去。 顾明琛像是在犹豫什么。 顾明薇看了他一眼,从箱子里拿起一包东西朝他扔过去,“臭小子,你发什么呆?” 顾明琛下意识接住那包东西,低头看了看,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他把奶糖隨手塞到口袋里,“谢了,正好想吃点甜的。” “姐,等会儿你和小秋姐下去的时候,能不能跟妈和奶奶说一声,我就不下去吃饭了。” “哼,你不会是害怕见到汪家人吧?”顾明薇冷哼一声,“你就这点出息?又不是你的错,你担心什么!” 原来今天汪家也会来,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家宴吧,严秋若有所思。 第220章 不想见 顾明琛烦躁的闭了闭眼睛,“我懒得跟他们多说。姐,你就说行不行吧?” 顾明薇把大箱子盖上,思索了下,点头道:“行吧,那你今天就在楼上待著吧,等会儿我吃完给你送一份上来。” “我房间里有一些零食,你饿了的话先垫垫。” 汪家跟顾家是世交,两家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太太过寿,汪家不可能不来,这是礼数。 但顾明琛跟汪思甜的婚事黄了,两家见面难免尷尬。 尤其是顾明琛,上次在巷子里打了汪思甜那个新欢,虽然事情压下去了,没闹大,但汪家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顾明薇让顾明琛避开,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省事。 她也明白汪家人多半不愿意退亲,或者说不愿意放过跟顾家攀关係的机会,所以今天肯定会找上顾明琛。 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但是心里顾明薇还是很关心顾明琛这个弟弟的。 既然他不愿意,她自然不会勉强他。 顾明琛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欢呼一声道:“谢谢姐!” “对了,小秋姐,如果等会儿汪思甜那个女人过来找你说话,你別搭理她,她那个人脑子有问题!” 严秋疑惑,没想到这中间还有她的事。 “她为什么找我说话?” “汪思甜为什么找小秋说话?” 严秋和顾明薇不约而同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默契的相视一眼,互相都笑了笑。 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最好看的莫过於那双感觉时刻都含著水光的杏眼,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不过如此。 顾明薇被这个笑容晃了眼,有些失神。 顾明琛没注意到这一幕,他赶著回房间,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接待客人,收拾院子,可把他累的不轻。 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这阵子找过我几次,打听小秋姐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很,不过我没有理会过她。” “小秋姐,你也別理她就好了。” “竟然还有这回事?”顾明薇皱眉思索,想不明白汪思甜这是何用意。 严秋有些疑惑,但並没有多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总归如果汪家人过来,等下就能知道了。 顾明薇跟严秋討论起了该如何做衣服。 “稍微深沉一点的顏色可以拿去做个列寧装,腰身收一点,穿起来肯定好看。” “我对这些不太在行。”严秋实话实说,“昨天在百货大楼附近找到了一位老师傅,帮忙定製了一件给我妈妈的衣服,不过还没拿到。” 顾明薇好奇地问:“那位老师傅姓什么?” “姓周。” “周师傅啊。”顾明薇瞭然,“他就是速度比较慢,你去的时间还挺巧,有的时候没有个把月等,是拿不到衣服的。” “你的衣服不急著穿的话可以继续委託给他。他的手艺不会让你失望的。” 严秋被安利成功,决定之后再去一次。 “谢谢明薇姐。” 顾明薇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顾明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那么隨意,好像这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严秋听著这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像柔和微风吹过水麵,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二舅妈的声音。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严秋和顾明薇也被老太太喊人叫了下来,陪同客人寒暄。 此时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二舅妈领著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 男人穿著体面,手里拎著礼盒,女人脸上带著客气优雅的笑容。 “老姐姐,给您拜寿来了!” 男人一进门就朝老太太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像是认识这两人。 “多谢你们特意过来给我这个老婆子祝寿,快请坐。” 二舅妈把两个人让到椅子上坐下,倒了茶,陪著说话。 严秋和顾明薇坐在老太太旁边,都暂时没有插话,安静听著。 从他们的谈话中,她听出来这夫妻俩是老太太老家的亲戚,男的姓孙,是老太太娘家侄子的连襟,在区里一个什么部门工作,女的在一家国营厂当会计。 两家来往不算多,但逢年过节都会走动。 孙姓男人坐下没多久,目光就落在了严秋身上,“这位是……” “我外孙女。”老太太说,“燕云家的闺女,在京市这边上学。” “哦——”孙姓男人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严秋脸上克制地停留了一下便移开了。 但他旁边的女人多看了严秋两眼,有点眼睛放光的意思。 严秋对这种目光已经习以为常,並不在意。 目光叫那个炙热,但这种级別的打量还好,不带什么恶意,而且对方的企图也不可能得逞。 不就是看她长得出色家世也好,想结亲吗? 当谁看不出来一样。 严秋冲客人微微笑了一下,紧接著就跟顾明薇互相说起话,约起来下周放假一起看电影出去玩。 孙姓夫妻俩坐了大约一刻钟,说了些客套话,喝了半杯茶,就起身告辞了。 二舅妈留他们吃饭,他们说不麻烦了,家里还有事,放下礼物就走了。 刚送走孙姓夫妻,又有两个人进来了。 这次来的是顾老爷子的老战友,姓郑,在军区后勤部工作。 说起来老爷子现在还过来,有点事要忙,顾明琰亦是如此,要等到晚上才会一起过来吃饭。 那时家宴也才会正式开始。 严秋也不著急,她吃了午饭下午去医院上班到四五点钟,再回来参加家宴也来得及。 这位郑同志个子不高,但身体很壮实,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一看到老太太,那张严肃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阿姨,给您拜寿来了!” 他的嗓门也很洪亮,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老太太被震的耳朵嗡嗡的,但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老郑来了,有阵子没见你了,快坐快坐。” 二舅妈招呼顾明薇倒茶,顾明薇和严秋不约而同一起起身给这家人倒茶。 第221章 汪家 郑同志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几盒点心,几瓶白酒,还有几条烟。 这些倒是由二舅妈接过去,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郑同志坐下后,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意外道,“这位是……” “我外孙女,小闺女家的。”老太太习惯性介绍道,態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 一看就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接待不同的客人。 也是,老爷子走到今天,一定没少接待过各种下属和同僚家属。 “哦,燕云同志的闺女啊哈哈。”郑同志的目光一下子亲切起来,“像,像她妈妈。” 这人跟顾女士一定不熟,严秋表情不变,跟著顾明薇称呼“郑叔叔”,实则心里腹誹。 郑同志笑著应了一声,然后就不怎么理会她们这些小辈,专注的转头跟老太太聊起了家常,言语间有意无意试探著什么。 老太太八风不动,看似听不懂,实则是听明白了不接话。 这位郑同志也是差不多坐了二十分钟,喝了半杯茶,不太甘心的也起身告辞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显然不留人吃饭这件事,不是客人不想留下,是顾家提前说过了不准备宴请大办。 这就没办法了,想留下也没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十几拨人。 哪怕没坐一会儿就走了,也很费人了。 怪不得顾明琛累,严秋也感觉好累,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而且这些客人还好,几句话就能应付。 主要他们的注意力不在严秋身上。 反倒是顾家五花八门的远房亲戚们才是真的麻烦。 哪怕是顾燕云,不喜欢也要好声好气招待著他们,为的就是体面二字。 严秋也不能例外,好在她只请了半天假,吃完午饭后,找到了合理的藉口提前离开。 这样一来,等到了下午她再回来,这些亲戚也已经回去了,真好。 吃完午饭,帮忙给顾明琛送了一份,严秋便在顾明薇有些幽怨的目光中出门了。 很巧合的是,恰在这时,她在门口与汪家人撞上了。 这个时间点过来,很难不让人多想啊,严秋心想,这是打算以饭点为藉口,特意想要留下的吧。 她目光从这几天之中移开,赶著去医院,没有多停留,出来送严秋的顾明薇脸色微变,很快恢復如常,客气的欢迎汪家人的到来。 严秋回家以后骑上自行车,前往医院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什么,刚刚汪思甜旁边的女孩好像有点面熟。 短暂回想后,她恍然大悟。 是来京市那天,沈时年突然晕倒时,跟她一起將沈同志送到医院的姑娘。 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是汪思楠。 汪思楠,汪思甜…… 原来是姐妹俩。 严秋骑著自行车从胡同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她拐上主街骑了没多远,忽然想起什么,在路口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 低头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感觉到浓郁的可可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才重新骑上车,不紧不慢往医院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从二舅妈家离开那一刻,不止是她看到了汪家人,汪家几人同样看到了她。 汪家的车刚好停在了胡同口的另一侧。 车门打开,先是汪家伟从副驾驶跳下来,他下来之后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殷勤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后座上先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整个人收拾得精致妥帖。 她的五官跟汪思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带著一种温婉但仔细看又不太好惹的气质,嘴角微微下撇,像是长期不太高兴但又不得不保持微笑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然后下来的是汪思甜。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巷子里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她下车的时候低著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 最后下来的是汪思楠。 她比汪思甜大几岁,看起来比汪思甜高半个头,身量纤长,她的五官不像汪思甜那样精致,眉眼间多了一些英气,颧骨微微凸起,下頜线分明,是耐看的长相,越看越有味道。 汪思楠下车后没有像汪家伟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像汪夫人那样整理衣领,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朝胡同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与严秋擦肩而过时,她便一眼认出了对方。 这实在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思楠,你在看什么?”汪夫人循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时,严秋的身影早已消失。 汪思楠收回视线,摇头道:“没什么。” 同样注意到汪思楠目光的汪思甜撇了撇嘴,“你看什么看,你又不认识人家。” “思甜,”汪夫人蹙了蹙眉,想到眼下的场合,嗔道,“不许这么没礼貌的跟你姐说话!” 汪思甜瞥了汪思楠一眼,不再言语。 汪家伟从幻梦般的惊艷中回过神,收回看直了的眼睛,立刻问道,“二姐,你难道认识刚才那姑娘?她是谁啊?长得好漂亮啊。” “我当然认识。”汪思甜骄傲道。 汪思楠神色变了变,难道汪思甜也认识严秋? 不过,认识就认识,这么一副得意的姿態给谁看。 汪思甜当然认识严秋是谁。 顾明琛的表姐嘛。 更不用说,付函姝还询问过她有关顾明琛这个表姐的事情。 她的记性还没有差到立刻就忘记的地步。 汪家伟整个眼睛都亮了,期待的问道:“二姐,她是谁啊?” 汪思甜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带著几分骄矜。 “她叫严秋,是顾明琛的表姐。” “二姐,那你跟她熟吗?能介绍给我认识不?”汪家伟凑到汪思甜跟前,语气里透著急切的討好。 汪思甜哼了一声,“我凭什么给你介绍?” “那你刚才还说认识!”汪家伟急了。 “认识就是认识,不代表就一定熟好吗?” 汪思甜白了他一眼,拎著礼盒往院门走去,不再理他。 这混小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怎么可能配得上人家。 哪怕她是这傢伙亲姐,也必须要说一句癩蛤蟆。 第222章 蠢笨 汪家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转身凑到汪思楠旁边,不死心地问道:“大姐,我刚刚看到你一直看那个女同志了,你是不是也认识她啊?” 汪思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別让长辈等。” “大姐,你肯定也认识她吧!你说我要是请琛哥帮忙介绍,他能同意不?你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 “家伟。” 汪思楠停下脚步,不冷不淡的看向他。 汪家伟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今年才十六岁呢。” “好好念书吧,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汪思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汪家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著,“切,不过一个早就没妈的黄毛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大姐了。” “等回家看我妈怎么治你!” 汪思楠走在前面,隱约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嘀咕,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甚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没听到一样。 自从母亲死去,半年后,曾作为母亲护士的继母进门,比这些更恶毒的话,更噁心的事她都经歷过太多。 她要是每一次都在意,早就气死了。 汪思甜走在前面,因为不想进顾家,走的很慢,同样听到了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汪家伟一眼,嘴角撇了撇,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不上跟个动物似或者没长开土豆一样野蛮的亲弟弟,哪怕同父同母也不能让她对他有太多容忍。 甚至因为家里父母更为偏爱这个弟弟,她心底比起汪思楠,更討厌这个影响她地位的傢伙。 在她眼里,汪思楠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跟她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她犯不著跟汪思楠计较,也不会把她当回事。 这就是汪家的內部关係。 表面上一家人和和气气,底下全是冰碴子。 汪夫人走在最前面,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步伐优雅从容。 她今天来顾家,心里是打著算盘的。 汪家跟顾二家勉强是世交,因为她跟顾二夫人关係还不错,老太太过寿,汪家往年都会来,礼数周全,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自从汪思甜跟顾明琛退婚这件事传出去后,汪家在圈子里多少有些尷尬,有些人当面不说,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舌头。 汪夫人心里清楚,要想挽回局面,就不能跟顾家断了来往。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多走动,越要让別人知道,汪家跟顾家的关係没断,汪家还是那个汪家。 不然曾经踩过的不少小人说不定就要落井下石了。 所以她今天特意这个时候来登门,一腔心思,只怕顾家人未必看不出来。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了逢年过年,恐怕顾家人也不会愿意见汪家这种討嫌的客人。 进了院子,顾二夫人迎出来,脸上原本带著客气的笑,见到是汪家人后,笑容剎那失了几分温度。 汪夫人强撑著笑容道:“一点心意,老太太別嫌弃。” 方琳慢了几秒才伸手接过,看都不看,隨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整个人不似之前的热情,“进来坐吧,老太太在里屋。” 方琳心里直翻白眼,暗道晦气,等说完吉祥话,她立马就把汪家人打发走。 汪夫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方琳眼下的態度,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了距离感,十分不妙。 不安的预感很快应验,跟著方琳进来的汪夫人,亲眼见证老太太的態度比之从前冷淡了太多。 “老太太,给您拜寿来了。”汪夫人心底五味杂陈,直往下坠,脸上却还是笑容满面,恭恭敬敬道:“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哎好好好。”老太太含笑点头,“请坐吧。” 汪思甜跟在汪夫人后面,低著头小猫似的怯生生叫了一声“奶奶好”,然后便缩在汪夫人旁边坐下,眼睛都不敢抬,两只手绞著衣角。 顾明薇撑著下巴,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 老太太態度自始至终和善而疏离,只有汪思楠进来的时候,才多看了一眼,態度略微温和了些。 “难得,思楠也来了。” 汪家一口子人,顾老太太也只对汪思楠有几分好感,其他人不说也罢。 汪思甜和明琛的婚事告吹,让之前极力撮合的方琳自觉没脸,也再不好不顾老太太的意见,只凭藉自己的喜好选人了。 对於让她丟了面子的汪家人,尤其是汪思甜,她自然是不可能给好脸色的。 可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她也不好为难,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先回去吧。”方琳淡淡道,赶客之意展现无遗,“汪家姐姐,我们今天不方便待客,就不留你们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原本便紧绷的气氛变得更为尷尬。 刚坐下的汪家人面面相覷,又只能站起来告辞。 原本一腔准备好的说辞都咽了回去,半点用不上。 汪夫人前脚走出顾家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恨恨的看了鵪鶉样缩著的汪思甜一眼,“你个蠢东西,因为你乾的丟人事儿,我们整个汪家都跟顾家结仇了!” 汪思甜低著头,不甘心道:“妈,我不喜欢顾明琛,他態度那么冷淡,跟他在一起太无聊了,大少爷一样的脾气,我实在受不了。” 汪夫人冷笑一声,更觉女人蠢笨:“大少爷脾气算什么,他本来就是大少爷,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汪家跟顾家的差距有多大!你能跟对方认识都是你娘我的面子,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有机会认识人家?” 汪思甜撇嘴,“妈你抬头看看,现在可不是旧社会,大清早就亡了。人人平等!再说你和我爸也不差啊,都是正经知识分子,都有体面的工作,就算不如顾家那样都是当兵的,但也不差到哪里去吧!” 第223章 严大夫 “而且景哥哥也是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工作直接就是干部,一点不比顾明琛差!” 汪思甜越说越激动,逐渐理直气壮,反倒觉得家里人目光短浅。 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思楠闻言,没忍住诧异看了汪思甜一眼,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原来汪思甜是这么以为的吗? 怪不得她放弃了顾明琛,跟別的男人搞在一起。 这下子,继母十几年的苦心和经营算是都白费了。 想到母亲过世前,这个女人便借著护士的身份勾引父亲,在母亲刚去世不到一年便登堂入室,不足满月生下汪思甜。 如今也算是苍天开眼,没有让如此一个工於算计的女人得逞。 如果真让汪思甜嫁进顾家门,她和妹妹恐怕更没好日子过了。 眼下,汪思楠只觉得天高海阔,心情舒畅极了。 汪夫人闭了闭眼,怒道: “你根本不明白顾家代表著什么。 思甜,若是你不愿意,早些跟我说,我绝不会硬逼著你!你难道不知道,你几个表姐表妹早就羡慕你?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抢著答应。所以,你是故意瞒著家里这么做的,对吗?” 为的就是让自己跟顾明琛没可能,也让汪家其他人也嫁不成顾明琛,断绝一切可能。 事前不露出一丝一毫苗头,才会让汪夫人措手不及,完全没有防备,这可不是真正蠢人会做的事。 汪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亲生女儿。 汪思甜被说中心事,低头不语。 她不愿意嫁给顾明琛,但潜意识里,也不想其他女人得到他。 这心思无法明言,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总之,做了就是做了,汪思甜想到刘岩景,她从高中就喜欢对方,好不容易把人从付函姝手里抢过来,她才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 严秋抵达医院,进入值班室换上白大褂,准备好钢笔,又將听诊器放在口袋里,拿上昨天写的病程记录,回顾一遍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出值班室往病房方向走去。 她负责的三个病人都在同一病区。 第一个是骨折的李同志,做了內固定手术,恢復得不错。 第二个是胆结石的王同志,被反覆发作的上腹痛折磨了好几年,终於下定决心做了胆囊切除术。 第三个是容同志…… 回忆结束,严秋顺利走到了李同志的病房。 李同志住在走廊尽头的大病房里,靠窗的床位。 此时半靠在床头,左手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著一份报纸正在看。 见到严秋进来,他连忙把报纸放下,笑了一下,“小严大夫来了?” “李叔叔,今天感觉怎么样?”严秋走到床边,从另外的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在他左前臂的石膏上照了照,又轻轻按压了一下手指检查。 “挺好的,不怎么疼了。” “就是有点痒,石膏里面痒得厉害,又不能挠。” “痒是正常的,说明伤口在癒合。” 严秋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 “手指能动吗?有没有发麻或者发凉的感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回答:“能,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如果出现手指发麻发紫,疼痛加重的情况,隨时按铃。” 严秋把本子合上,冲他笑了笑。 “恢復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石膏了。” “谢谢小严大夫。” 病人明显鬆了口气,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胆结石的王同志就住在隔壁。 脸色看著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王阿姨,今天吃东西了吗?” 严秋过来后先翻开对方掛在床尾的病歷看了看,尤其关注体温记录和出入量。 “喝了一点粥。”她的声音听著还有些虚弱,“大夫,我这伤口还是有点疼啊,翻身的时候扯著老疼了。” “正常的,术后第三天,伤口现在还在癒合呢。” 说著严秋取出一支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 “阿姨,先量一下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 王阿姨听话地把体温计接过夹在腋下,严秋弯腰看了看伤口周围,没有渗血的跡象,情况还不错。 等了几分钟把体温计取出来,看了一眼显示三十六度八,这个温度在正常范围內。 可以暂时放心了。 王阿姨一脸紧张地问:“怎么样大夫,我发烧了吗?” “挺好的,您今天可以试著下床走走了,慢慢来,扶著床沿或者让家属扶著,別走太久。这样一来有助於恢復。” “好嘞,我回头就试试。” 严秋从王同志的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 三个病人,两个已经查完了,还剩最后一个。 她顿了一下。 倒不至於害怕,主要是有点不太想去,这位病人不太像是正常病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严秋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隨后推门进去。 容昱半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和睫毛镀上一层淡金。 他穿著白色的病號服,领口敞开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左前臂缠著绷带,用纱布吊在胸前,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病人,气色太好了,古典英俊的脸上带著笑意,在门开后,目光便像狼犬发现猎物一样热切地望向严秋。 那种眼神,看得她脊背发麻。 容昱:“严大夫。你终於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我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怎么配合都可以。” 严秋欲言又止,“你一直在等我?” 俊美矜贵的青年頷首承认,道:“是的。一日不见,如隔千秋。严大夫,你今天上午去了哪里?” 严秋已经习惯了这人的黏乎劲,区別於这时她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她对这种恨不得把她吃干抹净,或者寸步不离跟著她的视线適应良好。 此时还能面不改色低讽一句。 “要真是隔千秋,你现在已经入土了。” “好了,別夸张了,先测一下体温。” 第224章 观摩 身形高大的男人即便坐著,依然身姿挺拔。被讽刺之后也面不改色,心理素质极佳,甚至狡猾地藉机一点点向女孩靠近。 “……”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 严秋用两根手指抵住容昱的肩膀,把他推远了些:“不用靠这么近。” “哦。”容昱听话地坐直,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容昱无辜地说:“严大夫,我手有点疼。你帮我放体温计吧。” 他眼珠漆黑,骨相优越,眼睫低垂时,那副冷淡的模样渐渐褪去,整个人竟真的显出几分脆弱。可他气质太过出眾,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严秋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 沉默片刻,严秋垂眸看了看他缠著绷带的手,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身体,帮他把体温计放好。 容昱轻轻嗅到一股淡而好闻的香气,仿佛联想到乾净清冽的雪季,雪景,雪山。 可惜还没来得及记住这种独特的气息,小严大夫便已抽身离开。 严秋把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进入下一个流程。 “这只手慢慢伸出来,我看看伤口。” 容昱乖乖照做。伤口癒合得不错,严秋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现在只要等几分钟后的体温结果,就可以补上最后一步,把报告写好交给陆主任了。 容昱始终看著她。 午后的阳光正盛,同样洒在严秋的脸上,把她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如凝脂般白皙细嫩,仿佛在发光。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乌髮雪肤樱唇,宛如画中走出的美人。 短暂凝视后,容昱敛下眸光,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影,衬得眉骨更加深邃,莫名多了几分沉鬱。 “为什么拒绝?” 严秋愣了一下:“……什么?” “顾老太太应该跟你提过我了吧。”容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不觉间,周身散发出独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她应该跟你说过,让你考虑一个人选。那个人选就是我。” 严秋拿著病历本的手微微收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医院见到容昱时,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 “严同志,你可以了解我之后再作决定。” 容昱慢条斯理地劝诱著严秋。 此刻的他风度翩翩,身上倦怠与肆意交杂的气质全然显露,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虽然没有直言,但话里话外的强势不言而喻。 严秋岿然不动:“不必了,容同志。你不符合我对未来革命伴侣的要求。” 容昱挑眉轻笑,並没有不悦的样子。 “严大夫,你怎么知道我不符合?我想,不管你对男人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做到。” 如此自信满满的模样,若不是配了那张脸,只会让人觉得不自量力。 可容昱有这样的家世和能力,再加上不输任何人的容貌,他有这份底气也不奇怪。 说著说著,容昱身体又往前倾。 没受伤的手臂迅速取出体温计丟到一旁,再次得寸进尺地试图靠近严秋。 然而没等得逞,严秋已经条件反射地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回过神后,她才说了一句“抱歉”,鬆开了手。 容昱当然不会躲,反而含笑巴不得她再掐一会儿,此刻故意逗她道:“无论哪方面我都不会输。严大夫,你可以隨便挑一点检查一下。” 他不说话时还好,像言情小说的男主角,像雪松,像青竹,像高岭之花般清冷自持的君子。 可见过他发疯堵自己的模样后,严秋再也不会以貌取人了。 她无语片刻,乾脆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抱歉,我喜欢等著我去追的男同志。” 趁著容昱愣住的工夫,她迅速拿过一旁的体温计转身就走。 容昱敛去笑意,眸光一沉,周身气压骤低。 只有废物才会等著女人去追。 面对喜欢的女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万一慢了一步,错失了她,岂不是追悔莫及。 那样的情况最好不要发生,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容昱要是个哑巴,家世再普通一点,对严秋来说简直是天菜。 可惜他一开口,再加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气势,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强势与霸道,立刻让严秋敬而远之。 跟他在一起,无论恋爱还是结婚,都有一种就算不爱了也得困在他身边一辈子的苦命感。 果断pass。 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沉默不语时,尤其吸引人。 严秋心想,她又多认识了自己一点,哪怕老去后再回到年轻时期,她还是肤浅的只喜欢长得帅的男人。 认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很快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检查完最后一位负责的病人,严秋转身回到值班室。 伏在桌上一笔一画的把病歷写妥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轻轻合上文件夹,放到陆主任的办公桌角上。 隨后,她匆匆赶往外科所在的手术室,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里,一场接一场地观摩手术过程。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屏息凝神。 等她从最后一场手术室走出来时,时间已悄然滑到临近下班的节点。 她伸手摘下手术帽,一头长髮顿时散落下来,原本束紧的辫子也有些松垮了,几缕细碎的青丝贴著莹润雪白的脸颊,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的倦意。 她隨手从腕上扯下皮筋,利落的將头髮重新扎好。 今天的手术安排並不多,她观摩的两台都属於小手术。 一台是阑尾切除术,另一台是疝气修补术。 主刀医生手法嫻熟老练,下刀精准利落,止血迅捷果断,缝合时针脚均匀,乾净利索,每一步都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几乎是一种享受。 严秋站在一旁,看得格外认真,默默在心里记下每一个关键步骤。 她打算回去后把手术步骤画成简图,標出重要的操作要点,等晚上回到住处再细细整理一遍。 第225章 商量 虽然眼下她亲自上手的机会还很少,但她相信多看,多记,多琢磨,这些努力总归不会白费。 对人体结构了解得越透彻,她就能在最短时间內做出判断,看清一个人身上最致命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今天的工作基本算完成了。 作为一名实习生,本就没什么特別忙的事。 她把交班记录写好,搁在值班室的桌上,脱下白大褂叠好掛回衣鉤,低头看了眼手錶,指针刚好快要走到五点。 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天下午五点,所有学生都要在医院门口集合,由带队老师统一带回学校。 严秋关上值班室的门,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急诊那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几个病人家属神色疲惫的坐在长椅上,一个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严秋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给忙碌的医生们腾出更多空间。 趁集合前的空隙,她站在大厅柱子旁边,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她每天早晚都要往返医院,如果每次都先回学校集合再过来,路上要多花將近一个小时。 来回折腾不说,白白浪费大把时间。 不如直接跟带队老师商量一下,让她自己来自己回,不用每天都先去学校报到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想法反覆掂量了一遍,觉得可行,便提前去找带队老师。 带队老师还是那位周老师,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说话做事爽快利落,对学生要求严格却不刻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此时还没到五点,周老师正在一楼的值班室里休息。 严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只见周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一支钢笔,低头写著什么。 看到严秋进来,周老师抬起头,把钢笔轻轻搁在桌上,身子微微靠向椅背,笑著问:“小严?有什么事吗?”对於严秋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很少有老师不喜欢。 “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严秋走上前,语气平和的说,“我是走读生,不住校。每天早上先回学校集合再过来,路上要多花不少时间。我想跟您请示一下,能不能让我自己来医院,自己回去,不用每天先去学校集合了?” 周老师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 严秋走读这件事,她也是头一回知道。 仔细想想,確实有道理。 严秋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著周老师的答覆。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能不能成,关键不在於她的理由有多充分,而在於周老师对她有多信任。 如果周老师觉得她是个靠得住的学生,不会趁著自行来去的机会迟到早退,偷懒耍滑,那就能成。 反过来,如果这份信任不够,那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你是走读生,不住校,这个我还真是刚知道。”周老师靠著椅背,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让你每天先回学校再过来,確实挺折腾。但你一个人来去,我也有我的担心,路上安不安全不说,你几点到的医院几点离开,我这边没法掌握。” “我可以每天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都到您这里签个到。”严秋提议道,“这样您就知道我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 周老师微微一笑。 “行,那就这么办。 每天早上到了医院,先到我这儿签个到。下午走的时候,也来签一下。 別的时间你自己安排,但有一条,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旷工。 你一个人来去,没人盯著你,全靠自觉。你要是自觉不了,那就还得回来跟著大家一起走。” 严秋认真的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不会迟到早退的。” “我也相信你不会。”周老师笑著说,“但你毕竟是个年轻女同志,一个人骑车来去,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得早,別在医院待太晚。” “好的,谢谢周老师。” “行了,去吧。”周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今天你不用跟同学们一起等到五点了,现在跟我签过到就可以先走了。” “好的,谢谢您!” 严秋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方便太多了。 从值班室出来时,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从明天开始,她不用每天先回学校集合再往医院跑了,早上出门直接骑车到医院,下午下班直接骑车回家。 省下来的时间,够她多看几十页书,或者多睡一个小时的懒觉。 经过一楼走廊时,集合点已经站了几个人。 雷歆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捏著一本笔记教材,正眉头紧锁地低头翻看。 赵卫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嘴里嚼著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建国站在最边上,跟平时一样安静,存在感很低。 严秋匆匆扫了一眼,正要走过去,忽然看到田明霞踮著脚尖往外张望。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田明霞眼睛一亮,使劲朝她招手:“严秋!这边这边!你今天怎么从里面出来的?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找周老师了。” “找周老师干嘛?”田明霞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严秋於是把跟周老师商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田明霞听完,嘴巴张得圆圆的:“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跟著我们一起坐车回学校了?” “嗯,早上直接来,下午可以直接走,不用多绕路去学校了。” 田明霞羡慕得眼睛都发亮了:“这也太好了吧!你现在过得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她一把抓住严秋的胳膊,“我真的好羡慕你。每天坐公交车来回学校,每次开到那几条破路的时候,我都觉得五臟六腑在打架。但凡吃得多了点,就要吐出来。” 严秋深有同感:“等毕业了或者明年就好了。” 第226章 开席 “算了,不跟你说了。”田明霞鬆开严秋的胳膊,推了推她,“你快些回去吧,別等晚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严秋点点头,眉眼弯弯地说:“那我们明天再见。我给你带桃酥吃。” “你最好了!明天见!”田明霞喜笑顏开,偷偷往严秋口袋里塞了一小包杨梅干,压低声音说,“给,这是我表姑家树上结的杨梅,你带回去尝尝。” 严秋低头看了看口袋,忍不住笑起来:“谢谢了,我会好好品尝的。” …… 一个人的气场,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气场强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站,便如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捕捉到。 顾明琰身上的气场,便是强到无法忽视的那种。 他穿著军装,宽肩窄腰,身姿高大挺拔,脚上的黑色军靴將裤脚利落地束紧,愈发衬得整个人頎长而有力,只是眉眼之间隱约透著几分冷意和淡淡的疲惫。 严秋骑车拐进家门口附近的小道,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大哥,你回来了。”她停下车,轻轻打了个招呼。 想到今天是顾老太太的生日,顾明琰提前回来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严秋隱约记得,他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回了部队一趟,眼下这么快就赶回来,显然是中间连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顾明琰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等严秋推著车走近,她立刻发现顾明琰的眼瞼下方泛著浅浅的乌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来,她几乎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坐了一天的火车吗?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语气里分明带著掩饰不住的关心。 顾明琰不动声色地將严秋的反应收入眼底,感受著胸口微微加速的心跳,眉目微垂,如高悬云端的神明般淡漠自持,悄然藏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成了最好的掩护,严秋並未察觉。 “嗯,在火车上没怎么睡。”顾明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几分掩饰不了的疲惫。 严秋点点头:“这样啊……那你现在要去看姥姥了吗?” 顾明琰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去过了,晚上的寿宴我就不参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妹,我能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严秋几乎没有犹豫。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严秋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表哥去部队的时间不短,少说也有一个多星期了,住的地方没来得及打扫收拾,直接住进去不太合適。 而以顾明琰现在这副疲惫至极的状態,显然也没有力气先打扫再休息。 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严秋自然不会拒绝。 她想,顾明琰或许是实在太累了,正好碰上了她,懒得再去招待所折腾了吧。 严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隨手將钥匙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快步走进客房,抱出一些乾净晒过的被褥,仔细铺在床上,又特意拿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大哥,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吧。”她轻声说道。 安置好顾明琰,严秋转身离开院子,往二舅妈家走去。 此时顾老太太和顾老爷子应该都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顾明轩和白芙这对新婚夫妻。 从顾明琰休息的客房出来,严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际还掛著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將天空渲染出別样的韵味。 她整了整衣领,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客房的窗户。 顾明琰大概已经躺下了吧,他实在太累了,连坐了两天的火车,眼皮底下那层乌青是骗不了人的。 严秋的思绪飘远了一瞬,短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想了些什么。 很快,她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从她的院子到二舅妈家,走路不过几分钟光景。 这条路她早已走过好几遍,早上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中午离开时日头正高,而眼下傍晚归来,天色將暗未暗,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暮光之中。 这时候的空气品质极好,单是看著眼前的景致,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严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隨意想著些事情,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只见院门大敞著,里面的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二舅妈那熟悉的声音,听著格外亲切。 “小秋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方琳笑著迎上来招呼道。 严秋弯了弯嘴角:“还没呢,舅妈。我刚从医院回来,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了。” “哎,一堆人来了又走,现在总算消停了。”方琳笑著感慨,“咱们一家人晚上一起吃一顿,那才是真正的家宴啊。可惜明琰那小子来了一趟又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给严秋倒了杯水,“先喝口水润润,饭还没好呢,请来的厨子在厨房里忙著,今天可有不少硬菜。” “好啊。”严秋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慢慢鬆弛下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姿態优雅,身著一袭藕荷色长裙的顾明薇缓缓走下楼来,裙摆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宛如一朵在微风中舒展的莲花。 她身后跟著的是顾明琛,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类军装制服,高大挺拔,眉眼俊朗英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气度。 两人皆是听到楼下有动静,准备下来吃饭的。 “母亲,大哥那么忙,来不了也不是故意的。”顾明琛一向最为崇拜这个哥哥,正想再多说几句替大哥开脱,话还没说完,便见顾明轩和白芙相携著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白芙穿著一身素色的布拉吉,清秀淡雅,乾乾净净的,如同一朵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心处。 她微微抬眼,朝方琳怯怯地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第227章 不满 方琳的目光落在白芙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满,像是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她微微扬起嘴角,声音柔缓地说:“你们都下来了?饭马上就好。” 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 “明轩,白芙的脸色不太好,你多照顾一下她。” 顾明轩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眉头轻轻蹙起,“你哪里不舒服?”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关切。 他分明记得,下楼前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白芙脸色瞬间黑了那么一瞬,原本掛在脸上的那副怯生生,柔弱弱的表情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攥紧又鬆开,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顾明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短促。 等其他人纷纷朝她看过来时,她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轻巧的转移话题:“哥,嫂子,我们先去餐厅吧。”说著便率先迈开步子,姿態从容,仿佛刚才那声笑不过是隨口而出的无心之举。 严秋將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浓密的长睫轻轻眨动,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扇形的阴影,如蝴蝶翩躚般轻盈灵动,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究竟藏著怎样的情绪。 顾明琛不知何时走到严秋身边,大手隨意地搭在她肩膀上,姿態閒適又漫不经心。 他淡淡地扫了白芙和顾明轩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毫不在意的开口:“小秋表姐,一起走吧。” 语气里带著几分隨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母亲和大嫂自从那次两家人吃过饭后,相处起来就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顾明轩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从小到大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家上下的关注和偏爱。 顾明琛虽然不至於討厌这个哥哥,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太爽快,只是从来没有说破罢了。 “嗯。”严秋轻轻应了一声,抬头时视线刚好落在顾明琛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她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如果能再长得高一点就好了,至少不用总是仰著头跟人说话。 她刚坐下来的时候,顾明琛搭在她肩上的手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白芙坐在对面,將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眉梢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小春从厨房里一趟一趟的端菜出来,碟子碗钵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桌。 今天的菜比中午丰盛太多了。 毕竟是家宴,不用像中午那样应付那些来来去去的客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都是实实在在,真材实料的好东西。 红烧肉燉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已经近乎透明,筷子轻轻一夹便颤巍巍地晃动,像果冻般诱人,瘦肉酥烂入味,酱色均匀油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腊肉炒酸豆角,肥瘦相间,烟燻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咸香酸辣交织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 剁椒鱼头更是分量十足,鱼头很大,从中间劈成两半平铺在白瓷盘里,上面密密实实地铺满了剁椒,薑末和蒜末,红艷艷的一片,辣味和鲜味爭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惹得人喉头髮紧。 等到请来的厨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抬起袖子隨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方琳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来一起吃。 他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便转身回了厨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严秋左右看了看,菜色琳琅满目,丰盛得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可她始终没看到今天过生日的两位老人的身影。 “姥姥姥爷,不在吗?”她轻声问道。 “老太太和老爷子被警卫员送回大院了,不在这边吃。”方琳解释道,隨著小姑子地位的提升,她对严秋的態度也客气了不少,“毕竟咱们家老爷子身份敏感,不適合在外面待太久。” 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长桌上坐著六个人,方琳,顾明轩,白芙,顾明薇,顾明琛,还有严秋。 六个人围著满满当当的菜餚,桌上倒是热闹,空气里却浮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这多半来自白芙和方琳这对婆媳之间。 严秋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或许自己不来更好。 那样的话,桌上便只剩二房一家人,才是真正的自家团聚。 她余光悄悄扫过这一家人神色各异的微表情,暗自做了个决定,还是安安静静吃饭,安安分分做个背景板吧,等吃完了就悄悄撤。 方琳拿起筷子,笑著招呼道:“吃吧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都是自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礼。” 顾明薇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在白芙身上轻轻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说不上冷清,像一锅温吞的水。 顾明琛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时不时抬起头说两句閒话,顾明薇偶尔接上一句,语调慵懒而漫不经心。 方琳忙著给大儿子夹菜,嘴上不停地说著“多吃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之色,这孩子从小体弱,她恨不得把桌上所有的好菜都堆到他碗里去。 严秋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享受著面前的美食。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做背景板,自然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只是抬眼,將各色神態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白芙坐在顾明轩旁边,筷子虽然拿在手里,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偶尔夹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也只是浅浅咬一口便放下了,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顾明轩注意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过头,眉头轻轻蹙起,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白芙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勉强的笑,“可能是下午吃了点东西,还不怎么饿。” 第228章 素菜 顾明轩闻言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將一碟清淡的凉拌黄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温柔而自然。 这一幕落在方琳眼里,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装样子”。 从白芙嫁进顾家开始,这副动不动就矫揉造作的样子就让方琳看得牙疼。 她儿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不说找个能照顾他的媳妇吧,起码不能比他还娇贵。 这白芙身体好好的,整天一副別人欺负了她的样子,给谁看呢? 方琳想著想著,胸口那股气就越发不顺了,原本只是对白芙的一点点偏见,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累积起来,变成了深深的不满,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明薇忽然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角。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侧过头看向严秋,眼睛里闪烁著几分看好戏的光芒,语气里带著隨意的閒聊意味:“对了,小秋,你猜汪家人今天来没来?” 严秋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轻声答道:“来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顾明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我中午走的时候看到他们了。”严秋如实说道,脑海中浮现出中午离开时瞥见的那几道身影。 “是吗?那还真巧。”顾明薇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眉梢都带著一种看好戏的淡淡嘲弄,“这家人也太搞笑了,之前那种事闹得下不来台,现在竟然还有脸登门,还是在奶奶过寿的日子,简直是恬不知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冷意毫不遮掩的露了出来。 汪家敢那么下她弟弟的面子,顾明薇不是不生气的,她平日里对严秋温和有加,不代表她是个好性子的人。 从小眾星捧月一般长大的大小姐,脾气大著呢。 她对白芙这个大嫂以及大嫂的家人,只要有一丝不爽就直接不给面子,便能看出来。 哪怕顾明轩这个大哥的面子,在她这儿也只值那么一点点。 顾明薇对严秋和对白芙完全是两副面孔,没少给白芙软钉子吃。 这一点严秋虽然並不十分清楚,但她看人向来很准,早就隱约察觉到了些端倪。 当然,白芙也不是好惹的。 此刻她微微抬眸,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妹妹,汪家人举家过来道歉,我看她们也是诚心诚意。这件事要错也只是那小姑娘不懂事,其他的人何其无辜?若是能大事化小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面,可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严秋眼里,白芙是个不自洽的人。 看起来对家人没有什么感情,但却处处顺著他们,明知道一些行为会连累到自己,让婆家对她有意见,却还是做了。 看起来清秀无害,实则固执並且思路清奇。 顾明薇將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的:“老老实实退婚,不要在外面乱说什么,这件事当然可以大事化小。但我看汪家人似乎在外面没有明言婚约作废的话,母亲,这不就是仗著跟你有些交情,故意想让我们吃哑巴亏呢?汪家要真有明白人,这事也不会闹成这样。” 她目光扫过白芙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男孩子的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白芙嘴角抽了抽,心想顾明琛这个家世,能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琳听到这话,神色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放心,我已经跟汪夫人谈过了,她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她的语气平静,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藏著怎样的锋芒。 原本印象不错的交情,因为儿女之间这桩亲事,之后恐怕也到头了。 方琳倒不觉得可惜,只恨自己之前没看出来汪思甜的真面目,那丫头可真不是个好东西,还很不知天高地厚。 话题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桌上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音。 严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酱香浓郁,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舌尖上的味道醇厚而丰盈,可她脑子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汪家的事看似了结了,但顾家的反应才是最值得玩味的。二舅妈虽然没有继续追究,可也没有轻易鬆口原谅,这个態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正想著,余光忽然捕捉到白芙的动作。 只见白芙的筷子突然悬停在半空中,她盯著桌上那盘剁椒鱼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她猛地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乾呕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远离桌上那盘鱼。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如果不是严秋恰好將视线落在那个方向,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不过这一幕也被方琳看到了。 方琳的目光牢牢地锁在白芙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丝联想到什么的期待。 白芙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鬆开捂嘴的手,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將那股翻涌的噁心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发现方琳正看著自己,脸色又白了一分,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母亲,我没事,可能是下午吃了凉的东西,胃里有点不舒服。” 顾明轩转头看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伸手握住白芙的手,觉得手心有些凉。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担忧:“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就是突然有一点点噁心,现在已经好了。”白芙心里一暖,难得地说了一句实话。 “那就好。”顾明轩鬆了口气,伸手把那盘剁椒鱼头远远地挪开,又换了一盘清淡的素菜放在白芙面前,“换点別的菜试试,还是不舒服的话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第229章 送走 顾明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她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顾明琛是个粗线条的,而且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幕有什么不对。 方琳沉默了几秒,神色几经变化。 她放下筷子,不容置疑道“明轩。你先別吃了,陪你老婆去一趟医院。” 顾明轩一愣,筷子顿在半空中,“医院?现在?” 白芙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有些慌乱地说:“不用了吧,母亲。我没事的。” “对,现在就去。”方琳的態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白芙脸色不好,別是肠胃出了问题。趁著天还没完全黑透,赶紧去检查一下,拖到晚上更麻烦。”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將心中的急切藏得很好。 顾明轩还想说什么,方琳已经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別磨蹭了,现在就去。我认识首都医院的李副院长,你们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会安排。” 白芙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张了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屈辱,转瞬即逝。 只见白芙很快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唯独始终在默默观察她的严秋看得清清楚楚。 严秋有些意外的多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气,二舅妈跟大儿媳妇之间,看起来隔阂颇深啊。 那些说不出口的嫌隙,像暗流一样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浪来。 顾明琛一脸茫然的看看白芙,又看看方琳,疑惑地问:“怎么突然就要去医院了?” “没你的事,吃你的饭。”方琳淡淡的回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顾明琛“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他心里暗暗嘀咕,有个大哥动不动大惊小怪,经常去医院就算了,现在又来一个,真想快点搬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顾明轩放下筷子,伸手握住白芙的手,感受到她的手心確实有些冰凉,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黏腻潮湿。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很难受吗?我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白芙勉强点了点头,面上温顺乖巧,实则心里根本不想去。 她想起不久前婆母嘲讽自己有病的话,又想到现在饭都没吃完,又让明轩非得带自己去医院,心里一阵苦涩。 这岂不是在奚落她又在装病? 她抿了抿唇,心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表面上,她还是温柔的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去看看也好,母亲也是关心我。” 方琳没看出来不对,见白芙领情,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紧绷的嘴角也微微鬆开了。 方琳当然不是真的担心白芙的肠胃出了问题。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自己是不是要有大孙子了? 白芙突然乾呕的症状,又恰好对著鱼,对著腥味重的东西犯噁心,这落在任何一个过来人眼里,都难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妈,那我们先去了。”顾明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地披在白芙肩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瓷器,白芙脸色微红。 方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芙身上,语气里终於多了一丝真实的关切,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路上慢点,让你刘叔开车送你们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开车就行。” “你那个车开得不稳当,还是让老刘开。” “你好好照顾你媳妇就行,別的不用操心。” 顾明轩闻言没有再推辞,扶著白芙往外走去。 刘叔是老爷子老太太留下的警卫兼司机,为的就是等小春和厨师做完饭菜,送他们回去。 此刻刘叔正靠在院门口的车旁抽菸,见两人出来,连忙掐灭了菸头,拉开车门。 等顾明轩和白芙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之后,顾明琛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方琳。 “妈,嫂子不就是有点噁心吗?至於这么大阵仗?” 方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个傻小子,懂个屁。”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又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顾明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瞭然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妈,嫂子还不一定是怀孕呢,你可別高兴得太早。” 她慢悠悠的吐出这句话,像扔出一颗小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顾明琛微微一怔,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慢慢地张大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 方琳放下汤碗,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沉沉的,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你也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顾明薇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严秋静静的看著这一切,在心里暗暗感慨,二舅妈的態度也够现实的。 不过,这个年代的婆婆,有几个不盯著儿媳妇的肚子的? 更何况是顾家这样的人家,根正苗红,家大业大,子嗣不丰,传宗接代自然算是头等大事。 另一个原因也是顾明轩身体不好,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所以才能在婚姻和事业选择上相对自由一些,要是换成顾明琰,顾明池兄弟俩,或者顾明琛,哪个都不会这么由著他们自己拿主意。 这种纵容的背后,结果也很难说就是好事,凡事都有两面性,得到一些的同时,总要失去另一些。 顾明琛倒是胃口好得很,丝毫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 他又添了一大碗饭,把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汤汁都倒进了碗里,拌著米饭吃得呼嚕呼嚕响,嘴角沾著油光,一脸的心满意足。 顾明薇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吐槽道:“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我还在长身体呢。”顾明琛理直气壮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严秋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也填饱了肚子,於是果断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小秋表姐,你等我吃完这碗,送你回去。”顾明琛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严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却很坚定。 这么近的路,送什么送。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顾明琛没有坚持,一边继续大口扒饭,“妈,还有没有別的菜?就这些不太够吃啊。” 方琳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眼里带著几分宠溺。 能吃是好事。 “当然有,厨房里有的是,你喜欢就去拿。” 她说著,伸手拍了拍顾明琛的脑袋,动作里满是慈爱。 顾明琛不置可否,也只有大哥不在的时候,母亲眼里才能看到他这个儿子。 第230章 不理解 严秋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而无声。 夜色此时已落了大半,院门口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她吸一口夜里的凉气,觉得原本受气氛影响难以消化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不少。 隨著感受到顾明薇和顾明琛的真切关心,她也渐渐无法全部將身边人的事置之度外。 但若要插手,更不合適,严格论起来,今晚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家事。 別说是插手,只是规劝都容易里外不是人。 只是这其乐融融的底下,藏著多少暗涌和波澜,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哪怕严秋看出什么,也只能沉默旁观。 她想,只要不涉及到生死攸关,还是交给命运,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严秋拢了拢衣领,迈开步子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阵若有似无的气息悄然拂过。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竟发现原本以为早已入睡的大表哥,正独自一人待在院中。 他整个人半倚在她平日里常坐的那把躺椅上,姿態鬆弛而慵懒,手边的石桌上,静静搁著一壶酒。 晚风轻柔拂过,带著淡淡的酒香裊裊飘来,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呼吸里。 她微微一怔,心神竟有些恍惚起来。 …… 一个多小时后,顾家二房院子。 方琳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翻阅著旧报纸,实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顾明琛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顾明薇则是歪在沙发上悠閒地剥著一把瓜子,瓜子壳很快在面前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 突然,顾明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我们回来了……” 方琳手里的旧报纸瞬间被她扔在一边。 整个人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一旁的顾明薇愣了一下。 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白芙跟在顾明轩身后走进来,步子缓慢,一只手被顾明轩紧紧握著,另一只手放在腹部,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晶晶的,神采奕奕的模样。 “怎么样?” 方琳的声音发紧地问道,目光不离白芙的小腹。 顾明轩顿了顿,“妈……小芙她是怀孕了,大夫说已经快两个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 “医生確认了?没有弄错?” “確认了。”顾明轩轻轻点头,“李副院长亲自看的,还做了b超,胎儿发育得很好。” 方琳高兴极了,连带著看白芙的眼神都温柔无比,一下子顺眼了许多。 说实话,明轩身子这么差,她早就做好了他们好几年都怀不上的心理准备,甚至暗地里还想过,万一这辈子都怀不上该怎么办。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这实在是太让她惊喜了,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孩子看来是个有福气的,竟然正好在老太太生日这天查出来,这是双喜临门啊!” “等明天我就去大院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报喜,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老太太今天过寿,明天就听到长孙媳妇有喜的消息,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白芙脸上露出羞涩而喜悦的笑容,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著,像是被婆婆这番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小腹上,拇指若有若无地画著圈,温柔极了。 一旁的顾明轩却不知为何表情有些淡。 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顾明薇没了继续嗑瓜子的兴致,“大哥,恭喜你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包个大大的红包给孩子。” 她目光扫过墙上的掛钟。 “母亲,天色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房休息了。” 话音落下,她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准备上楼。 白芙脸上那抹羞涩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顾明薇这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些。 她是这个家的长孙媳妇,肚子里怀著的是顾家的骨肉,顾明薇作为小姑子,难道不该表现得热络一些?不该凑过来问问情况,说说贴心话?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恭喜就走了,还只对顾明轩而不是对她说,简直就是在敷衍。 白芙的手指在小腹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努力將不快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温婉的笑容。 顾明轩却没说什么,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包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好。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兄长对妹妹自然的关怀。 顾明薇神色柔和了一瞬,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到拐角处时,侧头看了一眼楼下客厅里的白芙,目光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然后继续往上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白芙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从她嫁进顾家的第一天起,顾明薇就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爱搭不理,偶尔说句话也是不咸不淡的。 白芙不是没有努力过,可顾明薇始终是那副样子,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外人,又冷淡得像对待一个並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白芙心里清楚,顾明薇不喜欢她,就像她也不喜欢顾明薇一样。 只是大家面子上都维持著最起码的体面,谁也没有撕破脸罢了。 如今她怀孕了,顾明薇还是这副態度,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小姑子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怀孕了又怎样?生了孩子又怎样?在顾明薇心里,她白芙始终是个外人,是个配不上她大哥的女人。 白芙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指望跟顾明薇搞好关係了。 而顾明薇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大嫂这个人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那种故作柔弱,实则精明算计心眼子特別多的做派,她看一眼就觉得累。 她和严秋能碍著她什么,刚嫁过来便要在婚礼当天如此算计。 她这辈子都没法理解这种人。 第231章 开脱 但既然大哥已经娶了,孩子也都有了,她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过段时间就以工作为由搬出去住好了,反正她在外面也有宿舍,没必要天天回来面对討厌的人。 等到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再偶尔回来看看就是了。 这样一来,正好也能避开母亲的催婚,一举两得。 客厅里没有隨著顾明薇的离去而变得安静下来。 方琳还在与白芙说著话,语气里儘是殷勤和关切。 白芙一一作答,声音柔柔软软的,带著恰到好处的乖巧和温顺。 婆媳二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其乐融融的模样。 顾明轩站在一旁,看著母亲和妻子之间的互动,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底却平静得很。 竟不似多么欢喜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方琳终於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拍了拍白芙的手背,语气里带著心疼:“行了,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好好歇著,明天开始我让人每日给你燉些补品送过来补补身子。” “谢谢母亲。”白芙乖巧道。 方琳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也回房。” 顾明轩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白芙顺从的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姿態柔弱而又带著依赖。 推开臥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是白芙白天在屋里点的薰香,此刻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地飘散。 房间內被装饰得温馨雅致,床头柜上摆著一盏小巧的檯灯,橘黄色的光晕柔柔洒下来,將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 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著叶片。 顾明轩鬆开白芙的肩膀,走到窗边,將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些,让夜风吹进来,带走房间里残存的薰香气味。 白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追隨著顾明轩的身影,只见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瘦而温润的轮廓。 顾明轩对她很好,温柔体贴又包容,从来不对她说重话,也不像父亲和弟弟那样隨便在她面前发脾气,更不会像別的男人那样在外面沾花惹草。 他肯定是爱她的,这一点白芙从来都不怀疑。 可是,这份爱够不够让他为了她,去对抗他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够不够让他为了她,去跟他那个冷淡刻薄的小妹翻脸? 白芙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试探过,因为她没有勇气。 她怕试探出来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顾明轩从窗边走来,目光落在白芙身上,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怎么还站著?快坐下吧,站久了累。” 白芙抿了抿唇,走到床边坐下。 她低著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顾明轩见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芙一时没有说话。 顾明轩也没有催她,等著她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白芙抬起头来。 只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怯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將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明轩……”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又怕你嫌我多心。” 顾明轩垂眸:“你问吧。不管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 白芙咬了咬下唇。 “明轩,你说……小姑子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顾明轩微微一怔。 隨即恢復了温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白芙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反而更加楚楚可怜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我知道我这样问不太好,可是我真的感觉到了。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妹妹对我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我知道我出身不如你们家,配不上明轩你,可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好嫂子,努力让大家都喜欢我。可是妹妹她……她好像总是看我不顺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隨时都要溢出来。 顾明轩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想多了。明薇她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白芙摇了摇头,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沿著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楚楚可怜。 梨花带雨的模样,最能打动人心。 “你不用骗我。” “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和对別人不一样。对別人她那么热情和亲切,可是对我,像对陌生人一样。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因为婚礼那天的事情……” 顾明轩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的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白芙的心头。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指尖微微发凉,可她不敢抬头去看顾明轩的表情,只能低著头,等著他的回应。 她不知道顾明轩会怎么回答,是安慰她,还是替顾明薇辩解,还是乾脆沉默不语。 每一种可能,都会给她不同的答案,让她知道自己在丈夫心里的位置到底有多重。 “婚礼那天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顾明轩嘆了口气,“小芙,你现在怀著孕,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白芙咬著唇不说话。 “明薇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顾明轩终於开口了,声音温和中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明薇从小被宠坏了,说话做事有时候不太注意分寸,但她的心是好的。她没有恶意,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你是她嫂子,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见识。” 白芙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她想听的不是这些。 她想听的是,你比明薇重要,谁要是让你受委屈,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你不用在意她,我在乎你就够了。 可顾明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顾明薇开脱。 每一个字,都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第232章 如遭雷击 白芙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告诫自己要隱忍冷静。 可心底仍然感到一阵阵怨恨和不甘。 “是吗……那可能真的是我多心了吧。我就是……就是太在意了,太在意家里人对我的看法了。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妹妹觉得我这个嫂子做得不好……” 顾明轩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別多想了。你现在肚子里有孩子,要好好养著,不能胡思乱想。明薇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会抽时间跟她聊聊的,而且她工作忙,你们平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白芙靠在顾明轩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著他衣襟的一角,姿態柔弱而无助。 可她的眼底却没有一滴泪水,反而透出一股子冰冷。 这个试探的结果,並不能让她满意。 顾明轩没有明確地站在她这边,没有为了她去指责顾明薇,甚至没有承认顾明薇对她的態度確实有问题。 这说明在顾明轩心里,妹妹的地位,並不比她低。 甚至很可能比她高得多。 至少,他不愿意在她面前说妹妹的不是,不愿意为了她去得罪妹妹。 他可以宠她,疼她,哄她,但一旦涉及到他的家人,他就会变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这个认知,让白芙的心里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她原以为,自己怀孕了,就拿到了这个家里最重要的筹码。 她原以为,肚子里这个孩子,能让她在顾明轩心里的分量重上加重,重到让他愿意为她去对抗一切。 可现在看来,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个孩子的分量。 不过,等到孩子出生,男人都一样,逐渐会重视小家起来。 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想到装腔作势大小姐做派的顾明薇,白芙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那恶意如此强烈,却又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她需要继续等,继续忍,继续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经营,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到她生下这个孩子,等到她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等到她手里握住了足够多的筹码,到那个时候,她才有资格去计较。 白芙的手指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掌心贴著那片温热。 只要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方琳就会对她好一天,顾家的每一个人都会高看她一眼。 孩子,你可一定要是个男孩啊。 这样妈妈地位更高,你也能更好。 白芙將脸更深地往顾明轩的胸口贴了贴,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 “明轩,你对我真好。我知道我有时候想太多了,可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我在这个家里,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也不站在我这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明轩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傻丫头。” 白芙渐渐放鬆下来,不知不觉靠在男人怀里睡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传来,细碎绵长。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不带一丝温度。 两个人静静的依偎著,姿势亲密而温暖,像天底下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 可如果此刻有人能看清顾明轩脸上的表情,就会惊讶的发现,他那张俊朗无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和宠溺。 他的目光落在白芙的头顶,眼神复杂而冷漠。 他能不能让女人怀孕,他自己很清楚。 早就已经多次检查过,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件事总归难以启齿,不光彩,他选择了隱瞒家里,隱瞒所有人。 医院结果出来后,顾明轩如遭雷击。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 吃药像吃饭一样,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词就是体弱多病,要注意。 他习惯了比別人慢半拍,习惯了別人能做的事情他不能做,习惯了父母家人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著心疼和歉疚。 不能有孩子就不能吧,他本就也不怎么喜欢孩子。 既然他不能给任何女人一个孩子,那他就要找一个不会因为孩子而嫌弃他的女人。 一个出身不高,在家里不受重视,嫁给他已经算是高攀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会对他要求太多,不会因为他给不了她孩子而闹得天翻地覆,甚至会因为感激他的收留而对他死心塌地,百依百顺。 他需要一个依赖他的女人,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白芙就是他认为最合適的人选。 像是菟丝花一样没有主心骨就活不下去的女人,这是顾明轩没接触的女人,他身边不管是奶奶,母亲,姑姑,大伯母,还是妹妹……无一例外都是很有主见的和主意的女人,哪怕是母亲,也是外柔內刚,骨子里不乏坚韧,以前也跟父亲一样,上过战场前线。 能享富贵也能吃辛苦。 没有男人,也不会怎么样的女人。 白芙就不一样了,但恰恰顾明轩就想要一个对他绝对依赖,绝对忠诚,绝对不会离开他的女人。 他不需要她有显赫的家世,不需要她能干,不需要她完美无缺,他只需要她爱他。 或者,至少表现得像爱他一样。 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只要装得够真,够久,他也可以当作是真的。 因为他太需要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父母心疼他,兄弟姐妹让著他,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呵护著他,生怕他哪里不舒服,哪里不开心。 他是被爱的人,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被需要的感觉。 明琰明明是弟弟,却比他优秀得多,小小年纪就承载了全家的期待,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军中翘楚,前途无量。 第233章 健康 明池,也有著自己的追求,研究上面的天赋极为出眾,现在已经被委以重任; 就连最小的弟弟明琛,也好歹身体健健康康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有他,身体孱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窝在家里安排的清閒单位里,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过著平淡无奇的生活。 他羡慕他的兄弟们,羡慕他们能在外面建功立业,羡慕他们能被那么多人需要和仰望。 他曾经也想过要做出一番事业,可身体不允许。 他尝试过,努力过,最后都败给了那个脆弱的,不爭气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芙。 白芙需要他。 她需要他的爱,需要他的保护,她是那么柔弱,那么依赖他,那么离不开他,像一株藤蔓,紧紧的缠绕在他这棵孱弱的树上,仿佛离开了他的支撑,她就会立刻倒下枯萎死掉。 这种感觉,让顾明轩上癮。 他终於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他终於觉得自己也被需要了,也被依赖了,也有人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这种感觉,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药都让人舒服,比他经歷过的任何一种治疗都让他觉得生命还有意义。 所以,他不介意宠著她,惯著她,纵容她,哪怕她的演技其实有点拙劣,但顾明轩不在乎。 