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成为苏明哲开始》 第1章 初入 加州早上有雾,薄薄一层,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地毯上全是碎光斑。 苏奇是被一阵钝重的疲惫感拽醒的。 “唔……” 身边有人哼了一声,带著刚睡醒那种软绵绵的调子。 苏奇整个人僵住了,汗毛全竖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住吗? 我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哪来別人的声音? 他使劲掀开眼皮,视线从糊慢慢变清楚。 不是他那间出租屋。 宽敞的臥室,米白色墙纸,大床上旁边躺了个女人。 长发散在枕头上,侧脸柔和,鼻樑挺翘,嘴唇微微抿著,睡得很沉。 身上穿著浅灰色真丝睡衣,肩线纤细——那张脸他有点熟悉的感觉。 苏奇心臟狠狠一缩,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然后记忆来了,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 自己穿越了,上一世脑子里最后的画面:电脑屏幕上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工位旁堆了一些红牛空瓶子,心臟猛地一抽,眼前一黑,然后就没了。 他是一个小镇做题家,考上大学,然后毕业就是进入职场工作。活了三十年,没谈过恋爱,没正经休过假,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睁眼就是工作,闭眼还是工作,最后把自己活活榨乾在工位上。像头拉磨的驴,磨没停,人先倒了。 现在自己穿成了《都挺好》里那个最让人恨铁不成钢的苏明哲。 斯坦福毕业,留美工作,年薪九万美金。老婆吴非,女儿小咪,住在加州一栋两百零五万美金的独栋別墅里,五室两厅,带花园和车库。 父母在苏州,弟弟苏明成,妹妹苏明玉。 所有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都真实得能摸到。 那旁边这个人就是吴非,他老婆。 他也是追过剧的,这张脸,和电视剧里面那个吴非好像,也好像另外哪个古装剧里的女演员,眉眼那股子温柔里带点倔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回想都挺好剧情,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那些事是否发生了。 他抓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日期清清楚楚。 他在脑子里快速换算,对著原剧的时间线——小咪刚满三岁,距离赵美兰突发心梗去世、苏家彻底乱套、剧情正式开始,还有整整一年。 他比原剧情早来了一年。 还好。一年。够干太多事了。 苏奇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胸口翻得厉害。庆幸,踏实,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鬆快。 上辈子他忙碌工作,活成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最后猝死收场。 这辈子一睁眼,有老婆,有女儿,有个完整的小家。 吴非温柔懂事漂亮,小咪软萌可爱——这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但这股暖意只持续了几秒。 下一秒,想起原主苏明哲以后將要干过的那些蠢事、那些荒唐决定,就像针一样扎进脑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所谓的长子责任,不顾吴非反对,非要把苏大强接来美国。 为了满足苏大强的虚荣心,打肿脸充胖子,答应买大房子。 被苏大强的眼泪和道德绑架牵著鼻子走,一次次牺牲妻女的利益,把吴非逼到崩溃,把小家搅得鸡飞狗跳。 愚孝,懦弱,死要面子活受罪。 最后呢? 苏家该乱还是乱,苏大强该作还是作,苏明成该啃老还是啃老,苏明玉该离心还是离心。 他什么都没救成,反而把自己和吴非拖进泥潭,浑身是伤。 重蹈覆辙?不可能。 苏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上辈子被工作压榨,这辈子绝不能被原生家庭绑架。 他不会再做那个拎不清的苏明哲,不会再为了所谓的孝道牺牲自己老婆孩子,不会再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剧所有的矛盾点。 苏大强作妖,是因为赵美兰死了,没人管得住他。 苏明成啃老、衝动、最后闯祸,是因为赵美兰没底线地偏袒和输血。 苏明玉跟家里决裂,是因为赵美兰重男轻女、刻薄。 苏家所有鸡飞狗跳,表面看是苏大强的问题,根子只有一个——赵美兰死了。 这女人虽然刻薄、自私、重男轻女,对明玉差得要命。 可她也是苏家唯一的定海神针,对原身也很好,自己在受益方,不能说她的坏话。 有赵美兰在,苏大强不敢造次,钱攥在她手里,明成被管著,明玉就算离心,这个家也散不了。 赵美兰一没,苏家就像脱了韁的野马,瞬间分崩离析。 別人穿越,要么带系统,要么有金手指,要么无限金钱。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对原剧情的完整记忆,和一个无比清醒的念头。 这个家里,要想安稳下去,赵美兰不能死。 保住赵美兰,就是保住苏家的底线,就是保住他自己的小家不被拖累。 这是他目前最核心的目標。 想通这一点,苏奇心里那点慌乱少了大半,剩下的是冷静。 除了赵美兰这个核心,自己的小家还有个绕不开的死结——钱。 原主苏明哲年薪九万,吴非年薪五万,俩人加起来一年十四万美金。 看著不少,可背著一栋两百零五万美金的別墅房贷,还要养孩子,日常开销、保险、学费,每一笔都是压力。 正是因为缺钱,原主才会被钱困住,才会一次次妥协,才会把吴非逼到绝境。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苏家这个泥潭里,钱是最硬的底气。 有钱,他不用为房贷发愁,不用纠结工作签证,不用因为“长子责任”硬扛那些毫无意义的牺牲。他可以挺直腰板说话,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做事,可以护住吴非和小咪。 他的启动资金,是帐户里躺著的八万美元。 原主攒了几年的积蓄,本来留著应急、还房贷、养孩子。对苏奇来说,这是他撬动財富的第一块砖。 他记得清清楚楚,未来几年美股的几次大起大落,记得几轮虚擬货幣的暴涨暴跌,记得哪些节点可以做多,哪些节点必须做空。不用辞职,不用冒险,不用引人注目,只要抓住几次关键行情,用合理的槓桿,八万美元,足够滚成一笔让他彻底自由的钱。 不声张,不加班,正常上班,暗中操作。就这个计划。 身边的吴非又动了一下,往他这边靠了靠,脸颊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了。 苏奇侧过头看她的脸。睫毛很长,鼻翼轻轻翕动,嘴角带著浅浅的弧度。 第2章 第一天 原剧里她受了太多委屈,跟著苏明哲担惊受怕,被苏家的琐事折磨,明明最无辜,却扛了最多的压力。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这个小家,是他的底线,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鎧甲。 苏奇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吴非的腰。 她身体很软,带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被抱住时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句,没反抗,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 夫妻间那种最自然的温情,一下淌过苏奇的心臟。 上辈子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心里默默说:吴非,小咪,这辈子的烂事我来处理。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又暖又安稳。 新的人生,从这刻开始。 苏奇是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压醒的。 准確说,是小咪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两只小手拍著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起!” 他睁开眼,女儿那张圆嘟嘟的脸蛋懟在眼前,大眼睛亮晶晶的,咧著嘴笑,口水都快滴到他下巴上。 客厅那边传来吴非的声音,轻轻的,带著早上那种慵懒的温柔:“小咪,让爸爸再睡会儿。” “不要!”小咪扭过头冲客厅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转回来继续拍苏奇的脸,“爸爸起!太阳公公出来了!” 苏奇笑了,嗓子还有点哑:“行行行,起起起。” 他把小咪捞起来,小傢伙咯咯笑个不停,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苏奇抱著她坐起来,往客厅看了一眼。 吴非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那边,穿著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正往麵包片上抹黄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早。”苏奇说。 “早。”吴非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牛奶热好了,煎蛋马上好。” 苏奇把小咪放到地上,小傢伙立刻迈著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厨房,抱著吴非的腿不撒手。苏奇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到脸上,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五官斯文端正,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坐办公室坐久了的工程师长相。 但眼神跟原主不一样了。 原主苏明哲的眼神是温吞的,带点木訥和怯,跟他说话时总像在躲什么。 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沉,定,像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波澜,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擦了把脸,回到臥室换了件浅蓝色衬衫,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每天早起、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但那会儿每天早上胸口都像压著块石头,脑子里全是报表、截止日期、领导的微信、房东的催租。 现在这块石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脚底下终於踩到了实地。 他系好领带,拿起玄关柜子上的公文包。吴非正抱著小咪走过来,小姑娘手里攥著半块饼乾,冲他挥手:“爸爸拜拜!” 苏奇弯腰亲了亲她额头,小人儿咯咯笑,饼乾渣蹭了他一领子。 他出门,关门,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加州的早上,空气里有股草地的青涩味,混著邻居家院子里橘子树的甜香。 车道上停著那辆灰色凯美瑞,两年车龄,贷款还没还完。 对面邻居家的洒水器正在转,水珠被太阳照出一小截彩虹。 苏奇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温和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苏明哲。 不,也不能这么说。 他就是苏明哲,身份证上是,工牌上是,邻居眼里是,吴非眼里也是。 但他不是原剧里那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苏明哲。 他骨子里是苏奇,上辈子在工位上活活累死的苏奇。 这两个人要怎么揉在一起,他还没完全想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別人眼里,他必须还是那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勤勤恳恳的硅谷工程师。 不能露出一丁点儿不对劲。 引擎发动,凯美瑞稳稳驶出社区。 公司离得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在圣何塞那边一栋六层的玻璃楼里。 苏明哲在这家科技公司干了四年,做软体架构,年薪九万——在硅谷这地方,九万真不算高,勉强够过日子。 隔壁组那几个印度裔同事,跟他同年入职的,去年就跳槽拿了大包,年薪直接翻倍。 苏明哲没跳过,不是没能力,是不敢。 他怕签证出问题,怕换工作有gap,怕万一新公司裁人。他什么都怕。 所以原主活得特別累。 苏奇把车停进停车场,刷卡进楼,坐电梯到四楼。 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那一排,旁边是印度同事拉杰什,对面是华裔同事埃里克。 两个人已经到了,正端著咖啡聊昨晚的球赛。 “早啊明哲。”埃里克冲他抬了抬下巴。 “早。”苏奇把包放下,按了电脑开机键,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今天气色不错,”拉杰什盯著他看了两秒,“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在家带孩子。”苏奇说。 “好男人。”拉杰什竖了个大拇指。 电脑亮了,工作界面弹出来。 苏奇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规的代码维护和bug修復,不难。 他打开开发环境,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 敲了大概十分钟,对面埃里克突然探过头来:“誒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美联储那边好像要加息,市场昨天跌了一波。” “跌就跌唄,反正我帐户里那点钱也不够交房租的。”拉杰什耸耸肩。 苏奇没搭话,眼睛盯著屏幕,手指没停。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加息。他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节点——美联储在接下来几个月还会再加两次息,市场会先跌一小波,恐慌情绪蔓延,然后几支科技股会突然暴涨。 不是因为基本面好转,而是因为ai赛道突然被资本盯上,资金疯狂涌入,把估值推到天上。 但这波行情持续不了多久,大概三个月后,政策风向一变,加之一家头部公司被爆出財务造假,整个板块会断崖式下跌,跌得比涨之前还狠。 先做多,再做空。两波利润吃满。这是开卷考试。 第3章 上班 中午十一点半,同事们陆续起身去食堂。埃里克招呼他:“明哲,一起?” “你们先去,我手头这个bug马上就修完。”苏奇头也不抬。 等人都走了,办公区安静下来。 他最小化工作窗口,打开瀏览器,登录私人投资帐户。 界面弹出来,余额八万三千六百美金——原主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他昨天已经把钱等分成了两份,各四万,转进了美股帐户和虚擬货幣交易平台。现在只需要操作。 美股帐户里,他选中了三支目標股票。 全都是未来几个月ai赛道里涨得最凶的標的,现在价格还在低位徘徊,市场上没人注意。 槓桿倍数他选了五倍。不算激进,但也不保守。 五倍槓桿,意味著赚的时候翻五倍,亏的时候也翻五倍。 但他知道高低点在哪里,不存在亏的可能。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买入確认。 四万美金的本金,五倍槓桿,相当於二十万的仓位全部压进了三支科技股。 他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切换到虚擬货幣平台。 现在的虚擬货幣市场还处於早期,主流幣种单价不过几百美金,一些有潜力的幣种更是便宜得离谱,几美金甚至几美分一个。 但接下来几个月会有一轮疯涨——不是那种慢慢涨,是几周之內翻几十倍的涨法。 等涨到山顶的时候,市场会陷入一种集体癲狂的状態,所有人都在喊“这次不一样”“还会再翻倍”。 然后一夜之间,雪崩。 苏奇选了三个主流幣种,四万美金分三等份买入。槓桿倍数也是五倍。確认。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所有私人页面,重新打开工作窗口。 整个操作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 办公区还是空的。空调嗡嗡响。窗外加州的阳光亮得刺眼。 苏奇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没什么表情。 八万美金,五倍槓桿,两波行情。 只要按计划走,半年之后这笔钱会翻到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到那时候,什么房贷、签证、苏家那些破事,全都不是问题。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苏家这个泥潭里,钱就是底气,就是话语权,就是他可以站在岸上看著別人打滚的资格。 下午五点半,苏奇准时关电脑。 埃里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一脸惊讶:“你今天准时走?” “家里有点事。”苏奇说。 “准时下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拉杰什也凑过来,“你以前不是恨不得睡在公司吗?” 苏奇笑了笑,没解释,拎起包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101公路染成金红色。 车窗外棕櫚树的影子一排排往后倒,收音机里放著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 苏奇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鬆了松领带。 车子拐进社区,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米色外墙的独栋別墅。 苏奇把车停进车库,推开门。 “爸爸!”小咪第一个衝过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撞在他腿上。 苏奇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小傢伙立刻开始匯报今天的“大事”:“妈妈给我做了小饼乾!是小熊形状的!我吃了三个!” “三个?”苏奇看了吴非一眼。 吴非端著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带著点无奈的笑:“非要吃,不给就瘪嘴,瘪得跟什么似的,谁扛得住。” 苏奇笑了,抱著小咪走过去,在吴非脸上亲了一下。 吴非愣了一下,手里端著的汤差点洒了。 她抬眼看他,眼睫毛颤了颤,脸有点红:“干嘛呢,孩子在呢。” “孩子在就不能亲了?”苏奇说。 小咪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缝张得老开,咯咯笑:“小咪没看见!” 饭桌上还是家常菜。 一碟清炒西兰花,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汤。 吴非做菜的手艺不算特別好,但每道菜都用心,排骨燉得烂,汤里放了点胡椒粉提味。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半洒一半,米饭粒粘了一脸。 苏奇看著她,突然觉得这画面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值钱。 吃完饭吴非收拾碗筷,苏奇陪小咪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小姑娘搭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说是城堡。 苏奇说城堡哪有这么歪的,小咪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歪歪城堡,里面住的是歪歪公主”。苏奇笑了半天。 八点半,小咪洗完澡,吴非抱著她去臥室哄睡。 苏奇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著,財经频道在播今天的市场行情。 他眼睛看著屏幕,耳朵听著臥室那边传来的声音——吴非在唱儿歌,声音轻轻的,有点跑调,但特別温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吴非轻手轻脚走出来,把臥室门带上。 “睡了?”苏奇问。 “睡了,今天玩累了,沾枕头就著。”吴非在他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呼了口气。带孩子是体力活,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脸上还是带著笑。 苏奇看著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特別柔和。她皮肤白,睫毛长,嘴唇有点干,穿著家居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小小一团。 “看什么呢。”吴非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看你好看。”苏奇说。 “今天吃错药了?”吴非笑了一声,耳朵却红了。 苏奇没接话,伸手揽住她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吴非顺著他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头髮蹭著他脖子,有点痒。 她刚洗完澡,身上是那股柑橘味的沐浴露,混著一点奶香味——大概是抱小咪的时候沾上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里財经主播的声音低低地响著,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一闪就没了。 “你今天顺利吗。”吴非突然说。 “顺利。” “那就好,主要我今天看你准时下班。” 苏奇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眉头微微拧著,眼睛里有点担心 他心里软了一下。 “没事,”苏奇说,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工作再忙,也没有你们重要。” 吴非愣住。 结婚三年,苏明哲从没说过这种话。 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什么“你重要”“我爱你”之类的,他说不出口。 他只会用行动表示——加班赚钱、还房贷、养家。他觉得这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吴非有时候想要的,就是一句话。 她没说话,把头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苏奇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闭眼。 第4章 计划 窗外的风摇著院子里的柠檬树,枝叶沙沙响。 客厅里光线暗暗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进了gg,色调跳来跳去,但没人去看。 怀里这个人软软的,暖烘烘的,呼吸均匀,心跳贴著他的肋骨,跳得特別真实。 “吴非。”他低声说。 “嗯?” “以后我会好好疼你和小咪。” 吴非身体僵了一瞬,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有点想哭,又像是在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沿著他眉骨往下,停在他脸颊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她声音有点哑,“以前让你说句好听的,跟要你命似的。” “以前是以前。”苏奇看著她,目光很沉,“以后不一样了。” 吴非没再问。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不知道丈夫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变化,她不討厌。甚至很喜欢。 两个人在沙发上靠了好久,久到电视自动待机了,屏幕黑下来,客厅里只剩落地灯那一点暖光。 “去睡吧。”苏奇拍拍她后背。 吴非“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蹌了一下。苏奇扶住她胳膊,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 臥室里,小咪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踹到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栏上。 吴非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弯腰亲了亲她额头,然后回到大床上。 苏奇已经躺下了。吴非掀开被子钻进去,习惯性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揽住她,手搭在她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今天那个……”吴非犹豫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肩膀那儿,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就是……”她咬了下嘴唇,“疼我和小咪那句。” 苏奇转过头看她。她睫毛垂著,不敢跟他对视,耳朵尖红透了。 “真的。”他说。 吴非嘴角一点点弯起来,脸颊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手臂环过去抱住他。 檯灯关了。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隱约传来的虫鸣。 苏奇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怀里的女人睡熟了,呼吸绵长,身体软软地贴著他。 隔壁小床上,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的梦话。 他在心里把苏家的事又捋了一遍。 赵美兰。苏大强。苏明成。苏明玉。 每一颗雷,每一根导火索,每一个可能引爆的时间点。 他可以不管苏家的事,但那不现实。 在这个文化里,在这个身份里,他不可能彻底地跟原生家庭切割。 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赵美兰活著,让苏大强有笼头套著. 这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家族责任。是为了他自己的小家不被拖下水。 保住赵美兰,就是保住苏家的定海神针。 但怎么保? 赵美兰是心梗猝死。 突发性的。原剧里没说具体哪天,只知道大概的时间窗口。 苏奇在心里算过,差不多还有一年。 一年之內,他得想办法干预这件事。不能太早,太早了没理由; 不能太晚,晚了就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关心赵美兰身体的契机,一个看上去完全不突兀的开端。 苏奇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收紧了搂著吴非的那只手。 女人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鬆手。 会有办法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八万美金翻上去。 钱到位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翻了个身,把吴非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著她发顶,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窗外,加州的月亮掛在中天,又圆又亮,把整条街道照得泛著银白色的光。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结了果子,风一吹,果子轻轻晃,像在点头。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奇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工位,下午五点准时关电脑走人。 埃里克一开始还笑话他,说苏明哲是不是被老婆下了死命令,后来见他雷打不动,也就习惯了。 拉杰什有回端著咖啡晃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接了私活,苏奇笑笑没搭腔,拉杰什也就没再问。 代码照写,会照开,需求照对接。 组长迈克有回在周会上提了一嘴,说明哲最近效率很高,状態不错。 苏奇点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敲键盘。没人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但夜里不一样。 夜里等吴非和小咪都睡熟了,他会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拿起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光弱得像一片薄薄的月光打在脸上。 美股帐户里的数字在那个月里涨得最疯的那几天,他盯著屏幕,心跳也会快那么一点点,数字跳得太快了。 四万美金本金,五倍槓桿,二十万仓位压在三支科技股上。 涨了十二天,几乎没怎么回调,每天醒来帐户余额都在刷新。 苏奇白天在工位上敲代码,脑子里却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拐点——下周三,美联储会放出一个偏鹰的会议纪要,市场情绪一夜反转,科技板块带头跳水,之后就是连续三周的阴跌。 他在周二清掉了所有多头仓位。 滑鼠点下去的时候,手指头稳得很,一点没抖。 確认成交,盈利落袋。他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数字——四万变成了五十四万——然后关掉页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晚上,他把五十四万中的五十万转进做空帐户,开了三倍槓桿的空单。 接下来两周,市场果然一路往下栽,那几支前阵子还炙手可热的科技股跌得比谁都狠。等他平仓出来的时候,美股这边的帐上数字停在了九十一万。 另一边虚擬货幣更疯。 四万美金扔进去的时候,那些幣种的单价还低得可怜。 他没去盯那些每分钟都在跳的短线波动,就把筹码放在那儿,等著那波註定要来的疯涨。 等了大概二十天,行情启动了。 不是慢慢涨,是那种一天拉三四十个点、五天翻倍的涨法。 社区里开始有人喊“这次不一样”,论坛上全是截图晒单的,有人说自己赚了一套房,有人说要拿住等著財富自由。 第5章 提现 苏奇没等到最高点——他记得最高点大概是哪个区间,但精確到哪一天他也不敢赌。 他在距离记忆里那个顶部还差一截的时候就分批清了。四万本金,出来的时候是一百三十七万。 美股九十一万,虚擬货幣一百三十七万。加起来两百二十八万美金。 苏奇靠坐在床头,笔记本电脑合著放在腿上,屏幕的热度透过壳子传到膝盖上,温温的。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吴非均匀的呼吸声从身边传来,偶尔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一下。小咪在小床上踢了一脚被子,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懂的梦话。 他没笑,也没激动。就是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鬆开了,松得很彻底。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动作很轻,几乎是偷偷摸摸的。 然后翻了个身,伸手揽住吴非的腰。她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著他下巴,呼吸又沉了下去。 苏奇在黑暗里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钱有了,但他不能让人知道。 公司里不能说,同事不能说,国內的父母更不能说。 苏大强要是知道大儿子在美国发了財,那还得了?以他那德行,怕是第二天就能列出十几种花钱的方案来。 先稳著。该干什么干什么。 提现的事他做得很小心。 分三笔从美股帐户转出五万美金,走的是常规的薪资入帐通道,跟每月的工资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公司发了季度奖金。 到帐那天是周五,吴非在厨房里煮义大利面,番茄酱的酸甜味飘了满屋子。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端著杯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非非,跟你说个事。” 吴非正拿勺子搅著锅里的酱,头也没回:“嗯?” “公司这季度绩效不错,给我补了笔奖金,刚打到卡上了。” “哦,多少?”她还是没回头,勺子搅得认真的。 “两万。” 勺子停了。 吴非转过身来,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番茄酱,手里还攥著勺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两万美金。”苏奇喝了口水,表情很平淡。 吴非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掏出手机。 她点开银行app的动作很快,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个、十、百、千、万——”她小声数著,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真是两万?你们公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今年项目做得好。”苏奇说,脸上掛著点笑,“组长专门给我申请的。” 吴非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然后把屏幕按灭,抬眼看他。她嘴角动了动,想忍住笑,但没忍住,两边嘴角都翘起来了。 她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耳朵,力道轻得像在捏豆腐。 “苏明哲,你是不是背著我搞副业了?”她凑近了看他,眼睫毛都快扫到他脸上了,语气凶巴巴的,眼睛却在笑,“老实交代,到底干嘛了?” 苏奇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前一带。 吴非“哎”了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副业哪有这么赚钱的。”苏奇低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点坏笑,“你老公就是有本事,不行吗?” 吴非的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的,嘴上还在逞强:“有本事什么有本事!就算加了薪也不许乱花!这笔钱留著给小咪以后上学用,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奇笑,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吴非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乾脆就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那周末去趟超市,给小咪买两件夏天的衣服总可以吧。” “买,想买几件买几件。” 吴非没说话,但苏奇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她身上有番茄酱的味道,还有点洗洁精的柠檬味,头髮蹭著他下巴,毛茸茸的。 小咪从客厅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仰著头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立刻用两只小手捂住眼睛,手指缝张得老大,咯咯笑著说:“小咪什么都没看见!” 苏奇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小咪尖叫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吴非在旁边擦手,看著这父女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苏奇又给苏州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赵美兰接的,声音还是那股子利落劲儿,跟菜刀剁砧板似的乾脆:“餵?明哲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妈,我跟您说个事。”苏奇坐在沙发上,吴非在臥室里哄小咪睡觉,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晕昏黄黄的,“我给您匯了笔钱,五千美金,您有空去查一下到帐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五——多少?五千?”赵美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著那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调子,“你这孩子,现在又不是往年匯款的时间,怎么忽然匯钱回来?你在那边房贷那么重,还要养小咪,別老惦记著我们,够用就行!” “没事妈,我这边涨工资了,不缺这点。”苏奇语气很平,不急不缓的,把早就想好的说辞往外倒,“您跟我爸买点好的吃,別老省著。还有,这钱里有一部分是检查身体的,您得带我爸去做个全面体检,心脑血管什么的都查一遍,查完了把报告发给我看看。” “体检?我跟你爸身体好著呢,查什么查,浪费钱。” “妈。”苏奇的声音稍稍沉了一点,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您要是不查,我这当儿子的在大洋彼岸心里不踏实。就当让我安心,行不行?” 赵美兰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嘴上说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操心”,但语气明显软下来了,带著点被关心的受用。她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注意身体、別太累、对非非好点,然后才掛了。 苏奇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后一靠,沙发靠垫陷下去一块。 赵美兰这个人,精明、强势、偏心眼,对明玉刻薄得要命,但对他这个长子確实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没办法因为明玉的遭遇去恨她,他也没资格——毕竟原主苏明哲是受益的那一个。 第6章 五千万 又是五个月过去。 一个周末晚上,加州的晚风软绵绵的,吹得窗帘轻轻晃。 小咪玩了一天,早早就困了,被吴非哄睡著。 小床安安静静,小傢伙呼吸均匀,小眉头都舒展开了。 吴非收拾好臥室,轻手轻脚走出来,看见苏奇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坐著等她。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她心里轻轻一跳,走过去挨著他坐下:“怎么了?这么严肃。” 苏奇转头看她,眼神很柔,却很沉。他伸手握住吴非的手——她的手温温软软,带著刚洗完碗的一点湿气。 “非非,”他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些,很认真,“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吴非一愣,下意识坐直了。 结婚这几年,苏明哲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心慌——工作出问题了?被骗了?在外面惹麻烦了? 她眉头皱起来:“你別嚇我……到底怎么了?出事了吗?” “没出事,別紧张。”苏奇赶紧拍了拍她手背,“不是坏事,就是……我瞒了你一阵子。” 他起身,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打开,推到两人中间。 吴非心跳有点快,盯著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苏奇没绕弯子,直接登录投资帐户。 先跳出来的是美股帐户余额——一千四百多万美元。 紧接著是虚擬货幣帐户——三千六百多万。 两个数加一起,清清楚楚:五千多万美元。 她慢慢抬起头看苏奇,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五千……五千万?”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五千零三十八万。”苏奇点头,“美金。” 吴非把笔记本屏幕又转回去,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快半分钟。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厨房关了火,然后又走回来坐下。 动作很机械,像是脑子里在消化什么东西,身体自动在做事。 “你再说一遍。”她说,“从头说。” 苏奇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从半年前开始关注市场,到用八万美金做本金,到美股那一波做多再反手做空,到虚擬货幣那轮疯涨。 吴非听著,中间没打断他。 只是她的表情一直在变——惊讶、怀疑、恍惚、不安,最后停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上,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不得不信。 “那你现在……”她顿了一下,“还上班吗?” “不上了。”苏奇说,“两个多月前资產到一千万时就辞了。” 吴非闭了闭眼。 “那两个多月你每天早上出门……” “去酒店了。 包了间房,白天在那里盯盘。”苏奇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这是在投机、在冒险,所以想等稳了再跟你说。” 吴非没说话。 她低著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好几个。 苏奇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得让她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苏明哲。”她叫了他全名,声音有点哑。 “你一个人扛著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不跟我商量,每天回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明哲,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亏了呢?万一那八万全没了呢?你打算怎么跟我说?” “不会亏的。”苏奇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亏?”吴非声音拔高了半度,“股市是你家开的?你以前连股票都没碰过,突然就这么厉害?你哪来的把握?” 苏奇沉默了。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伸手握住吴非的手。 她的手在抖,指尖冰凉。 “非非,”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这不真实,觉得是我运气好,觉得早晚会还回去。但我跟你保证,我不是靠运气。” “那你靠什么?”吴非盯著他。 苏奇想了想,说:“靠我对市场的判断。具体怎么判断的,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冒险了。” 吴非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嘆了口气,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声音很轻,“我脑子现在很乱。一方面我觉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你瞒著可能確实是对的。如果半年前你跟我说你要辞职炒股,我肯定会跟你吵架,肯定不让你干。”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五千万美金,太多了,多到我不敢信。” “那你就当它是假的。”苏奇说,“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等我全部转出来,存到银行里,你亲眼看到帐户余额,你就信了。” 吴非没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还是凉的,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停在那儿。 “你瘦了。”她说。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客厅走,“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让我缓两天,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太魔幻 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屏幕上是某个购物频道,正卖什么厨房刀具,主持人声音大得嚇人。 苏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靠著,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那儿喊“限时抢购”“最后五十套”,声音聒噪得很。 但苏奇没换台,吴非也没换。她就那么盯著屏幕,眼神有点涣散,明显没在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咪的哭声从臥室传出来。 吴非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站起来,快步走进去。 苏奇听见她在里面哄小咪,声音轻轻的:“没事没事,妈妈在呢,做噩梦了?” 小咪还在哭,含含糊糊说什么“怪兽追我”。 苏奇靠进沙发里,抬头看天花板。 五千万美金。 六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工位上猝死的小镇做题家。 上辈子他连五百块的衣服都捨不得买,这辈子帐户里躺著半辈子花不完的钱。 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吴非刚才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好—— 但她说的那些话,他能听出来,她心里还是不稳。 她不信。 不是不信他有五千万,是不信这笔钱能留住。 她怕这是泡沫,怕哪天醒来就没了,怕他是在赌博,怕这个家跟著一起栽进去。 所以他得让她亲眼看到,这笔钱变成银行里最安全的存款。得让她亲手摸到那串数字。 苏奇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后,来到吴非旁边。 看到他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直起身子。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钱啊。五千多万美金,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奇想了想,说:“先转出部分两千万美元,分散存进三家不同的银行,其他继续在幣市和股市收割。美股那边的钱走常规通道,虚擬货幣那边的钱通过合规的otc渠道换成美金再存。过程可能要一两周,但每一步都走正规途径,乾乾净净。” “然后呢?” “然后?”苏奇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吴非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拧得很轻:“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先还房贷。” 吴非眨了眨眼。 “明天就去银行,把別墅的贷款一次性还清。”苏奇说,“省得每个月那一大笔利息。还完房贷,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乾乾净净。” 吴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7章 回国 这两百零五万的別墅,贷款压了好几年。 每个月那笔月供,像拴在脚踝上的沙袋,走路都沉。 她以前算过,按正常还法,还得再还二十多年。现在突然说要一次性还清,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苏奇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然后咱们得认真谈谈回国的事。” 吴非愣了一下。这话来得有点突然。 “回国?” “嗯。”苏奇坐直了,脸上那点隨意的意思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非非,我不是临时起意,这事我想了好一阵子了。” “美国这边生活是不错。房子大,小咪的幼儿园也还行。”他顿了顿,“但成本太高了。咱们现在有钱了,成本不是问题,但另一个问题更麻烦——有钱人在这边,不踏实。” 吴非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你继续”。 “治安也就那样。”苏奇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旧金山市区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砸车、抢便利店、流浪汉满大街搭帐篷。咱们住的这个社区还算安全,但你能保证一直安全?有钱人在这边,要么住门禁社区雇私人安保,要么就天天提心弔胆。” “再说身份问题。我虽然辞了职,签证还没到期。可没了工作,绿卡排期基本算是废了。想留下来,要么重新找工作,要么搞投资移民。不管哪条路,都挺憋屈——明明有这笔钱,还要求著別人给你一张卡。” “但国內不一样。”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国內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机会多,发展快。咱们回苏州也行,去上海也行,找个好城市买个舒服的房子。给小咪找个好学校,离两边的爸妈也近。” 他没提苏家的事。 但吴非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咪的爷爷奶奶在苏州,姥爷姥姥也在上海。 两边老人年纪都上来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从加州飞回去少说十几个小时。 隔著太平洋,再多的钱也赶不上那点时间。 丈夫是长子,这些事躲不掉。 与其隔著大洋干著急,不如回去,把距离和边界拿捏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奇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节,“你在想,加州住了好几年,有朋友,有熟悉的环境,小咪也习惯了这边。” 吴非没否认。 “但非非你想想——咱们回去,不是灰溜溜地回去。不是混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才回国的那种。”他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咱们是赚够了钱,想回家了。是荣归故里。这完全不一样。” 这话让吴非心里跳了一下。 她之前还真没往这个角度想。 她一直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她没想过有一天会以“有钱人”的身份回国。 但苏奇说得对,这个身份,完全不一样。 “你让我想想。”她说。 “慢慢想。不急。”苏奇拍了拍她的手背,“反正钱还没全部转出来,房子还没还完,签证还没到期。咱们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几天,吴非真的坐在电脑前面盯著苏奇的帐户看。 每天等小咪睡著了,她就打开笔记本,登录投资页面,看那些数字。 一开始看的时候手心会出汗。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三千万,三千一百万,三千三百万——跳动一下就是几百万上下。 她以前买菜为了一美金能在超市比对半天,现在看著屏幕上的数字,脑子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到了第三天,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不是说麻木了,而是她亲眼看到了——这些钱不是幻觉,不是某天醒来就会消失的泡沫。 每一笔交易记录都清清楚楚,每一次波动都有跡可循。苏奇说的没错,他不是在赌,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而且这几天里,帐户又小幅涨了快一千万。 她看著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四千一百万的时候,忽然就笑了前几天才提现两千五,现在里面又有四千万了。 笑自己前几天还在担心这笔钱会不会突然没了。 笑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国。 然后她关掉笔记本,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苏奇正好从臥室出来,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杯子端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事。”吴非放下杯子,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就是突然觉得,你说得对。” “哪句?” “回国。你是对的。” 他笑了,鬆开手,转身往臥室走。 “你干嘛去?”吴非在后面问。 “给小咪讲睡前故事。”他头也不回,“今天该讲歪歪公主第三章了。”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吴非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髮。水珠顺著发尾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奇推门进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她把毛巾往床上一放,站起来,主动靠了过去。 她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刚洗完澡,身上全是沐浴露的柑橘味儿,头髮还半湿著,蹭在他脖子上有点凉。 苏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 然后他慢慢放鬆下来,手臂环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腰。 房间里很安静。 隔壁小咪的房间没有声音传过来,大概是睡沉了。 窗户外面是加州的月光,又白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吴非就这样靠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水珠。 但里面没有犹豫,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温柔的坚定。 她抿了抿嘴唇,轻轻开口。 声音很软,比平时说话轻了不知道多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珠滴在石板上,一颗是一颗。 “好,我们回国。”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带著刚洗完澡的热乎气,暖得让人不想鬆手。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回家。” 吴非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臂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背上,隔著睡衣的薄布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两个人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几轮。 第8章 到苏州 苏奇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她闭著眼,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著,嘴角弯著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隔壁房间,小咪翻了个身,小短腿蹬了一下被子,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楚,大概是梦见了歪歪公主。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了起来。 还房贷的事,苏奇第二天就去银行办了。 银行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看到他一次性还清剩余的贷款余额时,眉毛差点飞到髮际线上去。 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微笑著说“先生请稍等”,然后埋头处理文件。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那套別墅从“银行占大头”变成了“苏家全款持有”。 吴非拿到那张结清证明的时候,坐在车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房子是咱们的了。”她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嗯。” “不用再还月供了。” “嗯。” 她把纸折好,塞进包里,转头看向窗外。 停车场外面的棕櫚树在风里轻轻晃著叶子,阳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然后是收拾东西。 一栋住了好几年的房子,真要打包的时候才发现东西多到离谱。 小咪的玩具堆了半个客厅,衣服鞋子塞满了三个衣柜,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地下室里的杂物箱、车库里的工具架——每一样都得决定是带走、卖掉、还是扔掉。 吴非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收拾,但苏奇坚持一起来。 两个人每天晚上等小咪睡了就开始装箱,一人一个房间,有时候忙到半夜。 有一回苏奇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有点歪。 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吴非刚结婚那会儿织的,说要给他冬天戴。 但加州的冬天压根不冷,这条围巾就一直压在柜子里,压了好几年。 吴非从他手里把围巾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笑著说“我手艺也太差了”,然后就把它叠好放进了带走的箱子里。 苏奇没说什么,但转身拿胶带封箱子的时候,封得格外仔细。 车子卖掉了,家具送了几个华人同事,房子委託中介掛牌出售。 小咪的幼儿园办了退学手续,园长是个胖胖的美国老太太,抱著小咪亲了一口说“我们会想你的”,小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脸就问吴非要吃饼乾。 吴非也辞职了,现在有钱了不在乎那些工资。 离开加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把家里最后一个行李箱装好,瘫在沙发上喘气。 客厅空了大半,只剩几件要留给买家的大件家具,墙上的画摘了,窗帘也卸了,整个房子看著比平时大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吴非靠著苏奇,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三点。”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护照呢?” “在我包里。” “小咪的小兔子呢?” “也放包里了。” 吴非鬆了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侧过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结满了果子,月光把果子照得亮晶晶的,像掛了一树的小灯笼。 “你说,回国以后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苏奇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暗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垂著,嘴唇有点干,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不安。 “会很好。”他说。 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听著窗外风吹柠檬树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回家了。 加州的雾,加州的阳光,101公路上的棕櫚树,院子里那棵结满果子的柠檬树——这段旅程画上句號了。 新的旅程,在太平洋对岸等著。 她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睡著了。 苏奇低头看著她的脸,听著女儿在小床上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的剧本到目前为止写得还不错。 真正考验还没开始。但他有底气,有时间,有人陪著。 回国的事谁都没告诉。 苏家不知道,吴非娘家也不知道,连这边几个还算熟的邻居也只听说他们要“出趟远门”,具体去哪、去多久,苏奇含糊其辞地说“回去看看”,人家也不好细问。 小咪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在候机厅就兴奋得不行,趴在大玻璃窗前看飞机,嘴里“哇哇”喊个不停。 吴非把她抱起来,她扭来扭去像条泥鰍。 上了飞机更不消停。 座位前后间距不算窄,但对一个三岁小孩来说,再宽的空间也不够她折腾。 她一会儿爬到吴非怀里要喝水,一会儿伸手拽前排座位的靠枕,吴非手忙脚乱地哄她,额头都冒汗了。 苏奇在旁边帮忙捡奶嘴,捡了两次,第三次奶嘴滚到前排座椅底下去了,他趴地上够半天才捞出来。 空姐经过的时候笑了一下,问需不需要帮忙。 苏奇摆摆手说不用。 吴非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奇把奶嘴擦了擦递给小咪,小咪叼上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扯吴非的头髮。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苏奇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他以前坐长途飞机出差,经济舱都能睡死过去。 现在带著孩子,他的生物钟彻底乱套,眯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来看见吴非抱著小咪在过道里来回走,小姑娘终於困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小咪嘴巴一瘪一瘪的,没哭出声,就是委屈。 苏奇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小咪接过来。 小傢伙贴在他胸口,热乎乎一小团,没几分钟就睡著了。 吴非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一只手抱著小咪,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吴非手背上。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飞机落地苏南硕放的时候是下午。 苏州的初夏跟加州完全两个世界。 苏奇推著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一股子又闷又潮的空气直接糊在脸上,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他倒没什么感觉,倒是吴非在旁边皱了皱鼻子,拿手扇了两下风:“这什么天气,黏糊糊的。” “梅雨季快到了。”苏奇把护照塞回隨身包里,顺手拍了两下口袋,確认证件都在,“过两天就习惯了。” 小咪被吴非抱在怀里,整个人蔫蔫的。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小丫头从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在座位上闹了大概一百回,一会儿要喝果汁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又哭著说耳朵疼,把吴非折腾得够呛。 现在好不容易落地了,她反而安静下来,搂著妈妈的脖子,眼皮耷拉著,隨时要睡过去的模样。 航站楼外面没什么人。既没有接机的牌子,也没有谁冲他们挥手。 一家三口加上四个大行李箱,站在到达口门口,看著怪冷清的。 第9章 別墅 苏奇提前约了辆专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来帮忙搬箱子,嘴上说著苏州普通话,软塌塌的调子:“先生从国外回来的啊?辛苦辛苦,这航班我接过好几回,每次都晚点。” 苏奇“嗯”了一声,把小咪从吴非手里接过来,让吴非先上车。 小咪被换手的动作弄醒了,嘟囔了一句“爸爸”,然后又趴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车子从硕放开出去,走绕城高速往苏州市区方向开。 路两边没什么好看的,大片的工业厂房和新建的住宅楼交替著从窗外滑过去,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吴非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苏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老?电视里不是都拍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吗,怎么一路过来全是楼房。” “古城区才有那些。”苏奇笑了一下,“这边是新区,开发没多少年。想看小桥流水改天带你去,看个够。” 吴非点点头,又转头看窗外去了。 车子没往古城区开,也没往苏家老房子的方向去。 苏奇给司机的地址是另一个地方——司机看了一眼导航,说了句“这地方好啊,富人区”,然后就不说话了。 越开路两边越安静。 之前还能看到商铺和行人,渐渐地只剩下树。香樟、法桐、银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也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条两侧全是高墙的私家路。 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绿,偶尔从缝隙里露出灰白色的石头。 吴非坐直了身子:“这是哪儿?” “到家你就知道了。”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对著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黑色的铁艺大门慢慢滑开,车子驶进去,速度放得很慢,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里面又是另一副光景。 独栋別墅一栋挨著一栋,每一栋都隔著足够远的距离,中间用高大的绿篱隔开,彼此看不见院子里在干什么。 有些房子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有些房子黑著,静悄悄地蹲在树影里。 车子在其中一栋门口停下来。 中介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白衬衫黑西裤,脸上堆著標准的职业微笑。看见车停了,赶紧迎上来:“苏先生苏太太,一路辛苦了。房子我上午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都通好了,空调也提前开好了,进去就是凉的。” 苏奇推开院门,先让吴非进去。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 正对大门是一条石板小径,两边铺著草坪,草皮看得出来是新修剪过的,边角整整齐齐。 左边靠墙的地方种了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右边有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个不大的鱼池,水面漂著几片睡莲叶子,能看见红色的鲤鱼在底下慢慢悠悠地游。 小径尽头是入户门,玄关宽得离谱,左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右边空著的地方摆了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也不知道是前任房主留下的还是中介放的。 “这装修……”吴非站在玄关换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客厅比她想像的大了至少两倍。 六米挑高,顶上吊著一盏水晶灯,白天没开也反著细碎的光。 整面落地窗通著后院,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著,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是空的,电视墙上嵌著一台明显没拆封的电视——大概是中介准备的。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右侧,中间用一座岛台隔开。 厨柜是白色的,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灶台上方掛著一排不锈钢的抽油烟机,看著就贵。 吴非走到岛台边,伸手摸了一把台面,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苏奇:“你什么时候弄的?” “网上看的。”苏奇把背包搁在沙发上,走到她旁边,“照片都没看完就让中介去谈了。上一任房主装修完住了不到两年就移民了,急著出手,价格好谈。” “多少钱?” “等会儿再说。” 中介很有眼色,知道这时候不该多嘴,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著。 苏奇冲她点了点头,她就明白了,笑著说:“您二位先看著,不满意的地方隨时跟我说,我在院子里等著。”说完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吴非等门关上了,又转过来看苏奇:“到底多少钱?” “三千万。” “三千万?”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压低下来,声音都变了,“人民幣?” “难不成还是美元?”苏奇靠在岛台边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七百平建筑面积,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实际能用的大概九百出头。装修不用动,拎包入住。这个地段这个面积,三千万已经算捡漏了。” 吴非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原地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那个水晶灯,又低头看了看地板。然后她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一楼除了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客房,一间书房,一个洗衣房。她每推开一扇门,嘴就抿得更紧一点。 二楼的主臥大得能骑自行车。落地窗外面是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把整个后院尽收眼底——两百来平的花园,假山、鱼池、草坪、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有一角专门铺了防腐木的休閒平台,上面摆著藤编的桌椅。 小咪的儿童房就在主臥隔壁,面积也不小,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印著小熊图案。 窗户正对著前院那排竹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摊碎金。 地下那层吴非本来不想下去了,苏奇说“来都来了”,拉著她去看了一眼。影音室、健身房、储藏间,还有一间小小的酒窖,空的,等著往里填东西。 吴非看到这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这房子,”她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住不起自己家。这房子太邪门了,我走一圈都会迷路。” 第10章 买车 苏奇没接这个话茬,拉著她往回走:“先去吃饭,东西让司机和中介帮忙搬。” 吃完饭回来,行李箱已经整整齐齐码在玄关了。 中介走之前留了名片和钥匙,物业的联繫方式也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小咪睡了一觉起来精神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光著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响。 她对新环境显然很满意,尤其是对院子里那个鱼池最感兴趣,整个人趴在落地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冲外头的锦鲤喊:“小鱼小鱼!你出来!” 吴非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看起来比在飞机上还累。 “你什么时候找的房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她说。 “在加州的时候就看了,托国內的中介帮忙筛的。”苏奇在她旁边坐下,“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但没看到实物之前我也不確定好不好,就先没提。” “所以你那时候说要回国,不是在跟我商量,”吴非转过头来,眼睛眯了一下,“是通知我。” 苏奇笑了笑:“商量是真的。你不同意,这房子就不买了,押金不要了。” 吴非看著他的表情,想判断他说的真假。看了两秒,没看出来。 “你这人,”她嘆了口气,又把头转回去了,“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当天晚上把小咪哄睡之后,两个人坐在二楼阳台上。 苏奇搬了两把藤椅,又从楼下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上来——酒窖是空的,想喝酒也没得喝。 苏州的夜晚跟加州完全不一样。 加州到了晚上是乾爽的,风一吹凉颼颼的,能听见远处高速公路上车子开过的声音。 苏州的夜是湿的,空气里全是草木的味道,虫鸣声此起彼伏,不知道什么鸟在远处的树上叫了两声。 远处能看见市区方向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淡橘色。 近处的小区里安安静静,隔壁那栋別墅黑著灯,大概还没住人。 “三千万。”吴非又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还没消化完的恍惚,“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加州的別墅,换算成人民幣也就一千多万。你倒好,一下翻了三倍。” “你还想回加州吗?”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吗?” “说实话。” “不想了。”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今天下午我在那个院子里坐著,看小咪追锦鲤,看竹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突然就觉得——这才像家。 加州那个房子住了那么多年,也舒服,但总觉得是借来的,没有归属感,隨时要还回去似的。这里不一样,这里踏实。” 苏奇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被矿泉水瓶子冰得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手续我这两天去办。”他说,“过户、交接、物业登记,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把家里的事情理顺就行了,该买的东西买,该添的家具添。”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我找了两个人。一个阿姨,姓王,四十多岁,苏州本地人,负责做饭打扫。” 吴非接过手机看了看王姨的资料,照片上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 “还有一个是老花匠,姓李,专门打理院子的。修草坪、养鱼、剪树枝,都归他管。” “花匠?”吴非眉毛挑了一下,“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这个真忘了,临时起意。” 吴非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苏明哲,你这个人现在做事是不是都不跟我商量了?” “跟你商量了啊。刚才不是说了嘛。” “那叫通知,不叫商量。” 苏奇笑了笑没反驳。 第二天一早,苏奇去了4s店。 他不是那种喜欢逛车行的人,目標很明確——两辆保时捷帕拉梅拉,一辆白色一辆红色。白色他自己开,红色给吴非。 销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听说他要直接提两辆现车,眼睛都亮了,端茶倒水拿资料,殷勤得不行。苏奇没怎么听他介绍,绕著展车看了一圈,坐进去试了试座椅,问了几句配置的问题,然后就直接刷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销售送他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苏先生,您慢走,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苏奇开著白色那辆帕拉梅拉回家,红色的那辆让4s店安排人下午送过来。 他把车停进车库,上楼的时候吴非正在厨房里跟王姨学做苏式糕点。 王姨是个利索人,手上一边揉面一边嘴上不停:“这个面要揉到不粘手才行,太软了蒸出来塌,太硬了口感不好……哎太太您轻点儿,不是那么揉的。” 吴非两只手上全是麵粉,围著一条碎花围裙,表情认真得跟当年考托福似的。 看见苏奇进来,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王姨说今天教我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小咪早上吃了一块外面买的,说不好吃,非要吃家里做的。”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揉面。她揉得很认真,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鼻尖上蹭了一点麵粉,整个人看起来跟在加州那个每天穿著职业装上班的吴非判若两人。 “车提了。”他说。 “啊?什么车?” “保时捷。两辆,一白一红。红的下午送到。” 王姨的手停了一下,麵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没抬头,手上继续揉面,但动作明显慢了。 吴非也停了一下。她把手从面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两辆?” “嗯。你开红的,我开白的。” “我开?”吴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围裙,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麵粉的双手,“我穿成这样开保时捷?” “那你换条裙子开。” 吴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阿姨,阿姨正低著头专心揉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明显在憋著什么。 “你出来。”吴非拽著苏奇的袖子把他拉出厨房,一直拖到客厅角落才鬆手,“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车吗?两辆加起来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吴非压著嗓子,声音在喉咙里憋著,“苏明哲,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钱来得容易就可以隨便花?” “是啊。” 吴非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钱来得不容易,”苏奇说,“所以才要花。不花留著干嘛,长利息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苏奇的声音放轻了,“你怕咱们乱花钱,怕这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怕哪天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非非,不会的。我在做的事我心里有数。