只要她一直在,只要她一直需要他,只要她一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就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他学习著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可现在…… 顾明轩的目光落在白芙搭在小腹上的位置,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凝结。 她怀孕了。 两个月了。 而他,不可能让任何女人怀孕。 所以,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顾明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將这两年的点点滴滴翻出来,重新审视,重新梳理,重新打量那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女人。 她是怎么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的,是怎么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著他的,是怎么用那副楚楚可怜的嗓音对他说“明轩,我只有你了”的。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原本以为,她从小在家不受待见,性格古怪点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顾明轩才知道,他小看了她。 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被他发现出轨的? 以及,她怎么敢这么做的。 顾明轩表情复杂地低头,目光沉沉地看著怀里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风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將手臂从白芙身上抽回来。 长身玉立的男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寂静如墨的夜色一言不发。 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张有几分苍白清瘦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此时那一双眼睛已经变得异常平静。 …… 晚风从院门外吹进来,裹著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的梔子花香,香气馥郁却又清幽,与夜色融为一体。 严秋站在门槛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中顾明琰的身影上,一时之间竟忘了迈步。 顾明琰懒懒地靠在藤编的躺椅里,长腿隨意地交叠著,军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像是玉石般的光泽。 他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是醒著还是睡著了。 石桌上那壶桂花糯米酒已经去了半壶,瓷白的壶身在月光下泛著温润釉光,旁边倒扣著一个同样瓷白的小酒杯,杯壁上还掛著薄薄的水雾,显然刚刚才被人用过。 严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按照她原本的猜测,大表哥坐了那么久的火车,眼皮底下那层乌青骗不了人,应该早就躺在客房的床上沉沉睡去才对。 而不是如现在般,静坐在院子里,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赏景一般。 她愣了一下,隨即放轻动作轻轻带上了院门,哪怕已经尽力小心,门轴还是不可避免带出一丝响动来。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琰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夜色中缓缓移过来,落在严秋身上不急不缓,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被微风拂过,泛起极轻极淡的涟漪。 “回来了?”声音有些低,带著刚睡醒或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低沉繾綣。 “嗯。”严秋点了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下,顺手將手里的薄外套搭在膝盖上。 “大哥,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顾明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微醺状態的他与平日冷峻的模样微有不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此时的他,更像一位风度翩翩却又风流恣意的公子哥。 “饭吃了?” “吃了。”严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姥姥姥爷虽然不在,但一大桌子菜挺丰盛的。” 顾明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件事並不怎么感兴趣。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夜空中那轮不甚圆满的月亮上。 月光將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为稜角分明,眉骨深邃,挺拔修长的身躯隨意坐倚在一旁,姿態鬆弛又好看。 严秋坐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是那种紧张或者侷促的不自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著的感觉。 明明顾明琰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他身上那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他好像有一种本事,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那里,也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当然,她此刻不知道的是,別人看她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严秋垂下眼帘,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各种念头。 “小妹,在想什么?”顾明琰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里漫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234章 情不知所起 严秋迟疑了一瞬,“没什么。” 顾明琰没有追问,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 这壶酒本来便是给小妹准备的,忙碌的任务结束之后,回来之前,他脑子里划过想给严秋带来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之前一样,没什么稀奇之处,直到看到了这类果子酒,他想了想,带来了一壶,没有多少度数,甜味大於酒味。 准备给小妹尝尝鲜。 看她会不会喜欢。 只是没想到严秋迟迟没回来。 他在等待的同时,索性又让人送来了几壶,自己先试喝了几杯。 只能说,这类果酒,对他来说太淡了。 跟糖水无异。 “喝吗?”他端起酒杯,朝严秋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跟糖水差不多吗? 原本打算拒绝的严秋升起好奇。 多少有点挑战欲在作祟,她心想也不是不能喝一点。 顾明琰没有打算让她多喝,只將將倾斜倒了半杯,也就是两口的量。 严秋將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眼睛眨了眨,有些疑惑的表情无比可爱,让顾明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短暂的沉默后,將酒壶放在桌上,微笑道:“喜欢吗?”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与生俱来,不加修饰的洒脱。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味酒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別的什么。 院子里悄然间安静了下来。 虫鸣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夜的低语,不紧不慢地诉说著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听得懂的秘密。 严秋由衷地感嘆,“好喝。谢谢大哥。” 甚至不比后世的高档酒差多少。 这种酒她在百货商店和友谊商店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大表哥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经常买到喝到。 但想想都知道这很可能是特供酒,那还是算了吧,她將询问的欲望压了下去。 “对了,大哥。” 顾明琰侧过头看她,“嗯?” “你这次回部队,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严秋偏过头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心的意味。 顾明琰唇角微扬,眼珠漆黑深邃,“还好。” 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一件接著一件,他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想到回来时的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 没来由的期待著什么。 这种躁动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妙。 顾明琰的身上背负著许多期待。 年少从军,別人需要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他凭藉著自己的能力和无畏无惧的果敢,只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便达到了。 在那时甚至没有靠家中背景,全凭自身能力。 到了顾家这个地步,同层次的人,基本都是些权力动物。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你进一寸,有人想把你拉回来;你退一步,有人想把你踩下去。 他承载著太多压力,却並不畏惧这些,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这即证明了,他也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权力怪物。 他以前一直这么认为,婚姻不过可有可无。 革命伴侣就是同道中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仅此而已。 他目光深邃,偶尔微笑著望向严秋。 或许是对果子酒足够满意,她又倒了一杯慢慢抿著,唇角的笑意就像是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美丽,让人忍不住晃神。 笑起来真好看,让人联想到许多美好的事物 眉眼间时常带著冷意的男人,此刻少见的卸下了一层防备,露出些许从不对人展露的真实。 那双一向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安静喝酒的严秋被看得微微一怔,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她不由得侧过身子,假装自然的避开这目光。 倒不是心动之类的男女之情,只是本能感到危险的微妙异样。 就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上了。 顾明琰无声轻笑,感嘆她的敏锐,警惕的样子像可爱的小兽。 “嗯?这壶酒快竟然被我喝完了?” 严秋意外。 比想像中的分量要少,不,或许是因为味道太好了,她喝得太快,才会有这种错觉。 实际上酒壶里的酒分量並不少。 “是吗?”顾明琰挑眉,“还有几壶放在房间里,你喜欢的话剩下的都是你的。”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若是能博得她的欢心,它们才算物尽其用,有了价值。 严秋有些意外,亦有些惊喜。 但也没有拒绝。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顾明琰投餵东西了,甚至別的贵重的礼物他也送给过她。 她虽然努力回礼,但他总能找到理由送来更多,並且还都是时下难得一见,以她自己的能力买不到的好东西。 要不然严秋也不能对他的態度显而易见区別於顾家其他几个便宜兄弟姐妹。 也不止是外物,更多是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对方始终一如既往对她好,严秋感受到这份真心,她也愿意当真將人认作一位兄长看待。 “大哥,你也少喝点。” “这点酒还不至於让我醉。” “我不是怕你醉,我是怕你明天头疼。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不好好休息,还喝这么多酒,你也不怕自己的身体受不了。” 顾明琰微微一怔。 “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几分顺从,“不喝了。” 严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见到她的笑容,顾明琰眼底的光变得更加深沉,神色却柔和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小妹有了区別於兄妹之情的感情,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就像不知道春天是从哪一天真正到来的一样。他不知不觉地发现,女孩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惊觉一切早已不可收拾。 第235章 倾城 小妹的確很漂亮,无愧倾城二字,隨著她渐渐长大,会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真正的绝代佳人 可真正让他动心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她的性格,她的灵魂。 她看起来很好相处,像春天里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温温柔柔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可她的內核却坚硬得让人惊讶,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外面光滑圆润,里面却是一整块坚不可摧的岩心。 看似柔弱无害,实则坚韧自我的灵魂,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更像春日晴空般澄澈明亮,看似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当你真的伸出手去,才发现那片晴空高远得让人仰望。 越靠近她,就越是忍不住惊嘆。 严秋的身世来歷,他早就知道。 家族內部对顾明琰来说没有隱秘,爷爷不会隱瞒他任何事。 她是顾家的外孙女,是姑姑的掌上明珠,身上流著一半顾家的血,和他是名义上的表兄妹。 这个身份放在別人眼里,或许会成为一个障碍。 可在顾明琰看来,这根本不值一提。他不是那种会被世俗规矩束缚住的人。 別说他们之间並没有什么真正的血缘关係,就算有,以他的能力,也有的是办法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身份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严秋的心思,似乎始终没有半点开窍的跡象。 严秋看他的眼神,清澈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她叫他“大哥”时,语气亲昵而不狎昵,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妹妹对哥哥那样,带著几分尊敬,几分亲近,几分不设防的信任。 与对明池没有什么不同。 不,或许也有一点区別。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紧张和侷促,像是一只小鹿在森林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確定前面是安全的草原还是危险的沼泽。 像是敏锐的察觉到在暗处有一只危险的,隨时可能会扑上来的,覬覦她的野兽。 她年纪还小,比他小了近六岁,顾明琰无意在她懵懂时趁人之危。 那样太卑劣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在还分不清好感与心动的时候,稀里糊涂地被他推著走进一段关係。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是她在见识过足够多的风景,遇到过足够多的人之后,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选择把她的心交给他。 他可以等。 一年,两年,他有的是时间。 岁月漫长,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早已根植於心的野心与宏图,他还想一步步攀上顶峰。 即便有家世作为助力,要真正登顶,依然需要他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早已將儿女情长从人生中剔除乾净。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从不觉得儿女情长会成为人生的全部。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定那是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他不急。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在深夜里渴望她,不如说,越是克制,那股汹涌便越是难平。 更不代表他会容忍那些不长眼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男人,趁她尚未开窍之际,抢先一步摘走他悉心守护了这么久的花。 顾明琰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的光变得幽深而危险,像一头沉睡的猛兽不经意间露出了爪牙的一角。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掠过,又被逐一划去,最终只余下一个。 唯一一个没有被严秋疏远的人。 他看过无数次那个人的资料,却一直未曾將他视为真正的威胁。不是因为沈时年不够优秀,恰恰相反,他很优秀。 年轻有为,相貌也不差。 家世虽远不及顾家,但在如今这个年代,也算得上体面。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人轻视。 但他配不上她。 他娶了严秋,可以等於少奋斗几十年;而严秋嫁给他,却未必能得到什么。 他相信小妹能看清这一点。如果她不能,他也会亲自点醒她。 顾明琰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把所有的可能性一一考虑进去。 感情也不例外。 他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严秋什么时候会开窍,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走进她的心里。 以及最关键的,他该如何在她心里,慢慢占据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顾明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感情终究与打仗不同。他做不到运筹帷幄,决胜於千里之外。 他甚至青涩得像一张白纸。 只能凭感觉行事,等待她什么时候肯低头看他一眼。 “小妹,早点休息吧。晚安。” 並没有打算真在这里睡下的顾明琰站起身。他心有不轨,儘管她不知道,但他已不適合再留宿於此。 严秋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概是要去招待所,或者还有其他事要做吧。 她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多问。 將人送到门口。两人身上的气息短暂地纠缠在一起,淡淡的酒香縈绕在鼻尖。 就在门即將关上的那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抵住了门板。 紧接著,严秋被拥入一道温热宽阔的怀中,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酒香,与乾净的沉香气,一触即离。 没等她反应,顾明琰便又退开,她的身体重新恢復自由。 等院门落锁,青年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严秋这才不自觉鬆了紧绷的肩膀。 多少有点突然了。 该在意吗?可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 硬说不在意的话,也有点奇怪。 毕竟不是真的血缘兄妹。 严秋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凝神几秒,隨后轻轻摇摇头,索性將今天发生的一切暂时拋在脑后。 “睡觉睡觉。” 严秋转身朝屋內走去,脚步轻快,带著只有独处时才有的自在鬆弛。 来来回回奔波了一天,再加上些许酒意,本就略带倦意的身体此刻更加沉重。 灯被吹灭,窗幔垂下,一室黑暗。 严秋躺在床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她浑然不知,今夜的她,像是兼具美丽与神秘的美神阿芙洛狄忒降临人间。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亦不过如此。 第236章 汪思婷 天刚蒙蒙亮,院子外便陆续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声,紧接著是一阵阵清脆的鸟鸣。 严秋正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今天没能如愿睡到自然醒,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錶,凑到眼前一看,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不少。 不过今天不用去学校集合,时间刚好够她从从容容地洗漱收拾,再骑车去医院。 严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尖不由得微微蜷了一下。 她顺手套上摆在床边的布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晨光里,少女面色莹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泛著淡淡的光泽,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羊脂玉。 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慵懒的倦意,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乌黑朦朧。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髮,指尖穿过髮丝,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简单梳好辫子,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她对著镜子仔细理了理衣襟和领口。 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杨柳,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之处。 吃下两个煮好的包子和一个鸡蛋,她便拿著钥匙出了门。 严秋对这附近早已十分熟悉,眼下挑了一条最近的路。 没拐几个弯,医院的大门就已经在望了。 …… 汪家的气氛从顾家回来之后就一直绷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汪夫人把大衣脱下来,重重地掛在衣架上,衣架晃了两晃,发出吱呀一声。 她弯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摊在那里,一言不发。 保养得宜的脸紧绷著,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眉心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分,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刻薄而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什么可怕的怒火。 汪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沿扫过来,看到妻子那张铁青的脸,眉心微微皱了皱。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和几分无奈:“怎么了?不顺利?” 汪夫人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听著就让人不舒服,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擦过去。 她斜了丈夫一眼,嘴唇抿了又抿,终於还是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何止是不顺利!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孽,竟然有这么个女儿!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丟尽了!” 汪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小声点,別让孩子听见。到底怎么了?顾家为难你们了?” “为难?”汪夫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人家用得著为难我们吗?人家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方琳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低声下气地说了多少好话,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也不知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声音里带著颤:“我在外面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回来还要被这个死丫头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汪思甜低著头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很快很快,她看起来灰头土脸,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楼梯走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客厅里消失。 “站住!” 汪夫人一声怒喝。 汪思甜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她低著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还不都是这个死丫头惹的祸!”汪夫人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汪思甜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狠狠戳了一下,指尖戳得汪思甜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顾家这么下脸不给面子,恐怕下次连登门都难!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报社的工作有多不容易?要是顾家人为难我们,你以为咱们家能好过?你以为你还能穿著新衣服,背著新书包去上学?你做梦!” 汪思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嘴唇,满脸不忿。 “行了行了。”汪父站起身,拉了妻子一把,声音里带著几分息事寧人的意味,“想来甜甜她现在也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骂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也不能解决问题。” “我骂她?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她要是有用一点,至於让我去丟这个人吗?整天除了吃就是玩,现在竟然还给家里惹事,我平日里还不够宠她吗?” 汪思甜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汪思楠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从汪夫人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到汪思甜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又欣赏了一眼汪父那张疲惫无奈的脸,然后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片乾净的地板上。 和稀泥的汪父不必多说,汪夫人骂女儿骂的再狠,汪思甜也不会因为被骂了就变得懂事。 汪思楠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回房间。 “思楠。”汪父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和几分歉意。 汪思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著他。 汪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什么。今天辛苦你了。” 汪思楠忍住讥讽几句的衝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汪思婷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阴影里,身子贴著墙,一双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著客厅里的那一幕,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看到姐姐走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姐。” 汪思楠看到妹妹那张瘦瘦的小脸,心里那股冷意一下子就化开了。 第237章 暗恋 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手指穿过妹妹柔软的髮丝。 “走,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们去你房间吃。” 汪思婷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隨即又暗了下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姐,她们在吵什么呢?” “不用理会这些。” 汪思楠拉起妹妹的手,握在掌心里。 两个人手挽著手,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个小小的杂物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客厅里的嘈杂和爭吵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很小,小到两个人都站著的时候,转身都有些费劲。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占了將近一半的空间,上铺堆著一些旧被褥和纸箱,下铺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单上印著已经看不清图案的碎花。 靠墙的地方摆著一张窄窄的书桌,桌面上堆著几本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盏灯罩已经发黄的小檯灯。 窗子是有的,很小,嵌在墙的最上方,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个通风口,连阳光都很少能照进来。 可这间小屋子,却是汪思楠在这个家里唯一感到安心的地方。 她在这个角落里住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大人。 在这张窄窄的床上,她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流过了无数滴无声的眼泪,也做过了无数个关於未来的,五彩斑斕的梦。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宽敞的空间,可这里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的世界,是她们在汪家这座冰冷的房子里唯一的避风港。 “姐,毛巧凤那个女人那么坏,你没有被她欺负吧?”汪思婷坐在下铺的床边,两条腿晃啊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姐,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心。 汪思楠在妹妹旁边坐下来,伸手从挎包里掏出那包用油纸裹著的点心,放在妹妹的手心里。 点心还带著她体温的余热,油纸被捂得有些发软,一股甜甜酥酥的香味从纸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她现在可没有心思放在我身上了。”汪思楠的声音淡淡的,一边说一边帮妹妹拆开油纸,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酥饼,“汪思甜的事就够她忙的了,顾家那边的事够她头疼一阵子。她能腾出空来管我?” 汪思婷接过酥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心里,碎成细细的金黄色的粉末。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哼,活该!” 汪思婷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终於找到出口的畅快和得意。 “她平时不是挺神气的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汪思甜那个草包多能干,多漂亮,多討人喜欢。现在好了,丟人丟到顾家去了,看她还怎么神气!” 汪思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妹妹擦掉嘴角的饼屑,动作自然又温柔。 汪思婷啃著酥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阳光下,眉目俊朗,英气逼人。 他现在没有婚约了…… 想到这里,汪思婷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像天边掠过的一抹晚霞,她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酥饼,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想,汪思甜的眼光可真不好。 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她给错过了。 如果她是汪思甜,如果她能有机会接近那样的人,她一定会小心翼翼的,一定会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周到,一定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绝对不会像汪思甜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能替代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株野草,从汪思婷的心底悄悄地冒了出来,挠得她心口微微发痒。 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应该有,也不可以有,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应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看那云雾繚绕的,神秘而诱人的远方。 如果能替代她…… “思婷?”汪思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汪思婷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酥饼差点掉了,她赶紧抓住,抬起头看著姐姐,脸上带著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慌乱。 “啊?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著。 汪思楠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没什么,你慢慢吃,別噎著。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汪思婷连忙摆手,低头又咬了一口酥饼。 汪思楠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妹妹。 瘦小苍白,头髮有些枯黄的女孩,其实小时候时年纪相仿汪思婷底子不比汪思甜差多少,只是现在的模样却与对方截然不同。 她的眼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是上周被汪家伟撞到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在灯光下泛著一种黯淡的青紫色。 每每看到妹妹的模样,汪思楠心底便会浮现一缕戾气。 对整个汪家。 “思婷,如果汪家伟再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汪思楠看著妹妹眼角那块还没褪乾净的淤青,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她一定要想办法儘快搬出去住,给妹妹一个安全的环境。 汪家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以前也没少欺负她,但在汪思楠长大毕业,不需要靠汪父养活,私下教训了他几次后,他便再不敢招惹她了。 但汪思楠怀疑,汪家伟怀恨在心,很可能会趁她不在时故意欺负思婷。 汪思婷眨了眨眼,把那块酥饼咽下去,小小声的嗯了一声。 她不想让姐姐担心,也不想让姐姐因为她去跟汪家伟吵架。 每次吵完架,倒霉的都是她们姐妹俩。 继母毛巧凤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会使各种小绊子,剋扣她的饭量让她饿肚子,给脸色看,甚至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些有的没的。 第238章 倒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汪思婷抬起头,朝姐姐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姐,我知道了,你別担心。他最近不怎么理我,我都躲著他走。” 汪思楠看著妹妹那张故作轻鬆的脸,心里酸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髮。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汪家的吵闹声终於平息下来。 汪夫人骂累了,回了房间,汪父嘆了口气,也跟著进去了。 姐姐也睡著了。 汪思婷蜷缩著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膝盖抵著胸口,双手攥著被角,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她渴了。 晚上吃的那块酥饼太甜了,她喉咙里好干,汪思婷睁开了眼睛,屋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著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贴著墙壁,慢慢朝厨房的方向摸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响。 到了厨房,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开灯太显眼了,万一被人看到,又要被骂。 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摸到了水壶的位置,提起水壶,沉甸甸的,还有水。 摸到一个搪瓷杯,將水壶倾斜,水流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在静静地流淌。 汪思婷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水温温的,滑过乾涸的喉咙,像一场迟来的甘霖,她舒服地嘆了口气,又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解决了燃眉之急,她將杯子放回原处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汪思婷的心提了起来,整个人下意识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头笨重的,半梦半醒的野兽,在黑暗中慢慢地逼近。 汪思婷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灶台,灶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里,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是汪家伟。 他显然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眼睛半睁半闭,头髮乱得像鸡窝,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汗衫,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烦躁的,刚被从睡梦中吵醒的不耐烦。 他迷迷糊糊地朝厨房走过来,步子又大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发颤,像一头髮了疯的公牛在横衝直撞。 汪思婷想躲,可厨房就这么大,灶台后面就是墙角,她无处可退。 想到以前汪家伟发火时可怕的样子,她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恐惧从心底升起。 汪家伟走进了厨房。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还有另一个人。 就在他经过汪思婷身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肘重重的猛地撞上了汪思婷的肩膀。 即使是无意,也带著一种粗暴的,不加克制的蛮横,汪思婷被撞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脚下一个踉蹌,身体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灶台的边沿,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可她还来不及站稳,汪家伟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手直接推上了她的肩膀,用力地,不耐烦地將她往旁边一搡。 “挡什么路?滚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从睡梦中被吵醒的烦躁和恼怒。 显然他已经半清醒过来,意识到汪思婷的存在,这次动作就是故意的了。 汪思婷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她的脚绊到了灶台下面的煤球箱子,整个人失去了最后一点重心,朝侧后方猛地摔了过去。 然后,她的额头撞上了墙角。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让人心口一紧。 汪家伟愣在了原地。 “喂!你还不赶紧给我站起来!” 眼见汪思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睡意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著,不知所措。 “汪思婷?”汪家伟的声音发虚。 没有回应。 汪思婷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汪家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试探一下,但手刚伸出去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汪思婷,你赶紧给我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嚇到我吗?!” 汪家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他的脸在黑暗中扭曲著,恐惧和慌张在他脸上交替上演。 他应该叫醒父母。 应该立刻叫人,马上把汪思婷送到医院去。 说不定还有救。 可万一汪思婷已经死了呢? 万一送医院也醒不过来呢? 汪家伟跌跌撞撞衝出了厨房,飞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这不关他的事。 只怪汪思婷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来。 汪夫人没有来,她睡得很沉,不知道隔壁的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继女正躺在地上的水渍里,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刚刚做过什么。 汪父也没有来,他睡得不省人事,连翻身都没有翻一个。 汪思甜更没有来,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发泄情绪,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 汪家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双手抱著头,身体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著一个念头,汪思婷不会有事的。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能有多严重? 她一会儿自己就醒了,会自己爬起来,自己走回房间去。她那么皮实,从小摔了那么多次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他不断地用这些话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很快,他居然真的睡著了。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39章 不安感 …… 汪思楠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惊醒。 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思婷的方向,下铺是空的,被子掀开著,枕头歪在一旁,床单皱巴巴,人却不在。 她以为妹妹去了厕所,没有多想,翻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可那股不安感像一根刺,难以忽视。 於是她坐起身,朝门口看一眼,门虚掩著,留了一条缝,和她昨晚睡前的样子不太一样。 汪思楠下了床,发现厕所的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客厅里也没有人。 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心跳也跟著快了起来。 没来由的惊慌,促使著她不断的往前走,不断的寻找,直到看到思婷……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毫无生气地躺倒在地。 “思婷?” “思婷!” 汪思楠衝过去,扑倒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將妹妹翻过来。 当她的手掌触到妹妹身体的那一剎那,心猛地沉了下去。 体温冰凉,汪思婷的脸露了出来。脸白得可怕,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紫色伤处肿得老高,半个鸡蛋那么大,肿胀边缘泛著黑紫,看起来嚇人极了。 “思婷——思婷你醒醒!!” 汪思楠的声音撕心裂肺。 眼泪在一瞬间涌出,流进汪思婷的头髮里,汪思楠颤抖著抱起妹妹的身体,推开门就往外跑。 汪思婷的头无力地垂著,毫无生气。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 汪夫人……毛巧凤被这尖叫吵醒。 她穿著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头髮蓬乱,脸上带著被打扰了睡眠的恼怒和不耐烦。 她走到厨房门口,正好看到汪思楠抱起像是死人般的汪思婷,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脸上的恼怒在一瞬间被惊恐取代。 汪思楠哪有心思回答她,径直越过人快步往外走。 毛巧凤下意识想伸手去拦,却被汪思楠那双通红且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缩回了手。 “让开!” 刚走出门,汪思楠便察觉这个速度太慢了,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不敢拖延,连忙大声跟周围人求助。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谁家里有车!我妹妹,我妹妹快要不行了——” “车!有没有车!快来人帮忙!” “快上车!我送你们去最近的医院!” “你放心小姑娘,马上就到首都医院,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谢谢你同志!” …… “快!推去抢救室!” 刚到医院,看到这个情况,很有经验的医护人员便立刻行动起来,將汪思婷从汪思楠怀里接过放到平车上,直接往急诊室衝去。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將汪思楠隔绝在了外面。 汪思楠站在门口,双腿发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靠在医院的冰冷的白墙上,后知后觉浑身发冷,除了惊恐外,还有深深的自责。 她恨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 就在这时,伴隨著淡淡的香气,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如清泉般的声音传来。 “你没事吧?” 汪思楠被扶著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那人又递来一杯温水给她。 泪眼朦朧,几秒后汪思楠才慢慢直到看清来人,见到对方的穿著,她恍然又惊讶道:“……是你?” “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严秋轻轻点头,“嗯。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妹妹刚刚被送进去,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很担心她。” 汪思楠一时哽咽,情绪有些失控。 “同志,谢谢你刚刚扶住了我。” “不客气。” 严秋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前一天刚擦身而过,今天便在医院又见到了汪思楠。 抢救室的红灯灭了下来。 汪思楠瞬间忘了在说什么,朝著抢救室门口衝过去,一把抓住走出来的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我妹妹她……” “抢救过来了。”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掛著细密汗珠,语气里带著些许庆幸,“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还要观察,人还没醒,等会儿你可以去病房探望。” “谢谢,谢谢!”汪思楠喜极而泣,整个人如释重负。 相依为命的汪思婷在她心中是唯一的亲人,她无法想像失去她会怎么样。 还好,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严秋站在一旁,看一眼手錶,她暂时要走了,只得与汪思楠道別,约定等中午时再来见她,汪思楠忙感激的应了下来。 此时,严秋医生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不少安全感,加上之前的帮助,让她对严秋极有好感和信任。 严秋的身影刚消失,汪思楠便见护士推著平车从抢救室里出来,妹妹汪思婷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包著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液。 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 汪思楠跟在平车旁边走,目光片刻不敢离开,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心疼。 到了病房,汪思婷被安置下来,汪思楠把妹妹的被子仔细掖了掖,这才想起来什么般抬起头。 “同志,住院手续在哪里办?要交多少钱?” “一楼收费窗口,带工作证了吗?家属陪著的话要登记一下。” 汪思楠摸了摸口袋,空的。她穿的是昨天那件衣服,钱包落在家里了,粮票和钱,一样都没带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咬著嘴唇想了两秒钟,说:“不好意思同志,我没来得及带,能先让我回去取一下吗。” “可以的。儘快登记就行。” “好的,谢谢!”汪思楠离开前,不舍的弯下腰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思婷,姐姐去交钱,马上就回来,你乖乖的。” 从医院出来,汪思楠几乎是跑著回汪家的。 厨房里传来毛巧凤的声音,正在跟谁说话,嗓门不大,听不真切。 汪思楠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第240章 压箱底 杂物间还是老样子,上铺堆著的旧被褥纹丝未动,下铺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是今早她匆忙抱起思婷时留下的痕跡。 她的钱包压在枕头底下,里面是她攒了快一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和布票。 她把钱包攥在手里数了数,又翻出压在箱底的存摺,上面有一百二十块钱,是她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点一点存下来的全部私房钱了。 能攒下来这些钱,是因为她涨工资后一直没让继母和汪父他们知道。 汪思楠把这些钱全部塞进衣服內层的口袋里,又找出一件乾净的外套套上,对著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头髮散了几缕下来,狼狈得很。 她伸手把头髮拢了拢,用皮筋重新扎紧,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汪家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倚著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汪思楠出来,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眼睛不敢看她,盯著自己脚面上的一点灰尘。 “那个……汪思婷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汪思楠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著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知道思婷是怎么受的伤吗?” 汪家伟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往墙边靠了靠,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汪家伟的声音拔高,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样子。 汪思楠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信不信,直接越过他离开。 “欸,我问你话呢!” 汪家伟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著汪思楠离开的背影,从表情判断,汪思婷应该没死,不然这人不会这样淡定。 他心底鬆了口气,转瞬整个人便跟平时一样,理直气壮起来。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汪家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医院的收费窗口已经开了,排著三四个人。 汪思楠站在队尾,等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存摺和钱一起递过去。 “患者名字是汪思婷,昨晚送来的,急诊抢救,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单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住院需要交押金。你是她什么人?” “姐姐。” “工作证和身份证明都带了吗?” 汪思楠把工作证和身份证明还有汪思婷的学生证都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后登记,收下钱,开了一张收据给她,又从窗口里递出一沓单子:“这些拿去护士站,剩下的钱存著,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 汪思楠接过单子和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內层口袋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严秋正站在床边,弯著腰在查看汪思婷额头上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子转过头。 “办好了?” “办好了。”汪思楠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妹妹,和走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躺著,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严同志,我妹妹的病房是你负责的吗?” 做完小手术的骨折病人已经走了,说是要回家休养,严秋看著她,点了点头,“我有一个病人出院了,正好空出来,就是这个病床。” “汪同志,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汪思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思婷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医院。” “那你可以先去单位说一声,这边我帮你看著。” 汪思楠抬起头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几分感激。 “你……你帮我太多了。” “看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啊。”严秋无奈道。 或者说大部分护士看顾,她除了去观摩手术外,一般也都是动嘴不动手。 不过,她確实对汪思楠这个坚韧又乐於助人的女同志印象还不错。 而且,她已经隱隱察觉到了,自己身边好似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如年幼时堂妹严彤身边的李雪,好友许敏身边的柳凡,再到覬覦表哥的韩悠悠,眼下她看著汪思楠,忍不住思考,她或者她身边,会不会正是下一个。 她想到绑定灵魂的古书,难道她自己也有柯南体质? 见证一个个故事,然后古书总能多出一页。 这么一想,竟然很有道理。 汪思楠不知严秋所想,闻言没有再推辞,她的单位在城东,一家被服厂,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汪思楠没有自行车,平时都是步行上班,今天也顾不上了,出了医院大门就一路小跑著往单位赶。 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著,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著。汪思楠径直去了厂部办公室,找到管考勤的孙主任。 孙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她看到汪思楠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汪,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孙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我妹妹昨天晚上出事了,摔伤了头,现在在医院住著,还没有醒过来。我得在医院守著她。” “摔伤了头?严重吗?” 孙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考勤本,又抬起头看了汪思楠一眼,嘆了口气。 “你这个月的假已经用完了,上回你妹妹发烧你也请了两天。厂里的规定你是知道的,事假超过三天要扣工资的。” “我知道。”汪思楠的声音很平静,“扣就扣吧,我妹妹要紧。” 孙主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递给她。 “填一下,最多先给你批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汪思楠接过笔,飞快地填好请假条,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交还给孙主任。 “谢谢孙主任。” 第241章 偿还 “行了,快去吧。”孙主任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叫人捎个信过来。” 汪思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一路小跑著出了厂门。 回医院的路上,她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掏出一毛五分钱和半斤粮票,买了两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里。 想了想,又加了一毛钱,买了一块腐乳,用另一张油纸仔细包好。 她自己不饿,但思婷万一醒了,总要吃点什么。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严大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在值班。 汪思楠在床边坐下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接著將妹妹的手握在手心里发呆。 “思婷,姐姐回来了。” “姐姐请了假,这几天哪儿都不去,就陪著你。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此时小严大夫去了哪里呢,自然是其他病房巡房。 虽然很好奇事情后续,但本职工作还是要先做好,说来她真正的职业其实也不是医生,而应该是……算命大师。 汪思楠和汪思婷这对姐妹的面相都很有意思,相当少见,等空閒时,她要好好研究一番。 …… 下午四点多,下班前严秋又来了一趟。 “情况怎么样?”她走到床边,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翻看,弯下腰观察汪思婷额头上纱布。 “还是没醒。”汪思楠表情黯然。 “你妹妹是学生吗?” 汪思楠点头:“思婷在读高中,明年就毕业了。” 严秋轻声安慰几句话后,便没有再打扰她,转身出了这间病房。 傍晚时,病房里住进来两个新的病人。 一个是摔断胳膊的老太太,一个是发高烧的小男孩。 老太太的家属是个中年妇人,嗓门很大,一进来就指挥护士干这干那。 小男孩的妈妈倒是安静,抱著孩子坐在床边,汪思楠把这一切热闹都隔绝在外。 直到窗外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汪思楠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下巴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妹妹的脸。 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她责怪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想质问汪家伟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她还是不信妹妹受伤跟他没关係。 至於痛骂毛巧凤偏心刻薄,质问汪父为什么从来不肯真正地护著她们姐妹俩,这些念头早就隨著她不將他们视为亲人后不再出现了。 汪思楠此刻最希望的是让妹妹儘快睁开眼睛。 別的什么都没那么重要。 夜里十点多,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都是医院的白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妹妹那张苍白的脸。 直到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反应过来,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伸了出去。 汪思婷的手指在动。 准確地说,是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思婷?”汪思楠声音沙哑,她连忙凑近去看妹妹的脸,紧张不已,“思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汪思婷的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那一瞬间,汪思婷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刺痛让她本能又想闭上双眼,可她忍住了。 这是医院的味道。 她对这里的味道太熟悉了。 汪思婷大脑在一瞬间涌入铺天盖地的记忆,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往后十年的人生,看见自己跌跌撞撞走过的每一步路,看见那些让她痛哭的夜晚,让她绝望的白昼,让她心如死灰的瞬间。 她还看见了姐姐。 为了她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最后却被命运辗轧得体无完肤的姐姐。 二十七岁的汪思婷,带著整整十年的记忆,回到了十七岁的身体里。 二十七岁的汪思婷也不过活到了八零年左右,她不懂什么是重生的概念,她只以为自己是梦到了关於未来的事。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当下,然后就看见了亲姐姐的脸。 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跡的,姐姐的脸。 不是记忆里那个眼角爬满细纹,头髮过早花白,笑起来都带著苦涩的女人,而是一张饱满鲜活的,带著少女独有青春气息的脸。 二十二岁的姐姐,眼睛亮晶晶,皮肤紧致,甚至连眉间的倔强都带著蓬勃生气。 汪思婷鼻子一酸,泪水滑落。 “思婷?”汪思楠慌了。 她忙不迭伸手去擦妹妹脸上的眼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你告诉我,我去叫医生——” 汪思婷摇了摇头。 不是伤心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姐。” “我没事。” “你可把姐姐嚇坏了,你知道吗?医生说你再晚来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我都不敢想,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汪思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现在应该是那一天。 一九七零年,她十七岁,被汪家伟撞倒摔伤了头,在医院住了十一天才出院。 出院以后继母毛巧凤埋怨她花了家里的钱,明明是姐姐的钱,却被她视作理所当然,不仅变著法子剋扣她的饭食,还逼著她退学去工厂做临时工。 姐姐不同意,那女人便以汪思婷户口在家中,要给汪思婷报名下乡为条件威胁汪思楠,实际上姐妹俩照做把全部工资上交也没有换来安寧,第二年秋天之前,继母便给汪思婷报名了下乡。 直到六年后她才有机会回城,那时她才知道姐姐为了供她继续读书,白天在被服厂上班,晚上去给人糊火柴盒,一糊就是大半夜,眼睛早就熬坏了,还被继母算计嫁到了偏远的山里。 她回城后想方设法找到姐姐时,已经快要认不出她,两个人看起来都比真实年龄苍老至少二十岁,汪思楠很快油尽灯枯去世。 紧接著汪思婷刚想报復汪家,便不知是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掉入河里淹死了。 想到她和姐姐未来悽惨的命运,汪思婷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疼得她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鬆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汪思婷深呼吸了一下。 二十二岁的姐姐。 还没有被生活压弯脊背的姐姐。 刻薄恶毒的继母,懦弱自私的汪父,助紂为虐的汪思甜,从小就欺负她的汪家伟,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地狱一般的人生,汪家人必须偿还! 汪思婷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上辈子一直是姐姐守护她。 这辈子,换她来守护姐姐。 第242章 浇花 大院。 下午时分。 顾老太太刚浇完院子里的花,手里的洒水壶还没放下,就看见大孙子明轩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眯著眼看了几秒,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老太太心里是真稀罕这个宝贝孙子。 顾明轩从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生病,吃药跟吃饭似的。顾老太太心疼得不行,亲自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了一阵子,吃喝拉撒,冷暖病痛,样样都亲力亲为。 祖孙之间的感情,自然比旁人深厚许多。 即便如今顾明轩已经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在老太太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阿轩,怎么突然过来了?最近身体还好吧?”顾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孙子的手臂,目光里满是关切和慈爱。 “我没事。”顾明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隨后温声道,“奶奶,我有点事想跟爷爷商量,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老太太背著手,目送孙子清瘦的背影穿过院子,渐渐消失。 她重新拿起花洒时,心里短暂疑惑了一下,阿轩这孩子,今天怎么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转身继续浇花。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老太太虽然好奇,但到底也不会多问。 …… 书房里,顾老爷子正在看文件。名义上是半退休状態,实际上依旧日理万机,机关、军部的最新动向,无一不在他的关注之內,一刻不得閒。 不过老爷子本人似乎乐在其中,甘之如飴。 忙碌了一辈子的人,真让他閒下来,反倒是一种折磨。 顾明轩敲了几下门,只听一道中气十足,苍劲有力的声音:“进来吧。”得到允许后,他才推门而入。 “爷爷。”顾明轩走到书桌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顾老爷子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看过来,在孙子脸上停留片刻。隨后他双眼锐利起来,稍显认真的將顾明轩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一副眼底青灰,鬱结难解的模样,不免有些好奇。 老爷子也没急著问,先把手中的文件和钢笔放到一旁,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房另一头的茶桌前坐了下来。 茶桌是一整块老红木雕成,价值不菲。 他抬手示意顾明轩坐在对面,开口道: “好久没见你小子过来了。” “正好,你去给我泡一壶碧螺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碧螺春是老爷子最喜欢的茶,清明前后的头采,分量极少,只有格外高兴的时候才捨得拿出来。 顾明轩別的可能不擅长,但泡茶却是一把好手,所以经常被老爷子使唤著干这活。 他应了一声,也不意外,熟练起身来到茶柜前,从紫檀木的茶叶罐里取出碧螺春,將茶叶放进白瓷盖碗后提壶注水。 热水衝进去,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清幽沁人的茶香。 他一举一动熟练至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老爷子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末了,顾明轩將泡好的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白瓷杯中。 茶香四溢,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將茶水端正地放到老爷子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低头闻了闻茶香,原本紧蹙的眉头竟不知不觉彻底舒展开来。 顾老爷子適时端起茶杯,品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满意: “还行,手艺没退步。” 见大孙子似乎冷静下来,不再一身隱隱的戾气,他这才开门见山道:“说吧,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能让这个一向温吞內敛的孩子一脸鬱结,不知道该是怎样难以开口的事。 顾明轩放下手中的茶杯,把手伸进外套的內侧口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医院的检查单拿了出来。 “爷爷,您看看这个。” “哦?这是什么?” 顾老爷子疑惑的接过去查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 顾明轩低著头,有点不敢去看老爷子的脸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等待的过程漫长又煎熬,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確定查清楚了?”顾老爷子沉吟半晌后问道。 “是,检查了不止一遍,结果都一样。” “那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顾老爷子震惊之后,怀疑起了借腹生子。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问了一句。 “爷爷,您想哪儿去了?那孩子是谁的我也不知道,总之跟我没半毛钱关係。” 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抹去心底那一丝丝尷尬,再开口时语气已带著怒火和威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你这个媳妇?” 怪不得大孙子拒绝他奶奶和他母亲介绍的相亲对象,执意要娶现在这个媳妇,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体情况,这一切都变得有跡可循了。 老爷子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明轩低下了头。 怎么处理?从得知白芙怀孕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除了愤怒和屈辱,更多的是复杂。 前一刻还在说著爱他的女人,这一刻却告诉他真心如此荒谬。他已经分不清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至少,暂时不能让他母亲知道。以母亲那火爆的脾气,如果知道了真相,恐怕会当场掀翻桌子,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他连一点面子都保不住。 能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绿了他,还让他查不到姦夫是谁——白家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肯定另有其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如果不是实在查不到,他也不会说出隱瞒了这么久的秘密。 顾明轩斟酌再三,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將这件事告诉老爷子。 被人戴了绿帽子虽然丟人,但还不至於让他失去理智。 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老爷子有能力查到他查不到的底细。 顾明轩:“我想让您帮我查个人。”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总算还不是太笨。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你妈知道。你妈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你奶奶那儿,暂时也不能说。” “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臟不好,受不得这种刺激。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顾明轩连连点头,他当然希望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你这份身体检查报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看过?” “没有。检查之后,经手人我都打点过了。如果他们说出去了,我会立刻知道。” 顾老爷子沉吟半晌:“我知道了。你回去后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再做打算。” 顾明轩应下,他心底知道轻重。原本心中隱隱的不安,在將一切告诉家里老爷子后放鬆不少。 而顾老爷子此刻却是在想,正好明琰那小子在休假,这件事就交给他去查一查吧。 第243章 原配 * 严秋隔壁院子里,一个身穿笔挺军装、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隨意地將一双黑色军靴包裹的长腿搭在石凳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老爷子让警卫加急送来的文件。 好不容易休假,中途被召回处理紧急任务还算常態,况且很快就结束了。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顾明琰有些不耐烦地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这件事透著古怪。 到了老爷子这一级別,哪怕顾明轩不从军,也会因为直系血亲的关係而被加密档案,他的结婚对象更是不可能不调查清楚就隨便结亲。 既然当初能通过政审,就证明白家即便比不了顾家,也一定是清白人家。 既然家庭背景清白,没有大问题,那么这件事最大可能便是个人行为。 旁人查不出来的东西,对於顾明琰来说却不算难题。 没有等待多久,姦夫的身份便浮出水面。 他沉默著看完,而后道:“把这份资料给老爷子送去。” 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想来老爷子自有决断。 * 隔壁院子里,严秋正睡得香甜。隨著时间推移,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她才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间,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凌乱的髮丝都懒得理,便迅速下床去开门。 门一打开,来人果然不出所料。 “大哥,早上好。”严秋微笑著,轻声和他打招呼。 目光只盯著对方手上拿的早餐。 顾明琰的视线不著痕跡移开,克制地只落在她脸颊和脖颈以上的位置,微微扬起唇角:“早。” 睡醒就有早餐吃的感觉真好,不用自己动手,也省了洗碗收拾的麻烦。住得这么近,时不时一起吃顿饭,好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换掉睡衣,简单洗漱过后,严秋入座开始享用早餐。 两人都是年轻人,自然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 没什么特定的话题,只是隨意地閒聊著,在轻鬆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饭。 严秋心里有些羡慕顾明琰的悠閒假期,心里想著要是自己也不用上班就好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便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到达医院时,先去找老师签个到。 然后严秋便去了值班室换上白大褂,分別前去自己负责的几个病房逛一圈。 汪思楠不放心妹妹,请了假,此时也正陪在病房里。 严秋也见到了醒来状態的汪思婷。 她看起来只是个娇小瘦弱,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今天感觉怎么样。”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严秋履行作为医生的责任进行询问。 温柔不失耐心的语气让汪思婷放鬆了些。 她心底疑惑,曾经治疗自己的医生,原来长得这么漂亮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浑身软绵绵的,好像没什么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你醒来后没怎么进食过,加上本身气血有些不足。” “之后有条件的话多补补,慢慢就能调养过来。” 汪思楠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鬆动了些。 看来不能一直请假了,有钱才能帮妹妹补身体,帮妹妹治疗。 现在妹妹也醒了过来,她想明天就去上班吧。 但是有些担心小婷,就让她在医院多住几天,好好养养身体再回去吧。 汪家那个环境,实在不是適合休养的好地方。 “严医生,我妹妹她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可以,先从粥或者汤之类的流食开始,清淡一点,別太油腻。” “还有就是儘量少食多餐,你妹妹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一次不能吃太多东西,不然她的肠胃负担不了。” “好,我记住了。” 汪思楠连连点头,认真的將医嘱记在心里。 “这两天可把我嚇坏了。” “姐,我不是没事了嘛……”汪思婷小声说道,伸手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你还好意思说!”汪思楠瞪了她一眼,声音却哽咽起来,“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话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严秋没有多问,只是柔声道: “先好好休息吧,我之后再来看你们。” “有什么事情,可以隨时联繫我或者护士。”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病床上传来汪思婷细弱的声音。 “严医生。” 严秋回过头,只见小姑娘咬著嘴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谢谢您。” 严秋笑了笑:“不用客气,你好好养病,加油。” 她走出病房,顺手帮她们带上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著药车匆匆经过,病人和家属在候诊区低声交谈。严秋刚想往下一个病房走,便见汪思楠追了出来。 “严医生,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当然可以。” 严秋停下脚步。 有点期待汪思楠会跟她聊些什么,她猜测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能跟她的妹妹为什么会受伤有关係。 汪思楠拉著严秋走到一旁的角落处,那里稍微安静些。 “严医生,我想跟您说说小婷的情况,也让您心里有个底。” “好的。”严秋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汪家,只有小婷她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我妈是我爸的原配,她去世没多久,我爸娶了现在的继母,汪思甜和汪家伟都是继母所生。小婷那么瘦弱,就是因为从小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甚至她这次受伤,也是因为被家里人故意推倒造成的。” 严秋微微一怔。 第244章 定製中山装 “我打算儘快回去上班,但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汪家,所以我想让她,在医院多住几天,严大夫,接下来这阵子可能要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严秋认真的说,“你放心,我会多留意你妹妹的情况。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您,严医生。”汪思楠感激的握住严秋的手,“能遇到你这样好的医生,是我们的福气。” 这也太客气了。这些夸奖的话让严秋觉得她承受不起,实际上她根本没做什么。 “別这么说。不管是任何一位病人过来,我们都会尽力救治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上班?今天吗?” 汪思楠摇了摇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婷,如果明天她检查完身体確定没事的话,我再去上班。” “这样也好。” 汪思楠自认为她和小婷都不是什么好运气的人,磕磕盼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有了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能力。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工作肯定不能失去,这是她和小婷未来的保障和全部希望所在。 严秋顺势將沈时年的事情跟汪思楠说了,询问她要不要跟沈同志见一面,告知她沈同志一直都很想感谢一下她。 汪思楠有些欣慰曾经乐於助人的行为,得到了好的结果,但她並没有跟沈时年见面的打算。 又跟严秋来回客套一番后,汪思楠才转身回了病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严秋看著她的背影进入病房,抬步往楼梯方向走去。 不会预感真应验了吧? 汪思楠或者汪思婷,会是古书新的一页中的“主人公”吗? 念头一闪而过,严秋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还有其他病房需要她去检查,並且病歷报告还没写完。 再者,真有空閒功夫,她的第一选择也是儘快去韩悠悠死亡的地方,將那梦到的吸引她的东西拿到手。 严秋负责的几个病人恢復得都不错,最近需要观摩的手术也不多,她难得清閒,早一些时间下了班。 从医院出来,严秋先回家换了身衣裳。 虽然外面套著白大褂,可在一天的忙碌中,里头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口还是不小心蹭了点红药水,回去得赶紧清理一下,时间长了可能就洗不掉了。 回到家后,严秋先换掉早上时里面穿的衣服,简单又把头髮重新梳了一遍,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几缕碎发隨意地垂落。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的外套换上。外套顏色淡雅,料子软和,穿上身像披上一层薄雾。 收拾妥当,她很快拿上挎包出了门。 从院子到周师傅的裁缝铺,骑了好一会儿才到。 好在这条路她走过好几回,已经熟了。 出了巷口往南拐,穿过那条窄得只能推车过的夹道,再拐几个弯,就到了那条沿街开著好几家铺面的街上了。 午后阳光正好,街面上人不多。 裁缝铺的门半开著,门板上掛著的牌子被清风吹得微微晃悠。 严秋推门进去,一股布料气味迎面而来。 只见周老师傅正坐在工作檯后,手里捏著一根针,在一件做了一半的褂子上走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认出严秋,脸上便露出了笑。 “小同志来了,坐,坐。” 他放下针线,从柜檯后面取出几件衣服,摆在桌子上。 “最早那一套衣服我给你做好了,你看看,做得行不行。” “其他几套也大概打了个样儿,你也看看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现在还能改。” 严秋先看的是已经做好的那一套,正是她为顾女士订做的那套衣服。 深菸灰色的改良中山装平铺著,她拎起来抖开,衣服线条便舒展开来。 小翻领服帖利落,腰身微微收拢,从肩到袖的线条一气呵成,没有一处多余的褶皱。暗扣藏在衣襟內侧,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跡。 翻过来看里子也同样是针脚密实,每一处拼接都妥帖平整。 “周师傅,这手艺真是好!” 周老师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同样还有几分得意。 “主要还是你这料子本来就好,做功跟不上就糟蹋了。回去让你母亲试试,哪儿不合適拿过来,我给她调。” “好。”严秋將衣服小心叠好,放回包袱里繫紧。 接著她查看另外几身衣服,不出所料,正是她自己的那几件。 浅蓝色的布料做了两身布拉吉,她当时便很喜欢这个顏色,蓝色调得刚刚好,清新乾净,很有春天的韵味,浅而不薄,蓝而不冷。 领口做成小圆领,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中袖,收了一点点褶,裙摆过膝,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这是两件很有青春烂漫气息的裙子。 雪青色的布料做了一套列寧装,挺括的料子很適合做稍微正式的衣服,她当时想的就是做一件春秋穿的外套,现在拿到手,比原本预想的还要好。 领口是標准的列寧装式翻领,但腰身收得更贴合一些,不像传统款式那样直上直下。 口袋保留了贴袋,但做得更精巧,袋盖的线条微微带弧,看著比常见的列寧装多了一分秀气。 最后是紫藤色的布料,她当时想的是做一件改良的中式上衣,配深色裤子穿。 这件做出来果然不出所料,立领不高,右衽,但省去了盘扣,改用暗扣,整体线条简洁了许多。 三件都大概试了试,肩宽、袖长、腰围,每一处都刚好,不愧是量身定做。 几块钱得到了高定的待遇和体验,相当值了。 “周师傅,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这几件我都很喜欢,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小同志你满意就好。你给的尺寸准,我做起来也顺手。” 严秋把三件衣服一件件叠好,这些还没有正式收尾的新衣服,还不能拿走,真正做好的只有顾女士那一套。 她上次来,只放下了布料,周老师傅没有收她的钱,说是等下次一起算。 “周师傅,这些一共多少钱?” 周师傅拿起桌角放著的老算盘,拨弄一阵后报出价格。 “手工费加起来一共是十一块。” 严秋闻言打开包,数了十一块递过去。 交完钱,她便拿上顾女士那身衣服离开了。 接下来要去邮局,把信和这套衣服一起寄回去。 第245章 工作服 当然,还有就是將顾女士寄来的包裹拿回来。 她每次拿完寄来的大包小包。 都想说一句,母亲太爱自己了怎么办。 按照现如今的物价水平,光是从小到大顾女士给的零花钱都已经够严秋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更不用说还有內环一套面积不小的四合院。 加上空间里几箱金银珠宝,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可以说,她如果想躺平,现在就能实现。 当然,亲生父亲那边的事情还是要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这件事算是她身上现如今唯一抹不去的“污点”了。 这一切,再次证明了一件事,选择大於努力。 福利院遇到顾女士那一天,她和对方的人生同时被改写。 严秋发自內心认为,她们彼此算是互相成就了。 没什么好说的,衷心祝福,希望顾女士的仕途继续高歌猛进下去。 人类的寿命跟一些动物相比已经算长的了,但真正健康,精力充沛的日子,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严秋如今颇有些隨波逐流的意思,不会刻意追求自我价值或事业上的成就,只不过是因为这些常规意义上的成功,她已经拥有过了。 她现在最好奇的,反倒是身边那些超自然的事物,比如神秘的古书,比如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些特殊人物。 在儘可能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她並不排斥去探索这些未知。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难道她拒绝了,李雪和柳凡这类存在就能从世界上消失吗?显然不能。 况且,从回报率来看,这些未知一旦有所收穫,远比常规的事业成功要来得更多。 哪怕一无所获,新奇有趣的经历本身也能丰富人生阅歷。 儘管危险程度也高,但经过这么一番自我疏导,严秋反而坦然,淡定了许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短暂思考中,邮局到了。 严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小院,学校和菜站,医院,邮局,是她来的最频繁的地方。 可以说驾轻就熟。 此时的京市邮政,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较为完备的体系。 承袭了清末以降数十年的发展脉络,全市已拥有数十处邮政支局和更多的邮电所,代办所,网点遍布城区及近郊,基本实现了一区一局,一街一所的建制。 由邮政管理局这一最高管理机构负责统管市內各区县的邮局,邮电所及乡邮投递工作。 光是职工总数已达数千人。 全都穿著標誌性的墨绿色制服,骑著绿色自行车穿梭於大街小巷,成为街头一道独特风景。 不过要说最负盛名的邮局,当属位於新街口的五层民国建筑。 它同样是一幢中西合璧风格的老楼,灰砖外墙,拱形门窗,显得格外气派。 每天来这里发电报,打长途电话,寄信函,寄包裹取包裹,买信封贴邮票的人络绎不绝。 一、二层营业大厅几乎从早到晚都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严秋前往的这个邮局並不是最为出名的那几个之一,相对普通,但该有的服务都一应俱全。 要说此时邮局主要经办的业务是什么,还是以寄递信函,包裹,匯兑,机要通信,报刊发行为主。 至於国际邮政业务,现在还是停滯状態,不过约莫再等个五六年左右,隨著政策变化,转而更开放之后,也会重新开展起来。 严秋抵达的这个营业厅为两层建筑,灰砖外墙,拱形门窗,內部宽敞明亮。 一层为函件、包裹、匯兑柜檯,二层设有电报、长途电话业务区。 柜檯都是清一色木製,漆成墨绿色,檯面上摆著浆糊罐,蘸水笔,老花镜等便民物品。 墙上掛著各类业务介绍牌和资费表,白底黑字,简洁明了。 说来邮政绿,军绿可谓是当下最具辨识度的顏色之一。 邮局的门窗、邮筒、邮袋、邮递员的制服和自行车,统统是绿色的。 邮政绿这种绿色更为沉稳庄重,与部队军装的草绿不同,更偏向墨绿,在灰扑扑的城市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远远看到那抹绿色,就让人们知道送信的来了。 深绿色工装宽宽大大,配一顶嵌著国家徽章的帽子。 在以蓝、灰、黑为主色调的年代,这身邮政绿无疑是一道靚丽的风景。 说来此时这份工作也是很多人最羡慕的职业之一了。 严秋常去的这家是个中等规模的支局,位於主街中段,她推门进去,首先看到墙上贴著的一张最新的邮票发行海报。 她没有细看,也没有因为这个后世可能值钱就提前收藏几套的打算。 她没有这个爱好,如果单纯只为了赚钱而收藏,那比邮票更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了。 完全不必执著这个更为小眾的东西。 顾女士上周来信说,省城那边已经换季了,早晚凉,中午热,让她注意別感冒。 她回信的时候写了几句医院实习的事,没写太多,这些事写信说不清楚,等以后见面了再说吧。 没什么意外的话,她等到学校放假,是一定会回去的。 严秋把包好的包裹从自行车上取下来,提在手里靠近柜檯。 “同志,寄件吗?” “对的。” “先称一下重量。” “好的。麻烦了。” 营业员將包袱放在台秤上称了称,拨了拨秤砣,看了眼刻度。 “三斤四两。” 普通包裹有重量限制,不能超过十五公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邮寄单,撕下来递给严秋。 “来再填一下,把收件人地址写一下。” 严秋接过单子,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寄件人地址写的是这里的邮局地址,收件人写的则是顾女士的名字和省城的家庭住址。 填完,她將单子递迴去,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邮费。 营业员接过钱,数了数,从抽屉里找出零钱推过来,又拿起一个蘸了浆糊的刷子,在包袱上刷了几下,贴上一张邮票,盖了个戳,然后扔进身后的大筐里。 “大概一周左右能到。” “好的,谢谢同志。” 严秋把找零和存根收好。 看来,顾女士收到的时候应该是下周末。 第246章 改变计划 正好能赶上生日那几天,也不知道她拆开看到那件衣服,会不会喜欢。 “同志,麻烦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我的包裹。” 营业员问了她的名字,翻了翻登记本,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你等一下。” 说完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不一会儿,她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出来,往柜檯上一放。 “把身份证明给我看一下,在这上面签个字。” 严秋接过笔,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伸手將包裹接过来。 包裹用牛皮纸包著,外面捆著几道麻绳,打结处还贴著一小块封蜡,上面盖著邮戳。 寄件人一栏写著顾女士的名字,地址是省城机关大院的家里。 她拎了拎,也不知道顾女士又给她寄了些什么。 从手感上来看,严秋直觉这回可能是吃的。 她將包裹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走到自行车旁边,严秋弯腰开锁,將包裹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紧。 她绑得很仔细,横一道竖一道,打了两个结,又拽了拽確认不会松。 正低著头忙活,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 “同志,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严秋抬起头。 眼前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长了一张很出眾的脸。 眉骨高而立体,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深邃漆黑,像是深潭里沉了墨,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天然的锐利。 鼻樑挺直,薄唇微抿,嘴角却微微上挑,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皮肤,晒成均匀的小麦色,衬得那一口牙齿白得发光。 严秋看著他,眨了眨眼。 不是因为被惊艷到了,好吧,有一点点。 但她见过的好看男人不少,顾明琰是冷峻凌厉到让人忽略其英俊的那一掛,容昱是矜贵古典的贵公子,顾明池温润如玉,陈嘉恆则是清俊而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眼前这个,倒又是另一种风格了。 阳光又野性十足,像山野间自由生长的猎豹。 每一寸肌肉都蕴著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隨时能跃起撕咬猎物。 “不用了,谢谢。” 严秋望一眼来人,绑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男人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他靠在旁边那根绿色的邮筒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態閒適。 “我叫陆正奇。