咱们现在花的这些,在总资產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第11章 相处 吴非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嘆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没必要委屈自己” 吴非没再说什么。她走回厨房,重新站在案板前,把手伸进面盆里继续揉面。 保姆王姨偷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红色的帕拉梅拉送到的时候,吴非正坐在院子里看小咪追蝴蝶。 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喊著“蝴蝶蝴蝶別跑”。 听见门铃响,苏奇去开门。销售带著两个工作人员把车开到院门口,鋥亮的红色车身在太阳底下反著光,像一块发光的红宝石。 吴非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盯著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 “钥匙呢?”她问。 苏奇把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金属的凉意,缩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攥住了。 她没上车,先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苏奇:“这玩意儿真给我?” “真给你。” “那我真开了?” “开吧。油加满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又扎实,跟之前那辆凯美瑞的关门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按了启动键。 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仪錶盘亮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 吴非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外面站著的苏奇和小咪。 小咪正仰著头看她,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亮得发光。 她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冲苏奇喊了一句:“苏明哲,你是不是傻!买这么贵的车!” 苏奇没回答,弯腰把小咪抱起来,对女儿说:“妈妈开新车,好不好看?” “好看!”小咪使劲拍手,“红色的!妈妈开红色的!” 当晚,书房。 苏奇坐在电脑前面看帐户,吴非端了杯温水推门进来。她把水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 苏奇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坐会儿。” 吴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她靠进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枕在他肩膀上。 “钱的事我今天想了一下怎么安排。”苏奇说。 吴非“嗯”了一声。 “我准备拿出一千万美金出来,咱俩一人一半。这钱存著不动,不管是应急也好,以后小咪上学嫁人也好,反正存著。当我们最后的保障。” “一千万?一人一半?”吴非从他怀里直起身子看他,“一人五百万美金?” “嗯。” “这是是当我们最后的底薪钱,哪怕你之后那些全部配光,也有这些钱保证生活无忧。”她的表情很认真. 苏奇低头看她的脸。书房只开了一盏檯灯,暖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樑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见到钱发亮的光,是那种认认真真在考虑这件事的光。 “非非,”苏奇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髮,手感软软的,“等下我在转你两百万美元,是这些天的生活费,这个家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以前让你跟著省吃俭用,是因为没办法。以后不用了。你的钱你自己花,买什么都行,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你应得的。你跟著我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这些,是你小家贡献的底气。” 吴非没应声。 书房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虫鸣。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把头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第二天上午,钱到帐了。 吴非收到银行简讯通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老花匠学修剪那棵歪脖子石榴树。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太太您先忙。”花匠看见她看手机,赶紧说。 “不忙,您继续讲。这个枝条剪到哪个位置?” 花匠指著那根斜著长的枝条,说:“这个位置剪掉,留三公分就行。剪口要斜著,斜口排水不容易烂。” 吴非点点头,接过园艺剪,对准那根枝条,咔嚓一下剪了下去。枝条掉在地上,断口处沁出一小滴汁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剪刀还给花匠,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又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刚结了些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等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隔著玻璃看见保姆王姨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岛台旁边,两只小手托著腮帮子,看著王姨做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著照进来,把这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边缘发亮。 吴非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弧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弯腰一把把小咪从板凳上捞起来,使劲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 “妈妈!妈妈你弄得我好痒!”小咪咯咯笑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痒就对了!”吴非又亲了一口,然后抱著她转了一圈。 小咪笑得更大声了,王姨在旁边看著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从厨房传出去,经过客厅,飘出落地窗,散在院子里。 老花匠正在收工具,听见笑声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收拾。 院子里的假山水声潺潺。鱼池里的锦鲤摆著尾巴,从一片睡莲叶子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得碎碎的。 苏奇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口,手里端著杯咖啡往下看。他看著院子,草坪,鱼池,还有那个正蹲在地上抠石头玩的女儿。 咖啡是阿姨现磨的,比加州那家咖啡店的好喝多了。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赵美兰发来的简讯,不长,就两行字。 “明哲,体检报告拿到了。医生说有几项指標不太对,让我去复查。你给我匯的那些钱,正好派上用场了。” 苏奇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端起咖啡杯,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抠石头的女儿,和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吴非。 小咪看见妈妈出来了,立刻举起手里一块沾著泥的小石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这个石头好看!给你的!” 吴非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擦了擦,认真地端详了一下,然后说:“真好看,谢谢小咪。” 苏奇在楼上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发紧。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坐下来,浑身都软了的那种踏实。 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 楼下,吴非正把小咪抱起来准备给她洗手。苏奇走到她们旁边,什么也没说,拿过吴非手里那块石头,掂了掂,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干嘛?”吴非看他。 “收藏。” “你收藏一块破石头?” “女儿送的,才不破。对吧,小咪” 小咪从吴非怀里探过头来,笑出两颗小门牙。 第12章 考虑 晚饭是王姨做的。 清蒸鱼,土豆烧牛肉,凉拌黄瓜,鱼香肉丝、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加小咪爱吃的番茄炒蛋。 小姑娘自己拿勺子舀饭,舀得满桌子都是米粒,吴非在旁边拿纸巾擦,擦了两回就不擦了——反正也擦不过来。 苏奇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几条没回的消息。 赵美兰下午发的那条体检报告简讯他还没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吴非问。 “妈,体检的事。” “明天一起回去?” “嗯。” 吴非没再问了,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汤喝完。 吃完饭,小咪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客厅骑她那辆粉色小三轮车。 “爸爸!出去骑车!”小咪在客厅喊。 苏奇看了吴非一眼。 “走吧,”吴非擦擦手,“反正也没事。” 三个人从院子出来,往小区里那条林荫道上走。 天还亮著,但太阳已经下去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天上,看著像谁打翻了顏料盘。 小咪骑著小三轮车在前面,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车把上的粉色流苏一甩一甩的。 “小咪你慢点!”吴非在后面喊,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小咪回头看了一眼,笑出一排小米牙,然后转回去继续蹬,速度一点没减。 “这孩子,”吴非无奈地看了苏奇一眼. 小区里的香樟树影影绰绰的,偶尔有遛狗的人牵著绳子经过,狗衝著路边的草丛闻两下,又被主人拽走了。 小咪骑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妈妈快点!爸爸也快点!” 苏奇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弯腰问:“怎么不骑了?” “有车车。”小咪指著前面。 其实没车,就是一只流浪猫从对面慢悠悠走过去,尾巴竖得直直的。 小咪盯著那只猫看了好几秒,直到猫钻进绿化带不见了,才继续蹬车。 吴非走上来挽住苏奇的胳膊,两个人並排跟在后面。 “你说妈会不会觉得咱们不提前通知她,是不——”吴非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咽回去了。 “是不尊重她?”苏奇替她说完了。 吴非点了点头。 苏奇说,声音很平,“咱们搬都搬回来,到时后再说。” 吴非挽紧了他的胳膊,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在林荫道上慢慢走著,小咪的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混在虫鸣声里,听著反而安静。 走了一大圈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小咪在车上就开始打哈欠,上楼的时候整个人掛在吴非身上,眼皮耷拉著,嘴里还嘟囔“我不困”。 苏奇把水壶放到玄关,换了鞋,让王姨去厨房倒了杯水。 吴非抱著小咪上楼洗澡,苏奇靠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水,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美股帐户里的数字安静地躺著,没什么大波动。虚擬货幣那边今天跌了大概三个点,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现在这些数字对他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已经財富自由了,剩下的再多都是数字了,是需要想办法增加自己的影响力了,未来几年好像是新能源和人工智慧的风口,可以试试人工智慧。 苏奇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上楼。 小咪已经洗完了,吴非正在给她吹头髮。 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抱著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小咪接过来。 “我来,你去洗。” 吴非把吹风机递给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出去了。 苏奇把小咪抱在腿上,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著吹风机,风速调到最小,慢慢吹。 小咪的头髮又细又软. 他吹得很仔细,一缕一缕的,生怕烫著她。 吹到一半,小咪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著他。 “爸爸。” “嗯?” “小熊饼乾吃完了。” “……明天给你买。” “要草莓味的。” “行。” 小咪满意了,又闭上眼,脑袋靠在他胸口上,呼吸慢慢变匀了。 苏奇把头髮吹乾,关掉吹风机,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小床上。 小咪翻了身,把布兔子搂进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站在床边看了十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 回到主臥,吴非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边擦头髮。 檯灯开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照得发亮。 她头髮还湿著,水珠顺著发尾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奇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院子里竹子沙沙的响声。 吴非擦头髮的动作慢慢停了。 她把毛巾搭在床头,侧过头看苏奇。 “明天到你爸妈哪儿直接说我们在苏州定居了?” “不然呢,编个理由?”苏奇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她。 吴非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是比以前硬气多了。 “非非。” “嗯?” “妈下午发简讯说,体检有几项指標不太对,让去复查。” 吴非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指標?” “没说。明天回去看了报告才知道。” “严重吗?” “不清楚。”苏奇声音不大,但表情认真了不少,“不过她既然主动提了,应该不是小事。” 吴非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去。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心梗这东西,提前半年查出来,能做的太多了。 控制饮食、吃药降血脂、装支架——哪一样都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吴非在想別的事。 她在想明天要怎么面对赵美兰。 第13章 回苏家老宅 以前在加州的时候,逢年过节视频通话,赵美兰也就说几句“非非辛苦了”“照顾好明哲”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转过去跟小咪说话了。 但真要搬到同一个城市了,隔三差五要见面了,那种客气劲儿还能维持多久? 吴非不知道。 她只知道苏奇现在是向著她的,这就够了。 “行了,睡吧。”苏奇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去洗漱。 吴非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檯灯还亮著,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只有那盏水晶灯在暗光里反著细碎的光。 苏奇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著了。 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他那靠了靠。 “关灯了?”苏奇问。 “嗯。” 啪嗒一声,灯灭了。 黑暗涌进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很淡,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苏奇伸手揽住吴非的腰,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著他下巴,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没睡著。 他在黑暗里睁著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先去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回去。 赵美兰喜欢吃车厘子,这个季节不知道有没有,没有就买点別的贵的。 再买一些衣服首饰,算尽孝心。 苏大强喜欢装逼,那边买几条好烟和一下好酒。 然后就是体检报告。 不能让她拖。 老一辈习惯拖。 苏奇翻了个身,把吴非往怀里拢了拢。 她哼了一声,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窗外虫鸣声轻了很多,大概是夜深了。 苏奇闭上眼,慢慢沉进睡意里。 第二天早上,苏奇是被小咪拍醒的。 “爸爸!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苏奇睁开眼,小咪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拍著他的脸,力度不大,但频率很高,跟打快板似的。 “行了行了,起了,小孩精力真旺盛。” 小咪咯咯笑,两条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从他身上爬下去,啪嗒啪嗒跑到吴非那边。 “妈妈!妈妈也起!” 吴非翻了个身,一把把小咪搂进怀里:“让妈妈再睡五分钟——” “不要五分钟!现在就要起!给我起来!” 苏奇靠在床头看这母女俩闹,笑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柱。 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在光里慢慢飘著,像活的。 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还行。 起床洗漱,换衣服。 吴非今天换了条裙子,浅蓝色的,收腰,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 不是刻意打扮,就是挑了条稍微正式点的,看著大方得体。 小咪穿著白底碎花的小裙子,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吴非给她扎的时候她一直扭头看镜子,嘴里喊“我不要揪揪我要辫子”。 “昨天你说要揪揪的。”吴非拿著梳子,有点无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小咪理直气壮。 苏奇在门口看著,没忍住笑了。 最后吴非还是给她扎了辫子。 两根小辫子,扎得不太齐,一高一低的,但小咪满意了,对著镜子照了半天,还转了转身子看裙摆飘起来的样子。 苏奇还是那副样子,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 出门的时候,车库门打开,白色的帕拉梅拉在阳光下反著光。 苏奇把安全座椅装好了,小咪被吴非抱上去,扣安全带的时候扭来扭去,嘴里喊“太紧了太紧了”。 “不紧,刚好。”吴非不理她,扣好就关上门。 车子从小区开出去,拐上主路,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商城,花了五六万给赵美兰买大衣和首饰,花了三四万给苏大强买了几条名贵香甜和六瓶茅台。 越开路越窄,车越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小咪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抱著那只布兔子,眼睛看著窗外,嘴巴里不知道在唱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吴非坐在副驾驶,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屏了。 “紧张?”苏奇瞥了她一眼。 “没有。”吴非说。 然后过了三秒又说:“有一点。” “不用紧张,”苏奇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窄巷子,“又不是外人。” “就是不是外人才紧张,毕竟好久没见了,我们又一声不吭的回来定居,没有和他们说,而且你是儿子当然不紧张,我开始儿媳妇,到时会不会想是不是我教唆你的呢。”吴非嘟囔了一句。 苏奇没接话。 车子开进古城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路本来就窄,两边还停满了车,苏奇开得很慢,后视镜差点蹭到旁边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 白色的保时捷跟周围那些麵包车、旧捷达、电动车挤在一起,像误入菜市场的孔雀,扎眼得不行。 已经有人在看了。 三楼的窗户推开,不知道谁家老太太探出头往下瞅,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苏奇找了个空位停好车,从后座把小咪抱出来,然后提著礼物往前走。 小咪一下地就想去追一只流浪猫,被吴非一把拽住。 “先到爷爷奶奶加,等会儿再玩。” 巷道有些窄。 两边墙上还留著以前谁家小孩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李小花是大笨蛋”,旁边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 苏奇提著礼物站在记忆里的门口,锤了两下门。 门里传来赵美兰的声音,利落、响亮:“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 赵美兰一手拿著锅铲,身上还繫著围裙,围裙上沾了油渍,一看就是在做饭。 她先看见苏奇,愣了一下,又看见吴非,又愣了一下,再看见小咪—— “明哲?!” 锅铲差点没拿稳。 苏奇站在门口,没进去,脸上带著笑。 “妈,我们回来了。想给您一个惊喜。”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也落在赵美兰那张从震惊慢慢变成不敢置信的脸上。 第14章 相聚 赵美兰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油溅了一小片在瓷砖上,她愣是没低头看一眼。 “妈,我们回来了。” 苏奇又说了一遍.。 赵美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睛从苏奇脸上扫到吴非脸上,又从吴非脸上扫到小咪脸上,最后又回到苏奇身上,像是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你——你们怎么——” “明哲?”苏大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两声,人也跟著从赵美兰身后探出头来。 他穿著件洗得发旧的灰蓝色汗衫,手里还攥著个电视遥控器,看见门口这阵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遥控器差点脱手。 吴非弯腰把小咪放下来,小姑娘脚一沾地就往门里钻,嘴里喊著“奶奶奶奶”,直接抱住赵美兰的腿。 赵美兰这才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蹲下来,锅铲也不要了,两只手把小咪搂进怀里,脸上的表情从懵转到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哎哟我的小乖乖!你怎么回来了!奶奶想死你了!” “我们回苏州了,”苏奇把手里提的礼物袋往上掂了掂,“回来定居了。” 赵美兰抬起头,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的疑惑更深了。 “定居?什么意思?你工作呢?” “辞了。”苏奇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大强从后面走出来,站在赵美兰旁边,看了看苏奇,又看了看吴非,最后目光落在门口堆著的那一堆袋子盒子上。 大红的茅台礼盒,精装的香菸,还有个硬挺的购物袋,从袋子口能看见里面是件驼色的大衣,料子在楼道光里反著柔柔的光。 “进来说,別站门口。”赵美兰抱起小咪,往后退了两步,动作有点机械,像是脑子里还在转著什么事,身体先替她做了主。 苏奇和吴非换鞋进屋。 苏家老房子不大,客厅也就二十来平,沙发还是十几年前买的深棕色皮沙发,坐垫被坐塌了,中间凹进去一块。 茶几上摆著半碟花生米和一杯凉掉的茶,电视里正放著什么相亲节目,声音被苏大强按了静音。 苏奇把礼物搁在茶几边上,袋子堆了半个沙发。 苏大强的眼睛跟著那些袋子走,看了好几秒,然后才转过来看苏奇:“明哲,你们这是——” “爸,妈,你们先坐。”苏奇说。 赵美兰抱著小咪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咪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碟花生米。 吴非赶紧接过来:“小咪別闹,奶奶抱著呢。”小咪瘪了瘪嘴,但没哭,乖乖靠在赵美兰身上。 苏大强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遥控器搁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得不像在自己家。 苏奇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吴非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爸,妈,”苏奇说,“我跟非非商量了很久,决定从加州搬回来。我辞了公司的工作,在苏州买了房子。以后就在这边长住了。” 赵美兰抱著小咪的手紧了紧,小咪扭了一下,她赶紧鬆开一点,但眼睛一直盯著苏奇。 “你辞职了?”她问,语气里带著一种拼命压著的震惊,“那你在美国的工作——你那签证——” “签证不要了。”苏奇说,“房子已经买了,我们两还在这边买了车,我一辆,非非一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年公司发的年终奖还不错,大家一起去吃顿好的。 但每个字砸在赵美兰和苏大强耳朵里,都像石头扔进水塘里,咕咚咕咚地沉下去。 苏大强先开口了,声音有点飘:“在苏州买房了?多大的?几个房间?” “七百平,三层。带院子,院子两百平,有假山有鱼池。” 苏大强的嘴张开了。 他转头看赵美兰,赵美兰没看他,她还在消化“辞职”这两个字。 “你不是——”赵美兰舔了舔嘴唇,嗓子有点干,“你不是在美国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奇说,“就是赚了点钱,觉得没必要再给人打工了。 回来自己干,顺便离你们近点,小咪也想奶奶了。” “赚、赚了多少?”苏大强问。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在了一起。 “够用。”苏奇笑了一下。 苏大强还想问,被赵美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赵美兰把小咪换到另一条腿上,小姑娘正在玩她领口的扣子,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懂的儿歌。 “你这孩子,”赵美兰终於说话了,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妈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家里乱得,连菜都没多买。”她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回来也行。没事就好。” 感觉眼睛想流泪,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另一只手还紧紧搂著小咪,怕把孩子勒著又不敢太用力。 “我就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从小到大就你最爭气。你看看你,出国留学,现在就能买大別墅——妈没白供你。” 吴非在旁边站著,嘴角维持著礼貌的弧度,没说话。 苏奇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买了车吗?”赵美兰擦了把脸,抬起头,“什么车?” “保时捷。”苏奇说。 苏大强“嘶”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保时捷?”赵美兰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一度,“两辆都是?” “嗯。” “我的妈呀——”苏大强终於没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看著那一堆礼物,手指动了动,但没敢伸手去碰,“你这是什么——茅台?还买了这么多条。” 苏奇把那几个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您的,几条烟,六瓶酒。” 苏大强拿起一瓶茅台,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上的红绸带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指头勾住。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但脸上的皱纹已经先笑开了。 “这孩子——买这么贵的——” 赵美兰没看那些菸酒。 她还在看苏奇,眼睛里放著光,那道光不是对著那些礼物,是直接照在苏奇脸上的。 “你打算在这边干什么?” “准备搞个公司。方向和人工智慧相关的。”苏奇说,“具体方案还在做,不急。” 赵美兰点了点头,她不懂什么人工智慧,但听见“公司”两个字,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层。 第15章 家长里短 “好好好,”她连著说了三个好,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我就说嘛,我儿子不可能一辈子给人打工的。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別人不一样。” 小咪终於从赵美兰身上挣下来,跑到苏奇腿边,扯他的裤腿:“爸爸,我饿。” “家里有饼乾!”赵美兰立刻站起来,快步往厨房走,“奶奶给你们找——” 赵美兰进了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夹杂著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孩子,”苏大强又拿起一瓶茅台,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凑近了苏奇,压低声音说,“你那別墅,到底花了多少钱?” “三千万。”苏奇说。 苏大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三千万——人民幣?” “人民幣。这边肯定用人民幣。” 苏大强坐下来,坐回了那张单人沙发上,但这次坐姿不一样了。 他的后背靠进沙发里,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晃了两下,整个人忽然鬆了很多。 “那你现在——”他搓了搓手指,“手头挺宽裕的吧?” “够花。”苏奇还是这两个字。 “够花就好,够花就好。”苏大强点著头,眼睛又瞟向茶几上那堆东西,“现在有钱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妈。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吃了多少苦——还卖了一间家里的房子。” “爸,”苏奇轻轻打断他,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妈之前去体检,报告拿到了吧?给我看看。” 赵美兰正好端著一盘饼乾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现在看什么报告,先吃饼乾——” “妈,你就健康重要。”苏奇说。 他的语气没变,但眼睛看著她,很认真。 赵美兰把饼乾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上嘟囔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但还是走进臥室去拿了。 苏大强趁她不在,拿起一瓶茅台又看了两眼,把盒子翻过来看上面的字,嘴里念叨著什么。 吴非在苏奇旁边坐下来,伸手把正在抠茶几边缘的小咪搂进怀里。 赵美兰从臥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边角被折过,有点皱了。 她把信封递给苏奇,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嘴里还在说:“医生就是说有几项不太对,让我去复查。我觉得没什么大事,人上了岁数嘛,指標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苏奇没接话,从信封里抽出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心电图—— 他的手指停在了血脂那一项上。 总胆固醇:6.8mmol/l。甘油三酯:3.2mmol/l。低密度脂蛋白:4.5mmol/l。三项全部超出正常范围,而且超得不算少。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心电图报告那页,上面的结论栏写著:st-t波段改变,偶发室性早搏,建议进一步检查。 血压记录那页,最近三次测量值全部高於140/90mmhg,最高的一次是158/96mmhg。报告纸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医生写的:“患者自述偶有胸闷、心悸,建议做24小时动態心电图及心臟彩超。” 苏奇看完了,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赵美兰。 赵美兰正拿著饼乾往小咪手里塞,小咪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渣掉了一地。她一边给小咪擦嘴一边说:“我说了没什么大事吧,就是医生爱嚇唬人。” 苏奇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美兰觉得不对劲,终於抬头看他。 “妈,”他说,“您明天去复查。” “啊?明天?急什么——” “明天。”苏奇说,语气不像商量,“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刚回来那么多事——” “妈。” “您这几项指標,没一项是正常的。血脂高、血压高、心电图有问题,医生都写了建议进一步检查——这不是没什么大事。”他看著赵美兰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您要是有事,这个家就散了。” 赵美兰被他看得愣住了,嘴张了张,竟然没接上话。 苏大强在旁边也嚇了一跳,茅台放在腿上没敢再动。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老婆一眼,脖子缩了缩。 “我——”赵美兰终於开口,声音没了之前那股子利落劲儿,“我就是觉得,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苏奇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明天早上我开车过来接您和爸,一起去医院。该查什么查什么,该吃药吃药,该请护工请护工。” “请什么护工啊!”赵美兰立刻摇头,“花那个冤枉钱——” “钱不是问题。您身体才是。” 赵美兰被他这一句噎住了。 她看著苏奇,眼睛里的情绪翻了好几翻——欣慰、感动、还有点不习惯。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听她的话,从没这么硬气地跟她说过话。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而且奇怪的是,她居然没生气。 “行行行,”她摆摆手,重新抱起小咪,像是借著抱孩子的动作找回点主心骨,“你说查就查,明天妈跟你去。” 苏大强在旁边终於逮著机会插嘴:“对对对,查一下也好,查一下放心。明哲现在有本事了,咱得把身体养好,好好享福。” 他说到“享福”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又瞟了一眼腿上的茅台,嘴角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吴非站起来,端起茶几上那盘饼乾,递给赵美兰一块:“妈,您也吃块饼乾,別光餵小咪。” 赵美兰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吴非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了什么。 然后赵美兰笑了笑,咬了口饼乾,转头对苏奇说:“你回来的事,明成和明玉知不知道?” “还没说。”苏奇说,“刚回来的,先来看您和爸。” “明成那小子,”赵美兰嘆了口气,把饼乾搁在碟子上,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结了婚都不著调,哎。” 第16章 午餐 忽然想起饭店了,赵美兰开始急匆匆的去做饭。 门关上没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赵美兰系上围裙那动作跟上了发条似的,手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两圈拽紧,然后拉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掏东西。 排骨、蹄髈、鱼、虾仁、青菜——案板上一会儿就摆满了。 苏奇靠在厨房门口说:“妈,少做几个,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放著!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美兰头都没回,手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落下去咚咚响,“在加州那地方,能吃到这些?” 苏奇没接话。 赵美兰又说开了,嘴上像是没上锁:“你说你们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家里啥都没准备。 冰箱里就这点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对了,吴非吃不吃辣?我记得好像不太吃?小咪呢?小咪能吃虾吗?” “能吃,她都吃。” “那就好那就好。”赵美兰手上没停,把排骨扔进水池里冲水,血水顺著池子边往下流. 苏大强那会儿不在客厅。 他看赵美兰在厨房,抱著茅台进了臥室,把门关上了。 瓶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绸带垂下来,他用自己的袖子给瓶身擦了擦——其实不脏,就是下意识想擦。 然后把酒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著,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酒瓶子转了个方向,让有字的那面朝外。 他盯著看了会儿,又把酒拿起来闻了闻瓶盖。 