在你身后的邮局工作,父母都有工作,家庭和睦,身高一米八七,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处过对象,同志,可以认识一下吗?” 严秋微微挑眉。 这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像之前那些搭訕的人,要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要么拐弯抹角地自顾自试探她的情况和地址。 类似於“同志你长得真好看能不能认识一下”之类的开场白,严秋已经免疫了。 他这样的反而新鲜。 虽然长得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没有將她当做猎物一样打量。 反而是,主动先把自己当商品一样向她推销。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很有效,最起码能让严秋愿意停下来,听一听他想说什么。 如果这人一上来就直接询问她的情况,她只会转身离开。 “抱歉,我可能有点唐突了。” 有的时候心动来的就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陆正奇已经站在这个姑娘面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乱说了些什么。 但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可能还会这么做。 不主动的话,等人走了,茫茫人海,还会有机会再见吗? 虽然印象不坏,但严秋还是拒绝了。 “陆同志。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寻找革命伴侣的计划。” 她就不是对谁一见钟情的类型。 同样的,也不是很能理解別人对她一见钟情,狂追不舍的行为。 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清楚,但不信光长得好看就能让人產生深刻的喜欢或者爱情。 长得好看只能带来一时的感官刺激,再好看看久了也会免疫。 所以,其实很多时候她看追求者,总觉得他们是在演她。 三分喜欢表演出七八十分的样子。 不会是想傍富婆或者白富美吧? 她也算是实话实说。 按照现在主流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的观点,短时间內,她是半点没有跟谁处对象的想法。 因此,拒绝的很乾脆。 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是没招了还是什么,总算也没有再纠缠。 严秋很顺利的离开了附近。 她想,近期还是不要来这家邮局了,换一个地方去好了。 第247章 各司其职 邮局门被推开,大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柜檯前还有几个顾客在排队,一个老大爷在填匯款单,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等著取包裹,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问邮票的事。 营业员们各司其职。 陆正奇大步穿过大厅,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大,但不急不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深灰色的夹克衫在走动时微微扬起下摆,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腰线。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子从容,那是一种被优渥家境和良好教养浸泡出来,骨子里的从容,装是很难装出来的。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掛著一块铜牌,刻著“副局长办公室”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收拾得乾净,深色办公桌,靠墙是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著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看得出精心照料。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转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隨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靠在椅背上点燃,烟雾缓缓升起,明明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变了许多,幽深得让人心头一颤。 现在想想那姑娘骑著自行车的模样仍然记忆犹新,风將散落的长髮吹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浅色的上衣下摆扎在深色的长裤里,腰身纤细,身姿窈窕。 实在是少见的美人。 陆正奇目光久久落在那个方向,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为止。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第一眼的印象是对的,人漂亮姑娘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高岭之花,气质和性格一样出尘脱俗。 声音也好听。不甜不腻,像山涧泉水,听著就让人心里舒服。 陆正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站在人旁边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不想帮忙,是怕太主动把人嚇跑了。 而且她绑绳子的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实的结,根本不需要帮忙。 他要是硬凑上去,反倒显得刻意。 所以他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忙完。 对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姑娘,陆正奇感到相似,也感到棘手。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果不其然,被拒绝得乾脆利落,但他也不失望。 因为她说的不是他不行,而是暂时没有计划。 这是有区別的。 又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这意味著,如果有一天她改变了计划,他还有机会。 对方看起来年纪就不大,暂时没有计划也很正常。 * 楼下柜檯后面,几个营业员趁著顾客少的空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刚才那个姑娘,长得可真俊。” 一个圆脸的年轻女营业员压著嗓子说,眼睛还往门口瞟了一眼。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接过话头,手上整理著邮票,嘴上却没閒著,“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多少人,没见过长那样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跟黑葡萄似的,一看就是干部家庭里才能养出来的闺女。那通身的气派嘖嘖嘖,我只在咱们刚来的那位副局长身上见过……” “你们没注意吗?” “副局刚才在外面主动跟人说话呢。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了,真没想到眼高於顶的人也有这一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副局那殷勤劲儿,我看了都脸红。” “副局长得也好看,但总感觉跟那姑娘是不是年龄差距有点大了?” “那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副局也就二十五六吧,这个年龄差其实还好,虽然大了点,但也不算太大,而且副局家条件那么好,有的是女同志求之不得!” “光说咱们局里上上下下,哪个女同志没偷偷看过他?可惜人家那个条件,哪是咱们能高攀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陆正奇是什么人,她们多少都知道一些。 而那些“一些”已经足够让她们明白,这个年轻副局长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家里据说级別不低,具体多高她们不清楚,但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来,那种骨子里的涵养和风度,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肯定是从小耳濡目染。 一看就是有头有脸家庭出来的公子哥。 家里不简单,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年轻,已经是支局副局长。 这个位置,多少人熬十几年都未必坐得上,他年纪轻轻就上来了。 有人说是因为他家里的关係,但跟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的,做事雷厉风行,能力手段不缺,而且胜在对下属也不摆架子,虽然年轻,但镇得住场子。 更重要的是,长得也好看。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好看,像古代话本里走出来的將军,浓眉大眼,身量高大,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阳刚英气。 气质虽然野了点,但也不妨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你们说,副局是不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圆 “那谁知道呢。” “不过我看那姑娘的条件也不差,那气质,那穿著,那长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倒是挺般配的。” “般配有什么用,人家姑娘说不定已经有对象了呢。”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闭上嘴都不说话了。 立刻散开,各归各位,假装忙碌。 陆正奇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柜檯前,看了那个年长的营业员一眼:“王姐,今天的投递单子,麻烦你下班之前整理一下,放到我办公室里。” 王姐连忙应了一声,“好的,领导。我一定准时完成任务!” * 下班之后一下子办完了两件事儿。 等严秋骑车拐进窄巷,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已经变成了灰紫。 穿过这条巷子,视野便豁然开朗。 严秋掏出钥匙开了锁,將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角。 先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下来,拎进屋里,放在桌上。 然后她先转身去厨房洗了把手,倒了一杯凉开水,才不紧不慢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剪断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 两本书下面是一个布袋子,用绳子扎著口。 她解开绳子,袋子里装的是上好的红枣和枸杞,晒得乾乾的,一拿出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摸起来鼓鼓的。 她拆开信封,倒出来一看。 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十块一张的,厚厚一摞。 数了一下,嗯……至少二十张。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顾女士这个级別,工资更高,但这也不是小数目。 要不是严秋確定顾女士不是贪污的人,之前的零花钱不比这少,她都要怀疑了。 不过想到在她小时候,顾女士在她乖巧表示拒绝收下零花钱时,带她去看过的一个宝库,这些钱真的算起来,也只是顾女士全部財富的毛毛雨。 而那些也只是几个宝库的一角,就不比严秋空间里的財宝少多少了,这些都是顾女士继承到的財富。 顾家的底蕴可见一斑。 严毅均何德何能! 严夏和严冬也是真的命好啊。 不过,她的命也不错。 后天逆天改命也算命好! 信封里顾女士苍劲有力的字跡一如既往,简短的內容表达著霸气的关心。 总结下来就是:“做我的女儿,不用你省著,该花就花。不够了写信。” 严秋手掌转动,把钞票收起,然后起身把红枣和枸杞放到厨房的柜子里。 很好,有了新的食材可以用。 今晚就试一下红枣枸杞粥吧。 她心情不错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第248章 见沈时年 周五下午,严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依然高掛。 想到接下来两天都不用来医院,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这一周总体下来可以说是过得很忙,中间一度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但同样也很充实,亲眼站在旁边学习观摩一场场手术,她受益匪浅。 要说外科最常见的手术莫过於阑尾切除术,外伤清创缝合等等的小手术,针对这些,陆主任让严秋写份完整的小结下周交给他,所以她虽然放假了,但也不能说就能完全放鬆。 显然还有作业需要完成。 不过,最大的收穫还是她有了两次上台的机会,给陆主任当二助,虽然只是帮忙拉鉤、剪线、擦汗,这类没啥技术含量的活,手还因为长时间浸泡被消毒水弄得发白。 但是有一即有二,要不是对严秋十分满意,医院根本不会让一个学生真的上手术台。 外科医生是绝对的技术工种,陆主任不管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发现严秋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情况下,是个不吝嗇给机会的人。 因此严秋总觉得,来这里学习的一个月,自己可能真的会脱胎换骨。 她对此也挺期待的。 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是因为想要成为外科医生了。 她分析了一下,认为单纯就是就是喜欢那种精准利落,手起刀落的感觉。 除了医院,在哪里还能见到那么多任她练手的人体呢。 总之,她会很珍惜这个月的时间。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离真正主刀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先把基础打好再说。 她走到车棚,开了锁,把挎包掛在车把上,推著车往外走。 这周五下午她跟沈时年约好见面,上周的食盒该还了,顺便拿这周的。 沈时年每周做一顿饭,装在食盒里,之前都是托人送到教室或者她住的学校宿舍里,但现在她基本不怎么需要回学校后,就需要重新约定时间地点了。 虽然一开始只是交易。 她出钱出票,他出工出力。 但时间长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发现还挺合得来的,从最初的客气生疏,到后来的自然隨意,现在见面已经能像老朋友一样相处了。 严秋挺喜欢这种感觉。 沈时年好就好在他很有分寸感,並且身上有一种无性別,心无旁騖,专注在自己事情上的感觉。 或许跟他是脸盲有关係,不管男男女女他都一视同仁地对待。 不冷不热的相处之道,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人跟人机,书呆子一样无趣,但严秋反而觉得,这样保持一定距离又互相尊重的相处方式刚刚好。 * 学校附近的小街。 街尽头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天蔽日,將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浓绿的荫凉里。 树下有一个圆形的石墩,此刻上面正放著一个深棕色的食盒。 沈时年站在树旁边,面容清秀斯文,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严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拎著上周洗乾净的空食盒走过去。 “沈同志。” “严同志。” 他抬头微笑著接过空食盒,又从石墩上把那个装满的食盒递过来。 “这是这周的。” 严秋接过来掂了掂,很有分量。 她不由好奇。 “哇,这么重。都是什么好吃的?” “时令家常菜,还有几道汤。” “又是四菜一汤?” “猜错了,这回是三菜两汤。” 严秋笑了一下,“肯定很好吃,我很期待,谢谢了。” 沈时年微笑,他没说过,其实他挺爱做饭给人吃的。 尤其是看到对方为此满足,通通吃光的样子,察觉到严秋喜欢的样子不似作假,他心里也很高兴。 严秋把食盒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好,她没有急著走,转过身靠在自行车旁边,看著沈时年。 “你今天下午没课吗?” “没课了。周五下午只有一节机械製图课,基本上两点多就下课了。” 沈时年问道:“对了,你最近煮的粥怎么样,还会糊锅吗?” 严秋有些窘迫,说道:“不会了,沈同志,你上次教给我的几种熬粥的方法都很有用,我最近还试了用桂花煮粥,果然粥的味道比以前香了很多。” 沈时年的表情肉眼可见更鬆快了一些: “你喜欢就好。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多,我晒了不少,我下次再给你带一些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沈时年好奇问:“严同志,你在医院这几天累不累?感觉如何?” 严秋想了想,说:“还行。虽然比学校辛苦一些,但能学到不少东西。等到明年,你们应该也会去地方锻炼吧?” 沈时年点头:“应该也会的。不过不会是去医院,大概率是去工厂或者农机站。教导员说过明年开春之后会统一安排。” 严秋问:“你想去工厂还是农机站?” 沈时年思考了一下:“工厂吧,感觉能学到更多东西,农机站的话,基本接触的都是农用机械技术。京市本地的厂子最好,不行的话,周边县市的也行。希望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为什么?” “人生地不熟的话,还要重新適应环境。等好不容易適应好了,可能学习的时间就不多了。” “也对。” 沈时年反问:“你呢?医院实习结束以后,上完剩下的学年,明年也会面临一整年的锻炼期吧,到了那时,你会留在现在工作的医院吗?” 他总觉得严秋虽然能力很优秀,但好像没什么志向和野心,这不禁令他为她感到可惜。 “按学校的安排,第一年结束之后,成绩好的有机会留在首都医院,继续第二年的学习,算是半工半读了,大多数会被分到其他医院或者卫生院。” 严秋语气平淡:“不过我体验一周下来,觉得想要留在首医的可能性不大,医院其实现在並不缺人手,就算缺人,也轮不到还没毕业或者刚毕业没几年的学生。” 第249章 大冤种 “我第二年,应该会去区县的某个卫生院吧。”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沈时年看著她,语气里有几分不解。 严秋靠在自行车旁边,想了想才说:“担心也没用。能留就留,留不了就去別的地方,反正都是锻炼。”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首医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你在那里能学到的东西,別的地方未必有机会学到。” 严秋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认真在替她可惜,不是在说客套话。 “沈同志,我才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你好像总把別人的事想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 沈时年愣了一下。 “我刚才问你想去哪里,你说能留京市最好,不行就去周边。你说这话的时候挺坦然的,我想这一定是你的真心话吧?” 严秋看著他,调侃道:“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觉得我不能去区县的卫生院了?” 沈时年被她说得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说得对。” 严秋笑了一下:“当然,这不是批评,善於为他人著想是优点。谁不想要这样的朋友呢?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对別人也別太上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帮过我。你忘了吗?” “那顶多是举手之劳。”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救命之恩。” “唉,你这样就又很极端了。难道真打算用命来报恩?不会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无意之中救了一个人,你会希望他也像你这样吗?希望他付出很多,对你进行报答?” “当然不会。”沈时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严秋笑笑,“那不就得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最好的地方。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適合那里了。” 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说过,严秋一直是年级第一。 他总觉得,只要她想,就一定可以做到。 严秋却不知她在他心里评价这么高。 “沈同志,那我也祝福你能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了。” “我们都加油吧,总之不管最后去了哪里,都不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严秋意有所指的说。 沈时年振奋起来,愉快道:“好。” * 告別了沈时年,多多少少也算帮古书充了电。 带著几分不错的心情,严秋很快回到了小院。 不过刚停下自行车准备拿钥匙开门,便听见隔壁传来一道重重的摔门声。 严秋不由意外抬头看过去,只见顾明轩黑著脸大步从隔壁顾明琰院子里走出来,整个人怒气腾腾,简直像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甚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著的严秋。 三步並作两步,人影消失不见,那个方向,应该是回家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严秋有点好奇。 顾明轩这个人,她平时接触不多,但也隱隱看出对方似乎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大少爷。 看起来温和,但那应该只是身体不容许他情绪起伏过大使然。 或许是没有跟顾家其他男孩一样,从小习武的缘故,气质细看之下甚至还有些阴柔。 所以,她还真的没见过对方像现在这样掛脸的样子。 严秋犹豫了一秒,还是收回目光,掏出钥匙往常那样开锁,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 肚子饿了,其他事还是先靠边站吧。 想来如果真是什么大事,早晚都能从顾明薇或者顾明琛那里知道。 沉甸甸的食盒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启动,享受美食! * 事实上,此刻的顾明轩確实跟易燃易爆炸的火药桶差不多了。 把事情告诉老爷子后,没等第二天,当晚他就知道了姦夫的名字。 竟然是一个他绝不愿意相信的名字。 因为心底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他甚至急匆匆赶过来询问明琰是不是弄错了。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顾明轩从老爷子那里得到消息。 “查到了。” “你过来一趟。” 他去了。 老爷子表情不太好,把一份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顾明轩打开,姦夫的名字跃然纸上。 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竟然是他的表弟方志和! 怪不得,怪不得有能力掩盖痕跡让他查不到。 方志和是母亲方琳的亲侄子。 这个人在京市紈絝圈子里可谓有名。 不学无术,游手好閒,仗著父母宠爱可谓是无法无天。 二十多岁的了,靠著家里的关係在工厂掛个名,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混日子。 据说男女关係极为混乱,跟他老婆早就分居了,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方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男丁,早就被管教或者赶出家门了。 但正因为是独子,还是前面拼了两个姐姐才得来的独苗,宠得厉害,家里要什么给什么,早就长歪了。 光是顾明轩知道的,方琳也为这个侄子擦过几次屁股。 父亲极不喜欢母亲这么纵著方家男人,为此两人没少吵架。 近几年母亲好像是想通了,也或许对这个侄子彻底失望,也不怎么管他了。 他以为方志和只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想到这个人还能烂到这种地步。 白芙是怎么跟方志和搭上的,谁也不知道。 档案里没有记录,这么短的时间也很难查出来什么。 “志和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老爷子问。 顾明轩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明琰。” 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找阿琰做什么?” “我需要向他当面確认一些事。” 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顾明轩从老爷子那里出来,连家都没回便直接去了顾明琰的住处。 顾明琰开门的时候,穿著一件深色的便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起来是在家里办公。 看到顾明轩到来,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你都知道了?”顾明琰问。 “你是怎么这么快查到的?” 顾明琰不置可否。 顾明轩:“我知道有些信息是敏感內容,我不问那些。我只想知道,这些东西准確性有多少?可信吗?” 顾明琰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刚送来不久的档案袋推过去。 “你可以看完之后,自行判断。” 顾明轩打开,只见里面竟然是更详细的证据。 方志和和白芙往来的时间和地点竟然都有记录,从白芙回娘家的频率甚至推测出方志和和她是在顾明轩之前就在一起了。 而在白芙隱瞒这一点跟顾明轩在一起后, 方志和的財务状况也有变化,明显有钱了不少,是他原本收入达不到的数额。 这些钱或许是白芙害怕方志和坏事,给的封口费。 至於白芙的钱从哪来? 他多少也猜到了。 顾明轩想起曾经的自己,白芙说什么就信什么,甚至同情她爹不疼娘不爱的遭遇,刚结婚就把存摺给了她。 平时也完全不设防,不在乎她花钱。 现在想想,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冤大头! 第250章 傻子 顾明轩把档案袋里的东西看完后合上,放在桌上,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再也不用心存侥倖,一丝冤枉那个女人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两个人纯把他当傻子耍。 “方志和。好狗胆子。” 方家算什么东西,方志和又算什么东西。 顾明琰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他说话。 “从档案上看,在你认识白芙之前,她就跟方志和有过往来。” “至於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档案里没有明確记录,但从时间线推断,至少在你跟白芙结婚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结婚之后也仍然在来往。虽然频率不高,但没断过。” 顾明轩闭了闭眼。 “所以每次白芙回娘家的那些日子——” “大部分是藉口。她实际上是去见了方志和。” 顾明轩没有再问了。 他也问不下去了。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著顾明琰开口道:“明琰。”他的声音很哑,“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顾明琰神色平淡。 他已经知道顾明轩没有生育能力的事,对他奇怪的反应並不意外。 顾明轩回到家的时候,白芙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个苹果,边吃边看。时不时抬手轻抚一下小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阿轩,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热饭……”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顾明轩的脸色。 “明轩?你怎么了?”她放下苹果,站起身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好差……” 顾明轩一言不发,冷冷地把手里的档案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 白芙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又抬头望向他。 “这是什么?” “你自己拆开看就知道了。” 白芙犹豫了一下,弯腰拿起档案袋,解开绳扣,抽出里面的东西。 才看了第一页,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手开始发抖,很快,整张脸白得像纸。 “这,这是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白芙声音发颤,“这上面写的都是假的,明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顾明轩看著她,眼神冰冷,嗤笑一声。 “你跟方志和的事是假的?还是你想说你肚子里的野种是我的?” “白芙,你有种。拿老子的钱去养別的男人,你真以为能瞒我一辈子?” 白芙嘴唇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急促地说: “明轩,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他,是他非要缠著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害怕说出来你就不要我了!” “没办法?” 顾明轩无比讽刺地勾了勾唇,面容森冷。 “白芙,你跟我之前就跟他睡过了吧?怪不得你床上功夫那么丰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这个贱女人。你是不是觉得我顾明轩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不是的,明轩,不是这样的!”白芙哭著摇头,“我心里是有你的,嫁给你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方志和他,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你相信我,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你的!” “明轩,你不是说过喜欢孩子吗?別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好吗?”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到了这个地步,白芙还在巧言令色地狡辩。看来,她对他確实没什么感情,或者说,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白芙被他这一声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三天之內,你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白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明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样对孩子?肚子里的可是你的孩子!” 顾明轩似笑非笑,不为所动:“我不想要这么一个来歷不明的孩子。” “而且你以后又不是不能生。” “你把孩子打了,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如何?” 见白芙面露抗拒,他故意加重语气。 “怎么?你不忍心?怕这孩子是方志和的?” 白芙拼命摇头否认。 “我没有!真的不是!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她泪流满面,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顾明轩看著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柔弱? 她看似柔弱,柔弱到需要人保护和照顾,需要强大的男人给她一个家。可她的柔弱不是真正的柔弱,分明是偽装出来的武器,用柔弱让人心软,用柔弱让人放鬆警惕,用柔弱来掩盖自己做过的所有噁心事。 “明轩,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跟他断了的,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白芙苦苦哀求,却发现顾明轩完全不为所动。 她心里一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这件事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她实在不敢想顾明轩之后会怎么对她,以他的脾气和顾家人的身份,想要报復她太容易了。 所以,绝不能刺激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示弱,顺从他,再想別的办法。 肚子里的孩子她原本以为是护身符,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狠心,完全不在乎。 她想到婆婆对这个孩子的重视,不知道能不能利用,但想了又想,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最终还是不敢偷偷去找婆婆求救。 毕竟她和方志和的事太过荒唐,如果被方琳知道,她恐怕会受到比顾明轩更可怕的对待。 “想好了吗?” 顾明轩勾了勾唇,冷笑著看她。 白芙的脸白得嚇人。 “你真的要我打掉这个孩子?” “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跟这个孽种一起滚出去。” “可是,可是……” 顾明轩往前走了一步。 白芙本能地想退,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你嫁给我以后,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连你家里人的工作都是我安排的。” “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拿我给你的东西,去养別的男人,怀了別人的孩子。” “白芙,你最好乖乖听话,儘早把这个孽种打了。” 他的视线像刀锋一样落在白芙身上。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生气的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要是不信邪,大可以试试。” 他不可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因为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所以白芙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这件事一旦曝光,虽然足以让白芙身败名裂,但他觉得自己也会顏面尽失,得不偿失。 不曝光的话,虽然这些白芙给他戴绿帽子的证据也能让人滚出顾家,但万一她不死心,非要生下这个孩子,最后赖上他怎么办? 京市就这么大,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人那么多。 想想这件事带来的后果,顾明轩就头疼。 这两个人算什么玩意儿,根本不值得他赔上自己以后的名声。 现在先忍一忍,让这个女人看到点希望,自己主动把孩子打了再说。 顾明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不过,他看见这张脸就烦,今晚肯定不会留下来。 索性开车去了东城的一个招待所。 第251章 急诊 严秋吃完饭,烧了热水洗漱泡完脚便回房睡觉了。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是一点原因,更多的是忙了一周,哪怕是她,现在也不想再看书了。过目不忘,也不代表消化知识不会疲惫。 夜深了,院外一片寂静。 凌晨一点多,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和发动机轰鸣声突然在巷口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本就浅眠的严秋猛地坐起身。 这是怎么了? 她披上外套,推门出去看看。 只见顾明薇一个人站在隔壁院门口,脸色苍白,望著汽车消失的方向发愣。 “明薇姐,怎么了?” 顾明薇揉了揉眉心,说道:“大嫂和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出事了。我妈和明琛找人开车送她去医院了。车上坐不下,我便留下来等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繫不上大哥。” 严秋怔了怔。 “怎么会这样?” 想到顾明薇之前对自己的几次照顾,严秋转念道:“我这里有自行车,我载你一起过去吧。反正已经被吵醒了,一时半会也睡不著。” 顾明薇感激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了,小秋。” “我妈她们应该去了首都医院……” “那我们也去首都医院。”严秋转身回院子推出自行车,锁好院门后跨上车,回头道:“明薇姐,上来吧。” 顾明薇连忙侧身坐在后座,伸手抓住座垫下面的弹簧。 …… 顾明轩走后,白芙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地上散落著档案袋里的纸张,她低头看著那些,方志和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她跟方志和的事,时间、地点、见面次数,不少內容都对上了。 连她给方志和的钱,都被查出来了。 白芙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塞回档案袋里。接下来她肯定会想办法销毁掉。 但这样也只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 她將手放在肚子上,眼神复杂。 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是顾明轩的,每次跟方志和,她都很小心地做了避孕措施。 但这样的话,顾明轩现在肯定不会信。 而且她也无法肯定的说,一定不可能是方志和的种,避孕措施也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如果孩子没了,这件事或许也就死无对证了。 只要她始终咬定孩子是顾明轩的,或许还能以此让他愧疚。 虽然顾明轩今晚反应很激烈,但白芙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一时气话。 至於对方以后会不会因此回心转意……她暂时不敢奢望。 看来,只能如此了。 同一晚,方琳在房间里莫名心神不寧。 顾明轩一整天没回家,她心里隱隱觉得不太对劲,这孩子什么工作要做到这么晚? 家里老婆还怀著孕呢。 她正要关灯睡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方琳愣了一下,下一刻就听见白芙的尖叫声从隔壁传来。 方琳心里一紧,连忙披上外套走过去。 “小芙?你怎么了?”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白芙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下身全都是血,染红了大半条床单。 “白芙!白芙你怎么了?!” 方琳衝过去,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白芙!你醒醒!来人!快来人!” 听到动静的顾明薇和顾明琛纷纷下楼,看到白芙和满床的血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妈,嫂子她——” “快叫车!快送医院!” 顾明琛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就跑。 几分钟后,汽车发动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从顾宅出发到首都医院,骑自行车的话大约二三十分钟分钟,比去学校的时间稍长一点。 天色已晚,可见度不如白天,为了不出意外,严秋放慢了一些速度。 “小秋。” “嗯?” “你说,大嫂她这样,会不会跟我之前对她態度不好有关係……” “不会的。” 严秋语气轻柔却坚定,反驳了她的猜测。 她知道顾明薇的言下之意,怀疑自己的態度可能是对方眼下出事的导火索。 严秋自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低。 现实不是宫斗宅斗小说,不可能情绪激动一下就能要人命,而且顾明薇自从知道白芙怀孕,基本没怎么往前凑过。 两个人连面都没怎么见过,话自然就更少了,何来受到影响一说? 按照顾明薇的描述,白芙像是大出血,如果是快生產前,还有极少的可能提前羊水破裂,造成这一结果,但眼下孩子才几个月,绝对不是单单情绪激动就能造成的。 “明薇姐,別担心。首医最厉害的便是妇產科,很多专家都在那儿,及时送过去,有很大的希望救回来。” 顾明薇略微放鬆了点,但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白芙,但对方肚子里的可是她亲侄子或者侄女,她还是很在意的。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一路前往急诊室。 第252章 再次做梦 方琳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热锅里的蚂蚁。 顾明琛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色也很难看。 听到脚步声,方琳抬起头。 看到严秋,她愣了一下,“小秋你也来了……” “舅妈。”严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了几句。 “医生在抢救了。” “会没事的。” 作为医生,不能说绝对確定性的话语,以防手术意外这种小概率情况发生,让患者家属空欢喜一场。 但她现在不是医生,是患者家属,那就没必要说些冷冰冰的话了,安慰,缓解身边人情绪就好。 顾明薇轻声问:“大哥还是联繫不上吗?” 顾明琛摇了摇头:“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他单位的值班室也说没见到他。” 顾明薇皱眉:“他去哪儿了?嫂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在呢??” “明薇。”方琳低声叫了她一声。 顾明薇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在方琳另一边坐下来。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终於打开。 一个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方琳第一个站起来,腿有点软,严秋扶著她上前。 “医生,我儿媳妇怎么样了?” “患者服用了过量的活血药物,导致子宫剧烈收缩,大出血。” “我们给她做了紧急处理,血已经止住了。” 方琳的腿又软了一下。 “孩子呢?孩子保住了吗?” “目前暂时保住了。但是患者这次大出血对身体的损伤很大,子宫壁变得很薄。接下来如果不多加注意,隨时可能再次出血。到时候,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那要怎么办?”方琳顿时焦急万分,“医生,您说,我们这边一定全都照做。” 三十岁左右,气质极好的女医生望一眼严秋,显然认出来了她,想到这些人算是未来同行的家属,她也就不嫌麻烦,更详细的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如果是其他孕妇家属,她只会把如何做说一遍,不会告诉对方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 但这次因为严秋的缘故,她多说了一些,將背后的道理仔细掰碎了讲给方琳。 “……所以,患者最好接下来这段时间都臥床休息,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情绪最好也別有大的波动,不要刺激她,另外还需要按时服用保胎药物,定期来医院打营养针。”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孩子还是有很大希望能保住的。” 方琳听得连连点头,十分感激:“我们一定做到,谢谢您啊医生,实在是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了,患者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你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她,但不要太久,等她醒了之后,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她现在需要静养。” “好好好。”方琳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女医生说完看了严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严秋同样跟眼熟但没这么说过话的同事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孩子和人都没事了,方琳缓过来之后总算没有那么著急。 这时,她才想起医生说的其中一句话。 “刚才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转头看著顾明琛和顾明薇,“她怎么会服用大量的活血药物?” 顾明琛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啊。 “算了。”方琳摆了摆手,声音很累,“先去看看她。这些事等明轩回来再说。” 白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憔悴,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抽乾水分的枯萎植物。 双眼紧闭,没有清醒的跡象。 方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著白芙的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母亲,什么意思?”顾明琛疑惑地问。 “难道你已经猜到大嫂是怎么了?” 方琳点点头,道:“医生都说了原因,还能有假,肯定是不小心吃错了东西!” “不然难道是故意的吗?这怎么可能!” 好像也是……顾明薇若有所思,难道真的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 “人没事了,现在这么晚了,你们俩就先回去吧,有我在这就行了。”方琳道。 这话是跟三个人同时说的。 严秋看向顾明薇一眼,顾明薇微微点头。 “那好,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如果短期不能出院的话,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 方琳:“行。” “我不回去了。”顾明琛则是微微皱眉,“我去找大哥。”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確定。”顾明琛声音低沉,“但他常去的地方我大概知道。” 方琳一愣,隨后道:“也好,你去找找吧,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严秋骑著自行车,载著顾明薇坐在后座,冰凉的夜风吹拂,让人不由感觉心都跟著安静下来不少。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將影子拉长又缩短。 折腾了大半夜,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状態不佳。 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停在顾明薇家门口,严秋才单脚撑地,停了车。 顾明薇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座才站稳。 “明薇姐,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顾明薇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今晚……辛苦你了。” 目送顾明薇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去后,严秋也调转车头回自己院子。 把自行车推进墙角,锁好院门,走进屋里,她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心不累身体累,来回骑了那么久的车,腿也酸酸的,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黑暗。 然后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又做梦了。 梦境內容还很熟悉,赫然正是韩悠悠埋葬的那片荒地。 因此严秋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在梦中恢復了理智。 第253章 荒地寻找 她更仔细的开始观察这片地方,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只可惜梦里的她没有实体,也就不能转换视角,只能是给什么看什么。 突然,她表情微微发生变化。 抬眼望去,竟然穿过棺材板和土壤看到了一具有些腐烂的尸体,只见她想要得到的那个黑东西,竟然在微微蠕动发光。 好似有著生命力,吸完养分后,准备离去。 严秋屏住了呼吸,就在她想要更仔细看清时,眼前景象骤变,像是碎裂的镜面一样將她吞没,再之后,她就醒了过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是什么?” 醒来后,她已经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梦,恐怕是像那天一样,掌书人的能力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 “今天,好像不適合睡觉。” “算了,现在就去把它解决好了。” 严秋坐在床边,思考人生。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那东西分明就是在蠕动,还会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韩悠悠的胸腔里一缩一缩地跳动。 不是心臟的那种跳动,是更缓慢的,更用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的那种蠕动。 直觉告诉严秋,这件事不適合再拖下去,不然之后可能会发生她更不想面对的事。 虽然不知道直觉为什么会这样,但她选择相信直觉。 作为正经职业神算子,还修行著望气术,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其实不是第一回了。 上辈子她凭著这种直觉躲过好几次想要算计她的阴谋,后来她总结了一下,大概是她修行望气术后带来的作用之一,对某些东西的变化特別敏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总之,不可大意。 严秋认命般地起身,快速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深色衣服换上,深色衣服能更好融入黑夜,努力让自己不显眼。 隨后又把头髮扎紧不碍事的样子塞进帽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意念一动,空间在她意识中展开。 工兵铲,摺叠式的,收起来只有小臂长,展开后有一米多。 橡胶手套,她之前从医院拿了几副,一直放在空间里备用。 小手电筒,装电池的那种,提前蒙了一层布,光线够用的同时没那么有穿透力了,这样会有一定的隱蔽性。 几个大號的牛皮纸袋,还有一条麻绳。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装进深色包里方便隨取隨用。 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整理出一瓶自製的防身喷雾和摺叠刀,塞进外套口袋里。 这样就差不多了。 倒不是不相信空间取物的速度,那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从口袋里掏东西比从空间里“变”东西要自然得多。 不是到了一定地步,她是绝不可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使用空间的,她不想在任何人的注视下暴露任何异常。 当然,情况不对,实在危险的话,她不介意直接动用消音枪,之后再把人尸体装进空间个十年八年,消去所有痕跡,这样也就算被看见,也死无对证。 一切准备就绪,严秋拉开院门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处荒地位於城西,靠近一片废弃的工地。 严秋之前去踩过两次点,每次都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远处观察。 但她大概摸清了那片区域的地形,从主路拐进一条岔道,走大约十分钟,会经过一片废弃的砖窑,再往前是一段上坡的土路,路尽头就是那片荒地。 白天去的时候,那片地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荒山,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立在山坡上,树皮皴裂,像一张老人沧桑的脸。 但现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一切都变了,严秋视力不错,发现月光足以不照明让她看清脚下的路后,便没急著打开手电筒。 走了一会儿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 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道,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严秋见状放慢了速度,观察了一下发现只是些小动物,她鬆了口气后继续往前走。 土路开始上坡,走起来有些费劲,隱隱泛酸的腿更难受了,严秋无声嘆口气,选择咬牙坚持,她儘量把脚抬高,落地的时候用前脚掌先著地,这样可以既可以减少噪音,又能轻鬆一点。 终於走到了山坡顶,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严秋在树根旁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 不出所料,这里跟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没找错地方。 严秋这时才把手电筒打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用手掌遮住大半的光,只留一小束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地面上。 这片土地泥土顏色比其他地方看起来深一些,呈暗褐色。 不过这並不重要,严秋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挎包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然后取出工兵铲,展开锁紧。 铲子切进泥土。 她只能大概圈定一个范围,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得先挖了再说。 慢慢找吧,如果今晚找不到,明天晚上再继续来,趁著天亮前能挖多少算多少。 草皮被她一块一块地起开,整整齐齐堆在旁边,严秋挖得很小心,每一铲都不深,怕伤到下面的东西,倒不是怕伤到韩悠悠的尸体,是怕伤到那东西。 毕竟那东西在她梦里的样子,看起来不太结实。 有点玻璃的质感,又像是易碎的水晶。 万一,又是一个能让她空间进化的好东西呢。 挖了大概十几铲后,明显感觉到土质开始变得鬆软。 严秋铲子切进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她加快了速度。 直觉快找到地方了! 一铲接一铲,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的空地上。 她儘量把土堆得整整齐齐,因为她等会儿还要把它们填回去。 就在这片位置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严秋停下动作,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照向坑底。 只见一个白森森的东西,在光线下泛著惨澹的灰色。 竟然是……一块人骨。 她把铲子插在旁边的土里,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双手扒开坑底的泥土。 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腐烂的软组织,散发出一股极为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严秋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寻找。 人体没有白学,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严秋很快通过观察骨骸形状,找到了胸腔的位置,然后看到了那个要找的东西。 第254章 天书 那是一块小小的,黑黑的碎片晶体,像水晶,又像玻璃。 它嵌在胸腔的正中央,在肋骨的保护之下,被腐烂的软组织包裹著。 大小如一枚鸡蛋,形状不规则,表面呈深黑色,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幽暗而又仿佛具备生命的特殊光泽。 严秋怔了半秒,隨即飞快地隔著手套拿起一旁的工兵铲,用它把那东西放入了空间。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脑海中的空间一阵震盪。之前存放绿叶和从柳凡那里得来的小黑石的地方,亮起了光芒。 严秋惊讶地发现,鸡蛋大小的黑水晶竟与绿叶,小黑石自行融合在了一起。 更强烈的光芒出现了。 剧烈的光芒不停闪烁,一时之间,竟有种眼睛被灼伤的感觉。 如果说,这东西放在外界时还要担心它不知底细,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那么如今被收入绑定灵魂的空间之后,严秋便彻底放下了心。 她的空间融合木鐲后,不仅没有获得原本该有的灵泉功能和加速植物生长的能力,只是面积扩大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亏了。 但其实不然。严秋后来经过多次研究和亲身体验才发现,空间的强度提升了许多,来回取物的速度快如闪电,只需心念一动即可完成。而且,只要是被装进空间的东西,她都有著绝对的掌控权,绝不可能伤到她分毫。 只有得到她的允许,活物才能以活著的状態进入空间;若她不愿意,活物便会瞬间死亡。 眼前这团惊人的光芒也是如此。 起初,她能隱隱从那块鸡蛋大小的水晶石头上感应到微弱的生命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可一旦被收入空间,这一切便都消失了。 那块水晶石头变得与绿叶,小黑石片一样,呆滯如死物。 此刻,严秋目光灼灼地望著它们渐渐融合的一幕。 世上果然没有无用之物。看似没用的东西,或许只是时机未到,还没找到真正的用途。 可惜,这融合的过程太慢了,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 她低头看了眼手錶上的时间。 算了,还是先把现场收拾乾净,趁天还没亮先回去吧。 …… 等到严秋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里时,天光已是微亮。 她鬆了口气,好在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人,来回这一趟还算顺利,成功解决了最近困扰她的问题。 她换掉沾染了尘土的衣服和鞋子,统统放入空间,决定等有空了再清洗,或者索性直接销毁。 她转移视线,望向光芒中心。 只见绿叶的脉络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黑色晶体的內部,小黑石片融化成液態,包裹在两者外面,形成了一层外壳。 三样东西融合成了一样。 融合完毕之后,它们变成了一个白色珠子。 此时,这东西悬浮在她空间的角落,身上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严秋的意识被那道光灼得微微发痛,但她没有退出去。 她看著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地,一道又一道关於它的认知浮现出来。 儘管是初次见到,她却很快搞清楚了它的作用。 这件宝物,是世界暗面的產物。 它诞生於这个世界,也被困於这个世界。它拥有在时间线上前后跳跃穿梭的能力,但需要大量且持续的特殊能量来维持自身的存在,让自己变强,並寻找脱离这个诞生地的方法。 至於那些被它蛊惑,愿意与它做交易的灵魂,都只是帮它收集能量的工具。 因为去往未来的时间线后,它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系统的身份,让一切变得合理。 那些系统,主神,商城道具,都是它从未来读取信息后製造的幻觉。 它选取不同的灵魂,送到不同的时间线,让他们替它做事。 韩悠悠是其中之一。 柳凡也是。 李雪则是预备人选之一。 总之,这些人都是它的棋子。 在严秋横插一脚之后,它一下子失去了將近一半的棋子。 被严秋收入空间的绿叶和小黑石片,都是宝珠分出来的一部分。 为了找回它们,它选择捨弃眼下重点培养的韩悠悠,用她来做饵,钓那个贪图它力量的东西出来。 它必须儘快找回自己其他分出的部分,否则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弱。 严秋出现在荒地时,它便感知到了。 当时如果不是距离不够近,如果不是力量大减,它早就扑上去吞掉严秋了。 它一直在等待严秋靠近。 只要距离够近,它就能控制住她。 可惜严秋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隔著工兵铲,一下子就把它收进了空间。 这下,它剩下的部分也都跟之前的分身一样,碎了个乾净。 它的意识已经泯灭,眼下的宝珠变成了空壳。 “空间好像不能吞了这东西。” 严秋感知了一下。 宝珠在变成空壳之前,拥有不少能力,如灵魂转移、穿梭时空、幻术等等,可谓是真正的至宝。 所以它的等级可能比空间高得多,能量也多得多得多。 真要强行吞噬,空间很可能会爆炸崩溃。 “那试试,能不能用古书来吞。” 没什么好说的。这东西想吞了严秋,严秋又何尝不想吞了它。 眼下空壳对她无用,试试吞了它,看能不能废物利用好了。 严秋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就算当时她真的靠得足够近,宝珠也无法蛊惑她。 这倒不是因为她意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古书。 古书的位格比这件宝物高得多。 高到这件宝物在它面前,像蚂蚁面对大象,像尘埃面对星辰。 別问严秋是怎么知道的,这是本能告诉她的。 她愿意相信,这也是掌书人的能力。 就像之前那两个梦,其实是宝珠试图入梦远距离蛊惑严秋,一般人早就中招了,但在严秋面前,只是徒劳无功,她全程都能保持清醒。 “古书或许才是我身上最大的宝贝,远超空间。” “可惜,现在的我,没有能力了解它。” 严秋若有所思地想著,控制宝珠靠近脑海深处的古书。 第255章 轮迴 古书很轻鬆將宝珠接纳吸收了,紧接著书页不断翻动开来。 一阵莹白的光芒之后,严秋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除瞭望气术之外,她觉醒了一个全新的天赋。 为了更好地理解,她在脑海中给自己的天赋编辑了一下。 【天赋】:望气术 【境界】:第一重 【能力描述】:世间万物,皆有气数。 人有气,地有气,天有气,时运有气。可观测祸福、风水、命数等。 【消耗】:精气或寿命 望气术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观人】,可见人之气数,判断祸福吉凶。 严秋目前处於此境界。 因为消耗的精气很难补充,不补回来使用就会损耗寿命,所以她连观人也只是处於入门阶段,只能看到少数几种气数顏色变化。 第二重【观地】,可见地之气数,堪舆风水,寻龙点穴。 严秋猜测,古代最厉害的国师,也不过如此境界。 第三重【观天】,可见天之气数,推演时运,预知国运。 到了这个层次,严秋猜测,她能直接找到时代之子,即一个时代中最厉害的主角。 別说青气,就算是更贵重的紫气,也能手到擒来。 这要是古代,用来直接找到真龙天子,可谓是谋士的最高境界。 当然,真正的用法或许会更厉害和复杂。 但对她来说,这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人类寿命有限。她上辈子没少氪寿命,几十年下来,连【观地】这个层次都没达到,更不用说第三境【观天】了。 严秋怀疑,古书记载的望气术,根本不是眼下这个时代能修成的功法。 事实上,她是对的。她能在当下的末法时代入门观人境,已经是天赋足够卓越的证明了。 望气术她已经很了解了,暂时没什么办法好提升的,她也不执著於此。 而眼下,新觉醒的这个天赋就很有意思了。 【天赋】:轮迴术 【境界】:∞ 【能力描述】:灵魂穿越生死的界限,再入轮迴。 【消耗】:十张书页 “世间居然还有这么牛的天赋存在吗?” 严秋这一刻的震惊,甚至比她当初从大丫身体上再次活过来还要强烈。 隨著这个天赋的觉醒,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大丫身上活过来了。 果不其然,是因为古书。 她和古书天生有缘。古书是天地诞育的真正至宝,诞生的那一刻,她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看到了它,並且与尚且蒙昧的古书心意相通。 在她死后,古书算是正式与她缔结了契约,她的灵魂跟著古书来到了这个世界。 只是古书相当於刚出生,越强大的生灵越难以诞生灵智,古书也是如此。 严秋就相当於古书为自己选定的灵智。 至於在大丫身体上醒来,是因为古书过来这里的时候,对方身体上有一缕执念残留,吸引了严秋的灵魂。 古书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只要严秋没有危险,它基本就不会管。 所以严秋才会以大丫的身体醒来。 但这次只是意外,不等於严秋再次肉体死亡后还能在別人的身体上醒来。 不出意外的话,掌书人死亡后,灵魂会进入古书,成为书灵,跟古书一起陷入沉睡。 至於下次什么时候醒来,可能要等千千万万年后了。这种天地灵物,成长起来很慢,睡一觉可能就已经沧海桑田。 古书相当於全自动掛机变强,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些时间对於天地灵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严秋这个人类来说就太长了。 严秋之前想的长生,古书还是个宝宝,只能保证她的灵魂不灭,即古书不灭,严秋的灵魂就会一直存在。 但古书並不能保证她一直保持清醒,也不能保证她一直以肉体的形式“活著”。 好在她吞了宝珠后,觉醒了轮迴术。 这下,就有了別的办法。 至於书页,这基本上是古书的被动能力。 古书表面上看又薄又轻,实际上书页无穷无尽。 掌书人,便是在无字天书诞生时与它有缘的智慧生灵,既是天书选择的主人,也是它的守护者。 作为掌书人,天生就能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就好像一个人原本普普通通,却因极致的情绪和一些巧合,都有可能变成故事书里“主人公”一样的人物。 这並不是说这里真的是一个小说世界,也不是代表真的生活在书里。 成为主人公的要求,实际上只需要极端情绪和严秋这个掌书人旁观即可,书页会自动记录生成。 这只是天书独有的能力,作为一本书,以这种方式记录,將观察到的事物以“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是它的本能。 如果没有轮迴术的话,书页对於严秋来说,除了加速一点古书的成长,代替一些睡眠时间之外,原本並没有什么意义。 或许以后古书成长起来,这些东西会有其他用法,但短时间內对她没什么用。 但现在她觉醒了轮迴术,这一切就不同了。 只需十张书页,她就能在死亡后再入轮迴,不必跟著古书一起陷入不知何时才会甦醒的沉睡之中。 这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李雪和严彤算一张,柳凡算一张,韩悠悠也算一张。 光是靠被动旁观,就已经出现了三张书页。 之后隨著她的心態转变,想来还会出现新的书页。 比如汪家这些事情,极端情绪已经有了。如果她能以旁观者的身份从头看到尾,会不会也出现一张? 比如白芙和白家,好像也符合条件。 如果旁观的话,说不定也能赌一赌,看能不能出现一张书页? 严格来说,要想让书页多多出现,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多吃瓜看戏。 这难吗?好像也不难。 只是要牺牲一些自己的时间,去关注一下周围的人和事。 跟得到的比起来,付出这些又算什么呢。 从严秋正式成为掌书人的那一刻起,只要古书不灭,她便理论上灵魂不死。 古书往后成长起来,她也会跟著变强。 培养自己,培养古书,显然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 第256章 弄清楚 古书刚刚诞生,还处於蒙昧混沌的状態。它会带著严秋的灵魂来到这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很特殊。 或许,在这里沉睡比在严秋原本的那个世界更有营养? 严秋猜测著,下意识觉得真相或许就是如此了。 掌书人的本能会指引她,总能明白古书很多行为背后的原因。 就像严秋预感古书需要沉睡的时间会很长,恐怕要以千万年为单位。哪怕一生都跟沈时年绑在一起“充电”,也顶多减少不到千年的时间而已。 这或许是因为,沈时年也是一个类似严秋的天赋者。 即,他也有修行望气术的天赋。 一个世界中,有这种天赋的人寥寥无几,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知道答案后,严秋沉默了片刻,决定有机会还是要藉助一下对方的体质。 但哪怕体质相同,他也有天赋,严秋也绝不可能传授给他望气术。 不过,古书还真的是偏爱她这类体质的人啊。 只可惜,沈时年虽然也有天赋,但他没有缘分。 古书也即天书,天地灵书,不是那么好诞生的。 成百上千个世界都未必出现一个。就算出现,也只有刚出生那短短一会儿遇到,才有机会缔结契约。 普通人看不到,体质特殊的人看得到,却未必能恰好在那时候遇到。 严秋感嘆了一下,便將沈时年的事拋之脑后。 如果不是没得选,她也不想跟天书一起沉睡千万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醒来。 儘管直觉本能告诉她这样很安全,但她更希望自己能一直清醒地活著。 毕竟谁也不知道沧海桑田之后会发生什么。 幸好她靠吞宝物,得到了第二个天赋。 只要书页足够,她就能一直保持清醒。 轮迴术也不必以占据旁人身体的方式施展,而是会以真正婴儿降生的方式实现。 严秋这个掌书人保持清醒的状態下,说不定古书也能更快地成长起来。 並且,世界如此神奇,有古书和宝珠这等奇物,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强大的人和危险存在,某天突然出现呢? 有了轮迴术作为辅助,她在古书强大之前的安全性就能大大提高。 隱藏在人群里苟著,比和古书不知飘荡在哪里沉睡要安全得多。 十张书页只能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前后的不同平行时空之间轮迴,更多的书页,或许可以尝试隨机进入其他世界轮迴。 但严秋暂时不会选择这么做。 这个世界是有价值的,古书选择在此沉睡便能说明这一点。 在確定这个世界没有价值之前,严秋不会离开。 但是也有一点需要注意。 她原本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因为被大丫残留的意识影响,才会进入了大丫的身体。 严秋想,以后要多做好事。 如果这世界的人死后也会变成灵魂,那么这些用大丫身体做的好事,或许对方的灵魂也能得到好处。 当然,这只是严秋的猜想,並不一定会发生。但她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想做。 有没有用都无所谓,当下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去做就是了。 就算没有占据大丫身体这件事,在生命快要结束之前,把占有的,用不完的资源分享出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本就是她准备一直去做的事情。 毕竟轮迴之后,空间里的財物能不能跟著一起走,还尚未可知。 她唯一確定的,也只有她会保留记忆。 冥冥之中的感觉,轮迴时负担越少越好。 那现在空间里这些財物和武器,也不是就没用了,她这辈子的寿命还很长,这些东西能让她往后的生存质量提高不少。 只是为了以后的轮迴生涯做准备,除了想办法触发更多书页外,还是要积累一些不管处於什么境地下,都能有用的知识和技能。 便如医术可以继续往深里钻研,不管是自救还是万一有天要靠救人破局,都是有用的一项技能。 再比如军体拳,军用格斗术,这些都很实用,哪怕之后到另一个没有武器的环境,也可以用来自保。 只要能度过前期孩童时期无力反抗的阶段,以成年人的心志,好好活著难度並不大。 严秋本身对空间就没有太多依赖,所以就算知道,大概率空间內的物品不能全部带走,也心態良好。 大不了,以后新的人生再赚回来就是了。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十张书页可能不够。 万一轮迴后,出现变故,没等她积攒新的书页便意外死亡的话,那她很可能就要跟古书一起沉睡了。 被动触发足够书页才能再次轮迴清醒过来了。 所以为了保险,她决定至少要准备二十张书页。 这辈子寿命耗尽之前,应该能做到吧? 说起来,她以后还是要继续谨慎行事,不能一个意外,壮志未酬(书页没凑够)就掛了才好。 严秋心里默默想,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不管空间里的东西能不能跟著一起轮迴,她都会在生命结束前散出去大半。 留少量金银食物和武器以备急用就好。 可惜两个天赋都没有增强严秋身体素质,让她能一个打十个,不睡觉也能精力充沛。 所以,她强撑著了解完这些变化之后,便再也忍不住疲倦,倒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 次日一早,严秋醒来时,时间已经將近中午十一点。 她打了半套军体拳活动开身体,便拿起钱包准备出门。 做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偶尔做一次还行,天天开火实在吃不消。 有钱有票的情况下,下馆子才是她的首选。 只是刚打开门,严秋略一思索,又转身先去了隔壁,准备敲门问问白芙的情况。 昨天医生的诊断她还记得,服用过量活血药物导致的出血。她不太相信这仅仅是不小心服用过量这么简单。 再联想到前一天撞见顾明轩怒气冲冲离开的样子……这件事恐怕另有隱情。 如果是觉醒轮迴术之前,就算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涌动,她八成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去理会。 但现在,她选择去弄清楚。 插不插手另说,关键是亲眼看完整个过程,试试能不能触发书页。 一阵敲门声后,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小秋姐,你来了?” 第257章 路人 开门的是顾明琛,人高马大,五官端正,长相很有辨识度,与顾明轩的五官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在严秋有些凌乱的碎发和侧脸上隱隱带著的印子上扫过,语气有些古怪:“小秋姐,你不会是刚睡醒吧?” 严秋没照镜子,凭经验隨手把头髮扎了起来。 她点点头,以为对方是看到了自己的黑眼圈。 “明琛,我来问问,大嫂怎么样了?” “她……”顾明琛脸色有些复杂,“应该没事吧。” “那你昨天,找到你哥了吗?” “我在南边一家招待所逮到他了。他去医院看过了,但没待多久就走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秋微微挑眉,这態度不太对劲。 以顾明轩之前那么紧张白芙的样子,现在反应这么冷淡,显然不正常。 严秋问:“那二舅妈呢?” “我妈在医院守了一夜,现在还在睡著。” “现在是我姐在医院照顾著。真是够了,明明该是我哥的责任,全推给家里其他人。” 顾明琛越想越气,身体不好就了不起啊? 还真是了不起。 全家人都围著他转,想想都觉得受够了。 “这样啊……”严秋若有所思,“我吃完饭去医院看看好了。” “我先走了啊。” “等等,小秋姐!” 顾明琛笑著叫住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脑袋的方向,“你还是先回去照照镜子,重新打扮一下再出门吧!” “啊?”严秋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嗯,好吧。我这就回去。” 重新回到家照了镜子,严秋才惊觉,自己胡乱扎好的头髮竟比之前还糟糕,不仅乱七八糟,还炸毛得厉害,东鼓一块西翘一块。 怪不得顾明琛会那么说。 严秋无奈一笑,索性把长发全部解开披散下来,先拿梳子慢慢梳顺。 乌黑柔顺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得肌肤越发白皙水嫩。 一双眼睛尤其出彩,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麻花辫的造型有点看腻了,她想了想,索性把所有头髮盘成一个低丸子,用皮筋扎住再拉松,然后塞进去用夹子別好,简单调整几下,长发便瞬间变成了蓬鬆又不失可爱的短髮。 “出发。” 自行车骑熟之后,单手甚至双手放开都没有问题。 难得有空閒时间,严秋並不打算去家附近的国营饭店解决早午餐,而是准备去稍远一些的地方,京市作为首都,有名气的饭店其实很多。 距离她住的地方相对来说较近的几家饭店中,有名气的三五家分別为川菜老字號,外国元首和名流们曾在此品味宫保鸡丁与四川凉麵,店名源於“劳动”二字,各取一半的力力饭店。 源於清宫御膳房,主打肉末烧饼等皇家风味,据说,总理一家都来过这里用餐的房山饭庄。 主打山西风味,招牌是香酥鸭的晋阳饭庄。 京城湘菜老店,其牌匾还是由有名的书法家老先生题写的起源酒楼。 还有一家叫做九门春的家庭小馆,滷煮火烧做的一绝。 只恨不得让人有五个胃,每家都去品尝一番。 只有一个胃的严秋想了想,选择九门春,尝一下滷煮火烧。 她很久没吃过这类食物了,忽然还真有点怀念。 南横街的饭馆里,一口七八仞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孙玉田师傅从锅里赤手捞出肠子和肺头,刀起刀落,案板上已是齐整的小块。 严秋递过去三毛二分钱,换来一碗热腾腾的滷煮,菜底扎实,四个火烧浸透了老汤,上头还淋了一勺醋蒜汁。 这么满满一碗下肚,十分满足。 吃完饭,严秋又用带来的饭盒打包了两份粥和一些火烧,分別带给白芙和顾明薇。 明明下班了,却还要来工作单位,这周过得也是很难以言喻了,严秋一路跟脸熟的同事们打过招呼,终於走到了白芙的病房。 “明薇姐。”敲门后,严秋对上了顾明薇的视线。 顾明薇意外,说道:“小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了点吃的过来。” 严秋拉了把椅子,將吃的放下。 顾明薇闻到香气一脸惊喜,道:“太好了,这家的火烧我最爱吃了。” “大嫂如何了?还是没醒吗?”严秋问道。 顾明薇摇头,“早上时醒了一次,现在又睡过去了,应该是药物起作用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这样恢復得快些。” 是这个道理不假。 “我听明琛说,明轩哥已经来过了?”严秋话题一转,问到了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 明薇听到严秋的问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来过了。”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严秋微微挑眉。 “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顾明薇有几分不高兴的样子。 顾明轩来了后,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问了医生几句话就走了。 问他去哪儿,只说单位有事这种鬼都不信的藉口。 哪怕是以母亲平时对顾明轩的宠爱,这时也不高兴了。 不过,后来顾明轩单独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回来后脸色就变了。 顾明薇不爽,到底是什么事,有什么好瞒著她的? 严秋带来的粥和火烧从饭盒里拿出来,摆在病床旁的桌子上。 “明薇姐,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明薇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滷煮火烧,脸色缓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起来。 “还是这家好吃。我就好这口。” 严秋笑了一下。 “明薇姐,你吃完了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帮你守一会儿。” “不用。”顾明薇摇了摇头,“妈说了,让我守著,她下午来换我。你昨晚也没怎么睡,回去歇著吧。” “那我再坐一会儿。”严秋没有坚持。 她现在就像路人npc一样,在每个事情发生的节点路过一下就走。 医院这个地方,今天这一趟,节点应该算是打卡成功了吧。 顾明薇吃了两份火烧,把粥也喝了个精光,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有精神多了。 等白芙醒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到时直接在食堂给她带一份就行。 第259章 不负责 严秋脚步一滯,手臂上还搭著外套,人已经飞快转身飞奔过去。 来到急诊室门口,隱隱的预感果然没有出错,守在外面的赫然就是顾明薇。 那么,此时被推进急救室抢救的孕妇,绝对就是白芙了! 怎么可能呢? 严秋过来时,趁著顾明薇吃饭,看过白芙的病歷,在妇產科学习过的她,还不至於看不懂上面写著什么。 虽然昨天被送来时很凶险,但抢救下来后,到了今天,白芙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怎么会突然没有徵兆的恶化? “小秋,怎么会这样?!”顾明薇不敢相信,一脸自责。 “我见她醒了,想著她也该饿了,就去食堂给她打饭,没想到等我再回来她就这样了!” 严秋皱著眉,一言不发。 她也暂时不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只能等急救结束,医生的判断结果出来了再说。 妇產科……她掌握的程度远远不如外科和內科。 毕竟,她一直渴望的都是提升自己的个体能力,想都没想过后代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急诊室的门终於打开,两人连忙迎上去。 只见上次见过的女医生一脸疲惫和严肃走出来。 “大夫,怎么样?”顾明薇忐忑地问道。 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女医生摇摇头,嘆了口气。 一看就知道情况很不乐观。 “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孕妇腹中的胎儿隨时可能会出事,建议近两个月都不要离开医院,不然连孕妇本人都可能有危险。” 孩子没掉,但是也够呛了。 按照这种情况来看,別管孩子能不能保住了。 大人的命都岌岌可危起来。 “怎么会这样?” 顾敏薇难以置信。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顾小姐,这次主要是因为孕妇本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流產跡象。” “不要再刺激她了,一定要多注意情绪稳定。她现在很脆弱。” “嗯?”严秋意外。 “秦医生,你是说,她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出血吗?” 秦医生点点头:“是的。你应该也知道,有一种流產叫做习惯性流產。这位患者在之前就有过至少两次流產经歷,並且多半没有休养好身体,留下了病根。之前有一次性服用了大量活血药物,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就算孩子暂时保住,但接下来如果身体没有明显好转,我们也还是不建议继续妊娠,这会让孩子有一定机率出现未来发育上的先天性缺陷和隱患。” “习惯性流產?”一脸自责的顾明薇呆住了。 直到秦医生离开后,她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什么叫做习惯性流產? 顾明轩这么混帐的吗? 难道他之前让女同志怀孕,却没有负责到底? 顾明薇越想越心惊,除此之外还有些愤怒和不解。 自己亲哥,虽然因为身体的原因,性格阴晴不定了点,偏激了点,易怒了点,爱装了点……但也不至於是这种没有责任感的流氓吧? 要真是如此,家里肯定会打死他的。 严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回想起刚才秦医生那隱约带著几分鄙弃的眼神,想必对方也以为,这是白芙的丈夫造成的习惯性流產吧。如今,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男人打女人都不算稀奇,尤其是在农村,夫妻间的暴力行为更为常见。 由此导致的习惯性流產,也绝非少数。 通常只有严重到近乎不孕不育,甚至致残的地步,许多人才会下决心到医院来诊治。 这类病例的数量,与那些因多胎而身体受损的孕妇、以及年纪不小还在拼命求子的孕妇群体,几乎不相上下。 在妇產科待久了,会觉得那地方宛如人间地狱。 严秋也不好说,这事情究竟跟顾明轩有没有关係。 毕竟,人面兽心的男人太多了。 严秋沉默后开口:“这件事,要跟二舅妈说一声吗?” 顾明薇也沉默了片刻。 “说还是要说的。这种事情,瞒不住多久。” 而且,她也不想帮忙隱瞒。 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等到下午她过来,问一下医生就全知道了。” “再说了,我妈跟首医的副院长早就认识,对方肯定也不会瞒著她。”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顾明薇给严秋送完衣服,转身回到病房,发现白芙竟然已经醒了,正虚弱地望著她。 那张脸白得嚇人。 顾明薇一愣,隨即道:“你醒了?” 白芙目光落在顾明薇身上,眸光一暗。 怎么是她? “明轩呢?” 顾明薇说:“他不在这里。” “我去食堂给你买饭,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顾明薇自觉跟白芙没什么共同语言,她留下一句话便暂时离开了。 可她刚走,白芙便强忍著身体的不適坐了起来,扶著床沿下了地。 顾明薇对她的態度不仅没有变差,反而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些。 这让白芙確信,顾明轩恐怕並没有把自己和方志和的事说出去。 包括婆婆方琳在內,他谁都没告诉。 白芙狠狠鬆了口气。 同时,她也有些不確定起来,难道这个男人虽然生气,但就算在气头上,也不打算真的跟她分开? 是了……他只说如果不打掉这个孽种就让她滚,却没说过打完孩子之后也让她走。 这是不是意味著,只要这个孩子没了,他就会原谅她?或者说,事情就有了迴旋的余地? 白芙越想越激动。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有几分不舍。 她还在上学时就跟方志和勾搭上了。那时,方志和对她来说是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出手也阔绰,她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可惜,对方只打算玩玩而已,根本没想过娶她。 哪怕她怀了孩子,对方也不在意。 甚至威胁她,如果闹出去,他也不会奉子成婚,到时候真正吃苦头丟人的还是她。 方志和之所以敢这么囂张,不过是仗著白家人並不那么在意她罢了。花点钱,白家人就会帮著摆平,把白芙当作不体面的存在隨便嫁出去。 白家人,方志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白芙自己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她手里也握著白家和方志和的把柄。 虽然在方志和身上栽了跟头,但白芙尝到了甜头。她决定更谨慎地挑选目標,並不打算放弃靠这种方式牟利。 认识顾明轩,是她最完美,最成功的一次。 简直像是如有神助,一切都那么顺利。 年轻英俊,家世不凡。跟顾明轩比起来,方志和就是一摊烂泥。 简直像是上天在弥补她之前所有的不如意。 但在结婚前,这件事被方志和知道了。 到了这时,白芙才知道,顾明轩原来竟是方志和的表哥,顾家原来一直都是方家最大的靠山。 这种顶级的富贵人家,哪是一般人家能高攀的?更何况她的过去並不算清白。 只要方志和一句话,她不仅无法嫁给顾明轩,还可能深深得罪他。 白芙没办法。还好她手里也有方志和的把柄,对方也不太敢乱来,威胁她要了一笔钱財,就暂时放过了她。 结婚那天,白芙的心情很复杂,恐惧,不安,恨意交织在一起。 不愧是高门大户,院子大得很,一间房间都快有白家整个那么大了。 只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晚。 为什么要在她吃了那么多苦之后才出现? 放纵白家几个蠢货在婚礼上作妖,她是故意的。 她心中的恨意和恐惧,巴不得这些人得罪了惹不起的人,都倒霉才好。 如果不是他们也知道些她之前的经歷,白芙岂会让白家的人占到半分便宜。 她才不会提醒他们。 至於连累自己?她当时隨时担心方志和会背叛,自己会翻车,哪有心思想这些。 嫁给顾明轩后,对方对她很好,钱也不缺,比方志和大方多了。 根本不在乎她每个月花多少钱。甚至能藉此轻易拿捏住白家人,让他们再不敢得罪她。 她不仅能用这些钱打发,封住方志和的嘴,还能自己攒下一大笔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白芙心中原本的恐惧,以及那淡淡的愧疚和后悔,一扫而空。 她重重地朝肚子上砸了几拳,力道极大,转瞬又疼得弓起身子缩成一团。 “孩子,你別怪我……” 白芙想,她现在,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如果婚后她就跟方志和断了,那么说不定顾明轩虽然在意,但也会勉强接受这个孩子。 说不定,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想到顾明轩以前对她堪称百依百顺的模样,白芙有些后悔。 都怪方志和引诱了她。 如何顺利流產,对白芙来说並不难。 她之前自己偷偷流產过两次,每次都是察觉没来月事后第一个月就流了。因为时间短,不用太多力气就可以解决乾净。 这次如果不是她自己心存不舍,故意少吃了一些药,或许第一次进医院时,这个孩子就没了。 现在,心思转变,虽然暂时只能待在医院,不好拿到药,但她也不是就没办法了。 可惜,顾明薇回来得太快了。 没关係,之后再努力就是了。 只是这样一来,肯定会元气大伤。 以后要好好调养才行,她还想著,生下一个姓顾的孩子呢。长长久久地享受顾家的荣华富贵。 世界就是丛林,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善良没用,不能让她不愁吃穿,也不能让她高人一等。 只有不择手段才可以。 第258章 责任感 严秋站起身將饭盒收进包里。 “明薇姐,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叫我。” “好。”顾明薇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 严秋推门出去,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人手里拎著一个暖水瓶,正是汪思楠。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 汪思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带著几分感激的笑。 “小严医生。” “汪同志。”严秋停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现在应该是对方的上班时间吧。 汪思楠扬了扬手里的暖水瓶:“我来打些开水。跟一个同事换班,今天轮休一天。” “原来如此,思婷今天恢復得怎么样?” “好多了。”汪思楠说著,语气里带著如释重负的轻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两个人正说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明薇从病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件外套,像是要追出来给严秋。 看到严秋和汪思楠站在一起说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汪思楠脸上停了一瞬,表情有些错愕。 “汪思楠?”她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汪思楠转过身,看到顾明薇,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一下。 “顾明薇同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態度还是很客气的,“我妹妹住院了,我来照顾她。” 顾明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严秋一眼,“你们认识吗?” 严秋解释道:“汪同志的妹妹之前摔伤了头,送到了急诊,当时我也在。而且,之前我来京市乘坐火车,下车时恰好与思楠有著一面之缘。” 顾明薇“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汪思楠身上,“是思婷吧?她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汪思楠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谢顾同志关心。” 顾明薇点了点头,她虽然討厌汪家人,但不会迁怒汪思楠这对姐妹,她知道她们与汪思甜並不亲近,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所以可以理智看待。 但不迁怒並不代表她就喜欢她们。 顾明琛和汪思甜的婚事黄了,两家的关係降到了冰点。汪思楠是汪家的人,虽然看似不是汪思甜那边的,但到底是姓汪的。 顾明薇看到她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就是不是汪家又有什么么蛾子? 好在现在解释清楚发现她是误会,顾明薇眼底的审视才消失,她转移话题道:“小秋,你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拿上这件外套披上。” “好。”严秋应道。 “那思楠同志,我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小严大夫。” 汪思楠本来打算趁机跟严秋多聊一下,关於自己妹妹醒来后性格大变一事。 可是遇到顾明薇后,眼下实在不是合適的时机。 * 事情往往总会朝著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比如眼下,还没等严秋走出医院,白芙便再次出事了。 “昨天送来的那个吃错药的孕妇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大出血了?快送进急救室!” “……” 第260章 棘手 白芙的身体状况十分棘手,稍有不慎,病情隨时可能恶化。 考虑到她之前的几次流產经歷,顾明薇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顾明薇琢磨著,要不要找更厉害的医生会诊,看会不会有转机。 她看向严秋,带著询问的目光。 严秋迟疑片刻,说道:“刚才那位秦医生,师从最厉害的妇科圣手,本人也经验丰富。连她都没办法,其他医生恐怕也无能为力。” 秦医生虽然年轻,但家学渊源,称得上青出於蓝,天赋过人。 严秋对她的诊断还是信得过的。 至少目前国內是这样。不过,或许几位厉害的中医国手除外,但这些人可遇不可求,並不都在京市。 距离最近又能联繫得上的一位,恐怕就是周寧澜老师了。 但严秋回忆了一下白芙刚入院时的病因,对方这样子,也不太像会老老实实配合治疗的人,还是算了吧。 她怕惹出麻烦,连累自己的老师。 “唉,好吧。”顾明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对白芙也没辙,感觉说话轻了重了都不合適。 尤其在大夫说过对方情绪不稳定之后,哪怕心里再多的疑问,也只能忍著,什么都不问。 顾明薇撑不住了,只好拜託严秋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个消息带给方琳。 “那我现在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舅妈。”严秋想著这次总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能顺利走出医院了吧。 “那就拜託你了。”顾明薇连连点头道谢。 要不是白芙眼下离不开人,她都想自己回去一趟了。 离开医院骑上自行车,昨天活动量太大,严秋今天腿脚还有些酸痛。 只能说退伍之后,她的运动量大大减少,体力自然也不如从前了。 蹬蹬蹬回到小院,把事情跟顾明琛说了一遍,让他等二舅妈醒来后代为转达,严秋便直接回家了。 至於下午再去一趟,还是算了吧。 她总共只有两天假期,等过完就得回医院,到时白芙肯定还没出院,那时再去探望也不迟。 至於这两天的安排,她想了想,准备带些顾女士送来的枸杞去给周老师尝尝。 顺便请教一下自己在中医方面的疑惑。 等回来时,还能顺路去国营饭店解决晚饭。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午睡一下再说。” 要问严秋为什么这么虚,只怪她在医院时没忍住,用望气术连续看了白芙、顾明薇、汪思楠三人。 好在只是看看,消耗不算太大,但也够她虚上几天了。 严秋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之前,想到自己原本准备装虚弱来避开英年早婚的事。现在看来,她根本不用装,多用几次望气术就行了。 虚得货真价实,再好的医生也看不出破绽。 而这些消耗的精气,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復。在恢復好之前,严秋怎么看都是个弱不禁风的人。 弄严重一些,別说嫁人了,谁看了都得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就英年早逝。 这些看上去严重,实际上只要不触及底线,精气都是可以慢慢恢復,不会损害寿命的,严秋可以利用这一点刷bug。 只是,她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因为虚著状態很难受啊,稍微多活动一会儿,就会觉得疲惫。 思索间她的念头渐渐飘远,没一会儿便睡著了。 第261章 吃瓜 严秋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古书翻页的声音,一会儿是宝珠融合时的光芒。 最后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灵魂,淡淡的一团白色雾气。 “唔……” 睡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望气术这东西,还是要克制。” 严秋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外阳光明媚,望一望院中,绿意盎然,鸟鸣啾啾,心情不知不觉变得舒畅起来。 她浅浅伸个懒腰,穿上一旁的外套走出去。 简单洗漱之后,把顾女士寄来的枸杞分出一半,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装进包里。 又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一併带上。 推著自行车出门。 周老师不住在闹市区,而是在一片老居民区里。 那一片多是平房,灰砖灰瓦,巷子窄而长,两边墙上长满了茂盛的爬山虎。 每到午后,整条巷子都被浓绿的荫凉笼罩著,比外面凉快不少。 严秋骑得不快,反正也不著急。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晒。 她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风吹过来,带著路旁桂花的甜香和丝丝温热。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从胡同里出来,眯著眼看一眼路过的人,又继续往前慢慢走。 一派岁月静好,悠然愜意的样子。 骑了大约四来分钟后,周围建筑开始变化。 周奶奶的儿子发展得不错,转业后单位分了房子,虽然不是现如今最受欢迎的筒子楼,但平房面积足够大,住一家人绰绰有余。 周围环境清幽,反而更適合老人孩子居住。 严秋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提著东西轻轻敲响了门。 温暖的午后阳光洒下,落在开门的女人身上。 对方有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面容姣好,秀丽端庄,仅有眼尾有些细纹,细看之下,与沈时年眉眼间有几分神似。 “小严同志?你怎么来了?”沈华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上次见面后她便印象深刻。此时笑呵呵的迎出来,“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让你沈大哥多买点菜。” “我就是来看看老师,不用特意准备什么。”严秋把提著的两包枸杞和红枣拿出来,双手递过去,“这是家里人寄来的一些特產,让我带过来给老师和沈大哥你们尝尝。” “哎呦,实在是太客气了!” “这枸杞个头真大,一看就是好东西,那我就替周姨收下了。正好今天中午你別走了,留下一起吃饭!” 沈华年连忙极为热情的將严秋请了进来。 严秋疑惑道:“周奶奶,没在家吗?” “你周奶奶刚刚出门,去了附近菜站,应该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你先坐下,稍等片刻。” 隨著汤汁沸腾翻滚,一股浓郁的鲜香和豆香扑鼻而来。 严秋特意选在午后饭点过后才来,就是为了不在周老师家蹭饭,家家户户粮食都来之不易,她不想占这种便宜。 可没想到的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仅周老师的儿媳妇在家没去上班,厨房里竟还燉著一锅味道极香的肉汤。 严秋隱约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刚这么想著,便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华年啊,我已经跟媒婆说好了,人家姑娘马上就到。你弟弟什么时候能过来?別是乱点鸳鸯谱!” 沈华年眼睛一亮,欣然道:“您就放心吧,周姨。要是全按照我那个弟弟的意思,他这辈子都结不了婚。” 周奶奶哼了一声:“那你这先斩后奏,他能乐意?” 沈华年笑道:“有时候就是得逼他一把才成!” 头髮半白,身板却很结实的周奶奶前脚大步跨进门,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她正要接话,抬眼看见屋里与沈华年相对而坐的严秋,到嘴边的话瞬间忘了,惊喜道: “小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上次我让你拿回去看的那本老方子,看完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收穫……” 短暂错愕后,严秋很快回过神来。 她微笑道:“已经看完了。有几处地方不太明白,正想向您请教。” “好好好。”看到后继有人,周奶奶自是高兴,她找到儿子后,没少尝试教导几个儿孙家传医术,只可惜没一个天赋比得上严秋。 “你儘管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跟家中传承有序比起来,给儿媳妇弟弟介绍对象这事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成也好,不成也罢,周奶奶並不放在心上。 “对了,我改良了一道药膳,就是今天熬的这汤,等会儿做好之后你一定要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严秋好奇地问:“您最近怎么开始研究药膳了?” 周奶奶闻言却是神秘一笑,带著得意:“我破译出来了一道明代御膳的方子,常吃这道御膳,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强身健体,你看我现在身体多硬朗。” “都是这道方子的功劳。” “所以说,这些古方还是很有传承下去的价值的,就算一些药材现在可能已经失传了,但往后说不定能找到替代品,让古方重现於世,焕发新生。” 严秋心中大感意外,不由道:“老师,您破译的那道方子,不会是明初的食治养老方吧?” “哈哈,正是那道方子。”周奶奶笑道,面庞看起来神采奕奕,显然很是为之自豪。 “我记得,方子记载中提到的百味草和七明石,这两种药材都是不存在的吧?不止名字奇怪,就连功效也很玄乎,完全找不到出处。 老师,您也太神了!” 严秋毫不吝嗇的讚美,狠狠吹了一波。 把周奶奶给听美了。 还得是自己的学生懂自己,这件事跟家里其他人说都没用,牛嚼牡丹的他们根本不懂含金量。 普通的饭可以不吃,但这种难得的古方药膳可不能错过。严秋准备今天中午就应了周奶奶的邀请,留下来尝尝。 另外,虽不是刻意,但好像享受美食之余,还能顺便吃个瓜。 第262章 家传古方 虽然对沈同志有过一些合作的念头,但毕竟未来还长,严秋並没有执念一定要促成。 跟沈华年打过招呼后,严秋便跟著周奶奶进了厨房。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药膳,考验一下你能不能不靠我提醒,光从气和味上分辨出来我用了哪些东西代替。”周奶奶拉著严秋的手,一路边走边说进了厨房,情绪高昂,把儿媳妇拜託的相看事宜都暂时拋之脑后。 只转头留下一句话。 “华年啊,我带小秋先去聊聊天,那姑娘很快就到,你到时先招呼著。” “好。”沈华年点头应下,哭笑不得地目送一老一幼的背影离开。 中医是起源於古代哲学思想,以阴阳五行为理论基础的医学体系。 强调天人合一。 將人体视为由气血,臟腑,经络等组成的整体。 传统中医普遍认为,所有疾病皆源於阴阳失衡。 通常依靠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方式,诊断疾病,並使用草药,针灸,推拿,拔罐,气功等方法调理身体,治疗疾病。 不过因为其理论体系追求的是治未病,在疾病初期干预或者把人的身体调理到阴阳平衡从而不生疾病。 所以在很多人眼里看来,不如西医见效快,直观。 而且,阴阳,臟腑经气,五行平衡等等概念也很难以用现代科学进行准確的解释。 导致到了几十年后,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中医都是一群骗子。 认为中医只是一群江湖骗子,只能治点头疼脑热的小病,真要是得了大病,如癌症等等,中医根本没用。 这种观点不能说是完全错误,只能说过於偏激。 真正的中医很少,而且不管是古还是今,普通老百姓都很难接触到这些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顶尖中医,往往有著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是真的有点东西在身上,很多病都能治好,包括被认为绝症的癌症。 常见的那些学中医的医生跟真正厉害,家学渊源的中医比,完全是两种概念。 周奶奶明显是个偏科的厉害中医。 严秋有样学样,也是偏科的厉害。 她们两个学习的重点始终都不是如何治病救人,而是一道道古方,周奶奶祖上传承的药方很多,光是那些就学不过来了。 必学的药材辨识,药性药理了解透彻之后,基本都在研究古方上了。 短暂思忖过后,严秋来到了厨房,周奶奶家的厨房乾净整洁。 砖砌的灶台,表面抹了一层白灰,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但檯面上没有一丝油垢。 灶上的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股浓郁的肉香还有淡淡的药香。 果然是药膳。 严秋被这股味道吸引,她深吸一口气,闭著眼睛分辨了几秒。 “老师,里面有党参吧。” “还有黄芪。当归的味道也有一点,但很淡,被肉香盖住了大半。” 周奶奶笑呵呵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过在看严秋的眼神里,满是对得意后辈的欣赏。 “还有吗?” 严秋走到锅旁边,凑近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又闻了闻。 “枸杞。”她顿了顿。 “还有……陈皮?不对,不是陈皮,比陈皮的味道更淡,更清,像是……” 她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 “佛手?” 周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啊小秋,佛手都能闻出来?” 严秋笑了一下:“您上次给我的那本手札里,有一篇专门讲佛手的用法,我回去仔细看了,记住了它的气味特徵。” “那你说说,佛手在这道方子里起什么作用?” 严秋想了想,说:“佛手性温,主要功效是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燥湿化痰。在这道药膳里,应该是用来平衡党参和黄芪的温补之性,防止补过头了上火。同时佛手的香气还能去腥增香,一举两得。” 周奶奶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错,不错。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严秋愣了一下,又凑近观察。 这一次她闻得更仔细了,肉香,药香,油脂的醇厚,蔬菜的清甜……在所有这些味道的最深处,似乎还藏著一丝极淡极淡几乎察觉不到的甘甜。 这感觉微妙的熟悉。 “石斛?”严秋不確定地说。 “对了一半。”周奶奶揭开锅盖,用长柄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严秋嘴边,“你尝尝。” 严秋低头抿了一口。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 食材经过长时间燉煮后释放出来的醇厚而又细腻有层次的鲜味。 然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同药材的味道,哪怕很淡,对严秋来说也不难分辨。 党参的甘,黄芪的淡,当归的微苦,佛手的清香,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 而在所有这些味道的后面,有一丝丝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山间清泉流过舌尖的感觉。 “铁皮石斛?”严秋抬起头,眼睛亮了。 “对嘍!”周奶奶把锅盖盖回去,笑眯眯地说,“新鲜的铁皮石斛,我让我儿子从南边拜託他战友寄来的。干品的效果差一些,新鲜的才好。你刚才闻不出来,是因为新鲜石斛的气味本来就很淡,被其他药材盖住了。” 严秋由衷赞道:“老师,您这道方子要是传出去,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 周奶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感慨:“传出去?传给谁?现在这年头,能静下心来研究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你算一个,其他人……唉。” 她没有说下去,但严秋懂她的意思。 家传的东西,没人继承,是最让人心酸的事。 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毋庸置疑,早晚有一天会发光的。 想想后世私房药膳的火爆程度,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周奶奶也能看到。 “不说这些了。”周奶奶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感慨都甩掉,“你刚才说有几个方子不明白,拿出来看看。” 严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周奶奶接过笔记本,凑近看了看。 “这几个方子啊……”她用手指点著纸上的字,一边看一边为严秋讲解。 不过,没过多久,就在严秋和周奶奶討论方子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接著是沈华年从屋里迎出去的声音。 “时年?你可终於过来了!” “姐,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沈时年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你让人带话给我,说家里有事,让我赶紧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华年愣了一下,然后“哎呀”了一声,避开了弟弟的目光。 有点心虚地说:“你先坐下,等会儿再告诉你。” 第263章 掌眼 沈时年沉默了两秒。 “姐,你是不是又在给我安排相亲?”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不行,你不能走!来都来了,你进去坐坐怎么了?”沈华年拉住他的袖子,“人家姑娘还没到呢,你先坐会儿,喝杯茶,等一下。” “姐!” “就这一次,你听姐一回行不行?” “我不相信你。” 沈华年被噎住了。 “那还不是你这小子不给面子,你要是好好配合我,能有今天吗?” “我不管,你今天不能走,你得留下来。我答应你,就这一次,以后你要是真的不改变主意,我再也不逼你了。” “……真的?” 严秋坐在厨房里,手里还拿著笔,听著外面的对话,一时不知道该出去打个招呼还是继续待在厨房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奶奶倒是淡定得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著笔记本。 “周奶奶,”严秋压低声音,“我们要不要出去……” “出去干嘛?”周奶奶头也不抬,“让他们姐弟俩好好聊聊,我们在不在都一样。你就待在这儿,一会儿汤好了你先喝。” 严秋哭笑不得,只好继续坐著,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沈时年最终还是被沈华年拉进屋里坐下,沈华年堵在门口,他也走不了。 严秋透过厨房的门帘,隱约能看到他的身影,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髮剪短了一些,显得人更精神了。 “你先坐著,我去给你倒茶。”沈华年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压低声音对严秋说:“来了来了,我弟弟来了。一会儿你帮我看看,那个姑娘要是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严秋愣了一下:“沈姐姐,这……”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周姨,你们就帮我掌掌眼。”沈华年一边倒茶一边说。 周奶奶笑呵呵地答应:“行!” 严秋见状只好点头,先应下再说。 等沈华年端著茶出去。 堂屋里传来沈时年不情不愿的声音:“姐,你让人家回去吧,我真的不想……” “你先喝茶。人家来都来了,你让人家回去,多不好。” “那我不见。” “你就见一面,一面。不行就不行,我又不逼你。” “不会又骗我吧?” “这次是真的!” 周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从碗柜里取出一只乾净的搪瓷缸子,用热水烫了烫,又拿抹布擦乾。 严秋在厨房里听著外面的动静,觉得有趣,嘴角微翘。 心里却觉得今天这个场合自己不適合久留。 於是她轻声说道:“周奶奶,我先回去了。您这儿今天有客人,我不方便久留。” 周奶奶看她一眼,手里动作没停,但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舍。 “急什么?汤还没好呢。” “下回吧。”严秋笑了笑,“您这儿今天有事,我在这儿待著,大家都拘束。” 周奶奶想了想,倒没有强留。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都见过,不觉得稀奇,今天沈华年给弟弟安排相亲,无可厚非她也可以理解,只是学生严秋与其他人都不相识,在场確实会感到不自在。 “行,那你等等。”周奶奶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转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只乾净的碗,拿起长柄勺,从锅里舀了几勺粥进去。 粥是早上熬的,小米红枣粥,熬得浓稠软糯,枣香浓郁。 周奶奶舀了满满一碗,又从另一个锅里舀了一勺汤,就是那道药膳的汤,另用一个小瓷碗装了。 “这是早上的粥,我热了一下。药膳汤你也带回去一碗尝尝,热一热喝下去对身子好。” “你这孩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周奶奶把粥和汤分別装好,用一块乾净棉布包住,递到严秋手里。 “没有熬夜,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严秋没有解释自己是因为用瞭望气术才虚的,接过粥碗和汤碗,又接过周奶奶从灶台边拿起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周奶奶手写的药方,每种药材的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子你拿回去,照著做试试。”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谢谢周奶奶。”严秋把信封小心塞进口袋里,又把粥碗和汤碗提好,“我一定珍惜这道方子。” “不必那么郑重,方子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不是供著的。”周奶奶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你回去好好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严秋笑著应了,转身往外走。 屋里,沈时年正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著一杯茶,雾气氤氳,透出淡淡茶香。 看来是要见的人还没来。 严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半低著头,一手提著打包好的粥和汤,另一只手推门,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是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去。 但她低估了沈时年的耳力。 “严同志?” 严秋的脚步顿住,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时年的目光。 沈时年表情有些意外,紧接著是些许尷尬和无措。 像是不明白严秋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同志。”严秋微笑著打招呼,语气平淡,“我来找周奶奶请教几个问题。现在问完了,我先走了。” “哦……哦。”沈时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那你,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这一瞬间的微妙,被刚从院子里进来的沈华年看了个正著。 她手里还攥著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严秋和沈时年之间来迴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时年,小秋,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我们是同学。”沈时年开口道。 沈华年的眉毛微挑,“那还真是巧了,你可能不知道,小秋是你周姨的学生。” 这时,周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长柄勺,看著这一幕,同样有些诧异。 但她知道的多一点。 “小沈上次不是晕倒在火车站了吗?当时还是小秋和另外一个女同志一起把他送到医院的。后来小秋跟我提起,我才知道那是华年的弟弟。这件事倒是忘了跟你说了。”后一句话是对沈华年说的。 “原来是这样。”沈华年听了果然没有继续追问,“那还真是有缘分。” 严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朝沈华年点了点头:“沈姐姐,我先走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哎,好。你路上慢点。”沈华年送她到门口。 第264章 黑市 …… 严秋前脚刚走,后面马兰就到了。 这姑娘是媒婆芳姐介绍的。 沈华年之前托芳姐帮忙留意合適的人选,芳姐便推了马兰过来。 沈华年把她迎进堂屋,倒了茶,又端出几碟瓜子花生,热情得不行。 “马同志,你坐,別客气。” 等人姑娘在桌前坐下来,位置正好坐在沈时年对面。 马兰落落大方地露出笑容,朝沈时年点了点头。 “沈同志,你好。” “马同志,你好。” 两个人之间隔著的距离不近,但这个距离刚刚好。 另一边媒婆和沈华年坐在离得远但又能看到他们的地方,旁观著男女双方的反应,也是为了避嫌,以防瓜田李下。 安静。 很安静。 气氛莫名的尷尬。 马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沈同志,”她先开了口,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热情,也没有那种因为尷尬而產生的紧张,“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现在还没有工作。”沈时年说。 马兰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然后问:“那芳姐明明说,你有工作的呀?” 沈时年解释道:“我之前在乡下插队,现在回来后,在学校学习,还没有参加工作。未来两年內,可能也没有工作安排。” “啊?”马兰惊讶道,“未来两年都不工作?那你平时靠什么生活?” 不会是啃老吧,或者靠自己姐姐养活? 周家倒是听芳姐提起过,说是条件挺好的,但这只是这位沈同志的姐夫家,他又不姓周! 马兰自己是不太满意的。她之前见过的对象,哪个男同志没有正式工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自己都有个铁饭碗呢! “沈同志,”马兰很快联想到什么,追问道:“你说学习,应该不是高中吧,毕竟你是插过队的知识青年,应该原本就是高中毕业了吧?” …… 严秋並不知道沈时年同志在相亲市场上的短暂受挫。 她从周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照在灰砖墙上,像是刷了一层淡淡的蜜色。 严秋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往家走,而是在路口停了一下,想了想之后拐上了另一条路。 既然出来了,就在附近解决晚饭吧。 周奶奶给的粥和汤明天热一热当早饭正好,现在她更想吃点有滋有味的东西。 骑了大约一刻钟,她在一条临街的小馆前停了下来。 这条街她以前没来过,但听人说起过。 城南这一片有不少不错的国营小馆子,据说有家湘菜馆尤其地道,老板是湘南人。 这些话来源於同样出身湘南的室友赵玲玲,她不止一次提过这家店。 严秋找到这家店,看得出开了有些年头了。 她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会儿人看起来不少,她等了一会儿才有空位空出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红油和辣椒香气,呛得人想打喷嚏,又忍不住咽口水。 一个围著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见是生面孔,便擦著手走出来,笑著问:“同志,吃点什么?” 严秋在靠墙的桌子旁坐下,菜单用手写在墙上,她扫了一眼,点了三个菜。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 大师傅问她几个人吃,她说一个人。 对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点多了,一个小姑娘可能吃不完,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等菜的工夫,严秋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这家小店。 后厨传来阵阵锅铲翻炒的声响和滋啦滋啦的油爆声,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她胃口大开,十分期待。 剁椒鱼头用一个大白瓷盘装著,鱼头劈成两半,上面铺满了红艷艷的剁椒,薑末蒜末点缀其间,热气腾腾,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炒黄牛肉切得薄薄的,和青红椒一起爆炒,牛肉嫩滑,辣椒脆爽,光看顏色就让人食指大动。 酸豆角炒肉末用一个小碗装著,酸豆角切得细碎,和肉末一起炒得干香,油亮亮的。 严秋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辣味先衝上来,然后是牛肉的嫩滑和青椒的清香,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辣得她额头微微冒汗,但筷子停不下来。 她又夹了一块鱼头上的肉,鱼肉嫩滑,剁椒的咸香渗进了肉里,配著米饭吃,简直绝了。 酸豆角炒肉末舀一勺拌在饭里,酸辣开胃,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米饭,又添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最后竟然一下子吃了三碗半。 这碗可是实打实的大碗,绝不是后世那种小米饭碗,个个碗口都快赶上严秋的脸大了。 总之,也幸好她坐的位置在角落,除了后厨没有客人注意到她吃了多少,这才没有引起旁人侧目。 吃饱喝足,严秋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浑身痛快,损失的精气神好像都补回来了一些。 她知道,这应该不是错觉,食补是真的有效。 此时再出门,天色又暗下来不少,但距离天黑还早。 骑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严秋忽然放慢了速度。 她想起之前听人提起过,这附近有个农贸综合市场。 在这个年代,或许应该叫做黑市? 她一直对这类地方有些好奇,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看看。 至於危险,一来她只是买家不是卖家,二来这些市场很多时候其实並不危险,上面也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於能不能淘到什么新鲜的,有趣的,好吃的或者有用的东西,就看运气了。 第265章 杨千樺 这是一条不太起眼的胡同,两侧是高墙,墙头隱约有人影晃动,间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刻意压著嗓子在交谈。 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行车停在一旁,锁好。 这个年代的城市里,除了国营商店和供销社,还有一类半公开的在政策夹缝中生存的小交易场所“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卖东西的人不敢光明正大地摆摊,但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出现。 买家也循著风声找来,彼此之间不用多说,眼神一对,交易就成了。 她以前没来过,只是听人提起过。 今天既然碰上了,进去看看也无妨。 巷子並不深,往里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空旷的露天院子。 院墙上拉著电线,掛著几盏白炽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看格局不像是什么人的住处,更像是一处荒废下来的仓库或堆场。 院子里摆著几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每个摊位后面坐著一两个人,面前零散的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 严秋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別。 布匹,针线,搪瓷盆,暖水瓶之类的都是国营商店里常见的日用品,她正要往前走,目光忽然被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辫子,半张脸用布蒙著,看不清容貌。 她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整整齐齐的摆著一双双鞋子。 严秋蹲下来,拿起一双细看,眼睛不由得一下子睁大了。 没看错吧,水晶凉鞋? 透明塑料材质,鞋面上印著淡粉色的小花,鞋底是平的,后跟带一点点跟。 更重要的是,这个样式,完全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那种塑料凉鞋。 眼下市面上能买到的塑料凉鞋,质地很硬,穿著磨脚,顏色也只有白和蓝两种。 可眼前这双鞋的材质是软的,透明度也比她见过的要好得多。 说实话,这更像是她记忆里八九十年代甚至更往后才会出现的品质。 越看,越觉得不像是这个年代该有的东西。 不过她也说不准。眼下工业进步的速度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很多过去落后的方面正在快速追赶上来,起码一线城市是这样。 严秋决定先买下来,回去再细细检查,免得在一个摊子前看太久,让別人觉得奇怪。 她问摊主:“同志,这鞋多少钱?” “十五块。”摊主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清脆,笑眯眯的,“同志,別看比供销社贵了两块,我这个不要票。卖的就是这个价,买的人可多了。这一批是新的,卖完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十五块,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就像她说的,不要票,样式好看又少见,总有人愿意花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一双。 严秋付了钱,挑了一双淡紫色的。 “同志,你除了鞋子,还卖別的吗?”她买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然的跟摊主閒聊起来。 摆摊的杨千樺倒也不反感。严秋长得好看,说话有礼貌,不像那些婶子一样不停讲价,讲不下来还要生气骂人。 这么高质量的客人,她当然欢迎。 “还有水果和鸡蛋。”杨千樺笑著指了指身后,“就在这两个筐里。摊子不大,我想著等鞋卖完了再摆出来。这些吃的也不要票,平时卖得老快了,一会儿就能卖完。”她眨了眨眼,“同志,你要看看吗?” 严秋点点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好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千樺麻利地把身后两个不小的竹筐搬过来,掀开盖子,“你挑吧。” “……真新鲜啊。”严秋看向筐里的水果,心底一时无话,只能由衷的感嘆一句。 杨千樺没察觉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听她夸自家水果,虽然有些高兴,但这种话听得太多了,倒也不觉得意外。 而严秋此刻已经觉得,自己不用再回家检查那双鞋了。 眼前这人绝对有问题。这些水果里,有的根本不是一个季节能同时出现的东西,还有京城根本不產的热带水果,每一颗都那么新鲜,放在后世,这很正常,物流发达,运输方便。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 出门都要介绍信,採购什么都得要证明和批条。 不是,其他人都不怀疑的吗? 还是说,已经有人在怀疑了,现在正暗中观察著。 严秋想了想,决定静观其变。 她自认自己没什么破绽,清清白白,今天不过是碰巧路过的一个买家而已。 只是,问都问了,不买好像也很奇怪。按照正常人的逻辑,碰到不要票的稀罕吃食,哪有不买的道理。 於是她自然地挑了一些苹果,付钱时仿佛隨口一问:“同志,以后想买东西,还是来这儿找你吗?” “我一般不在这。” 对於打探自己行踪的问题,杨千樺从不回答。 她心底始终保持著对人的警惕和防备,不仅蒙著面,还每次都换不同的地方摆摊卖货。 正因如此,虽然货品稀奇少见,引来过不少人的注意,但她始终安然无恙,一次也没有出过事。 久而久之,警惕心便一点点鬆了下来。 就连过去一直小心顾忌著的出货频率,最近也越来越不放在心上,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杨千樺盘算著手里攒下的存货,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乾脆在冬天之前来一波大的,做完这一票就彻底收手,再也不出来了。 这样一来,虽然风险比往常高出不少,但只要成了,等自己下乡之后,这边的人就算起了疑心,也找不到她头上去。 她已经攒够了钱和票,足够下乡之后的日子过得滋润,那时她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折腾著卖货。 可话说回来,真要让她彻底放下这门生意,她又实在捨不得。 毕竟那东西吐出来的货全凭运气,什么时候出,出什么,根本没有定数。 下一次能拿到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万一以后再也不出货了,她也没什么办法。 第266章 出院手续 回过神的杨千樺道:“我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来一次,不用特意找我。下次有货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要是需要,就这次遇到了多买点备著唄。” 看来不是真傻,严秋若有所思。 那么,这人说不定还侥倖没被发现。 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信这些市场没有官方的人盯著,或者说,一定都在监管中。 买家除非大量,不然一般不会出事,但卖家就未必了,一旦出货量大点,都会查你是不是以公谋私,偷拿了公家单位的东西。 严秋此刻隱隱觉得,观察这个人,有很大可能可以触发一张新的书页。 也或许,她的货品源头是类似灵泉空间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种植跨季节的水果。 但那双水晶凉鞋那种现代工艺的產物,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世界如此特殊,能量聚集诞生的,拥有特殊能力的物品好像还挺常见的。 说起来,她今天莫名其妙经过黑市,想要逛一逛,或许就是掌书人的能力在作祟,被这类特殊能量吸引了吧。 可惜,遇到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太恰当。 只能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再遇到。 严秋默默记下对方的声音,即便这人下次再有遮掩,她也能辨认出来。 她利索地结帐付钱,提著买来的东西转身离开了黑市区域。 天色快要暗下来了,该回家了。 严秋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別类地塞进车筐和包里,骑上车沿著胡同往外走。 这条街她不太熟,来的时候全凭记忆里的方位,眼下天色渐暗,暂时只能凭感觉往亮堂的方向骑。 等出去就好了,到了大路上就能对照周围重新定位方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迴荡。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条更宽些的街。 街边种著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织,將大半天空遮蔽。 安全起见,严秋这段路骑得不快。 夜风拂面,带著丝丝不知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梔子花香,怡然而愜意。 回去可以试试做个拔丝苹果。 她正这么想著,就在胡同出口不远处,竟突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凉风徐徐,高大的香樟树下,隱约站著一个男人。 深色的长风衣,笔挺的身姿,肩宽腰窄,身形頎长,像是从夜色里裁出的一道剪影。 走近了才看清,竟是容昱。 他微微侧著头,正和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说话。那两个人站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恭敬,像是面对重要人物。 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古典雕塑般的侧脸轮廓。 容昱,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离黑市不到两百米。他一个病人,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种地方,身边还跟著两个看起来绝不像是普通警卫的人,严秋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 她假装没看见,打算从他身后绕过去。 这个时候,她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敏锐程度。 就在她的自行车即將从他身后滑过的那一瞬间,容昱忽然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严秋的车骑不下去了,车把手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 容昱漆黑的眼睛里映著路灯的光,定定地看著她,像深潭里沉了两颗星,亮得有些嚇人。 看见严秋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他原本微微抿紧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他低声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没有朝严秋的方向多看,只是好奇地虚虚瞥了一眼,便迅速转身快步离开。 动作乾净利落,节奏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严秋在心里默默判断了一下他们的步態,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跑什么?”容昱垂眸看著她,握住车把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半明半暗,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 “纠正一下,我没跑。”严秋抿了抿唇,试著推了推车子,发现怎么都推不动,索性放弃,把目光移向他,重点落在那只缠著绷带、显然受伤的手臂上。 “容同志,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出院吧?” 她不记得自己负责的病人已经办过出院手续。 “嗯。小严医生,我还没痊癒,也不打算出院。”容昱脸上带著浅笑,语气漫不经心。 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她过来的方向,隨即微微皱了皱眉。 “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严秋一只脚撑在地上,半坐在自行车上,仰头看著他。 她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想到容昱只是淡淡道: “任务需要。你这么聪明,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了一眼严秋车筐里的水晶凉鞋和几样水果。 严秋一愣,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通过这些东西看出来的。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果然已经有人盯上了那位摊主,而且不是一般人。 但猜到归猜到,这件事跟她没有关係。严秋决定装糊涂。 她鬆开握住车把的手,试图把面前这人的手掰开。 “我要回家了,你放开。” 容昱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请求的意味:“严大夫,送我一程怎么样?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不怎么样。”严秋面无表情,“既然很近,你走回去好了。” 容昱低下头,可怜巴巴地看著她:“医者仁心,我的手都断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严秋无语。 手伤又不是脚伤,又不是不能走路。况且他那根本不是手断,只是割伤,根本不严重,提前出院在家休养完全没问题,是他自己不愿意罢了。 这人表面上装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实际上强势又霸道,根本没打算让她拒绝。 好女不跟男斗。 “行,那你上来吧。”严秋暂时妥协,虽说力气悬殊,但她也不是没办法治他。 男人慢慢放开手,走近自行车,正准备在后座上坐下。 就在这一瞬间,严秋猛地握住车把,脚下狠狠一蹬,车子飞快地躥了出去。 容昱:! 原地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 “你还是自己走回去吧。对了,既然你已经好了,记得早点把出院手续办了。” 第267章 深眠 周家。 送走那位显然不太满意的相亲对象后,沈时年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姐,以后不要再安排这种事了。” 沈华年闻言,无奈的嘆了口气,眼底带著几分懊悔。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逼你了。这回是我不对,没跟你商量清楚就自作主张,硬拉著你跟人姑娘见面。”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替自家弟弟抱不平。 “不过话说回来,阿年,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等毕了业还愁找不到工作?国家肯定给分配的啊。我真是没想到,那姑娘这么短视,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急成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摆了摆手。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这样的人,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沈时年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缓和了些:“姐,那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沈华年也跟著站起来,“吃了饭再走唄,刚刚和壮壮也快放学回来了,两个小傢伙前两天还念叨想舅舅了。” “不了,下次吧。”沈时年摇头拒绝,“你跟姐夫说一声,改天我再过来。” 沈华年知道弟弟的性子,留也留不住,便不再多劝,只叮嘱道:“行,那你路上慢点。天冷了,早晚多穿件衣裳,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 “知道了。” 沈华年將人送到大门口,看著沈时年的背影拐过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进院子,身后就传来一声笑。 “走啦?” 沈华年回过头,见婆婆端著盆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走了。”沈华年应了一声,伸手要去接盆,“周姨,我来吧。” “就这点活,我自己能行。”周奶奶没让,反倒打趣道,“华年啊,我瞧时年那孩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今天那个姑娘没成?” 沈华年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周姨,您都看见了?” “我能看不见吗?”周奶奶笑起来,“那姑娘来的时候我就瞅了一眼,眼神乱转,一看就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样。走了也好,省得耽误时年。” “唉,我也没想到会介绍这样的姑娘。” 沈华年自从知道那姑娘嫌弃时年没父母,没工作,心里就一直憋著火,此时越想越后悔,这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 “我没跟时年商量好就硬拉著他去见面,他心里不痛快,估计以后都不想见了。” “你啊,就是太操心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周奶奶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照她看来,沈时年的性子,不像在意这些閒话的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人孩子自己有主意,你替他急也没用。该来的缘分跑不了,硬摁著,往后过不好,更糟心。” “你把小日子过好就行了,別整天盯著他。时年是大学生,有出息著呢,你还怕他找不著对象?” 沈华年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著嘴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也不想管这么宽,可父母走得早,她这个姐姐就算是半个家长,不管著点小弟,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 赶在天黑之前,严秋骑著自行车抵达了小院。 进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卸下车上的东西。 周奶奶打包的一碗粥和一碗药膳,放进厨房,明天热一热当早饭。 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不必担心变质。 苹果也放厨房里。 最后是那双淡紫色的凉鞋。严秋用凉水冲洗乾净,隨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晾乾。 做完这些,她又简单用热水洗漱一番,才进了房间准备休息。 坐在床边,严秋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几道人影。 之前用望气术观察过的那几位,气数的走向其实都挺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说有多特別,而是恰恰相反。 竟是毫无亮点。 与芸芸眾生几乎没什么分別,气色介於灰气与白气之间,好一些的以白气为主,差一些的则是灰气占了上风。 自从观察之后,严秋便隱隱猜到,一个人能否成为书页里的主人公,或许跟气数並没有太大关係。 她原本想借著这条捷径,提前判断出谁能推动书页形成。 现在看来,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不过,眼下的例子还是太少,不足以轻易下结论。 至少得再去看一看真正的主人公,比如严彤,比如李雪,观察过她们的气数之后,才能说得准。 而眼下,除了跟进白芙这件事的后续发展之外,下周若是有空,或许可以再去一趟黑市,试试看能不能碰上今天那位女摊主。 到那时,严秋想她的精气应当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再用望气术观察一下对方。 严秋隱隱有种感觉,想遇到这类有主人公潜质的人,或许並不难。 毕竟古书赋予了她自动记录故事的能力。 想来对这种特殊的人与事,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思绪如浮絮般飘散,不知不觉间,她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 清脆的鸟鸣声悦耳动听。 窗外天光大亮,从窗户往外望去,洒下一地晨曦,树影隨著晨风轻轻晃动,生机勃勃。 严秋缓缓睁开眼,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这是好事,说明睡得好。 感觉精气又恢復了一些。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錶戴上,凑到眼前看时间,发现自己居然睡了將近十个小时,从昨晚九点多一直睡到现在將近七点。 这是她这阵子睡得最久,也最沉的一觉。 其实有的选的情况下,严秋更喜欢没有梦的睡眠,可这很难,想完全不做梦,从科学上讲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类每晚的睡眠都在深睡和浅睡之间循环,而生动,有情节的梦绝大部分发生在浅睡期。 只要睡眠周期正常,大脑就会规律性的產生梦境。 强行阻止做梦,反而可能意味著睡眠质量出了问题,比如严重到完全不进入浅睡期的药物或疾病状態。 不过,虽然做不到完全不做梦,但可以用別的手段实现少做梦或者不做梦的效果。 第268章 忘记时间 想要一夜无梦,其实用上技巧,还是可以做到的。 人每晚平均做4到6个梦,但绝大多数都被遗忘了。 如果能睡满7到8个小时,並且在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结束后自然醒来,而不是在浅睡期被强行打断,大脑就不会记得睡前的那些梦境。 增加深度睡眠,保证睡眠时长和规律作息,就能让醒来后觉得睡得很沉,没做梦。 就连控制自己的梦,人类经过特殊训练后也可以做到,大脑是人体最复杂也最神奇的器官,至今人类对它的认识也不足百分之一。 不过,用现在医学来讲,就算能做到控制梦也最好不要去尝试控制,否则可能离精神分裂就不远了。 严秋坐起来,边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边活动肩膀。 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在两个状態中循环,欲望没能得到满足时的渴望焦虑,欲望满足后的空虚无聊。 她也不例外,但这一点可以通过自我调整来解决。 自娱自乐,给自己找点事做,找点感兴趣的乐子。 思考这些对生活未必有什么实际意义,却能让她感到放鬆有趣。 无聊,也是一种幸福。 穿著宽鬆的家居服,严秋来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四肢。 晨风带著露水的清新,吹在脸上凉凉的,神清气爽。 抬手起势,打了一套军体拳,热身的同时锻炼筋骨关节。 朝阳从东边升起,光线柔和,把健康的皮肤映得白里透红,等做完这一套,微微出汗,严秋才满意收功,走进厨房。 小米红枣粥隔了一夜更加浓稠,几乎成了糕状。 药膳汤装在另一个碗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金黄色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 用小刀沿著碗边划一圈,把油膜揭起来,底下的汤还是清的,琥珀色在晨光中透亮。 严秋把粥和药膳一起放进锅里,加了一点点水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热。 等热好的工夫,她从碗柜里拿出昨天买的苹果,洗了一个咬一口。 脆生生的果肉清甜,汁水也很多,比平时在供销社买到的好吃多了。 她一边啃苹果一边盯著火,偶尔用长柄勺搅一搅锅底,防止糊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锅里的粥开始冒泡。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粥上来,又舀了一点药膳汤浇在上面,尝了一口。 粥很稠,小米的香味和红枣的甜味融合在一起,温温热热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药膳汤的味道比昨天在周奶奶家尝到的时候更浓了一些,大概是放了一夜,药材的味道更入味了。 党参的甘,黄芪的淡,当归的微苦,佛手的清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皮石斛的清甜,一层一层铺开,滋味层次丰富极了。 严秋用大碗把汤全部盛出来,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慢慢享用。 等药膳入肚,严秋细细感受一番,不由惊喜。 她感觉到有一股从身体內部涌来的温暖,像泡在温泉里一般舒服。 之前因为使用望气术而亏空的精气,一下子被补上了一大半,像是昨天那种好眠的七八倍。 原本那种隱隱的疲惫和虚弱也几乎消失不见。 严秋低头看著面前被喝空了的碗,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她只知道这道方子是从明代御膳的食治养老方破译过来的,知道周奶奶花了很多年才把那些失传的药材找到替代品。 但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好到几乎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她不是没喝过中药。调理身体的,治病的,补气血的,都喝过。 中药的起效慢,需要长期服用才能看到效果,这是眾所周知的。 但这道药膳不一样。一碗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身体自己能感知到的变化。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药膳的载体不一样。 汤比药更容易吸收,尤其是熬了很久的,把药材的有效成分都煮出来的老火汤。 这个汤按照周奶奶给的方子来看,她熬了至少一天以上,应该是把药材的精华都逼出来了。 加上粥作为底,米油护胃,药材的性味不猛不烈,顺著米油慢慢渗进身体里,不会像喝药那样一下子衝上来,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滋养五臟六腑。 “好东西。”严秋把碗收进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在脑子里转著念头。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道药膳,能不能跟望气术搭配使用? 望气术消耗精气,她就用药膳补回来。 虽然不能完全抵消,但至少可以缩短恢復的时间。 之前用一次望气术,她要虚好几天。 如果每次用完之后喝一碗药膳,也许一两天就能恢復?甚至更短? 而且,药膳可以改良。 周奶奶给的方子是针对滋补养老的,方向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她更需要的是快速补充亏空元气,不需要那么全面。 严秋把碗洗乾净后擦乾手,拿出周奶奶给的信封抽出药方,在书桌前坐下来。 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分析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量配比。 大部分药材她都能看懂,但有几味她不认识,大概是周奶奶找到的替代品,不是传统中医常用的药材。 她把那几味药的名字抄下来,准备下次见面的时候问清楚,或者自己去药房看看实物。 將药方记忆下来后,严秋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在顶端写下几个字。 元气丸初版配方。 药方里的药材按照补气,补血,滋阴,助阳四个类別分类,列出每一味药的用量,然后开始思考如何调整配比。 党参和黄芪是补气的,用量不能减。 当归是补血的,可以加一点。 枸杞和红枣是滋阴的,可以保留。 佛手是理气的,防止补过头了气滯。 铁皮石斛是养阴生津的,对津液亏损有奇效,但不能多,多了会腻。 她还在想能不能加一点红参,红参比党参和黄芪的补力更强,但性温,容易上火,用量一定要小。 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越写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第269章 瞒著他 等严秋抬起头,太阳已经彻底升起。 看一眼手錶,竟然快十点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写完满满两页纸的笔记,合上笔记本,她稍稍揉了揉眼睛。 “不急。慢慢来。” 这道药膳方子,周奶奶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译出来。 想在这个基础上改良,不可能一蹴而就。 需要反覆试验,调整配比,验证效果。 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但不著急,反正也不是为了量產,只是为了自己用。 把笔记本和药方收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精气恢復了七八成,身体不沉了,脑子思路也更清晰了些。 严秋决定剩下的时间用来好好休息,比如,在摇椅上面舒服的躺著晒半天太阳。 这不是偷懒,是合理利用时间养精蓄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 医院。 白芙身体微微发抖:“秦医生,你说什么?” “抱歉,白同志。”秦静思语气沉重。 白芙的身体已经孱弱到一定程度,详细检查报告出来后,她不得不將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对方。 “根据各项检查结果,如果你再次流產,以后將再也无法生育了。” “再次流產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你们能看出我之前流过產?” 两个晴天霹雳接连砸下,白芙震惊的不仅是自己身体状况恶化这一事实。 她追问道:“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 秦静思平静地解释:“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告知过负责监护你的家人了。” “什么?!” 白芙瞪大了双眼,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怎么了,白同志?”秦静思不解地问。 白芙一时无言以对。 这下子,她的侥倖心理彻底破灭了。 流產的事,一旦被人知道,她还有什么脸面留在顾家? 顾明轩只要一句孩子不是他的种,顾家恐怕能当场休了她。 秦静思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 “你可能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说得再直白一点,白同志。” “如果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失去生育能力只是其中一个后果。更严重的是,隨时可能危及生命!” 秦静思用冷静的口吻,把可能发生,会影响后半生的副作用一一讲明,尽到了作为医生的告知义务。 白芙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她不在乎肚子里这个孩子,已经被秦医生看出来了。 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这是事实。 白芙嗓子乾涩,轻声道:“秦医生,我明白了。谢谢。” 秦静思点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她不像是產科某些老派医生,对流產的年轻同志有偏见,女性的身体自己做主,想生还是想流,她都尊重。 前提是用正確的方式,安全的手段,不危害身体健康。 希望这个患者是真的能想明白吧。 秦静思走后,病房一下子空了。 门关上那一瞬间,声音都被抽走。 走廊里的脚步,推车的滚轮,远处的说话声,全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白芙靠在床头,盯著对面雪白的墙,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视线慢慢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 墙还是那面墙,但她觉得那白色在往下压,一点一点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压进地板里去。 秦医生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 “如果你再次流產,以后將再也无法生育了。” “隨时可能危及生命。” “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告知过负责监护你的家人了。”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最致命的地方。 顾家的人现在恐怕从上到下都知道她之前流过產的事了,她拼了命想藏住的那段过去,马上就要被全部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甚至能想像方琳看她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道貌岸然地觉得,她根本配不上她儿子的眼神。 白芙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可这又能怪谁呢? 她做那些事,不过是想过上好日子,不再挨饿受冻。 如果父母当初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有对弟弟的一半好,她也不至於活成这样,满心算计,狼狈不堪,连躺在病床上都要想下一步怎么走。 算了。 想这些没用。 白芙深吸一口气,慢慢睁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著它,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她恨这个孩子,恨它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可她不能失去它。 秦医生说了,如果再流產,就再也怀不上了。 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还有什么价值?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两个胚胎的死活,但她不得不在乎自己的將来。 顾明轩,顾家。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放弃了。 她必须仔细想想,怎么才能不得罪他们太狠,又能全须全尾的脱身。 白芙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了。 之前收集的那些东西,方志和那些不方便拿到檯面上说的事,一直被她压在手里当筹码。 现在看来,或许这些也能成为她面对顾家人时最好的护身符。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似乎不止一个人,白芙抬头,门正好被推开,方琳阴沉著脸走在前面,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顾明轩。 白芙心里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后背紧紧贴上床头。 “你醒了也好。”方琳开口,声音沉沉压下来,跟之前那个和顏悦色的长辈判若两人,“医生说你之前流產过不止一次。白芙,这件事你怎么从没跟我们提过?” 白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琳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知不知道这对身体伤害有多大?你怎么能瞒著这件事骗明……” “妈。”顾明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方琳的话硬生生被打断咽了回去。 “您先出去,让我跟她谈谈。” 方琳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但对上顾明轩那双平静却又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第270章 放她一马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到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走廊里护士推著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气氛有些压抑。 顾明轩偏过头,厌恶地看了白芙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淡,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白芙低下头,一时不敢与他对视。 “之前是我小看你了。”顾明轩冷声道,“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轩,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跟方志和的事,是我一时糊涂。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在家里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对我好一点,给我买点吃的,我就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从小就被区別对待。我弟吃白面馒头,我就只能啃窝窝头;他们都能穿新衣裳,我只能穿別人不要的旧衣服。我爸妈眼里只有儿子,当我是赔钱货。 连上学也是我求了好久,答应以后百倍回报他们,他们才同意。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谁对我好一点,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白芙十分果断,不止做出悔悟的表情,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朝著顾明轩跪了下去。 顾明轩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表情总算有了鬆动。 “我跟了他之后,才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把我肚子搞大了就跑。我年轻不懂事,自己吃药流掉了孩子。当时真的好痛,只差一点我就死了。” 白芙神情淒楚,泪如雨下,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经歷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经过了一些加工美化。比如,在跟姓方的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图財,一个图色,各取所需罢了。 “后来认识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以为只要我嫁给你,以前的事就可以翻篇了。” “我没有想骗你,明轩,我只是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明轩,我只有你了。” “方志和后来一直纠缠我。我一开始不想见他的,可是他用以前的事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们的事告诉你。我害怕。” 白芙见顾明轩始终没有说话,心底越来越慌,索性豁了出去,將自己的揣测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就不信顾明轩不动容! “还有,他让我帮他打听你家里的事。打证明琰堂弟的工作调动,打听伯父的身体状况……明轩,我固然有错,但我从没想过害你,从没想过害顾家。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要说,你一定要小心防备方志和,他对顾家没安好心!” 顾明轩皱眉:“你说什么?方志和让你打听这些?为什么?” 白芙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知道我做错了,从根子上就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顾家。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孩子是无辜的。医生说如果我这次再流產,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而且,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你放心,我已经没脸待在你身边了。我保证离婚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顾明轩定定看著说完这些话,不断流泪但一言不发拐著弯求饶,却就是不回答方志和相关问题的白芙。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看来,我是真的从没了解过你。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女人狠心又绝情,自私且凉薄。 但比之前顺眼了点,起码不装了。 顾明轩起身,蹲在跪在地上的白芙面前,手掌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白芙,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不是?” 白芙垂眸不语,一言不发,却又好像已经回答了。 顾明轩低低笑了一会儿,道:“好。你的身体不用我动手,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只是这个孩子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带走。但我劝你,千万不要抱著以后过不下去,靠这个孩子绑住顾家的念头。”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娶你吗?” 白芙眼中罕见流露出茫然:“……?” 顾明轩这样的人,应该也没有什么理由骗她吧。他这样的家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她在其中条件可以说丝毫不占优势。 白芙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也只当自己运气好,碰到了一个痴情种,男人里的稀有品种。 但眼下顾明轩这话,却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呵呵。”顾明轩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几乎在她耳边说道,“世事无常。很可惜,我的身体比你好不到哪里去,这辈子註定不可能有孩子。” “什么?”白芙呆滯,“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芙不敢置信,此刻將一切联繫起来,颤颤巍巍问道:“所以,我怀孕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顾明轩垂眸看著她:“你说呢?” 他这个反应,让白芙心如死灰,可以说仅剩的侥倖和希望也没了。 顾明轩的话戳破了她最后的幻想。把孩子生下来,再让他或她认祖归宗,成为顾家子孙,是她心底不便明言的念头。 现在看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实现了。 白芙大受打击,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见她这副模样,顾明轩心中那些愤怒也消了大半。 他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想到了什么,冷冷道: “下周你就转院吧。这里人多眼杂,不適合你养胎。” 白芙怔住:“为什么?” 顾明轩:“这样我也好安排你明面上流產的事。你不会以为我傻吧?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可不能是怀孕的状態。” “转院后,我会安排你明面上流產。然后等离婚报告走完,你就可以离开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白芙沉默。自从知道肚子里孩子不可能是顾明轩的后,她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威胁他了。 眼下自然是他说了算。 顾明轩:“现在,把姓方的让你做的事,他说过的话,全都说一遍。” 第271章 新的书页 周一清晨,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严秋推著自行车出来,一抬头,正好撞见顾明薇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身影。 “小秋?”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意外。 严秋低头看了眼手錶,讶然道:“明薇姐,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顾明薇闻言扶额,苦笑一声:“別提了。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顿了顿,她轻嘆一声:“总之,大嫂她……白芙已经转院了。” “哦?”严秋微微一愣,颇感意外。 奇了,难道在京城,还有比首都医院更好的地方? 妇產科方面,协和堪称权威,当之无愧的国內第一。 顾明薇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迎著严秋好奇的目光,她沉吟片刻,没有隱瞒,坦言道:“大哥和大嫂昨天应该吵架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看样子闹得很不愉快。也许会分开吧。” 自从婚礼那天与白家闹翻,顾明薇不喜白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到底只是她私人的情绪,还不至於希望顾明轩的家庭走向破裂。 眼下这个局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严秋先前安慰她的话犹在耳畔,此刻望著眼前这个让她倍感亲近与信赖的小妹妹,她一时没忍住,將心中所想倾吐了出来。 严秋果然没让她失望,站在她的角度温声安慰了几句。 顾明薇听完,心情好了许多,很快也想开了。 俗话说,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无缘无故走到离婚这一步,確实可惜,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缘由,矛盾恐怕积得很深,早已难以调和。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纠结了。 只是顾明薇心里隱隱觉得有些古怪,好像暂时不用搬家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严秋短暂地失了一下神。 “小秋,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道。 事实上,顾明薇那番话说完,严秋便怔住了。 因为她脑海中的那本古书,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在顾明薇话音落下时,竟多出了一页。 而这一页记载的主人公,正是白芙。 …… 短暂地寒暄过后,跟顾明薇告別,严秋匆匆骑上自行车驶向医院,脑海中仍在不断思索,书页突然诞生的原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难道是因为顾明薇口中所说的这一番话吗? 如果是,这又意味著什么。 她每一步都想要知道,最好能立刻知晓答案,但这显然不可能。 眼看医院快到了,严秋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种种疑问,下车之后先去找学校老师答到。 古书还在翻动,像被风吹过掀起涟漪,光芒组成一行行文字浮现於书页之上。 隨著一切结束,书页在严秋意识深处展开。 等她跟老师打完招呼前去负责的病房时,那一页已经可以查看內容了。 先进了值班室的严秋站定,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古书。 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主人公竟不完全算是白芙。 书页上的字跡是银色的,微微发光,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划地书写。 严秋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白杳君,生於一九七一年冬。母白氏,孕中多舛,几度濒危,终以命搏之,得女。杳君幼而颖悟,过目成诵,性沉静,寡言笑。母白氏倾其所有以育之,虽饥寒不改其志,虽困顿不移其心。杳君年十六,入京求学;年二十,以首名考入研究所;年二十五,独立发表论文,震动学界;年三十二,获国家科技奖;年四十,当选院士。其研究成果惠及亿万民眾,世人称之。白氏晚年病篤,杳君侍疾榻前,昼夜不离。白氏临终执其手,笑曰:『吾一生做错许多事,唯生汝一事,不曾悔。』杳君泣血,守孝三载。后终身未嫁,以科研为伴,以民生为念。世人但知白杳君,不知其母白氏。然无白氏,即无杳君。】 银色的字跡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收进了纸页內部,像墨水渗进了宣纸,留下的痕跡不再发光,但清晰可见。 严秋睁开眼睛,神情讶异。 主人公严格来说並不是白芙,而是白芙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这都可以吗? 所以之前书页未能出现是因为孩子结局未定,白芙那时候並不想留下她,隨时有流產的可能。 而现在,从书页中记载的內容来看,因为白芙身体原因,她为了自己,也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 白杳君这个主人公一定会诞生,所以书页出现了。 严秋猜测性思考,范例太少,她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准確。 但从书页诞生的过程和结果来看,起码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看来她之前凭藉直觉总觉得古书书页诞生的两个原因,並没有出错。 极端的情绪和掌书人的旁观,即是根本原因。 严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白芙已经转院了。 不过就算不转院,对方的负责医生也不可能是她。 她所在的是外科不是產科。 不过她原来负责的病房,隨著患者的出院,病房里又住进了新的病人,一个摔断了胳膊的老太太,家属正围在床边嘘寒问暖,声音嘈杂。 严秋按照惯例查完房,在护士站翻病歷的时候,一个护士凑过来,神秘秘地说: “严大夫,你那个病人,就是住顶楼单人病房那个,今天办出院了。” “人已经走了吗?”严秋翻病歷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身体也快痊癒了,在家休养与在医院里差不多。” “早上就走了。”年轻护士有些遗憾道,她还没找到机会去看一看到底长啥样呢,这个患者在护士之间还挺有名的。 “听说走得挺早的,不到七点就办了手续。” 听见过的护士说那个患者长得老俊了,並且家里条件也很好。毕竟一般人也不能住顶楼,而且院长还去探望过。 想接近他的小护士数量不少,可惜行动的个个失败,蠢蠢欲动却还没来得及行动的,现在也没了机会。 第272章 容昱出院 “知道了。”严秋合上病歷,放在桌上,转身往值班室走,准备在里面休息一会儿。 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去吃午饭了。 她想起这阵子跟容昱的相处。 说是相处,其实也不准確。 他是病人,她是医生,他躺在病床上,她站在床边,他伸出手臂让她检查伤口,她在病歷上记录癒合情况。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只是他这个人存在感太强烈。 每次查房和换药,严秋走进病房时,他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炽热跟隨。 不过他性格强势霸道,外表和眼睛却意外乾净纯粹,一举一动光风霽月,像是古代世家翩翩佳公子。 在严秋对他紧追不捨的过度热情表现出反感后,他就转变成默默关注,像小狗一样地笨拙示好。 一起一落,给人反差感的同时,严秋也不好再冷酷对待,只是对这样一个总在对著她开屏恨不得摇尾巴的男人,她还是有些头疼。 眼下总算是走了。 …… 下午,京市工人文化宫门口,人来人往。 容婉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著两张电影票,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錶,又抬头往街口张望。 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碎花的方领布拉吉,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铜製梅花胸针,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腻,面容姣好,远远看去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丁香,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婉婉!” 街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容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枣红色外套的年轻姑娘正朝她挥手,一边挥一边小跑著穿过马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慢点!看著点车!”容婉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晓曼,好久不见。” 来人叫孙晓曼,是容婉曾经高中的同事,只是因为她下乡了两年,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繫了。 在容婉回来后,才慢慢恢復联繫,孙晓曼性子活泼,属於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的热闹人。 本人家境比容婉好上许多,但因为容婉姓容,虽然只是外八道的容,但架不住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儿,所以孙晓曼也愿意跟她玩在一起。 “我跟你说,这部片子可好看了!”孙晓曼从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我看过小说,好看得不得了!林道静多好啊,又勇敢又坚强,我那时候看完小说哭了好几天……” “行了行了,你再夸下去,电影还没开场我就把剧情全知道了。走吧,快开场了。” 两个人挽著胳膊往台阶上走。 孙晓曼虽然不剧透了,但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仍然滔滔不绝在说著对人物的看法,从林道静说到卢嘉川,从卢嘉川说到革命女青年们多么不容易,说著说著又拐到圈子里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最近家里起来了等等。 这些正是容婉最感兴趣的消息。 从她下乡之后,原来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繫,就算嘴上不说,容婉也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无非是看不上她,觉得她之前不澄清跟容家没关係,借著容家的势跟人攀关係,现在一到毕业就露馅了。 找个体面的工作都那么难,只能下乡插队,怎么可能真是容家亲戚。 不是看不上下乡插队的青年,不少干部家庭都会主动让孩子下乡锻炼个几年,但容婉显然是不一样的,她之前年轻气盛,没少拿容家挤兑別的下乡的女同志,眼下才会一朝失势被落井下石。 这一遭之后容婉显然收敛了不少,再也不將心里想什么都掛在脸上。 孙晓曼是她为数不多认为值得结交的女同志。 不仅性格好相处,本人家世也比她强太多了,跟她交往將来会很有用。 “婉婉,你说林道静要是活在咱们这个年代,她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也许跟你一样,做文学工作吧。” 孙晓曼惊喜:“真的吗?” “出版社的工作太无聊了,如果不是我妈一定要我暂时呆在那,我真不想干。” 容婉笑容有一瞬变得勉强。 电影是下午两点的场,她们到得早,离开场还有一刻钟。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有人在买零食,有人靠在柱子上翻画报,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海报前面,指著上面的演员评头论足。 空气里飘著瓜子和糖果的甜味,混著人群的体温,有些燥热。 “婉婉,我去买点瓜子,你要不要?”孙晓曼鬆开容婉的胳膊,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 “不用了,我不爱吃。” “那我给你买瓶汽水?” “行。” 孙晓曼朝小卖部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容婉站在原地等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电影海报《青春之歌》,女主演穿一件蓝色的旗袍,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长髮,背景是翻涌的浪花和灰濛濛的天。 容婉看著那幅海报,有些走神。 旗袍可真美啊,她以后一定要做很多件旗袍放在家里。 “婉婉!接著!” 孙晓曼的声音让容婉回神,一瓶北冰洋汽水从空中飞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下,没接稳,汽水瓶在她手心里弹了一下,滑出去,往地上掉。 她弯腰去捞,脚下一滑, “啊!” 容婉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膝盖磕在台阶的稜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手里的汽水瓶掉在地上,咕嚕嚕滚了两圈,停在墙根,瓶口冒出一小股白色的泡沫。 “婉婉!”孙晓曼从远处跑过来,蹲下来扶住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没事吧?伤哪儿了?我看看!” 容婉咬著嘴唇,心中暗恼,好好的非要扔汽水瓶干什么?好好递过来能死啊? 但这些骂人的话容婉只能在心里骂,她勉强笑著,靠著孙晓曼的胳膊站起来。 她试著活动了一下,还好能动,也不疼,除了膝盖磕破了皮,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孙晓曼急得直跺脚,“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电影不看了,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容婉按住她的手,“小伤,回去贴个膏药就好了。你先扶我到那边坐一下。” 第273章 孙晓曼 孙晓曼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 容婉把裤腿捲起来,露出膝盖。 磕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但流了不少血,从膝盖一直淌到小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我去找服务员要点碘酒和纱布!” “谁的汽水瓶?!怎么能这样乱扔!有没有素质!” 孙晓曼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晓曼。”容婉拉住她,朝小卖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先去把汽水瓶捡起来,別让人踩了,摔了人家。” 孙晓曼羞愧的满脸通红,连忙跑过去把瓶子捡起来,然后转身跑去找垃圾桶。 容婉靠在椅背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伤口,不想让来来往往的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 电影快开场了,大家都往检票口走,容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突然看到了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 那个人站在检票口旁边,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三七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从侧脸来看,五官很端正,他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背对著容婉,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年纪也不大,穿著一件花格子的外套,头髮烫了卷,披在肩上,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时髦的打扮。 她低著头,像是在听男人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姿態很顺从。 容婉本来没在意,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把目光移开。 男人目送女人走进检票口之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百无聊赖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嗒一声点著了。 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容婉身上。 容婉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容婉心中暗喜,忍住得意,垂下眼睛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羞涩。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了,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捋了一把头髮,把原本就服帖的头髮又往后拢了一把,显现出有些高的髮际线。 “同志,你好。”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脸上掛著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他的声音不算难听,但带著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油滑。 容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近了看,他的长相比刚才在远处看更清晰一些。 五官还算端正,但眼袋很重,嘴唇有些乾裂,近看不如远看顺眼。 她心中有些失望。 “你好。”但好像穿著打扮还行,容婉点了点头,態度矜持又客气。 男人用手指了指检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们很有缘分的暗示,“一个人来看电影?” 容婉摇了摇头:“跟朋友一起。她去买东西了,马上回来。” “哦,那正好。”男人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自顾自地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跟她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刚好是陌生人之间不太舒服,但又不好意思赶人的那种距离。 “我也一个人。本来说好跟朋友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来不了,票又不能退,浪费了怪可惜的。”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你看,两张票,我一个男人,看爱情片,怪尷尬的。”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同志,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等会儿咱们一起看?反正你们两个人,加上我一个,也不多。” “好吧。”容婉答应了。 顺便看个电影不算什么,高中时候她也干过不止一次。 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这男的的底细。 要是不符合她的標准,看完电影就让他从哪来滚哪去。 “同志,我叫方志和。” “在机械厂上班,我爸是——算了,不说这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著挺有气质的,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容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志和,没听说过。 但这口气听起来像是个有点背景的,但京城有点小背景的人多了去了,哪怕是她自己,要拿出容家来唬人,只要自己敢吹,也能轻易唬住很多人。 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这种关係也靠不住。 所以容婉並未被对方这种口气嚇到,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对他也没有变得殷勤,那样反而掉价,她淡淡道:“我朋友来了。” “晓曼!”她朝小卖部的方向喊了一声。 孙晓曼正端著一杯水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小瓶碘酒和一包棉签。 听到容婉叫她,她小跑著过来,看到坐在长椅另一头的方志和,脚步顿了一下。 “婉婉,这是……?” “不认识。我们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孙晓曼?”方志和错愕地喊出一个名字,容婉错愕,孙晓曼惊讶一瞬,隨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我是方志和啊,我们以前在顾家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孙晓曼看了方志和一眼,渐渐想起来,她意外道:“你是方家人?我想起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也是来这儿看电影的吗?” “对啊。我约的人放了我鸽子。”实际上是自己把人放了鸽子,方志和心想,之前那个女人腻了,正好今天刚甩掉,眼下就来了一个看著带劲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容婉胸前饱满的弧度和修长笔直的双腿,眼底闪过一丝欲望。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不经意间变得邪肆。 容婉心中一跳,眼前这个男人孙晓曼竟然也认识,难道他们是一个圈子的吗? 她看向方志和的目光变得不同。 方志和笑容更深,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我能跟你们一块进去吗?我也是这场的票。” 跟方志和並没有什么交情,油头粉面的男人也不是她的菜,孙晓曼犹豫地看了容婉一眼,正想以此为理由婉拒方志和。 却见容婉朝她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 孙晓曼怔了一瞬,隨即微笑著答应下来。 “正好。”方志和笑道:“电影快开场了,两位同志,我们先进去吧。” …… 第274章 么蛾子 夜色浓稠,星光黯淡。 顾明轩从顾明琰的院子里走出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带著冷意。 他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烟雾从鼻腔喷出,裊裊升起,又被风吹散。 白芙吐露的信息不多,但足以让他判断,方志和那个废物,既没胆子也没脑子打听顾家的消息,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卖给別人。 至於卖给谁,他不清楚。 这件事已超出他的掌控,必须儘快告知家里。 想起小时候,老爷子还在军区,他们几个男孩被寄养在顾家老宅和军区家属院。 堂弟顾明琰从小就不一样,沉静得像个小大人,聪明过人,表现出极高的智商和军事天赋,被老爷子寄予厚望。 不是不羡慕,不是不渴望。 但此刻他想的是,幸好顾家有这样一个厉害的继承人。 能力背后是更大的责任。 想想这些年对方几次险死还生的秘密任务,一切荣光皆有代价。 换作自己或顾家任何其他子孙,都不可能做到。 他掐灭烟,用纸巾擦了擦手。 方志和一个靠家里关係混饭,欠了一屁股烂债、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废物,解决他很轻鬆,甚至不需要太费劲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但顾明轩忍住了,因为他看出方志和只是个小角色,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顾家真正的敌人。 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他如今的风光得意,都建立在家族之上。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虽还硬朗,但糟心事能少一件是一件。 可若不告诉他,万一出了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斟酌之后,才有了今日顾明轩来找顾明琰的一幕。 即便告诉老爷子,最终多半也是由顾明琰这个堂弟来处理。 部队里的大部分事务和决策权,早就交给了顾明琰。 顾明轩愿意放过白芙,却不代表他会放过表弟方志和,他方志和竟敢给他戴绿帽子。 要不是白芙吐露了实情,他暂缓了原本的报復,眼下对方別想好好站著。 他省略了去找老爷子的步骤,直接去了隔壁的隔壁找堂弟,把从白芙口中挖到的信息都告诉了他。 至於方志和的资料,他相信对方那里只会比他掌握得更全面。 从小到大,对这个格外优秀的堂弟,他虽心有不甘,但对方的卓越天赋他也看在眼里。 就算他身体健康,恐怕也难以企及。 一点差距或许是嫉妒,差距太大,就成了敬佩。 只是作为兄长,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表现出来。 此事的关键,显然不在方志和身上,但他也选择暂时忍耐,让蚂蚱再多蹦躂几天。 顾家的政敌不少,只是不知道这回是哪一方了。 …… 顾明轩回到家时,客厅里还亮著灯。 方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有些恍惚,显然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 “妈,还没睡?”顾明轩在门口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发生了这种事,我怎么睡得著。”方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著疲惫,“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明琰那边查清楚。”顾明轩语气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明琰把来龙去脉都摸透了,我再跟爸开口,也好有个交代。” 方琳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妈,方家的事,你就先別管了。”顾明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放缓了语气,“如果只是表弟一个人糊涂,其他人没掺和,家里也不会多做什么。该留的余地,我会留。” “我知道了。”方琳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安,“只是慈母多败儿,你舅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惯著她那儿子,惯出了一身的毛病。往后只怕她们都要求上门来,到时候……”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而且方琳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桩事背后,究竟真的只有方志和一个人糊涂,还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现在已经分不清了。 这些年她对方家人的那份信任,在这一刻已经开始鬆动,像墙上裂开了一道缝,就算修补好了也回不到从前。 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在方琳心里,方志和跟顾明轩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可问题在於,方家不只有这一个侄子,还有她的亲爹亲娘,还有几个哥嫂。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 就算从头到尾都是方志和先做错了事,到最后,恐怕也免不了人心离散,亲人反目。 到时候伤的情分可不是一点半点,家里也別想像之前那样跟顾家像如今这般亲近来往了。 “明轩,”方琳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你离婚报告一旦提交,这事肯定会闹大,到时候恐怕很多人都要知道。所以你听我的,儘快解决,把白芙赶紧送走,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这件事儿子还是太年轻,应该早点告诉她的。 那样的话,她压根不会同意让白芙去首都医院,还拜託了副院长,虽然按照顾家的地位,这件事想瞒下来並不难,但京市如顾家这样同层次甚至更高的人家,想知道这种消息轻而易举。 丟人事小,只怕这件事惊动了背后想要算计顾家的那个政敌。 眼下对方在暗处,谁知道又会出什么么蛾子。 方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说道:“我准备去你爸那边待上半年。你那工作也辞了吧,我回头给你姑姑写封信,安排你到地方歷练一段时间。等这事风头过去了,时间一长,没人再提了,我们再回来。” “要不是你姐的工作不好安排,我恨不得连她一起带走去你爸那边。” “妈,事情没那么严重。”顾明轩无奈,“你想太多了,真要是什么厉害人,也不会从方志和那边下手了。我在家族就是个边缘人,我的妻子这个身份更是可有可无,我都不知道的事,她更接触不到核心,掀不起多大风浪。” “真要是厉害,有本事诱惑到明琰,那才算是真拿捏住我们顾家软肋了。” 方琳一愣,想了想还真是。 就算她视顾明轩为心头肉,但也不得不承认,儿子因为身体原因,並不能继承顾家在部队的事业,很多事情都得靠明琰。 真正的顾家继承人只有明琰。 她心里清楚,一时无言以对。 说来这也是好事,但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第275章 迟来的关心 …… 从老师那里,严秋提前得知了下周即將返校的消息。 原来,第一学年能来医院学习,只是对个別优秀学生开放的机会,或者说,福利。 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医院並不缺医生。 作为首都第一、也是最好的医院,它需要的从来只有最优秀的人才。 严秋在一间病房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后步入其中。 病床上躺著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幼少女,脸色枯黄,气色不佳,带著几分病態。 她的身侧坐著一位二十许的年轻女人,面色略显憔悴,但仍不掩五官姣好。 “严大夫来了。”汪思楠从床边站起,脸上带著热情笑容,拉过旁边椅子让道,“快请坐。” “不用了,我过来看看。”严秋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女孩脸上。 汪思婷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惨白。 额头上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疤痕,从眉尾斜斜延伸进髮际线,像一条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太出来。 “严医生好。”汪思婷声音轻软,带著这个年纪女孩常有的软糯。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著好奇。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严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凑近观察她的瞳孔,边温声问道:“有感到头晕或是噁心吗?”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晕。” 汪思婷乖乖配合地仰著头睁著双眼。 光芒盈动间,受不住强光似的,加快了眨动速度。 “就是有时候没什么胃口,感觉噁心反胃,睡眠也不太好。医生姐姐,这是正常的吗?” “嗯,正常。”柔和的声线,月光般的温柔气质,让人不禁为之目眩,“头部受伤之后,短期內噁心和睡眠不太稳定是常见现象。白天多活动晒太阳,晚上睡前儘量別胡思乱想,慢慢就会好的。” “原来是这样啊。”汪思婷乖巧的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般的样子。 汪思楠在一旁静静听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隨后又变成欣喜。 自从妹妹醒来后,她总觉得对方性格大变,原先的怯懦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这种好的变化,让汪思楠从心底里觉得十分欣慰。 正说著话间,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走进来。 汪思楠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 “爸。你们怎么来了?”汪思楠目光复杂,冷淡开口。 中年男人正是汪父,走进来后目光扫过严秋,惊艷一瞬后又掠过她,视线落在病床上的汪思婷身上。 看到汪思婷脑门上的伤口,他露出心疼夹杂著怒意的神情。 “楠楠,说来话长,总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原来思婷受伤,竟然是家伟不小心撞的!” 说完,他一把拽住身后汪家伟的胳膊,把他强行拖进来。 “家伟,你快过来给你三姐赔礼道歉!”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年轻男人即汪家伟脸涨得通红,嘴唇抿著,满是不忿之色。 “爸,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深更半夜不点灯偷摸进厨房,谁知道是不是偷东西!