没开,闻不著味儿,但好像闻著了似的,他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几包烟也从客厅顺过来,码在酒旁边。中华、和天下,还有个什么牌子他不认识,但盒子看著就贵。 他站在床头,两手叉腰,看著这一堆东西,腰杆子不知不觉就挺直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臥室出来,看苏奇还在厨房门口跟赵美兰说话,没打扰,自己慢悠悠晃到门口,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 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身在太阳底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苏大强走过去,先是在两三米外站定,看了两眼,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两眼,最后绕到车屁股后面,看了一眼那个標誌。 他没摸。 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歪著,从那边的標誌看到这边的標誌,看完了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 巷口正好有个邻居经过,老周,住在前面那栋楼的,提著一袋馒头走过来。 苏大强看见他了,本来微微躬著的背一下子直了起来。 “哟,老苏,这车——”老周也看见了那辆保时捷,脚步慢下来,手里的馒头袋子晃了两下,“这是谁的车?新的嘛。” “我大儿子的,”苏大强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从美国刚回来,买的。” “美国?你大儿子不是在加州吗?” “回来了嘛,不走了。买了別墅,又买了这个车,”苏大强用下巴朝保时捷努了努,“白的,好看吧?还有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的。” 老周提著馒头走近了两步,围著车转了半圈,嘴里“嘖嘖”了两声:“保时捷啊,这得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也没细问,孩子自己挣的钱,爱买就买唄。” “你大儿子有出息啊。” “那可不,”苏大强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出来,插进裤兜里,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斯坦福毕业的,在那边做工程师,现在回来自己开公司了。” 老周又“嘖嘖”了两声,提著馒头走了。 苏大强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那点笑意半天没收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然后慢慢走回家,腰杆子一直挺著,没塌下来。 午饭摆了一大桌子。 排骨燉得烂,蹄髈油亮亮的,虾仁炒得嫩,还有一盘松鼠鱖鱼——赵美兰专门去巷口菜市场现买的,做这道菜费工夫,但她愣是赶在十二点前端上来了。 苏大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小杯白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超市买的普通货色,但他喝得津津有味,抿一口咂一下嘴。 赵美兰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她端著碗坐在小咪旁边,拿小碗给小咪舀了半碗汤,又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了,肉撕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奶奶我自己吃!”小咪抗议。 “你自己吃哪吃得饱,来,张嘴——” “不要!我自己吃!” 赵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块肉搁在小咪碗里,没再餵。 但她筷子没閒著,一会儿给苏奇夹一筷子鱼,一会儿给吴非舀一勺虾仁。 “妈,您自己吃,”吴非端著碗往旁边躲了一下,“我这碗里都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吃,吃完再堆,”赵美兰把那勺虾仁硬倒进吴非碗里,语气不容商量,“在国外肯定吃不到正宗的家乡味,回来就多吃点。” 吴非看了苏奇一眼。 苏奇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赵美兰又转过头来看苏奇:“你在那边是不是瘦了?我怎么看著脸都凹进去了。” “没瘦,还是那个体重。” “骗人,我看著就是瘦了,”赵美兰又给他夹了一块蹄髈皮,“多吃肥的,补补。” 苏奇没再推,把那块蹄髈皮吃了。 赵美兰看著他吃,眼睛里头的光软得不行。 苏大强在旁边抿了口酒,咂咂嘴,忽然开口:“明哲啊,你那公司打算搞什么?人工智慧——那是什么东西?机器人?” “差不多吧,跟大数据、算法相关的。” 苏大强点了点头,其实没太听懂,但觉得听著很厉害,“那你需要帮手不?明成在公司干得也不顺心,你要是有合適的——” “吃饭。”赵美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那个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苏大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筷子在手里捏了两下,没再往下说,低头喝酒。 饭桌上的空气凝了大概两秒。 小咪忽然喊了一声:“奶奶我还要虾仁!” 赵美兰脸上那点冷劲儿一下子就化了,拿起勺子又给她舀了一勺,嘴上说“慢点吃慢点吃”,语气跟刚才完全是两个人。 吴非低头扒饭,嘴角抿著,没抬头。 苏奇脸色没什么变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赵美兰一眼。 赵美兰没看他,正低头给小咪擦嘴,动作又轻又仔细。 第17章 回去 吃完饭,苏奇把碗收了。 他端著摞盘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赵美兰跟进来,看见他站在水池前,两只手全是洗洁精沫子,急得嗓门都大了:“哎——你放下放下!大男人洗什么碗!我来我来!” “妈,没事,”苏奇没停手,把一只盘子冲乾净搁在沥水架上,“在加州我也常洗。” “你在加州还洗碗?”赵美兰站在他身后,声音里的调子变了,从急转成了心疼,“你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洗碗?吴非呢?” “她也累啊,”苏奇又拿起一只盘子,“她带孩子比我累多了。”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洗吧,洗完了放著,我来擦。” 说完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走进客厅。 下午小咪在沙发上睡著了。 赵美兰从臥室拿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给她盖上,毯子角掖得严严实实,在小咪下巴底下按了按。 她坐在沙发边上,看著小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根头髮拨开,然后转过头看苏奇。 苏奇正坐在对面翻手机。 “明哲。” “嗯?” “你跟妈说实话,”赵美兰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吵醒小咪,又像是不想让客厅另一头的苏大强听见,“你到底赚了多少?” 苏奇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 “够花了。” “你別跟妈打马虎眼,”赵美兰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房子三千万,车两辆三百多万,你跟我说够花了?你到底干了什么?你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妈知道。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苏奇看著她。 赵美兰的眼神跟上午不一样了。上午是惊喜、是激动,现在那层东西退下去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是担心,真的担心。 “妈,我没干违法的事,”苏奇说,“就是做投资赚的。股票、加密货幣,赶上了几波行情。” “股票?”赵美兰皱了下眉,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了一股子怀疑的味儿,“那玩意儿能赚这么多?”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人不能,我能。” 赵美兰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苏大强从客厅那头伸著脖子想听,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赵美兰没回头,他也不敢凑过来。 “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这些东西,”赵美兰说, “学唄,”苏奇说,“学了就会了。” 赵美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还想问,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因为她从儿子的脸上看出来——他不想说。 “行,”她最后点了下头,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怕你——” “我知道,”苏奇说,“您放心。” 赵美兰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话,但她没说出口。 傍晚苏奇站起来说走的时候,赵美兰正在厨房里拿保鲜袋装咸菜。 “走了?”她手里的动作停了,转过身来,“吃了晚饭再走唄,我早上燉了汤——” “妈,明天一早还得来接您去医院,”苏奇把外套穿上,“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 “那也吃了再走啊——” “不吃了,小咪也困了。” 赵美兰看了一眼趴在吴非肩膀上的小咪,小姑娘眼睛半睁半闭,確实困得不行了。 “那——”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明天早点来,我给你们做早饭。” “不用,空腹抽血,您不能吃早饭。” “哦对,我给忘了,”赵美兰拍了下脑门,“那你们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苏奇换了鞋,吴非抱著小咪跟在后面。 赵美兰跟到门口,手里还攥著那个保鲜袋,忽然想起来,赶紧转身回厨房,拎出两个大袋子追出来。 “这个,咸菜,我自己醃的,吴非你不是爱吃嘛——还有这个,桂花糕,早上刚做的,给小咪吃。” 吴非接过袋子,很大的一袋子,应该是家里大部分存货了,挺沉的,一只手差点没拎住。 “谢谢妈。” “谢什么谢,”赵美兰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在外面这么多年,我啥忙也没帮上——” “妈,”苏奇打断她,“我们走了,明天见。” “哎,明天见。” 苏大强拎著那几瓶茅台和香菸送到巷口。 果不其然,到了巷口,老周又在那儿遛弯呢。 苏大强的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明哲啊,这酒我带回去了啊,慢慢喝。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接你妈去医院呢,別太累了。” 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老周果然又看过来了。 苏奇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爸,您回去吧。” “哎,好好好,”苏大强嘴上说好,脚下没动,站在巷口看著他们上车,手里的酒袋子换了个手拎著,腰杆子挺得笔直。 苏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苏大强还在那儿站著,旁边老周走过去了,两人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 吴非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小咪,看了一眼后视镜,抿著嘴没说话。 车子拐出巷口,上了主路,她才笑出来。 “你爸刚才那个声音,”她说,“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苏奇没接话,打了把方向,匯入车流。 “还有你妈塞给我的咸菜,”吴非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个袋子,“感觉有十多斤。” “她高兴。” “我知道她高兴,”吴非把小咪往上託了托,小姑娘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晚霞在天边烧成暗红色,车窗外面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远处苏州的天际线在天光里只剩个轮廓。 第18章 出发 晚上到家,王姨已经安排好了晚餐。 苏奇不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吴非也没怎么吃,把小咪放到床上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澡。 他坐在床边,拿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安排。 医院那边他提前约好了,心臟內科的专家號,是个主任医师,专门看心脑血管的。 他又想了想明天的流程:八点到,抽血,然后做心电图、心臟彩超,等结果出来给医生看。 差不多大半天。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吴非已经快睡著了,感觉到床垫陷下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 “明天几点走?”她声音含混。 “七点多一点点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小咪。” 吴非“嗯”了一声,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呼吸又沉下去了。 苏奇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把明天要跟医生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美兰发了条消息:“妈,明早八点到,您別吃早饭。”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確认发出去了,才把手机放下。 想了想又拿起来,加了一句:“也別喝水。” 发完关机。 与此同时,苏家老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赵美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翻了个身,枕头拍了两下,又翻回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著天花板。 旁边苏大强的呼嚕声已经响了半天了,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 赵美兰伸手推了他一下。 苏大强的呼嚕停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大强。” “嗯……” “你醒醒,我跟你说个事。” 苏大强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先动了:“什么事……” “明哲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那可不……”苏大强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又要睡过去。 赵美兰又推了他一下:“你听我说完。” “你说你说……”苏大强使劲睁开一只眼,在黑暗里看著她。 “好像特別有底气,三千万的房子,说买就买了。两辆车,说买就买了。咱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赵美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比我想的还有本事。” 苏大强“嗯”了一声,这回声音清楚了些。 赵美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心里却想著“女儿再有本事,那也是外人。这个家以后还得靠儿子。明哲回来了,苏州这边有他撑著,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在黑暗里睁著眼,嘴角一直笑著 那种心里头有了底之后才有的鬆弛。 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於看到前面有人接著了,不用再自己扛著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老旧的窗帘洒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巷子那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白色的保时捷早就开走了,地上只剩几片落叶,风一吹,沙沙响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奇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小区里不知道哪家养的画眉鸟,在电线桿上多嘴,一声接一声。 他躺在床上听了十几秒,然后轻手轻脚把吴非搭在他胸口上的胳膊挪开。 吴非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抱著被子继续睡。 隔壁小咪的房间没动静,估计昨晚又偷偷在被窝里玩布兔子玩到很晚。 洗漱的时候他对著镜子刮鬍子,电动剃鬚刀嗡嗡响,下巴上的泡沫一点点被啃掉。 镜子里这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些,颧骨的线条硬了,但眼睛底下没什么青黑. 他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没穿衬衫,觉得去医院那种地方穿太正式反而彆扭。 经过厨房时王姨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煮著小米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她看见苏奇,愣了一下:“先生今天这么早?” “嗯,出去一趟。非非和小咪醒了你跟她们说一声。” “哎,好。”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那种灰蓝色,云层很薄,边角被染了点橘。 路上车不多,他开了车载广播,调到新闻台,里面在说上半年苏州gdp增速,他听了两耳朵,没往心里去。 到老房子巷口的时候刚好七点四十。 他没开进去——巷子太窄,这个点里头全是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和买完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保时捷进去就跟大象挤羊圈似的。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头的路边,锁了车往里走。 巷子里还是有股子老房子的味道,青苔、潮湿的水泥、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路过老周家门口时,那个昨天提馒头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苏奇,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冲他点了点头,牙膏沫差点滴到拖鞋上。苏奇也点了点头。 苏家老房子的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赵美兰已经在客厅里坐著了,换了身乾净衣服,深紫色的开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苏奇进来,立刻站起来:“来啦?吃了没?厨房有粥——” “妈,您不能吃,”苏奇说,“空腹抽血。”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吃,”赵美兰拍了拍信封,“我是问你吃了没。” “吃过了。” 苏大强从臥室里慢悠悠晃出来,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旧汗衫,脚上趿拉著拖鞋,打了个哈欠:“明哲来了啊,那个——现在就走?”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个去?” “这怎么了?去医院又不是去开会。” “换一件。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 苏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又看了看苏奇,然后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进了臥室。 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时换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看著有点勒。 赵美兰走过去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才点了头。 苏奇开车带他们去市人民医院。 苏大强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昨天在沙发上一样拘谨,但眼睛一直在车里转。 他看了一会儿车顶的天窗,又看了一会儿中控台上的屏幕,最后目光落在方向盘上的標誌上。 第19章 医院 “这车坐著真稳,”他憋了半天,终於说了一句。 赵美兰坐在副驾驶,没搭话。 她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攥得封皮都有点潮了。 苏奇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苏大强的脸,说:“爸,您这身体看著挺好的。” “好著呢好著呢,”苏大强立刻就接上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我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溜达,打打太极——虽然那太极老张头教的也不怎么標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小区那边有公园吗?” “有。小区里就有。” “小区里就有?”苏大强身子往前探了探,安全带把他拽住了,“那得多大小区啊……”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坐回去了。 医院里人很多。 掛號大厅里排了好几条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药味儿,地上铺的白瓷砖被踩得发黄。 苏奇没让他们排队,直接上了三楼心內科专家门诊。 他提前约好了號,主任医师姓梁,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梁医生把赵美兰的体检报告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血脂那页时停了一下,翻到心电图那页时又停了一下。赵美兰坐在就诊椅上,两只手攥著包,脸上的表情看著镇定,但指节捏得发白。 “赵美兰女士,”梁医生抬起头,“您这个情况,我先跟您说实话——不严重,但也不能再拖了。” 赵美兰的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血压二期,合併高血脂,”梁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她看,手指点在血脂那几项数字上,“总胆固醇6.8,甘油三酯3.2,低密度脂蛋白4.5——这些数字一个都不合格。 血压呢,最近几次量都在140以上,最高一次158,这个已经不是临界了,是明確的高血压二期。” 赵美兰没说话,眼睛盯著那些红顏色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过好在什么呢,”梁医生把报告又翻了翻,抽出心臟彩超的结果,“心臟彩超我看了,左心室壁有轻微增厚,这是高血压长期没控制好导致的代偿性改变。 但目前厚度还在可接受范围,还不到需要装支架的程度。射血分数正常,瓣膜也没大问题。” “那……那严不严重?”苏大强站在后面,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暂时不严重,”梁医生看了他一眼,“但前提是——从现在开始好好控制。 规律服药,低盐低脂饮食,控制情绪,每季度定期复查。 如果这几条都做到了,完全可以稳定住,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不管不顾,继续高血压高血脂,下一步就是动脉硬化斑块形成,一旦斑块破裂堵住血管——那就是心梗或者脑梗了。” 赵美兰听到“心梗”两个字,脸色变了一下。 苏奇在旁边问:“梁医生,药怎么开?” 梁医生在电脑上调出药方,一边打字一边说:“降压药我开的是纈沙坦,每天早上空腹一片。降脂药是阿托伐他汀,晚上睡前吃。 这两样药长期吃,不能自己隨便停。另外我再开一瓶硝酸甘油舌下片,让她隨身带著,万一突发胸闷胸痛,立刻舌下含服一片,同时打120。这个是救急用的,不是日常吃的。” “好。” “另外,”梁医生转过椅子看著赵美兰,“赵女士,您平时做饭放盐多不多?” 赵美兰愣了一下:“我做饭……还行吧,跟普通人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梁医生摇摇头,“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盐的摄入量要控制在六克以下。 酱油、味精、咸菜、醃製品——这些东西能不吃就不吃。醃製品里含有大量钠和亚硝酸盐,对血管的伤害比单纯吃盐还大。” 赵美兰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她家里厨房柜子里至少还有七八罐自己醃的咸菜。 “动物內臟、肥肉、油炸食品——这些也儘量不吃。多吃蔬菜水果,多吃鱼,每天散步至少半小时。” “听见了听见了,”赵美兰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认真在记,又像是在硬撑著不想露怯。 苏奇在旁边问:“梁医生,你们医院有没有健康管理项目?就是那种定期的、有专人跟踪的那种。” “有,”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我们心內科跟体检中心合作,有个vip健康管理套餐。办卡之后每季度一次全面体检,包括血压监测、血脂全套、心臟彩超和动態心电图。 有专人负责档案管理,每次检查结果都会做趋势分析,平时有专业护工定期电话隨访,提醒用药和复诊。” “办。”苏奇接过宣传单扫了一眼价格,一年两万六,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在哪办?” “三楼体检中心前台。” “谢谢梁医生。”苏奇站起来,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口袋,“妈,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哎——这多少钱——”赵美兰还没问完,苏奇已经推门出去了。她看了一眼梁医生,有点尷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做事急得很。” 梁医生笑了一下,说:“您儿子挺上心的。这种vip卡办了挺好,我们定期跟踪,比您自己在家瞎操心强多了。 心脑血管病最怕的就是不复查、不规范治疗。” 苏大强在后面站著,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梁医生,问了一句:“梁医生,那个——我老婆这病,以后能干重活不?” “不重的家务可以,重体力劳动避免。情绪不要太激动,大喜大悲对血压都不好。” 苏大强点了点头,转头看著赵美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重活我来做。”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惯常的数落和嫌弃,更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但很快她就转过头去了,嘴上还是那副不饶人的调子:“就你那身板。” 梁医生低下头翻病例,当没听见。 第20章 带两人看回家看看別墅 苏奇办完卡回来,手里拿著张金色的卡片和一个档案本。 他把卡片和档案本递给赵美兰:“妈,以后每季度来复查一次,到点会有人打电话提醒您。 有什么不舒服隨时过来,不用掛號,直接联繫健康管理师。” 赵美兰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卡片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著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凸起的字样,然后小心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 “走吧,”她说,“拿药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医院门口的广场上白花花一片,地砖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苏大强手里拎著装药的塑胶袋,四盒药,两盒降压一盒降脂一盒急救,袋子上印著市人民医院的字样。 赵美兰走在苏奇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哲,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您別管了。身体重要。” 赵美兰没再追问,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个人上了车。苏奇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开始往外吹凉风。他刚掛上档,后座的苏大强忽然清了清嗓子。 “明哲啊,”苏大强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著一种努力显得轻描淡写但明显很刻意的调子,“那个——你那个新房子,离这儿远不远?” 赵美兰立刻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苏大强假装没看见,继续说:“我就是问问,人家老周昨天还问你买的別墅在哪个小区呢,我说不知道,回头问问——” “有什么好看的,”赵美兰打断他,声音乾脆利落,“儿子刚回来,事情一大堆,你別添乱。”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却往苏奇那边瞟了一下。就一下,很快,马上又收回去了。 苏奇握著方向盘,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苏奇打了把方向,车子拐出医院停车场,匯入主路,“开车二十来分钟。 苏大强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安全带鬆鬆地掛在肩上,脸上立马绽开了一圈笑纹:“那就去看看唄,反正也快到中午了,对吧美兰?” 赵美兰没搭腔,但她也没反对。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新办的vip卡,脸上的表情板板的,像是觉得不能表现得太兴奋。 但她的坐姿出卖了她——后背挺得比平时直,脖子微微侧著,眼睛不时往车窗外瞟,好像已经在辨认路的方向了。 车子从医院那条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岔路,路两边的高层住宅楼逐渐变成了矮层別墅区,商铺少了,树多了。香樟、法桐、银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有些树冠都交叠在一起了,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车盖上洒了一摊一摊的碎金。 苏大强在后座已经不说话了。 他趴在车窗上,脑袋转来转去,像只第一次出门的猫。 赵美兰坐在前面,不动声色地把头往右边歪了歪,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 之前还能偶尔看见骑著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和牵著狗的住户,现在只剩下树和高墙。 墙头上垂下来的藤蔓密密匝匝的绿,有几处开著紫色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里还是那个穿制服的小伙子。 看见白色的帕拉梅拉过来,他站起来敬了个礼,黑色的铁艺大门开始慢慢往两边滑开。 铁门碾在轨道上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很轻,但很扎实。 苏大强在后座上倒吸了一口气。 车子没停,沿著石板路继续往里开。 轮胎碾在石板接缝处,咯噔咯噔轻响。 路两边的高大绿篱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些別墅亮著灯,有些静悄悄地藏在树影里。 空气里有一点点湿润的泥土味儿,混著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梔子花香。 “这小区……”苏大强终於出声了,声音有点飘,“这么大?” 苏奇没回答。他把车子拐进一条弧形的小岔道,沿著绿篱墙慢慢开到头,然后停下来。 “到了。” 黑色铁艺院门后面,那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別墅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院子里那排竹子比屋檐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假山上的石头湿漉漉的,大概是自动喷淋系统刚浇过,石头缝隙里的小苔蘚绿茸茸的。 鱼池里的水很清,能看见红色的锦鲤在睡莲叶子底下慢慢悠悠地摆尾巴,偶尔吐个泡。 苏大强解开安全带,脑袋凑到车窗前面,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赵美兰没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眼前这栋房子,两只手搁在腿上,一动不动。 她先是看了外墙,又看了院门,然后把目光停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上。 石榴树正掛果,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鼓鼓囊囊地晃。 苏奇推开院门,让二老先进去。 苏大强踩上石板小径的时候,脚步轻手轻脚的,像怕把地踩坏似的。 他先是看了看左边那排竹子,又看了看右边那座假山,然后走到鱼池边上弯下腰,手背在身后,头低下去盯著水里那几条锦鲤看了半天。 “这鱼真肥,”他说,“养得好。” 老花匠李伯正在院子一角收拾工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奇,点了点头:“苏先生回来了。午饭做上了。” 苏奇点了点头:“李伯,这是我爸妈,过来看看。” 李伯冲二老笑了笑,继续低头收拾园艺剪。他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捆,动作不紧不慢的,看得出来干了半辈子园艺。 苏大强走过去看李伯收拾工具,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院子,平时就你一个人打理?” “够用了,”李伯说,“草坪半个月修一次,绿篱一个季度修一次。鱼池的水是自动循环的,我就是定期换换滤棉。这院子不算大,好收拾。” 不算大。苏大强回头看了看那个他目测得有两百平的院子,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赵美兰还站在门口。 她没往院子里走,就站在入户门前,把整栋房子从外到里打量。 她的目光从二层阳台上垂下来的藤蔓,扫到一楼落地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再到门廊里舖的青灰色石砖,再到那扇厚重的深棕色入户门——实木的,门板上有一道道浅浮雕似的竖纹,黄铜门把手打磨得鋥亮。 第21章 初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手指从门板的竖纹上慢慢滑过去,能感觉到木头微凉的质感。 她也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其实她今天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妈,进来吧。”苏奇拉开入户门,站在门边。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她就站在玄关,不动了。 玄关宽得能停辆电动车,左边一整面墙的鞋柜,右边空著的地方摆了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子里插著几根干芦苇,顶上的射灯打下来,在瓷面上反著柔光。 地上铺的是深灰色大理石砖,缝都对齐了,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在巷口鞋店花八十块买的布鞋,踩在这地砖上,忽然显得特別旧。 苏大强跟在她后面进来,刚迈了一步,脚一滑差点没站稳——地板太光了。 他赶紧扶住鞋柜,站稳之后抬头一看,嘴巴就合不上了。 六米挑高的客厅在他面前展开。 那盏水晶灯掛在正中央,白天没开,但阳光从落地窗斜著照进来,穿过水晶掛坠碎成无数光斑,洒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空荡荡的茶几上、电视墙上那台没拆封的大电视上,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点,像洒了一地碎银子。 整面落地窗通著后院。 后院的草坪比前院还大,角落那棵银杏树少说也有三层楼高,叶子还是绿的,风一过哗啦啦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苏大强站在原地,仰著头看那盏水晶灯,看得脖子都后仰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灯——” “水晶灯,”苏奇说,“前房主留下的,我没换。” 苏大强又低头看沙发,看茶几,看落地窗,看后院。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话,但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最后只说了句:“真漂亮。” 赵美兰的注意力不在水晶灯上。 她看见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右侧,中间隔著一座深灰色大理石的岛台。 厨柜是白色亮面的,在阳光下反著柔和的光。 灶台上方掛著不锈钢抽油烟机,双开门冰箱比她家那个冰箱大了一圈都不止。 岛台上摆著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草莓和车厘子上还掛著水珠。 关键是—— 厨房里站著一个人。 王姨正背对著他们在灶台前忙活,腰上繫著条浅蓝色的围裙,锅里不知道炒著什么菜,嗤嗤啦啦的声响混著葱姜爆锅的香味飘出来。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苏奇,笑著招呼:“先生回来了?这位是苏先生的爸妈吧?” 赵美兰看著这个利利索索的中年女人,愣住了。 王姨穿了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铲在手里拿著,脸上掛著职业但不失亲切的笑容。 她看起来比赵美兰年轻几岁,但眼角也有细纹了,一看就是做了半辈子家务的女人。 “这是王姨,”苏奇说,“家里做饭打扫,都归她管。”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在转悠,转得很快但很清楚——儿子家里居然养著专人做饭了。 “老太太好,老先生好,”王姨冲二老行礼道,“今天苏先生没说二老要来,菜做得少了,我再加两个。” “不用不用,”赵美兰终於回过神来,赶紧摆手,“隨便吃就行,不用加——” “应该的应该的,”王姨已经转回去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节奏又快又稳. 赵美兰站在岛台边上,看著王姨切菜的动作——那刀工,比她利索。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过年切腊肉时不小心划的,结痂之后没好好处理,留了一道白印子。 她把手指缩进掌心里,握成了拳,又鬆开了。 苏大强已经从客厅晃到了楼梯口。 他仰著头往上看,又低头往地下室方向看,然后回头看苏奇:“这——地下几层?” “之前说过来,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能下去看看吗?” “隨便看,爸。” 苏大强顺著楼梯往下走,没有做电梯,脚步小心翼翼的,手扶著红木扶手。 地下那层开著感应灯,他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灯就亮了。 影音室的门敞著,他探头往里一看,步子就迈不动了。 