要怪只能怪她自己碍事!” 病房里不止有汪思婷一个病人,此时这番动静,已经引起周围人注意。 此时便有人忍不住开口指责。 “你这小伙子怎么这样,你把人撞了不说道歉,竟然还怪人家碍事?” “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男同志说的也有道理,深更半夜的,一时不注意撞上了也很正常啊。” “亲姐弟之间关係差成这样?嘖嘖嘖,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教育的!” 汪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他在单位当了一辈子领导,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此刻被一群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心里难堪又气愤。 “家伟!”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著警告的意味,“你今天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吵架的。你要是不想好好说话,別怪我回去收拾你,这回你妈拦著也保不住你!” 汪家伟嘴唇哆嗦了一下,对上老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梗著的脖子软了下来,到底还是忍住了脾气,没有再顶嘴。 不把汪思婷这个三姐当回事事小,让老父亲丟了面子事大,回家之后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算了,他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汪家伟低下头,盯著鞋尖几秒,不情不愿开口道:“……三姐,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蝇,一看就很不服气。 “大点声。”汪父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对不起!”汪家伟猛然抬起头,脸越发涨红,声音拔高了八度。 但听起来仍然不像道歉,倒像是在发脾气。 瞪著汪思婷,像在瞪著一个仇人。 汪思婷靠在床头,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她静静欣赏了几秒此时汪家伟的模样,隨后柔声道:“没关係的,我不怪你,你起来吧。”暂时忍忍这个蠢货,现在羽翼未丰。 早晚她要让汪家伟头破血流,尝尽比她更痛苦的滋味。 汪思婷声音更温柔了几分。 “爸,你快让小弟起来吧。” 汪家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他看了汪思婷一眼,眼神里带著算你识相的意思。 余光飞快地移开,站起来后仿佛不经意般站得离严秋更近了些。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见没什么热闹可看,纷纷转过头缩回了脑袋。 严秋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病歷,忽略汪家伟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表情平静。 这种家人之间互相指责,心怀鬼胎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汪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转向汪思婷,声音放软,一副慈父的样子对她说:“思婷,爸这几天单位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你弟弟这个人你也知道,粗手粗脚的,没个轻重。 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你原谅他这一回,下回他要是再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汪思婷心底嘲讽,清楚汪父根本不可能为了她教训汪家伟。 如果这话是真心,她也不会被欺负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了。我没事,谢谢爸爸关心。” 第276章 最好的姐姐 汪父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之类的话,然后就带著好似有几分不舍和欲言又止的汪家伟离开了。 汪思楠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握著妹妹的手,失去了原本的好心情。 感受到姐姐手掌变凉,汪思婷默默握紧,希望能温暖对方。 严秋把笔帽盖上,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就按床头铃。” “严大夫,等一下。”汪思楠忽然站起身,“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严秋停下脚步:“当然可以。” “这里说话,可能会打扰大家休息。”汪思楠余光瞥了一眼病房里的其他人,“我们出去说吧。” 严秋不置可否,直接答应下来,既然答应了汪思楠的邀请,便也无所谓在哪里。 等到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严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严大夫,我想给我妹妹补补身体。”汪思楠开口,语气里带著小心,“她从小底子就差,幼时时常饿肚子,比起一般人体弱多病。这回又伤得这么重,我怕她落下病根。 我想买些营养品给她,可这些东西好像很难买到。我听说,病人如果有医院开的证明,能买到一些。”她顿了顿,既紧张又期待地问,“您知道这个证明怎么开吗?” 严秋瞭然:“想买营养品的话,拿著诊断书去就行,上面医院已经盖了公章。” 不过她心里清楚,没有票,就算有证明,该买不到的东西还是买不到。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有个別营养品东西紧俏,不过有不少既能补身体,票也没那么难弄的吃食也可以作为替代品。 “你妹妹现在的情况,奶粉,麦乳精,蜂蜜这些,有证明但没票確实难买。 不过鸡蛋和鲜奶也是很好的营养品,作用不比那些差。 鸡蛋票比较好弄,你如果需要,我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匀给你。 鲜奶不好买,得订。但订鲜奶只需要第一次早点去排队,带上户口本和诊断书登记就成。” 汪思楠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么简单:“真的?我有鸡蛋票的,没想到鲜奶竟然能订到!我这就去。” “也可以试试拿著诊断书去特供窗口问一问。”严秋补充道,“医院里有时会放出一批奶粉,不需要票就能买到,只是数量有限。” 汪思楠连连点头:“谢谢你,严大夫。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严秋顿了顿,“你妹妹恢復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出院以后注意別让她剧烈运动,头上的伤虽然好了,骨头还没长结实。再磕一下,麻烦就大了。” “我记住了。” 严秋以为她问完了,汪思楠却忽然感慨道:“我妹妹这次受伤之后变了好多。以前她不爱说话,除了我,见谁都躲著,我总替她担心。现在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人也活泼了。” “人在经歷生死之后,往往会变得不一样。”严秋斟酌著用词。 变化大……具体是哪里变了呢? 见汪思楠自己也眼带迷茫,不確定的样子,严秋不再多言。 严秋走后,汪思楠回到病房里,发现隔壁床病人睡著了,打著轻微的鼾声,家属靠在床边,头也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汪思楠坐在床边,原本想跟妹妹说说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此时为了不打扰別人,也只好作罢,闭上了嘴巴。 低头时,却发现妹妹眨巴著一双大眼睛望著她,用气声说道:“姐姐,我想出院。” 汪思楠一愣,压低声音凑过去:“出院?医生说你还要再观察几天。” “我知道。”汪思婷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可是我不想待在医院了,这里太闷了。姐姐,你帮我问问严大夫好不好?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让我回家养著。” 汪思楠看著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软了几分。 以前的汪思婷从来不会这样跟她提要求,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行,我回头问问严大夫。但她要是说不可以,你就乖乖待著。” “嗯!”汪思婷弯了弯眼睛,笑得乖巧。 汪思楠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恨意,转瞬即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病人均匀的鼾声。 不一会儿,汪思婷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汪思楠坐在床边,望著妹妹的侧脸,心里却不太平静。 她想起父亲刚才带著汪家伟来道歉时,妹妹那声“原谅”,总觉得说得太过平静,来得太过轻易了。 换作从前,思婷虽然胆小內向,却也是最记仇的,邻居家小孩抢了她一块糖,她都会记很久。 怎么这次被撞得头破血流,反倒一句怨言都没有了? 汪思楠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隱隱觉得,妹妹这次醒来之后,好像懂事得有些过了头。 但她很快又在心里责怪自己,妹妹变好了,她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疑神疑鬼起来。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看了眼时间,往食堂走去,打算回来时顺便问问严大夫出院的事。 此时严秋已经回了值班室,正在收拾桌子。 “严大夫!” 汪思楠端著两个饭盒,追上严秋的身影,脸上带著笑:“我正想去找您呢。” “怎么了?” “就是思婷想出院,我想问问她的情况能不能出院?” 严秋想了想:“明天查完房我看一下她的恢復情况。如果没什么问题,后天可以办出院。回去之后按时过来复查就行。” “好嘞,谢谢您!”汪思楠眼睛一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那我回去跟她说了,她肯定高兴。” 她端著饭盒快步走远了,背影里都带著几分雀跃。 严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把今天的病歷整理好送过去,她也该去食堂吃午饭了。 刚刚好像闻到了排骨的香味,今天的午饭应该不错。 第277章 药方变化 医院的定点广播响起来,汪思楠回去时,隔壁床的病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端著饭盒进来,便隨口搭了句话。 “你妹妹这伤,好像快好了吧?” “嗯,大夫说恢復得好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汪思楠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扶著汪思婷坐起来。 病人放下水杯,感慨了一句:“你们姐妹俩感情是真好啊。我在这住了几天,天天看你在这儿守著。” 当姐姐的一直守著妹妹伺候,亲爹妈反而就来了今天这一回。 不对,是只有亲爹来过。 汪思楠笑了笑没接话,把筷子递到妹妹手里。 “思婷,快趁热吃饭。” “好,谢谢姐。”汪思婷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汪思楠揉了揉她的头髮:“跟我客气什么。” 汪思婷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所以,她一定要守护好这一切。 “姐,我怎么觉著,你好像早就认识那位医生似的?” 汪思婷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却始终寻不著一丝与严秋有关的影子。 倒是汪思楠,想起火车站那场偶然的相遇,眉眼间不觉柔和了几分。 “嗯,之前就见过她。她人很好。” 汪思婷听了,若有所思。 这样的评价从姐姐嘴里说出来,实在难得,尤其是在经歷了继母那一番洗礼之后,更显得珍贵。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奇怪。 那样出眾的一个女同志,若真是姐姐的朋友,自己怎么会毫无印象? “而且,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汪思楠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好奇探来的脸上,终究没有隱瞒,缓缓道出,“她是顾明琛的表姐。” “什么?”汪思婷倏地睁大了眼,瞳孔微缩,一时惊愕得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眼底却悄然亮了几分。 汪思楠看在眼里,心底不由轻轻一嘆。 看来,妹妹对顾家那小子,到底还是没能放下。 可两人之间,门第悬殊,本就不是一路人。 更何况如今出了汪思婷背叛顾家的事,两家已然交恶,往后怕是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沉默了一会儿,汪思婷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姐,我想了想,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得早点打算起来。” “打算什么?” 汪思婷抬起眼,眼里带著点不安:“这几天街道上的人天天来动员,我想著,学校那边我反正也快毕业了,不如直接提前离校,去厂子里转转,看能不能先找个活儿干。” 汪思楠愣了一下,隨即温声说:“你先別急,把身子养好再说。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著,下班了我去打听打听。”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清楚,眼下工作不比前两年好找。 下乡的政策一紧,但凡厂子里放出个岗位,立马就挤满了人。 这念头一浮上来,她脸上的表情就不自觉沉了几分。 汪思婷看在眼里,赶紧补了一句:“姐,我听说,只要能找个临时工,街道那边就不会硬催著下乡了。学校那边我想提前毕业,反正课都上完了,现在又不能考大学,耗著也没意思。” “那毕业证呢?总不能不要了吧,多可惜。” “没事的,只要工作有著落,再跟校长好好说说,学校应该会通融。我记得以前就有先例,提前离校不影响拿毕业证。” 汪思楠沉默了一瞬,心里鬆动了几分。 自从这次醒来,汪思婷整个人就变得格外有主意,条理清楚,步步为营。 汪思楠则是不由得想起,继母平日里跟人閒聊时漏出的那些对她们姐妹的嫌弃。 街道要是再上门,汪家必须出一个人下乡,汪家伟是儿子,肯定捨不得,汪思甜就算最近惹事不断,但汪家也不太可能捨得让她下乡吃苦。 算来算去,最后落到的人选,最大可能是思婷。 要是妹妹真能找个工作,街道那边就算有了交代,户口还能迁到单位的集体户上去。 到那时候,继母再怎么折腾,也够不著了。 想到这里,汪思楠心动道:“那你先好好养伤,等出了院,我就去帮你跑这件事,学校那边我也去替你请假。” 见姐姐终於鬆了口,汪思婷心里暗暗鬆了口气,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 严秋这段时间,除了偶尔关注一下汪思婷姐妹俩的情况,其余心思几乎都扑在了家里那张周奶奶给的药方上。 人一旦沉下心来做一件事,时间就过得特別快。 一晃眼,两天就过去了。 汪思婷提前办了出院,严秋手头的病人也换了一拨,病情各异,没有一例是重样的。 她一份接一份地写病歷报告,边写边琢磨,儘量把每一次诊断的思路捋清楚。 好在科室主任特別负责,每回批阅她的报告都仔仔细细,哪里写得不对,哪里思路有偏差,都会耐心指出来,再带著她往正確的方向走。 严秋在这份点拨下进步很快,自己都能感觉到一天比一天顺手。 不过,下班之后时间属於自己。 严秋最近更为上心的还是药方。 周奶奶给她的方子底子极好,但那是为了养老延年用的,讲究的是温和持久,慢工出细活。 可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需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內把损耗的气血补回来,只需要这一个效果,最好能拉到最大。 回到家把东西放下,洗乾净手,严秋在书桌前坐下,窗户开著,傍晚的风从院子里吹来,带著桂花香气。 从抽屉里拿出周奶奶手写的方子铺平放在中央,又从书架角落翻出几本旧手札,那是她前几年抄录的药材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光线聚焦在桌面上,除了窗外的阳光,还有灯光加持,极为明亮。 先是把原方拆开。 党参,黄芪,当归。 枸杞,红枣,佛手,铁皮石斛…… 这七味药按照性味归经分类,补气的,补血的,滋阴的,理气的,一样一样列出来。 党参和黄芪是骨架,主补气,不能动。 当归主补血,可以加量。 第278章 翻倍 枸杞和红枣滋阴,保留。 佛手理气,防止补过头气滯,也不能少。 铁皮石斛养阴生津,对精血亏损的人有奇效,但用量需要克制,多了会腻,反而影响吸收。 她盯著这张单子看了很久,脑子里把每一味药的特性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写下自己的设想。 去掉几味作用温和但见效慢的,加入几味性子更烈,效用更猛的。 她需要的是补,不是养。 养可以慢慢来,补必须立竿见影。 为此有一些副作用导致补过头也没关係,只要不影响寿命,后期可以停一阵药慢慢恢復过来。 严秋从记忆里把空间里目前存著的所有药材梳理了一遍。 她跟著周奶奶学医之后,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遇见好药材就会囤一些,乾燥处理之后收在空间里。 土地上虽然不会种粮食,但会种一些生长时间长不需要怎么打理的药材药草之类,这么肥沃的土地,浪费可惜。 因为她现在的家世以及周奶奶本就也喜欢收藏药材的缘故,严秋实打实见过许多药材。 此刻她闭著眼睛,像翻开一本目录,把每一味药的名字和性味,归经,功效在脑海中过了个遍。 有哪些可以作为替代? 铁皮石斛太温和,她想换成沙参,沙参补气养阴之力更强,走得更快。 枸杞和红枣太日常,日常意味著见效慢,她不想等。 她需要一味能快速把补进去的精气锁住的药,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个药材的名字。 她把这几味药写在纸上,重新组合了一遍。 原方里去掉铁皮石斛,换成沙参。 去掉枸杞,换成五味子。 去掉红枣,保留当归但加量。 最后加入红参,量是最少的,只有原方里党参用量的五分之一。 她把这味新组合的方子重新誊写了一遍,命名为“养元补气丸”,简称养气丸。 当然,现在这个名字有点过誉了。 想也知道效果可能有限,但没关係,她只要不死,总会一次次根据现实水平调整新的更好的配方的。 严秋无比確定这一点。 现在只是药材跟不上她的想法,很多种药材都暂时没办法,只能用现有的可以源源不断產出的来代替。 写完之后她盯著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理论上说得通,但理论归理论,药材之间的相互作用远比书面上写出来的复杂得多。 同一个方子,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炮製方法,出来的效果都可能天差地別。 行或者不行,还得试试才能知道。 沙参她还有两根,成色颇为不错,红参有一小盒,是顾女士之前寄来的,五味子也有,晒得干透,颗粒饱满,顏色暗红髮亮。 当归、党参、黄芪也都是常备的。 唯独佛手暂时没有现货,严秋决定去中药铺子买一些。 佛手这味药理气不伤正,是关键,没有的话整个方子的性味会偏,容易补过头造成气滯。 又经过几次调整之后,方子基本成型。 附近便有一家中药铺,只是要拿到药材,需要有处方,严秋身处医院系统,这方面比一般人更了解,但哪怕是她,也需要经过不止一道程序,才能把药材拿到手。 这显然让她的研究受阻,只能慢慢来。 好在想法得到处方之后,总算可以少量购买了一些需要的药材。 严秋这回特意把一部分种子留了下来栽种。 回家之后她开始处理药材。 附近便有一家中药铺,只是要拿到药材,需要有处方,严秋身处医院系统,这方面比一般人更了解,但哪怕是她,也需要经过不止一道程序,才能把药材拿到手。 这显然让她的研究进度受阻,只能慢慢来。 好在耗时几天,终於想法得到处方之后,少量购买到了一些需要的药材。 这回,她特意留了部分种子栽种。 带著期待將药材带回家,紧接著就是处理药材。 沙参需要润透切片,红参要蒸软才能切,五味子要筛去杂质,当归和党参要洗净切片。 如此种种,炮製方法繁琐。 把每一种药材按照所需的炮製方法处理好,摆在桌上晾晒,阳光落在药材上,乾燥药香在空气中徐徐散开,薄薄气雾繚绕开来。 严秋依著比例称出克数,研成细粉,过筛后混合然后加水搅拌搓成小丸,放在通风处晾乾。 因为剂量还没经过验证,她第一次只做了十颗。 做好后,她取了一颗,就著温水服下。 入喉微苦,而后回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严秋静静感受著身体反应。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小腹开始慢慢发热。 像一团温水缓缓扩散,柔和舒適。 她心中一喜,知道方向对了。 但效果还不够明显,恐怕剂量还得再调整。 她把剩下的药丸收好,把这次试配的用量和效果详细记录下来,包括服用后的感受。 许多新的灵感不断涌现,她適当调整修改了几样配比。 至於自己试药是否有危险,严秋认为不会,她所用的药材都儘量避开相生相剋,所用剂量也很谨慎。 神农尝百草,严秋自认做不到那个境界。 但以自己为试验品,试验一些相对安全的药方,这点勇气还是有的。 若是一点险都不敢冒,想也知道,创新的路也走不远。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做这件事。 下班之后时间属於自己,她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道方子上。 每试一次就调整一次配比,增减用量,替换辅料,观察效果,记录感受。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帮了她大忙,她不需要反覆翻查笔记,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哪天用了什么药材,什么比例,什么炮製方法,服用后身体有什么感觉,一清二楚,不需要再去纸页上翻找。 多次试验后,严秋调整了红参和沙参的比例,把红参稍微加了一点点,同时多放了一味桑葚子助沙参的滋补之力。 调整之后再次服用,明显感觉到暖意比之前持久得多,而且不像前几次那样之后反而略有发虚感,这次补得更踏实,整夜睡得都很沉。 她第二天醒来,感觉精气速度大大加快。 比之最初的药方程度至少翻了一倍! 至此,方子基本定型。 第279章 再次望气 严秋將最终版本誊抄在乾净的纸上,打算之后给周奶奶送一份过去。 说不定对方能从中得到些启发,碰撞出新的思路,也算她交上的一份作业了。 周奶奶从不要求学生非得跟自己保持一致,也从不强求严秋非得跟著她研究同一道方子。 能遇上这样一位老师,实在是难得的福气。 而这剂被严秋命名为“养元补气丸”的方子,效果也没有让她失望。 配合服药之后,她每天可以使用一次望气术,而不至於像从前那样气血亏损得厉害。 虽然一天一回的进度算不上快,但比起之前用一次就要虚弱好几天的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別。 如果后续还能继续微调,把药效再优化一些,恢復间隔说不定还能再缩短。 前路漫漫,距离第二境依然遥遥无期,但至少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严秋把做好的丸子和方子收进空间,隨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望气,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 以前她不太愿意碰这门术法,怕沾上別人的因果。 除了那次连看白芙,汪思楠和顾明薇,平时她只偶尔关注顾女士一个人的气数,对其他人一概选择视而不见。 可以说,这些年望气术基本没怎么用过。 从前她觉得这门术法局限性太大,就算练一辈子也难有突破,没必要花太多精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轮迴术给了她极大的底气,更关键的是,彻底改变了她看事情的心態。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能活很久,她就会变得格外有耐心。 一百年不行,那就五百年,一千年。 只要时间够长,她不信自己不能把这门术法磨到极致。 即便之前用在白芙她们身上没有看到明显效果,严秋也並不气馁,更不会因此就小看瞭望气术的威力。 轮迴术想要催动,必须先有书页,而想得到书页,严秋就必须主动靠近某些特定的人,去见证她们身上正在发生的故事。 可她的性子向来偏冷,事情但凡跟自己无关,便很少会多看一眼。 之前几次触发,说到底都是恰好发生在身边,碰上了也就碰上了,但总不能往后都指望运气。 但如果有望气术在旁辅助,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 她琢磨著,能不能用望气术提前感知到那些气数与常人不同的目標,再据此去锁定要观察的对象,定向靠近,静观其变。 这样一来,恐怕要比漫无目的地等机会高效得多。 多一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即便最后这个法子行不通,望气术本身提升了,她也不吃亏。 严秋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浅浅铺开。 “又快下班了。” 她心里想著,既然打算从身边人开始,不如等会儿就去看一眼大表哥的气数? …… 院內。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水珠顺著发梢往下坠,在肩头洇开深色水痕。 青年隨手撩了把湿漉漉的短髮,动作懒散,露出的眉骨线条锋利冷硬。 他半垂著眼,像是对这敲门声不甚在意,只漫不经心地抹去颈间的水渍。 “大哥,你在家吗?” 声音穿过门板,清如冷泉,直抵人心。 顾明琰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 嘎吱一声门扉打开,灵动清透的眸子不露痕跡间流转,短暂停留在青年头顶。 顾明琰薄唇微扬,轻声道:“小秋?” 严秋眉眼带笑,敛住眸底惊异,走了进来:“原来你在家。” 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明薇姐给了我几张电影票,我自己也看不完,分给你几张吧。大哥,你有空可以跟朋友去看看。” “好。”顾明琰低头隨意扫过,水珠从发梢滴落,顺著脸颊一路慵懒地滑落至敞开的领口,黑眸含笑,温柔地凝视她道:“还有一会儿晚饭就送来了,一起吃吧。” 严秋想了想,没有推辞。 她本来打算回去自己煮碗面对付一下,可想到上次吃过的那些美食,她顿时不想走了。 “那就麻烦大哥了。” “不用跟我客气。”顾明琰站起,回屋里换了件乾爽的无袖上衣,露出有力流畅的手臂线条。 严秋的目光落在顾明琰身上。 她这次过来,目的之一是想试试用望气术看一看这位大表哥的气数。 而在进来那一刻,她就已经看过了。 实际上在看之前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有些人不用看气数也能感觉得出极贵的命格,极厚的贵气,这等人家出身的子弟最次也是白气冲天。 亦如她更改之后的气数,便是这类人出生时的起点。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顾明琰这种在此类人群里也算佼佼者的存在,气数恐怕不会输给顾女士多少。 哪怕是看到青气浓厚,好似晨曦铺满天际,她可能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震惊。 严秋收束情绪,不露破绽。 这些可以回去自己的地盘再琢磨。 “大哥,你的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嗯,快了。”顾明琰点头承认,道,“还有几天的时间。就该归队了。” 严秋感概,“我还是第一次见休假时还这么忙碌的,你这假休得也太亏了。” “部队那边的事,基本处理得差不多了。”顾明琰解释道,在等调令外,也跟这次长假本就是用来给他养伤的,他清醒过来后,该处理得早晚都要处理,好在这些事只是收尾,不算棘手。 顾明琰黑眸闪过可惜,这些事务出乎他原本的预料,占据不少精力,无法专注去做他想做的事。 至於他想做什么,黑眸微暗,幽深的视线投向浑然不知一派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严秋没有追问,她感觉到这个话题不太適合继续深聊。於是把话题岔开,“明薇姐说这部片子最近很受欢迎。我也去看了,还不错,大哥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打发时间。” “你已经看过了?”顾明琰从中抽出一张,剩下的推回她面前。 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问道,“和朋友吗?” “剩下的你拿回去。我用不了那么多。” 严秋看了一眼剩下的票,也没有推辞,收回口袋里。 “好。” “之前跟明薇姐一起看的。”严秋回答。 顾明琰眸色转明,点头看向传来脚步声的门外。 “看来是晚饭好了。” 严秋闻言抬头,期待地看过去,“好香啊。” 第280章 结束学习 从隔壁回来,锁上院子门,严秋原本澄澈剔透的眼眸闪了闪,陷入沉思。 补充精力气血的药方成功诞生,隨后她突然起念,决定將身边人的气数都观察一遍,可刚从顾明琰身上开始,便看到了令她无比惊讶的景象。 一缕耀眼的金气。 以及,缠绕在金气上的丝丝如同伴生般的黑气。 这种气数,她从未见过。 …… 六月最后一天,严秋在医院为期一个月的学习正式画上了句號。 临走前,李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著一份已经写好的实习评语,字跡工整利落,他隨手递过来,严秋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措辞中肯扎实,优点基本都点到了,没有虚话,全是实打实的夸奖。 她把评语仔细折好收进包里,郑重地道了谢。 这个月学得確实充实,收穫也厚,跟李主任为人正派,带教认真分不开。 李主任摆摆手,说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科室隨时欢迎。 这话他平时不常对人讲,但对严秋这样有真材实料的年轻人,他確实愿意多说几句。 严秋把白大褂叠好交还到值班室,听诊器掛在掛鉤上,至於钢笔,本来就是自己的,自然也不必还。 回学校她也没跟著大部队走,跟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就提前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街边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风一吹遮天蔽日,可偏偏赶上连晴高温,明晃晃的日头掛在头顶,烤得柏油路都发软。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几个也都戴著大草帽遮阳,只剩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头髮燥。 严秋也扣了顶大草帽,汗珠顺著白皙的脸颊往下滚,她抬手擦了把,脚下蹬得更快,一路拐进校门。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灰砖墙面,白漆栏杆。 她推门走进306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除了她和雷歆,其他室友都不是学医的,自然没有第一学年就下医院学习的任务。 这会儿江小梅正盘腿坐在床上剪指甲,剪完一个拿嘴轻轻一吹,指甲盖飞落到地上,再接著下一个。 见严秋推门进来,江小梅愣了一下:“严秋?你回来了?” 严秋点点头,热得连话都懒得说,先衝到水盆边捧了把凉水洗脸,又抽了本硬壳书当扇子呼啦呼啦扇风。 虚,实在是太虚了。 自从每天嗑药练望气术以来,身体就一直在一种被掏空的状態里打转。 不过时间长了,倒也慢慢习惯了这种虚著过日子的节奏。 等她坐下喘匀了气,脑子里才腾出空来琢磨正事,室友也算身边人,今天的望气术,该用在谁身上? 正想著,坐在书桌前复习的赵玲玲忽然侧过头来,被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嚇了一跳:“严秋,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事,就是骑得太快了,一时喘不上气。”严秋摇了摇头,歇了这么一会儿,脸色也渐渐迴转过来,泛起些血色。 赵玲玲这才鬆了口气:“没事就好,你刚才那样子真把我嚇到了。” 严秋冲她笑了笑。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承认自己自私。此时人们对於女人在家庭里承担的责任,有一套固有的模板,比如生孩子,养孩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等等方面的要求,她能做到但是不想做。 她是严秋,也是林月娥。 两世记忆交叠,过往种种清晰如昨日,至亲的背叛,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再咬著牙从泥泞里爬起来,亲手了结那段血仇。 那些事真正画上句號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自我。 所以哪怕再轮迴千百次,她也只为自己而活。 不为种族延续,不为任何人眼中的期待,也不为满足谁的愿望或需要。 可这种想法,在此时想也知道是异类。 她一个人是无法对抗整个社会规则的,她也无意费那么大劲去对抗,去改变旁人的想法。 这种事,要自己觉醒才好。 而且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是正確,她只对自己负责。 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人,长大以后留点后遗症很正常,身体突然出点毛病也不稀奇。 总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凡事都得活得符合期待吧? 那跟吃绝户,推人去火坑有什么区別。 真要是有不要脸的人这么做,当做狗叫就行了。 这就是严秋想慢慢铺垫出来的结果。 虽然她现在才十八岁,离那一步还远。 以顾明薇的年纪来估算,她至少还有六七年才需要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提前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要自然得多。 严秋推门进来时,三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聚了过去。 不过,直到她喘匀了气,几人才陆续开口招呼她。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江小梅手忙脚乱把手里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跳下床,趿拉著拖鞋凑过来,一脸好奇地问:“我看有的人晒黑了不少,你怎么还是这么白?对了,医院伙食怎么样?” “还行,不比学校食堂差。”严秋答了一句,又问,“你呢?这一个月怎么样?” “我终於考完最后一门啦!” 江小梅兴奋极了欢呼一声,眉眼间都是如释重负的轻鬆。 “现在就剩雷姐还在医院,她好像说过还得再待一周。” 严秋嗯了一声,这件事她知道的更清楚些,雷歆有个负责的病人,病情特殊,暂时离不开她。 这时,容婉合上手里的画报,打开一只铁皮盒子,走到宿舍中间,挨个给每人递了一颗糖果。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沪市那边才有的呢。” 江小梅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丟进嘴里,眼睛一亮:“好甜!这是什么糖?以前还真没吃过。” “酒心糖。” 容婉笑著,又特意往严秋面前的桌上放了两颗。严秋低头看了看,冲她微一点头:“谢谢了。” 第281章 凶兆 容婉待人向来有几分势利,看人下菜碟,因利而动。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精明务实,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要不涉及更大的利益,倒也不必担心她突然在背后使绊子。 “酒心糖?”赵玲玲把糖放进嘴里,咂了咂味,惊讶道,“那可不便宜。” 容婉长相温婉文静,带著几分书卷气,性格却全然不是那回事,跟大方二字更是沾不上边。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些日子,即便谈不上深交,她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 所以糖刚含进嘴里,江小梅就大大咧咧起鬨开了。 “容婉,你竟然主动请我们吃这么好的糖?说吧,遇上什么好事了?” 容婉瞥了江小梅一眼,心底颇有几分看不上。 江小梅和赵玲玲这两个人,一个缺心眼,一个连城里人都算不上,若不是严秋突然回来,她压根懒得搭理,更別提请她们吃糖了。 容婉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接江小梅的话茬,指尖在铁皮盒子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淡淡道:“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家里亲戚去沪市出差,顺手带了一包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这话说得可假。”赵玲玲含著糖,含糊不清插了一句,“上回你家里寄来的蜜饯,你还锁柜子里分了好几天才吃完呢。” 这话一出,容婉嘴角微微一僵:“那是蜜饯不经放,酒心糖密封得好,不一样。” 严秋坐在一旁,手指捏著那两颗酒心糖没急著拆,目光不动声色从三人脸上挨个扫过。 她暂时没催动望气术,只是凭两世积攒的阅人经验在观察。 江小梅心大,嘴上没把门,但看不出太大坏心思,赵玲玲心思细,说话偶尔带刺,但普遍没什么恶意,容婉心思跟雷歆一样藏得比较深,都是人精,面上看不出什么。 好像哪个人都行。 因为没住多久就搬出去的缘故,这三个人她也只了解个皮毛,並不能下定论。 容婉挨个发完了糖,也没急著回自己的位置,像是隨口閒聊一般,状似无意开了口:“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系下个学期好像要调整宿舍。” “调整宿舍?”江小梅把糖咬碎咽下后,酒心的甜辣后味冲得她直吐舌头,“怎么个调整法?”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好像是按年级重新分,不再按系別混住了。” “咱们宿舍四个人,专业都不一样,八成是要拆开的。” 赵玲玲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隔壁班王倩她堂姐在学生处帮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不过,目前也只是传闻,我就是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更像是铺垫,並不是容婉的目的,她口风一转,道:“上周我和朋友去看了新出的电影,之前几年都在村里,很久没看过了,感觉还不错。” 江小梅好奇道:“电影精彩吗?” “精彩啊。”容婉点头,假借朋友的口吻將电影內容复述一番,故意引起人心中更多的好奇,果然引得江小梅连连追问,“你这个朋友讲话真有意思,她叫什么名字?” “她们一个叫孙晓曼,另一个叫方志和。”容婉不经意间回答,面向江小梅,余光却在留意严秋的反应。 像是想要知道严秋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是,这两个名字,严秋都不陌生。 方志和这个人,在顾明轩和白芙婚礼那天出现过。 更不用提,严秋在有关白芙生平的那张书页上也见过这个名字。 尚未出生的“主人公”白杳君,璀璨夺目人生中的唯一污点。 孙晓曼,曾经从顾明薇嘴里出现过,严秋与这个女孩在老太太寿宴那天打过照面,对方跟父母一起出席,来给老太太贺寿。 她本不清楚那些人都是谁跟谁,但是顾明薇当时分別给她介绍过,出现的都是什么人,会在老太太寿宴上出现的人,基本上都是跟顾家交好和有一定来往的人家。 这些人的身份,严秋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 那天,老太太也让严秋出来见客,在几个交好的世交们面前介绍过严秋的身份,就是在那天,她和孙晓曼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也算是认识了。 容婉的余光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搭在严秋身上,没有用力,却也不肯撤走。 严秋把那颗酒心糖在指间转了半圈,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她认识方志和,也认识孙晓曼。 但这层认识,没必要在此时此刻摊开给容婉看。 於是她只是把糖搁回桌上,隨口接了一句:“电影叫什么名字?要是好看,改天我也去看看。” 轻飘飘一句,把话题从人拨回了事。 容婉目光似有不甘,像是没捞到想要的回应,但她也没追问到底,报了片名。 “庐山恋。” “哎,这个我听说过!” 江小梅惊喜道,“我听隔壁宿舍的说过这部电影,据说里面的女主角穿的衣服可漂亮了,特別时髦!” “那可不,人家是从香港过来的演员,穿的衣服咱们这边根本买不到。” 容婉顺著话头接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晓曼说她看完之后回去就照著画了好几套款式,打算找裁缝做出来。” 赵玲玲原本已经转回去翻书复习了,闻言又侧过头:“找裁缝做衣服?还做了好几套?那得多贵。” “人家家里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容婉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隨即收住了话,没有再往深里说。 这时候有钱容易跟地主划等號,不是什么好事。 容婉分寸拿捏得极好,点到即止。 既显出了自己交际圈里有人脉,有层次,又不至於显得在刻意炫耀。 严秋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八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太刻意了。 严秋不觉得这是巧合。 方志和是顾明轩的表弟,孙晓曼家跟顾家有旧。 容婉是从哪里认识他们的? 或者说,容婉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顾家之间的关係。 严秋略一思忖,觉得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些。 若她真清楚,今日也犯不著这般试探了。 如今这番做派,倒更像是有枣没枣打三竿,更像是想借她来试探些方志和与孙晓曼其中一人的消息。 而且容婉今天的打扮,也比平时讲究许多。 头髮剪短了些,素色发卡点缀,鹅黄色荷叶边布拉吉,显得精致又优雅。 这种装束,与其他两人比起来太过隆重,不像是在宿舍隨便待著的状態。 更像是出门见过人之后,没来得及换。 如果直接问,严秋其实不介意回答。 可偏偏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让自己居於不败之地,这时候严秋不管如何回答,都有背后说人的嫌疑,那还回答个什么劲。 严秋可不缺这两个糖吃,隨手拋给江小梅,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天的望气术次数,她选择用在容婉身上。 一眼望去,主体呈白色光晕,白气占据了约八成,剩余两成竟然是代表坎坷的灰色。 不止如此,灰色边缘隱隱泛著红光,並且好似越来越浓,辅佐灰气扩散,步步侵蚀白气。 极为明显的凶兆。 第282章 雨落雨停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严秋撑著伞,婉拒了室友留宿的提议,独自往学校车棚走去。 雨雾朦朧之间,她目光搜寻著自己的自行车,却忽然看见一个身影正立在车旁。 那人身量高挑,眉目间带著几分凌厉的英气,隱隱透著上位者特有的森冷气场。 “不认识我了?”男人出声,声线低哑。 严秋一怔,脚步顿住。 心里竟隱隱有些懊悔,今日的望气次数早已提前用尽,不然此刻倒能看看容昱头顶的气数顏色。 “你怎么在这?” “下雨了,来接你。”容昱见她一双眼睛匪夷所思地望过来,不禁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隨即正色道,“其实是路过。雨这么大,骑车不安全。” 他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著她,语气客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所以,还是让我送你吧。” 严秋身量高挑纤细,却仍比男人矮了不止一头,她不喜这种仰头看人的姿態,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这一举动似乎让容昱周身气压骤降,他冷声道:“你怕我?” 严秋觉得好笑,清丽如雨后初荷的眉眼间,少见地浮起一丝攻击性,反问道:“你觉得我怕你?” 这反应反倒令容昱愉悦起来。 他半垂著眼,勾唇轻笑:“你若不怕我,总离这么远做什么。” “不如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法吸引我主动靠近。” 温柔小白花的人设,早被严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严秋还没意识到,自己只在顾女士面前才认真偽装一二,在旁人跟前,更多的是隨心所欲,想起来了装一装,想不起来便尽显本性。 而她的本性,其实颇有些目下无尘。 谁都不在乎,谁都不入心,万事无所谓。 这样独特的个性,配上那副超凡脱俗的容貌,杀伤力不言而喻。 越是这般谁也不爱的模样,越是格外迷人,谁不希望那双眼睛能看向自己,哪怕只一眼也好。 “呵。”容昱低笑一声,“你不需要革命伴侣,我当別的也行。” 严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说说看,你想当我的什么?” 是人都会有坏情绪,严秋也不例外,只是她向来自控力极好,平日里把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 “地下情人?”容昱语气似笑非笑,像是在开玩笑,又仿佛带著几分认真的蛊惑,“为了你,名分我可以不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鞭子也行?” “巴掌也行?” 容昱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僵在原地。 严秋心情大好,甚至难得主动向前两步。 见四下无人,她抬手覆上容昱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温润,果然是如玉一般的翩翩佳公子,罕见的美男子。 只见那抹红晕从他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肌肉在她靠近的瞬间骤然绷紧,话倒是说得很硬气,身体却诚实得很,也老实得很。 僵硬著身子,一动不动,任她抚摸打量。 “被这么对待,舒服吗?”她低声问,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隨著她指腹力道加重,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声线暗哑低沉。 男人的眼神危险而炙热,牢牢锁住她不放,偏执地开口:“舒服。只要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本打算也让他感受一下,没礼貌的滋味,严秋却又被逗笑了,莫名想起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容昱的回答,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笑意散去,她神色淡下来,语气平静:“你乾净吗?” 容昱一怔,这又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耳尖微红著点头承认。 严秋又笑了,那笑意如同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清冷美丽,让他又小小晃了神。 “我喜欢乾净的,不会给我添麻烦的男人。” 或许当真是心情不错,严秋难得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反倒让容昱愈发被迷得七荤八素。 他花了片刻来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隱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敢相信,哑声问:“添麻烦的意思是,你不希望被知道跟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著她,声音微哑:“为什么?”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严秋一本正经撂下这句话,下一刻却话锋一转,弯起眉眼笑道,“嗯,我是女流氓。” 容昱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他眼神炽热,语气郑重:“我愿意被你耍流氓。” 可惜严秋偏偏最擅煞风景,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那行,我考虑一下。” “嗯?还要考虑什么?”容昱费解,“我都答应不要名分,给你当情夫了,你怎么还要考虑?” 严秋不紧不慢纠正:“你不要想太多,也別污衊我的名声。我现在是单身,你怎么也算不上情夫。” 容昱却不肯放过前一个问题,追问道:“那你到底要考虑什么?” 黑色短髮,眉眼锐利英气,鼻樑挺而直,五官优越完美,还有点无辜的矜贵感。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我这么俊美,又有能力,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个男人比我更配得上你。” 严秋眼神微妙,“你这样的自信,怪让人羡慕的。” 容昱眉骨高,此时微微扬起,本就端正的五官渐渐浮上了层笑意。 两人对视片刻,容昱迟迟不肯挪开视线,严秋望一眼天空,把他推开,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伞也用不上了。 骑车,回家。 第283章 汪思婷请长假 汪家。 把汪思婷送回来之后,汪思楠便匆匆赶去上工了。 大门一关,等到汪家其他人也陆续出门,汪思婷才从小房间里走出来。 她径直去了正屋东边,汪父和毛巧凤住的那间。 门没锁,一推就开,迎面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毛巧凤藏钱的地方,她上辈子就隱约知道,只是那时候再饿再穷,也没胆子动那个念头。 如今想起自己和姐姐被这家人毁掉的半生,別说是偷钱,要不是怕惹出乱子影响往后日子,半夜摸进去给汪家人几刀,她也未必不敢。 汪思婷扫了一圈房间,开始翻找。 毛巧凤素来谨慎,藏东西既不会放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也不会搁在需要搬动大件家具才能取到的地方。 太显眼或太费劲,都不是她的作风。 好在,汪思婷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毛巧凤本人还深。 上辈子在能上学之前,毛巧凤没少干过把她锁在屋里一整天,连口饭都不给的事。 饿得头晕眼花时,她满屋子翻找吃的,几乎把每寸角落都摸遍了。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毛巧凤每次拿钱,都会走到床边,面朝床头跪在炕沿上,探身往被褥底下鼓捣一阵子。 以前汪思婷以为她是在摸枕头底下的零钱,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几毛钱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藏钱处,还在下面。 汪思婷走过去,掀开被褥。 底下是一层竹编炕席,她沿著边缘细细摸索,摸到靠墙那侧时,指尖果然触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缝隙,和炕席边缘並不完全贴合。 她小心揭开一角,底下是抹平了的黄泥炕面,泥面上压著一块红砖,砖四周的印痕比別处深一些,显然经常被挪动。 她把红砖移开,凹坑里躺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汪思婷面露喜色。 她把床铺仔细恢復原状,才解开小包上缠著的棉线,里面是一沓沓钞票,十块,五块,一块,零零碎碎叠在一起,上头还压著些粮票和布票。 她大致数了数,现金加起来有三百八十多块。 毛巧凤平时买菜抠到一分钱都要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这些钱也不知攒了多少年。 汪思婷把钱和票子一股脑收好,塞进衣服內侧缝的暗袋里,贴著腰腹,硬邦邦的一坨。 硌得不太舒服,但心里反而踏实得很,钱在很多时候,就是人的胆气。 她没有急著离开。 毛巧凤的藏钱处找到了,但汪父的可不在一块儿。 上辈子有一回,汪父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回屋翻东西,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老子的钱你也要管”,把柜子顶上一只落满灰的旧铁盒扯了下来,里头掉出几张票子。 他醉醺醺地捡回去,又把鞋盒扔回了原处。 那一幕正好被躲在门后的汪思婷瞧见了。 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汪父背著毛巧凤藏了私房钱。 她拖过房间里那把缺了条腿的凳子,凳腿用麻绳绑过,坐上去吱呀作响,踩上去踮起脚,手在柜子顶上摸索了一阵,指尖扫过厚厚的灰,摸到硬纸盒边角,慢慢拖出来。 掀开盖子,里面塞著几双破袜子和杂物,底下压著一个叠了两折的牛皮信封。 打开一看,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最大面额是两块的,其余都是五毛、两毛、一毛的碎票子,加起来估摸著有几十块。 汪思婷没嫌弃,毛票也是钱,正好当零花,整钱她另有安排。 她原样把鞋盒放回柜顶,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恢復原状,確认没留下翻动痕跡。 毛巧凤的梳妆檯抽屉她没碰,上辈子她就知道,那里面只有几根发卡和一盒快用完的雪花膏。 汪父的衣柜她也没翻,她知道汪父这人外粗內细,真要动过,没准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百多块钱,在眼下这个年代再添点,都够买一份工作了。 但这点肯定不是汪家的全部积蓄,汪父手里大概还握著大头,多半在存摺里。 可那笔钱,汪思婷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非常確定没藏在家里任何地方。 毛巧凤短期內未必会发现钱丟了,她手头通常会备上一两个月的家用,这笔钱没花完之前,她不大可能突然去翻藏钱的老地方。 但也不保险,万一哪天心血来潮,一翻就露馅了。 汪思婷盘算著,这笔钱不能隨身带太久,更不能藏在家里,要是被毛巧凤翻出来,今天可就白折腾了。 白天时最为安静,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汪家所住的筒子楼,这一层里几乎都是附近工厂里的职工。 汪思婷低著头,快步走过这一片民居。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郊外废弃的苗圃地。 以前她跟著汪思楠去那里挖过野菜,知道苗圃地最里头有一棵枯死了的老树,树冠早禿了,只剩一截粗壮树干立在那里,树根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藤蔓,平时没什么人过去。 把钱暂时藏在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汪思婷把小铲子从书包里抽出来,选了一处离树根大约两尺远的位置,开始挖坑。 坑挖到两尺左右深,宽度足够放进一只小包袱。 汪思婷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腰腹的暗袋里掏出裹好的布包,解开重新点了一遍钱数,然后小心把钱放进坑底。 接著开始把坑边土一层层填回去,边填边用力拍实。 等到土面与地面平齐之后,又铲了些附近的碎草皮和落叶覆盖在上面,用脚踩了踩,儘量做得看不出来被挖过。 这一带地面本就高低不平,她选了那块坑位虽然比其他地方矮一些,但填平之后表面再铺一层自然落叶,就不会有人留意到了。 汪思婷把铲子在旁边的草根上蹭乾净,放回书包里,树根旁边开著一簇簇紫花,可以以此为记號。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学校。 汪思婷早就不想读高中了,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汪父和毛巧凤动不动就拿不让上学做要挟,从汪思楠手里榨走不少钱。 第284章 偷听 请完长假,刚准备离开,余光就瞥见前面那条路上站了两个人。 付函姝面色阴狠,正跟一个看起来颇凶的男人说著什么。 汪思婷立刻闪身躲到墙后,等两人没留意这边,又悄无声息往前挪了几步,靠得近了些,近到刚好能把对话听清楚。 她对付函姝全无好感。 这个女人在学校里仗著家世横行霸道,囂张惯了,往后隨著她父亲步步高升,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光是在学校里欺负过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曾经的汪思婷也是其中之一。 “大福,我要那个女人,被最脏的男人糟蹋。” 付函姝眼底满是恶意,那张姣好精致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敢跟她抢男人? 她就要让那人知道什么叫残忍,让她低贱到泥里,让她臭名远扬,让她生不如死。 等人毁了,她倒要看看容昱还会不会要她。 “还有,这事先瞒著,別让我爹知道。” “我明白了。”付大福点头哈腰,恭敬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等那两人走远,汪思婷才小心翼翼从墙后出来,换了条路悄悄溜走。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付函姝这个女人,肯定又在算计谁了。 就是不知道,这回被盯上的那个女同志是谁,想想都觉得可怜。 要是能知道名字就好了,说不定她还能偷偷递个话,提醒对方提防著点。 可惜了。 …… 另一边,付函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那口气还没消下去。 隨著父亲一路升迁,家里的房子越换越大,她在外面也越发趾高气扬。 这么些日子以来,除了在容昱那儿吃过几次瘪,她还从没受过憋屈气。 所以这笔帐,她一定要討回来。 可刚推开家门,她人就愣住了。 客厅里,付正平端坐在沙发上,板著一张国字脸,身上威严不怒自威。 “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付函姝脱口而出。 付正平抬眼一看,见女儿进门后歪歪斜斜往椅子上一靠,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语气不悦地呵斥道:“给我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付函姝撇了撇嘴,不情愿的挺直了腰板。 付正平这才面色稍缓,沉声问道:“你又支使阿福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没干什么呀。”付函姝眼珠一转,察觉到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打哈哈,“就跟以前一样,让阿福帮我查个人而已。” 付正平目光沉了沉,语气带著警告:“我跟你说过,那几家的子弟,別去招惹。你没忘吧?” 付函姝翻了个白眼,掰著指头数:“容、李、沈、宋、封,五家嘛,我记著呢。老爹,你是不是当我傻?这种人家我哪敢碰啊!” “你最好是!”付正平冷哼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陈家和顾家……那几家的人,你也给我躲远点!” “你爹我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东山再起,眼看著就要祖坟冒青烟,正儿八经当上大人物了,你可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捅娄子。 要是坏了我的事,第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我。” 付函姝被他这话嚇得缩了缩脖子。 她没想到,自己爹混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有这么多惹不起的人家。 被付正平的目光牢牢盯著,她赶紧表了態:“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乱来。” 心里却在想,幸好,那女人从姓氏看,就跟那几家八竿子打不著。 她可从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姓严的厉害人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真闹出点事来,一个没背景的人,摆平起来也容易得很。 付正平盯著女儿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那双歷经官场沉浮的眼睛里,沉淀著太多付函姝读不懂的东西。 半晌,他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抿了口茶,滚烫的茶水在杯口盪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记住就好。你妈走得早,我把你惯得没边了,可有些事惯不得。京城这潭水,一步踩错了,淹死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 付函姝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根本不以为然,她当然知道京城水有多深,可她爹那套夹著尾巴做人的活法,说白了就是当年被贬怕了,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 现在都升官了,还要她低眉顺眼的,那这官升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懒得再听她爹絮叨,隨口说累了要回房,踩著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 房门一关,脸上那副乖巧的模样就掉了,眼底翻出一层冷冷的厉色。 屋里飘著她惯用的茉莉香膏味儿,甜腻腻的,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九点了。 阿福办事向来麻利,按理说早该来回信了。 她等得有点烦。京城里排得上號的人家,她从小就被她爹念得耳朵起茧,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那是连她爹都得仰著头看的存在。 至於其余的人,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 姓严的?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哪家权贵姓严。 何况之前叫人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想来就算有点背景,也绝对比不上她。 真正让她堵心的是容昱。 那人平日里眼高於顶,对谁都没个热乎劲儿,偏偏对那个女人另眼相看。 一想到这儿,付函姝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付函姝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要不是他姓容……哼! 越是冷淡,她就越想把这个人捏在手里。 至於那个碍眼的女人,横竖一个没根基的玩意儿,隨便使点手段就能打发得乾乾净净。 正琢磨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付函姝眼睛一亮,跳下床一把拉开门,果然是阿福站在门外,垂著头低声回话: “小姐,都安排好了。” 付函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叮嘱了一句: “等事情办完了,要是我爸再问起来,你就照实说,不用瞒著。” 第285章 过山车 回学校之后,头几天日子过得比在医院时鬆快不少。 课程排得不满,上午两节,下午有时有有时没有。 天气一热起来,严秋中午便不再顶著大太阳回小院,多是留在宿舍休息,中午还能眯上一会儿。 可惜宿舍里既没空调也没风扇,闷热得像蒸笼,分外难熬。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笔记本往包里收,雷歆忽然从前排站起来,拍了拍手,等大家目光都转过去才开口: “各位同学,我说个事,耽误大家几分钟。” 本来已经起身往外走的几个人又坐回了原位。 雷歆手里拿著一张纸,低头扫了一眼,抬头时神情比平时郑重不少: “学校安排了下一阶段的实践任务,下周一正式开始。全体同学都要参加,没有例外。具体內容是去京郊的公社,参与为期一个月的农业劳动,同时为当地老乡义诊,並进行基础扫盲。简单说,就是下乡干活。” 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紧接著有人出声质疑:“一个月?这么长时间?” “那我们这学期的课怎么办?” 雷歆显然提前料到会有人问,不慌不忙地回答:“学校说了,实践也是学习的一部分。这个阶段的课程会暂停,等回来之后再统一补课。这个安排是上面定的,每个年级都一样,也不是单针对我们这一届。” “那具体去哪儿?”有人追问。 雷歆说:“具体哪个公社,学校还在协调。据说是通县那边的一个大队,有公交车能到,不算太偏远。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公社腾出来几间屋子,不用自己搭棚子。需要自带被褥,生活用品和够一个月换洗的衣服。粮食关系统一转到公社,不用自己带米麵。”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但没人吵嚷。 这个年代的人对去农村劳动並不陌生,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下乡插队的亲戚朋友,有的自己就是从农村出来的。 大家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有的开始低声合计要带什么,有的乾脆起身走了,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回宿舍看看,提前把被子晒一下。 刚安稳上课没几天,严秋也有些意外。 她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收好,放进包里。 去就去吧,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田明霞从后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严秋旁边的空位上,凑近了说: “通县那边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那儿,条件还行。 但他说那边的虫子特別多,尤其是蚊子,晚上咬得人睡不著觉。” 她说著揉了揉自己胳膊,好像提前感受到了蚊子叮咬的滋味,“你要不要准备个帐子?我家里有一顶旧的,不嫌弃的话,我下周带给你?” “谢谢你明霞,但不用了,我准备带些驱蚊的薰香。” “这样也行。你打算带什么衣服?那边干活肯定穿不了好的,我准备带两件旧衣服去,脏了破了不心疼。” 严秋想了想:“我也带旧衣服。”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约好到时一起坐车,便互相挥手道別分开了。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一眼望去,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话题大都围著下周下乡的事。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確实不止一个年级要过去,所有人都差不多。 有人抱怨时间太长,有人担心吃住,也有人无所谓,就当换个地方待一个月,各色想法,纷呈不一。 严秋端著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麵条吃到一半,江小梅端著碗挪了过来:“严秋,我刚听人说,下周三就要出发了,你们也是吗?” 严秋摇头:“不,我们是下周一出发。” 江小梅嘆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带什么东西好,你说要不要带棉袄?” “六月天,带棉袄干什么。” “万一夜里凉呢?” 严秋匪夷所思看了她一眼:“……多带件外套,应该就够了吧。” 江小梅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容婉怪怪的?” 严秋摇头,那次望气之后,她就有意观察过容婉,不出所料的话,对方应该在跟一个外校的男人来往,只是具体是谁並不清楚。 容婉瞒得很紧,就算好奇,严秋也不打算询问。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江小梅蛐蛐两声便收了声,在她看来,严秋是个闷葫芦,並不是好的聊天对象,她很快感到没劲,看到熟人后又端著餐盘朝那边而去。 严秋继续吃饭,並不在意。 周一清晨,天刚亮透,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公交车。 学生们拎著大包小包从宿舍楼里出来,被褥捲成筒状用绳子捆著,行李塞得鼓鼓囊囊。 操场上人头攒动,嘈杂得像赶集。 带队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王,教政治经济学。 他组织能力颇强,此刻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捏著名单,点到名字便抬头认一眼人,確认到了才划掉。 严秋排在队伍中段,前面是江小梅和赵玲玲,后面是雷歆。 这次实践不同年级混编,並不要求同年级同行。 “上车吧,按名单上的顺序坐一辆车,別挤。”王老师的声音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散,但大家还是听清了。 队伍匀速往前移动,江小梅拎著两个编织麻袋,走一步晃两下,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严秋走在她后面,背著行李袋,手里还提了个行李箱,看著分量也不轻。 车门不高,上去时要微微弯腰。 严秋侧身跨上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搁在脚边。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聊天的聊天,打盹的打盹,还有的推开窗向外张望透气。 等人到齐,发动机响了两声,车身微微震动,缓缓向前驶去。 窗外的景色从灰砖楼和成排杨树,慢慢变成低矮民房,再变成一片接一片的农田。 路不平,车身时不时顛一下,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跟坐过山车似的。 第286章 救人 田明霞上车后径直坐到了严秋旁边。 这辆公交车上除了学校的学生,还有大约三分之一是原本的乘客,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这路可真顛,等到了地方,感觉屁股都要散架了。”田明霞齜牙咧嘴地说。 严秋打了个哈欠,昨天睡得有些晚,此时上车便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田明霞见状,也不再说话,安静坐在一旁。 车开了大约三十多分钟后,车厢前方忽然吵嚷起来,有人惊叫了一声: “我天哪!这孩子怎么了?” 孩子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夹杂著年轻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瞬间惊动了全车的人。 田明霞和严秋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只见前排座位旁,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著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孩子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脸憋得通红,嘴唇泛紫。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眼看著就要喘不上气了。 女人急得满头大汗,短短时间里,孩子的脸色竟又涨红了几分。 嘴唇青紫蔓延,情况急转直下。 她手足无措地摇晃著孩子,泪流满面的哭喊:“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带队的王老师迅速挤过来,扯开嗓子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让一让,给孩子留出呼吸的空间!靠窗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通风!” 他一边喊,一边高声问道。 “咱们车上有没有医学专业的同学?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对对对!你们谁是医生?快来看看我家小宝!”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急切的扫过人群。 可入眼的却是一张张稚嫩的学生面孔,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仍不死心,一声接一声的哀求著。 可即便现在停车,距离最近的医院也远水不解近渴。 孩子的脸色已经从涨红急速转为煞白,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就在女人哭喊声几乎要撕裂车厢空气的时候,严秋站了起来。 她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搁在座位上,侧身从田明霞腿边挤过,踩著过道上散落的行李缝隙,快步往前走去。 田明霞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满脸焦急担忧,却毫无办法,光是看那孩子的脸色她就已经嚇得腿软了,就算想上前帮忙也无从下手。 严秋镇定自若的態度无形中安抚了她的慌乱。 田明霞脸上一红,深感惭愧,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车子仍在顛簸,可严秋脚下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她敢於上前,只有一小半是出於医生的本能和责任,更多的是因为在医院时旁观过李主任处理这类急症的手法。 她记忆力向来出色,此时派上了用场,觉得可以一试。 “让一下。” 她先快速跟女人沟通了几句,在眾目睽睽之下坦白自己只是学生,不保证能救回来,只能说尽力而为,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试试。 一旁的王老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也帮著附和:“同志,车子已经掉头了,正在往最近的医院赶。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等到了再说。” 女人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几乎是脱口而出:“求求你,帮我救救小宝!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的,我怕他根本撑不到医院。” 女人想得没错。 真要等车子开到医院,这孩子绝对没气了。 严秋目光沉静扫过前方,围著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往两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她快步走到年轻女人身边,目光瞬间锁定了孩子的情况。 三四岁的小男孩,此刻身体僵直绷著,四肢抽搐,头向后仰。 喉咙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脸色正从涨红向灰白过渡,嘴唇紫得发黑。 眼球上翻,只露出大片眼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张著嘴却吸不进多少气。 气道异物窒息,第一判断几乎是本能反应。 严秋没有多余的废话,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俯身凑近口鼻,发现孩子的呼吸极浅极快,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明显的喉鸣音。 看来是同时存在高热和气道梗阻。 严秋轻轻掰开孩子的嘴,食指和中指併拢探入,指尖触及一团软烂黏腻的异物,舌根位置堵著一块没化完的糖,几乎完全封住了气道。 “他刚才吃了什么?” 年轻女人嚇得语无伦次。 “吃、吃了糖!路上他哭,我就给了他一粒。 医生,是不是卡住了?要不要拍后背?” “拍后背只会把东西越拍越深。” 严秋左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脑和颈部,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入口腔,沿著舌面滑向咽部。 指尖触及那团堵塞物的瞬间,用指腹轻轻鉤住边缘,顺势往口腔外侧一带,黏稠的糖块混著口水被勾出了大半。 孩子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粗重的吸气。 像堵住的下水道被猛力捅开了第一道口子。 但呼吸仍没有完全恢復。 高热引发的惊厥还在继续,孩子仍在轻微抽搐,喉头肌肉痉挛收紧,气道並未彻底打开。 然而这一手,已经镇住了不少同学。 身后帮忙搭手的田明霞眼睛都亮了。 “好厉害!”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田明霞自认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不愧是专业第一,连权威医生都讚不绝口的优等生。 严秋把孩子侧过身,头略低於躯干,左手继续托稳颈后,右掌心在孩子肩胛骨之间轻而稳叩了两下。 力度精准控制在足够震动气道,又不至于震伤臟腑的程度。 轮转时,她见过李主任示范过两次,凭藉过目不忘的本事,模仿得足有七八分像,剩下两分则是结合自己的经验和手感做了微调。 竟收到了奇效。 在眾人屏息注视下,孩子那张涨红青紫的脸渐渐恢復过来,呼吸也一点点顺畅起来。 孩子母亲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激动看著。 “小宝!小宝!” 第287章 別拘束 孩子脸上的青紫慢慢退去,眼皮微微动了动,眼珠缓缓迴转,目光虽然还有些涣散,但至少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了。 “有水吗?温的凉的都行,不要烫的。”严秋转头问。 旁边立刻有学生递过自己的水杯:“我这有凉白开,早上灌的,还温著。” 严秋接过,倒了点在手心试了试温度,一手托著孩子后脑,一手將杯沿贴著孩子下唇,极慢极慢餵进一小口。 孩子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紧接著“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响,却让全车人都鬆了口气。 “太好了!救回来了!” “真是神乎其技!” “这小同志太厉害了,这都能救回来!” 年轻女人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哗哗往下淌,语无伦次哄著孩子,满眼感激的看向严秋。 严秋等她情绪平復了些,才轻声叮嘱:“他发著高热,糖卡住了气道,幸好时间不长。但高热惊厥的根源还在,建议到了前面的镇子就找医院检查一下。” 见女人眼神立刻又慌了,她补了一句: “不过呼吸已经通了,暂时应该是不会有危险了。但高热一定要儘快处理,小孩子烧得太高容易再次惊厥,也会影响大脑发育。” 女人连连点头,抱紧孩子,又哭又笑地对著严秋连声道谢。 严秋站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和手背上蹭满了孩子的口水和糖渍。 正要找东西擦,田明霞已经递过来几张纸巾。 严秋对她笑了笑,接过纸巾擦净双手。 王老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拍了拍严秋的肩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许:“反应很快,处理得当,不愧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老师过誉了,我只是凑巧碰上过类似情况而已。” 告別老师回到座位,田明霞瞪大眼睛盯著严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我的天,严秋你刚才也太帅了吧?我都要被你迷死了!”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医生啊,英姿颯爽,大將之风!” “碰到了顺手搭把手的事。”严秋坐定,重新把外套搭在膝盖上,语气恢復平日的隨意,“就算我没过去,等反应过来,其余人也会上去帮忙的。” 田明霞不以为然的摇头:“哪会那么顺利。咱们车上又没有专业课的老师,成绩最好的就是你了,我看其他人根本搞不定。” 在田明霞接连不断的讚美声中,严秋忽然感到脑海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凝神一望,只见古书正泛著微光。 书页竟又多了一页。 这张书页与之前所有书页都不相同,纸张顏色更浅,內容也更短,只有两行字,记的是严秋今天救人的事,末尾落款处写著张一鸣三个字。 谁是张一鸣?严秋心里疑惑。 她去女人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小宝的名字。 女人没多想,直接告诉了她。 原来小宝的大名就叫张一鸣。 这顛覆了严秋以往对古书诞生书页那几项必要条件的认知。 她回想书页出现之前发生的事,逐渐意识到,那些条件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为了验证猜想,她將望气术对准小宝。 漫天不祥的红光之中,核心处有一抹白。 细看之下就能发现,白气正飞快扩散。 就在她观察的这一小会儿,已经消失了近四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恐怕不到一天,红光就会被白光完全覆盖。 显然,小宝气数的变化,跟她今天的举动有关。 如果她没有出手,眼下那一抹白光恐怕不会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那么书页诞生的条件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让本应死去的人活下来? 严秋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而且她猜想,必须是与性命绝对相关的改变,才能催生书页。 否则的话,她解决柳凡,不也算改变了许敏原本的命运轨跡? 可那一次並没有多出一张书页。 就算知道了这一点,想要复製也极难。 今天完全是机缘巧合。 看她在医院待了那么久,也负责过不少病人,却一张书页都没有增加,就知道难度有多大。 小病小灾没有用,危及生命的大病,她也多半无能为力。 所以,虽然推测出了原因,严秋也没有因此改变自己原本的决定。 比起赌运气去靠近將死之人,试图拯救对方性命来换取书页,她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见证一个又一个主人公的故事。 …… 公交车继续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二十分钟后,车速慢下来。 严秋从思绪中回过神,透过车窗往外看。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菜地和零星鱼塘,田埂上偶有村民挑著水桶沿路行走。 城关公社到了。 王老师从前面站起来,拍拍手掌,提高声音道: “同学们,公社到了。大家先別急著下车,等前面公社的同志来接应,按名单分配去各自的大队。” 车里立刻躁动起来,不少人凑到窗边好奇的往外张望。 车停在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远处隱约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屋舍,高低错落,隱映在几排大杨树的浓荫里。 有几户人家,此刻正有烟囱冒著炊烟,裊裊上升。 车门拉开。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车门处,上身褂子,下身裤腿卷著,脚踩沾著黄土的解放鞋。 脸上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黝黑,一笑起来露出大白牙和眼角褶子。 他声音洪亮:“王老师是吧?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我是公社的王鹏,你叫我老王就行。” 王老师拎著公文包下车,热情地跟来人握上手:“王副主任,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们了,这么多学生,给咱们公社添负担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副主任笑声爽朗,“早盼著你们来了!前段时间上面通知下来,咱们公社就开了会,专门腾了几间屋子出来,被褥都晒过了,房间也收拾好了。你们学生来给老乡看病,教娃娃们认字,这是好事,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说著退后几步,拉著王老师一起给学生让出道来。 “同学们都下来吧,別拘束。” 第288章 眼花 “这个公社的主任看起来人还挺好的。” “不知道这里条件怎么样,我一个亲戚前两年下乡,过年回来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憔悴了。” “別的地方跟京郊附近公社能一样吗?” “说的也是哈,首都附近的村子条件说不定比一些小地方的城里都好。” 学生们陆续起身下车,拎著大包小包在空地上站好,嘰嘰喳喳,东看西看。 脚踩在鬆软的泥土上,闻著青草香,別有一番野趣,当然,这或许是在没体验过农活之前的想法。 体验之后,是否还能保持就难说了。 几只鸡在不远处踱步,一只芦花公鸡昂著头走来走去,脚下几只母鸡低头啄食,丝毫不在意突然来了一群陌生人。 空地边上有棵大杨树,树冠遮天蔽日,绿荫如盖。 树底下摆著几张板凳,坐著几个特意赶来看热闹的本地老乡,此时他们也在好奇打量著这群穿著整齐的大学生。 “看著真精神!” “那个男娃娃长得真白……” 几句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议论飘过来,让原本东张西望的同学陆陆续续安静下来,不再高声嬉笑,担心成了大爷大娘口中的谈资。 正好这时,在树荫下的两个王姓领导沟通完毕,招呼著所有人集合站好。 “同学们,我简单说一下安排。 咱们城关公社下面有六个大队,你们这一批同学一共三十七个人,分到六个大队去,每个大队五六个人不等。 大队里都给你们安排了住处,也安排了带队的联络员,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联络员就行。” 他摊开手里那张纸,念出上面用原子笔写著的一行行文字。 “一队、二队离公社最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三队四队远一些,要走四五十分钟。 五队六队最远,靠近河边,得走一个多小时,不过那边风景好,河里有鱼,有空可以钓鱼耍。” 他话音一落,队伍里一阵交头接耳,有人想去近的,有人想去风景好的,心思不一。 好在王副主任也是个爽快人,不等大家纠结就把分组名单念出。 “一队的同学雷歆,田明霞……”田明霞听到被分到一队,心里鬆了口气,至少不用走路太久。 这么多行李要是走上半小时,那得多累啊! 紧接著她开始关注严秋的名字。 “要是我们俩能分到一个大队就好了。”田明霞期待道。 直到一队的名字即將报完,王主任口中才喊到了严秋的名字。 田明霞登时喜笑顏开:“严秋,太好了!我们分到一个队了!” “是啊,太好了。” 一队的联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自我介绍姓冯,高中毕业,在队里当会计。 他笑著招呼大家:“我领你们去一大队,路不远,走著二十分钟就到了。” 雷歆作为班长,率先上前,客气地应道:“那就麻烦冯会计了。” 冯会计看起来温和斯文,一副文化人的模样,跟学生们倒没什么隔阂。 雷歆年纪稍长,比其他同学沉稳些,也不那么拘谨,此时走到近前,便试探著问: “冯会计,我们行李有点多,大队有拖拉机什么的吗?要是能拉一趟,也省得让队里久等。” 这话一出口,身后分到一大队的学生们立刻纷纷附和,眼里都燃起了几分希望。 冯会计闻言,嘆了口气:“拖拉机倒是有,可惜前两天坏了,还没修好。” 雷歆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其他人也跟著摇头嘆气。 这时,一个女生开口道:“咱们已经很好了,想想別的同学,有的分到更远的大队,路还长著呢。” 雷歆点点头:“方静说得对。能分到一大队已经是最好不过的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到了地方好好表现,给老乡们留个好印象。” 分到一大队的总共六个人,四女两男。 除了雷歆,田明霞和严秋,另一个女生就是刚才出言的方静,两个男生分別叫刘文斌和赵光明。 雷歆这番话在理,又是班长,几人都点头应和。 冯会计虽然心里觉得男生当领队更合適些,但也不禁因为这席话对雷歆多了几分好感。 於是当雷歆问起大队的情况时,他便边走边介绍起来。 “咱们大队在城关公社六个大队里是人口最多的,有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 玉米小麦都种,还有两块试验田,去年引进了新麦种,收成不错,平时由两个男知青负责打理。 你们来得正巧,这几天玉米地该锄草了,等忙完这一阵,乡亲们也能歇口气,到时候正好腾出手来,安排大家上扫盲班学识字。” 虽说通知里也提到了义诊,但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让学生们在体验农活之余,顺带开展扫盲教育工作。 这是教育部对公社的要求,而学校最初的安排只是让学生下乡劳动,免得四体不勤,五穀不分。 后来公社领导合计了一下,觉得两件事完全可以合在一块儿办。 事实上,除了农忙时节,村里平日里地头上的活儿並不算多。 真让学生们来干活,不给工分说不过去,给工分的话,村里人自己都想多挣点,哪愿意让一群学生来分? 所以还是安排扫盲最合適。 至於为什么地里的活干完了,村民们看起来还是忙个不停,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有副业。 养鸡的,养猪的,院子里几分菜地要打理的,还有时不时上山采野菜,捡菌菇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手头总也閒不下来。 “我怎么好像看见树后面躲著两个人?” 刘文斌眯著眼又望了望,“一眨眼又没影了,怎么回事?” 他借势往对方身上凑去,想让对方帮自己分担点行李重量。 赵光明头都没抬,满脑子只想著赶紧到地方卸下东西歇一歇。 察觉肩上忽然一沉,皱眉正要推开刘文斌,听他这么一说,也跟著回了下头。 可入眼的只有空荡荡的路面和摇晃的树影,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你眼花了吧?哪有人。” 赵光明收回目光,把人从肩上推开,催促道:“快走吧,別掉队了。” 刘文斌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难道真是我看花了?” 也没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第289章 抵达 二十多分钟后,一行人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地处京城东郊,这里地势开阔,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 远处是连绵的农田,近处有片片村舍掩映在树荫里,风吹过来都带著草木清香。 四下安静,没有在城里时的嘈杂和闷热,让人不自觉就舒了一口气。 严秋心想,要是能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说不定能多活一些年。 事实上,这一带的村民確实普遍长寿,几十年后,这里更是被开发成了农家乐,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地。 田明霞把手搭在额前挡著日头,招呼严秋跟上,雷歆走在前头,方静也默默跟在旁边。 不管在学校里关係如何,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个女生自然而然的开始抱团。 稍慢一步的刘文斌和赵光明面面相覷,想跟著班长,又不好意思凑女同学们太近,只好远远的缀在后面,像两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雷歆的心思全在冯会计身上,一路上不动声色的套著话。 她没忽略对方最初面对她时的那点不自在,甚至在得知她是班长之后,隱约流露出更想跟两个男生打交道的意味。 她心底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又是个觉得男人天生该当领导的刻板傢伙。 眼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事也只能先忍著,毕竟要了解村里的情况,之后跟队里沟通,还得靠他帮忙。 好在,这人倒不算真的老古板,话还能聊得下去。 “雷班长,你们住的地方就在前头,已经安排好了。”冯会计抬手指向前方。 雷歆回过神,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那可太好了,大家早就盼著了。” 顺著冯会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东头几间平房掩在浓荫里隱约可见,六个人跟著冯会计走到近前。 正面三间,左右各一间,加起来一共五间房子组成一个占地不小的院落。 院中的几垄菜地绿意盎然,阳光明媚,一角处晾衣绳上掛著几件衣服,显示著这里已经有人在此居住生活。 “到了。” “就是这儿。” 冯会计推开正中间那间屋子的门。 “女生住这间,里面打扫过了,炕也是重新砌的。男生人少些,就暂时住在左边那间房,跟其他几个知青们挤一挤。 最右边那间是厨房,你们要自己开火做饭的话可以用,跟別的知青们搭伙也行,看你们方便。“ 雷歆率先进去,发现靠北墙盘著一面大炕,占了屋里將近一半的面积,上面铺著竹蓆,住四个女生绰绰有余。 只是除了一个大炕,其余空无一物,连个凳子或者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好在她们的行李也不多,並且只需要住一个月而已,家具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 不过脸盆和暖壶这些东西,还是得备上一套。严秋心里盘算著,等会儿跟其他三个女生商量一下,大家平摊著买,走的时候谁想要就添点钱补给其他人,把东西带走。 要是没人要,她自己补上钱留著也行,横竖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带回去也用得上。 “条件有些简陋,大家將就住。” “这屋子去年腾出来给女知青当过一阵子宿舍,后来知青们搬去了左边那间新盖的阳光更好的房间,这间就空下了。你们来了正好用上。” 雷歆观察完屋子,转身回头冲冯会计笑了笑:“挺好的,比预想的好多了。劳烦大队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冯会计被她这一客气,反倒有些侷促了,转头朝院子最左边那间屋子喊了一声。 “钱知青,江知青,你们出来一下,新同学来了。” 雷歆疑惑:“这是?” 冯会计解释道:“这两位知青就是先前我跟你说的,负责村里试验田的两位厉害同志,一表人才,也是高材生,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的麦种產量比往年高多了。” 说著说著他一脸骄傲:“听说,麦种实验成功之后,要从我们这开始往全国推广呢!到时候,让大傢伙都能填饱肚子,再也不用发愁挨饿了!” 雷歆震惊,改良麦种?全国推广? 这这这……得是多厉害的人物,无论如何都得好好认识一下。 她期待的看著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同志。 “严秋,严秋,”田明霞兴奋地摇晃著严秋的胳膊,刚想说一句快看,有帅哥。 下一刻却看见严秋小脸煞白煞白的,她嚇了一跳,连忙把两个帅哥拋到九霄云外。 胳膊搂紧严秋,急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嗯?”严秋抬头,一脸茫然。 “我没事啊。” 田明霞不相信:“还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你不信让雷歆看看,你这小脸白的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以前脸色都很红润的,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有问题。” 严秋这才想起来,在车上时光顾著补觉,后来又一门心思研究书页为什么诞生,今天的药丸子忘记吃了。 她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只是单纯的觉得没力气,倦意十足,由於这种状態从练习望气术开始就时常出现,严秋已经习以为常。 於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藉口。 “或许是有点低血糖加晕车吧,我没事。” 简单解释后,严秋转移话题:“帅哥……你是说那两个男知青。” “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同志吗?” 田明霞脸上燃起两朵红云,她抬手掩面,娇羞道:“討厌,我没有啦!” “……”看来是真的有。 田明霞这个反应,反而让原本只是隨口一说的严秋来了兴趣,抬眸看向那两个男同志。 身高都差不多,一米八上下,一个是清爽的黑髮,一个是精神的板寸头,確实都有几分帅气。 才华,以及恰到好处的幽默,在许多时候都能给男人们赋魅。 严秋用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让我猜猜看,你看上的是那个钱同志?” 田明霞这下子是真的震惊了。 她也不捂脸装害羞了,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严秋:“哇,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90章 撞破 严秋是怎么知道的呢? 实际上只是出於对田明霞的了解,她知道田明霞不吃后世花美男那一套,欣赏的一直是男人味、硬汉风。 钱同志就是板寸头的那一个,看起来比白皙俊秀的江同志显然更符合田明霞的审美。 “嘿嘿嘿,你猜对了。”在自己朋友面前,田明霞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因为她知道严秋並不会笑话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严秋,你觉得他怎么样?” 严秋心想,让她这个感情上受过重大挫折的人来评价,她最真实的想法大概很难听,也很难客观。 一见钟情不可取,不过是荷尔蒙作祟下的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也不可取,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择优选择。 不过想来田明霞也不会像她那样倒霉。 天下的人渣毕竟是少数。 於是,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觉得挺好,你喜欢就行,如果能多了解一些就更好了。” 严秋自己也发现了,她如今一直在说一些正確的废话,这些话其实自己心里都不信。 但还是说得起劲,谁让这种话最安全呢。 她不喜欢给人当爹或当妈,教別人做事什么的,算了吧。 田明霞在偷听雷歆冯会计和那两位一表人才的男同志说话,试图更了解那位钱同志。 雷歆已经跟那两位男知青搭上了话。 她笑容自然,落落大方,脸上表情两分真诚三分欣赏五分敬佩。 “大队和公社好福气啊,试验田麦种改良这么大的事,竟然能成功完成,说起来还是两位同志实在厉害。刚来就能见到这样的成就,真是荣幸。” 她显然很会夸人,把冯会计和两位同志包括大队和公社无一落下,全都夸了一遍。 再冷漠的人此刻也招架不住。 板寸头,肤色偏深,下頜线条利落的钱同志本就不是什么冷漠的人,眼下被这么一夸,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过奖了过奖了,其实这成果不是我们个人的功劳,最主要是上面农科中心所给了种子支持和指导方案,而且真要说出力,队里的老乡们比我们辛苦多了。” 旁边皮肤相对更白一些的江知青倒是话不多,並且好似铁石心肠,哪怕听到雷歆这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一顿夸奖,表情仍然十分平淡。 冯会计填补了江同志的空缺,此刻说道: “钱树成同志就是太谦虚了。你和江同志去年那块试验田的麦子比普通田每亩多收了八十斤,今年看样子还要比去年的產量高许多,这可是实打实的数据,农科所的技术员来看了都竖大拇指的。” 钱树成耳朵尖微红,语气带笑:“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可受不起。”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熟稔一眼就能看出来,想来在一起共事的日子不短了,互相抬槓也好,接话也好,都透著一种亲近的分寸感。 雷歆见气氛正好,顺势把身后的几个同学都介绍了一遍。 “说起来也很巧,这都是我们班的同学。” “正好都被分过来了。” 钱树成的目光顺著雷歆的介绍落到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最出眾的那个姑娘可真是夺目,一眼望去像是盛放的白玫瑰,美丽又带著殊异的清冷气息。 可偏偏清泠泠的声音与气质迥然相合,又让人联想到冰山上的雪莲花。 礼貌起见,也是出於尊重,哪怕心底好奇惊艷不已,他们也都很克制自己的目光,没有往女同志身上多看。 这时严秋察觉到一道视线,转过头,与一双狭长锐利的黑色眼睛相撞。 她微微点头致意,对方眼神微顿,隨后也朝严秋頷首,严秋不曾放在心上,很快偏移注意力,重新回到田明霞身上。 离开知青院,准备去实验地的路上,钱树成胳膊碰了碰江北淮:“阿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啊?” 江北淮:“没什么好说的。” 钱树成嘿嘿一笑:“那几个同学应该是工农兵大学復校后的第一届学生吧,没想到会来这里劳动,说来也是缘分。可惜他们好像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了。” 江北淮淡淡道:“不可惜。就算他们不走,等今年实验成功结束,我们也要离开这里。” 钱树成:“那可不一样,离麦熟还早呢。” 两人说话间,经过一条小路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 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但江北淮和钱树成因要去实验地,发现这条路后就经常走。 小路两侧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叶子稠密地互相重叠,密不透风的枝叶把本就不宽的土路遮蔽,使得环境天然带著极高的隱蔽性。 一个男人的声音刻意压著嗓子说话:“……明天下午,等她们扫盲回来,那个落单的就走河边那条路……” 钱树成和江北淮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住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怕只听到这一句,也可以確定这人口中所提到的对象,应该就是他们刚刚告別的那一行学生。 那么问题来了,学生们今天刚到大队,除了冯会计和他们两个,其余人应该都不认识她们才对。 玉米地里更深处,接话的是一个女声:“万一有人跟她一块儿走呢?” “不会,我打听过了。那几个学生分到一大队之后,其他人都有別的安排。 就她一个人,听说医术好,会被推荐去治疗老杨头的腿。去老杨头家得走河边那条路。” 女声质疑:“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的声音透著一股篤定: “当然是真的。我打听到在来的公交车上,那个女的还救下了一个小孩。 大队卫生室一直缺人,有这么一个好苗子,冯会计肯定会跟大队长推荐。” “到时候我在桥头树底下等著,她走过来,你就假装从树后头出来打招呼。 趁她不注意,往旁边一推,把人推进河里就行了。” 女人似乎迟疑了一下,问:“河边那水深不深?要是真淹死了咋办?” 第291章 犯愁 “淹不死,掉下去顶多呛几口水,慌一下的事。到时候我会看情况捞人的。” 男人语气里带著一种轻飘飘的不在乎。 “你记得別让她看见是你推的,等人下水了你就衝出去假装看到了然后跑去喊人,喊得越大声越好,这样一来事后也就不会有人怀疑推人的是你了。” “我跳下去救人,等把人捞上来,她一身湿透,我抱她抱过了,摸也摸过了,这名声还能好得了?到时候我再去队里提亲,她不想嫁也得嫁,除非是不想要名声了。” 女人答应下来,可似乎有些不安:“万一她家里人来闹呢?这可是大学生,家里肯定不乐意。” 男人一声嗤笑:“人都落水了是我救上来的,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她家里人来了,也得感激我才对。” “再说了,出了这种事,她家里人也巴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都被我碰过了,以后嫁给別人也没人要。” “那你以后真打算跟她过日子?我可告诉你,咱们说好的,事成了你得给我三十块钱,你要是反悔……” “忘不了忘不了。” 男人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哄劝的意味。 “等我救了她,把事情闹大,你就在旁边帮腔,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到时候队里肯定得表彰我,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我在队里抬得起头了,你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女人被这番话安抚住了,两人开始商量具体的时间,明天的扫盲课是下午三点结束,他们准备那个时候提前过来守著。 等人从队部到老杨头家,走河边那条路会经过桥头那棵树,时间上刚好能撞上。 钱树成的拳头在身侧捏紧,低声骂道:“这可真是个畜生!” 江北淮脸色也不好,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薄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像一柄隨时出鞘的利刃。 等那两个说话的人似乎商量完了,脚步声朝这边移过来。 江北淮一把拉住钱树成的胳膊,两个人迅速侧身闪进玉米地里,茂密叶子刚好遮蔽住他们的身形。 透过枝叶间隙,隱约看见一男一女从小路岔口转出来。 低垂著头,看不清模样,脚步匆忙,眨眼就走远消失不见。 等人走后,两人这才从玉米地里出来。 拍掉身上的碎叶,钱树成脸色铁青: “你刚才也听见了吧?他们说的人是不是就是今天那位严同志。” “这么算计一个女同志。这哪是人能干的事?” 江北淮开口时语气还算平稳,但也比平时冷了几分:“那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我也觉得那个男好像在哪里听过。”钱树成皱著眉头想了片刻,“像是大队里的赵老四,专给队里修农具的那个老光棍,今年都快四十了吧,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肚子里揣著这种坏水。” “这件事还是得告诉大队一声。”钱树成发愁道,“但是没有证据,大队也未必会信。” 就算他们因为改良麦种得到了一些尊敬,但是跟真正的村里人比起来,他们並不算自己人。 所以,到时候还真的说不好会怎么样。 而且就算大队信了,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顶多是口头警告一下赵老四而已。 而这样一个毒蛇,相当於从明处转移到暗处,以后说不定会更麻烦。 钱树成感到十分头疼:“这都是什么事啊。麻烦啊麻烦!” “他刚才说了,明天下午扫盲课结束,严同志会从河边那条路走。” 钱树成:“我们先去跟严同志和雷班长通个气?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班长,总得让她们知道有人要算计她们。” 江北淮沉吟了两秒:“说可以,但別声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走漏了风声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光通风报信不够。那个赵老四既然敢这么盘算,说明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明天不成,他迟早还会找別的时候下手。” 最好是能当场抓个现形。 钱树成看著江北淮的眼神带著意外。 “阿淮,你这么热心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江北淮淡淡道:“我只是看不惯这种事。” 钱树成没有怀疑,觉得能理解,毕竟他自己也很看不惯赵老四的作为。 他知道江北淮看似散漫寡言的样子,但一旦有人惹到了他的底线,他下手绝不会留情。 眼下他的表情,钱树成已经能想像到赵老四的下场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同情对方。 …… 雷歆跟钱树成和冯会计聊完大致情况,送走三人后,院门关上,六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互相交换眼神,都轻轻鬆了口气。 万幸,老乡们不说多热情,起码看起来不难打交道。 先前在公社空地上被大爷大娘围观的紧绷感消散,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人”,说话和气氛都轻鬆隨意不少。 雷歆招呼几人一起搬行李和打扫房间。 毕竟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时间都要住在这里。 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 忙活一会儿后,趁著雷歆去查看厨房的功夫,打扫完一圈的田明霞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招呼严秋也坐。 “你也坐下休息会吧,瞧著你脸色还是好白。”田明霞眼中流露出担忧,“真的没事吗?” 严秋摇头:“我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田明霞只好暂时放下疑惑,转头招呼方静。 “方静你也坐。” 田明霞跟方静看起来也有几分熟悉,或者说,她活泼爱打听八卦的性格,跟班里的女同学们都挺熟的。 “好,我正好也擦完了。”方静犹豫一下之后,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下。 此时边缘灰尘清理乾净的炕面平整,配上淡青色竹蓆显得很是整洁清爽。 田明霞坐下后有些烦恼:“这屋里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四个人的东西都只能堆在地上,晚上脱了外套也没地方掛啊。” 方静环顾四周,也跟著犯愁。 “是啊,连个凳子都没有,只能坐炕上。” 第292章 提前告知 “我之前看到厨房里有一排木板,不知道能不能借来钉个架子?” 严秋:“回头可以问问冯会计或者其他知青,要是有木板的话,我们自己动手钉个架子,也能放东西。” 方静立刻赞同:“这样也好,反正咱们只在这儿待一个月,也用不著置办什么家当。” 方静家里条件不算宽裕,全靠学校每月发的补贴才能来上学,家里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妹,能省一点是一点。 “脸盆还是得准备一个,不然洗脸洗脚多不方便。” “咦?”田明霞忽然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一脸疑惑,“我好像看见钱知青他们了。” 方静和严秋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钱树成和江北淮的身影越来越近。 这时刚巧从厨房走出来的雷歆迎面碰上两人,打了个照面。 雷歆一脸不解:“钱知青,江知青,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钱树成往里看了一眼,见严秋正安静的坐在一旁,便转头对雷歆说:“雷班长,有点事想跟你和严秋同学说一下,方便进屋说吗?” 雷歆见他神情不像閒聊,连忙道:“当然方便,快进来吧。” 男女同志单独共处一室本不太合適,但眼下多个人在一起,大门也敞著,坦坦荡荡,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两个男生进屋后都自觉低著头,不乱张望。 屋里的女生们则好奇的打量著他们。 钱树成没有绕弯子,把在玉米地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最初的商量到具体安排,包括打算推严秋下水、事成之后喊人来作证、男的出三十块钱买通女的等等,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他儘量保持客观,也顺便把自己的猜测那人可能是赵老四一併说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严秋最先回过神,先道了谢:“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儘管开口。” 钱树成连忙摆手,有些措手不及:“不用不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严同学,你打算怎么办,能跟我们说说吗?” 严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雷歆,表情已经从震惊转为愤怒。 “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老师!王老师走的时候留了联繫地址,我现在就去写信,不行,写信太慢了,我直接去公社打电话。” 她说著转身就要往外走,严秋拦住了她。 “班长,等一下。” 雷歆脚步一顿,眉头紧拧:“还等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明天真走那条路出事了怎么办?” 严秋平静的说:“现在提前知道了,我肯定不会乱来的。”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就去告诉老师或者直接找大队质问,我们手里並没有证据,对方要是不承认,反过来说我们诬陷他,又该怎么办?” 雷歆想到这个可能,脚步迟疑了。 一旁听著的田明霞此时也是一脸愤慨。 同是来这里扫盲劳动的女同学,村民们对严秋的那份恶意让她既不寒而慄又感同身受。 “那怎么办?难道没有证据就不能给那个坏人定罪了吗?这也太叫人接受不了了吧!” 方静皱著眉,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严秋,你是想顺水推舟,明天还走那条路,当场抓个现行,好留下证据吧?” “我愿意配合你,给你做人证。” 严秋有些意外自己的想法被方静猜中,不过她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我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其余人都看了过来。 田明霞立刻说:“我也要跟你一起,我也可以做人证!” 雷歆也默默出声,表示算她一个。 从来到这里之后,她们四个,不,六个同学就已经是荣辱与共的关係了。 帮严秋就是帮她们自己。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江北淮突然开口: “同学,你下不了决心,是因为担心有危险吗?” 严秋点点头。 如果这件事没有被当眾说出来,她一个人遇到,说不定解决得还能更快一些。 但眼下这样的局面,或许更好。 因为按她自己的解决方式,有一定概率会再次走到杀人收尸那一步。 到那时候,就算找不到尸体,哪怕她看起来再无害,也可能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人一旦杀过人,思维方式就会改变。 正常人受了委屈,多是想著忍一忍和算了。 而杀人犯,却会在脑海里將人当成猎物一样设计猎杀方案。 说真的,这很不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算有空间能藏尸体也一样,现在虽然不像后世监控天眼遍布,要求定案必须有確凿证据。 但以现在的时局,一旦被人怀疑,解释不通就会很容易被怀疑成跟奸细特务扯上关係,背后有其他势力,到时下场可想而知,人生差不多也就完蛋了。 “是的。我担心那个人如果明天没能得手,以后还会继续对我下手。 也担心他隨身带了凶器,万一推我下河不成,可能会直接伤害我。” 严秋坦诚的与江北淮对视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诉说心里话。 这番话不止是对他说,更像是跟其余人解释。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我更不想以后活在恐惧里。如果队里真的安排我去给谁治病,我想我不会绕开那条路,而是会想方设法拿到证据,这样才能让图谋不轨的人受到惩罚。”严秋一脸正气的说完。 “他想让我落水,那就让他以为我真的落水。等那个女人动手后赵老四出现,正好人赃並获,两个人都赖不掉。” 想也知道,会被钱財收买的女人意志不会坚定,到时一旦蓄意害人被发现抓住,很大概率不会为了赵老四死扛顶罪。 其余人一下子全都理解了她,纷纷觉得確实如此。 可不是嘛,要真有这么个人在暗处窥伺,那岂不就跟定时炸弹一样,太可怕了。 直接抓现形,她们人这么多,反而更安全。 第293章 结伴 田明霞第一个表態,“我陪你去。” 接著雷歆和方静也都主动表示愿意陪同。 雷歆还说:“到时候把刘文斌和赵光明也叫上,我们假装跟你分开,再绕回来躲在一边保护你。” “一旦那个赵老四露面,就直接抓住他!” 钱树成听到这里,忙道:“严同学,雷班长,这事既然是我们撞见的,那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明天下午我跟阿淮也提前去桥头那片玉米地里守著,你们放心,只要那边一有动静,我们这边就能及时支援。” 钱树成说完偏头看了江北淮一眼。 江北淮靠在门框边上,姿態隨意但眼神锐利,他並没有真的走进女同志屋里,而是在隨时注意著门外的动静。 这会儿听到钱树成的话,微微点了下头:“可以。” “到时可以我们在前面,你们在后面,两头堵人。” 严秋抬起眼看向他们,短暂停顿后开口:“那就谢谢你们了。” 钱树成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换谁听见这种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未必,严秋心想,视而不见或者落井下石的人从不在少数,但眼前这两个人看起来人品都还不错。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严秋就醒了。 炕上其余三个人还睡著。 田明霞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方静侧身蜷著,呼吸匀畅,雷歆睡在最外侧,半边被角搭在身上。 严秋轻手轻脚坐起来,披上外套,悄无声息的出了屋。 院子里笼著一层晨雾,晾衣绳上掛著露珠,几垄菜地的叶子湿漉漉的。 她浅浅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厨房那边已经有炊烟冒起来了。 需要上工的知青们正陆续起床。 除了她们一行六人,这里还住著七八个知青,昨晚都照过面了,彼此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眼下他们显然比刚来的学生们起得早。 钱树成从厨房出来,看见严秋时咧嘴笑了笑:“严同学早啊,昨晚睡得还好吧?” 严秋点点头:“还行。大家起得真早。” “习惯了。地里的活早上乾凉快,早点干完也能早点回来歇著。”钱树成把洗过菜的脏水泼在墙根底下,又补了一句,“对了,阿淮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吃过早饭先去桥头那边转一圈,看看地形,下午心里更有数。” “谢谢。”严秋愣了下,又郑重的道了声谢。 钱树成转身没让她看见自己呲牙咧嘴的表情。 心说虽然吧,严同学这样的女孩子招人喜欢也確实可以理解,但阿淮这也未免太热情了点。 等严秋洗漱完毕,便卡著时间去把三人叫了起来。 她们正好可以接替知青们用厨房。 昨天她们已经跟原来的知青商量好了,调料和厨具可以共用,她们只需补上一点钱就行,粮食则各自解决。 来之前她们已经备好了一个月要吃的粗粮,实在不够也能想办法在村里跟人换一些,这都在规则允许之內。 至於打扫卫生,砍柴挑水这些活儿,也重新排班把新来的几人加了进去。 这样一安排,公平合理,皆大欢喜。 此时六人也和其余知青一样,两两分组。 今天第一天,轮到严秋和田明霞一组负责做饭。 火苗躥上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红薯块在沸水中翻滚沉浮。 田明霞手撑著下巴,语气有些没底:“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给装了两斤炒麵,再加上別的,也不知道咱带的粮食够不够撑一个月。” 严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粗粮细粮搭著吃,院子里菜地还种著菜,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田明霞想了想:“那咱能不能跟村里人换点鸡蛋?我看这边家家户户都养著鸡。” “回头问问看吧,拿粮票换也行,或者用我们的细粮跟他们换。” 严秋掀开锅盖一条缝瞧了瞧,红薯已经煮得软烂,筷子一戳就透。 田明霞去碗柜拿碗,一边数一边嘀咕:“咱们四个人一人一碗,刘文斌他们好像没把粮食拿过来?” 严秋摇摇头:“刚刚雷歆来说过,他们准备跟其他男知青搭伙。” 田明霞“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盛好粥后,她喊来其他女生。 雷歆和方静也正好洗漱完毕,过来帮忙端粥,摆碗筷。 吃早饭的工夫,雷歆把今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上午大队统一安排集体劳动。 男生去村北那片花生地拔草,女生去村东头的菜地。 中午回来歇一个半小时,等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开始扫盲教育。 雷歆说:“中午咱们自己做饭。我看厨房里还有点乾菜,回头泡一泡跟红薯一块儿燉了,省得光喝稀饭扛不住。” 方静接话:“我带了一小罐猪油,炒菜的时候放一勺,比干炒强多了。” 田明霞顿时来了精神:“有猪油那敢情好!回头去跟村里大嫂们问问看能不能换点鸡蛋,燉个蛋花汤。” 田明霞出了炒麵,方静带了猪油,雷歆看起来也很有责任心和有担当。 对她们印象不错的严秋適时开口:“我带了红糖,早上煮粥时也可以放一点进去。” 雷歆连忙摆手:“別太破费了,咱们的粮票和钱都得省著用。” 方静家境相对好一些,此时笑著说:“放心吧班长,我们心里有数。吃进肚子里的,总比置办东西划算得多。” 雷歆便说:“那等咱们上午回来,先把厨房里的木板清理出来,晾乾了晚上钉个简易架子放东西。”这样一来,买柜子的钱也就省下了,吃食上稍微宽裕一点倒也无妨。 田明霞连忙附和:“可以可以,不费什么事,咱们四个人一起弄,估计很快就搞定了。” 吃过早饭,商量好下午陪严秋的事以及接下来屋子怎么收拾之后,几个人便结伴上工去了。 第294章 捲起来 四个人一路来到地里,各自找地方蹲下埋头拔草。才干了一会儿,方静就红著脸直起身拿手扇风。 “腰好酸啊。”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却见严秋她们都若无其事的专注干活,没一个像她这样停下喊累的。 方静脸上不禁有些羞愧。 “想想农民同志们多辛苦,我现在这点活算什么。”她咬咬牙,不再休息,又蹲下身继续干了起来。 她刚蹲下不久,田明霞就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行了不行了,怎么这么累啊!” 她刚要开口抱怨,余光却瞥见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就连看著最白嫩的方静和严秋都没停手,没一个人偷懒。 她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又爬起来继续拔草。 而雷歆觉得自己是班长,更得起到带头作用,自然也不肯先说休息。 於是,这套流程在三人的念头里反覆上演,表面上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实际上都在偷偷瞄著彼此的进度,不知不觉间成了互相监督,暗暗较劲的局面。 至於严秋,她虽然看著有些单薄,但昨晚吃了药睡了一整晚好觉,今天又没有动用望气术,状態还算不错。 况且大队分给她们需要拔草的地块本来也不大。 一时半会儿还没觉得累,也就没怎么抬头,自然错过了这一幕,在浑然不觉中成了其余三人暗暗较劲的参照物。 手指探进土里捏住草根,一把扯出来抖掉泥土,顺手扔在垄边。 草叶上的露水溅落打湿袖口,也没人在意。 拔下来的草很快拢在一处,堆成了小山。 將近十一点的时候,她们竟然一口气干完了队里分配的活,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愈发灼人。 眼见日头毒辣起来,严秋正要跟著雷歆她们收工回去,忽然有人骑著自行车远远赶过来,大声喊她的名字。 说是大队长让去队部一趟。 严秋与田明霞她们对视一眼,心里大致都猜到了大队长要说什么事。 雷歆直起身,朝严秋微微点了下头。 严秋心里有底,自然不慌,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进了办公室,大队长正坐在桌后翻看一本册子,见她进来便合上放到一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坐坐,严秋同志,耽误你一会儿。”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严同志,队里原来的老大夫去世后,卫生室就一直空著。” “昨天冯会计听公社的王副主任提过,说你懂医术,还在首都医院学习过。” 大队长顿了顿,语气诚恳,“你看你这段时间能不能先暂时顶一下卫生室的活?” “承蒙大队长信任,”严秋露出迟疑之色,“只是我的医术有限。” 大队长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严同志太谦虚了。” “其实原来的老大夫也就是会些简单的包扎,看看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你的水平肯定比他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严秋自然不好再推辞。 见她答应下来,大队长喜笑顏开。 “那太好了!” “对了小严同志,以后下午的扫盲班你就不用去了,这个交给其他学生或者知青们都行,省得你来回跑。” “你主要帮队里把卫生室暂时撑起来,有病人你就给看看,没有你就歇著。” 严秋点了点头,补充一句。 “大队长,我確实学过一些跌打损伤和常见病的诊治,但经验不算多。 要是队里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 不过有一样我得先说清楚,太重的病症我不敢接手,到时候还是得劝人去卫生院。” 大队长一听她答应了,脸上笑意更深。 “那当然那当然,你肯帮忙就好。重的病號我们不会往你那儿推,放心。” 他说著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卫生室就在队部东头,钥匙给你。药柜里东西都全的,要是缺什么你跟我打个条子,我去公社卫生院领。” 严秋双手接过钥匙。 大队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一桩事想麻烦你。” “队里的老杨头,今年六十二了,早年修渠的时候被石头砸过腿,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原先老大夫在的时候还能给她扎扎针,敷敷药,老大夫一走,这几个月她就硬扛著。” “前两天又犯了,疼得路都走不了,家里人来队里问了好几回。你要是方便,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她,帮著瞧瞧腿伤,看看卫生室里的药能不能帮她缓解缓解。” 严秋微怔,知道这便是那个赵老四说的老杨头了,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赵老四的打算。 “行,下午我过去看看。杨奶奶家住哪?” “也是在村东头,过了那座石桥再走一里地,路边第三户就是,门口种著一棵杏树,很好认。” “你第一次去,要不要让冯会计带你认个路?” “不用麻烦冯会计了,我下午先去扫盲课看一眼情况,然后就过去。” “好好好,那卫生室的事儿就拜託你了。” 严秋与大队长聊完,正要离开。 刚打开门,一个年轻姑娘正抬手打算敲门,险些剎不住脚步,差点一头撞进她怀里。 对方有些羞恼地抬起头,眼睛半瞪,正要开口骂人,等看清严秋的面容后,那股火气立马消了大半。 好生漂亮的女同志,不开玩笑,冯信宜眼睛都看直了。 她瞪圆了杏眼,有些结巴的开口:“你、你是谁?” 大队长正要送严秋出门,听到动静一抬眼,看见自家闺女的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担心这小闺女嘴快又得罪人,连忙抢先解释:“小严同志,这是我闺女,冯信宜。” “她之前在卫生室帮忙,给老大夫打下手的,以后可以给你当助手。” “平时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都可以交给她去做。就是性子急了点,你多担待。”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冯信宜,板起脸叮嘱道:“你以后机灵点,多跟严同志学习,知道了吗?” 冯信宜早上去吃饭时就听父亲提过,说打算让一个在首都医院学习过的大学生接手卫生室的工作,立马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 她忙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是,我肯定向严同志学习,保证完成任务!” 严秋唇角上扬,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加油,冯同志。” 第295章 扫盲课 午饭后,几人稍作休息,便来到队部院子里。 两点刚过,空地上支起一块黑板,黑板前是旧课桌拼成的讲台,粉笔和黑板擦已经备好。 万事俱备,只差来上课的乡亲们。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周围。 与其说是在上课,不如说大多数人只是来凑个热闹。 雷歆作为班长,当仁不让的成为给其余同学打样做表率的人,她脚步坚定,第一个走上讲台。 “唉,这大热天,瞎折腾啥……” “不识字不也好好活了大半辈子,多认几个字,又能顶什么用。” “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学也学不会吧?”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能从台下村民的眼神里看出来。 不过好在大队长在学生们来之前,已经跟大家强调过,扫盲识字这是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总理都再三叮嘱的大事儿。 公社里重视,一大队肯定不能落后。 谁都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於是吃完饭,把地里的活忙完,村民们根据大队长的安排分批过来上课。 读书以明志的大道理村民们可能不懂,但多读书肯定不是坏事,这点觉悟大家还是明白的。 因此虽然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但牴触情绪少了许多。 眼下这么多人坐在这里,视线都盯著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脸皮薄的已经开始不好意思,微微脸红起来。 雷歆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 “各位大娘大爷,大姐大哥,下午好啊。” 这一嗓子下去,台下原本低著的脑袋抬起来不少,有性格外向的人,甚至大声的回应了一声“好”。 气氛稍微活跃起来。 雷歆大大方方又热情洋溢的態度很討喜,感染了一些台下原本不感兴趣的人。 逐渐有人因为好奇这个新来的学生会讲些什么內容,將注意力放了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只见雷歆从讲台上隨手拿起一根细竹竿,原来是几个学生利用仅有条件刚做好的教鞭。 她把竹竿在手里掂了掂,指向黑板: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跟大傢伙讲点我们身边常常发生的事。” 这话一出,台下人瞬间来了精神。 谁能不爱听八卦和新鲜事呢。 “咱们一大队,谁家去年卖猪被坑过?” “咋没有!东头老赵家!” “那头猪养了快一年,明明称出来一百八,收猪的非说一百五,给的钱少了一大截!” “那小子手里拿个本子,画得花花绿绿的,说那是標准秤单,哪能看得懂?” 雷歆见提起了他们的兴趣,心底暗自一松,拿竹竿敲了敲黑板,將注意力拉回来: “那今天我就在这黑板上,把標准秤单画出来。 大伙儿都好好瞧瞧,看懂之后往后就不会吃亏上当了。” “单子上,其实最重要的是数字。” “收猪的要是写壹佰伍,就是一百五。写壹佰捌,才是一百八。 就这一个字,差出来三十斤的猪钱!” 台下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黑板。 被坑的赵大爷恍然大悟,“那个……那个捌,像个鉤子我记得来著。” “对嘍!”雷歆一竹竿点在那个字上,“赵大爷您记住,像把镰刀掛墙上,就是捌!” 底下轰地笑开了。 有人开始互相指著黑板比划:“那壹是不是跟根棍儿似的?” “五呢?五长啥样?” 雷歆趁热打铁,在黑板上刷刷刷又写了个贰和叄: “咱们再说说粮票上那些字。二两的贰,三两的叄,您要是分不清,去供销社扯布,人家说给您扯三尺,单子上写个贰尺,您还乐呵呵接过来,回去一量傻了眼。”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媳妇立刻感同身受。 “哎哟,我说上回扯的布咋短了那么多!” “我就觉著不对劲,可人家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我哪认识写的啥!” 雷歆道,“所以,大家知道扫盲的重要性了吧?” “主席和总理都是为了咱们好!” “学的越多人就越精明,到时候谁也骗不了咱们!” “闺女,你说得在理……可我们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能学会?” 雷歆没急著答,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又在旁边写了个“从”,最后写了个“眾”。 “大爷您看,” “一个人是人,两个人是从,三个人凑一块,就是眾。学会一个人,就直接学会三个字,这样学起来是不是快多了? 而且啊,常用字其实也没多少,哪怕每个人一天就能学会两三个字,整个月下来也能学会不少,够咱们日常用了。” “你们说,稍微每天花点功夫,以后说不定就能省下一堆钱,值不值?” 台下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老赵头第一个吼了一嗓子: “值!闺女,你教!我老赵今天就把那个捌给记住了!以后谁也別想骗我!” “我也记住!” “还有我!” 几个大娘大爷已经在底下嚷嚷著,让雷歆再讲几个常见的坑人字。 雷歆看一眼台下目光炯炯的村民,会心一笑。 知道这第一节课算是成功了。 只要能提起大家的兴趣,往后就好办了。 她手里的竹竿一挥: “行!那咱们今儿就先学会这几个字,保管你们明天赶集就用得上!” 台下,刘文斌和赵光明同样目光炯炯,崇拜的眼神看向雷歆。 “班长真厉害啊!” “是啊,要是我上去,台下百来號人盯著我,我肯定非得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不可。” “那是,你哪能跟班长比啊。” 严秋同样眼神略带欣赏的望著雷歆。 同时目光向后,只见人群里,赵老四默默走向一个陌生的女人身边,跟对方低声耳语了几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广场。 方静和田明霞听课之余,也在偷偷观察著赵老四他们,眼下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幕。 方静用气声询问:“严秋,他们是不是要去了?” 严秋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过去了。” 她正要离开,便见原本正在讲课的雷歆不知何时回来了,她道:“我让赵光明和刘文斌接下来替我讲,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田明霞迟疑:“班长,那两个人讲课能行吗?” 雷歆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已经把教案写好了,他们只要照著讲就行了。” 第296章 狡猾 石桥,小河边。 太阳悬掛於天边,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低垂,长长的枝条隨风轻拂过河水。 穿著深色衣服,不修边幅,三十前半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赵老四鬼鬼祟祟躲在暗处。 他一双狡猾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被他花钱收买的邱秋巧心急,在岸边走来走去。 “人怎么还不来。” “四哥,你確定那女的今天会从这里经过吗?” 赵老四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往桥那头的小路上扫了一眼,又立马缩回去。 “急什么急,老杨家就在桥东头,她要想过去,肯定得走这条路。” 邱秋巧嘴唇抿得发白:“那要是她走別的路呢?” “要是她带著別的人一块儿来呢?” 赵老四不耐烦的嘖了一声。 “她一个学生,哪里知道哪条路近哪条路远? 再说了,其余人现在应该都在上课,谁有功夫陪她来回折腾。” 赵老四的不耐烦肉眼可见,语气变得有些冲。 这让邱秋巧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心里的紧张倒是消散不少。 河面上波光熠熠,偶尔有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水花。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 小路那端出现一个人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影顺著河岸往桥这边走过来。 正是他们迫切等待的人。 赵老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冲邱秋巧说: “来了来了,准备。” 邱秋巧猛地回头,同样也看到了人。 她胸口急促的起伏,脚尖在草地上碾过。 隨即转身面向河面,装出一副正在等人的样子。 耳朵却竖起,听身后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老四脑袋往树干后面又缩了缩,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面。 盯著那条浅色的窈窕身影走上桥面。 桥不算很长,三两脚就能走过。 那人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赵老四冲邱秋巧使了个眼色。 邱秋巧深吸一口气,转身装作自然的从柳树底下走出来,脚步故意加快 她往前迈了两步,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正要朝那人肩膀推过去,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慢慢褪下去。 按照她的计划,是偷偷在身后,不让对方看到她的脸,然后飞快地动手推一把。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耳朵这么灵敏,她刚走近几步,站在桥面上的严秋就偏过头来,静静看向她。 邱秋巧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同志,你认识我吗?” 对面的女学生长相出色,声音如黄鸝一样动听。 可现在邱秋巧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落也不是抬也不是,她慌张地朝柳树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著求助的意思。 想到那三十块钱。 她索性豁出去了。 双眸闪烁,猛的朝面前之人撞去。 柳树后面的赵老四整个人贴著树干往旁边挪,脚底下已经踩进草地里准备往玉米地那边撤了。 他又不傻,也看到邱秋巧脸被发现了。 此时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按计划衝出去了。 最后一咬牙,还是准备继续。 上面吩咐他的那个人,他可得罪不起。 这件事办不好,以前那些脏事说不准就要被翻出来,被秋后算帐。 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话。 “赵老四同志,走这么急,地里的活干完了?” 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 赵老四后背一凉。 钱树成从玉米地边上走出来,手上拎著半截草绳,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顺路经过的样子。 他堵在赵老四背后那条小路的出口上,脸上带著笑,笑里头没什么热气。 赵老四猛地转过身,一张脸又青又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路过这儿看看河水涨没涨——” “看水?站柳树后头看水?” “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钟头了吧,水涨没涨看出来没有?” 赵老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桥另一头又冒出几个人影。 雷歆从河岸的灌木丛后头直起身,方静和田明霞一左一右从田埂上走过来。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把桥头和桥尾的路都堵了个严实。 邱秋巧站在桥边上,看著这么多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脸色彻底白了。 她嘴唇不停地抖,手指绞在一起。 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抵上了桥头的栏杆。 赵老四还想往玉米地里钻,脚刚抬起来,侧面一道人影不紧不慢走过来,正好挡在他和玉米地之间。 江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那头绕过来的,站定的时候离赵老四只有两步远,两手垂在身侧。 赵老四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雷歆走到桥面上,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邱秋巧。 赵老四被钱树成和江北淮堵住去路。 “我们走吧,上队部去。带这两个人都过去。。” 赵老四梗著脖子,眼珠子乱转:“去队部就去队部,我又没犯什么事,你们这么多人堵著我算怎么回事?” 钱树成在背后笑了一声:“没犯事?那你柳树后头蹲一下午干什么?看水看到玉米地里去了?” 赵老四一时口乾,胸口起伏两下,嘴上却还要爭:“我乐意在哪儿蹲著在哪儿蹲著,你们管得著吗?” 严秋从桥面上走下来,路过邱秋巧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邱秋巧整个人缩在栏杆边上,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老四或许还能狡辩耍赖,但推人动作明显,还有人证目睹的邱秋巧却无法抵赖。 而只要她被抓住,赵老四也必然跑不了。 能为了一些钱被赵老四收买,就因为后悔后悔直接出卖赵老四。 邱秋巧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方静和田明霞在一旁死死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一行人沿著河岸往回走。 赵老四走在中间,钱树成在他左边,江北淮在他右边。 中间距离看似有机可乘。 实则寸步不让,刚好堵住所有可能的方向。 赵老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很快想到了对策。 “好啊,你们这些外来的知青,果然就是一伙的,欺负我一个庄稼汉。” “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还诬陷俺们!” “秋巧小妹,等到了大队部那里你別怕,俺也会给你作证的,你跟俺都是清白的!” 第297章 我赔 他很狡猾,並且也很会耍无赖。 但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有效。 毕竟他们才是真的村民,大队真的会给外来的知青和学生公道吗? 江北淮眯起眼睛,眼底寒光一闪。 正要说什么时,却被一道如泠泉般的声音打断。 严秋唇角微微上扬, 有的人在茫茫人海里依然闪闪发光,旁人是旁人,她是她。 “那就看看大队长是包庇你们这些自己人,还是秉公处理了。” 钱树成和雷歆脸色淡淡的,也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赵老四的脸色又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他搞不明白这些外地来的年轻人哪来的底气?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实际上钱树成只是因为知道有这么多人证在,大队不可能包庇得了赵老四。 再说,如果大队的人不行,大不了就写信跟县里省里领导反映。 不信治不了这么一个恶人。 雷歆的想法也差不多,大队要是不给个说法的话,她就直接跟学校反映,让学校来处理。 一行人五花大绑著把赵老四和邱秋巧带过去队部。 此时广场上大多数村民还在照常上课。 她们是绕著人从小路直接进了大队办公室。 雷歆几人都觉得,先看看大队怎么处理,暂时没必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 不然本来占理可能也变成不占理了。 大队长正在办公室里,想著歇一会儿喝口茶的功夫,听见外头动静。 抬头就看见几个人押著赵老四和邱秋巧进了院子。 他连忙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眉头紧皱。 “这是怎么回事?” 雷歆走在最前面,上前一步就把刚才桥头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当然也不可能省略任何细节。 从赵老四在玉米地里蹲守到邱秋巧伸手推人,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说清楚了。 大队长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脸彻底沉下来。 他转头愤怒无比的看向赵老四: “赵老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老四缩了缩肩膀,整个人看著像是矮了一截。 他听见大队长问话,眼珠子转了两圈,哭丧著脸道: “六叔,我冤枉啊!” “我就是路过桥头歇歇脚,这些学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揪过来了!” “我一个庄稼汉哪里反抗得过他们这么多人,硬给架到这儿来的啊!” 他说著还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碰都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站在那里也犯法了吗?怎么就成了害人了?” “六叔,难道你相信这些青瓜蛋子都不相信我吗?” “都说我赵老四不干正事,但我在队里这么多年,我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吧?” “这都是污衊!!” 要不是看见邱秋巧站在旁边,低著头一声不吭,手指绞著衣角,一副心虚的模样。 大队长差点就真的信了赵老四的话。 这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赵老四发现大队长眼神不对,一错眼看见丟人现眼的邱秋巧浑身冒冷汗的样子,他恨得牙痒痒,直嫌弃这女人不中用。 偷偷瞪向她想要使眼色,却发现江北淮错身一步,正好挡在中间。 让两人无法交流。 这时,大队长没接赵老四的话,转头问邱秋巧:“秋巧,你来说,你刚才在桥头干什么了?” “几位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想推人下河?” 邱秋巧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我……” 赵老四抢先开口:“大队长,秋巧就是去河边洗菜,碰巧遇上那女学生,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她们一块儿揪过来了。” “秋巧是老实人,胆子小,你问她干啥啊她都不敢说话。还不是那些学生崽说啥就是啥。” 他理直气壮,小人得志的样子,像是真的受了多大冤屈。 这副样子让田明霞等人看的手痒痒极了。 “谁问你了?闭嘴!”大队长呵斥道。 “秋巧,你来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懂吗?” 任凭赵老四再如何巧舌如簧,都是一个村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大队长虽然不了解这几位新来的女大学生,但他对接触过一段时间的江知青和钱知青还是很佩服的。 认为他们两人,不仅很有本事,品格也很高尚。 改良麦种提高產量,可是真正帮助到了整个公社的大好事。 而且,他实在是想不通,两位知青和几位学生有什么必要冤枉赵老四。 “四哥说的没错。”邱秋巧眼神躲闪,囁嚅著说道:“我,我没有推她。” “我也是被冤枉的。” 严秋对於这两人的反口並不意外。 今天这件事的主角是她,其他人都是来帮忙的。 到了这个份上,也轮到她表明立场了。 “赵老四在桥头蹲守,邱秋巧在桥上试图让我落水——这些事,绝不是一句恰好路过就能轻轻揭过的。” “我要去看老杨头、会经过那条路的事,赵老四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就算他们说是碰巧经过,我也记得很清楚,他们两个都在第一批扫盲课的名单里,这个时间本该在广场听课才对。那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 大队长看向赵老四:“老四,你怎么解释不在课上听课,反倒蹲在柳树后头?” 赵老四嘴角抽了一下,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六叔,我错了,我不该乱跑。 可就算这几个学生娃说的都是真的,我这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吗?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抓我吧?” 邱秋巧也连忙附和:“是啊大队长,我根本没把那女的推下水,我就是推了她一下。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发誓再也不敢了。” “这……”大队长面露难色,看向严秋几人,“严同志,要不扣他们半年的工分补偿给你,你看怎么样?” 邱秋巧一听尖声叫起来:“不行!不能扣我的工分!” 赵老四赶紧接过话头,生怕邱秋巧嘴快说漏了什么:“我赔,全赔,扣我一年的工分好了,我乐意。” 第298章 不差这点 他本就不靠地里那点工分吃饭,单是替那人办事,赚的就不比城里工人少,不差这点。 再说了,事后报上去,这笔帐未必不能报销。 邱秋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嘴不再吭声,不用她赔就好。 “大队长,他们做了这种事,就扣点工分算了?”一直忍著没说话的田明霞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大队长心里也清楚这个处理办法有些不妥,可就像赵老四说的,毕竟什么都没真正发生。 虽然谁都明白,要不是钱树成和江北淮恰好听见了来阻止,一个女同志的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赵老四心里冷哼一声,知道大队长会选择这种处理办法,是因为不想这事闹大影响不好。 赵老四也投鼠忌器,害怕闹大不好收场。 於是他心里期盼著这几个学生娃见好就收,赶紧罢手,之后他肯定会更谨慎的行事。 整整一个月都在大队里他眼皮子底下活动,还怕找不到机会吗? 雷歆看向沉默的严秋。 不止是她,大队长和其他人也都在望著严秋。 谁都知道,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严秋本人的態度。 “不好意思,大队长。”严秋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恐怕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队长正觉疑惑,却见不远处,老村长和冯会计正簇拥著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不止如此,那人身边还浩浩荡荡跟著不少人。 大队长定睛一看,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著朴素但气质一看就不一般,臂弯里搭著深蓝色外套,浓眉大眼,气度沉稳。 再一细看,来人竟然是县委书记首席秘书程秉义。 老村长弓著腰引路,冯会计在一旁赔著笑,两人的姿態都比往日低了好几分。 这也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他直属领导的顶头上司都要礼让三分並且巴结的人物。 大队长心头一跳,慌忙迎出去,脸上堆起笑:“程秘书,您怎么来了——” 程秉义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被五花大绑的赵老四和邱秋巧身上,一本正经,没有多往其余人尤其是严秋那里多看。 “我下来看看,书记很关心扫盲工作的开展情况,刚才路过这儿听见动静不小。” “这是怎么回事?” 与脸色不对的大队长不一样,几人都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打算利用起来。 雷歆跟严秋对视一眼,即是对大队长处理不满,也是想用这件事做文章,给她自己以后提前获取一些威望。 如果她能解决好严秋这件事,相信不止是其余同学都会信服佩服她,学校也会刮目相看。 因此雷歆反应最快,在大队长语塞之际,上前一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这次说得更细,从赵老四在柳树后蹲守半个多钟头,到邱秋巧伸手推人的动作,再到两人如何当面对质,如何抵赖,一字不落。 方静和田明霞在一旁补充,钱树成和江北淮也把各自看到的情况说了。 “哦,原来如此。”程秘书若有所思的听完后,转头看向大队长:“你是怎么处理的?” 大队长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我寻思著毕竟没造成实际伤害,罚他俩半年工分以示惩戒。” 程秉义眉梢一挑,眸底不动声色翻滚著讶异,虽然能理解,但这么办事,这是真的不长眼啊。 “半年工分?”程秉义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大队长后背一凉。 大队长嘴唇哆嗦了一下。 程秉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你就是她们说的赵老四?” 赵老四腿肚子转筋,知道眼前人绝对惹不起,连忙低著头,不敢用之前抵赖时市井流氓的那一套。 “是、是我。” “她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冤枉你?” “不要怕,如果你没有做过,可以说出来,我保证为你做主。” 程秉义问得很隨意,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话里的分量。 赵老四支支吾吾,咬死说:“我是冤枉的。” 程秉义不再看他,转过身对身边一个人说:“老郑,跟县局公安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人过来调查一下。这件事涉及蓄意伤人,不能按生產队內部矛盾处理。” 老郑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大队长和村长几人对视一眼,感觉有点不妙。 “这……” 赵老四的脸唰地白了:“不,不用了吧?” 怎么回事,怎么就一下子叫公安了呢?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程秉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重: “主席当年说过,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高於一切。 生命的重要性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 所以,凡是涉及下黑手、使绊子、欺压群眾的事,一律无小事。” “放心吧,这件事很快就能查清楚。”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程秉义似笑非笑,看都不再看脸色煞白的赵老四一眼。 “行了,村长,冯会计,麻烦两位继续带路,咱们该去看看扫盲班的学习情况了。” 程秉义说完转身,眾人连忙又簇拥著他离去。 离开前,老村长和冯会计都脸色凝重的给大队长使了个眼色。 大队长的脸绿了又白,看出这是让他一定不要胡来,一定要秉公处理的暗示。 大队长苦著脸,这叫啥事啊! 本来丧著良心从轻处理,大事化小,就是不想惊动上面,现在怎么会这么倒霉。 简直是越不想发生什么,偏偏发生什么。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句:“行了,除了赵老四和严秋同学,你们都先回去吧。 回去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別让来调查的公安同志找不到人。” 雷歆几人面面相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队长这种不专业的人都能发觉问题,等专业的人来了,肯定能看出更多的疑点。 赵老四这个人一看身上就不乾净,估计不止今天这一个问题。 但她们还是有点不放心,商量之后决定轮流过来留下一个陪著严秋等待。 至於赵老四,大队长也没把人直接放走,担心他心虚跑掉,被领导以为队里徇私枉法。 找来村里几个年轻人看守著他,连家都不让他回。 第299章 气定神閒 严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並不意外。 她並非篤定大队长会秉公处理,不偏袒赵老四,所以才能如此从容。 她之所以气定神閒,是因为心里清楚,就算对方想徇私,也办不到。 在决定不私下解决之后,严秋就果断给家里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有背景和靠山,该用就得用,又不是仗势欺人。 自己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那才是真傻。 这本来是一道后手,只有队里不按规矩办事时才会用上的手段。 现在看来,她的谨慎很有必要。 如果她的身份只是在这里下乡的知青,大队长这种本地干部想把事情压下来,恐怕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这与善恶无关,纯粹是立场问题。 一旦曝出本地村民欺负来扫盲的女学生,大队的名声就全毁了,大队长难辞其咎,整个队里从上到下都会受到议论和影响。 所以见她態度坚决,不接受调解,大队长转而改变態度,也並不让人意外。 严秋对人性的判断从不乐观高估。 她想起下午程秘书离去时的那个眼神,对方显然认出了她,但极有分寸地装作素不相识。 她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秉义,多半是顾女士安排的人之一。 等扫盲结束,这一学年的课程便彻底告一段落,到时就能回省城过暑假了。 说起来,也已经有很久没见到顾女士和严冬了。 严秋和雷歆並排坐在大队部办公室里间的一张条凳上,大队长也没有为难她们两个小姑娘的意思。 等了约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 前面那个三十来岁,脸膛方正,目光锐利,后面跟著个年轻些的同志。 大队长赶紧迎上去,赔著笑脸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又补充说人已经控制住了,就等同志们来接手。 为首的公安同志姓程名毅,是县局的老刑警,再难的案子在他手里也能拿下,这件事在他看来並不复杂。 如果不是其余同事眼下都抽不开身,甚至不用他来这里大材小用。 他听完大队长的话,略一点头,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坐在里间的严秋和雷歆,语气平静: “几位当事人都还在吧?那就麻烦一块儿去趟所里,分开做个笔录。时间不会太长。” “好的。”严秋站起身,神情坦然,毫无惧色,“公安同志。麻烦您了。” 其余几人紧隨其后,也都站了起来。 唯独赵老四神色抗拒,不愿起身。 可也由不得他拒绝,村里几个小伙子不由分说將他架了起来跟上眾人脚步。 方静忍不住低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去派出所呢,好紧张。” 田明霞在她身侧安慰:“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该紧张的也不是我们,不用怕。” “也是。”方静重重点了点头。 派出所內,审讯室。 陈刑警安排方静和,田明霞,雷歆,分別先被叫进去,问了事发经过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接著並没让两人回来跟其余人碰头,而是直接又叫了钱树成和江北淮,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青,条理清晰,回答简洁。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年轻记录员推开门,目光在等候区扫了一圈:“哪位是严秋同志?请进来。” 严秋站起身,余光看见邱秋巧一脸恳切地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视而不见,走进审讯室。 邱秋巧心底急切,她是真的没招了,只希望赵老四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室內昏暗,连窗户都没有,唯独头顶上有一盏吊灯。 程公安坐在桌子对面,左右各坐了一个年轻同志,此时见严秋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严秋坐下来,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严同志,你把昨天下午在桥头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不要急,想到什么说什么,越细越好。” 严秋略微回忆了一下,从自己准备去老杨头家开始讲起,说她走的是河岸那条近路,快到桥头时余光瞥见柳树后有个人影,当时以为是村民在歇脚,没有太在意。 走到桥面中间的时候听到身后脚步急促,回头看见邱秋巧已经伸手到了近前,她侧身避开,邱秋巧扑了个空。 再然后就是钱树成和江北淮从玉米地那边出来,把藏在柳树后的赵老四堵了个正著。 陈刑警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眼打量她一下,目光里带著审视,但並不咄咄逼人。 “赵老四你在之前接触过吗?” “没有。我来一大队才见过他一次,跟他不熟。” “那他为什么要针对你,你有头绪吗?” 严秋顿了顿,坦诚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来扫盲的学生,待一个月就走了,按理说跟他没有根本衝突。” 陈刑警笔尖顿了一下,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而问了一些当天细节上的问题,比如当时桥上有没有別的人,邱秋巧穿什么衣服,赵老四从柳树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严秋一一作答,不添油加醋,也不替自己多辩解一句。 包括那些多余揣测她也没有说。 因为钱知青和江知青必然已经將当时偷听到的赵老四与邱秋巧密谋的话说了出来,此时不用她画蛇添足。 程公安问完之后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点温度。 “差不多了。如果有需要,可能会再找你补充,到时候还麻烦你配合。” “应该的。”严秋站起身。 快走出审讯室时,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闪了闪,点了点头:“程同志辛苦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雷歆正站在走廊尽头跟方静和田明霞低声说话,见严秋出来,几人立刻快步迎上:“怎么样?” “还行,问得很细,但暂时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对了,赵老四刚刚也被叫进去了,你听这嚷嚷的动静,八成就是他弄出来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在公安同志面前,他总不会还想狡辩抵赖吧?” 第300章 不简单 严秋几人在长椅上坐下来等,隔著两道门,赵老四的声音隱约传出来,起初还带著几分底气,嗓门不小,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一句“冤枉”“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之类的话。 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 审讯室里,程毅坐在赵老四对面,手里的钢笔不紧不慢转了一圈。 赵老四坐在椅子上,手銬搁在桌面上,额头上全是汗。 从进屋到现在不过四十分钟,他已经换了三套说法。 先是咬死自己只是路过,后来改口说帮邱秋巧的忙,现在又说邱秋巧求他望风,他一时糊涂答应了。 “邱秋巧求你望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毅语气平平的,“你跟她什么关係,她求你你就干?” 赵老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她、她……” 程毅抬眼看他,“赵老四,你刚才说邱秋巧跟那女学生有仇,我问你,她跟一个刚来的女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让你望风?还故意想推人下水?” “你可知道她已经招供,说是你花钱雇了她去推人。” 赵老四面如土色。 程毅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不急著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赵老四脸上。 干了这么多年审讯,他太清楚了,这种人的嘴硬撑不了多久,只要把逻辑的缝隙一点一点撕开,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漏出来。 “再说说那个时间。”程毅拿起桌上的表看了一眼,“你昨天上午还在桥头那片玉米地里踩了趟点,赵老四,你一个帮人望风的,用得著提前一天去踩点?” “我就是路过,有点事找老杨头。” “路过?” “那叫来老杨头跟你对质,你確定你是去找她的?” 赵老四怎么可能敢跟老杨头对峙,冷汗颼颼冒出来。 赵老四的眼神闪烁起来。 “你现在说了,算主动坦白,积极配合调查,回头量刑的时候能宽一点。你要是硬扛著,等我们从別的地方把证据找出来……到时候你再说,性质可就两样了。” 程毅说完这句话就不出声了,靠在椅子上审视地看著赵老四。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赵老四呼吸粗重,手銬在桌面上叮噹作响。 他低著头,后脖颈上的肉堆出一道道褶子,汗珠子顺著鬢角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小圆点。 “我、我说了能减刑?” 程毅坐直身体:“积极配合调查,当然能从宽处理。” 赵老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心底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咽了口唾沫:“其实是有人让我乾的。让我找人把那女学生弄进河里,淹死或者毁容,或者毁了身子什么的,我见她长得水灵,不忍心叫她死,毁容也可惜了,不如便宜了我。” 在那样的凶人手里,也算是他救了她,赵老四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谁让你乾的?” 赵老四苦著脸说出一个名字。 “你再说一遍。你確定那个男人叫阿福?” “是啊长官,我哪敢骗您!” 赵老四一脸老实模样,“我还知道,那个阿福其实也是给別人当狗,据说是给一个千金小姐办事的。” “那个千金小姐,你知道叫什么吗?” 赵老四连连摇头,“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了。只是那千金小姐的父亲肯定不是一般的大官,我听说好几个给他办事的都得了好处。” “我也是羡慕,想要有个城里工作,那个叫阿福的答应我说事成之后不仅给我一大笔钱,还给我安排进厂里当工人,我才答应的。” 程毅原本平淡的表情发生变化。 他想到了什么,在最开始做刑警时,时局动盪,那时候附近山头有一窝悍匪,无法无天,无恶不作,后来他和同事去围剿,牺牲了一个同事,重伤了三个,才把他们制服。 只是据说那伙悍匪的老大提前自杀了,尸体当时面目都被子弹打烂了,看不清模样。 只是身形被认出来大致相似,便结案了。 程毅那时经验尚浅,后来回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盘问那些悍匪时,那些人竟然也不知道老大的名字,只知道一个外號福哥而已。 此时又听到这一个福字,程毅不禁一震。 “那个阿福让你害人,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那个女学生碍了大小姐的眼。” 赵老四一边说一边擦汗。 “程同志,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了!他每次来找我都是晚上,骑个车过来,说完就走,从来不多待。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程毅放下笔,盯著赵老四看了几秒:“这个阿福,长什么样?” “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又高又壮的,对了,左边眉骨上好像还有一条疤。” 赵老四努力回忆著,“不是咱这边的口音,像是外地人。” 程毅把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找你办这种事?” “就上个月底,通过我一个村里,现在城里打工的朋友找上的我。 让我盯著点村里新来的那些学生,第二回就是前天晚上,让我找人把那女学生弄进河里。” “前天晚上他在哪里见的你?” “冯会计家后墙根。”赵老四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慌张:“程同志,这事儿跟冯会计没关係!冯会计就是借了个地方,他肯定不知情的!” 別看冯会计姓冯,实际上是赵老四实打实的外甥。 一大队里冯是大姓,其他姓氏人都很少,冯老四二姐前些年嫁给了一个冯姓人家,生下了冯会计。 所以在大队部,赵老四叫大队长一声六叔,也不是完全在套近乎。 程毅看了他一眼,从事刑侦工作十几年,他太清楚这种跟某某没关係的强调意味著什么。 赵老四越是想把冯会计摘出来,越说明这个人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行了。”程毅合上记录本,“你们把人带回去先关著。” “这事不简单啊。” “程队,咱们要把那个阿福逮过来吗?” 第301章 止疼药 程毅皱眉不语,“怎么逮?他现在打听到动静,肯定不会轻易冒头了。” “先把那个中间人找到带过来,看看能不能撬开嘴问出点什么。” 这个中间人,显然指的是联繫赵老四的那个城里老乡。 程毅想到什么,又转头嘱咐道:“可以让那几个学生先回去了,跟她们说一声,回去以后先不要声张,这件事还在调查中。” “明白,程队。” 赵老四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脸色灰白,被两个同志一左一右架著往拘留室走。 嘴里不再嚷嚷了,甚至连看都不没往严秋等人这边看一眼。 目送赵老四背影远去,气氛一松。 雷歆等人坐直了身子,面面相覷:“这应该是都招供了吧?” “应该是。” “太好了!终於结束了。” 年轻的公安关上审讯室的门走到几人面前。 “你们可以先回大队了,今天辛苦了。” “公安同志,赵老四都交代了吗?”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 “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 “不过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回去以后还请各位暂时不要外传。” “这件事还在调查中,有些线索还没查清楚。” 几人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 县政府,办公室。 程秉义刚沏好一杯茶,抬头就看见程毅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文件袋,神色凝重。 程秉义放下茶杯,招了招手:“老程,进来坐。” 程毅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打开,取出赵老四的供词和相关的调查记录,一一摆在程秉义面前。 “人已经全招了。花钱雇他害人的是一个叫阿福的男人。” “据赵老四交代,这个阿福也是替人办事,说是碍了某位大小姐的眼,至於具体什么背景,赵老四並不清楚。” “我查了一下中间人,这个人的尾巴扫得很乾净,不过只要多花点功夫,还是能查出来的,只是对方背后恐怕来头不小。” 所以他来的目的,就是询问这件事要不要到此为止。 程秉义没有急著看材料,而是抬眼望向程毅:“你脸色不对,还有別的情况?” 程毅沉默了几秒,往前坐了坐: “程秘书,確实还有件事。” “七八年前,省城周边那一带有一伙悍匪,我当时配合所里进行过围剿行动。” “那伙人的头目外號就叫福爷、福哥。” “跟现在这个赵老四供出来的阿福,一些特徵很像,年龄也对得上。” 程秉义意外,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怀疑当年那个悍匪头子没死?” 程毅:“我不能確定。” “不过,这个案子当年结案时本就有疑点,尸体数目对上了不假,可偏偏头目的上半身被子弹打烂,脸也面目全非,导致无法准確辨认身份。” 现在回想当年的案子,总觉得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梧桐树叶繁茂浓绿,蝉鸣阵阵入耳。 短暂的静默后,程秉义將桌上的材料一页页翻看完毕。 “走,”他把材料收进文件袋,起身,“带上这些东西,跟去见书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程毅在心中默默疑惑,这件事虽然重要,但也没到惊动书记的地步吧? 县委书记封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程秉义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进”。 封瀅渟穿著正装,头髮盘起,尽显干练,一双眼睛锐利而沉稳,此刻她正在审阅公文。 见程秉义和程毅一起进来,她略略抬眼,目光落在程秉义手里的文件袋上。 “小程,什么事?” “书记,一大队那件事有结果了。” 程秉义走到桌前,弯腰恭敬地把材料递过去。 “当事人全招了,不过背后指使的人还没抓到。” 程毅渐渐反应过来,程秘书走这一趟,其实和他来找程秘书的目的差不多。 都是在请示这件事要查到什么程度。 如果阿福真是当年那个逃出生天的头目,那能保下这样一个狠人隱姓埋名地替他办事,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 具体內容都在文件里详细记录著。封书记拿起来快速翻阅了一遍,淡淡开口: “不用顾忌,全力往下查。” “是,书记!”程秉义应道,心底並不意外。 等从办公室出来,程秉义对程毅说:“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程毅点点头:“放心,我一定把人逮到查清楚。” “这件事麻烦你了。” “程秘书客气了。” 两人走后,封瀅渟拉开抽屉,將文件放进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她在心中暗暗思索,究竟是谁在针对顾燕云的女儿? 只是不知道背后目的是衝著女同志本人,还是剑指整个顾家。 无论出於哪种原因,她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昌邑县虽只是个小县城,却是直属京城附近的辖地,更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內。 这种事性质太过恶劣,绝不能姑息。 …… 一大队,村东头。 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问道:“小姑娘,你是……?” 严秋走进院子,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 “杨奶奶,我来帮您看看腿。” 严秋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受大队长之託过来的原因。 “那就麻烦你了。” 杨奶奶闻言撩起裤腿,露出的小腿上满是蜿蜒的旧伤疤,皮肤底下隱约能看见青紫色血管。 “这里平时会疼吗?还是只有阴雨天疼?”严秋伸手轻轻在周围按压,试探对方具体的痛点。 老太太微微吸口凉气,隨后嘆了口气。 “阴雨天疼得最厉害,平时也酸疼,只是不明显。” “最近这一阵子特別疼,走路都费劲。” “昨天夜里更是把我给疼醒了,折腾到后半夜才睡著。” 严秋:“吃过止痛药吗?效果怎么样?” 杨奶奶:“平时用过止疼药,吃下去能管一会儿,不过这药也不多,也不敢多吃。” “一般不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都捨不得吃。” 第302章 药膏 严秋的手指不轻不重按著穴位,感受著伤疤周围的肿胀程度。 她问了几句受伤的来由,杨奶奶一边比划一边说,是早年间修渠的时候被滚落的石头砸的,当时骨头没断,但筋脉伤了。 年纪越大病情越发严重。 去医院看过开过药吃下去后也不见好,后来她就不去花冤枉钱了。 虽然回答问题什么的都很配合,但看得出来,杨奶奶对於治疗已经不抱希望。 严秋心里大致有了数,老人家这是风湿痹痛加上旧伤淤堵,单纯吃止痛片治標不治本,按照西医的方法,想要根治需要很漫长的过程,这方面还真不如中医。 她的建议是用活血化瘀祛风通络的药膏外敷,再配合穴位按压慢慢调理。 並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调理起来有些麻烦,需要用的时间也短不了。 或许她在这里的一个月时间都不够用。 严秋想到了冯信宜这个人,到时可以把如何治告诉她,让她来负责后续。 已经有了主意,严秋便起身告辞了。 “杨奶奶,我先去卫生室看看药柜里有什么能用的,回头给您送过来。” “您先歇著。” “谢谢小同志了。”杨奶奶慈祥地点头,笑眯眯道谢。 回到大队部卫生室,严秋用大队长给的钥匙开了锁。 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两个药柜。 严秋拉开药柜的抽屉逐一查看都有哪些药品,碘酒棉纱布条是全的,几瓶常见的止痛片和消炎药也还有存货,但外敷用的膏药一盒都没有,全部东西连一个抽屉都没填满。 看来原来大夫走后,这些东西就没人续过了。 严秋合上抽屉,站在药柜前想了一会儿。 活血化瘀的草药倒是不难找,蛇莓、透骨草、伸筋草这些在附近山上应该都能採到,只是需要现制。 她正准备列个单子,卫生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杏眼的年轻姑娘探进半个脑袋。 “严同志!你回来了?” 正是大队长的闺女冯信宜。 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挽起袖子,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柜子:“我爸让我来给你帮忙,卫生室这些天没人打扫落灰了。严同志你坐著歇会儿,我来收拾。” 严秋看著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笑著说:“正好,我正要找你帮忙。” 冯信宜一听有活干,眼睛亮了:“什么事什么事?” “我想上山采点草药,给杨奶奶配一罐外敷的药膏。你认识附近的山路吗?” “认识!我从小在这山上跑大的!”冯信宜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丟,“我们现在去吗?” 严秋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走。” 两人一人拿个竹篮出了卫生室,沿著村后的土路往山脚走。 冯信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边走边回头跟严秋说话:“严同志,你怎么还会认草药啊?真厉害!” “以前老大夫在的时候,也上山採过药,我跟著他学过几回,但记性不好,就记得几样。” 严秋跟在后面,拨开路边伸出来的灌木枝条:“你记得哪几样?” “叶子像把小梳子的草……”冯信宜兴冲冲地比划著名,“还有一种开小白花的,老大夫说叫什么蛇什么来著……” “蛇莓?” “对对对!就是这个!”冯信宜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严同志你懂得真多。” 两人沿著山脚的小路往坡上走,越往上植被越密,草木的清苦气息愈发浓郁。 冯信宜果然对这带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片坡的阳面长什么草,哪条沟的阴面有她要的东西。 严秋只需偶尔停下来辨认几株拿不准的,剩下的冯信宜都能准確的把她带到有草药的地方。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的竹篮里就装了大半篮子草药。 透骨草,伸筋草,艾叶,红花倒鉤藤,还採了一小把野薄荷。 冯信宜累得脸颊通红,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但干劲十足,一边把最后几株透骨草连根拔起来一边问:“够了吗严同志?” “要是不够我再带你去南坡,那边还有一片。” “够了够了,”严秋接过她手里的草放进篮子,“回去洗净晾乾,今天就能熬上。” 两人沿著来路下山,回到卫生室的时候,其他知青和学生们已经下了工,一路走来隱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在上课的同学们估计也快下课了,或者已经下课了,严秋改变想法,决定加快速度。 她和冯信宜回到卫生室后,把草药摊开在竹筛子里晾晒,又挑拣了一遍,把老叶和杂质去掉。 半天相处下来,认为严秋人很温和好相处的冯信宜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被好奇驱使。 “严同志,赵老四真的被抓走了?” “嗯。” “那他还会回来吗?” “那要看公安同志怎么处理了。” 如果他真的犯了事,肯定是回不来的。 冯信宜小声说:“赵老四那个人,村里好多人都烦他。” “去年我家丟了一只鸡,我明明看见他在我家后墙根蹲过,但我爸不让我说出来。” “哦?”严秋看向她:“你爸为什么不让你说?” “我猜是因为他跟冯会计是亲戚,不想把事闹僵了。”冯信宜撇了撇嘴,把一根艾叶丟进竹筛子里,“有的人就是占便宜没够的。” 草药晾好之后,严秋生了炉火,开始熬製药膏。 冯信宜坐在一旁看著,时不时帮著递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瞧著严秋的动作。 炉火慢慢把铁锅里的草药煮出浓稠的汁液,一股浓郁的苦味瀰漫开来。 慢慢的,还有艾草和薄荷的凉意,渐渐充盈。 严秋把过滤好的药汁倒入瓷罐,又加了些凡士林调和,一边搅一边跟冯信宜解释。 “这个镇痛膏抹上去会有一点点发热,是正常的。” “每天早晚各一次,涂在疼的地方,用手掌搓热了揉进去,坚持用几天就能缓解不少。” 药膏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严秋把罐子封好,放在桌子上。 第303章 製作架子 “我就不过去了,你有空的话把这个给杨奶奶送过去吧。” “做法和用量我记在本子上了,你想学的话可以看看。” 冯信宜乖乖点头,很有兴趣的模样。 双手接过瓷罐后,郑重应下。 “你放心,我保管送到。” 她双眼崇拜,再次夸道:“严同志真厉害!” “过奖了。”严秋微笑,隨后跟对方道別。 天黑前赶回知青院,严秋和田明霞一边閒聊一边搭手把晚饭做好了。 吃完饭,用提前烧好的热水兑上凉水,调成温热的洗脚水泡了脚,又互相帮忙留意著门口的动静,趁空当轮流洗漱擦洗了身子。 大队的日子简陋艰苦,但来之前大家心里都有准备,眼下没有一个人抱怨叫苦。 …… 京城。 中间人被公安带走后,阿福第一时间躲了起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藏身之地撑不了太久,於是一早就来求见付正平。 “老爷,出事了。”阿福一进门便急声道,额角还掛著汗珠。 付正平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桌面上刚写完的“天道酬勤”四个遒劲大字上,神情不辨喜怒。 “等会儿。” 他欣赏了片刻自己的字,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说吧,怎么了。” 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又拿起方才放下的毛笔,蘸了墨,在宣纸的空白处补上落款,仿佛阿福的焦急根本不值一提。 阿福站在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垂著手,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老爷,有人在查我。” 笔尖微微一顿。 付正平抬起眼,目光沉了下来:“查你的是谁?” “公安的人。”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昌邑县局来的公安,今天上午把中间人带走了。” “幸好昨天我不在那边,这才没让他们堵住我。” 付正平搁下毛笔,眉头缓缓皱起。 “昌邑县?你最近在外面做了什么?” “是,是……” 阿福结巴起来,目光闪躲,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 “老爷,是小姐让我办的。” 付正平的眼神倏然一冷。 “那个不爭气的东西,又闯什么祸了?” 阿福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既然话已出口,后面的也就没那么难讲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小姐让我去收拾一个女学生,我让中间人去找了人办。” “结果不仅事没办成,还被当场抓住了。” “听说人现在已经在县局里关著,怕是已经交代了,中间办事的也被顺藤摸瓜给带走了。” 说到这里,阿福抬起眼飞快的覷了付正平一眼,见付正平怒不可遏的样子连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付正平气急败坏,“蠢货!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 “她让你收拾那个女学生,你就去收拾?你跟著我十几年,什么该办什么不该办心里没数?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 阿福的头垂得更低了:“老爷,小姐说那女学生碍了她的眼,又说事情办成了她自有安排,我想著小姐毕竟年纪小,又是头一回这么郑重的吩咐我让我办事,就……” “就什么?就由著她胡来?” 付正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復下来。 “那个女学生姓什么?” “姓严,叫严秋。” “严秋。”付正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目光沉了沉,“不是那几家的孩子吧?” 阿福迟疑片刻,“应该不是。” 付正平呵斥道:“什么叫应该?到底是不是!” 阿福嚇了一跳,忙道:“小姐跟我说让其他人调查过,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但是他自己还没调查过,確定不下来,此时也不好跟老爷保证什么。万一搞错了呢? 付正平闭上眼,深吸口气,被这一大一小气得脑袋疼。 阿福囁喏:“老爷,现在该怎么办?” “先让人去查清楚。”等再睁开眼,他又恢復了冷静。 “是。”阿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付正平便喊来秘书。 和隱在暗处专办脏事的阿福不同,这位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付正平吩咐道:“小乔,你去查一下,摸清楚这次惹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乔秘书点头应下,又问:“处长,要让人盯著阿福吗?” 付正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你先去查,如果对方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就找几个人顶上去把事情平了。” 毕竟是为自己闺女办的事,出了紕漏也不好真撒手不管,免得让人说付家薄情。 “是。” “但要是查出对方来头不小。”付正平顿了顿,目光沉下来,“那就提前收尾,別把动静闹大了。” 隨著他官职越来越高,阿福这把刀已经从趁手的工具变成了隱患。 他早就想找机会把人处理掉了,只是这人似乎也有预感,才变著法儿在他那个蠢女儿身上使劲。 …… 土炕土墙的缺点和优点都很明显。 厚墙冬暖夏凉,火炕就地取暖,却不耐雨水侵蚀,平日积土扬尘。 不过短期居住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吃完饭洗漱好之后,並不能直接躺下入睡,她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比如昨天便蠢蠢欲动的钉木板,打造一个可以用来放置物品的架子。 锅碗瓢盆和热水壶几人已经互相出了一点钱购买好了,现在迫切需要的便是一个架子了。 严秋和雷歆一起把厨房里的旧木板和木棍找出来,又从其余知青手中买下他们之前剩下没用完的钉子借来锤子等工具,在房间里铺开一块油布当工作檯,就地忙活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首先是商量架子的形状和大小。 “先量一下厨房里那块空墙的尺寸。” 雷歆:“我目测大概这么宽,这么高。” 她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个框,然后说:“做三层吧,最底下放锅和盆,中间一层放碗筷和调料瓶,最上面那层放乾粮和剩下的粗粮袋子,免得老鼠糟蹋。” 第304章 语出惊人 “做两个吧,剩下那个还能放別的东西。” 方静提出补充意见,从屋里拿出捲尺,她们合力量了墙面尺寸,宽约一米二,高约一米六。 田明霞拿了根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画了几道线,標出横撑和立柱的位置。 严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著其中一道线说:“这个横撑的位置可以再往上挪两寸,中间那层放碗筷的话,高度得留够,不然大碗放不进去。” 雷歆歪头看了看,点头:“有道理,那就往上挪两寸。” 田明霞凑过来:“你们这画的,我看著怎么这么像迷宫。” “我们也不是专业的木匠,能看懂就好了。” “我们还是先把尺寸定好,免得锯错了木头浪费。” “说得对。” 有商有量之下,虽然过程繁琐了些,但房间里的气氛始终很轻鬆。 雷歆把尺寸標定好之后,拿起锯子开始锯木板。 她动作不算太熟练,看得出平时在家里不大干这种活,但胜在认真,每锯一刀都先比划好位置和角度才会真正动手。 严秋在旁边帮忙扶著木板,偶尔在她偏离方向时提醒一句往左或往右一点点。 有的人在生活中靠近你会觉得不舒服,但在工作上却很合拍,雷歆在严秋这里就是这样。 这是个心思复杂但能力很强的人。 深交的挚友不合適,但不管是作为同事同学,或者合作搭档都非常不错。 方静和田明霞负责把锯好的木板边缘用砂纸打磨平整,以免日后拿取东西时扎到手。 田明霞磨了一会儿就甩著手喊酸,方静笑话她娇气,田明霞不服气地回嘴:“你磨你也酸!不信你试试!” 两人拌著嘴,手里的活却是一点没耽误。 其余之前此时也都房间里閒聊,听到动静不乏好奇出来看热闹的。 此时便有人张望一眼:“哟,做架子呢?要不要帮忙?” 雷歆抬起头擦了把汗,倒也没客气:“你们来的正好,这几根立柱需要凿榫眼,我们几个力气不够。还得麻烦你们帮忙了。” 另外几个男女知青闻言纷纷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工,接过凿子和锤子,人多之后,干活果然利索多了。 尤其是钱树成,手脚麻利不说,还心灵手巧得很。 没一会儿就把四个立柱的榫眼凿了出来,深浅均匀,分毫不差。 田明霞在旁边看得嘖嘖称奇。 “钱知青,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前干过木匠?” “没干过木匠,”钱树成一边敲木头一边咧嘴笑道,“但前两年在兵团的时候盖过房子,搭过棚子啥的,这些粗活干多了自然就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一旁的方静好奇的问:“兵团?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兵团生活也艰苦,但再怎么也比知青好多了,那是正经有编制的,工资和待遇还不低。 之前便对钱树成很感兴趣的田明霞默默竖起耳朵听著。 同样在好奇这一点。 提起兵团,钱树成手里的锤子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兵团的生活很充实,但纪律也很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训练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记得当时看报纸上总在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到群眾最需要的地方去。” “那会我就特別想靠自己双手干点实事,也想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一时衝动,就喊著阿淮跟我一起主动报了名。” 田明霞听得认真:“原来你们是主动过来的。” “那现在觉得怎么样,后悔了吗?” “刚来的时候还真的有点后悔。” “满腔热血来了之后才知道,理想跟现实差著十万八千里。” “还好我力气大,干农活跟训练比起来也不算啥,很快就適应了。” “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想著我们俩过来,好像也没能有一番作为,给老乡们带来啥改变。” 雷歆不认同他的说法。 “你们这还不厉害啊?都研究出改良麦种了。” “麦种的事我听冯会计提过,说你们今年搞的新品种在公社里排了头名?” “要是之后全国推广,你们肯定能登上报纸,说不定还会成为很多人的榜样。” “过誉了过誉了。”钱树成被夸得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们也只是运气好。” 雷歆好奇地问:“那江北淮同志呢?也是跟你一样原来在兵团吗?” “他啊,原来是央美的学生。” 这个时期,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很多学生毕业即失学。 中央美院也不例外。 1918年,华夏第一所国立美术学府在北平建立。 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正式更名为中央美术学院。 然而从1963年开始,一直到1973年,整整十年间,学校教学工作基本停滯,深陷社会运动的无序状態。 多数学生被下放到部队农场和偏远农村接受再教育,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度日。 也有少数人选择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江北淮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中央美院附中的学生,品学兼优。 学校停课,无法升学后,他没有接受分配去工厂,而是去了內蒙古草原上的文化馆。 在那一待就是五年,画了数以万计的写生稿,技艺日臻纯熟。 钱树成和江北淮不仅是自幼相识的髮小,当年所在的兵团也紧挨著,两人时常往来。 文化馆暂时闭馆后,江北淮无处可去,便被钱树成拉著一起报名了下乡支农活动,隨后一同被分配到了这里。 说起来,两个人其实都不是京城人,祖籍都在沪市,家庭情况也差不多,都属於中產阶级以上。 要钱树成来说,他觉得江北淮是个特別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 无论是油画还是国画,对方的天赋都极其惊人,可惜生不逢时。 雷歆忽然语出惊人。 “我听说央美最近也要恢復招生了。到时候江同志要回去继续上学吗?” 第305章 吉兆 “真的吗?”钱树成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江北淮的肩膀,“太好了!阿淮你画画那么好,一定会被录取的!” 其余人面面相覷,还在暗自琢磨这消息是真是假,江北淮却冷不丁开了口。 “我不打算去。”他的语气很淡,“现在学校教学內容和我预想的相去甚远。” 去了,也见得能学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钱树成闻言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江北淮为什么不愿去,也不再追问。 “那也好,到时候咱们一起把麦种推广到千家万户。” 江北淮点了点头,並不排斥做这样有意义的事。 彼此交换了更多情况后,几人的关係也明显拉近了不少。 严秋留意到,田明霞看向钱树成的眼神,似乎比方才亮了几分。这样一个正直善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才俊,又生著她喜欢的长相,让她忍不住动了心。 架子做完之后,眾人散了工,但没有人急著回屋。 田明霞端了一壶加了薄荷和些许冰糖的凉茶出来,一人倒了一碗,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乘凉閒聊。 夏日的夜晚,徐徐凉风拂面,十分舒爽。 田明霞捧著碗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 方静靠在凳子上想了想:“大概就是听学校分配吧。毕业之后去乡镇卫生院或者县里医院都行,我觉得哪里都需要医生,我们应该不愁没地方去。” “我差不多也是,不过我不想离开京城太远。真要分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我怕受不住。” “分配这事儿由不得自己,分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唄。” “班长你觉悟高,我比不上。我还是想离家近一点,家里长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想多陪陪她们。” 这话一说,大家沉默了几秒。 雷歆也没再调侃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不强求去大医院的话,附近的卫生所也不错。” 对於她们这种大学生来说,卫生所不难进,是普通就业水平,雷歆是不会如此选择的,她志向远大,一心想要在最好的平台发光发热。 “钱知青,你呢?你跟江知青改良麦种这事儿做得这么成功,以后是不是会一直留在这里做下去?” 田明霞想到严秋说的,昌邑县下面的不少卫生所正缺人。 眼下看著这里的大队距离京城不算太远,她和钱知青,如果能在一起,那么这里的卫生所也是一个选择。 钱树成回答道:“说实话,我跟阿淮確实打算把这个事继续做下去。” “今年这一季的试验田数据还不错,但离大面积推广还有距离。” “我们想著,等这批数据整理完了,如果能写一份完整的报告递上去,说不定能爭取到更多的支持。” 他偏头看了江北淮一眼。 江北淮垂著眼,他沉默寡言,藉助油灯和月光的微光画著什么,身上的气质与钱树成截然不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著,嘴上还接话道:“嗯。关键是要把土壤酸碱度和不同麦种的適配关係摸清楚,现在的数据还太粗糙。” 钱树成:“对没错,现在只差这一步了。” 其余人听得似懂非懂,刘文斌和赵光明十分给面子,话里话外都是夸奖钱树成的话。 雷歆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江北淮的本子,见他在画麦穗,忍不住说了一句: “江知青,你画得真好。” 严秋闻言偏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苍茫云海之下,点缀著一簇簇金黄饱满的麦穗,栩栩如生,充满生机。 一看便知功底深厚,绝非等閒之辈。 这样的才华如果是在几十年后,开画展都没问题吧。 江北淮笔尖顿了顿:“谢谢。” “阿淮以前在央美附中的时候,成绩是全校第一。要不是赶上停课,他现在肯定已经毕业了。”钱树成说这话时带著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与有荣焉。 雷歆:“央美附中?现在学校好像也变成工农兵大学了,如果未来有一天恢復,江知青会考虑再去上学吗?” 江北淮停住笔,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说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田明霞脱口而出,又觉得问得有点冒昧,连忙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你画得这么好,不去深造挺可惜的。” 江北淮平静道:“我已经有了想要做的事,现在绘画只是爱好。” 钱树成圆场:“阿淮的意思是,他也跟我一样,想做点更实在的事。” “我俩之前商量过了,等这批麦种试验的最终报告出来,顺利的话,我们就去申请调到农业与粮食安全委员会去。” “听说那边正好在筹建基层农技推广的试点,我俩这半年的实践经验应该能派上用场。” 方静睁大了眼睛,她知道的更多点。 “农业与粮食安全委员会?那可是直属中央的机构!” “你们要是能进去,那真是前途无量了。” 钱树成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定呢,只是想法。人家要不要我俩还两说。” “改良麦种提高產量,就凭这个成绩单,你们俩哪都去得了。” 雷歆觉得这话太过谦虚,转向方静,田明霞以及严秋。 “咱们也得加把劲了,別等以后他们都在委员会里做报告了,咱们几个还在基层打转。” “班长你怕什么,好歹是京大工农兵大学第一波毕业生,毕业后国家肯定优先分配。” “再说你还是学生会干部,又这么优秀,保底也是市里机关。” 其余人附和。 “就是,好歹正儿八经念过大学,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再说了,就算真分到基层在村里待著也挺好,这里或许更需要我们呢。” “钱同志他们当初都敢千里迢迢来这里支援,我们也行!” 年轻人各抒己见,对於未来满怀憧憬与期待,颇显意气风发,此时在交谈的她们和他们,严格来说都算是这个年代的天之骄子。 严秋垂著眸,偶尔被问到意见时也会轻声说上几句,不过更多时候都在倾听別人说话。 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直到聊天结束,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仍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个让人看不透,深感神秘的姑娘。 被认为很神秘的严秋,睡觉前把今天的望气术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对著小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气数。 偶有小波折,但无大碍,是吉兆。 很好,又是平安顺遂的一天。 睡觉睡觉。 第306章 取药 …… 日升月落,又是一日过去。 清早,吃完早饭后照常前往地里劳动。 重新分配了新的田地,乾的活仍然是拔草。 手指伸进鬆软泥土里,捏住杂草连根拔起,抖掉泥土后顺手扔在一旁。 不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 上午干完之后,下午其余人去给村民上扫盲课,严秋则是待在卫生所里。 卫生室收拾得很乾净,冯信宜不一会儿也过来了。 “严同志,你来了。” “对了,你以后就叫我信宜或者小冯吧。” “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儘管叫我。” 她昨天陪严秋上山採药,又听她的吩咐给杨奶奶送药,亲眼见证药膏被杨奶奶敷上后的效果变化,此时对严秋十分信服和崇拜。 “嗯,好。谢谢你了,信宜。” 严秋隨口应下,开始盘点卫生室內的药品,以及昨天没用完的一些草药,同时在脑海中思考著这些东西的价值。 “队里平时来看病的人多吗?” 不管怎么说,这些药品都还是太少了。 冯信宜点点头:“老大夫走了之后,想看病的人应该攒了不少,知道卫生室开门有了大夫之后,估计他们这几天就会来看病。” “不过,大多都是些小毛病。” “真正严重的毛病,早就撑不住去医院了。” “怎么了严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严秋想到冯信宜还有一个身份,是大队长的女儿,於是此刻也没有隱瞒的意思。 “確实有个问题需要注意一下。” “卫生所的基础药物实在太少了,种类也不全。” “哪怕可以去山上采一些草药替代,但治標不治本,不是长久之计。” 草药生长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全用草药,炮製起来会耗费她大量精力不说,等一个月后她一走,这个卫生室基本就等於废了。 西医入门比中医快得多,很多西药都有现成的说明书,照著用就行。 如果提前教会冯信宜这个助手,她会省心很多。 也能把诊治村民们的大部分工作交给她,腾出手来钻研医术。 等一个月后她离开,冯信宜凭藉这阵子的经验积累,再加上本身对一些常见草药的熟悉,治疗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应该不成问题。 来都来了,总得做点实事。 把冯信宜培养出来,严秋也算无愧於心。 至於对方那个当大队长的父亲,昨天还想著要坑她一把,这事严秋自然没忘。 不过也简单。 冤有头债有主,他在乎大队名声,那就让大队名声一臭到底。 在乎官帽子亨通,那就让他几年之內不得晋升。 严秋確实记仇,但还没到睚眥必报的地步。 不是生死大仇,不打算灭人满门的情况下,她不会迁怒到对方家人头上。 哪怕再强,凭空树敌的事情也没必要干。 再说了,真正的敌人显然也不是大队长一家。 她收回思绪,把话题拉了回来:“信宜,你能跑一趟,去问问大队里卫生室的药品份额单子下来了没有?” “好嘞!我这就去。”冯信宜痛快答应了下来,转身出门。 巧合的是,冯信宜前脚出门,后脚卫生室就来了患者。 “大夫在吗?” 一个年轻壮实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怀里抱著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孩子满脸通红,嘴唇乾裂,小身子软塌塌窝在大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精神萎靡不振。 “在。”严秋抬眸看去,温和道:“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放到这里的床上。” 年轻男人连忙照做,心疼地看著小女孩难受的哼唧一声,挨到床板上就下意识缩成一团。 “大夫,麻烦你给看看。” “我家孩子这是怎么了?” 严秋走近检查,手掌覆盖著小女孩额头,触手滚烫,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迅速判断出病情。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儿后半晌开始烧的,俺娘说喝碗薑汤发发汗就行,结果半夜越烧越厉害,今早起来人都蔫了,饭也餵不进去几口。” “之前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一家吃的都是一样的,都好好的。” 小小的卫生室里连听诊器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丟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严秋只好上手检查。 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皮观察瞳孔,还有让对方张开嘴,中西医结合,確定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单纯的感冒而不是別的病症引起的併发症式高热,她这才心中有了底气。 如果情况有异常,她必然要让这家人赶紧带著孩子去医院治疗的。 长时间的持续性高热,对人类大脑神经系统造成的伤害极大且不可逆转。 “之前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一家子吃的都一样,都好好的。” 小小的卫生室里连听诊器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丟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严秋只好上手检查。 