整面墙的投影幕布,对著三排真皮沙发,沙发的皮质在暗光里反著暗暗的光泽。 两侧墙上是嵌入式的音响,墙角的小酒柜里空的,但酒柜上方的射灯亮著暖黄的光。 隔壁是健身房,跑步机、哑铃架、还有一台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综合训练器,地板上铺著深灰色的软垫。 苏大强走进去,在影音室那张沙发前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下来。 沙发陷下去一块,真皮裹著身体,软得不像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皮面上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眼睛看著对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愣著不动了。 赵美兰在楼上逛了一圈,从主臥走到儿童房,从儿童房走到书房。 她在主臥的落地窗前站住,窗外就是后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和那片开阔的草坪,假山流水的声响从远处隱约传来。她用手抚了抚窗框,实木包边的,触感扎实而冰凉。 苏奇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著她。 “妈,怎么样?” 赵美兰没回头,声音平淡但嗓子有点紧:“挺好。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別太浪费,钱要省著点花。” 苏奇笑了笑:“知道了。” 第22章 再计划买房 苏大强在影音室沙发上坐得不肯起来。 他一只手拍拍扶手,一只手在腿上搓了搓,抬头看苏奇。 “明哲,”他声音里憋著点什么,“这地方住一辈子都行。” 然后赵美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中气十足:“苏大强!你给我上来!丟不丟人!” 苏大强撇了撇嘴,从沙发上慢吞吞站起来,又摸了摸扶手,才走了出去。 晚餐是王姨的手艺。 一桌子菜铺开来——清蒸鱼整条的,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之后还在滋滋响。 韭菜炒河虾,虾壳炸得酥脆,韭菜碧绿。 红烧排骨燉得骨肉轻轻一扯就分离,酱汁收得浓稠发亮。 凉拌黄瓜是现拍的,蒜末的衝劲刚够提味。 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汤色清亮,蛋花飘得均匀,滴了几滴香油。 苏大强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看看这盘又看看那盘,不知道怎么下筷。 苏奇在旁边问到:“爸,喝不喝酒?上次买的茅台还有一瓶没开。” 苏大强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看了一眼赵美兰。 赵美兰正在给小咪剥虾,头都没抬。 苏大强咽了口唾沫,对苏奇说:“明哲,那——来一小杯?” 一杯茅台下肚,苏大强脸上就有了红晕。 吃到后半程彻底放开了,夹一筷子鱼夹一筷子肉,嘴里的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叮噹响。 赵美兰瞪了他好几眼,他都没看见。 吃完饭,苏大强拉著苏奇去院子里散步。 晚上院子里很静,假山上的小瀑布还在流,水声轻轻的。 苏大强走在石板小径上,两手背在身后,步子慢悠悠的,跟之前在老房子巷口踱步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压得很低,“你现在生活的真瀟洒呀?” 苏奇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苏大强那张褶子脸泛著一层淡白,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还行吧。” “你是瀟洒了,但你的老父亲还在老巷的老房子里住著呢?” “这个我有安排。” 苏大强听到后有点开心,但又沉默了一会儿,背著手继续走。走到鱼池边时,忽然嘆了口气,转移话题道。 “你妈这病……”他说,声音忽然就慢了,“以前都是她撑著。家里大事小事,我说了不算。她那脾气犟,血压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她去查她不去,非说没事。” 苏奇没接话。池子里的锦鲤在月光下游成几道模糊的红影。 “你回来也好,”苏大强又说, 第二天一早,苏奇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 他侧耳听了一下——楼下有人在走动,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反覆穿行於不同区域。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吴非,轻手轻脚下了床,套上拖鞋走下楼。 赵美兰已经穿戴整齐了。 深紫色开衫,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著杯温水,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妈,这么早?”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六点半。 “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点醒,”赵美兰喝了口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这房子夜里真安静,比老房子那边安静多了,那边天没亮就有收废品的在巷口喊。” 苏奇靠在楼梯扶手上没接话。 “地下那层有间储藏间,”赵美兰又说,“你搬进来之后那里面就放了些纸箱子,可以收拾出来放些乾货,冬天醃的咸菜——” “妈,”苏奇打断她,声音还挺温和的,“您以后用不著醃咸菜了。医生说您不能吃。” 赵美兰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补了一句:“那是给我吃吗?给你爸留著的,他又没高血压。” 苏奇没说话。他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赵美兰,说:“妈,您看这房子还行吧?” 赵美兰回头又看了看客厅里那盏水晶灯,说:“行是行,就是太大了,打扫起来费劲。” “有王姨呢。” “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三层楼呢。” “您怎么知道她忙不过来?您又没在这儿住过。” 赵美兰听出儿子话里有话了。她把水杯放在岛台上,转身看著苏奇。 苏奇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我打算给你们也买一套。” 赵美兰的眉毛一下子拧起来了:“买什么买?浪费那个钱!我们那个老房子够住好几十年了——” “够住跟住得好是两码事。” “不行不行,”赵美兰摆手,“你刚买房又买车,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苏奇没接这个话。 他等赵美兰说完了,才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妈,你还是听我的吧,我都回来人,住上了大別墅,还让你们住老房子,不合適。” 赵美兰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她低头看著自己搭在岛台上的手,那双手做了半辈子饭、洗了半辈子衣裳,指节有点粗,关节的地方皮有点硬。 她抬眼看了下楼梯方向——吴非还在睡,小咪也在睡。 苏奇说,“离这儿近的,到时候方便我照顾您二老。” 赵美兰沉默了。 第23章 回家的二老 这时候苏大强从一楼客房出来了。 他还穿著昨天那件藏青色polo衫,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厨房这边走。 走到岛台旁边时看见水杯就端起来喝,喝了两口才发现赵美兰和苏奇都站著没说话。 “怎么了?”他放下水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大早的,你们母子俩商量什么呢?” “明哲说,”赵美兰抿了下嘴,“要给咱们在这边附近买房子。” 苏大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转头看苏奇,眼睛瞪得溜圆,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真的?” 苏奇点了点头。 “最好也带个院子,”苏大强的话像开了闸似的,密集往外倒,“我养养花,养点盆景——公园老张头家里那盆罗汉松,养了二十多年了,说是值好几万呢——” “你养花?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赵美兰瞪了他一眼。 苏奇没管他俩拌嘴,直接说:“过两天我得空,你们要有空的话,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房。买个带院子的,离我这儿不远,请两个保姆,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你们是时候享福了。” 苏大强张著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赵美兰。 赵美兰的表情在几秒之內变了好几变——先是本能地想拒绝,嘴都张开了,但话没说出来,因为她的眼睛扫到了落地窗外面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那几棵开得正好的月季、还有她刚才蹲下去摸过的那些绿叶。 她想起昨晚的晚餐,王姨端上来的那个汤,蛋花飘得整整齐齐,碗边上没一滴油渍。 想起客房里的床单,棉质的,熨得一点褶都没有,躺上去窸窸窣窣地响,不像家里那张旧床单洗得都起毛球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伺候过。从来都是她伺候別人。 “別太贵的,”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差不多就行。” 苏大强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要有院子的!” 赵美兰没再骂他。她端起岛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苏奇看见她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笑纹。 送二老回去的路上,苏大强坐在后座一直哼小曲儿。 他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评弹调子,哼得乱七八糟的,但他自己显然很满意,哼完一段还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赵美兰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但也没让他闭嘴。 车子拐进老巷口时,有几个邻居正坐在槐树下乘凉。 老周也在,端著个搪瓷茶杯。 白色保时捷一出现,几个人的目光就跟被线牵著似的齐刷刷转过来。 苏大强从后座下来时,特意多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嗓门又大了几度:“美兰,慢点下车,別急。” 赵美兰下车时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別丟人现眼。”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冲了。 进门的时候,赵美兰在门槛上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自家这扇油漆斑驳的旧门,然后弯腰把门口那双歪倒的拖鞋摆正了,推门进去。 下午她收拾厨房时,把柜子里那些咸菜罐子全搬出来了。 七八个玻璃罐,醃萝卜、醃黄瓜、醃雪里蕻,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酱菜,黑糊糊的泡在滷水里。 她蹲在地上挨个打开盖子闻,有一罐已经酸了,味道刺鼻。 她把坏掉的那罐倒进垃圾桶,剩下的几罐用塑胶袋扎紧,放在了厨房角落,自言自语道:“以后不醃了,医生说要少吃盐。” 苏大强坐在客厅,把六瓶茅台重新摆了一遍,按生產年份排好,最老的放最前头。 又拿出那几条还没拆封的香菸,码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赵美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我是说——”苏大强咂了咂嘴,“得习惯习惯。住別墅,有院子,还有人伺候——那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没搭话,把最后一个咸菜罐子推到墙角,洗了手,又在围裙上擦乾了水渍。 她站在厨房门口,顺著走廊看过去——客厅里苏大强正摆弄他的茅台和香菸,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忽然想到,这个住了小半辈子的老房子很快可能就不是家了。 但这一次,是往更好的地方搬。 窗外那条巷子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小圈光。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她常看的那个频道,音量开得很低。 苏大强在旁边泡脚,哼的还是早上那段评弹调子,这回哼得总算有点在调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在医院攥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手腕上还戴著半年前苏奇从美国寄回来的那串珠子。她碰了碰珠子,心里想著梁医生说的那些话——控制饮食、定期复查。 能多活几年就多活几年吧。 毕竟好日子才刚开始。 第24章 认门 电话打给苏明成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苏奇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院子里那排竹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盯著通讯录里“苏明成”三个字看了两秒,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餵?哥?”苏明成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刚睡醒的黏糊劲儿,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个女人在说什么——应该是朱丽,“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美国那边不是半夜吗?” “我回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你说啥?” “回国了,在苏州定居,不走了。”苏奇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明成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能听见朱丽在旁边问“怎么了谁啊”,苏明成没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那工作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辞了,也不要了。” “不是——”苏明成的声调拐了好几个弯,“你这是啥情况啊?你在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斯坦福毕业,拿年薪额,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 “明成。”苏奇打断他,“明天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儿吃个饭,把朱丽也带上。地址我发你,来了再说。” 苏明成被他这话顶得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就接了:“有有有,有空。” “行,地址发你。” 苏奇掛了电话,没急著打下一个。 他端起手边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去了。 阳台下面,吴非正蹲在院子里跟小咪一起餵鱼。 小咪手里攥著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撒,撒得比餵鱼还多,大部分都掉在石头上了。 吴非在旁边教她“少抓一点轻轻撒”,小咪不听,又抓了一把呼啦一下全扔进去。 锦鲤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了小咪一脸。 小姑娘笑得嘎嘎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口水。 苏奇看了会儿,低头又拨了苏明玉的號。 这回接得快。 “哥?”苏明玉的声音乾脆利落,背景很安静,偶尔有翻文件的声响,“什么事?” “明玉,我回国了。在苏州定居,买了房子。” 那边顿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苏明玉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几天。” “工作呢?” “辞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明玉那边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像是在从办公桌前站起来。 然后她说:“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苏奇听得出来,她不是隨便问问。 苏明玉这个人,对她那个大哥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愚孝、固执”那个层面上。 突然听说他辞职回国买房,第一反应不是什么羡慕嫉妒,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奇说,“就是赚了点钱,不想在美国待了。 明天晚上来我这儿吃个饭吧,明成和朱丽也来,你们也认认门。” 想到苏明成在,苏明玉眉头皱了一皱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说道:“行,地址发我。” 掛了电话,苏奇把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往椅背上一靠,小生活悠閒。 楼下,小咪还在跟锦鲤较劲。 吴非已经放弃了教学,蹲在池子边上看她闹,嘴角掛著那种“算了开心就好”的笑。 苏奇看了会儿,站起来下楼。 苏明成掛了电话之后,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朱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盘切好的水果,看他那副样子,把盘子搁茶几上:“怎么了?谁打的?” “我哥。苏明哲。” “他不是在美国吗?” “回来了。”苏明成转过头看朱丽,表情还是懵的,“说是在苏州定居了,明天叫咱们去他那儿吃饭。”。” 朱丽也愣了一下。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慢慢说:“为啥忽然回来?” “不知道啊,他没细说。。”苏明成挠挠头. 朱丽没接话。 苏明成坐在那儿,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刚才那通电话。 “晚上你跟我一起去。”苏明成说。 “好。”朱丽又拿起一块苹果. 苏明玉掛了电话之后没马上动。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攥著手机,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那条主干道。 苏明哲回国了。 这事儿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她印象里的大哥——老实、木訥、被爸妈偏爱但也捏得死死的。 这样的人,突然辞职回国买房? 苏明玉皱了皱眉。 但她也没多想。想也没用,晚上见了面就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塞进包里。助理端著咖啡进来,看她要走的样子,愣了一下:“苏总,下午两点有个会——” “推了,今天有事。” 第二天傍晚,苏奇在家里等著。 王姨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了。 灶台上燉著排骨,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满屋子都是酱香。 还有一条清蒸鱸鱼、蜜汁糖藕,五香酱牛肉,蟹粉豆腐,一锅醃篤鲜、几个凉菜,摆了满满一灶台。 吴非换了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髮放下来,看著比平时柔和不少。 她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去小咪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刚醒,正抱著布兔子坐在小床上发呆,头髮睡得跟鸡窝似的。 苏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假山上的小瀑布开著,水声哗哗的。鱼池里的锦鲤这几天被小咪餵得太饱,游得懒洋洋的。 他弯腰把几片掉进水里的竹叶捞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刚直起腰,院门外的门铃响了。 苏明成和朱丽先到。 苏奇去开的门。苏明成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两袋子水果,另一只手还在按门铃——明明已经响了,他还是下意识又多按了一下。 “哥!”苏明成喊了一声,然后他的眼睛就开始不老实了。 他先看了看院门——黑色的铁艺门,门柱上爬著藤蔓,开著几朵紫色的小花。 然后他往里看,看见了那条石板小径,左边的竹子,右边的假山和鱼池。 他的嘴张开了一点。 朱丽站在他旁边,表情也差不多,但没苏明成那么明显。 第25章 兄妹相聚 “进来吧。”苏奇侧身让开。 苏明成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似的。 他踩上石板小径,先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排竹子,又往右边看了一眼鱼池,步子越来越慢。 “这院子……也太大了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朱丽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別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但苏明成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丟不丟人了。 他走到鱼池边停下来,弯下腰盯著里面的锦鲤。 那几条鱼有金色的有红色的,在水里慢慢悠悠地游,尾巴扇开像缎子似的。 “这鱼养得真好,”苏明成直起腰,转头看苏奇,“哥,这鱼贵不贵?” “不贵吧。”苏奇说。 苏明成还想问,但朱丽又拽了他一下,他只好跟著继续往前走。 进了入户门,苏明成站在玄关,又不走了。 客厅六米的挑高,顶上那盏水晶灯还没开,但落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穿过水晶掛坠碎成一地光斑,洒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茶几上、电视墙上。 他张著嘴,仰著头,从水晶灯看到落地窗,从落地窗看到后院,又转回来看岛台,看那排白色亮面的厨柜,看双开门冰箱,看灶台上掛的那排不锈钢抽油烟机。 “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变了,“这房子……多大?” “七百来平,加上院子九百出头。” “七百——”苏明成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朱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也在屋里转。 她看到了岛台上那盘洗好的车厘子和草莓,水珠还掛在上面。 看到了沙发旁边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看到了地上铺的深灰色大理石砖,光得能照出人影。 保姆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们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吴非从楼上下来,手里抱著刚收拾好的小咪。 小咪换了条碎花裙子,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一看见苏明成就伸手:“叔叔!” 苏明成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把小咪接过去,抱在怀里顛了两下,嘴上说“小咪又长大了”,眼睛却不自觉地又往客厅里瞟了一眼。 朱丽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哥,你家真漂亮。” 苏奇笑了笑:“坐吧,別站著了。” 苏明成把小咪放下来,小姑娘立刻跑到茶几边上,踮著脚够那盘草莓。 吴非赶紧跟过去,拿了一颗递给她。 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陷进沙发垫里,真皮裹著他的身体,软得不像话。 他两只手在扶手上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朱丽在旁边坐下,表情还算镇得住,但苏明成那副样子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伸手在苏明成腿上拍了一下,苏明成没反应,她又拍了一下。 “啊?干嘛?”苏明成转过头。 “你別老东张西望的。”朱丽压低声音。 “我看看怎么了?”苏明成的声音一点儿没压,反而有点理直气壮,“我哥家,我看看不行啊?” 苏奇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听见这话,笑了笑没接。 苏明玉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开著自己的车进了小区,拐了几道弯才找到苏奇那栋。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绿化、间距、安静的私家路. 苏奇开门让她进来。 苏明玉的表情比苏明成淡定多了,但她的眼睛也没閒著。 苏奇领著她进屋。 苏明成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后院。 听见动静回头,但没有理会苏明玉. 朱丽也是第一次看苏明玉,友好的打了声招呼。 苏明玉换了鞋,也没搭理苏明成把他当空气,和朱丽点了下头,然后走进客厅。 看到苏明玉这么不尊重朱丽,苏明成想发作,但被朱丽镇压。 苏明玉的目光扫了一圈——水晶灯、挑高、落地窗、岛台、厨柜。 “房子不错。”苏明玉说,语气很平。 “坐吧,马上开饭。” 晚饭摆在餐厅那张实木长桌上。 王姨把菜一道道上桌。排骨燉得烂,酱汁收得浓稠发亮,骨头轻轻一拽就出来了。 清蒸鱸鱼的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醃篤鲜的汤色奶白,咸肉和笋尖的香味混在一起,飘了满屋子。 苏明成坐下就开始吃,也不搭理苏明玉,嘴上也没閒著:“哥,你们家这阿姨在哪找的?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朱丽在旁边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也点头:“真好吃。”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勺洒半勺,米饭粒粘了一脸。 吴非在旁边拿纸巾擦,擦了两回就不擦了——反正也擦不过来。 苏明玉吃得慢,夹一筷子放嘴里,嚼半天,不怎么说话。 苏明成吃了几口,又开始了:“哥,你那车我看见了,白色的保时捷是吧?车库里头还有一辆红的?” “嗯,红的吴非开。”苏奇夹了块鱼。 “两辆保时捷……”苏明成念叨了一句,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哥你是真发了。” 朱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苏明成这回感觉到了,但他没闭嘴,反而转头看朱丽:“你踢我干嘛?我说实话嘛。你看这房子,这车,这院子里的鱼池假山,还有保姆——”他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看苏奇,“哥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苏奇放下筷子,看著他。 苏明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好奇,你不说也行。” “赚多少不重要,”苏奇说,“够花就行。”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苏明成撇了撇嘴,又低头扒饭。 但过了没一分钟,他又忍不住了:“不是,我就是替哥你高兴嘛。咱苏家出人才了,清华加斯坦福毕业的就是不一样——” 说完还不忘瞟了一下苏明玉一眼,好像再说你就没有考上。 苏明玉看了他一眼,继续把他当屁,更加蔑视。 苏明成又被苏明玉的眼神气到了,又要发作。 朱丽在旁边更加严厉的盯著他。 苏明成立刻熄火,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 第26章 结束离开 吃完饭,王姨收了碗筷,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明成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转悠。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黑下来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开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假山上,水流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鱼池边那几盏地灯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锦鲤在光里游过去,影子拖得老长。 “哥,”苏明成转过来,“你这院子晚上更好看。” 苏奇端了杯茶,靠在沙发扶手上:“我天天看。” 苏明成又走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又低头往地下室方向看:“能下去看看吗?” “去吧。” 苏明成顺著楼梯往下走,脚步有点儿急。 地下那层的感应灯亮了,他先看见的是影音室——整面墙的投影幕布,对著三排真皮沙发,两侧墙上嵌著音响,墙角有个小酒柜,上面射灯亮著暖黄的光。 他站在影音室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旁边的健身房。 跑步机、哑铃架、还有一台综合训练器,地板上铺著深灰色的软垫。 苏明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有点嫉妒,实实在在的,没法骗自己。 他在影音室那张沙发上坐了一下,真皮裹著他的身体,软得让人不想起来。 他靠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看著对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回到客厅的时候,苏明玉正在跟吴非聊天,说小咪上幼儿园的事。 苏奇坐在旁边听著,偶尔插一句。 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哥,”他说,“你家地下室真的太酷了。” 苏奇看了他一眼:“前房主弄得,我看很好看,就没有动。” 苏明成挠挠头,“你这边真的太爽了。” 朱丽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这回他没理。 苏明玉在旁边接了句话:“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是长期在苏州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打算搞个公司,方向跟人工智慧相关。”苏奇说,“具体还在想,不急。”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苏明玉说。 苏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明成在边上插嘴:“哥你搞公司的话,需不需要人?我虽然不懂什么人工智慧,但我能跑腿啊——” “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干好。”苏奇说。 苏明成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八点半的时候,小咪开始揉眼睛了。 小姑娘坐在吴非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手里的布兔子都快拿不住了。 “要睡了,”吴非站起来,“明玉,你们再坐会儿?” “不坐了,我也该走了。”苏明玉站起来,拿包。 苏明成也站起来,嘴上说著“那我们也走了”,眼睛又往客厅里扫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的速度很慢,从水晶灯到落地窗,从落地窗到院子的灯光,最后停在车库里——车库门开著一条缝,能看见白色那辆保时捷的车头。 朱丽看见了他在看什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了拽。 苏奇送他们到院门口。 苏明玉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了遥控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她回头看了苏奇一眼,说了句:“哥,你多保重。” “你也是。” 苏明成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拍了拍苏奇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大:“哥,你牛。” 然后他和朱丽上了自己的车。 苏奇站在院门口,看著两辆车的尾灯依次亮起来,一辆往左一辆往右,在小区那条石板路上越开越远,最后被绿篱挡住了。 看著还是势如水火的两人,无奈嘆了口气。 院子里假山的水声轻轻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吴非正在楼上哄小咪睡觉,儿歌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跑调跑得厉害,但听著莫名安心。 苏奇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明成发来的消息:“哥,今天真的开了眼了。以后我跟朱丽得常来蹭饭。” 苏奇看完,没回。 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头顶那盏水晶灯没开,但落地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楼上,吴非的儿歌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从楼梯上下来,走到苏奇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都走了?”她问。 “走了。” “明成今天那个表情,”吴非笑了一下,“你没看见他下车时候那个样子,嘴就没合上过。” 苏奇也没忍住笑了:“他那人就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吴非靠著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混著假山上流水的声响,听著反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说了一句:“你弟弟是挺羡慕你的,但没酸。挺好的。” 苏奇想了想,嗯了一声。 苏明成那个人,衝动、有时候拎不清,但要说坏,真算不上。 今天看他那个样子,羡慕是藏不住的,可也没说什么酸话。这就够了。 苏奇揽紧吴非的肩膀,在她头顶蹭了蹭。 “行了,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带妈去复查。” 吴非“嗯”了一声,站起来,拉著他的手往楼上走。 楼梯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身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晃得很轻很轻。 第27章 显摆 苏大强这两天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苏换了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领口整整齐齐。 裤子也换了,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头髮蘸了水往后梳,虽然没几根了,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该趴的位置。 赵美兰愣了两秒:“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啊。”苏大强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拉了拉衣摆,又整了整领口。 “不去哪儿你穿成这样?” “我穿舒服点不行吗。”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赵美兰,而是往窗外瞟了一眼。 赵美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街坊已经摆上棋盘了。 老周坐一边,老刘坐另一边,旁边还站著两个端茶杯看的。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又出去显摆。”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不高但很利。 苏大强嘿嘿笑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繫鞋带的时候特意多用了点力,把鞋带勒得紧紧的。 系完左脚又解开重新系了一次——刚才系歪了,不好看。 他直起腰,从茶几上拿了包中华烟。 苏奇送的那条中华,他拆了一包,別的还放在臥室床头柜上,跟茅台摆在一起。 拆的这一包他揣在裤兜里,外面只露出一小截红色的烟盒边。 想了想,又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这样更显眼。 “走了啊。”他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赵美兰没理他这个显摆得意的样儿。 苏大强推开门,迈出去的步子特意放得很慢。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墙根长著青苔. 树底下老周正捏著一枚“炮”举棋不定,对面的老刘手指在棋盘上敲著,催他快走。 旁边站著的两个——苏大强认得,一个是前楼的老张,一个是巷尾的老孙头——端著搪瓷茶杯在那儿观摩,茶都凉了也不走。 苏大强走过去的时候,老周先看见了他。 “哟,老苏!”老周的象棋棋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瞪得比看棋的时候还大,“你这——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精神?”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句话。 “嗨,”他摆摆手,脸上的褶子却已经提前笑开了,“没什么大事,儿子回来了嘛,心里高兴。” “你家明哲?”老刘的棋子乾脆搁下了,转过身来,“他不是在美国吗?前阵子是听谁说好像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苏大强走到棋盘旁边,声音不知不觉就比平时高了半度,“不走了,在苏州定居了。” “定居?”老刘转过头来了,但显然已经忘了这盘棋,“你儿子那工作——不是说在什么硅谷?年薪听说好几十万呢?” “九万美金,”苏大强纠正他,话说得很快,“我大儿子在硅谷,之前是清华,后面在斯坦福毕业的,做那个什么——软体架构。九万美金一年,折合人民幣六十来万。不过他现在辞了。” “辞了?”老孙头从旁边插了一嘴,“那么好的工作辞了?多可惜啊。” “可惜什么呀,”苏大强的手终於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他回来是自己当老板。在苏州买了大別墅,独栋的,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七百平。光院子就两百平,有假山,有鱼池,养了一池子锦鲤,条条都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长度,比得夸张了些。 老周手里的搪瓷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老刘的象棋棋子“啪嗒”一声从他手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睛却还盯著苏大强。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张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苏州人特有的软糯,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太敢相信的劲儿:“老苏,你说的真的假的?七、七百平?” “那还能有假?”苏大强把中华烟从手心里亮出来,手指一弹,烟盒盖弹开了,他抽出三支,往老周、老刘、老孙头跟前递。 老孙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中华?软的?” “我大儿子送的,”苏大强把烟咬在自己嘴里,低头凑近老周递过来的打火机,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树叶缝漏下来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送了好几条,我本来不想收,这孩子非说——爸,你拿著抽,別省。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边说边嘆气,语气是抱怨的,但脸上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眼角纹挤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你说他买了保时捷,还买了两辆?一辆白的自己开,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前两天还开到巷口来的。” “保时捷?!”老刘终於捡起了那颗“车”,捏在手心里也不往棋盘上搁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两辆?” “两辆。”苏大强伸出两根手指头,竖得笔直。 老周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大概是被茶烫了一下,呲了呲牙,但马上又转头看著苏大强:“你儿子这是——发了啊?在美国能挣这么多?”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从嘴里拿下烟,弹了弹菸灰——其实没灰,就是做做样子—— “当然,可是留学生呢。” “斯坦福毕业就是不一样,”老张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实实在在的羡慕,“咱这条巷子,几十年了,就出了老苏家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那可不是。”老孙头也应和道,把手里那支中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捨得点,插在耳朵上夹著,打算留著慢慢抽。 苏大强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腰杆子挺得比年轻时在学校里被评上优秀教师还直。 巷子里的风把他头顶那几根精心梳理过的头髮吹歪了一点,他没在意。 老周又说:“你儿子这么有本事,你们老两口也该跟著沾沾光,別老住这老房子里。” 这句话像给苏大强递了把梯子,他顺著就往上爬,爬得又急又高。 “沾沾光?那可不!”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的得意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淌,“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不光他自己住大別墅,还要给我们老两口也买一套!”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被他拽过来了。 老刘刚要重新摆棋子,手又顿住了。 “买在哪儿?”老张问。 “就在我儿子那个小区附近。”苏大强比了个方向,手指往东南边指了指,好像那边就是似的,“也是高档小区。” 第28章 老一辈的生活 棋盘边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老周低下头看棋盘,其实棋子早乱了,他就是不知道往哪儿看。 老刘把手里那颗“车”放在棋盘上,放歪了,滚到“楚河汉界”那边去了。 他伸手拿起来,又放了一次,还是歪的。 老孙头耳朵上夹著那支中华,已经从头上拿下来了,攥在手心里,可能是怕掉。 老周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里头羡慕混著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老苏,你是真的熬出头了。” 苏大强把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碾完之后又弯腰捡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丟了进去——今天穿的皮鞋,不能弄脏。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只是笑了,那是种整个人都被暖意熨过一遍之后才有的鬆弛。褶子舒展了,肩膀也不缩著了。 “熬出头?” 苏大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又抬头看了看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老巷子。 青苔、旧墙、乱停的电动车、永远扫不乾净的落叶。 “以后我就不住这儿了。”他说。这句话没带炫耀的语气,甚至有点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棋盘边上的几个人都没接话。 老周把那枚“炮”拿起来擦了擦棋子面上的灰,擦了又擦,其实棋子不脏。 苏大强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儿缓过去了,才又找回刚才那个神气活现的状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改天请你们去我新家喝茶。” 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串成一条直线。 他推开自家门的时候,赵美兰还在择菜。盆里的豆角已经堆成小山了.她从菜篮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显摆完了?” 苏大强嘿嘿一笑,换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住鞋柜才稳住。“什么叫显摆,老周他们问我才说的。” “你骗鬼呢,”赵美兰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苏大强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烟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坐下之后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刚才在外面说了那么多话,嗓子都干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满足得像个刚跟小伙伴分享完新玩具的小孩。 “老周那个脸色,”他咂咂嘴,回味无穷,“下巴差点掉棋盘上。还有老孙头,那支中华夹在耳朵上都捨不得抽,估计要拿回家供起来。” 赵美兰端著择好的豆角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苏大强一眼,他正闭著眼,嘴角还掛著那种討人嫌的笑。想著:“大儿子要是没有回来,別人给你一只中华你也得供著。” “丟人,”她进了厨房,把豆角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 水声哗哗的,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要是整条巷子都知道你儿子买房子的事了,然后找你借钱,你满意了?” 苏大强睁开一只眼:“我可没有钱!” 赵美兰把水关了,拿起菜刀开始切豆角。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篤、篤、篤,不快不慢。 她没再骂他。 苏大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闭上眼睛真的开始犯困。 厨房里,赵美兰手里的菜刀停了那么一下下,很快又继续篤篤篤地切起来,节奏没变,但刀起刀落轻快了不少。 旁边搁著梁医生开的降压药和降脂药。 药盒子整整齐齐並排放著,標籤朝同一个方向。 旁边是苏奇给她办的那张vip健康卡,烫金的字在厨房灯下反著温和的光。 她把切好的豆角拨进盘子里,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转身拿锅的时候,在灶台的瓷砖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脸——黄黄的灯光下头,嘴角是弯著的,眼睛也是弯著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那个笑收回去,换成平时那副板板正正的表情。 但没撑过三秒,又弯起来了。 苏大强在客厅里已经完全睡著了,轻微的鼾声一长一短,鞋子歪在一边,肚子上搭著遥控器。 赵美兰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喊他,把火调小了,让锅里那锅排骨汤慢慢燉。 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窗玻璃上慢慢蒙了一层水汽。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灶台上,落在那两排整整齐齐的药盒子上,也落在赵美兰择了一半的豆角上。 巷子里,老周他们还在下棋。 不过老周今天明显心不在焉,一连被老刘吃了三个子。 “你今天是咋了?连车带马全让人吃了。” 老刘贏了棋也没怎么得意,因为他也心不在焉,手里的棋子举半天才落下去。 “没咋,”老周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不下了,改天再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苏家老房子的方向,那扇油漆斑驳的旧门关著,旁边墙上还留著苏明成小时候用粉笔画的乌龟,十几年了都没被雨水冲乾净。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老苏这命,嘖嘖。” 老孙头把耳朵上那支中华拿下来,翻了翻,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老槐树的影子斜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碎光斑也跟著晃。 苏大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遥控器从肚子上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他没醒。 赵美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弯腰把遥控器捡起来搁在茶几上.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案板上还有一堆豆角等著切,火上的排骨汤得加点盐。门外的阳光跟著她进了厨房,把她那个择菜的背影照得暖烘烘的。 第28章 再一次看房 周六一大早,苏奇那辆白色保时捷就停在了老巷口。 赵美兰早就等在门口了,手里攥著个布袋子,里面装著水杯、伞、还有一个小本子——也不知道要记什么。 苏大强站在她旁边,藏青色短袖衬衫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皮鞋擦得能反光,头髮用水拢过了,每根都服服帖帖的。 苏奇按了下喇叭。 “走走走。”苏大强拽著赵美兰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上了车,苏大强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赵美兰坐在副驾驶,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繫上安全带。 “妈,今天看几套,您有什么想法直接说。”苏奇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 “我能有什么想法。”赵美兰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著车窗外。 苏奇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往新楼盘开。 开进一条两边全是老香樟树的巷子。 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路面上全是碎光斑。 “这地方……”赵美兰坐直了身子,“离你家很近吧?” “走路十几分钟。” 苏大强在后座“嘶”了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一套房子是个三层洋房,带个一百五十平的大院子。 中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白衬衫黑西裤,站在门口等半天了。 看见白色保时捷停下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堆了满脸:“苏先生是吧?您好您好,这套房子是去年刚装修好的——” 苏奇没怎么听他介绍,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子確实大,一进门就是挑高的客厅,水晶灯掛著,地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院子也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还搭了个葡萄架。 苏大强一进院子眼睛就亮了。他绕著葡萄架转了两圈,又蹲在草坪边上摸了摸草皮,抬头对苏奇说:“这院子真不错!能摆不少盆景,那边还能弄个小鱼池——” “太大了。”赵美兰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了看那盏水晶灯,又看了看楼上楼下,摇了摇头,“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费劲,家里又没几个人,空著也是浪费。” “这还大?”苏大强从院子里探进头来,“比明哲那个小多了!” “我们就两个人。”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住那么大干嘛。”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了看赵美兰的表情,跟中介说:“走吧,看下一套。” 中介愣了一下——这前后还不到十分钟。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笑著说:“好好,下一套离这儿不远,开车五分钟。” 第二套是个平层的洋房,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確实小,大概三十来平,铺了地砖,角落里种了两棵月季。屋里倒是收拾得乾净,装修简单,墙面刷得雪白,地板也挺新。 赵美兰在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大小还行。” 但苏大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巴噘得老高。他看了看那两棵月季,又看了看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地砖,嘟囔了一句:“这哪叫院子,就是个天井。花都没地方种,盆景摆哪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了一圈,越看越不满意:“不行不行,这院子太小了,养不了花。”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苏奇看了看苏大强的表情,又看了看院子,跟中介说:“还有一套对吧?” “对对对,”中介赶紧说,“第三套在隔壁那条街,您这边走。” 第三套房子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全是老香樟,树荫浓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黑色铁艺院门虚掩著,门上掛著个生了铜绿的铃鐺。 苏奇推开门,铃鐺轻轻响了一声。 赵美兰跟著走进去,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一百来平的院子,不大不小。左边种著一棵桂花树,树干有海碗口那么粗,枝叶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落了几片枯叶。院子中间铺著青石板小径,石缝里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这棵树……”赵美兰走到桂花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著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她仰头看了看树冠,“秋天能开花吧?” “能能能,”中介赶紧接话,“上一任房主说了,这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得可好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苏大强已经绕到院子另一边了。 他蹲在那块空地边上,用手拨了拨土,又站起来看了看院子的大小,然后背著手绕著青石板小径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又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个好!”他转头看苏奇,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了,“能种花,那边桂花树底下还能摆张小桌子喝茶。这个好!” 苏奇没理他,转过去看赵美兰:“妈,您觉得呢?” 赵美兰还站在桂花树底下。 她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今天她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她转身看了看房子的外观。两层小洋楼,白色的外墙,窗户是深棕色的木框,窗台上摆著两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不张扬,但看著舒服。 “进去看看。”她说。 屋里比外面看著还舒服。 客厅不大,五十来平,铺著原木色的地板。 落地窗通著院子,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浅灰色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灶台上方掛著抽油烟机。 楼梯转角处开了扇小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 主臥在二楼,带著个小阳台,阳台上摆著一把藤编的摇椅。 从阳台往下看,能把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第29章 买下洋房 赵美兰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她扶著栏杆往下看,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那块空地上洒了一小片阳光,院墙上的藤蔓在微风里一摇一摇的。 空气里有一点点泥土的腥味和草叶的青涩味,混著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梔子花香。 “这套……”她转头看苏奇,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软了不少,“还行。” 苏奇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行”在赵美兰嘴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 “户型图给我看看。”苏奇对中介说。 中介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点开户型图递过去。苏奇扫了一眼——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四室两厅加一间书房,院子一百二十五平。户型方正,採光也好。 “全款多少?”苏奇问。 “一千八百万,”中介说,声音里带著一点试探,“上一任房主急售,价格已经压了不少了。” 苏奇点了点头,把平板还给中介:“就这套,约业主签约。” 赵美兰愣了一下:“不再看看?” “不用,合適就定。”苏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菜市场决定买哪把青菜差不多。 苏大强从楼下跑上来,听见这话,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好好好!这个好!桂花树,阳台——全齐了!” 赵美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苏奇。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但眼角那道细纹已经弯起来了。 她伸手把阳台上那把藤椅扶正了一点,扶完之后又轻轻摇了摇。 藤椅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声音又轻又脆。 下午去中介门店签约。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颼颼的,空气里有一股列印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儿。 中介把合同摊在桌上,一式三份,厚厚一沓。苏奇坐在桌边,赵美兰和苏大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苏先生,”中介拿著笔,抬头看苏奇,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房產证写谁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凝了一下。 苏大强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张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赵美兰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快,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攥著那个布袋子,指节捏得发白。 “写我儿子的!”她说。 声音又脆又亮,像刀落在砧板上。 中介愣了一下,笔停在了半空中。 苏大强也愣住了。 他张著的嘴没合上,看了看赵美兰,又看了看苏奇,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想说“写我们老两口的”,但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赵美兰扫过来的那一眼瞪了回去。 赵美兰只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苏大强把嘴合上了,身子缩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吭声。 赵美兰转过头盯著苏奇,一字一字地说:“这钱是你挣的,房子就得写你名字。我们老两口住就行,不用写我们。万一以后有什么牵扯,別给你添麻烦。” 她说话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宣读一条早就写好的规矩。 苏奇看著她的表情——板板正正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精明了半辈子的女人,早就把帐算清楚了。 儿子再有钱,也是儿子的。 房子写在儿子名下,以后苏明成不会惦记,苏明玉不会多想,老两口百年之后也不会给儿女留下什么扯皮的由头。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家里画边界,该谁的归谁,一分不差。 哪怕现在儿子富了,这条边界她也不肯跨半步。 或者说,正因为儿子富了,这条边界才要画得更清楚。 “妈写您的吧,不影响——” “不行。你不听我的了?” “好,听您的。”苏奇说。 他接过中介手里的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但坐在旁边的赵美兰听见了,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刷卡的时候,中介在pos机上按了金额,又確认了一遍。 苏奇输了密码,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交易完成。 一千八百万,全款到帐。 中介拿著小票的手都有点抖。 他在这行干了五六年,见过全款买房的,没见过连价都不还、从看房到签约只用了半天的。 出了中介门店,苏奇一边开车门一边说:“房子我让人收拾几天,家具家电都配新的。保姆和园丁我已经找好了,跟我家那个是一个公司的,可靠。” 赵美兰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又破费。” “不算破费。”苏奇发动车子,“以后做饭打扫、打理院子,都不用你们动手。您就管好自己的身体,別的什么都別管,到时给您安排好司机买辆车,以后这边无聊了可以找老街坊去那边聊聊天,打打麻將,但不能过头,不能通宵。” 赵美兰坐进副驾驶,把布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叠在袋子上面。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苏大强从后座探过头来:“那个园丁,懂盆景不?” 苏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懂,不然为什么叫园丁,他其实还需要做別的,比如看家,修水电等一些体力活。” “那就好那就好,”苏大强靠回座椅靠背上.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没骂他。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夕阳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成碎金。 赵美兰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香樟树,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树真多。” 苏大强在后面接了一句:“桂花树更多!秋天肯定香!” 这次的嗓门还是很大,但赵美兰没让他闭嘴。 第30章 明成的失落 苏明成知道苏明哲给父母买了洋房的那天晚上,正在家里吃外卖。 两室一厅七八十平的婚房,住了好几年了。 客厅不大,茶几上堆著外卖盒子,电视开著,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没人看。 朱丽坐在沙发上,端著一碗米饭,正往嘴里扒,眼睛盯著手机屏幕。 苏明成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面前摆著一盒鱼香肉丝盖饭,一筷子戳进去,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苏奇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爸妈明天搬家,让他早点过来帮忙。 苏明成说行,又问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给爸妈买的呀,那房子多大来著?” “四百来平,带个院子。” 苏明成当时没多想,掛了电话。 但过了几分钟,那股劲儿慢慢上来了。 四百来平,带院子,还在大哥那个小区附近——那个地方他知道,房价高得离谱。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给苏奇发了条微信:“哥,那个房子一共多少钱?” 苏奇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直接发了个数字过来:一千八百万。 苏明成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地毯上。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了?”朱丽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他那副样子,“谁发消息了?” “没。”苏明成含混地说了一句,把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这回嚼得快了,三两口就吞了。 朱丽放下手机,把他的手机从地毯上拿起来,按亮屏幕。 她看了一眼,沉默了。 “一千八百万……”她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確认这个数字。 苏明成没接话。他把饭盒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腿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著。 “真他妈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改变阶级呀。”之后房子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录播,一浪一浪的,听著反而让屋子更安静了。 “你哥真有钱。”朱丽说。她把手机放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好像不太有胃口了。 苏明成转过头看她。朱丽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在笑。 “羡慕?”苏明成问。 朱丽想了想,说:“有点。你呢?” 苏明成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著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鱼香肉丝盖饭。 二十来块钱一份,米饭有点硬,肉丝切得粗细不均,青椒有点生。 平时吃得好好的,今天忽然觉得不太好吃了。 他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两万多,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了。 车贷五六千多,加上日常开销大手大脚,买名牌啥的、经常出去吃顿好的——月底一看帐户,剩不了几个钱,偶尔还需要苏母接济。 他哥买房,一千八百万。全款。 “也不是羡慕,”苏明成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同样是苏家的儿子,差距也太大了。” 朱丽看著他,没接话。 “我不是嫉妒啊,”苏明成又说,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哥有本事,我替他高兴。真的。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一直在原地转圈,回头一看,別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朱丽把碗放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像哄小孩似的。 “你哥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清华、斯坦福,那些年他在美国打工的事你也听妈说过,洗过盘子、送过外卖。人家熬了那么多年,现在有钱了,应该的。” 苏明成点了点头,把她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得加把劲了。不能老这么混下去。” 朱丽看著他,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抽回手,端起碗继续吃饭,这回吃得快了,扒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 苏明成也端起他那盒盖饭,三两口扒完,把盒子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站一个人就转不开身了,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大哥的差距,以前还能看到前面奔跑的他,现在一点边都看不到一点影子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圈光,照著小区里那排歪歪扭扭的冬青树。 他转身回到屋里,朱丽已经洗完碗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明天早点起,去我爸妈那边帮忙搬家。” “几点?” “七八点吧。” “行。”朱丽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苏明成和朱丽就到了老巷口。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人下棋——太早了,老周他们还没出来。 苏明成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拎出几个袋子。 两盒茶叶,一篮水果,还有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扎在一起,用牛皮纸包著,看著挺有档次。 “你买花干嘛?”苏明成看了一眼那束花,觉得有点多此一举。 “搬新家嘛,送花喜庆。”朱丽把那束花接过去,调整了一下包装纸的角度,“你懂什么。” 苏明成撇了撇嘴,没跟她爭。 第31章 搬家 苏家老房子的门开著,门口堆著好几个编织袋和大纸箱。 苏大强正站在门口指挥搬家公司的人,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那个箱子轻点放!里面有碗!摔了你赔啊!” 赵美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看见苏明成和朱丽,脸上浮出点笑意:“明成朱丽来了?先进来坐,你哥还没到。” “妈,我们不是来坐的,是来帮忙搬东西的。”苏明成把那两盒茶叶递过去,“这个给您和爸的。朱丽还买了花。” 赵美兰接过茶叶,看了一眼那束花,嘴上说著“买这些干嘛浪费钱”,手却接过去了,低头闻了闻. 她把花递给苏大强:“找个瓶子插起来。” 苏大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花里胡哨的”,但转身进屋找花瓶去了。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工人,加上苏明成和苏奇——苏奇到的时候快八点了,开著他那辆白色保时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几杯咖啡——几个人搬了一个多小时才搬完。 东西不算多,赵美兰节俭了一辈子,家里的家具电器大多老旧,苏奇说不要了,到了新房子全部换新的。 赵美兰不捨得,非要带走那张老餐桌——“这桌子用了二十年了,结实著呢,扔了可惜”。 苏奇没跟她爭,让工人搬上了车。 朱丽和吴非在屋里收拾零碎东西。 小咪蹲在门口,手里抱著布兔子,看著工人们搬来搬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 东西装完,三辆车一起出发。 搬家公司的货车打头,苏明成的车在中间,苏奇的保时捷收尾。 车队拐出巷口的时候,苏大强坐在苏明成的车后座,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住了几十年的老巷子。 青石板路、老槐树、墙上那些斑斑驳驳的痕跡. 他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了,车窗也没关。 风灌进来,把他头顶那几根头髮吹得东倒西歪。 车子开了四十来分钟,拐进那条两边全是香樟树的巷子。 树荫浓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盖上跳成碎金。 苏大强的脑袋一直往车窗外探,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 他认出了那个黑色铁艺院门——上次来看房的时候就是这扇门,门上还掛著那个生了铜绿的铃鐺。 “到了到了!”他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人还没下车,嗓门先到了。 搬家公司的人开始卸货,苏奇指挥他们把东西搬进屋里。 赵美兰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先把这栋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木窗框,二楼的阳台上摆著一把藤编摇椅。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看著更精神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院墙上爬著藤蔓,开著几朵紫色的小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叶子的青涩味,混著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点远处不知道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饼香。 “妈,进去看看吧。”吴非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赵美兰点了点头,跨进院门。 脚踩在青石板小径上,石缝里的青苔软软的,鞋底踩上去微微下陷。 她走得很慢,路过桂花树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温热,跟上次摸到的一模一样。 屋子里的家具已经摆好了。 苏奇提前让人配的,没要太花哨的东西,深色实木的,看著稳重扎实。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朱丽送的那束花,插在一个白瓷瓶里,百合已经开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气。 赵美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主臥在二楼,窗户正对著院子。 窗帘是浅米色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飘起来,像谁在轻轻呼吸。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垫软硬刚好,被褥是新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著一小包干燥剂,还没拆。 楼下,苏大强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指挥者东西放这儿那儿的。 “爸,”苏明成等他终於停下来喘气的空档,插了一句嘴,“那个——我哥说,要给您和妈配个车,还有司机?” 苏大强正在拍膝盖上的土,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拍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嗯,你哥提过。”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但嘴角那道纹路又深了一层,“我说不用,他非要配。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管不住。” 苏明成看著他那副“我很无奈但我没办法”的表情,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冒上来了。 “爸,”苏明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您以后就好好享福吧。我哥有本事,您和妈跟著过好日子。” 苏大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老小孩似的得意洋洋,而是带著点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你也好好干,”苏大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哥能帮你的,他不会不帮。但你自己也得爭气。” 苏明成没接话,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多,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了。 给二老请的保姆姓张,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点苏北口音,干活利索。 灶台上燉著排骨,锅里蒸著鱼,案板上切著葱姜蒜,刀落下去的节奏又快又稳。 赵美兰在旁边站著,想帮忙,张姨不让:“老太太您坐著去,今天您是主人,哪有让主人干活的道理。” 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今天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她看了看张姨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已经收拾好的食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厨房是她的地盘,锅碗瓢盆归她管,谁进来都得听她指挥。 