她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皮观察瞳孔,又让孩子张开嘴看了看,中西医结合地过了一遍,確认这只是一般的感冒,而不是其他病症引起的高热併发症,心里这才有了底。 如果情况有异常,她一定会让这家人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治疗。 长时间的持续性高热,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伤害极大,而且不可逆转。 转身回到抽屉前,目光从稀疏摆放的有限药品上移过,严秋捏著药片在指尖转了一下,最后索性把两颗都取了出来,用小纸片包好。 “这两颗退烧药你拿回去,回去后给孩子餵一颗,明天早上如果还烧,再把剩下一颗餵了。” 她又走到昨天採回来的草药筐前,拣了几样出来。 “这是金银花和连翘,回去和生薑一起煮水,先给她餵几次喝下去,一天喝个三四回,直到不烧为止。” 第307章 污衊 男人接过药和草药包,嘴里不住的道谢:“谢谢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用客气。”严秋摆摆手。 见男人掏钱想询问医药费,她抬手拦住了他:“这个钱不用给我。” “药丸子用了多少我会记在本子上,到时候让大队长决定怎么跟你们结算。” 男人连连点头,又问:“那这些草药包呢?” 光从数量上看,草药可比那两粒小药丸多得多。 “这些不要钱,都是山上采的。” 男人临走前再三道谢,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感激之情显然更浓了。 两粒药丸子才多少钱,跟去城里医院抓药的费用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 这个大夫比之前的老大夫还厉害,竟然认得这么多山上的草药。 山里遍地是宝,可明面上都是公家的东西,属於全体村民的共同財產,所以不管是打猎还是採摘野菜野果,大伙儿基本都是偷偷摸摸的干。 不过严秋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同,她采的东西並不归自己,而是用来治村民的病,那就百无禁忌,采多少拿多少都合理合法。 男人刚走,转眼又有人登门。 严秋抬眸,便看见两个妇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还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严秋心底刚升起一丝疑惑,便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对方一开口就骂道: “你把我弟弟害成这样,怎么还有脸待在这儿?” “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出去!” 原来是赵老四沾亲带故的二姐,冯会计的母亲。 陪她一起来的妇人也打量了严秋一眼,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又变成了厌恶和挑剔。 “长得这么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正经。” 她撇了撇嘴,嘖嘖出声,“年纪小小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就因为你瞎告状,老四才被公安带走的。” “要不是你乱说话,哪来这么多事?”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去跟公安承认错误,说都是你的错,求他们放了老四。不然你別想好过,哼!” 这个句句討伐严秋的妇人,正是冯会计母亲的妯娌。 两人关係一向不错,因为共同对付婆婆而暂时结成了统一战线。 严秋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说实话,她並不擅长跟人斗嘴吵架,比起动嘴皮子,她更擅长动手动刀子。 在人际关係中,她也向来秉持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的態度。 交浅言深是大忌,交深也未必能言深。 眼下被这样当面挑衅,她想的更多的是,这两个人的举动,是不是冯会计授意的? 如果是,那赵老四做的事,他背地里有没有参与。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不是衝著她来的。 这两个人还不值得严秋为此演戏,所以她脸上没有浮现半点怒火,只是淡淡的,平平静静的开口:“看样子,你们对我意见很大。” “我这会儿正好有空,不妨一起去公安那里说清楚。” “赵老四如果真像你们口中那样出淤泥而不染,也就能直接跟你们一块儿被放回来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两个妇人全都被噎住了,堵得半天说不利索。 “你什么意思?谁说要去找公安了!” “你这死丫头,是不是又打算告状害人!” “我们不去!我们两个都是乡下人,哪有你心眼多,又能言善辩的,到了派出所还不是任你摆布,吃哑巴亏!” “对对对,我们不去!” 话音未落,宣桂云和丁霞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狠厉的光,竟二话不说朝著严秋扑了过来。 宣桂云冲在前面,五指张开成爪,尖利的指甲直直朝严秋的脸面抓去。 那架势分明不只是教训教训那么简单,而是要实实在在的在她脸上留几道血口子。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別说破相留疤,怕是眼睛都要被伤到。 扑面而来的恶意连演都不演,严秋早在她们眼神交匯那一剎便已察觉不对。 她短暂望一眼门口位置。 腰身微微一扭,朝一侧滑开半步。 宣桂云冲得太猛,满心满眼都盯著严秋那张脸,压根没料到她能躲得这么轻巧。 一头落空之下,整个人失了重心,惯性带著她直直朝前扑去。 好巧不巧,严秋身后就是一张桌子,桌角稜角尖锐,毫不留情。 一声闷响。 宣桂云的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桌角,整个人被弹得往后一仰,捂著脑袋蹲了下去,嘴里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冯会计母亲,也就是丁霞,没有冲得那么快。 见状连忙剎住脚。 几步凑上去弯腰伸手去扶她。 脸上满是焦急。 “哎呀桂云,你没事吧?撞哪儿了?让我看看!” 宣桂云捂著头的手缝里渗出一丝红,也不知是磕破了皮还是见了血。 她眼泪汪汪的抬起头,疼得嘴唇直哆嗦。 “呜呜……疼死了!这该死的贱丫头!我要杀了她!” 丁霞一面拿袖子去擦她额头的血,心底闪过一瞬间的幸灾乐祸。 一面回头狠狠瞪了严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小贱人还敢躲!!” “你看看把人撞成什么样了!” 严秋站在两步开外,神色平静的看著她们。 不见半点心虚。 既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她语气淡淡的。 “说话要有证据。” “我站在这里可没动,是她自己衝过来撞上去的。” 丁霞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心底暗喜。 这一幕没人看见,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当即提高了嗓门。 “你胡说,明明是你推的!” “我亲眼看见的,你甭想著抵赖!” 宣桂云原本怒火衝天,恨不得手撕了严秋,此刻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立刻跟丁霞一个鼻孔出气。 “对对对,就是你推的我。” “天老爷啊,怎么会有这种人!你还不赶紧给我道歉,送我去医院!” “我跟你说,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我立马让人告诉公安,你这是故意伤人,也得进去蹲大牢!” 第308章 信宜,谢谢你 冯信宜刚从队部办公室出来,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宣桂云和丁霞朝严秋恶狠狠扑过去的画面,嚇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发愣的工夫,局势已经开始反转。 见严秋没有受伤,她刚鬆了一口气。 转眼就看到宣桂云和丁霞睁眼说瞎话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都亲眼看到了,明明是你自己撞上去的好不好?” “丁婶子、宣大娘,你们咋能这么顛倒黑白呢!” 冯信宜这番话毫不客气,丝毫没有委婉的意思,霎时让宣桂云和丁霞的脸色变了又变。 宣桂云捂著隱隱作痛的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在冯信宜和严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见冯信宜梗著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又翻涌上来。 可却一时找不到话头堵回去。 她万万没想到,冯信宜竟然不偏向两人,反而向著外人说话。 丁霞倒是沉得住气些。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重心长似的模样。 “小信宜啊,你还年轻,看人看不准也是有的。” “你想想,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怎么能信一个刚来两天的外人,反倒不信咱们这些老邻居呢?” “婶子们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既有长辈的架子,又暗戳戳把外人和自己人的界限划了出来。 寻常年轻人被这么一挤兑,要么哑口无言,要么就得老老实实退一步。 可冯信宜压根不吃这一套,她深知这两个人本就是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主儿。 平时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连她和家里人都没少被编排过。 本就不好的印象,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我才没看错,严同志才不是什么外人!” “她昨天治好了杨奶奶的腿,这事儿整个大队都传遍了,你们不信自己去打听打听。” “还有,我刚才来的路上碰见三哥了,他说他家俏俏烧得厉害,刚才送来卫生室,多亏严同志给开的药。” “人家可是连钱都没收,免费给咱们看的病。” 她越说越激动,看向两人一副失望的样子。 “以后严同志就是咱们大队卫生室的大夫,村里谁家头疼脑热不得来找她?” “你们倒好,不尊敬就算了,还跑来找茬,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咱们清溪大队?” “你们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人!” 这番话一出口,丁霞的脸色终於绷不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本想著冯信宜年纪小,仗著长辈身份压一压就能让她退缩。 没想到这丫头不仅不缩,反而句句顶回来。 还搬出了杨奶奶和冯老三闺女发烧的事做佐证,让她一时竟接不上话。 宣桂云感受著脑袋的疼痛,恨得牙根痒痒。 她才不管什么道理什么公道,她只知道都怪这个狐狸精她才会受伤。 “冯信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真是没大没小的!” “要不是这个女人害得老四进了局子,我们能这么对她?” “你知不知道老四是我们一个村的自己人!” “你丁婶自家兄弟被弄进去了,还不能来討个说法了?” 一个姓丁一个姓赵,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冯信宜刚想嘴快反驳,就意识到,丁霞还真是赵老四亲二姐,只不过刚出生就被赵家送人了。 但这人脑袋也不太灵光,竟然嫁过来了冯家后,被赵老四哄了几句就原谅了,平时对赵老四堪称有求必应。 真是可惜冯会计这个五哥了。 摊上这样一个糊涂的亲娘。 “赵老四?” 冯信宜反应过来,看向宣桂云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古怪。 “宣大娘,赵老四平时什么人,整个大队谁不知道?” “偷鸡摸狗的事儿干得还少吗?” “他自己犯的事儿被抓了,关人家严同志什么事?” 她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再说了,人家严同志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有文化有本事,凭啥要去勾引赵老四?” “你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这话太直白了,宣桂云和丁霞听了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她们当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赵老四在村里的名声確实烂得拿不出手。 平时连自家本族的人都不爱跟他来往,更別说外来的女同志了。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被人当眾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你……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宣桂云恼羞成怒,手指著冯信宜的鼻子骂道。 “你给我等著,我回头找你爹评理去!” 冯信宜毫不畏惧,叉著腰往门口一站,下巴抬得高高的。 “好啊,你们现在就去好了,別在这儿闹事影响严同志干活。” “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去找叔公他们过来主持公道,看看到底是谁没理。” 她口中的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连大队长冯有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叔。 宣桂云和丁霞对视一眼,都知道真把叔公请来,这事只会闹得更大,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两人虽然心里窝火,但眼下確实討不了好去。 只得互相使了个眼色,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退。 “行!你厉害!咱们走著瞧!” 宣桂云撂下一句狠话,拽著丁霞的胳膊往外走。 临出门时又回头狠狠剜了严秋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撕了。 严秋却仿佛没有看见,毫不在意。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还叉著腰,余怒未消的冯信宜。 “信宜,谢谢你。” 冯信宜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谢严大夫。”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副样子。” “你放心,有我在,她们来一次我骂一次。” “总之,谢谢你了,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严秋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从大队取到药品单子了吗?” 冯信宜愣了一下,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单子递过去。 “拿到了!严......秋,你快看看,这些药品够不够用。” 严秋道谢,双手接过,查看单子內容。 第309章 野山参 她当然知道,宣桂云和丁霞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无所谓。 这两个人看著跋扈,不好相与,实则都不是什么真正厉害的角色。 这样的性格,弱点明显,往往容易被利用,被人当枪使都可能不自知。 是坏人,但未必是狠人。 以严秋的武力值和手段,私下里遇到她们,收拾起来轻而易举。 当时实行的是分级计划供应制度,实际配额会根据不同地区和季节有所浮动。 比如夏季多配防暑药,冬季多配伤寒疫苗。 药物均由国营药厂统一调拨,从县医院到公社卫生院,再到大队卫生室,层层分配下来。 严秋把单子看完,鬆了口气,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公社卫生院批给大队的清单上,工具基本齐全。 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出诊药箱,不同规格的玻璃注射器及针头,止血钳,手术剪,针灸针等等都有。 药碾子,切药刀,天平,炮製铁锅也一应俱全。 虽然多数都只有一个,但已是相当不错。 可直接使用的药品方面,解热镇痛类的复方阿司匹林片,安乃近片,抗感染类的土霉素片,四环素片等都有。 驱虫药和少量珍贵的注射剂也有配额。 红紫药水,碘伏,酒精,纱布等也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大队村民可以使用的,只收五分钱掛號费。 只是之前药物短缺,是因为药物使用需要审批。 老大夫走后,没有符合公社要求的赤脚医生签字,一些西药和抗生素难以申请到。 现在严秋来了,只要开一份身份证明,证明自己是工农兵大学医学系的学生,就可以正常申领药物了。 等她走后,只要冯信宜学会了辨认和使用这些药物,也可以申请考核。 通过后转正为大队赤脚医生,成为卫生室的正式人员。 这也正是大队长夫妻对女儿的期望和打算。 严秋也没有客气,把自己的证明交给冯信宜,让她再跑一趟公社,爭取今天就把药品全部领回来。 冯信宜一口答应下来,很是高兴。 赵老四被公安带走后,事情很快在大队里传开。 冯信宜知道父亲当时偏向赵老四后,心里一直觉得不妥。 於公,同是女性,她对这种事天然反感; 於私,她还希望能得到严秋这个高材生的指点,儘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赤脚医生,自然不想让双方关係恶化。 眼下见严秋並没有在意她父亲的態度,也没有因此对她有成见。 冯信宜鬆了口气。 同时更觉得严秋大度,品德高尚。 真正怀著一颗医者仁心。 可以说,滤镜开得很厚了。 等冯信宜走后,严秋把卫生室简单整理了一番,隨后关上门,独自去了后山。 昨天製作药膏,今天又给发烧的小女孩开了几包驱寒药,本就不太多的草药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准备再去采一些备著。 …… 青山如黛,连绵起伏。 正值盛夏,草木葱蘢,山势和缓,群山相连,像一道温柔的绿色波浪。 严秋沿著昨天走过的小逕往上走,宽大的草帽遮住日光,裤腿扎紧,身上穿著长袖,露出来的皮肤各处都抹上了自製的驱虫药膏,蚊虫蛇蚁一概近不了身。 金银花和马齿莧隨处可见。 常见並不意味著无用,恰恰相反,金银花被誉为夏季第一花,清热解毒效果极佳。 马齿莧则被称为天然抗生素,路边田间甚至菜园子到处都有,可无论是治拉肚子,痢疾,还是捣烂外敷对付虫咬皮炎,都有奇效。 在药品匱乏的当下,这两样草药的价值不言而喻,无声无息间拯救著无数人。 严秋背著竹篓,手里握著一把小锄头,沿著山坡的阴面一路探寻,时不时用锄头在將要落脚的地方敲打几下,提前惊走蛇虫。 山上人跡罕至,草木格外繁茂,许多草药都长得很好。 不大一会儿工夫,严秋背后的竹篓就装了將近一半,而此时她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果然还是白天上山更好。 虽然日头毒辣,但视野开阔,光线充足,相对也安全许多。 那些动物们大多躲在阴凉处或水边乘凉,不见踪跡。 一路走一路采,严秋收穫颇丰。 不知不觉间,为了採到一些有用的药草,她稍微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好在她一路都做了记號,空间里也放著万物平等器,倒不用担心突然撞上什么大型猛兽。 就在她採得差不多,准备原路返回时,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怪石嶙峋,仿佛天地造物时不经意留下的神跡。 乱石堆旁,一株矮壮的草木立在那里。 起初以为是寻常的野草,掌状的复叶平展如盖,边缘带著细细的锯齿。 夏日的风穿过谷地,叶片只是微微颤动,不起眼得像山间万千绿意中的任何一株。 可走到近处,才觉出异样来。 叶丛顶端,一簇淡黄绿色的小花聚成伞形,细碎而安静,没有香味,却莫名的吸住人的目光。 往下看,一根拇指粗的茎秆从石缝间笔直探出,茎身光滑,泛著淡淡的紫青色。 直觉让人蹲下身,小心拨开茎叶,泥土隆起的部分露出一点浅黄的肩膀。 像一节埋在土里的玉,带著若有若无的细密横纹,一圈挨著一圈,越往下越紧。 是野山参。 长在这石缝里,不知躲了多少年。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据说挖参不能用铁器,会伤了参须、断了地气。 严秋不知真假,但她选择相信。 她用锄头撬动边缘,等挖到靠近人参根部的位置便停下,换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拨开土壤,一点一点將整株参完整地取了出来。 待看清全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竟然不是五十年以下的参。” 参龄五十年以上者,纹细如丝,百年者,纹密如织。 眼下这株野山参,铁线纹深且细密,呈螺旋状环绕,一圈扣一圈,如同铁丝勒痕,纹路向下延伸至鬚根,遍布全身,几乎毫无断纹。 参龄最少也有百年,说它两三百年以上,严秋也毫不意外。 第310章 有价无市 这样品相的野山参,不仅功效远超普通参,是名副其实的百草之王,更是价格堪比黄金甚至古玩的拍卖级藏品。 有价无市,上不封顶。 上辈子的严秋曾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一株品相比这株还略逊一筹的野山参,最终拍出了数亿天价。 普通的人参在大补元气方面就已足够惊人,这株参王更不必多说。 严秋惊喜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觉得自己的补元气药丸子可以升级了。 参王的一小截鬚根,估计就能炼出不少药丸,效果肯定比现在好上许多。 今天没白来。 看来以后还得常来转转,山林就是天然的宝库,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再捡到一株,那就赚大发了。 当然,就算遇不到,能发现一些空间里没有储备的药材,也是极好的。 將野山参收进空间,严秋抬手擦去额头汗珠,朝山下走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被烈日烤得泛红,正当她拐过一道弯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不远处。 “冯会计?”严秋微微一怔,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冯会计面露惭愧,一见到严秋便立刻开口道歉。 他是从冯信宜那儿才听说母亲和伯母去找严秋麻烦的事,心里很过意不去,忙完手头的工作便立刻赶了过来。 “实在对不住,严秋同志。” 冯会计的语气诚恳,带著几分歉意。 “我母亲她平时对娘家的事比较拎不清。” “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赵老四。”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约束好她们的行为,绝不会再让她们来打扰你。” 严秋微微沉默。 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再观察他整体的气度与神態。 她必须承认,刚来时与冯会计打交道的过程中,她並没有察觉这个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后来虽因赵老四与他沾亲带故而多了一层怀疑,但今天亲眼见了他说话的谈吐和神色,那层疑虑又打消了大半。 严秋心想,如果他现在的样子是演的,那这个人的演技一定好得可怕。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把今天的望气术用在了他身上。 抬眸望去,冯会计头顶浮动著一团淡淡的白雾,边缘处有少量溢散的灰气。 她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看来她的感觉没有错,算计她的事,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严秋很有自知之明,以她本人这般记仇且凶残的性子,若他知情且参与,下场绝不会比赵老四好到哪儿去。 此刻头顶也断然不会是一团白气。 结合相面,严秋心底对冯会计的怀疑彻底打消。 於是她面上並未多说什么,对这一番道歉和解释也欣然接受了。 前脚刚送走冯会计,严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將视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就在她与冯会计交谈时,一墙之隔的拐角处,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直在静静听著。 严秋的听力比常人敏锐,早就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 等和冯会计说完话分开,她才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时,她听到一番轻声交谈。 先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姑姑,刚才那个姑娘,就是杨奶奶说的那位大夫吧?做出来了让她腿伤好转的药膏。听声音,可真年轻啊。” 接著是一道沉稳而略显年长的女声:“嗯,人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年轻人的声音又急急响起:“姑姑,杨奶奶想求那人来给你瞧瞧病,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女声没有再回答,因为此时严秋已经走到他们能察觉的范围了。 当然,她本就没有刻意隱藏脚步,甚至故意加重了几分,好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 拐角处站著的两个人,年长那位看起来不到四十,面容端正,风华正茂,一双眼睛亮而有神,目光沉稳,整个人透著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即便站在这样简陋的院落里也丝毫不见侷促,反倒像把这片灰扑扑的角落都衬得生辉了几分。 更让严秋心头微微一跳的是,她竟从这位中年女人身上隱约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韵,沉静自持,內里仿佛有暗涌的力量在缓缓流动,像极了顾女士。 但又不是单纯眉眼间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的从容,像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了严秋心底的某处。 她直觉敏锐的感到,这是个骨子里与顾女士同类的人。 而和顾女士相似的人,多半不是等閒之辈。 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暗暗生出念头,如果不是今天的望气术已经用过,此刻真想在这位女同志身上试一试。 直觉告诉她,这或许又是一个潜龙在渊的人物,有的人前半生不显,只是在厚积薄发。 严秋將好奇和揣测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与这位年长的女同志相比,旁边那个最多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则显得普通许多,相貌平平,气质也平平,没什么特別之处。 两人一见严秋,神色顿时有些窘迫,连忙开口解释並非有意偷听。 实在是冯会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儿了。 只是冯会计当时一直没说话,他们也没在意,等听到严秋与之交谈时,已经来不及迴避了。 两人刚从猪圈清理完粪便出来,本想在此歇歇脚,没想到恰好听见了说话声。 几句话说完,彼此客气地道了別。 严秋转身离去时,心里已隱约有了猜测。 这两个人,应当是被下放到大队牛棚改造的原知识分子。 这也就难怪他们面对她时態度那样古怪,带著警惕,像对谁都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这些跟严秋没什么关係,她很快回到卫生室。 收穫满满一背篓新鲜草药,该清洗的清洗,该晾晒的晾晒,该炮製的炮製。 一切井井有条的忙碌起来。 跑完腿回来的冯信宜也没閒著,主动凑过来和严秋一起忙活。 对她来说,这些处理草药的步骤既陌生又新鲜,很多药材的辨认和炮製方法,连原来的老大夫都不会。 她一边学一边干,心里越发庆幸自己遇上了严秋这样一位小老师。 第311章 心理年龄 年方十八,实际心理年龄远不止於此的严秋,並不知道自己在冯信宜心中的形象,她也不在意。 炮製草药的过程中,她的心也隨之平静下来。 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强烈的执念支配。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是最痛苦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著仇恨。 即便后来復仇成功,她也花了很长时间重建心灵秩序,重新学习如何与旁人建立健康,或至少看似健康正常的联繫。 从那之后,严秋像是耗尽了一生中所有浓烈的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情绪都淡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在心理层面,这或许可以叫作自我保护机制下的解离。 为了不被痛苦击垮,选择屏蔽一切。 但后半生,她顺其自然的活著,平静地享受人生,慢慢重新认识著自我和世界。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比前半生更弥足珍贵,如获新生。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修復绝大多数创伤。 情感重新流动,內心逐渐充盈。 虽然心底深处仍对人和事存著几分保留,但她已能平静地接纳一切,无论好坏。 回望来路,她才真正明白,人生孤独才是常態,独行亦无妨,將心灵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身上都是徒劳。 她落得眾叛亲离的下场,其实並不冤。 说到底,是她自己识人不清,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即便早就察觉到不对,也寧愿欺骗自己,把命运交到別人手里。 自己选择背叛自己,自己选择放弃自己,到头来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在卫生室待了一下午,等冯信宜离开后,严秋取出不久前被人送到手上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 来信人是一如既往很喜欢关注她生活动向,恨不得了解她全部的容昱。 短短才一天的功夫,这人竟然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赵老四的事。 信中言辞倒不像见他本人时那么热烈滚烫得过分,但字里行间仍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关切。 严秋眉眼柔和了一瞬,隨后一如既往的將信纸叠好,和之前几封放在一处,依然不曾回復一个字。 这个人装得再柔软无害,她也不会忘记初见时他的样子。 一个天生的野心家,或者说,一个不择手段的食肉系男人。 “再想想。”严秋一只手撑著下巴,认真思忖,喜欢的程度,抵得过要面对的麻烦吗? 或者说,她现在有享受男色的能力吗? 好像……还真有啊。 …… 一大队,简易农舍。 说是牛棚,其实不过是个笼统的叫法,用来形容条件简陋、环境恶劣罢了,並不真代表所有下放改造的人都得住进牲口棚里。 可偏偏,何承书与何英博姑侄俩眼下的住处,还真就是从前的牲口棚改出来的。 土坯墙四处透风,屋顶压著几层枯草,勉强遮雨挡雪。 屋里只摆得下两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旧桌,墙角堆著一只破木箱,箱口露著几件打著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 唯一的窗户开得又小又高,像个气孔,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日光稍一偏西,屋里便昏沉得如同入夜,非得点起煤油灯才能看清人影。 要说这地方有什么好处,大概也就剩下足够安静了。 农舍建在村外老远的荒地上,四周空旷,少有人烟,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几乎听不见別的动静。 每天插秧、挑粪、挖渠这些重体力活干完之后,回到这间小屋里,少有人再来打扰,日子虽苦,倒也算得上清静安稳。 一大队风气谈不上多好,可也没有真正穷凶极恶的人,平日里各忙各的,互不招惹,虽少不了些閒言碎语,但到底没出过什么大事。 这样的环境,何承书其实已经觉得可以了。 她生性淡泊,对物质没什么要求,比起从前那些风波诡譎的日子,眼下的清贫辛劳反而让她心里踏实。 可何英博不这么想。 两人从地里回来,何英博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擦了把汗,忍不住又开了口: “姑姑,我还是想去求求那个姑娘。” 何承书正坐在床边揉腰,闻言没有接话。 何英博见她不吭声,索性蹲到她面前,语气又急又恳切:“杨奶奶不是说了嘛,那姑娘医术特別好,做出来的药膏让她腿伤都见好了,而且人也和气,没什么架子。” “咱们去求求她,说不定她会愿意给你看看。” 他说著,声音低了几分,带著难过。 “你这腰伤一直拖著,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 何承书自然知道侄子的心思。 她的腰伤是在来一大队之前落下的,当时没好好治,到了这里更是只能硬扛。 平日里插秧、挑担这些活,她都是咬著牙撑下来的,可最近明显感觉吃不住了,夜里翻身都疼得直抽气。 何英博心疼她,把最重的活都揽了过去,可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干两个人的份量,眼下也瘦了一大圈。 何承书看在眼里,又怎么会不心疼。 她也盼著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少拖累侄子几分。 说不动心,那真是假的。 杨老太太是存了心要撮合这桩事,把那姑娘夸得跟神仙下凡似的,说她年纪虽轻,医术却老辣得很,待人又谦和,半点架子不拿。 今天在拐角那头远远见过一面,那姑娘走过来时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和何英博身上,既没露出好奇,也没有那种见惯了的避讳和疏远,就像看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单是这份坦然,就让何承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可也就是那么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再看看再说。” “我们现在的处境,经不起半点折腾。” “到底是头一回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这样的人,经不起任何折腾。” 拒绝还好,就怕她转头去跟村干部抱怨几句,很可能让何承书和何英博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 何英博虽然年轻,可到这边之后也没少碰壁吃亏,姑姑话里的道理,他心里是懂的。 第312章 是好人 他张嘴想再爭取一次,可看著何承书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闷闷应一声,默默转身去生火做饭。 土煤炉子里窜起一簇橘红火苗,映得何英博侧脸瘦削,肩背比他刚来时单薄了几分。 何承书坐在一旁,望著他的影子,眼底沉沉动了一下。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这腰伤再这么拖下去,怕是迟早要坏事。 如果当真好不了,她就得再给哥嫂写一封信,不管用什么法子,也得把何英博提前送回去。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 家中哥嫂听说她受伤,第一反应就是让何英博申请来这里当知青照料她,何英博也愿意这么做。 可何承书却不愿意,这段日子她劝也劝了,骂也骂了,甚至冷著脸驱赶过几次,可这孩子犟得像头牛,总说要走一起走的话。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若是提前知道,狠下心来拒绝,他这会儿本该在城里安安生生的过著小日子,总比跟著她在荒地里挑粪挖渠,风吹日晒强上百倍。 说到底,都是自己连累了他。 何英博端著两碗粘稠的米粥和一碟炒白菜,小心翼翼放到歪腿的旧桌上。 高低不平的地方被何英博找来石头垫平,毕竟是多年前的老桌子,不適合大力晃动。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闷的声响。 何英博唤道:“姑姑,饭好了。” 何承书应了一声,撑著床沿慢慢坐起身来,腰间一阵钝痛窜上来,她皱了皱眉,动作顿了几秒,才缓缓挪到饭桌前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看似標准,细看却有几分僵硬。 何英博看在眼里,眼底担忧藏不住,可他忍住了,没有再劝,省的让姑姑不高兴的又想著把他赶回家,他乖乖把筷子摆正。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饭菜,何英博忽然搁下筷子,像是下定决心: “姑姑,我想这几天回知青院去住。” 何承书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为什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顾虑有道理,”何英博迎上她的目光,“但这一点,是能克服的。” “我住回去,就能就近观察那位女同志,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处世怎么样,对咱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態度,平日里待人接物是不是真像杨奶奶说的那样隨和。” 他说著,声音低了下去,颇为认真。 “如果她人品確实端正,是信得过的人,我希望姑姑你能答应我,接受她的治疗,別再躲著这事了。” 油灯的火光在何承书眼底明明灭灭,她梗了一会儿,终於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何英博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喜色,嘴角刚要咧开,何承书却抬起筷子朝他虚虚一点,打断了他:“不过,有条件。” “你说。” “你观察到什么,都必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得说,不能撒谎,不能刻意美化。” “否则不管你再说什么都没用,我会直接给你爸妈写信,让他们来接你回去。” 何英博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姑姑,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才不会撒谎呢!” 话说得信誓旦旦,可就在他低下头去扒粥的时候,眼底飞快的掠过一丝心虚,嘴角也不自觉抿了一下。 他方才还真动过那样的念头。 打算把不好的略过去,好的添油加醋描一描,先把姑姑哄去看了病再说。 他来的时候,爸妈千叮嚀万嘱咐,还特意塞了不少钱票。 这会儿他想著,就算全拿出来送给那位女同志,他也愿意。只要姑姑的腰疼能好起来。 可话还没出口,何承书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一下子把他那点小心思戳穿了。 “唉……算了算了。”何英博缩了缩脑袋。 “就算不搞虚的,那姑娘也不可能是什么坏人。” 何承书诧异:“难道你之前认识她?” “不然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说著一顿,又摇头:“不对。” “你小子要是认识对方,早就吆喝出来了。” 何英博闷头喝了一大口粥,耳朵根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鼻子,含糊道:“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坏人。” 何承书:“……” 高估这小子的智商了。 嘴上说著小心谨慎,竟然还能犯以貌取人的毛病。 “我也很漂亮,你觉得我是好人吗?”何承书笑眯眯地看著何英博,拋出一个死亡问题。 何英博一时语塞。 哪怕是至亲家人,何英博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姑姑,是个手腕强硬、心性狠辣的实干家。 她不轻易动怒,可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待人温和有礼,可若真有人踩到她的底线,她反击起来从不会留半分情面。 就比如跟付正平里应外合的姑父,暂时拿付正平没辙不代表动不了姑父,那人现在正在大西北挖矿吧。 活该,谁让他敢算计姑姑。 不过最要紧的是,付正平不可能一辈子压住何承书,他没那个本事。 吹出那么大的牛皮,早晚会撞上技术瓶颈,到时候登得越高,摔得越惨。 就算拿走何承书所有的手稿和计划书也没用,在高精尖杀伤力武器这个方向上,何承书说第二,国內没人敢说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很多关键灵感,都装在她脑子里。 在很多人眼里,像她这样研发各种可怕武器的人,大概跟魔鬼没什么两样。 所以何英博从来不觉得可以用简单的好坏二字去衡量一个人。 这世上的人,本来就不分善恶,只分立场。 站在对面的人看她,自然是满身尖刺,冷硬无情。可站在她身后的人,看到的却是她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无敌而强大。 何英博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判姑姑什么。 他只需要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必然而且肯定是站在何承书这一边的,没有半分犹疑。 “姑姑,你当然是好人了,” “还是最好的最好的那种好人。” “如果没有您,当初咱们的第一颗飞弹根本不会那么快造出来。” 第313章 大小姐 “那些关键的数据,哪一样不是你的心血?可结果呢,功劳全被那个姓付的王八蛋抢走了,连您研究那么多年的手稿,都被他偷去了。” “呸,真是小人,早晚遭报应。” 何承书原本正垂著眼慢慢喝粥,听到这话抬起手来,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她眉头微皱,目光像暴雨將至的乌云。 “英博,以后在这里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何承书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方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我们惹不起。” “我知道了。”何英博满腔的火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气氛微妙的鬆动了几分。 何承书眸光温柔起来:“你想去的话,就去吧。只要不衝动,我还是信任你的判断力的。” …… 严秋自是不知那一对姑侄之间的对话。 或许是卫生室重新有了大夫的消息还没传开的缘故,整个下午,除了那小女孩和冯会计母亲两拨人之外,便再没有新的病人登门。 卫生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剩窗外那一声接一声的蝉鸣,偶尔一阵穿堂风贴著墙根溜来,拂动桌面上摊开的纸页,发出一阵沙沙声。 严秋倒也不觉得无聊。 她索性把药柜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將那些瓶瓶罐罐挨个拿下来抹去浮尘,又按药性重新归置。 清热的一排,温补的一排,外敷的一排,內服的一排,分得清清楚楚。 常用的几样草药也另找了个竹匾摊开,挑去碎叶和杂梗,重新装进布袋,封好口,逐一贴上写有药名和日期的小標籤。 当然,药量有限,远远无法面面俱到。 主要工作还是打扫整理为主。 等她把最后一样放回原位,才直起身来活动几下僵硬的肩颈。 抬头看去时,却发现窗外光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换了顏色。 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西边,金黄日光铺进来,落在药柜边角和桌面木纹上,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收工的喇叭广播和零星犬吠,这一下午的安静光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严秋锁好卫生室的门,沿著田间小路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赵老四那桩案子,因为她是当事人,所以能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的进展。 然而消息並不乐观,赵老四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背后的主谋另有其人。 从大小姐这个称呼来看,幕后之人应当是个女子。 可严秋翻来覆去的回想,也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人。 她素来与人来往不多,更谈不上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实在没有头绪,也只能暂时按下,等公安那边有了新的线索再做打算。 她很好奇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恨她。 指使赵老四来算计她的方式,放在这个年代任何一个女同志身上,都足以酿成一生的噩梦,因为这是直接奔著毁人后半生去的。 但对严秋来说,这种手段最是没用。 就算赵老四原本计谋得逞,还不等让严秋名声扫地,他这个人就会英年早逝。 要对付严秋,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真刀实枪,猝不及防的暗枪袭击。 那样的话,她可能真的会防不胜防,直接从人变成鬼魂了。 日子没有因为这件事的发生而停滯不前。 在大队成为谈资,被八卦一阵之后,很快又归於平静。 每天清晨,广播喇叭准时响起,严秋便隨著大家一道下地干活。 锄草,浇水,间苗,手上的茧子慢慢变厚,人也渐渐习惯这里简单规律的生活方式。 干完上午的活,就是回知青院吃午饭,然后前往卫生室坐诊。 隨著卫生室来了个年轻女大夫的消息在大队里慢慢传开,来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老毛病復发,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人来人往的,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严秋也雷打不动,每天抽一个人使用望气术。 只可惜一连数日,都没能再遇到那天在拐角处见过的气质不凡的女同志。 那人与顾女士年纪相仿,周身的气韵沉静內敛,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来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倒是在知青院里,她意外见到了那天跟在那位女同志身边的年轻男同志。 原来他也是知青,住在隔壁的隔壁的房间里。 严秋远远看过两眼,心想倒也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至於补气丸,她依然在服用之前製作好的那一批成品。 野山参她留著,准备等回到城里再改进方子,重新炼製一批。 眼下在卫生室里,工具本就不齐全,製药的条件也简陋。 再加上冯信宜几乎每天都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严秋避开人的机会不多。 她只盼著这段日子快些过去,等回了城,便能腾出手来,试试自己最近琢磨出的那些灵感药方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周。 顾女士可不是好惹的。 一周的时间,足以把整件事调查得明明白白,不管算计严秋那人藏得再深,也没用。 严秋看著顾女士让人送来的信,逐渐了解这件事的起因。 下面还压著一封容昱最新寄来的,她虽然还没拆,但已经猜到,他信中的內容多半也与此事有关联。 严秋这样想著,一时竟有些感慨。 “原来是因为蓝顏祸水。” 就算她根本没跟人在一起,这种是非也会找上门。 说到底,还是付函姝一贯的做派,只要挡了路,只要她看不顺眼,管你是谁,管你是不是真的无辜,比她弱,就活该被她欺辱。 严秋指尖轻敲桌面,將两封信的內容都看完后收了起来。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单是她和付函姝之间的事了。 顾女士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愤怒和態度,让严秋暂时没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復。 对方一腔好意,真心关爱,严秋自然也不会拒绝。 顾女士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信里既已把付大小姐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那下一步的收网,只是时间问题。 说不定再过两天,她就能在派出所见到那位付函姝同志了。 第314章 天无绝人之路 严秋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她倒真是有些好奇,那位素未谋面却费了这么大心思来算计她的大小姐,到底长著什么模样。 被公安带走时,是否会跟那些被她算计过的人一样感到慌张恐惧。 无论如何,严秋觉得自己应当好好欣赏一番对方的狼狈模样。 无论再过去多久,有的人骨子里有仇必报的本性也不会变。 被人这样惦记了一回,就算暂时不打算亲手报復,也必然要去见一见正主的。 严秋看完信,將纸页折好收进衣兜,推门从房间里出来,独自沿著田间小路往卫生室走去。 清风徐徐,阳光正好,她刚想加快脚步,却被人从前方拦住了去路。 抬眸看去,是何英博。 年轻人站在路当中,手里捏著一个厚实的纸包,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里面的粮票和现金隱约透出轮廓。 他紧张又期待的看向严秋。 “严同志,”何英博鼓起勇气,“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严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不过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如果是棘手的麻烦,就当她没说过。 何英博被她看得更紧张了,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知青院暗中观察了严同志整整一周,每天远远看著她进出卫生室,从没见她敷衍过谁,也从没见她背后议论过谁。 凡是她答应旁人的话,哪怕只是隨口一句,也一定会做到。 在何英博看来,这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干出损人利己的事,更不会是那种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坏人。 所以他今天站在这里,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粮票和现金都包好,只想求她出手去帮姑姑治疗腰伤。 “我姑姑……就是那天你见过的人,她腰伤很重,拖了很久,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把纸包往前朝严秋送去,態度郑重诚恳: “我想求你,帮我姑姑治伤。” “这些是诊金,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凑。你如果肯帮忙的话,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求你能考虑一下。” 严秋微微一怔,旋即冷静下来,语气不疾不徐。 “听起来你这位长辈受的伤似乎不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医院,反而来找我?” “我想你也很清楚,卫生室的条件有限,设备和药材都比不上正规医院。” 何英博连忙摇头,像是怕她误解了自己的用意,急急解释道:“我知道的,可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医术很好的,你给杨奶奶做的那个药膏,特別管用。” “杨奶奶之前腿疼了好多年,也去医院治过,可每次都是好了没多久就又復发,反反覆覆,根本没办法根治。” “可自从用了你给的药膏,到现在腿都好好的,这么长时间都没再发作过。” 他目光恳切的看著严秋。 “这不正说明,严同志你的医术绝对是一流的吗?” 严秋神色微微鬆动了些,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奖,但她还不至於因此而得意忘形。 她恍然道:“原来你跟杨奶奶认识。” 何英博点头:“杨奶奶人很好,之前帮我们不少。” 严秋沉默片刻,还是把话先说在了前头。 “但我不得不提前告诉你,那只是恰好碰上了我擅长的地方。” “不是所有的病我都能治,有的病我甚至还比不上普通的大夫。” “你那位长辈的腰伤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还没看过,不敢打包票。” 何英博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上了话。 “没关係。我就是想请你去看看,不管能不能治,我们都算尽了力了,不是吗?” 严秋见他態度诚恳,再加上她今天望气术还没用过,又想起那天见到的中年女同志,一直让她隱约好奇。 於情於理,这一趟似乎都值得走。 最终她点头道:“好,既然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那我答应你。” “走吧,要麻烦你带路了。” 何英博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笑意,连忙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倒像是生怕严秋反悔似的。 至於何英博塞过来的钱,严秋果断拒绝了,並表示非要给的话她就不去了。 何英博没办法,只好收了回去。 简陋的房间里,何承书正將薄被抱出来,准备晾到太阳底下。 艰难恶劣的生存环境似乎並没有让她感受到太大的挫折。 每天繁重劳累的体力活,反而让她觉得脑子更加清醒,整个人有种难得的轻鬆感,可以暂时不去想武器研究。 以前待遇虽然好,可精神压力也大。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了解她天赋的组织前辈都对她寄予厚望,盼著她能改变祖国落后的科研现状。 何承书自己也自觉把这份责任扛在肩上,许多年来一刻不曾懈怠。 好不容易做出成果,可还没来得及向国家匯报,多年心血便被丈夫出卖给了付正平。 那人甚至还利用她曾在苏联短期学习的经歷,给她扣上了帽子。 这一切环环相扣,终於让何承书从单纯的研究环境中惊醒过来,她脑子足够聪明,很快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 论科研能力,百个付正平也不如何承书,可论阴谋诡计,何承书远远不如他也是事实。 来到这个大队劳动,是几位不愿意何承书出事想保下她的前辈极力为她爭取来的,否则按付正平的打算,几场批斗下来,何承书必死无疑。 眼下何承书的腰伤,也是那人使的绊子,她下乡前,派人到她家里乱砸东西,故意激怒她,即便不能把何承书打死,也要把何承书打废,让她再不能翻身。 如果不是动手的那人没经验,位置偏了,何承书想她的脊椎此刻已经断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还能活多久就很难说了。 她出事的原因太过敏感,运动形势进行的如火如荼,谁都没把握保得住她。 幸运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来到这里后何承书发现,一大队所属县城新来的县长来头很大,付正平是绝对不敢往这里伸手的。 此时待在这里,虽然身体累了点,但实际上很安全。 第315章 春风得意 付正平眼下正春风得意,但何承书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了解得最清楚。 她还有一道最关键的核心工序,从未记录在手稿上,也来不及告诉丈夫。 如今看来,这一点尤为重要,或许也將成为她日后翻身的机会。 所以现在的她反而需要保持相对平稳的心態。 这样才能更好地坚持下去。 不过,即便没有这一道后手,何承书也有信心自己不会一直困在原地,她能做出一项成果,就能做出更多来。 没有纸笔,她可以用脑子心算。 在这里的时间,不会有一秒被浪费。 何承书正弯腰拍打著晾绳上的薄被,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何英博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微微一怔。 这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脸蛋。 造物主在勾勒这张脸时,一定耗费了不少心思,这般出眾的美貌,一定是精雕细琢。 就如同创造何承书时,赋予了她较之常人更天赋异稟的才智一样都是被偏爱著。 不只是美貌,女孩身上如同雪莲一样纯净又冷冽並存的气质,同样十分出眾。 “这是……?” 何英博已经大步跨进了院子,脸上带著藏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丝期待。 “姑姑,你快让严同志看看你的腰伤。” 何承书的目光越过侄子,与严秋对上。 两双眼睛,一双清澈沉静,一双明亮坦然,在淡淡晨光里交匯了一瞬,都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匯聚,彼此都收到了友好信號。 “麻烦你了,小同志。” 何承书的声音温和而不卑不亢。 “不麻烦。”严秋微笑。 这间由牲口棚改造的农舍看起来异常简陋,墙面斑驳,窗小光暗,但收拾得很乾净,被褥叠得平展,物品摆放井然有序。 严秋目光掠过四周,落在何承书身上。 她曾经也住过这样的房子,也有过如此处境,她不会看不起这样的人,那等於看不起曾经的自己。 何承书已经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著严秋抬手撩起衣摆。 露出后腰那一大片深深浅浅的伤痕。 严秋的眼神一凝。 青黑与淤紫交错盘踞在腰间,顏色深得近乎发乌,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脊柱附近,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硬块,边缘还泛著模糊红肿,分明是新伤叠著旧伤,反反覆覆就没有真正好过。 严秋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何姑姑,你应该早点去医院治疗的。” “你现在的情况十分严重,甚至可能已经伤及神经,不是短时间能治好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遭遇了什么,这伤比杨奶奶这样老人身上的老毛病还要严重许多。 光是旁观,严秋便能感受到那绝非一般的痛苦,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咬牙坚持下来的。 再拖一阵子,后果堪忧。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何承书看起来並不意外这个结果。 事实上,她不去医院的原因,就是担心医院里有付正平安排的人在盯著。 在村子里,互相都是熟人,来一张陌生面孔大家立刻就能发现,可到了医院,太容易混进去做手脚了。 就算开了药她也未必敢吃,给了诊断她也未必敢信,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去的必要,反而还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我还能撑多久?” 严秋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何承书眸光亮了起来:“我还有救?” “当然。”严秋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严格按照我的医嘱来,半年內就能恢復得七七八八。前提是这半年里,你不能再进行任何高强度重体力劳动。” 严秋目光徵询的看向她,显然是在问能不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治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恶化就算不错了。 “我……”何承书犹豫了,沉默下来。 她確实没法保证。 就在这时,在门外偷听的何英博立刻出了声。 “姑姑,那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以后那些都交给我就好。” “英博,这怎么行?我不同意。” 严秋望了一眼小声爭执的姑侄俩,思索片刻后提议:“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两全其美。” 两个人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严秋解释道:“劳动不是必须的。” “以你姑姑现在的病情,已经可以申请丧失劳动证明了。” “按我的了解,重病號是可以免除体力劳动的,到时候让大队安排一个轻鬆的活,或者直接安排静养,都是可行的。” “何英博同志也可以申请作为家属陪护照料。” “规矩之下也有人情,组织在这方面是允许的。” 何承书意外,何英博惊喜,两个人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定。 这个办法確实少有人知。 至於严秋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一同被下放的一位老人也曾生命垂危,层层审批后安排进了县医院,开了半丧失劳动能力证明,之后就再没干过重体力活,一直从事看守仓库这类轻鬆活计。 严秋当时也曾狠狠羡慕过,所以记忆深刻。 “竟然可以这样,太好了!”何英博激动不已。 何承书也很高兴,连忙表示自己一定遵循医嘱,好好治疗。 “实在是太谢谢你了,小严同志。” 严秋满意地点了点头,病人积极配合,才不浪费药物和她的时间精力。 “何姑姑不用客气,祝你早日康復。” “你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我现在需要回卫生室一趟,等药膏制好,会连同医嘱一併让何英博同志给你送过来。” “好的,谢谢严医生。”何承书连连点头,悄无声息的换了更尊敬的称呼。 何英博也一脸感激,连连道谢。 严秋点点头,安抚了几句。 离开前,她不经意地开启望气术往何承书头顶扫了一眼,隨即神色不变的转身走了出去。 “何英博同志,不用送了,我想你应该还有事要忙。” “药膏做好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好的,再见严秋同志。”何英博嘴角咧著,一脸阳光的目送她离开。 第316章 逢凶化吉 回去的路上,严秋仍然在想何承书这个人的气数。 白气为底,青意流转,竟有近四分之一的脉络都缠著淡淡的青气。 这可是青气。 常人得一丝便前途可期,逢凶化吉,何承书竟有如此之多,怕是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 哪怕十四亿人里,这样的人也不会超过两万个。 再看她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谈吐虽然不像是善於交际的人,但气质沉稳不俗,再观察面相,將来必然是人中龙凤,眼下恐怕是对方最落魄的时期了。 至於性格品性,通过何英博这个人的教养也能略知一二,不似大奸大恶之流。 眼神清亮,看起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算没白救一场。 严秋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低声嘟囔了一句:“按理说,我能遇到古书,总不该比顾女士和那位何同志差到哪里去吧?” 甚至很可能更好。 毕竟十四亿人里还能出上万个带青气的人,可百亿人里也未必有一个能遇到古书的,这已经是近乎为零的奇蹟了。 “所以,我现在的气数,对应的应该是大丫原本的命数。” 她若有所思。 “我相当於是在逆天改命,跟天爭命,怪不得提升起来这么难。” 至於她真正的气数,说实话她也不清楚。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观察自己这一茬,满心满眼只盯著仇人。 等把仇人收拾乾净,自己也气血两亏,元气大伤,用起望气术来更是谨慎,能不用就不用。 严秋遇到的坎坷从未少过,可仔细想想,她也因此得到了更多。 甚至那些低谷时期,反倒磨练了她的心性,让她真正看清了自己。 …… 江东省,省政府大楼。 走廊深处,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扉紧闭。门牌上简简单单几个字,低调不张扬,却足以让经过的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咚咚。 敲门声不重不响,带著训练有素的克制。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的女秘书侧身而入,手里夹著一沓文件,立在门边恭敬地开口: “顾主任,人都来齐了,现在安排开会吗?” 红木办公桌后,一盏復古檯灯亮著暖黄的光,映出一张正肃端方的脸庞。 深灰色中山装平整妥帖,衬得那道身影格外挺拔沉稳。 顾燕云低头批阅著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 闻声她抬起眼来,目光扫过墙上的掛钟,放下手中的钢笔,原来已经这个点了。 “通知全体干部,十分钟后开会。” 秘书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十分钟,顾燕云不打算继续沉浸在工作里,省得误了会议时间。 她起身踱到窗边,端起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桌上的钢笔轮廓分明,身上的笔挺套装熨帖得体,都是她近期很喜欢的物件,它们都是一段时间没见的女儿所送。 片刻后,会议很快开始。 顾燕云,原江东省副省长,现江东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省委常委兼省政法口领导小组负责人。 在革委会主任兼省委第一书记暂时赴京参加会议期间,由排名第一的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顾燕云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主任,虽非名义上的掌舵人,但在特殊的人事安排下,实际上承担了统筹生產与维稳的主要责任。 革命委员会成立后,领导班子的名称也相应改变。 七十年代地方政权即革命委员会,不再设省长、副省长职务,行政首长称革委会主任,副职称革委会副主任。 但实际上,乾的还是省长和副省长的活,甚至因为权力更加集中,通常还兼著省委第一书记、省军区第一政委,集党政军权於一身。 而伴隨权力而来的,是更多的义务与责任。 如果严秋知道这一点,一定会很惊讶。 什么,革委会主任是顾女士? 顾女士是革委会主任? 那还怕什么,大丫原生家庭的隱患直接就能解决了。 她实际上对此时的政府结构知之甚少。 等她后来报仇时,早已是改革开放好几年后了,那时这种特殊的政府架构早已不復存在,曾几何时成为庞然大物的革命委员会也早已解散。 而这期间,部分藉助职权为非作歹,背弃革命初心的领导干部,会得到应有的清算。 会议室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前方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顾燕云站在主位,腰背笔直,目光锐利而坚定,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从第一排的老干部到末座低头记录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被她遗漏。 那视线不重,却像一层压下来的清霜,所到之处无人敢躲闪。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要成立革命委员会,为什么要把那么多人送去劳动改造。”她顿了一顿,目光越发沉静,“实际上,主席在《革命先锋》篇中,已经將这一切讲得很明白了。最根本的原因,是阶级矛盾。当前形势之下,新旧势力的拉锯从未停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那些固守旧有利益而不肯放手的人,不会主动退让,更不会自动消失。”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线,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所谓一切过分的举动,都有其背后的意义。简言之,短时期的高压现象,非如此不能镇压反动。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许多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回以同样坚定不移的目光。 顾燕云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流连片刻,隨即敛下眼帘,语气缓了一缓,但沉甸甸的分量並没有减轻半分。 “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不是要大家盲目认同,而是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清楚认识到我们当前工作的性质与边界。” “方向对了,步子才能稳。立场站稳了,手段才不会走偏。” 她说完,微微偏头朝旁边的秘书示意了一下,会议议程便自然地转入下一个议题。 第317章 七上八下 …… 严秋並不知道遥远的省城正发生著怎样一场波澜。 她此刻的心思,全落在木桌上的几页草稿纸上。 告別何英博之后,她沿原路走回卫生室,一路上脑子也没閒著。 开门落座之后,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冯信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严秋的作息,每天差不多都在这个点儿过来帮忙。 两个人在几次简单问诊和抓药中渐渐熟络起来,见面后互相打声招呼,便各自忙自己的事。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认真盘算何承书腰伤的治疗方案。 她之前说半年,其实是留了几分余地的。 若是长了瘤子一类的东西,她確实不如西医拿刀来得乾脆利落,可要说调养內伤,化淤生新,中医却是最擅长的。 她从周奶奶那学来的药方里,专治跌打损伤,久年旧疾的就有好几道。 每一道都是经年累月千锤百炼出来的老方子。 严秋在脑子里將几道方子逐一过了一遍,细细比对各自的药性,配伍和適用范围,最终选定了一道。 这道方子主攻深层淤滯,温通经络。 如果药材到位且用法得当,恢復时间或许能再缩短不少。 四五个月,说不定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最重要的是,这方子里需要的几味主药,她在附近的山上都见过。 到时候自己去采就够了,省去了从外面买药的大费周章和诸多风险。 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她不再犹豫。 严秋也不避著冯信宜,转身从药柜里拣出几样现成的药材,又翻出捣药臼和纱布,开始动手配製成药。 她打算外敷和內调双管齐下。 药包煎了內服,温养臟腑,补益气血。 药膏调了外敷,直达患处,散瘀通络。 两相配合,事半功倍。 冯信宜好奇的朝这边瞄了两眼。 见严秋正低头专注的捣药,手上动作利落熟练,丝毫没有要让她搭把手的意思,便也不多问,重新收回目光,咬住笔桿,埋头翻看起县里刚发下来的卫生室学习文件来。 冯信宜眉头微蹙,时不时在纸上划拉两笔,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模样。 两个人各忙各的,小小的卫生室里只有捣药声和翻纸声交替响著,倒也安逸。 不过这安静没维持太久。 下午的日头刚往下落,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著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大夫!大夫在不在!” 严秋放下药臼,起身迎出去。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扶著一个崴了脚的孩子,满头大汗,急得语无伦次。 严秋把人让进来,蹲下身看了看孩子的脚踝情况,安抚几句,便转身去取药酒和纱布。 这一个刚走,下一个又来了。 头疼的,拉肚子的,干活不小心割伤手的,一拨接著一拨,小小的卫生室里人来人往,几乎没有长时间的冷清过。 这也很正常,有时一天都没有一个人,有时一天会一下子来好几个病人。 今天就是那个恰好忙碌的日子。 严秋在诊断开药,包扎叮嘱用药之间来回切换,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冯信宜也放下文件跟在一旁打下手,递药,找纱布,她认识村民的脸,每个掛诊的人都会记下姓名和用药在本子上,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等最后一位病人拿著药走出门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暮色。 与之前比起来,今天算是加班了。 严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桌子收拾乾净,锁好门后和冯信宜在岔路口道別,拖著有些发沉的步子回了知青院。 四下无人,严秋朝何英博住使了个眼色。 何英博早就留意著她的动静,一看到信號,立刻悄声溜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严秋取出几样东西递了过去,一罐刚制好的药膏,几副分包好的药包,每包上都繫著一张细纸条,用小字写著用法和剂量。 “这些是一周的量,用法都写在上面了。每三天我会主动过去一趟,查看何姑姑的恢復情况,有什么事到时再说。” 何英博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嘴里的谢谢说了好几遍。 严秋並不在乎他得感谢,同龄人的人脉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她在乎的是何承书本人这个人身上的潜力价值。 她趁著空当顺手多做了些消暑膏,薄荷、冰片、金银花调在一起,涂在太阳穴上清凉解乏,对暑天干活的人来说正合用。 她数了数,分成几份,朝著几处方向走去,打算给雷歆等人,钱树成等人各送一份过去。 都是当时赵老四那桩事里出过力帮过忙的人,严秋一直记著,也该当面正式道个谢。 …… 次日午间。 日头正烈,暑气蒸腾。 冯信宜在家里扒完午饭,愁眉苦脸的抬头看一眼日头,一抹嘴便往卫生室的方向跑。 正要一口气衝过村头那片树荫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声。 “小六!你等等!” 冯信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三大娘从树荫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著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显然是专门在这儿等著她。 “咋了三大娘?”冯信宜不明所以,小跑著凑过去,额头上还掛著晶莹的汗珠。 三大娘放低声音,神色比平时正经不少。 “公安同志来了,就在大队部那边坐著呢。” “你去跟那位严大夫说一声,让她来一趟。” “啊?” 冯信宜一愣,眼睛顿时睁圆了。 “公安同志来干啥?为什么要找严大夫啊?” 她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好些念头,前几天赵老四那档子事她也是听说了的。 虽然不清楚全貌,可公安找上门来,总不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三大娘:“具体的我也不晓得,人家没说,就让我传个话。你赶紧去,別让公安同志等久了。” 冯信宜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声应了句知道了,转头就往卫生室跑。 步子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第318章 醒目 “別跑那么急,你这孩子是想中暑啊?” 三大娘在身后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手里豆角跟著抖了抖。 “我没事!” 冯信宜头也不回,只远远的摆了摆手,扯著嗓子回了一声。 脚下不仅半点没慢,反倒又加快了些速度,布鞋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噗噗扬起小串烟尘。 她跟严秋这几天相处的很不错,自然不希望对方出事。 三大娘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冯信宜选择性充耳不闻,整个人像旋风一样衝到卫生室门口。 严秋此时刚到卫生室不久。 她在桌边坐下,指尖挖了一点自製解暑膏,轻轻抹在太阳穴上,清凉的薄荷味在闷热空气里徐徐散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信宜一头闯了进来,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鼻尖亮晶晶,胸口微微起伏著。 严秋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 “怎么了?这么著急。” 冯信宜深吸一口气,也不等气息喘匀。 “严大夫,我听三大娘说公安同志来了,就在大队部,说要你过去一趟!” “公安?” 严秋微微一怔,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说。”冯信宜摇头,又连忙补了一句,“三大娘也说不清楚,就让我来传话。” “你说,会不会还是跟赵老四那事有关係?” 严秋的目光轻轻一闪,隨即恢復了平静。 她站起身,將解暑膏的盖子拧好收进抽屉,快速洗乾净双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严秋转头看向冯信宜,语气带著些歉意。 “冯同志,要麻烦你先看一会儿。有人来的话,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帮著应付一下,要是拿不准的,就让人稍等,我回来再看。” 冯信宜连连点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好嘞,你放心去吧,这儿交给我。” 严秋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日头正毒,阳光刺眼,严秋抬手把草帽往下拉了些,快步朝大队部走去。 一进门,果然看见两位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坐在条凳上,面前各摆著一杯搪瓷缸装的白开水,水汽裊裊。 见她进来,两位同志都站起身,简单说明了来意,付函姝已经落网,目前暂时羈押在派出所,按照程序,作为案件的当事人,需要她过去配合做一份笔录。 严秋听完,做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的,麻烦你们费心了。” 她转身跟在两位公安身后出了大队部,心底隱隱有些期待。 不为別的,就是想去亲眼看看素未谋面却费了这么大心思算计她的付函姝同志,到底长著什么模样。 故意伤害未遂的案子,不太可能吃花生米,最大的惩罚就是强制劳动加劳改,区別在於刑期长短。 以对方的家境,如果受害人不是严秋,那首先恐怕她连被抓这个流程都走不通,而就算被当场抓获,最后也很大可能大事化小再小事化无。 严秋已经从顾女士那里知道了对方父亲的身份和官职,不可小覷。 在古代,有句话叫做简在帝心。 还有句话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打狗还得看主人。 姓付的背后来头不小,当然,也就这样了,他的来头不足以让他肆无忌惮罔顾国法。 顾家根本不是他能压下去的。 有些事不是拼的谁更横,而是会不会有人追究。 付正平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身上几乎不落什么把柄。 他的女儿付函姝算是他精心培植下唯一一处破绽,可近几年也已经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早年间那样张扬跋扈。 之前那些被她欺负过的受害人,付正平每一个都处理得乾乾净净。 能打点的打点,能威胁的威胁,利诱不成就威逼,软硬兼施下来,绝大多数都选择了闭嘴。 偶尔碰上一两个骨头硬的,也早就被收拾得死无对证了。 连个翻案的机会都没留下。 可严秋不一样。 她出了事,顾家是会追究到底的,绝不可能像对待那些无依无靠的小人物一样,用钱堵嘴,用势压人就能摆平。 她是付函姝迄今为止碰上的最大的一块硬骨头,更关键的是,这块硬骨头,付家绝对做不到死无对证。 顾家摆在那里,像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无论付正平手段再老辣,人脉再广,只要他女儿动的是严秋,这件事就註定没法像从前那样无声无息的抹过去。 这一点,付家的人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付函姝落网的消息传来时,严秋几乎可以想像出对方懊恼的样子,事实上严秋猜的很对,此刻付正平正火急火燎地坐在办公室里,面色阴沉,手指敲著桌面,脑子里飞速转著各种补救方案的模样。 可惜,这一次,他的那些招数,恐怕都不管用了。 派出所离得不远,大约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灰砖墙面的小院,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来朴素得很。 院子里种著一棵柿子树,树荫铺满大半个院落,几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一只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懒洋洋的晒著太阳。 严秋跟在公安身后跨进院门。 县派出所的干警来源,多为军队转业干部,从工人农民中选拔的积极分子,以及原有的留用人员。 严秋留心观察了一番,发现眼前这些人的制服上並没有佩戴警衔,整体草绿色的制式与军装极为相似,领口和肩章处都透著一股军营气息。 看来如今的警服体系还未改良,或许仍然是军官制度在延续。 这也从侧面说明,在高层看来,眼下的时局尚未真正平静下来,所以才需要军队的威势来维持秩序。 到了往后那些年,公检法的职权体系才会彻底分开,各司其职,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军与警的边界模糊不清。 一排灰砖平房组成了派出所的院落,方正且朴素。 大门正上方的墙壁上,不止掛著昌邑县派出所的白底黑字牌子,旁边还並列著一块昌邑县革命委员会的牌子。 两块牌子一左一右,漆色一新一旧。 同样醒目。 第319章 模糊 隨著运动的推进,这两者早已合二为一。 日常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和维护社会治安,往往被放在同一张桌上处理。 界限模糊,职责交叠。 严秋跟在一位干警身后,经过两侧摆著的档案柜,柜门半开半合,露出一摞摞卷宗,墙角桌上搁著一部手摇电话,黑色的听筒横躺在机身上,这种看起来很復古的电话,並不陌生。 走到办公室门口,干警侧身让开半步,朝严秋微微点头,示意她进去。 审讯室里的光线不如外头明亮。 或许是窗户开得小,也或许是刻意营造那种让人心慌的氛围,以辅助审问。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中年公安。 面容方正,两鬢微白,正低头翻看面前摊开的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在严秋脸上落定,起身招呼她坐下。 语气客气简洁。 “严同志,请坐。” “我们这次请你来,主要是需要你辨认一下付函姝本人,確认你们之前是否见过面,也好与她的供述进行比对。” 严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明白。 总之,她的態度很明確,公安同志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因此在对方耐心的解释完流程后,严秋很快便听明白了,隨即跟著中年公安起身,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只见中年公安从腰间取下一串用细绳穿著的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隨后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光线更为逼仄的临时羈押室。 靠墙的地方摆著一张硬床。 付函姝此刻正垂头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头髮有些散乱,远远就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焦躁。 严秋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道侧影上,无声观察片刻。 很年轻,眉眼之间带著娇养出来的几分跋扈,甚至已经影响到她的面相。 严秋仔细回忆了一下,確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將付函姝的面容牢牢记住后,她收回视线,告知身旁公安。 “我不认识她。” “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 听到动静,付函姝抬起头来。 见到严秋时的反应,却不像是第一次见她,她瞪大眼睛,宛若被激怒般就想朝严秋扑过去。 可刚有动静,就被女警脸颊朝下按在了床板上:“干什么呢?犯人给我老实点!” 严秋並不在意付函姝的反应。 知道了对方的动机之后,她对跟这样一个人交流毫无兴趣,更想做的只是记住那张脸,如果法制能惩戒她,那最好,如果不能,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反倒是那位轻易压制住付函姝的女警,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眼望去,英姿颯爽。 这时她才注意到,县城派出所面积不算大,总共也只有五六名民警,但其中至少一半都是女警。 別说这个年代,哪怕是后世,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大多数女同志,不论当下还是后来,几乎都被局限在有限的岗位上,妇联、社区、后勤之类,就算参军或进入公检法,也多是文职岗位,真正衝到一线的少之又少。 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不止是单单的男女性生理差异,而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观念作祟。 上下五千年的糟粕没那么容易改变。 这是严秋记忆中的上辈子情况。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观察到的却大为不同,之前在文工团只是冰山一角,隨著时间推移,各行各业涌现的优秀女性越来越多,呈现出井喷燎原之势。 这个进度比她上辈子快了太多太多,也提前开启许多先河。 按照女性接受教育,可以光明正大参加工作的年限来算,此时甚至才刚过去二十年。 严秋不禁好奇,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位女司令,女上將,女总理,甚至女总统? 她寿命长,完全有机会见证未来。 严秋不能与付函姝交流,看完人,录完口供后便没什么事了,也没有理由在派出所久留。 离开前,她望了一眼之前还在晒太阳,此时正慵懒走著猫步的花猫,经过她时,此猫还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裤脚。 她抓住时机,趁机摸了一把花猫的脑袋,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笑意像是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美丽,让人忍不住为之晃神。 在派出所门口,严秋刚走到门外,准备走下台阶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有些意外的抬起眼眸,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身影。 穿著深色军装的青年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欣长,脚踩黑色军靴,剑眉星目,烈日不减其辉,静若潭渊。 严秋怔了一下,隨后笑意更盛,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的惊喜:“大哥?” 顾明琰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提前看过来,见到严秋,眉眼柔和下来,然而还不等他回应,便又见一个身形同样挺拔的青年大步流星走来。 直直走向的正是严秋。 来人面容俊美无匹,五官稜角分明,眉骨深邃如刀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凝视了严秋的笑容一瞬,目光看向顾明琰时带上了淡淡的审视。 而顾明琰此时目光落在容昱身上,同样十分锐利。 无形的硝烟悄然升起。 两个之前便认识的人此刻彼此之间竟表现得火药味十足,冷漠对峙的模样让严秋摸不著头脑。 严秋:“……” 这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吗? 严秋在心里默默好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看那副互相打量,互不相让的架势,別说是一起来的了,恐怕路上碰见了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容昱率先收回视线,深邃的目光落向严秋身后的派出所大门,眉梢微动,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还好吗?”他真正想问的是严秋有没有受伤。 確认她完好无损之后,整个人周身微微绷紧的气息才像鬆了下来。 严秋摇了摇头,语气轻鬆:“我没事。” 她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是来看付函姝的?” 容昱神色一滯。 “不是。”付函姝关他什么事?他是来找她的。 第320章 断尾 哪怕严秋现在说不追究,那些已经被摊在阳光下曝光的累累罪行,也足以让她绝对脱不了身。 哪怕付函姝挑中的那些欺负对象,在她眼里都是远不如自己的普通人。 可她忘了,她曾做过的那些事,就像华美锦缎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便触目惊心。 按眼下的流程走下去,付函姝就算挨一颗花生米,都算是轻的。 与她有关的,这些年为她撑过腰的,替她遮掩过罪行的,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可事情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准。 因为付函姝背后站著的是付正平。 而付正平如今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能力出眾,人脉深厚,愿意保他的人也不少,能调动的能量不小。 说白了,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子女教养不当,付正平作为父亲並没有大错。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集中火力重办付函姝,轻放其他人,不扩大牵连,把女儿推出去顶罪,把尾巴斩断,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依附他的人。 严秋喝完最后一口麵汤,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她要感谢顾家人,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刻意瞒著她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反而不吝於让家里小辈更早接触,提前看清这些现实。 她也不失望眼下的处理结果,因为从这件事本身来看,本来也只是付函姝一个人做错了事。 別管付函姝的底气是谁给的,脾气是谁惯出来的,总不能因为家长宠孩子宠过了头,就连带著觉得坏事都跟他有关。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父亲好像確实有点无辜。 这种人比付函姝要难对付多了。 不过,他的敌人也不会只有她一个,眼下固若金汤,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如此。 严秋对这种事看得很开,对她有明显恶意的人,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仇人,与之相关但暂时没有威胁到她的,晚一步解决也无妨。 重点是付正平这个人,想也知道出入必定成群结队。 在此时去稍远的地方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她没有合理的藉口,也没法接近他。 严秋也顺势问了问顾明琰之后的工作安排,当然,她问得很克制,並不打探具体內容,只问工作地点。 这些东西属於可以透露的范围,若是不能说的,对方自然也会直接告诉她,不必她多费心思去猜。 顾明琰果然没有提具体任务,只是告诉她,前期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和北方边境,至於后期,说不好,西南西北都有可能。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对任务內容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想也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艰苦的一线任务。 从这些年顾明琰频繁调动的工作地点,动不动失联半年一年的经歷来看,也不难窥见其中的危险。 政治和战爭,从来都是残酷的。 没有军事的强硬作为威慑,政治永远无从谈起。 那些看似云淡风轻的谈判桌上,每一句温和的话语背后,都站著荷枪实弹的影子。 顾明琰身上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强大执行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必出鞘,便已让人感到锋芒。 他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样子,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黑沉的瞳仁尤其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直视事物最真实的一面。 严秋有时觉得,在他面前说谎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这是一个对人性洞察力强到可怕的人。 或许你还没开口,他便已经看到了底牌。 但严秋想,这或许也是她了解顾明琰之后,不自觉给对方加上的滤镜。 毕竟想想对方这个年纪,这个级別,实在很像那种只会在传奇故事里出现的人物。 或许很多年后,他的一生真的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国家档案中最顶部的光辉一页。 不知严秋在想什么的顾明琰,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看了过来。 那双黑色幽深的眼睛专注而认真,严秋很快回过神来,跟大表哥聊天总是很有趣的,他说的一些不知真假的见闻总能引人入胜。 不过,她方才的短暂失神,实际上是从点滴间联想到了什么。 严秋默默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前些年的大规模衝突结束后,往后大的战爭確实就很少了。 不过眼下的人看不到以后,不知道未来的祖国会是怎样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而正是眼下一个个正確的抉择,才换来了后来的和平稳定。 因著顾女士职业的关係,严秋也养成了定期关注报纸报刊的习惯。 从当前的风向来看,她很快意识到,如今应当正是与老大哥关係破裂的阶段,边境局势紧绷,大国博弈暗流涌动。 她隱约觉得,大表哥所说的工作重心,恐怕与三线建设工程脱不开干係。 从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经歷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工业迁移,涉及数百万工人,技术人员和解放军战士。 大量工厂和科研单位从沿海发达地区整体或部分搬迁到偏僻山区,按照靠山,分散,隱蔽的原则重新建设,把珍贵的工业火种藏进大山的褶皱里。 这场迁移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防备可能爆发的战爭,在国內纵深地带建立一个独立完整,能支撑长期战爭的工业体系。 过程自然是充满艰辛的,荒山野岭中开山辟路,建厂安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可也正是这一次迁徙,极大的改变了国內工业布局不合理的状况。 那些在大山深处扎下根来的一批重点项目,为后来几十年里的发展与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不过,也不是没有代价。 严秋记得很清楚,许多三线厂因为建在深山,职工和家属便也长期定居下来。 厂区自成一体,学校、医院、商店一应俱全,形成一个与外界相对封闭的小社会。 到了八十年代,国际形势缓和,国防需求收缩,这些企业便会面临军转民的艰难转型。 不少最终破產,合併或搬迁。 第321章 反噬 (上一章修改了没看可以重看一下) 这样的目光和议论倒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大家各自还有饭吃,还是更关心自己的事。 严秋在桌边坐下,在人进来时就扬起手打招呼,见顾明琰落了座,便朝他露出一抹笑:“大哥,我帮你点了一大碗阳春麵,等会儿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嗯。”青年黑眸深不见底,原本冷峻凌厉的神色似乎微微鬆动了几分。 容昱挑眉,紧跟著在严秋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目光灼灼的锁著她,“我的呢?” 严秋讶异抬头,眼里带著几分货真价实的疑惑:“你没让我帮你点啊?” “想吃什么,你自己去点。”顾明琰头也没抬,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 容昱闻言,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定定的看了严秋几秒,目光又深又凉,直看得严秋后背的汗毛都悄悄的立了起来,才终於捨得收回视线,冷哼一声后站起身往柜檯方向走去。 顾明琰唇角微扬,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严秋身上时,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在这里还习惯吗?” 严秋点点头:“最初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趁著容昱暂时不在,严秋將这些天在卫生室的经歷,尤其是遇到並选择救治何承书何英博这对姑侄的事一併说了出来。 “大哥,我这样做,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人当时已经选择救了,严秋此刻当然不是在真的担心牵扯到顾家,而且这点事根本不可能惹上什么麻烦。 救人本就是她这个大队赤脚医生应该做的。 她之所以提出来,主要是想从顾明琰这里打听到更多消息。 事情不主动去触发,书页又怎么会增加呢? 顾明琰要获取这些资料,比她容易得多。 一般非机密的东西,他几乎从不瞒她,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如果当时不知道,也会在事后查清楚,写信或亲自告诉她。 一来二去,严秋也养成了习惯,不是敏感的问题,碰到好奇的地方就问一问顾明琰,算得上是哆啦顾梦了。 不过这种事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在顾明琰因为休假回到京城,住到严秋隔壁之前,两个人是没有长期保持联繫的习惯的。 容昱走到柜檯前,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上,手指漫不经心敲了两下台面,脑子却根本没在琢磨吃什么。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算暂时没法让固执不开窍的小姑娘同意在一起,他也不会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等待。 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把人划到自己的圈子里,那就先把身边的位置占住了,日积月累的,旁人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要是有人敢跟他抢人,也得先过了他这关再说。 他想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隨即又压了下去,恢復一贯略带几分冷淡的神色,也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大碗阳春麵。 走回桌边时,他特意放慢了步子,眼神从顾明琰身上掠过,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 坐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边那个位置,肯定是他的。 顾明琰察觉到容昱的挑衅,目光变冷几分。 但他並没有发作,而是先回復严秋:“具体等查清楚,我写信给你。” “那就谢谢大哥了。”严秋笑容灿烂,真挚地道了声谢。 容昱心中升起几分好奇,严秋刚刚与顾明琰谈了什么? 或许是看得太久,与严秋望过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她唇角带著些浅笑,让人移不开眼。 容昱不禁有些不自在地別开了目光。 黑髮青年皮肤极白,眉眼温润,一副古典雅致的俊美公子模样,十分出眾。 饭吃到一半,饭店门口忽然急匆匆的走进来一个年轻人,面容有几分眼熟,像是曾在容昱身边见过。 那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容昱这一桌,快步走过来,俯身在容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容昱原本鬆散的坐姿微微一凛,眉头紧皱,隨后放下筷子,朝严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队里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严秋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不过她看了一眼那碗没动过几口的阳春麵,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急的话,还是把饭吃完了再走?我胃口不大,自己的饭吃完已经很饱了。” 所以肯定解决不了你剩下的面,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这年头剩饭,浪费粮食,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容昱剩下的面她是肯定不会吃的,让大表哥吃?想到这个画面,严秋就觉得有点难以想像,对大表哥太不敬了。 容昱一怔,隨即失笑:“我怎么可能让你吃我的剩饭?” 他也没想过让姓顾的吃,对严秋是捨不得,对顾明琰,想想都觉得恶寒。 他拎著打包好的饭菜很快离开了,那画面多少有点好笑。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严秋收回视线,低头挑起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 好了,打架危机现在看来是彻底解除了。 聊天自然的延续著。 严秋一边吃著碗里的麵条,一边从顾明琰简洁的敘述中拼凑出了整件事的全貌,这可比公安那里了解的要详细多了。 她这才知道,付函姝这一次栽进去,远不止故意伤害未遂这么简单。 严重就严重在,不止她这次蓄意针对严秋的事被翻了出来,付家之前压下去的那些旧帐,也被一併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 有些事,比严秋遭遇的那一桩要严重得多。 付函姝从小到大,因为看不顺眼而整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被她折腾到丟了性命的,也绝非一个两个。 只是那时候她家里在当地就是最大的地头蛇,一手遮天,什么风声都能压得住,什么窟窿都能堵得上,她才能一直逍遥法外。 后来到了京城这种权贵遍地的地方,她到底收敛了几分。 顾忌著不敢下死手,只是一味维持著尺度去折腾人,糟践人,像猫逗老鼠似的,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留著一口气。 现在也算是反噬了。 第322章 搬迁 哪怕严秋现在说不追究,她也绝对脱不了身。 哪怕付函姝挑中的那些欺负对象,在她眼里都是远不如自己的普通人。 可她忘了,她曾做过的那些事,就像华美锦缎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便触目惊心。 按眼下的流程走下去,付函姝就算挨一颗花生米,都算是轻的。 与她有关的,这些年为她撑过腰的,替她遮掩过罪行的,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可事情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准。 因为付函姝背后站著的是付正平。 而付正平如今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能力出眾,人脉深厚,愿意保他的人也不少,能调动的能量不小。 说白了,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子女教养不当,付正平作为父亲並没有大错。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集中火力重办付函姝,轻放其他人,不扩大牵连,把女儿推出去顶罪,把尾巴斩断,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依附他的人。 严秋喝完最后一口麵汤,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她要感谢顾家人,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刻意瞒著她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反而不吝於让家里小辈更早接触,提前看清这些现实。 她也不失望眼下的处理结果,因为从这件事本身来看,本来也只是付函姝一个人做错了事。 別管付函姝的底气是谁给的,脾气是谁惯出来的,总不能因为家长宠孩子宠过了头,就连带著觉得坏事都跟他有关。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父亲好像確实有点无辜。 这种人比付函姝要难对付多了。 不过,他的敌人也不会只有一个两个,眼下固若金汤,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如此。 严秋对这种事看得很开,对她有明显恶意的人,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仇人,与之相关但暂时没有威胁到她的,晚一步解决也无妨。 重点是付正平这个人,想也知道出入必定成群结队。 在此时去稍远的地方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她没有合理的藉口,也没法接近他。 严秋也顺势问了问顾明琰之后的工作安排,当然,她问得很克制,並不打探具体內容,只问工作地点。 这些东西属於可以透露的范围,若是不能说的,对方自然也会直接告诉她,不必她多费心思去猜。 顾明琰果然没有提具体任务,只是告诉她,前期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和北方边境,至於后期,说不好,西南西北都有可能。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对任务內容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想也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艰苦的一线任务。 从这些年顾明琰频繁调动的工作地点,动不动失联半年一年的经歷来看,也不难窥见其中的危险。 政治和战爭,从来都是残酷的。 没有军事的强硬作为威慑,政治永远无从谈起。 那些看似云淡风轻的谈判桌上,每一句温和的话语背后,都站著荷枪实弹的影子。 顾明琰身上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强大执行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必出鞘,便已让人感到锋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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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最终破產,合併或搬迁。 第323章 螺旋上升 曾经机器轰鸣的山谷重新归於沉寂,厂房废弃,人去楼空。 不过歷史总是螺旋上升的,离开,未尝不是为了迎接更好的未来。 她想到这里,目光落在顾明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的长相极为出眾,只是跟能力比起来,周身那股气场总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容貌。 把那些关於时代洪流的念头暂且拋开,严秋转而问他:“大哥,那你什么时候走?我想去送送你。” “我明天就走。”顾明琰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今天就算是送行吧。” 提前处理了一些工作,特意抽出时间亲自过来一趟见她,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严秋。 嘴上说著要趁机摸鱼歇一歇,可把顾明琰送到县城火车站,目送那道深色军装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之后,严秋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便觉得意兴阑珊。 县城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在供销社转了一圈,没买多少东西严秋便趁早搭了回程的车,赶在日头未曾落下前的时候回到了大队。 没有走村口大路,那边树荫底下常年聚著几个爱嘮嗑的大爷大妈。 眼神尖嗓门大,但凡经过的人都要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再被翻来覆去问上几句干什么去了,跟谁去的。 严秋嫌麻烦,乾脆绕了一段。 沿著小路悄无声息的绕到卫生室后门。 推开门时,冯信宜正趴在桌上对著学习文件犯愁。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脸上立刻绽开一层真切的笑意。 “严秋,你回来了?” 语气带著几分如释重负,像是一颗悬著的心落了地。 严秋跟著露出笑容,放下隨身的小布包,语气轻快的应了一声。 “嗯,回来了。” “下午有谁来过吗?” “有……”冯信宜拖长了尾音,像是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连珠炮似的倒了出来,“三大娘来了一趟,说是她拉肚子,还有东头的老周叔,牙疼得厉害,我让他先回去敷个热毛巾等你回来再看……” 她一口气说完,才长长的呼一口气。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可没底了。” …… 日子一如既往的过著。 队里给知青安排的活,是按自愿原则来的。 愿意多乾的,一天十个工分干满为止。 不愿意的,一天四五个,三四个工分也成,没人强迫。 何英博自然是选了最省力的那档,按三个工分算,並且这点活儿他还花几分钱外包给了村里那些小萝卜头们。 那些孩子手脚麻利,跑腿干活比大人还利索,队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队里不吃亏,所以权当没看见。 所以他在知青队里的那些正活,实际上花不了太多工夫。 真正占了他一天大头的,是替姑姑何承书扛下来的那些重体力活。 比如处理队里牲畜粪便,清理猪圈,挑粪挖渠,哪一样都是又脏又累,旁人躲著走的苦差事。 好在何英博年轻,他干总比带伤上阵的姑姑去干强。 今天照例干完活,何英博特意在知青院洗漱间里多搓了几遍肥皂,把身上沾染上的那些难闻味道洗得乾乾净净。 这才拿著严秋给配製的药膏和药包,沿著田间小路往姑姑住的土坯房走去。 此刻日头已经西斜,临近傍晚的风里带著丝丝凉意,不似晌午的燥热,吹在微微湿润的头髮上,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何英博心里正想著,当初杨奶奶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就是用了严秋给的药膏才慢慢好转的,这件事也是他对严同志医术信任的重要原因。 他想著,既然严同志对杨奶奶的旧伤都那么有把握,那姑姑的腰伤应该也不在话下。 这么一想,脚下的步子便又轻快了几分,心中充满了期待。 或许是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就到。 何英博走到土坯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熟悉的苍老嗓音,带著几分笑意和关切,正跟何承书聊著什么。 何英博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杨奶奶坐在屋里的小矮凳上,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跟姑姑嘮著家常,旁边的桌上还放著一小篮刚摘的黄瓜,显然是她特意送来的。 何英博眉眼一松,跨进门去,语气里带著几分遇到熟人的爽朗:“杨奶奶!” 老人家闻声回过头,见是他,脸上的笑纹便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哟,英博回来啦?” “我刚还跟你姑姑说你呢,大小伙子最近又长高了点。刚说起你,你就回来了。” 何英博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隨后扬起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期待。 “我带了严同志做好的药,姑姑你现在用上试试。” 这话一出,何承书和杨奶奶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不约而同的落在他手上,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上。 杨奶奶反应最快。 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掌心灰尘,不由分说的站起来,朝何英博伸出手。 “小何,你把药包先拿去煮上。” “药膏我来给你姑敷,这东西我熟,我那条老腿就是严大夫给的药膏治好的,怎么敷最好使,我知道的最清楚。” 何英博连忙点头,把药膏都递了过去,拿著药包乖乖退到灶台边去生火煮药。 何承书原本半靠在床头,此时撑著枕头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罐药膏上,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像是暗处忽然照进一束光。 她声音不自觉的轻快几分。 “那就麻烦杨婶了。” “麻烦啥呀,你跟我客气啥。”杨奶奶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利落的打开药罐的盖子。 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淡淡散开,带著薄荷和艾草的气息,闻著就让人安心。 她在床沿坐下,朝何承书招招手。 “来,趴好,把衣摆撩起来,我给你敷上。” 何承书依言侧过身去,动作慢而小心。 冰凉的膏体敷上淤紫肿胀的伤处。 先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皮肤,紧接著便有细密刺痛从深处泛上来。 第324章 中暑的人 药性来得极快,几乎是贴著骨头缝往里钻。 何承书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住身下的被角,可很快她便咬著牙,一声不吭。 杨奶奶动作轻柔,推匀药膏,一圈一圈慢慢揉开,把青黑髮硬的淤块一点点化散开来。 她看著一片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心疼的嘆了口气。 “丫头,你这伤比我那时候严重多了。” “我老婆子整天在家閒著也没啥事,以后每天给你上药的事就交给我吧,省得英博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何承书侧著脸趴在枕头上,闻言连忙摇头:“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杨婶。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照应呢。” “麻烦啥?”杨奶奶嗔怪的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当初要不是你让英博送去那包奶粉,我家小儿媳刚出月子没奶,大孙子饿得直哭,现在还不知道长成啥样呢。” “丫头,你就別跟我客气了,你帮我的忙我记著呢,我帮你敷个药算得了什么?” 她说著,又换了个方向揉药,嘴里絮絮叨叨的,语气却透著一股子不容推辞的坚决。 “再说了,真让英博这个半大小子给你上药,也不方便不是?” “你看他那个毛头小子的样儿,手重脚重的,能懂啥叫力道?” “你不找我,找其他人来,那我老婆子多没面子啊。” 何承书无奈,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当初让何英博送那包奶粉过去,其实並不是什么深思熟虑。 一来是杨奶奶住的地方偏僻,恰好跟她住的地方在同一条线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常能打个照面。 二来她心里也明白,远亲不如近邻,自己姑侄俩眼下这处境,若能在村里结下一份善缘,真遇上什么事也不至於孤立无援。 可那时候她真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而为的一念之差罢了。 却没想到一点点微末的善意,换回来的却是杨奶奶后来实打实的照拂与回护。 有杨奶奶居中周旋,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暗地里的排挤,都被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姑侄俩在这村子里才过得相对安稳,没怎么被人刻意找过麻烦。 这也跟杨奶奶年轻时就是村里的体面人有关。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在这片地方住了大半辈子,人缘广,面子足,辈分又高,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何承书还听人提起过,杨奶奶有个妹妹,住在隔了几座山的地方,据说是这方圆百里从前最有名的神婆。 当然,如今这年头,名声不显,大家也不便多谈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套,可余威犹在,山里人平时遇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处,下意识还是会去找她帮忙。 何承书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侧过头,看著杨奶奶低头认真揉药膏的侧影,窗外的夕光落在老人家花白鬢髮上,镀了一层柔和光晕似的。 也正是因为杨奶奶牵线搭桥,自己才遇上了那位严同志。 那位年轻的大夫与自己素不相识,可是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还亲自配好了药送过来,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报酬和条件。 这份不求回报的心意,让何承书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沉甸甸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帐。 不管如何,这份恩情,她何承书记下了。 杨奶奶与严大夫。 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 冯信宜的话还没讲完,嘴巴正张著准备数下一个名字,门口便忽然闪进来一道身影。 两人只好把话头暂时咽回去,连忙迎上前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冷汗不住往外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一进门便软软的往靠椅子上靠。 严秋在女人面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气色。 同时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严秋语气温和的询问,“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大喘几口气,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透著虚弱。 “大夫,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哪里中毒了?” “我,我自从中午吃了饭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我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她说著,又捂著胸口乾呕了一下。 模样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症状嚇得不轻。 “別紧张,我先帮你看看再说。” 严秋没有急著下结论,先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按在脉上,凝神感受了片刻。 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白,心里渐渐有了数。 “同志,你这是中暑了。” 那女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气,隨后还有些不放心。 “中暑?可我中午没怎么在外面晒著啊?” “不一定是晒出来的。” “天气太热,屋里通风不好,加上出汗多,喝水少,体內水分消耗得太快,也会引起中暑。” “头晕噁心,心慌手脚发麻,都是常见的症状。” 严秋在药柜里翻找出对应的药物。 “这个茶回去用开水冲泡,放温了慢慢喝,一天两次,药丸一次吃三粒,饭后服用。” “这两天儘量待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有条件的话多喝点淡盐水,別吃油腻的东西,很快就好了。” 那女人接过药包握在手心里,脸上的慌乱渐渐消散。 冯信宜在一旁听著,渐渐明白了过来。 又仔细看了那女人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花姐,我记得你平时最不爱喝水了,在田里干活別人都带一大壶,你带个小茶缸子还喝不完。” “眼下这大热的天,你不会还是好些天都没怎么喝水吧?” 那女人被她这么一提醒,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脸上浮起一层惭愧的神色。 “不爱喝水也能中暑?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是不觉得渴,平时干活也顾不上,有时候一天就喝那么一两口……” 她说著,自己也有些后怕的搓了搓手心。 “我以后肯定多喝水,再不敢这样了。” “不渴的时候也得喝,等渴了再喝,其实已经晚了。回去记得严同志的话,这两天多喝点淡盐水。” 花姐连连点头,把药包揣进兜里,再三道了谢,才扶著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第325章 意外惊喜 冯信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严秋,这种茶包是不是你前几天送给我的那种?我闻著好闻,一直没捨得喝。” 严秋被她这副抠抠搜搜的模样逗得笑了一下:“该喝就喝,这本就是预防上火中暑的。过两天我再做点就是了。” 冯信宜嘿嘿一笑,看花姐走远了,又忍不住好奇起来,眼神里闪著求知的光。 “那这种平时感觉不到渴的,跟正常人好像不大一样,这会不会是一种病啊?” 严秋摇了摇头,语气平和的解释。 “倒也算不上什么病。” “只是有的人天生对渴的感觉不太灵敏,加上平时忙起来顾不上喝水,身体慢慢適应了那种轻度缺水的状態,也就不太觉得渴了。” “不过这不代表身体不需要水,只是感觉迟钝了些而已。” “等养成按时喝水的习惯,慢慢就能调理过来。” 冯信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包一直没捨得喝的凉茶,纸包解开一个小角,清清凉凉的薄荷气息便钻了出来。 好闻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一闻再闻。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今天回去也泡一杯尝尝。” 严秋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笑道:“等下次我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著,学一学,等学会了,以后想喝就能自己动手做,不用省著。” 冯信宜连连点头,眼睛充满憧憬,像是已经想像到自己熟练的调配凉茶的模样了。 隨后又认真的追问了一句。 “材料还够吗?要不我再去山里采一些。” 严秋闻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平时也很喜欢薄荷清冽的香气,不管是泡茶还是入药,那一抹凉意总能让人精神一振。 做解暑凉茶时加上几片,效果也更清爽些。 不过想要真正起到解暑的功效,光有薄荷还不够,还得配上藿香,金银花,甘草这几样,各司其职,才能把暑气真正驱散。 严秋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了。 天边的云层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山峦轮廓起伏清晰。 於是她想了想,转头对冯信宜说: “再等一会吧,要是没人过来,我们就一起去山里看看。” 正好,也有好几天没进山了。 她想去看看山里的各种药草长势如何,顺便也透透气,活动活动。 在这个没有太多新鲜事物的年代,探索山里的未知,也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之前那株野山参,严秋已经稳妥的种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空间里灵气充沛,土质也与外界截然不同,人参栽下去之后不但没有缓苗的跡象,反而像是回了家一般,叶片舒展得格外精神。 这也启发了她。 好打理,年份越久越值钱的人参,完全可以大量在空间里种起来。 等以后就可以不必再像如今这样只能碰运气,能像上次那样遇到一株高年份的野山参已经算是格外运气好了。 而人是不可能一直运气那么好的。 而且,高年份的人参到底是能救命的东西,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品来用,多少有些可惜了。 严秋心里逐渐有了主意,回头配置药丸的时候,还是先用十几年,几十年份的参来入药,既能保证效果,也不至於太奢侈。 等到空间里那批人参长起来,可以大量收穫,消耗和支出能平衡得上的时候,再拿百年以上的老参来放手一用,也不迟。 这么一来,性价比最高,也最稳妥。 毕竟连她自己也无法保证不会遇上意外,万一真到了重伤需要人参吊命的地步,这支参就是底牌。 把这笔帐在心里算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疏漏后,严秋便安心的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山路上。 凭藉著出色的记忆力,哪怕她来山里总共也只有两三趟,论熟悉程度却並不比冯信宜差多少。 只要是走过的路,短时间內绝对不会遗忘。 只是今天两人刚上山不久,就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林间传来几声极为悦耳的鸟鸣,清亮婉转,像是有人用银笛吹了几个短音,又像是山泉从高处跌落石上溅起的水花声。 这鸟鸣与平日里常见的麻雀,喜鹊的叫声截然不同,格外清脆。 带著一种让人忍不住循声而去的吸引力。 严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转头看向冯信宜,疑惑道:“那个方向我们好像没去过,那边有什么吗?” 冯信宜也跟著停下来。 眯起眼朝那片树林望了片刻,回想了一会后,不解的摇了摇头。 “那边我也没去过几次,好像没什么特別的东西,就是普通的一片杂木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她说著,又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要不今天我们过去看看?” “说不定少有人去的地方,药草反而更多更密呢。” 严秋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这片山她虽来过几回,但大多走的是熟路,那些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反而可能藏著好东西。 她点了点头,握紧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示意冯信宜也跟上。 “可以,不过要小心一点。” “先把路探清楚再往前走,遇到草丛深的先用棍子拨一拨,別冒冒失失就踩进去。” 冯信宜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明白!” 说著便抢先迈出一步,手里的木棍在草丛间利落地左右扫了几下。 像模像样的充当起探路的先锋来。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两人轮流用木棍拨开一丛丛茂密的杂草。 脚下踩过鬆软的土壤和碎石,正觉得前方的林子似乎越来越密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明镜般乾净澄澈的圆形湖泊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们面前。 湖面平静无波,倒映著碧蓝的天和周围葱蘢的树影,像一块被遗落在山间的翡翠。 边缘长满了高低错落的水草和野花。 冯信宜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意外和惊喜。 第326章 湖泊 “哇,这里原来不是一个小水潭吗?什么时候变成湖了!” 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这水好清澈,里面鱼看起来还不少呢!” 严秋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湖边望了一眼,目光从水面移向周围茂密生长的植物。 有些惊奇。 確实,比原本以为的山中湖泊要大上不少。 冯信宜站起身,扫了一圈湖边那些鬱鬱葱葱的藤蔓和叶片,发现好些植物的模样她都没见过,忍不住好奇的问:“这里的草药好像都是没见过的,严秋,它们有用吗?” 严秋走近几步,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番。 越看越觉得眼熟,隨后她肯定的点点头:“当然有用。”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掠过前方一片爬满了绿色藤蔓的斜坡时,忽然顿住了,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咦?” 冯信宜立刻凑过来。 顺著她的视线朝那个方向看去。 下一秒,她也认出来了。 那一片茂密的藤蔓下,露出的是一截截粗壮的,土褐色的根茎,顺著地势蔓延开来,足足铺了大半面斜坡。 “山药?” 冯信宜愣了一瞬,隨即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好多的山药啊!” 山药可是好东西。 在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这东西就是实打实的救命粮。 耐储存,易饱腹,不管是蒸著吃,煮著吃,还是晒乾了磨成粉掺进面里,都能顶上一顿饭。 严秋看著眼前那一片顺著坡势蔓延开来的山药藤蔓,心里不由得冒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欢喜。 虽然近些年情况好些了,不似从前那样经常闹饥荒,但粮食仍然紧缺金贵,这么多的山药,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冯信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蹲在坡边揪了一片山药叶子翻来覆去的看,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要是被我奶奶看见了,她能连夜扛著锄头来把这面坡刨平了。” 严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片山药的长势,藤叶浓密,茎秆粗壮,底下的根茎一看就没少攒力气,少说也长了有两三年了。 “今天先不急著挖,记下位置,等回去拿个趁手的工具再来。这东西挖起来费劲,徒手可弄不动。” 严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又把那一片山药藤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確认没有认错地方,才直起身来。 “我们先把药草采了吧。” 冯信宜连连点头,又依依不捨地回头看了那片山药好几眼。 像是在跟什么心爱的宝贝道別似的。 好一会儿才终於捨得收回目光,跟著严秋继续往湖的另一侧走去。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告诉其他人或者充公之类的话。 这一带的山规向来如此,谁找到的野果野菜,猎物,就归谁所有,从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这些山药若是只归两个人分,那確实是笔不小的收穫。 可若真要分给整个大队,这点数量摊到每个人头上,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还容易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记著位置,等需要的时候悄悄来挖,谁也不用惊动,各得其所。 冯信宜心里这么想著,脚下的步子便轻快几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长在湖边的草药上,开始跟著严秋的指点认认真真挑选採摘起来。 说来也奇妙,这片湖边的药草长得格外繁茂,像是得了湖水的滋养和水汽的润泽,叶子油亮厚实,茎秆也挺拔壮硕,比山上其他地方见到的同类药草精神了不少。 更巧的是,好些正是眼下夏日里最急需的解暑良药。 薄荷,藿香,金银花,淡竹叶,一丛一丛地挨著长,像是有人特地在这儿种下了一片药圃似的。 但仔细看又不像是了,天然野趣更明显些。 严秋弯下腰,一边小心採摘,一边顺手给冯信宜指认。 “你看这个叶子对生边缘有细齿的便是薄荷,清热解表,泡茶或者煮水都行。” “旁边那个茎秆带棱叶片毛茸茸的,则是藿香,解暑化湿效果特別好,夏天拉肚子或者胸闷噁心的时候用得上。” “给花姐开的药包里主要就是它们俩。” 她说著又拨开一丛矮草,露出底下几株开著淡黄色小花的植物。 “这个是金银花,还没开的花蕾药效最好,採回去晒乾了存著,能放很久。” 清热解毒,治嗓子疼,上火都管用。 冯信宜听得认真,一边记一边跟著动手摘,有模有样的把採下来的药草按种类分开装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以前我路过这些草,看都懒得看一眼,现在经你一说,感觉满山都是宝贝。” 严秋笑了一下,不过她心里清楚,这片湖边的药草之所以长得好,多半跟此地少有人来,水土洁净有关。 她把几株品相最好的藿香,连根带土的小心拔起来,动作轻巧细致,根须裹著一团湿润的泥土,被她小心放进隨身布袋里。 明面上严秋打著的是在卫生室前面也辟一块小药圃,自己动手移栽的幌子。 实则真正的打算,是等晚上无人时悄悄將这些药草收进空间里去。 空间里的黑土肥沃,不会比湖泊边差多少,移栽过去应该也能长得比外面快得多。 对她来说可以丰富空间里的药草种类。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將来用不上。 两个人沿著湖边各忙各的,一个在这头摘薄荷,一个在那头寻金银花,不知不觉就隔出了一段距离。 严秋弯腰埋头摘了一阵,抬头时发现冯信宜的身影已经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挡住了,四周只剩下鸟鸣和水声。 她见四下无人,便顺手將布袋里那几株品相最好的药草连根收进了空间,真正栽种的话,要等晚上回去了。 这一片採摘的差不多时,严秋站起身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严秋低头一看,只见杂草丛里露出来一小块金灿灿的东西,日光照耀下十分晃眼 她蹲下身,好奇的用木棍扒开草叶和浮土,等看清下面的东西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绊倒她的竟然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砖。 第327章 黄金 她盯著那块黄金看了几秒,忽然很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气数,难道最近財星高照? 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严秋曾听过一种说法,大街上的钱不要捡,有时那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可这里不是大街,是山里。 虽然细想起来更不合常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比如从前那些地主老財,藏钱就常喜欢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 眼下这块金子,说不定就是藏钱时哪个箱子里掉出来的。 严秋想了想,把周围的环境仔细记了下来,准备之后有时间单独再来附近探一探。 至於眼下这块金子,她用铲子在一边挖了个坑,把金子推进去埋好,又在附近做了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记號。 然后便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换了个方向採摘草药。 天空高掛的太阳一点点沉向山脊,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渐渐转为暗黄。 严秋和冯信宜这才各自背著一背篓草药,满载而归。 背篓压得肩膀微微往下坠,走路时能听见里面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带著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满满一背篓里,细细分下来,真正能入药的也就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是两人顺手摘的些正值时令的野果。 红彤彤的覆盆子,紫里透黑的野桑葚,几串还带著青涩的山葡萄,沉甸甸地压满了筐底。 “回去用井水泡一下再吃,凉滋滋的可好吃了!”冯信宜走在前面,脸上的笑意像被晚霞染过似的,灿烂得藏都藏不住。 严秋同样感受到了简单的快乐,眉眼间漾开一片难得明媚的笑意。 无聊的另一面,有时候也意味著难得的纯粹。 …… 知青院。 炊烟顺著风飘出来,严秋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饭菜香。 抬眼看去,厨房门敞开著,锅里正滋滋作响。 一股蘑菇的鲜香异常浓郁,被傍晚的风一送,直往人鼻子里钻。 严秋脚步一顿,原本没感觉到饿的肚子竟不爭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院子里的桌上,此时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 田明霞弯腰把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燉鸡蛋蘑菇汤端上来,抬头看见严秋的身影,连忙笑著朝她招手:“严秋,快来,今天有好吃的!” 严秋先去洗乾净带著泥土的手,这才走到桌边帮忙盛汤。 她看了一眼桌上黄澄澄的蛋花汤和颇有几分卖相的炒蘑菇,有些讶异:“好香,在院门口就闻到了。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田明霞一边摆放筷子,一边带了几分得意的说:“这些蘑菇和鸡蛋,一部分是扫盲结束队里奖励的,一部分是其他知青在山上挖的蕨菜。今天我们寻思著一块儿给做了,算是犒劳犒劳大家这两天的辛苦。” 原来如此。 严秋这才明白过来。 炒蘑菇吃起来味道確实不错,虽然这东西吸油吸得厉害,可若是跟肉一起做,它那股子鲜甜滑嫩的口感有时比肉本身还討人喜欢。 当然,说这些就有些远了。 眼下別说肉了,能有一顿像样的热菜热汤,大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一大队就在京城附近,所以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生活安全和生活质量都还算过得去,比那些偏僻边远的地方好上太多了。 这里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偶尔有些压迫之类的苗头刚冒出来,基本就会被及时压下去,解决掉,翻不起什么浪来。 相应地,在这里待得久了之后,知青们也会跟著村里人一起上山挖野菜,摘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草丛里摸到几个鸡蛋鸭蛋,或者逮到一只野鸡野兔什么的。 荤腥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还没到冬季之前,或者入冬之后,队里还会组织钓鱼的活动,大家扛著钓竿往河边一坐,半天下来多多少少总有些收穫。 只可惜严秋这一批待的时间短,拢共只有一个月,今年的活动怕是赶不上了。 一顿饭的工夫,大家边吃边聊,原本还有些生疏的年轻人也渐渐散去了拘谨,话多了起来,笑声也多了起来。 没有碰到什么特別奇葩或者难相处的人,偶尔有个別性格不太合拍的,但总体来说都算是正常,不难打交道的那种。 一顿热腾腾又丰盛可口的晚餐吃完,大家也都累了一整天,陆续洗漱过后便各自进了屋子。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土墙外的夜色静謐。 没多久,眾人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之中。 严秋白天虽然跑了一整天,可不知怎的,躺下之后反倒没什么倦意。 她听著隔壁田明霞均匀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確认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之后,便悄悄闔上眼,心神沉入了空间之中。 空间里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灵气氤氳,空气清润,比外头闷热的夏夜凉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株之前移栽进来的野山参已经稳稳扎下了根,新抽出来的叶片油绿厚实,看著比在外头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旁边那片她刚翻好的地还留著新鲜的泥土痕跡,鬆软湿润,等著她把今天带回来的药草一一安顿下去。 严秋把那几株藿香,薄荷和金银花从临时存放的角落里取出来,一棵一棵栽进土里,又浇了点儿水。 当然,空间里没有灵泉水,用的都是普通的井水浇灌。 井水来源也是村里的水井抽上来的。 好在土壤肥沃,导致这些栽种的药草生长的都很不错。 栽完药草,严秋又绕著空间巡视了一圈,看了看之前种下的几棵果树的生长情况。 心里默默盘算著还有多少地方可以再开垦出来。 她绑定的这个空间不算大,但胜在土地不受季节限制,只要用心打理,合理规划,一年四季都能收穫。 倒是不用担心困在某个地方,肯定是不会饿死的了。 忙完这一切,她才將心神收回。 生物钟作祟,早睡早起的习惯已经养成。 严秋闭上眼睛没多久,整个人便也跟著沉沉睡了过去。 第238章 受伤 次日,天刚亮便下地干完了上午的劳动任务,严秋匆匆扒完午饭,碗一搁便先一步赶到了卫生室。 冯信宜比她到的还早几分,已经换好了干活的旧衣裳。 手里还拎著两把铲子。 见严秋推门进来,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走!”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一人背起一个麻袋便出了门。 沿著昨天踩好的那条小路快步往山上赶。 此时正好日头还没完全毒起来,林间的风带著丝丝凉意,吹得人挺舒服的。 到了湖边的山药坡,两人也不多话,一人一块地方,一人一把铲子,蹲下便开始开挖。 铲子切入鬆软泥土,发出一声闷响,用力一撬,便带出一截粗壮的山药来。 褐色的表皮裹著湿泥,沉甸甸躺在手心里,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山药的长势比她们昨天看到时想像中的还要好,根茎粗壮,一条接一条的顺著坡势蔓延下去,简直挖不完似的。 两人埋头苦干,汗珠顺著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隨著太阳升高越来越热,可谁也没喊累。 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利落。 等最后一条山药被撬出土面,整片坡地几乎被翻了个遍,四只麻袋装得满满当当。 严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眼前收穫,心满意足。 大户归大户,白得依然会高兴。 虽然累也是真的累,腰酸手腕也发软,可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没有人会討厌收穫的感觉。 两人一人扛起一只麻袋,沿著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肩膀被麻袋压得微微往下沉,脚下踩著碎石和落叶,走得小心翼翼,可眼睛都亮晶晶的,当然,一次拿不完,等会儿还要再来一趟。 冯信宜走在前面,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著这些山药的去路了。 “嘿嘿,煮粥肯定好喝,晒成山药干能放好久,还能燉汤……” 严秋也在想,等回去洗乾净去皮,做些山药糕应当也不错,软糯清甜,比单煮著吃又有另一番风味。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记下,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 两人来回两三趟,总算是把山药都搬到了卫生室。 这里平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常在,放在后面仓库很是方便安全。 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处理。 不过话说回来,严秋自己其实也有点馋山药糕了。 光是想一想那软糯清甜,咬下去带著淡淡焦香的口感,舌尖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期待。 她决定趁著今天收穫的新鲜山药,先做一批出来解解馋,顺便也匀出一份,托人带给顾女士尝尝。 按照对方的一贯作风,她猜顾女士现在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吃用上隨便將就一下也是常事。 於是整个下午,卫生室的小灶台便被她徵用了大半。 先將几根粗壮的山药洗净削皮再切段,然后上锅蒸熟。 蒸熟后趁热捣成绵密的泥状,再掺入少许糯米粉和白糖。 反覆揉搓成光滑麵团,分成一团团压成圆饼。 油锅里小火慢煎。 直到两面煎出金黄色的焦壳。 不一会儿,满屋子都飘著甜润糯香的气息。 冯信宜好奇的围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严秋索性把灶台让出半边,顺便教她如何製作解暑茶包。 薄荷,藿香,金银花按比例配好,晒乾的茯苓皮掰成小块,加几粒甘草。 用乾净的棉纸包成小包,系上细棉线,泡水时直接丟进搪瓷缸里就行。 结合了后世经验,很有严秋她的个人风格。 冯信宜学得认真,一边记一边动手试著製作,虽然歪歪扭扭不太规整,但好在有著配方指导,倒也有模有样。 几次下来便熟练起来。 这个夏天格外炎热,想来用到这类解暑药的人不会少,以后这方面的需求便能交给冯信宜解决了。 热气腾腾中,山药糕的甜香,薄荷的清凉,薰染著这方小小的空间,人间烟火气氤氳。 两个人没忙活太久,门外便又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正踌躇著要不要进来。 严秋放下手里的山药糕,还没等站起来,冯信宜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严秋,你先忙你的,交给我去问问情况。要是我解决不了,你再出面。” 严秋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又重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好,你先去。” 冯信宜得了应允,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昌邑县公社第一大队,虽然大部分村民都姓冯,算得上同宗同族,但也不是所有姓冯的都沾亲带故,彼此熟识。 作为大队长的女儿,冯信宜的父亲大约能认出村里每一个姓冯的面孔,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女婿,谁家搬来的远房亲戚,他心里都有一本清帐。 可冯信宜显然没继承父亲这份记人的本事。 她看到门外那个捂著手腕,脸色发白的男人时,眼中先是掠过一层迷茫,只觉得这人面熟,应该是本大队的村民。 可具体是哪一家哪一户的,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好在来人正急得满头大汗,压根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迟疑,更顾不上跟她寒暄客套。 他捂著右手手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又急又慌。 “我被蛇咬了!快帮我看看是不是中毒了!” 冯信宜的目光唰地落在他手腕上。 果然看到两道细细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肿胀,隱隱透出一层不太正常的暗色。 她心里一紧。 此时也顾不上再想这人到底是谁家的了。 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快进来,让严大夫给你看看!” 冯信宜刚因为学了几天医理,认了几味草药而悄悄高涨起来的自信心,此刻被眼前这个棘手病例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著男人手腕上的牙印,脑子飞快运转,却发现自己所学的东西此刻完全不够用。 蛇毒不是普通的外伤,也不是头疼脑热,一个处理不好,人可能没多大一会儿就要咽气。 她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 好在男人也没指望她能治。 他的目光迅速越过冯信宜,急切的落在后面站起身来的身影上。 “大夫!快来给我瞧瞧!” 冯信宜连忙也紧张的转过头,朝严秋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第329章 蛇胆 严秋此时已经擦乾净手上的麵粉,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扫了一眼男人的伤口,又观察了他的面色和瞳孔,沉稳的態度让人莫名心安下来。 “先別慌,扶他坐下。” 这话是对冯信宜说的,然后她转向男人。 “先形容一下,咬你的蛇长什么样子?” 男人稳住了情绪,喘了两口气,这才慢慢冷静回忆起受伤的经过。 他原本在草垛旁准备拿农具,谁知道刚伸手,突然就窜出一条蛇来,朝著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他嚇得赶紧甩手,可那蛇还缠著不放。 男人另一只手掐住蛇头使劲一拽才把它扔开。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这手就开始发麻了,又肿又胀,眼看著这顏色都不对了。 他说著,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带著恐惧。 严秋听完,没有急著下结论,先追问道:“那条蛇长什么样子?你仔细回忆一下。” 冯信宜也道:“你快好好想想。是灰褐色的带花纹,还是青绿色的?头是圆的还是三角形?” 男人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拼凑著当时一闪而过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才不太確定的开口:“好像是灰色的,身上有红的花纹,头,头我记得有点尖,像个三角似的。” “当时太著急,我也没敢细看,就记得那蛇顏色挺暗的,跟草垛那堆乾草混在一起差点就看不出来!” 他说著又急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大夫,这毒性重不重?我这手以后不会废了吧?” 听完男人的描述,严秋若有所思。 灰褐色带暗红花纹,头型略尖,通过这几样特徵,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应该是本地常见的一种蛇,確实有毒,但毒性不大,只要处理及时,不会危及性命。 更巧的是,那种蛇的毒性,恰好有药可解。 而且解药就在附近,民间有句老话叫七步之內就有解药,说的便是这种蛇伤。 蛇出没的地方,往往就长著能治它蛇毒的药草。 而卫生室的药柜里,恰好就备著那几味药。 严秋心里有了把握,语气便更加沉静下来。 看著男人那双又慌又怕的眼睛,她先转头对冯信宜交代了一句。 “你在这陪著他,別让他乱动,我去取药。” 冯信宜连忙点头,搬了张凳子坐到男人旁边,一边递水一边用閒话安抚著对方的情绪。 见严秋有了主意,她悬著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严秋则快速转身走到药柜前,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拉开第二层抽屉,依次取出几味乾草药。 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又在最底下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雄黄,配比熟练的抓匀,然后放进捣药臼里迅速研磨成细粉。 整个过程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至於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用嘴替人吸出蛇毒,那种事她是想都不会想的。 一来蛇毒如果通过口腔黏膜或牙齦破损处进入体內,救人的人也很容易中毒。 二来这种蛇毒性本就不算烈,稳妥处理才是正道,犯不著冒险。 严秋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逞能的时候,她从不逞那个能。 药粉研好后,严秋取了乾净的纱布和一小瓶凉开水,走到男人面前。 “把手伸出来,先给你清创上药。之后三天每天来换一次,这段时间要忌口腥辣。”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之內就能好利索。 男人见她如此冷静沉著,自己也不知不觉镇定下来,多数时候,医生的脸色比再多安慰都管用。 “好的大夫,我都听您的。”他连声应著,乖乖把手腕伸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严秋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专注的给他清创上药。 冯信宜在旁边安静看著,把那几味药的名字悄悄在心里记了一遍。 打算等会儿再好好请教一回严秋。 严秋將伤口处理妥当,纱布扎得鬆紧適中,又在外面轻轻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来。 她一边收拾桌上的药臼和纱布,一边隨口问了一句。 “那条蛇你扔在了哪里,还能找得到吗?” 男人刚鬆了口气,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找它干啥?那东西咬了我一口,我恨不得把它剁成八段呢。” 严秋笑了一下,也不多解释。 只简短的说了一句。 “那蛇胆对我有用,正在研究的一道药方正好需要这个。你要是能找到,我回头给你配一副调理的补药,算是谢礼。” 她其实在山里採药时也留意过毒蛇的踪跡,但这东西到底不像寻常草药那样隨处可见,而且危险性不低,碰上了也未必能稳妥的取到蛇胆。 她的態度向来是能遇到就试试,遇不到也不强求。 可眼下既然有现成的送上门来,那便正好可以试著配置一次看看。 越毒的蛇,蛇胆的药效越好,这一条虽然毒性不算烈,但用来试手却再合適不过。 男人听她这么说,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了一下。 “我扔在草垛旁边那片空地上了,应该还在那儿,要是没被谁捡走的话……” 他说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那我等会儿回去找找看,要是还在,我给大夫你送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 “找到了不用特地跑一趟,吃完饭过来换药的时候顺路带过来也一样。” “好的,大夫。” 要说这个药方有什么作用呢,它主攻的是女子痛经之症,却又不单单是止痛那般简单。 更准確地说,这是一道兼具调理与长效避孕功效的中药方。 早年间主要在达官显贵的內宅里流传。 专门给那些身份贵重,不便频繁生育的女子用来调理身体。 既养气血,又避妊娠,效果十分显著。 只可惜方子素来秘而不宣,寻常人家根本无从得见。 这道方子是严秋从顾女士这些年寄给她的某本书里翻出来的,上面的大多数原材料此时都失传了。 不过隨著她医术的精进,这些总能找到替代品。 严秋想,若是自己能把这个方子研究透彻,重新配伍出来,將来或许可以申请一份专利,再择机公开授权。 这东西长期服用下来,比市面上那些止痛药温和得多,也管用得多,若能推广开来,不知能造福多少深受痛经之苦的女性。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大丫积攒功德了。 第330章 薄荷蜂蜜茶 男人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感,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和胀麻正在一点点退去。 他眼睛微微睁大,心底对这位大夫的信赖顿时添了几分。 离开卫生室后,他脚步一转,径直朝被咬的地方赶去。 既然大夫需要那条蛇,那他得赶紧回去找找,別被谁捡走了,或是被野猫叼跑了。 他很快便走到了事发地点附近。 那片草垛边的空地还维持著原来的模样,杂草被踩倒了一片,几根散落的乾草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那条蛇还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灰色身体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死透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后犹豫了一下,有几分嫌恶。 最后还是小心的用一根树枝把蛇身拨正,確认確实没有危险之后,才从兜里掏出布袋,將整条蛇裹进去。 扎紧口子,提在手里掂了掂,看不见狰狞的蛇头,这才鬆了口气。 “还好没被猫狗叼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一眼手里布袋,想著等会儿就顺路送到卫生室去,也好让大夫早点用上。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男人如约来换药。 这次严秋没有亲自上手,而是让冯信宜负责包扎换药,她在旁边看著,偶尔指点两句。 更多的时候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条被布包著带回来的蛇身上。 她把蛇放在卫生室后面的阴凉处,找了块乾净的木案板,取出锋利小刀,刀尖顺著蛇腹中线轻轻划开。 她手法嫻熟稳定,切开皮层而不伤及內臟,像是做过许多次似的。 实际上只是有天赋,以及解剖过更大型的动物,对於肌肉走向有所理解。 顺著剖口翻开蛇身,墨绿色的蛇胆便完整的显露出来,裹在一层薄薄的膜里,透著一种油润光泽。 严秋將它取出来,举在眼前稍作打量。 然后放在清水里轻轻涮洗了一番,搁进一只乾净的白盘里,端详片刻。 大小適中,顏色纯正,这条蛇死的时间不长,毒性还在。 也幸好是当天死的蛇,若是放到明天,这大热的天,说不准就已经腐臭到不能用了,那就太可惜了。 严秋把蛇胆收好,復盘了一下药方配比,辅料们也都齐全了。 等冯信宜包扎好这位病人,准点离开,卫生室只剩下严秋一人,她便开始了试验。 …… 平静悠閒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两三日。 这天下午,严秋正蹲在卫生室后面的小药圃里给新移栽的薄荷浇水,便听见冯信宜从门口探出头来喊她。 “严秋,派出所那边来人了,说是有消息要告诉你。” 严秋放下水瓢,拍掉手上的土泥,走到前堂,果然看见上次见过的中年公安坐在屋里,神情平和。 见严秋进来,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言简意賅的告知了她赵老四,邱秋巧以及付函姝等人的最终判决结果。 付函姝,死刑,立即执行。 原名李金福、后改名为付大福的那名打手,同样死刑,立即执行。 赵老四,无期徒刑。 邱秋巧,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干人等,判刑结果都不轻,每一个都实实在在落了锤,没有网开一面的余地。 可同样的,案子也只止於此,没有继续往深里去牵扯,从头到尾都局限在付函姝和她直接僱佣的这几个人的身上,再往上便戛然而止了。 不出所料,付函姝的父亲付正平,安然无恙。 严秋听完,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她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等公安同志离开之后,重新蹲回小药圃旁,把水瓢捡起来浇著眼前几株青翠的药苗。 水珠落在叶片上,晶莹剔透,她心里没有任何不甘或愤懣的波澜。 这个结果,她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该付出代价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至於那些暂时还够不著的人,也只能等来日方长了。 严秋心里清楚,眼下她即便再急,也撼动不了付正平分毫。 那人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如今风头正劲,不是她一个在山村里坐诊的小大夫能轻易扳动的。 与其把精力耗在那些够不著的事情上,不如踏踏实实先把眼前日子过好。 至於顾家,存在的意义是让她不被欺负,这点已经做到了,如果不是顾家,付函姝这件事不可能闹这么大,也不可能判处死刑。 公平正义只有靠力量才能实现。 报仇乃至於搞连坐之类更私人的事,就不適合让顾家知道了。 严秋真正的底细也绝不適合显露於人前。 不过这一周也总算还有其他好事发生,不至於让这份判决结果带来的沉闷过於鬱结。 前几日用蛇胆尝试的那道药方,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严秋按照古方上的配比,结合自己的调整,做出了第一批药丸,分给几位有痛经困扰的女同志试用之后,反馈几乎一致。 疼痛明显缓解,经期也顺畅了许多。 比止痛药温和,比喝红糖水管用得多。 严秋只让雷歆等人试药,並且拜託她们暂时保密,言道这些药是家里寄来的偏方,数量有限。 因此也没有闹大,以至於多出很多求药的人。 严秋只想慢慢来,暂时不打算扩大规模。 眼下很多药材都紧缺,她也没法多做。 她浇完水,顺手从那片刚移栽好的薄荷上摘了几片最鲜嫩的叶子,叶片青翠欲滴,指尖轻轻一捻便散出清冽的凉意。 她將薄荷叶洗净,放进搪瓷杯里,又取了一小勺蜂蜜,用早已放温的白开水缓缓衝下去。 薄荷叶在杯中慢慢舒展,打著旋儿沉落。 蜂蜜的甜润和薄荷的清凉交融在一起。 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散开来。 “好香。”冯信宜低头嗅了嗅,讚嘆一声,她很喜爱薄荷的清香。 严秋端著杯子,送到唇边。 第331章 油水 温润的甜意顺著舌尖滑下去,留下一片清凉的余韵,像是把一整天的暑气都尽数给压了下去。 试验出来了正確比例,总归是一件大好事。 把那些反馈意见全都记录下来后,严秋心里只觉得成就感满满。 “严秋,那个……”这时,冯信宜突然有些支支吾吾的开口。 严秋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只见一向活泼大方,大大咧咧的冯信宜,此刻却红著脸,小声道:“我心悦钱树成同志。想向他表白,你可以帮帮我吗?” 严秋有些意外。 她想起之前田明霞对钱树成似乎也有好感,没想到这位钱同志竟如此受欢迎。 细想起来,钱树成確实生得仪表堂堂,一身正气。 哪怕因为常下地晒黑了肤色,身上也仍带著一股浓郁的知识分子气质,像旧时的教书先生。 偏偏这种气质,跟严秋那个自私的前夫有几分相似。 她知道这是不同的人,心里也清楚不该因此排斥对方。 但要让她对这类长相的男人產生好感,却確实很难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等到下午时我会去知青院,到时你能让钱同志自己出来一趟吗?”冯信宜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钱树成同志跟江北淮同志几乎是形影不离的,我怕到时候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了口,结果旁边还站著个他。” 她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双手不自主的绞在一起,目光里带著几分恳求,显然这个愿望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久,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严秋听完,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行,等你过来时,我想办法让他单独过去。” 冯信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薄红加深几分,声音轻快:“真的?那可太好了!严秋,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她兴奋的抓住严秋的手晃了两下,像是在撒娇。 严秋不自在的抖了抖,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臂。 冯信宜意识到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那,那就这么定了啊。” 严秋点了点头:“好。” 这事不好拒绝,好在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至於成不成,她也不知道。 说来,她因为自己身上一茬又一茬的事,关注点都落在赵老四和付家人身上了,倒没怎么留意几位室友最近的动向。 回头可以注意一下。 …… 说留意就是真的留意。 严秋既然答应了冯信宜要帮忙,心里便一直记著这件事。 正好今天轮到她跟田明霞一起做晚饭,灶台前只有两个人。 桌子上摆著刚摘的豆角和几根茄子,水声哗哗响著,是个聊天的好时机。 她借著择菜的工夫,状似隨意的开了口:“明霞,你和钱同志相处得怎么样?” 田明霞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悬在半空中停住片刻才重新落下去,切出来的土豆片比方才厚了些许。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没有像平时那样爽快接话,反而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我跟钱同志吗?” 她的语气里似乎隱隱带著一丝不太情愿的迟疑,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还没考虑好,我觉得我还需要再想想。” 严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下去。 看得出来,田明霞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像是心里藏著什么事。 不过严秋也没有多想,毕竟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实际上,田明霞心里正堵著一口气。 她留意钱树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那个人对她和对其他女同志似乎没什么两样,一样客气,一样疏朗,从来没有什么特別的表示。 这让她有些挫败,又有些失望。 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又觉得不甘心。 万一只是自己还不够主动,万一他只是没有发现呢? 田明霞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在心里想了好几遍,决定再试试。 严秋虽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多少能感觉到田明霞方才那话里的犹豫。 她自然也不会提起冯信宜的事,別人的隱私,该保密的时候,还是要保密的。 就如同田明霞对钱树成的心思,她同样也不会说出去告诉別人一样。 田明霞低头切了一会儿菜,像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换了个话题。 “严秋,晚饭我们炒豆角吃吧?再拌个凉茄子,天热,吃点清爽的好。” 严秋点了点头,也顺著接了一句话。 “行,那我去把茄子洗了。” 茄子和豆角都是刚从地里摘下来不久的,豆角嫩得轻轻一掐就能断,茄子表皮泛著深紫色的光泽,还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严秋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將茄子和豆角都浸进去泡了一会儿,洗去浮尘和细沙。 然后观察表皮,確认乾净了才一个个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分別切成小块。 豆角先斜切成段,茄子滚刀块,大小均匀,盛放在一旁的盘子里,青紫相间,顏色鲜亮。 油只放了一点点。 锅底微微润了一层,茄子下锅时吸油的滋滋声便很快响了起来。 盐倒是没那么缺乏,可以適量多放一些,但其余调料就没了。 酱油,醋,白糖这些在后世家家户户必备的调味品在这年头都是稀罕物,別说知青院里没有,就是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也不是顿顿都捨得用的。 院里的菜地里本来也种了几棵小葱和朝天椒,用来调味再好不过。 可惜上一批早就被吃完了,新种的才刚刚冒出一寸来长的嫩芽,离下一波成熟少说还要大半个月。 眼下这顿炒菜,就只能靠豆角自身的清甜和茄子吸足了油盐之后软糯浓香的本味来撑场面了。 不过说到底,因为油水实在有限,不管吃什么菜,总带著一股清汤寡水的感觉。 茄子再软糯、豆角再鲜嫩,少了一勺油润著,吃起来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肚子里没有油水垫底,吃下去的饭菜就像流水过石,饱腹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便又觉得空落落的。 第332章 出现 严秋倒是还好些,她可以私下偶尔给自己加餐,空间里存著的那点东西,虽然不敢大张旗鼓的拿出来,但隔三差五给自己补上一顿,也足够让她比旁人少受几分亏空的苦。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年头走在村里村外,一眼望去,大家的体型都偏消瘦,脸颊稜角分明,肩背薄而窄。 胖子寥寥无几,难得一见。 但凡能遇到一个身材高大健壮一些的,不用问,多半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在这年月,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家境殷实的象徵了。 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供应的,米麵粮油都是按人头算的,想多吃一口都没有多余的份量。 因此,一个人能比常人更胖一些,面色更红润一些,往往意味著他背后的口粮供应更充足,生活更有保障。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能力和地位的潜在体现。 不过话说回来,一大队实际上已经算是好许多的了。 严秋上辈子下放的那个大队,条件比这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村子里从老到小,从村民到知青,几乎人人都是一副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的模样,走路都有些发飘。 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每天掰著手指头算著每一顿饭的口粮,小心翼翼只能维持不饿死的五分饱状態。 经常只能靠喝水来充飢,有时看到树皮眼睛都发绿。 与那时相比,一大队的人精神面貌好太多。 別管吃的怎么样,油水足不足,起码大家脸上还有几分血色,虽然谈不上丰衣足食,但看起来不像是经常饿著肚子的人。 就凭这一点,已经比她记忆中好过许多。 田明霞的心事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铁锅上。 锅里的豆角已经炒得差不多了,翠绿色泽微微泛出油光,茄子也收了味儿,冒著一股淡淡的诱人咸香。 田明霞拿锅铲把菜拨进盘子里,开口:“我来端饭,你去喊她们来吃饭吧。” “好。”严秋应了一声。 刚走出厨房,就正好看到院门口两道身影並肩走了进来。 正是钱树成和江北淮。 两个人个子都很高,打眼望去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站在木门旁,身形挺拔,乍一看仿佛门顶都变小了。 钱树成皮肤晒得有些黑,五官周正,透著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旁边的江北淮则白净许多,像是那种怎么晒也晒不黑的人,眉眼生得清秀,甚至带著几分男生女相的阴柔。 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艺术气质,看著便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却又不自觉的让人想多看一眼。 从谈吐和举止来看,这两个人都不太像村里土生土长的相似农家人,反而更像是从小家境优渥,没怎么吃过苦的理想主义富家公子哥。 只是或许因为他们品行端正,年纪尚轻,那种出身带来的优越感並不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里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的教养良好,从小被规训过的痕跡。 严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江北淮,自然地落在钱树成身上,语气寻常的开口:“钱同志,能麻烦你一下吗?” 钱树成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有什么关於卫生室或者知青院的事要交代,便点了点头:“你说。” 严秋没有急著开口,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北淮,意思是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江北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隨后转身走开了。 等他的身影绕过晾衣绳,消失在屋角之后,严秋才压低声音,三言两语的將冯信宜拜託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钱树成听完,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错愕,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沉默片刻,才点头应下:“好的,我会的。” 严秋完全没有好奇他想法的意思,她把自己的任务做完,心底鬆一口气,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不那么巧合的是,刚走出几步,她就与迎面走来的江北淮相遇。 江北淮的视线似乎有著温度,在严秋看过来时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严秋也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两人擦肩而过。 等严秋的身影消失,江北淮才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钱树成,视线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走到钱树成面前,淡淡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钱树成语气带著一丝不太自然的含糊。 “没什么。” 江北淮怀疑的看他一眼,直把钱树成看的心里发毛,见对方脸上不带有所曖昧的样子,这才不再追究,只是仍然不解,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歆和方静一喊就来,四个人熟门熟路的凑到了一起,各自端了碗,在院子里桌旁坐下。 碗筷碰撞的叮噹声,热热闹闹的閒聊声,像是这间简陋的院落在饭点时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人与人之间总是天然的由一个个小圈子组成。 熟悉的几个人自然地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团体,共同行动,彼此照应,雷歆她们便是如此。 在这个知青院里,老知青和老知青待在一起,新知青和新知青扎堆相处。 学生里头,男生有男生的圈子,女生有女生的阵营,人类天然本能地会区分同类、分阵营、分阶级、分远近亲疏,哪怕没人刻意去划定界限,那种无形的分界线也早已在日常的举手投足间悄无声息地形成。 严秋端著碗,隨意夹一筷子豆角,听著雷歆和方静有一搭没一搭聊著今天扫盲时遇到的趣事,偶尔因为好奇问几句。 渐渐熟悉之后,四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再需要刻意找话说,也不用费力维持气氛,沉默的时候各自吃各自的,也並不觉得尷尬。 这大约就是好处,当大家都清楚彼此的边界在哪里后,相处自然而然就舒服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冯信宜站在那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神色明显有些侷促。 第333章 夺目 她是大队长的闺女,平日里在村里走动惯了,可知青院到底不是她的主场,被十几双陌生的眼睛同时打量,她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 好在她很快就看见了严秋。 总有一些人,哪怕身在人群中也无比夺目。 严秋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坐在桌前,看起来和旁人一样低头吃饭,可偏偏就是有一种让人一眼便能捕捉到的超凡脱俗的气质。 冯信宜心里飞快闪过这么一句感嘆,隨即又迅速压下去,重新被自己的心事占满。 严秋也看见了她,顿了一瞬,便自然站起身,朝冯信宜走过去。 旁人看了也只当是卫生室有什么事要商量,毕竟这段时间谁都知道,严秋和冯信宜如今一起在卫生室里共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严秋出去后没多久,钱树成也悄悄放下了碗筷,起身从院子的另一侧离开。 他的动作很隱蔽,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阵,严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门口,面色如常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继续吃她剩下的半碗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 另一边,气氛悄然走向微妙。 冯信宜站在知青院后门,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听到脚步声时整个人都绷紧了。 等看到严秋的身影出现,她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目光里写满紧张和期待。 严秋走到她面前,没有卖关子。 “我跟他说过了,他答应了。” 冯信宜的眼睫颤动,深吸一口气。 “那他、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不高兴?” 严秋见她实在紧张,於是语气温和安抚道:“別紧张。他既然答应了,就说明不討厌你。” 要是心里排斥,大可以找个藉口推掉,不会这么干脆应下来的。 所以,应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冯信宜咬著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服自己。 可很快,她又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完了,根本做不到不紧张啊! 甚至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太衝动太不矜持了。 她在心底暗暗想,像严秋同志这样的女孩,一定从来不会像她这样,担心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吧。 长得好看,又有本事,性格也好,这样的人站在谁面前,都不会被拒绝的吧。 她如果是男同志,也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人。 再想想自己,她莫名有些泄气。 钱树成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没等多大会儿,钱树成的身影便出现了。 冯信宜赶紧准备走向他,跟严秋告別道:“他来了,我去了!” “加油。”严秋给予鼓励。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迎面吹来,非但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加重了白日闷热。 严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想著,比起这样黏腻难受的夏季,她倒寧愿一直过冬季。 冷则冷矣,起码清爽。 正低头走著,前方忽然被人影挡住了去路。 严秋抬眼一看,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幅卷好的画已经被推到了她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耳朵听到一道清澈见底的低沉男声落在耳畔,简短利落得只有一个字:“给你。” 她抬头想说什么,可那人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高大的树影很快就將他的身形吞没,像一阵风吹过,来去无踪,快得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严秋低头看手里的画。 捲轴没有署名,像是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索的痕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一角,借著天边余光看向画。 画幅不大,小臂长短,但质量极高。 海浪汹涌翻卷,以深浅不一的蓝色层层铺染,水花翻涌间,一头白鯨从海面跃起,身躯庞大舒展,带著一种洗涤心灵的磅礴和静謐。 白鯨的眼睛画得尤其好,清透而温柔,像是与观者在隔著纸面对视,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浮躁尽消。 如果是在画展上看到这幅画,严秋愿意花高价买回家掛起来,日日观赏。 可眼下这幅画,她却不是很想收下。 因为这幅画背后,说不定承载著一个少男的心事。 不打算回应的话,这画显然是收不得的。 可这人似乎故意来去匆匆,就是为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严秋还从未被这种含蓄文艺风的追求方式对待过,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她捏著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绕到后面先把画送回了房间,然后若无其事回到院里继续吃饭。 倒是多看了江北淮一眼。 这人倒是端得住,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那个恨不得把心和画一起塞给她的人不是他。 唯一的破绽是耳朵红了,而且从头到尾都不肯跟严秋对视。 严秋收回视线,低头时乌黑的头髮略显凌乱地散开,眼睫纤长,额头光洁,略带薄汗的样子显得格外清丽。 看来这画是很难还回去了。 隨便吧,眼下吃饭要紧。 江北淮抿唇克制著,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描摹著这一幕,手很痒,想画下来。 在第一次见到严秋时,他就想到了深海中游弋自在的白鯨,神秘,优雅,美丽。 不得不承认,人类是视觉主导的动物。 出眾的外表在生活中总能带来便利,或许偶尔也会招来偏见,但总体而言,利大於弊。 严秋很早之前就察觉到,容貌也可以是一种武器。 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一张出眾的面孔总能获得更多善意。 但要说真挚的喜欢,容貌的作用其实未必有多大,外貌带来的吸引终究是短暂的。 许多人对她的追求在她看来就是如此。 她並不当真,只当作是一时上头的衝动,之前没被拒绝过,面子和征服欲作祟,执念居多,真心有几分,不好说。 不过严秋其实也不在意这个,真心这种概念性的东西,要来也是无用。 演的真就够了。 她不答应的原因,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更多是觉得麻烦,浪费时间。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大家谈恋爱都是正儿八经,认认真真的。 第334章 错过 多数人奔著结婚去,奔著一辈子去,一旦开始便意味著责任,承诺和漫长的经营。 这对习惯短择模式,习惯通过筛选和定製来寻找理想男伴的人来说,尤为觉得麻烦。 並不抗拒感情本身,可抗拒开始后就要被默认要走向婚姻的绑定关係,抗拒任何配合他人进行的解释,磨合和说服。 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从来都是最难的。 思想观念上的差异光是想想就觉得累,所以到头来,只会觉得还是算了吧。 时间是很宝贵的,不能这样浪费。 这就是当时最真实想法。 如果没有掌书人和古书的出现,即便遇到让她有所心动的人,多半也只会远远地看一看,然后转头走开,连试探的念头都不会有。 因为在严秋从前的认知里,这新的一生就是她唯一的一生,所有的选择都是不可逆的。 不想拿自己有限的时间在不適合的阶段盲目的开启和维持一场亲密关係。 哪怕男人们再优秀也不可能,他们的优秀与她无关。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生,只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小段。 未来还很长,很长。 那么原先那些关於成本的计较,便忽然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她不必再那样吝嗇时间,只留给確定性的结果。 可以稍微松一鬆手,允许一些不確定的结果发生。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又是一段失败,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段风景罢了。 时间不够,人生才会分出主次,把不够喜欢的剔除,把不能立刻满足的延后,把需要漫长投入的暂时搁置。 可如果时间足够的话,那些原本被划在次要里的东西,便都有了重新拿出来试一遍的余地。 尝试本身,哪怕没有结果,也是有趣的,是值得花时间走一遭的。 严秋她自己知道,与出眾外表不同的是,真实的她是个大多数时候都谨慎到无趣的人。 一朝被蛇咬,往后余生都习惯跟人保持安全距离,提前设想身边每个人背叛自己的可能性以及该如何应对。 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 严秋这么想著,自己也觉得自己不算什么正常人,却也不打算改。 经歷造就性格,她不討厌现在的自己。 顾女士那边,有始有终好好对待,简而言之保持以前人设相处方式,其余的人,严秋事实上很多想法已经彻底改变了。 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只有几岁,需要靠偽装和示弱来保护自己更好生存的孩童了。 不得不说,从容放鬆了许多。 现在的她,不排斥跟还不错的人开启一段关係,不过,如果真的开始,那也应当是以满足她自己的欲望和需求为主。 等结束这次的学校任务回去之后,就试试看不同的可能性吧,严秋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不管顺不顺利,她现在都有足够可以兜底的能力了。 摔一跤也没关係,走错了也能回头。 浪费一点时间也没关係。 …… 另一边,钱树成的身影接替严秋出现在眼前。 冯信宜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神色侷促,鼓起勇气开口: “钱同志,我想和你成为革命战友。” 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本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的更直白更热烈的词句,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变成了这样一句听著有些正式又有些笨拙的话。 她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低著头的冯信宜不曾看到钱树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淡淡为难,还有几分几不可察的慌乱,他很少遇到这样直白又勇敢的女同志,当面把心意摊开来讲,坦荡得让人没法装糊涂。 他心里並不反感,甚至觉得她此刻鼓足勇气抬起头的模样,有种让人不忍心伤害的可爱。 可他转眼便想到了自己往后的规划。 他不可能在这里成家,也不会在这里长待。 等到这次试验地的任务结束,他就会跟江北淮一起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去做那些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他的人生轨跡里,没有在这里停留的余地,也没有办法回应这样一份认真又热烈的感情。 “抱歉,冯同志。”心底有一丝淡淡的惆悵闪过,他最终还是说出拒绝的话,语气极为诚恳,却也坚决地不留一丝让人误会的可能。 冯信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住下唇,没有再听钱树成后面那些道歉的话语,低著头转身飞一般地跑开了。 树上的叶子被她经过带起的风扫落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唉。”钱树成无奈嘆了口气,同样转身离去。 如果严秋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想必会觉得很理解。 她太清楚那种心里已经铺好了自己的路,便无法为旁人另开一条岔道的感觉了。 在轮迴术出现之前,她的心比钱树成还要坚决百倍,不给人留希望,不给人留余地,连试探的机会都懒得给予,因为在她看来,任何多余的情感牵扯都是对有限精力的消耗。 人的精力和时间终究是有限的。 当你全心全意专注在自己身上,自然而然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旁人了。 这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优先级问题。 如同严秋的优先级永远在如何活得更好更长久上,目前绝大多数精力给到了古书如何能拥有更多书页,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哪些有趣而神秘的事物上。 钱树成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优先级则是在如何完成自己的理想抱负上。 可转念一想,这本质上其实也代表了不够喜欢。 真正的喜欢,是可以抵万难的。 山川湖海阻隔,会想办法跨越。 时局艰难,会耐心等待。 前路不明,会愿意为了对方调整方向。 而不是遇到一点现实门槛,就冷静算一笔帐,然后理智退回去。 所以,如果错过了这样的人,其实不必感到可惜。 因为只是错过了一个不够爱你,也不准备为你改变的人。 严·不值得爱·秋吃过晚饭,用新壶烧了热水,洗去一整天的疲惫,坐在床头,点燃蜡烛支在一旁,写著给顾女士的回信。 第325章 上流 严秋將研究出治疗痛经药方的事写上,又简略提及付函姝这件事的后续,末了把制好的调养身体的药包好装进盒子里,准备等休息时去县城寄出去。 以顾女士的背景和能力,称得上已是上流阶层。 若是在国外,有钱人或权贵们可以比普通人提前享受至少四十年的科技成果,不说別的,起码水龙头,抽水马桶,电视机,冰箱,充足的肉蛋奶,在此时七十年代已经统统都能享用到了。 但在此时的华夏,就算县长和农民,彼此之间的差距也不过是多吃几顿肉而已。 物质差距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各时代中最小的,再往前或往后,都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顾女士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吃的一般,又那么拼,严秋实在担心对方的身体。 所以,但凡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又能够展示的,严秋都不吝於用在顾女士身上。 她想要好的生活质量,却又懒得再自己奋斗一次,重新打拼出权力地位,那么哪怕为了以后躺平的生活能多些照拂,严秋也衷心盼著顾女士能一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次日,下午。 当严秋推门而入时,便看到冯信宜正坐在卫生室里发呆。 整个人的状態明显不太好,肩膀微微塌著,平日里那股活泼劲也不见了。 严秋在门口站了一瞬,放下手中提著的东西,把门轻轻带上,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冯信宜的脸色,没有追问结果,实际上从对方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事情进展得应该不太顺利。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戳破伤疤比较好。 冯信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严秋,脸色微微好转了一些。 但还是带著明显的挫败感。 “我失败了。” “现在想想也正常,他或许连我是谁都没怎么留意过,怎么可能直接就答应我。”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告白了。实在太丟脸了,也太草率了。” “幸好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和他。你肯定不会往外说,他……他应该也不会到处讲。” 严秋点头认可她的话,从赵老四那件事可以看出,钱树成的確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冯信宜轻轻舒了口气。 “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严秋仔细观察,发现冯信宜虽然情绪低落,但似乎並没有特別沮丧,她心里稍稍鬆口气。 简单安慰了冯信宜两句之后,两人便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態。 来看病的村民陆续上门,一忙起来便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关好药柜的门,两人这才有了空閒,也才有心思閒聊几句。 冯信宜手里捏著一片薄荷叶无意识揉来揉去,语气比方才平缓许多,只是还带著点淡淡的落寞。 “我爸一直想让我跟別的男同志相看,我都含糊过去了。” “现在看,以后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严秋认真问了一句:“他的什么地方吸引到你了?” 冯信宜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叶上,像是在认真整理散乱的念头:“我感觉他很可靠,很温柔,长得也很帅,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她觉得钱同志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想到要跟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很高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其他人,都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 村里那些男人,哪怕是自己几个哥哥,时不时说话都会让人觉得心里扎根刺。 所以,钱树成真的很吸引她。 別的男同志身上未必没有这些优点,只是她之前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看不到別人。 严秋埋头將分装好的药包放入不同的柜子里,柜门上也贴好了標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感觉一个人特別,就是沦陷的开始。” “还有这种说法吗?”冯信宜歪头懵了一下,隨后自己也笑了,“好像有点道理。不过再沦陷我现在也清醒了,剃头担子一头热,是没有用的。” “下一个会更好。”忙完手里的活,严秋撑著下巴,认真的安慰她。 这也不全是场面话,她確实是这么认为的。 冯信宜用力点头:“没错!” 钱同志再好,未来也跟她没关係了。 她决定在心底將这个人彻底放下。 …… 某机密办公室。 外观低调的大楼隱藏在一排老旧的梧桐树后面,青砖墙面,不起眼的铁门,从外面看和普通机关单位没什么两样。 可楼里其中一层的走廊办公室里,气氛却莫名凝重压抑。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著一沓文件,正想抬手敲门,却被旁边一道身影提前一步拦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包秘书板著的脸,疑惑的压低声音:“包秘书,主任在里面吗?我有点事要匯报。” 包秘书摇摇头,神色里带著一丝难言的沉重,他没有解释,只简短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就別进去了。” “啊?为什么?”那人显然没反应过来,还握著文件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包秘书嘆了口气,目光朝那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你信我就是了。” 他平时不怎么会多管閒事,可眼前这人向来有眼色,平时也没少往他这儿递东西,他这才愿意多提这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心里门清,其他人不知道,但他作为秘书可是很清楚领导家里的那些事,今天可是付小姐行刑的日子。 大领导从早上进办公室之后就没出来过,连杯茶都没让人送进去,周身气压极低,有眼色的人不少,哪怕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也知道上司今天心情极为糟糕,纷纷噤声,自动放轻了动作。 这个时候谁往前凑,都是往枪口上撞。 那人终於回过味来,脸色微变,连忙把文件往腋下一夹,退后了两步,面带感激低声道了谢,便识趣的转身出去了。 第336章 改写 包秘书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轻摇头嘆息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啊,然后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完成手中的工作。 半晌,办公室內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粗厉。 “包睿,进来。” 包秘书连忙应了一声:“是,主任。”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推门进去,动作轻而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窗帘拉著大半,因此办公室里的光线显得比走廊里要更暗几分。 办公桌后,付正平仰坐在宽大皮椅里,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身形本就富態,此刻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肚腹上肥肉隨著呼吸上下起伏,隔著熨烫平整的深色中山装,依然能看出隱隱轮廓,让人无端想到油腻腻的猪肉。 可他的视线却全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该有的,一双深陷眼眶的眼睛阴惻惻地眯著,像是一头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恶狼。 哪怕那目光並没有直接落在包秘书身上,包秘书也不禁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可怕东西贴著皮肤缓缓擦过。 跟了付正平好几年,包秘书心里隱隱猜到了老板叫他进来的目的。 果然,还不等他回话,付正平便已开口,声音带著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让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包秘书垂著眼,態度恭顺:“查清楚了。何组长……何承书现在就在昌邑县下面的一个小山村里,据调查住的是最差的牲畜窝棚,身边有她的亲侄子作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付正平好似陷入沉思,“昌邑县,竟然是封家那丫头当县长的地方吗?” “倒是会挑地方。” 包秘书默默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他经手的缺德事已经不少了,从调拨物资到暗中派人打点关节,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回不了头了,付正平也容不下他背叛,一个小办事员,出点什么意外,可没人会真去追究。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少享受这种地位和权力带来的好处,如今出门在外被人高看一眼,家里孩子上学工作安排得妥妥噹噹,都是沾了这份“忠心”的光。 所以他早就没了下船的想法,哪怕偶尔夜里惊醒,也只会翻个身继续睡,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再压回枕底。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著开口道:“那还派人继续盯著吗?” 付正平:“当然盯著。不过先別打草惊蛇。” “封家是厉害,不过一个姓封的小县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还不至於怕了她。” 畏手畏脚放跑了何承书这个关键人物,那才是后患无穷。 “让人盯著她在那村里都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还有,竟然都在昌邑县,那就查一下顾家那小丫头跟何承书之间有没有往来。” 包秘书连忙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一周后。 严秋照例在卫生室后门將新配好的药膏递给何英博,嘱咐了几句用法,又问了问何承书这几日的恢復情况。 何英博连连点头,说姑姑腰上的青紫已经淡了不少,夜里也能翻得动身了。 严秋听了心里有数,交代他下周再来取下一疗程的药,便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像是平静水面被轻轻扰动。 严秋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不动声色的走回卫生室,跟冯信宜说了句有点累,我歇一会,便进了里间关上门。 她闭上眼,將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果然,只见一直安静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古书,此刻正微微泛著淡金色的光。 书页无风自动,凝神细看,发现原本空白的末尾处,竟然多出了两页崭新的內容。 两页。 之前那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古书,今天毫无徵兆的多了两页出来。 严秋没有急著去读那上面的內容,而是先让自己静下来,把方才那一整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重新闭上眼,將意识缓缓落在那两页新生的书页上。 第一页的主角是何承书。 这倒不算太意外,经过这一周的治疗,对方的腰伤已经有了明显好转。 淤青消退大半,最关键是疼痛明显减轻,不再恶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弹不得,脱离了隨时可能瘫痪的危险状態。 如果因为这一点產生了书页,倒也说得过去。 可第二页的主角,却是何英博。 严秋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自认对何英博並没有多做什么特別的事,不过是每次去送药时多问几句他姑姑的情况,偶尔提醒他注意休息。 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举动,跟改变命运四个字似乎掛不上鉤。 她仔细將何英博的书页內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又翻回去,把何承书那页对比著看了一遍,反覆对照了几处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描述,猜测慢慢印证。 世界上还真的就有这么巧的事。 何承书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 正是那个付正平。 她救下何承书,表面上看只是治了一道腰伤,可实际上,那一道伤牵连著的是一条完整的命运线。 按照原本的轨跡,何承书的腰伤会持续恶化,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制付正平。 哪怕她手里握著一些关键的证据,也来不及用上,便因为身体衰竭早早去世了。 而姑姑去世之后,何英博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了姑姑留下的笔记。 他年轻而衝动,也有一腔孤勇,打算將那些东西上报为姑姑伸冤报仇时,却还没来得及走出村子,就被付正平的人发现了踪跡,隨后悄无声息的被灭了口。 所以严格来说,严秋救下的不只是何承书的一条命。 她让何承书活了下来,也就意味著何英博活了下来。 两个人的命运,都因为她当初一念之间的决定,悄无声息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