现在到了新家,厨房被別人接管了,她不太习惯。 但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著窗外的院子发呆。 第32章 一家的感觉,独缺一人 十二点过一刻,菜全上桌了。 排骨燉得烂,酱汁收得浓稠发亮,骨头轻轻一拽就出来了。 清蒸鱸鱼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 虾仁炒得嫩,青菜碧绿,汤是排骨冬瓜汤,汤色清亮,冬瓜燉得半透明,筷子一夹就断。 桌上还摆了两瓶酒,茅台红的白的都有,是苏奇让人提前送过来的。 苏奇在餐桌主位坐下,吴非挨著他,怀里抱著小咪。 赵美兰坐在苏奇另一边,苏大强坐她旁边。苏明成和朱丽坐对面。 赵美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苏奇旁边的空位子上。 那个位子空著。 苏明玉没来。 苏奇打过电话,苏明玉说“今天有事,去不了”。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奇没说第二遍,他知道妹妹的脾气,说了不来就是不来,再劝也没用。 她跟这个家——跟赵美兰——之间的那道裂痕很深,自己也不劝,自己不是她,很难替换她那时的难受。所有不会劝她大度。 赵美兰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咪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但苏明成注意到,她夹青菜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眼睛往那个空位子上飘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后就收回去了。 苏大强倒没注意这些。 他已经喝上了,茅台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小口,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这个酒,”他举起酒杯,对著光看了看酒色,“真是不一样。以前喝的那些,跟这个没法比。” “那是当然,”苏明成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苏大强碰了一下,“我哥买的能差吗?” 苏奇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夹了块鱼,把刺挑了,放进吴非碗里。 吴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勺洒半勺,米饭粒粘了一脸。 吴非拿了张纸巾想给她擦,她小脑袋一扭,不让。吴非又试了一次,她还是不让,还哼哼唧唧地抗议。 赵美兰拿过纸巾,凑过去,小咪这回没躲,乖乖让奶奶擦了。 擦完还衝著赵美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 赵美兰被她笑得心都化了,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这孩子,就跟我亲。” 吴非在旁边看著,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了一半,苏大强喝得脸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著酒杯,先敬了苏奇一杯,又敬了苏明成一杯,然后转过头看著赵美兰,举著杯子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美兰,咱俩也喝一个。” “喝什么喝,我吃药呢,不能喝酒。”赵美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没那么冲,带著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那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苏大强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赵美兰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软。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就是整个人的状態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鬆了松。 “以后咱们一家人,”赵美兰放下茶杯,环顾了一圈餐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就好好的。明哲在这边,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没人接话。 苏大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对,好好的,享福!” 苏明成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看那个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 朱丽在旁边夹菜,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拨了拨,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苏奇,嘴角弯了弯。 小咪忽然从宝宝椅上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桌上的番茄炒蛋,差点整个人栽下去。 吴非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把她按回椅子里,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苏明成看著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妈这边和哥这边真好。以后我可得多来蹭饭。” “来唄,”苏奇夹了块排骨,“门开著呢。” 苏明成又嘿嘿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劲儿上来脸更红了。 苏大强在旁边接话:“来可以,別空手来。你哥不缺你那点东西,但我们这边缺。” “爸,您这话说的,”苏明成擦了擦嘴,“我今天可是带了茶叶和水果来的。朱丽还买了花。” “那算什么,你哥给我买的是——”苏大强的话刚说到一半,被赵美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他把后半句咽下去,低头喝酒,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苏明成倒是没在意,他今天心情不错,被他爸懟两句也不觉得什么。 朱丽在旁边问他虾还吃不吃,他说吃,朱丽就把最后一只虾夹到他碗里了。 吃完饭,张姨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 赵美兰站起来想帮忙,张姨说“老太太您歇著”,赵美兰还是端了两个盘子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张姨在洗碗,赵美兰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块干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乾,摞在沥水架上。 张姨看了看她,笑了笑,没拦。 客厅里,苏大强已经歪在沙发上打盹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他手里还攥著遥控器,电视开著,声音很小,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端著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哥,”他转过头看苏奇,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那个公司,打算弄多大?” 苏奇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著杯水,想了想:“先小规模做起来,后面看情况。” “招人的时候,”苏明成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苏奇看著他,没马上回答。 “我不是想蹭你便宜,”苏明成的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份工作干著没什么意思,也看不到什么前途。我想学点真本事,以后也好自己干点啥。” 苏奇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你想来可以,”他说,语气不急不缓的,“但从头做起,该学的东西都得学。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就给你什么特殊待遇。” 苏明成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怕吃苦。” 朱丽在旁边听著,抿了抿嘴,没插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著,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等苏奇的下文。 “那行,”苏奇说,“等我把公司架子搭起来,你过来。先跟著学,干得好自然有你的位置。干得不好,我也不会留你。” “行!”苏明成声音一下子大了,然后又意识到声音太大,看了看正在打盹的苏大强,压低声音,“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丟人的。” 朱丽在旁边终於笑出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从心底里往外溢的那种。 她伸手在苏明成胳膊上拧了一下,拧得不重,苏明成呲了呲牙,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大哥是有本事的,明成跟著大哥肯定有前途。 吴非从楼梯上下来,小咪已经睡著了,她刚从儿童房出来。她走到苏奇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小咪睡了?”苏奇问。 “睡了,抱著兔子不撒手,讲了三遍故事才睡著。 ”吴非揉了揉眼睛,“这孩子精力太旺盛了,累死我了。”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头顶蹭了蹭。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小片。 空气里有桂花叶子的味道,混著刚才饭桌上的饭菜香,还有一点点茶叶的清香。 赵美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苏大强歪在沙发上打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苏大强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赵美兰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看苏奇和吴非,又看了看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楼梯口——那个方向是儿童房,小咪在里面睡觉。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院子的青石板小径上洒了一地碎金。 赵美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家了,坐下来之后全身都软了的那种感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 苏奇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的院子,正在打盹的苏大强,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的苏明成和朱丽,厨房里张姨收拾碗筷的声响,还有身边靠著他肩膀的吴非。 然后他想起苏明玉没来。 那个空位子还在那儿,没人坐,也没人提。 赵美兰没说,苏大强也没问,苏明成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 苏奇知道,那道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 苏明玉对这个家的怨气,攒了二十多年。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赵美兰心里是有那个女儿的。 只是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她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谁都不肯先低头,一个德行,都是苏大强害怕的样子。 阳光慢慢从客厅这头移到了那头,落在那盆君子兰上,把叶片照得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苏大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听不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干上有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在阳光底下泛著细碎的光。 这棵树会一直在这儿,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年復一年。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赵美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金色的vip健康卡,指尖在烫金的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回客厅。 “明哲,”她说,“晚上在这儿吃吧,让你张姨多做几个菜。明成和朱丽也別走了。” 苏奇看了吴非一眼,吴非点了点头。 “行,妈,听您的。” 苏明成从手机上抬起头,嘿嘿笑了一声:“妈,您不说我也打算蹭晚饭的。”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著的。 阳光从落地窗斜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落在茶几上那束半开的百合上,落在苏大强搭在肚子上的毯子上,也落在这家人身上。 第33章 想要情绪价值的苏大强 搬家后的第三天清晨,苏州的天还没完全亮透,薄雾裹著一层淡淡的桂花香,从敞开的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飘得满臥室都是。 赵美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是儿子花一千八百万买的洋房。 身下的床垫软得不像话,人躺上去就往下陷,跟睡在云朵上似的。 被褥是全套全新的纯棉料,晒过太阳的味道裹著淡淡的香薰气,好闻是好闻,可陌生得让她浑身发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她轻手轻脚坐起身,刚想摸床头找衣服,就看见衣柜门敞开著一角,里面整整齐齐掛著好几套新衣裳,全是苏奇前几天让人送来的。 料子软、做工细,真丝的、羊绒的、纯棉的,一件件掛在那儿,顏色素净,款式大方,一看就不便宜。 赵美兰伸手捏了捏一件开衫的衣角,指腹摩挲了两下,又默默把手缩回来。 她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讲究的衣裳。 在老房子那会儿,一件外套能穿十来年,缝缝补补又是三年,旧衣服穿惯了,手脚都放得开。 真要裹上这些轻飘飘的料子,她反倒觉得像偷穿了別人的东西,浑身不自在。 刚掀开被子下床,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老太太,您醒啦?” 保姆张姨端著一盆温水走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手脚麻利地浸毛巾、拧乾,递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这行的。 “我给您打了温水洗脸,水温刚好,不烫。” 赵美兰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慌忙摆手,语气都带著点不自然的侷促,“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弄。” “没事的,我顺手。”张姨还是把毛巾递过来,脸上掛著笑,声音不急不缓,“先生交代过,让我把您和老先生照顾好,您別跟我客气。” 一句“先生交代过”,让赵美兰没法再推。 她僵硬地接过毛巾擦脸,热水敷在脸上確实舒服,可心里那股彆扭劲儿翻江倒海,怎么都压不下去。 活了大半辈子——操持家里吃喝拉撒,锅碗瓢盆摸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带孩子,工作从县医院到市医院护士长,都是照顾人的活儿,里里外外一把手。 突然有人把温水、热毛巾递到跟前,把她当老太太供著,她浑身骨头都像拧著劲儿,不舒坦。 可不舒坦归不舒坦,毛巾敷脸的那几下,確实是舒服的。 张姨还在旁边絮叨,嘴上不停:“早餐我熬了小米粥,清淡口的,对您血压好。等会儿司机师傅就到了,先生说您要是想出去逛逛,隨时能出门。” 赵美兰擦脸的手顿了顿。 司机。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適应这个词。 儿子不仅给他们买了洋房、配了保姆,还直接提了一辆五十多万的奔驰,专门配了个司机, 隨叫隨到。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老巷子里谁家有个小轿车都能显摆好几天,她倒好,出门有专职司机,住著带院子的洋房,有人做饭有人打扫—— 这日子过得像电视剧里的阔太太,可她骨子里就是个劳碌命,閒不下来,也享不来这种福。 “车……不用天天等著。”赵美兰把毛巾递迴去,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也不常出门,別麻烦人家师傅。” “不麻烦不麻烦,”张姨笑著接过来,“先生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享福。” 赵美兰没再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带著桂花香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绿得发亮,青石板路还沾著薄雾,假山旁边的绿植一丛一丛的,看著就养眼。 她看著这安逸的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老巷子里的烟火气,少了手里永远干不完的活,少了街坊邻里打不完的麻將、心里踏实的感觉。 现在什么都不用她管,她反倒不知道手脚往哪搁了。 楼下餐厅,苏大强已经穿戴整齐,正对著镜子捋头髮,美得不亦乐乎。 他穿了一身苏奇新买的深蓝色绸缎衫,料子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衬得他脸色都亮了几分。 脚上是新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头髮蘸了水往后梳,虽然没剩几根了,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该趴的位置。 “美兰,快下来吃早饭!”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喊,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等会儿让司机送我去老巷子里转一圈,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赵美兰走下楼,看见他那副显摆的样子,眉头立马皱起来:“一大早就往老巷跑?你又想去显摆是不是?” “什么显摆!”苏大强不乐意了,捋头髮的手顿了顿,“我就是回去看看老朋友,顺便……你也可以回去呀,回去和街坊邻里打打麻將啥的。” “我才不去,医生有叮嘱,你也少出去胡说八道!”赵美兰压低声音,语气带著警告,“儿子给咱们买房子买车是孝心,不是让你出去吹牛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我儿子有本事,我骄傲!”苏大强梗著脖子反驳,一点都不觉得丟人、 赵美兰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指著他半天,狠狠说道:“苏大强,最近儿子回来,给儿子面子,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咋约束你管你,你现在涨能耐了。” 苏大强被赵美兰其实镇压,不敢顶嘴啦。 但最近的好日子让他飘了,感觉自己偷偷出去,回来赵美兰最多也就多骂几句. 所以,吃完早饭,司机准时把车停在院门口。 黑色奔驰稳噹噹地停在青石板路旁,车身亮得晃眼,在早上的太阳底下反著光,看著就气派。趁著赵美兰没有注意苏大强偷偷的迈著步子走过去,在司机动作恭敬下,上了车想著老巷子二区。 第34章 被盯上 车子稳稳驶入老巷子时,立马引来一堆目光。 老周、老刘几个老街坊一如既往的正坐在槐树下下棋,老孙头端著他的搪瓷茶杯在旁边看,棋子刚摆好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车身又亮又长,跟这条破旧的老巷子格格不入。 几个人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车刚停稳,苏大强就慢悠悠推开车门下来。 绸缎衫、新皮鞋,背著手,一脸风光,那派头跟以前那个缩在巷子里、走路都溜墙根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哟!老苏!”老周最先喊出声,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搁,“这、这是你的车?” 苏大强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生怕巷尾的人听不见:“嗨,儿子给买的,说是五十多万,我也不懂这些,就让司机隨便开著代步。” “五十多万?!”老刘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棋盘底下去了,他都顾不上捡,“明哲这也太有能耐了吧!对你太孝顺了。” “一般一般。”苏大强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得褶子都堆在一起,眼角纹挤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这不刚搬了新家吗,独栋洋房,带大院子,还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开香得很。家里请了保姆做饭打扫,出门有司机接送,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啥也不用干,就享清福。” 他一边说,一边背著手在槐树下踱来踱去,步子迈得又慢又稳,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身上的绸缎衫,看见不远处停著的奔驰车,看见司机还站在车旁边等著。 老孙头端著茶杯的手都僵了,茶水凉透了都忘了喝。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老周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在奔驰车和苏大强之间来迴转。 “以前住老房子憋屈,现在好了,”苏大强越说越起劲,嗓门越来越大,整个巷口都听得见,“我儿子说,以后让我想干嘛干嘛,想买啥买啥,缺钱就跟他说。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儿子,孝顺!” 老周几个人围著他,一脸羡慕地听著,嘴里不停嘖嘖感嘆。 “老苏,牛逼。”老周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头羡慕混著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 苏大强被夸得飘飘然,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烟,挨个递了一圈。 这回连老孙头都没捨得夹耳朵上,直接点上了,吸了一口,眯著眼慢慢吐出来。 苏大强看著他们抽菸的样子,心里那个舒坦,比喝了二两茅台还美。 他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巷口拐角的地方,有个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那辆奔驰车。 他更没注意到,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对著奔驰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不知道谁。 他沉浸在自己的风光里,压根没意识到,这份显摆,很快就会引来麻烦。 另一边,苏明成和朱丽的小婚房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晚上八点,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映著不大的屋子。 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家具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堆著衣服,茶几上摞著外卖盒子,连转身都得侧著走。 跟苏奇那栋七百平的独栋別墅比起来,寒酸得让人心里发堵。 朱丽坐在沙发上,对著手机计算器按个不停,眉头越皱越紧。 “信用卡帐单六千二,水电燃气四百多,”她把数字一个个念出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疲惫,“这个月又没剩多少了。明成,咱们再这么大手大脚下去,根本存不下钱。” 苏明成瘫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一言不发。 耳朵里全是朱丽算开销的声音,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头扫了一眼这个家—— 跟大哥家那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六米挑高的水晶灯、整面墙的落地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怕和大哥给爸妈买的房子比也差了很多。 大哥全款买三千万的別墅,给爸妈买一千八百万的洋房,五十多万的奔驰说买就买,隨手就能给保姆园丁开工资。而他,哎,一言难尽。 同样是苏家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闷得他胸口发堵,想说又说不出,只能瘫在那儿,盯著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外卖发呆。 “明成,你倒是说句话啊。”朱丽放下手机,看著他消沉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以后还要生孩子,孩子奶粉尿布都是钱,以后上学更是无底洞,处处都要用钱。” 苏明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可他没办法。 他没大哥的学歷,没大哥的本事,以前靠著母亲私下补贴,日子还能过得宽裕点。现在母亲跟著大哥享清福,他不好意思再伸手要钱,只能守著这份不上不下的工作,勉强餬口。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著身边睡熟的朱丽,再想想这个月还没还完的帐单,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哥的公司什么时候弄好啊?”朱丽轻声问,眼里带著一丝期盼,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不是说,等哥公司开张,你就过去帮忙吗?” 提到这个,苏明成的眼睛才亮了一点。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大哥那么有钱,公司肯定小不了。 只要他过去好好干,跟著大哥学本事,早晚也能出人头地。 不用再让朱丽跟著他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快了,哥说最近就在筹备。”苏明成攥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朱丽保证,“等我过去了,好好干,肯定能挣大钱。到时候咱们也换大房子,也买好车,你想买啥就买啥。”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 他怕自己能力不够,怕给大哥丟脸,怕就算去了公司也还是一事无成。更怕大哥只是碍於情面给他个位置,心里其实看不上他。 第35章 谋划 那一晚,苏明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朱丽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怕吵醒她,不敢动,就那么仰面躺著。 眼前一会儿是大哥家宽敞的客厅,一会儿是爸妈院子里的桂花树,最后又落回自己狭小的婚房,落在朱丽算开销时疲惫的脸上。 嫉妒、不甘、期盼、焦虑,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搅得他彻夜难眠。 他死死盯著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大哥这个机会,一定要出人头地。 苏州cbd最高层的写字楼里,深夜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下角落那间办公室还亮著灯。 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从高架桥上蜿蜒而过,望不到尽头。 苏明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手边堆著没处理完的文件,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底干了一圈褐色的印子。助理八点钟就走了,走之前问她要不要带晚饭,她说不饿,到现在也没吃一口东西。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相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了一张家里老房子的照片。 是很久以前拍的,像素模糊,只能看清那扇油漆斑驳的旧门,和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她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心口猛地一抽。 那些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赵美兰把好吃的、新衣服全都给两个哥哥,她只能捡旧的穿。 有一年过年,苏明成穿了一身新买的羽绒服,她穿的是袖子短了一截的旧棉袄,赵美兰说“女孩子穿那么好干嘛,又不出去见人”。 赵美兰撕了她的清华志愿,逼她读免费师范。 她跪在地上求,哭得嗓子都哑了,赵美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丟下一句“女儿早晚是外人,没必要浪费钱”,然后转身去给苏明成做饭。 有一次和苏明成吵架,被赵美兰训,自己跑出去,下雨的晚上,后面她回来的时候,她被锁在门外,两个哥哥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电视机的声音开得老大,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 那些委屈、痛苦、绝望,攒了二十多年,从来就没真正消散过。 她以为长大了、有钱了、离开了那个家,就能把这些东西全甩在身后。 可每次看到跟苏家有关的消息,心里那根刺就会深深扎进去,疼得她半夜都睡不著。 而现在,大哥给赵美兰买了洋房,配了车,雇了保姆,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糰圆,唯独把她排除在外。 那天搬家宴,她收到了信息,但她没去。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赵美兰那张心安理得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赵美兰重男轻女一辈子,苛待她一辈子,到老了就能安安稳稳享清福,被大哥捧在手心里孝顺? 凭什么她从小被丟弃、被忽视、被当成多余的人,现在还要看著一家人团圆幸福,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外人? 苏明玉拿起桌上的冷水杯,一口灌下去。 之前感觉大哥还是好的,现在感觉,那次要是知道苏明成那混蛋也去,自己根本不回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和委屈。 那些情绪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压了十多年,不但没死,反而从石头缝里顽强地钻了出来,长成一片带刺的荆棘。 她恨赵美兰的偏心,恨苏大强的懦弱,恨这个家带给她的所有伤害。 可夜深人静,看著窗外孤独的灯火,看著这座城市夜里冰冷的光河,她心里又冒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孤独。 哪怕她再有钱、再强势、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回到一个人的公寓里,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还是那个被锁在门外的女孩。 只是那份温暖,从来没属於过她。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底一片冰凉。 苏家的热闹,她不稀罕,也不凑。 但赵美兰想安安稳稳享福,没那么容易。 她绝不会让那个苛待了她一辈子的女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上好日子。 苏奇的临时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著科技公司的註册流程和初步架构,各项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办公场地刚敲定,装修队后天进场,营业执照下周就能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刚给猎头髮完邮件,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 “明哲啊,我是你舅舅,听说你在外面发大財了,也苏州定居了,给你妈买了大別墅,真孝顺,舅舅真为你高兴!改天舅舅去看看你,顺便跟你聊聊好事!” 简讯语气热络,字里行间却藏著试探和算计,那股子“我是你亲戚你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劲儿扑面而来。 苏奇盯著简讯,无语的笑了笑。 赵家舅舅。 他最熟悉不过的吸血虫。 靠著赵美兰的心软,把苏家当成提款机,三天两头来哭穷借钱,借了从来不还。 赵美兰明知道他是个无底洞,可毕竟是亲弟弟,每次都硬不起心肠,嘴里骂著手上还是会把钱掏出去。 以前原主苏明哲愚孝,赵美兰心软,一次次被舅舅占便宜,把家里的钱往外填。 可这一套,在他这儿行不通了。 但他也不会直接出面阻拦。 跟舅舅正面起衝突,得罪人不说,还会让赵美兰为难,他不是一个喜欢出头,喜欢到处得罪人的人。 而且毕竟在赵美兰心里,弟弟再混蛋也是娘家人,她要面子,也怕娘家人说她忘本。 苏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里快速盘算著。 按照原著的尿性,舅舅肯定会哭穷、借钱、合伙做生意,变著法子吸血。 与其他亲自出手挡回去,得罪舅舅让赵美兰为难,不如把那个舅舅要借的那份给明成,又或者撮合他俩合作弄做生意试试,让他们两相互內耗好点,比折磨自己强,还能看戏。 也可以看看赵美兰是喜欢亲近他的明成一些,还是为了自己在娘家的面子偏袒亲弟弟。 苏明成是需要赵美兰私下补贴钱的.。 那舅舅也是需要赵美兰私下补贴钱的. 他两搅和在一起,够让赵美兰头疼的。 正好,要是等苏明成吃了亏、栽了跟头,自然会恨透那个舅舅,从此站在“反吸血”的第一线,跟舅舅势不两立。 到时候,不用他出手,苏明成就会把舅舅的吸血路堵得死死的。 赵美兰再心疼儿子偏袒弟弟也没办法——你儿子被你弟弟坑惨了,你还想让我帮舅舅? 一箭双鵰。 第36章 好戏 第二天下午,洋房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没等张姨去开,外面就传来熟悉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连院子里的鸟都被惊飞了两只。 “姐!姐!我是你弟弟!我来看你啦!” 赵美兰正在院子享受安静时光。听见这声喊,脸色瞬间不好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来了。 果然,院门一打开,赵家舅舅提著一袋子廉价水果——几根香蕉,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塑胶袋还是超市免费的那种——嬉皮笑脸地走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院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青石板路、桂花树,还有台阶上那栋宽敞明亮的洋房,每一处都让他眼红得发亮,眼睛里头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姐!你这房子也太气派了吧!”舅舅把水果往石桌上一扔,压根不在意那点东西有多寒酸,围著院子转了一圈,嘴里不停惊嘆,声音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我滴个乖乖,这得好几千万吧!明哲这是发大財了啊!” 赵美兰没好气地看著他:“洪昌,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嗨,老巷子里都传遍了!”赵洪昌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见外,走到鱼池边上弯腰往里瞅,“说你住上大洋房,明哲给买了奔驰,还有司机接送。我这个当舅舅的,不得来看看你?” 他嘴上说著看望,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那边张姨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了满院子都是。舅舅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屋里那盏水晶灯透过落地窗映出来的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姐,咱进去坐坐?站院子里多热啊。”他说著就自己迈步往屋里走,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 进了门,看见挑高的客厅、水晶灯、真皮沙发,赵洪昌站在玄关那儿嘴张了半天合不拢,四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张姨端来茶水,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屁股陷进去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说这沙发比他们家床都软。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赵洪昌就开始东拉西扯,拐弯抹角地打听苏奇的情况。 “明哲现在到底做啥生意啊?这么赚钱?” “那辆奔驰真是五十多万?怎么没见停在门口?” “这房子全款买的?没贷款?一次性付清?” 一句接一句,全是探听家底,问得又密又快,让人连岔开话题的空档都没有。 赵美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敷衍著不愿多说:“孩子自己的事,我也不懂。” “不懂哪行啊!”赵洪昌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脸上堆起可怜的表情,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开始哭穷,“姐,我跟你说,我最近太难了。前些天刚刚丟了工作。你外甥马上要上学,又是需要一大笔钱。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帮忙。” 赵美兰心里冷笑,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每次来都是这一套——哭穷、借钱,借来就走,从来不想著还。前前后后这么多年,借的钱加起来都差不多二十多万了,一分都没还过。她太清楚这个弟弟的德性了。 “你没钱你出去工作呀?”赵美兰无语说道,端起茶杯却没喝,“我这身体不好,还要吃药花钱,梁医生开的药一个月就好几百,哪有閒钱帮你。” “姐!你可是我亲姐!”赵洪昌立马急了,装出一副被亲姐姐嫌弃的可怜相,“我知道明哲有本事,有钱!你就让他帮帮我,借我点钱 救救急,或者借一笔钱给我做生意,做完生意以后,肯定有钱还你们!” “他的钱是他的,跟我没关係,而且他也没有多少钱了。”赵美兰试著硬起心肠。这些年她私下贴补给娘家的钱已经够多了,“而且他那边我管不了,他都给我们安置了这么好的房子,我怎么还好麻烦他。” “亲姐呀,你住这么好的地方,忍心让我们处於水深火热中吗!”赵洪昌不乐意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嗓门也大了,“姐,你不能忘了娘家兄弟啊!当年我可没少帮衬你!一直给你撑腰,现在你享福了,就不管我死活了?” 赵美兰被他这话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开口骂回去,院门再次打开了。 苏奇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见赵洪昌最后那句“不管我死活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阵势——赵美兰气得脸都白了,赵洪昌涨红了脸坐在沙发上,张姨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 赵美兰看见儿子回来,绷著的肩膀鬆了一点。 赵洪昌看见苏奇,脸上的不满瞬间切换成热情,站起来迎上去,满脸堆笑:“明哲!你可回来了!舅舅可想你了!” 苏奇淡淡点头,语气疏离客气:“舅舅来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端起张姨新倒的茶水喝了一口,等著赵洪昌接下来的表演。他坐的位置刚好背对著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赵洪昌搓著手,嬉皮笑脸地凑到苏奇跟前,把刚才跟赵美兰说的哭穷话又说了一遍。一套词滚瓜烂熟,说出来的节奏都不带停顿的,显然不知道在多少人面前演练过了。 末了,他眼巴巴地看著苏奇,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真激动还是硬挤出来的:“明哲,你现在有本事了,拉舅舅一把!可以的话,借我点钱做生意,或者给我安排个轻鬆的工作也行,不用多赚钱,能养家餬口就好!咱们是一家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苏奇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舅舅,眼神平静。 他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舅舅想做生意,是好事。” 赵洪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明哲懂事!我就知道——” “不过,”苏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的钱都计划投在公司里,流动资金不多,两个房子和车已经把帐面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笔是计划给明成做生意的,之前明成想著跟著我干,我想了很久感觉不妥,他或许可以先出去闯闯,试一下,不行再来我这边,所以额外计划了一笔钱给他做生意。他需要这笔钱,你也需要,所有很难办,不得说服明成,这是我计划留给他的。”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苏明成推到了前面。 他其实也不想出这笔钱,在传统观念里,有钱还只想独善其身,就是自私。环境不允许你只做 “普通亲人”,但在中国人情社会里:有钱 = 自动拥有家族地位 = 自动背负家族责任 = 被动坐上大家长的位置.不是你不想当可以的,是整个环境、观念、人情,合力把你推上去的。 所有他得拿出这笔钱,但也可以拿出这笔钱为难別人。 赵美兰一愣,脸色变了, 大儿子给二儿子留了一笔钱做生意,她很开心,但是要是让二儿子和亲弟弟一起做生意,真的天塌了,那两玩意什么水平她不知道? 赵洪昌一听有钱,眼睛刷地亮了,像猫闻到了腥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真的?那我去说服明成!一家人合伙做生意,肯定能发財!” 苏奇淡淡点头,没再多说。 他看著赵洪昌兴冲冲的样子——那眼睛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苏明成开口了——又看了一眼赵美兰,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指攥著茶杯,表情担忧又不解,显然还没想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安排。 苏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但他没什么表情。 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场吸血的闹剧,他不会亲手收场。 苏明成那个人,护食护得厉害,要是知道自己给他留了一笔钱,而这个自己以前不喜欢的舅舅现在在惦记著这笔钱,他肯定得炸了。到时候不用他说一句话,他们两会给他演出一步好戏的。 第37章 给钱 赵洪昌从洋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铁艺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那个铜铃鐺被风一吹,叮噹响了一声。 “呸。”他啐了一口,脸上的笑全没了,换成一肚子窝囊气。 亲姐姐住大洋房,儿子开奔驰,保姆园丁伺候著,他借点钱都不肯。 说什么“管不了明哲”,骗鬼呢?不就是不想给吗。 那就直接找苏明成,那小子他见过,没啥心眼,比苏明哲好忽悠多了。 他拦了辆计程车,报了地址——先回去想套词儿怎么跟苏明成开口。 车上他越想越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差点哼出声来。 苏明成是在下午三点多接到苏奇电话的。 今天休假,他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手机搁在花架子上,开了免提。朱丽在客厅里收衣服,叠一件往沙发上码一件,电视开著声音不大。 “明成。” “哥,咋了?”苏明成把水壶放下。 “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一百万,创业用的。”苏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先自己出去闯闯试试,或许自己可以创出一片天,不行的话再过来。” 苏明成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水洒了一脚面。 “啥?” “一百万,人民幣。我刚转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苏明成愣在那儿,嘴巴张著,脑子里像炸了一颗雷,嗡嗡的。他下意识转头看客厅里的朱丽,朱丽正叠一件t恤,没注意他这边。 “哥,你不是说让我去你公司——” “你自己也试试,或许可以创出一片天。”苏奇打断他。 电话掛了。 苏明成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打开银行app,手指头都有点抖。登录,点进帐户余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1,000,000.00” 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喉咙里发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嘆的气。 “丽丽!”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震得晃了一下,“丽丽你快过来!” “干嘛呀,一惊一乍的。”朱丽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著件没叠完的衬衫。 苏明成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懟得离她眼睛不到十公分。 朱丽往后退了一步,看清了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这什么?” “哥给的钱!一百万!创业用的!”苏明成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朱丽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像是在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百万……”她念叨了一句,声音有点飘,“你哥真给你了?” “那还能有假?”苏明成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点进帐户余额確认了一次,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整张脸都在发光,“我就说我哥不会不管我的!” 他转身在阳台上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发泄这股兴奋的东西,最后对著那盆绿萝狠狠拍了两下,叶子哗啦啦响。 “你別拍了,拍死了还得买新的。”朱丽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老高。 两个人回到客厅,苏明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两条腿抖个不停。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著他那个嘚瑟样儿,想说他两句又忍住了。 “你哥说让你怎么用这笔钱?”她问。 “说是创业,让我自己出去闯闯。”苏明成搓了搓手,“我本来还想著去他公司上班呢。” “那你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苏明成挠挠头,刚才光顾著兴奋了,正事儿一点没想,“反正钱在手里,慢慢琢磨唄。一百万呢,干点啥不行。” 朱丽想了想,说:“不能乱花,得好好规划。万一亏了,你哥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他有的是钱。”苏明成摆摆手,满不在乎。 朱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在盘算——一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这个城市开个小店够了,但如果没什么经验,亏起来也快。 得找个靠谱的项目,不能瞎折腾。 那天晚上,两个人破天荒没吃外卖。 苏明成拉著朱丽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餐厅,点了六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庆祝庆祝!”他给朱丽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以后咱们也是有钱人了!” 朱丽抿了一口酒,没接这个话。 但她看著苏明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心里也热乎乎的。 一百万,虽然比不上大哥那几千万,但对她们两口子来说,已经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了。 赵洪昌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出现在了苏明成家小区门口。 手里提著个塑胶袋,装的还是一样东西——几根香蕉,几个苹果,塑胶袋还是超市免费的那种,跟去赵美兰家时拎的一模一样。 他没提前打电话,就直接上门了。 地址是他从赵美兰那儿磨来的,费了好大劲。 苏明成开门的时候刚起床,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穿著条大裤衩,脚上趿拉著拖鞋。 看见门口站著的人,他愣了一下。 “舅舅?” “明成!”赵洪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舅舅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挺好吧?” 苏明成把他让进屋,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个舅舅他不太熟,逢年过节见过几面,每次都是来哭穷借钱的,他妈私下应该给过不少。 朱丽从臥室出来,头髮刚梳好,看见赵洪昌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倒了杯水。 “舅,您坐。”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著对方开口。 赵洪昌没急著说正事,先把苏明成的小婚房打量了一遍。两室一厅,家具普通,茶几上还摆著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子——昨晚庆祝太嗨了,没收拾。 第38章 商量 赵洪昌坐在苏明成家那张旧沙发上,屁股只搭了半边,身子往前探著,眼睛却四处瞟。 茶几上昨晚的外卖盒子还没收,油渍凝在透明盒盖上,看著有点腻味。朱丽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道了声谢,端起来没喝,又搁回去了。 “明成啊,”赵洪昌搓了搓手,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度,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舅舅今天来,不是白来的。” 苏明成靠在沙发扶手上,等著下文。 他对这个舅舅谈不上什么感情,从小到大见面次数掰著指头数得过来,每次出现不是借钱就是哭穷。 但他妈说过,舅舅是亲戚,该走动还是得走动。 “我手里有个项目。”赵洪昌凑近了点,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头亮晶晶的,“稳赚不赔的那种。” 苏明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项目?” “菸酒行。”赵洪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个方框,“高档的,专门做周边那几个高档小区的生意。 你是不知道,现在那些有钱人,抽菸要抽中华,喝酒要喝茅台,几百块钱一瓶的酒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明成没接话,但坐姿变了。刚才还歪著,现在直起来不少。 赵洪昌看他有了反应,说得更起劲了:“我有个朋友,就是做这个的,在南边开了三家店,一年纯利润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万?” “三百万。” 苏明成咽了口唾沫。 朱丽在餐桌那边收碗,筷子碰到碗沿叮噹响了一声。 她没走过来,但动作明显慢了,耳朵往这边支著。 “货源渠道我已经打通了,”赵洪昌拍著胸脯,手落在胸口上啪啪响,“茅台五粮液剑南春,全是厂家直供,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中华烟更不用说,我有熟人,能拿到內部价。” “投资多大?”苏明成问。 “不大,”赵洪昌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四五十万就够了。装修十来万,进货三十万,留几万周转。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四五十万……”苏明成念叨了一句。 他哥给了一百万。 拿一半出来试试,不成的话还剩一半。 而且半年就能回本,这买卖听著確实靠谱。 高档小区他不是没见过——他哥住的那个就是,门口保安查得比机场还严,里面住的全是有钱人。 那些人买烟买酒確实不在乎价格,他在那边给父母搬家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舅舅,”他舔了舔嘴唇,“你那货源,真的靠谱?” “你这孩子,”赵洪昌嘖了一声,脸上露出那种“你这小子怎么还不信我”的表情,“我能坑你?你是我亲外甥!我坑別人也不能坑你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子都跟著红了一下。 朱丽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看著赵洪昌。 “舅,”她开口了,语气客气,但话不客气,“您既然渠道都打通了,赚钱这么好赚,怎么不自己做?” 赵洪昌愣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那张圆脸上立刻堆起苦笑,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往下撇,整个人从刚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一副可怜相。 “侄媳妇儿啊,你是不知道,”他嘆了口气,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旧皮鞋,“舅舅这些年运气不好,干啥啥不顺。手里头那点积蓄早就折腾光了。眾邦马上要上学,学费还没著落呢。” 他抬头看了朱丽一眼,眼睛里带著点被生活打磨过的委屈。 “我是有人脉,有经验,有渠道,可就是缺启动资金。这不听说明哲给了明成一笔钱创业嘛,我就想,与其让明成自己瞎摸索,不如跟舅舅合伙。我出人出力出渠道,明成出钱,咱爷儿俩一起赚钱,多好。” 朱丽没说话。她抿了抿嘴,看了苏明成一眼。 苏明成正盯著茶几上那个凉透的水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敲了好几下。 “那个供货商,”朱丽又说,“什么时候能见见?” “隨时!”赵洪昌立刻接话,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收回去大半,“明天我就带他过来。他可是我多年的好兄弟,绝对靠谱。”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终於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灌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两下,喝完把杯子搁回去,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明成,机会不等人啊。那地段现在正好有个铺面空著,要是被別人抢了,可別怪舅舅没提醒你。” 门关上的时候,苏明成盯著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半年回本”“一年翻倍”这八个字。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说话。 “你觉得呢?”苏明成问。 “我觉得不靠谱。”朱丽实话实说,语气平淡。 “这次不一样,”苏明成转过身子看她,“他是来谈生意的。菸酒行这东西,利润確实高,咱们小区门口那家小菸酒店,一年都能挣二十来万。” “那你跟他合伙,你觉得你能管住他?” 苏明成张了张嘴,没马上回答。 “我舅那个人,”他想了想,“贪是贪了点,但做生意应该不会乱来。毕竟是亲戚,坑谁也不能坑自家外甥吧?” 朱丽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继续收碗,筷子摞在碗上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淹过了她的嘆气声。 那天晚上,苏明成有些激动,又有些拿不定主语,想著。 翻到赵美兰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还没睡呢?” “没呢,刚看电视来著。”赵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苏大强打呼嚕的声音,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出什么事了?这么晚打过来。” “没事,就是想问你个事。”苏明成压低了声音,怕吵醒朱丽,“今天舅舅来我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第39章 被说服 “他说有个项目,开菸酒行,找我合伙。说货源渠道都打通了,半年就能回本,只要四五十万。” “你別听他忽悠。”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就上来了,乾脆利落,跟刀剁砧板似的,“我还不知道他?他有个屁的渠道!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再给你推销棺材。 苏明成没吭声。 “明成,”赵美兰缓了缓语气,但那股子不赞成还在,“你哥给你的钱,不管是啥由头,那都是真金白银。你要是想做生意,先想清楚了干你们擅长的东西,別听风就是雨。” “我知道,妈,我就问问。” 赵美兰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早点睡觉,然后把电话掛了。 苏明成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盯著天花板。 他妈说得有道理。舅舅那个人確实不靠谱,这么多年没干成过一件事。 但“半年回本”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了。 他想著朱丽算那些开销时疲惫的脸,想著那个七十平的婚房,想著他哥家六米挑高的客厅和水晶灯,想著他爸在老巷口趾高气扬的样子。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舅舅真有那个渠道呢?四五十万,就算亏了,也是有一大笔货留著,菸酒这些可是硬通货。 但要是赚了,他就不用在別人公司对著上司点头哈腰,也不用每次见到他哥都觉得矮了一头。 第二天上午,赵洪昌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著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腋下夹著个牛皮纸袋,一进门就递名片——“华东酒业渠道经理,周建明”。 苏明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纸质挺厚,烫金字体,看著挺像回事。 三个人在沙发上落座。 周建明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摊在茶几上。营业执照复印件、厂家授权书、进货清单,还有一张列印出来的销售预测表。 “苏先生,洪昌把情况跟我说了,”周建明说话斯文,语速不快不慢,“那个地段確实好。旁边三个高档小区,总户数將近三千户。按保守估计,百分之五的住户成为稳定客户,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单。平均客单价两千块,月流水三十万。毛利百分之四十,月利润十二万。” 他手指在预测表上滑动,每到一个数字就轻轻点一下。 “扣除房租水电人工,净利润八万左右。投入四十五万,回本周期六到八个月。” 苏明成盯著那张表,眼睛都不会转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有预估销售额,有客户增长曲线,有每个月的成本分摊。看著特別专业,专业到他根本看不出哪里有毛病。 朱丽也凑过来看了,眉头一直皱著。 “舅,你那铺子计划弄在哪?”她问。 “就在星湖路那边,”赵洪昌立刻接话,“离你大哥那个小区两公里不到。铺面不大,六十来平,但位置好,临街,门口能停车。租金一个月一万二,押三付一。” “咱们能去看看吗?” “能能能,”赵洪昌点头如捣蒜,“下午就能去。” 周建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个铺面之前就是个茶叶店,老板回老家了,现在空著。苏先生要是定了,我可以帮忙联繫房东,转让费能压下来不少。” 苏明成把那张预测表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上的数字很诱人——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这些话他平时不会信,但加上周建明的专业讲解,加上那些看著很真实的进货单据,他的防线在鬆动。 “我再看一遍。”他把那张销售预测表重新拿起来,手指沿著月利润那一栏慢慢往下滑。数字跳得他心里发烫,“半年回本,然后每个月净赚八万多……这个数,靠谱?” 周建明扶了扶金丝眼镜,笑了笑:“这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周边还有几个小区的业主也会过来消费,操作好了月利润上十万都有可能。” 十万。苏明成心想,那还犹豫什么。 朱丽还想再问那个供货商几句,但周建明已经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了,站起来跟苏明成握手,说还要赶下一场会,改天再详聊。赵洪昌送他到门口,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很短,短到苏明成根本没注意。 门关上之后,赵洪昌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你赚到了”的表情。 “怎么样?舅舅没骗你吧?人家周经理可是正规公司的渠道经理,这些分析他一天做几十份,不会有错的。” 苏明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说著同一句话:就试这一次,万一成了呢。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茶几边上坐到快十二点。 朱丽拿著计算器反覆算——“房租一年十四万四,进货三十万,装修怎么也得十来万,加上执照押金、消防过关、首批周转资金……前前后后可不就是四五十万。”她把每个数字都敲得清清楚楚,敲完抬头看他。 “明成,你真想干?” “真干。”他点头,眼神是她好久没见过的认真,“丽丽,就这一次。不成我认了,老老实实去我哥公司上班,以后啥也不想了。” 朱丽看著他。 他眼睛里的光不光是兴奋,还有股拧紧了的劲头。 不是贪財的那股,是那种不服人、想证明点什么的那股。 她太熟悉了——他每次说到大哥时,眼底深处就是这样的东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计算器放下,说:“那你先做个详细计划,別一下子全投进去。分两批也行,先进一部分货试水,流水起来了再追加——总之別全砸在同一个盘子里。”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搂住她的肩膀使劲按了按,嘴上说著“放心吧放心吧”,声音里那股轻快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当晚没告诉赵美兰。 第40章 闹翻 十天后,那个菸酒行悄无声息地开了。 地址在星湖路边上一排底商的转角处。 不算黄金地段,但也不算偏——离苏奇那个小区两公里多一点,隔壁是家连锁便利店,对面有个还没租出去的铺面。 赵洪昌花了一星期把装修糊上去了:招牌换了块蓝底白字的,玻璃门上贴了“开张特惠”四个大红字,满墙堆著成箱成箱的酒,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倒有几分货量充足的错觉。 开业头三天他就站在门口发烟,见谁进店都递上一根,嘴上说“新店开张,请多关照”。 进来的客人稀稀拉拉,买的多是几十块一瓶的口粮酒,但他记性好,每个上门的都记在小本子上:哪个小区的、要什么牌子的烟、能接住什么价位的酒。 出乎苏明成和赵洪昌意料的是,头一个月的帐还真不难看。特別是赵洪昌他都没有想到忽悠苏明成的,居然真的弄起来了。 因为进货走的是周建明那条渠道,周建明那边的货真假对半,价格確实比市面低一些,毛利算下来有三十五六个点。 周边几个小区的散客断断续续来,也有几个侥倖买到正版的讲究的老板渐渐成了回头客。 赵洪昌那张嘴会说,把茅台从三个年份跟客户讲成四个段位,把人说得云里雾里,最后多花几百块还觉得买到了档次。 到月底盘帐,纯利三万多一点。 苏明成看著帐本上的数字,虽然没有之前说的八万那么多,但也感觉不错,毕竟第一个月嘛,胸口那股被挤压了大半年的憋屈,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说什么来著?”赵洪昌很少扬眉吐气又有些惊奇端著一杯茶,翘著腿坐在柜檯后面,“这才第一个月,还没做推广呢。等把会员体系弄起来,月入十万不是梦。” 苏明成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舅在柜檯上加了两条软中华——没登记进库存。 可他转念一想,烟这东西本来就是损耗大、登记难免有遗漏,再说三万多的利润摆在那里,犯不上为几条烟去纠缠一个刚为他开出好局面的亲戚。 於是他没吱声。 第二次投钱是第二个月初。 赵洪昌说客户要的量起来了,得多备些中高端酒,尤其是五粮液和剑南春,马上中秋节,囤货能多赚二三十万。 苏明成跟朱丽商量了一下,把剩下的那部分——加上之前转出去还没动用的,又凑了二十五万——转了过去。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数从四十万变成了六十五万。 钱到帐那天,赵洪昌对他老婆使了个眼色。 赵洪昌的老婆姓刘,比他小几岁,在店里管库管帐和上货。 可她手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潦草: 进货单要么不按日期排,要么缺供应商公章,有些酒进了几箱她只写个大概数字,问他多了少了就说“都是亲戚还能坑你”。 而这两人开始从店里拿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大数目,一开始是几百,刘洪昌对苏明成说“从店里支点零花,回头补上”;然后是几千,说孩子眾邦要交补习费,先借一下。 月底做帐的时候要么没记录,要么写成杂项支出,细碎得像沙子,抓不住。 苏明成每次下班后或者业务路过时去店里,看见他舅在柜檯上坐著、跟客户打电话寒暄、把烟递出去酒搬上车,也就没往深了想。 他甚至觉得赵洪昌老婆虽然不太会记帐,但守店守得勤勤恳恳,早八点到晚十点,中午还带饭过来,比自家舅舅踏实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条软中华只是开头。 后面还有整箱的国窖、成条的黄鹤楼,还有不止一笔“先欠著回头再说”的货款——这些东西根本没进店里的帐,全流进了赵洪昌自家那间租来的两室一厅里。 房租、眾邦的补习费、赵洪昌上个月新买的那双耐克鞋,全是用暗帐付的。 第三个月,中秋档果然爆了一回。 节前那二十天,茅台和五粮液一天能卖好几件,店里流水哗哗涨,连赵洪昌都嚇了一跳。 他感觉自己是被埋没的天才。 他虽然不老实,但也不是纯废物——该铺货的客户他铺了,该回扣的採购他也塞了,几个老顾客被他哄得在店里充了会员。 帐又盘了一次。扣除开支,纯利八万多。 苏明成拿著计算器摁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对得上。 他看著那串数字,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摸到了钱的形状——不再是大哥捏在手心里的施捨,也不是以前靠母亲补贴的窝囊感,而是实打实从他这个店里淌进来的活水。 那天晚上他跟朱丽去吃火锅,点了两份毛肚,还要了一瓶白酒。 朱丽拦了他一下说“庆祝归庆祝別上头”,他说“以后就上头了,不是上头喝,是上头赚,咱们的日子要翻篇了”。 朱丽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没再多说。她也愿意相信这一次。 中秋节后苏明成决定去店里蹲一周。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想学业务。 他觉得自己既然投了这么多,光靠听匯报不够,总得亲自上手摸清楚进销存、客户结构、周转天数。以后自己要是辞职下来,也可以顺手当老板。 他那几天白天在店里看赵洪昌怎么接客、怎么调货、怎么处理上游帐期;晚上回来缠著朱丽讲帐,讲得热乎乎的,声音里全是干劲。 朱丽那段时间话也多起来。 她开始在网上查菸酒行的经营案例,研究茅台防偽標怎么辨真假,碎碎念说等生意稳了他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至少给孩子留个独立房间。 苏明成抱著她笑,说你要相信我,咱们踩在实地上呢。 他是真这么觉得。 然后一脚踩空。 那天下午他本来不该去店里的。 周五四点多,他临时取消了个事,想著顺路去盘一下库存。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赵洪昌不在,刘洪昌老婆正趴在柜檯后面翻手机,嘴里嚼著口香糖。 她说“出去办事了马上回来”。 苏明成没多想,进了里间那个小仓库,想清点一下中秋后剩的货。 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五粮液还剩下八件,剑南春四件。 他隨手翻了翻边上那个文件柜——平时没人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柜门吱呀一声拉开,第一层是些进货单据,用夹子夹著。 他抽出来翻了翻,看到一张单子下面压著几页帐本手稿,不是店里的正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最上方一行写著“实际支出”,旁边画了个括號写著“不用入店帐”。 他看了三行就明白了——中华烟五条,茅台一箱,国窖两件。 日期是上个月底。翻过来背面又有一页,记著“小刘那边先放六万,年后再算”。 虽然心里气想要爆炸了,但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没有拍照,没有摔柜子,也没有马上打电话质问舅舅。 他是又脑子的,也是自己考入大学的,很清楚一点:自己在店里占的份额是七成,但真正掌管现金流和財务的是赵洪昌夫妇。 帐面上现在还有约三十万的货和现金,但实在的数字需要查清楚才能摊牌。 他得等周一银行开了,把帐户流水打出来,比对清楚。 出了店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 很气,特別的气,赵洪昌破坏了他刚刚升起的美好的梦。 他把那张纸翻出来,加了一遍数字——二十多万了。 合著赵洪昌这小子一边往前台卖酒,一边往自己兜里揣。 他还真以为这个舅舅转了性,想干正经事业。 现在才看出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公平合伙。 人家的算盘是让他出钱当冤大头,再让老婆管帐,把店里的流水当自家提款机,抽得心安理得。 他把烟狠狠掐灭,塞进垃圾桶,上了车。 坐进驾驶座没马上发动,他闭上眼睛思考。 二十多万。 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他哥隨手给他那一百万,他一转头就让舅舅吞掉一大块。 这事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脸往哪搁。 周一他打出了银行流水,又拿著自己那份合同复印件和几份供应商到货单,约赵洪昌到店里谈。 他没先发难,只是把帐放到桌上:“舅舅,这些数有点对不上。你帮我对一下。” 赵洪昌还端著他的茶壶,一脸无所谓:“哪对不上了,你说说。” 苏明成把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然后把自己算的那张清单拍在旁边——六十五万总投入,菸酒採购合计五十二万,库存实数三十二万。 “按比例算,我拿了六十五万占百分之七十——这是合同上的,”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支出明细上,“减去实际库存,店里花掉的钱大概二十二万。舅,你解释一下。” 赵洪昌瞟了一眼,没接话。 “解释一下。”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怒火即將爆发。 切不想赵洪昌先爆发,把手里的茶壶搁在桌上,力道重了,壶盖碰得哐当响。 “解释什么解释?这店从头到尾是谁在操持?你天天坐办公室上班,店是你跑的?货是你调的?客户是你陪的?我就从店里拿了点辛苦费,怎么了?” “那是利润,不是你一个人的工资。”苏明成继续憋著火,“你拿的这些不是分红,是直接从进货备用金里抽出去的,现在连帐都对不齐。” “那帐是有点乱,”赵洪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回头让你舅妈重新理理,该补的补上就行了。” “没什么好补的。我已经查过了。”,“这些钱都是直接从备用金帐户走的,备货款被你转去付你家房租,付眾邦的补习费,还有一笔一万二是拿去还你家上个月信用卡——是不是?” 赵洪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站起来,整个矮胖的身子挡在办公桌前,嚷道:“苏明成!你这什么態度?我是你舅舅我拿你几个钱怎么啦?没我你店能开起来吗!这个店能从零做到现在这样,都是我赵洪昌一个人的功劳!你除了出钱,你干了什么?你还有什么!” “舅舅,”苏明成盯著他,声音沉下来,“这店出钱的是我,合同写的是我占大头。你觉得自己功劳大,应该多分,可以,你提前跟我说,我不是不能谈。但你背著我偷著往自个儿兜里揣,这是贼,盗窃。” 赵洪昌的脸扭曲起来。 他的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反击,却突然像被捅穿了最后一层护甲,脸上那点恼怒迅速转化为更原始的爆发。 他拍了一下桌子:“贼?小子你还没资格跟我叫——这个店就算没你这份钱我也能开起来,我拉你进来是给你机会!你以为你投那点钱就够了?我告诉你,我把人脉、渠道、力气全砸进去了,你坐著等分红,还想分大头?想得美!” 苏明成看著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气了。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舅舅从来没想过跟他好好合伙,只是在等他投入更多的钱,好用他的身家给赵家托底。 他把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和清单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即日起,合同终止。”他说,“店里的库存我会安排人清点封存。拿走的钱,我一分不少追回来。” 赵洪昌骂了一声娘,又踢了一脚桌腿,但苏明成没再回头。 他出门时的步子很快,皮鞋用力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到自己在朱丽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站在星湖路的人行道上,手机握在手里,翻出苏明哲的號码盯了好几秒,没拨出去。 “真他妈操蛋,什么破亲戚,妈的” 第41章 告状 苏明成到家的时候,朱丽正在厨房热汤。 电磁炉嗡嗡响,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手背在后面解围裙带子,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明成没应声。 他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著。 朱丽端著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盯著茶几上某一点不动,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苏明成完全两个样。 “怎么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出什么事了?” 苏明成还是不吭声。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纸,揉得皱巴巴的,往茶几上一拍。 朱丽拿起来一看——银行流水、手写的帐目清单,还有几页从文件柜里抽出来的进货单复印件。 她一张张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什么?你从哪弄的?”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闷闷的:“店里查的。我舅跟他老婆,从开业到现在,从店里往外拿钱,加上一些未上架被他们搬回家里的菸酒,超过了二十万。” 朱丽的手停了。 她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逐行逐行地看。 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纸搁回茶几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电视没开,厨房的电磁炉还在响,锅盖噗噗地跳,没人去关。 “二十万?”朱丽终於开口,声音有点飘,“咱们投了多少?不是六十五万吗?库存还有多少?” “库存我大概估了一下,三十二万左右。”苏明成搓了搓脸,手掌按在眼睛上,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剩下的钱,加上货,居然还是对不上。” 朱丽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电磁炉关了,又走回来坐下。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当初我就说,”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当初我说不靠谱,你说他是你舅,不能坑你。” 苏明成没接话。 “你妈也说了,让你別听他忽悠。”朱丽又说,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带著那股压不住的委屈,“你不听,你说万一成了呢。” “现在呢?”她转过头看他,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没擦,“二十多万,咱们得攒多少年?你哥给你的钱,你就这么往外扔?” 苏明成还是没接话。 他盯著茶几上那几张纸,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朱丽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行,不说了,说也没用。”她站起来,走到书柜那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拉链拉开,倒出一堆东西——银行对帐单、进货单复印件、合同,在茶几上摊了一片,“咱们从头对,一笔一笔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茶几两边,一个翻流水,一个看库存,对著那堆数字从头捋。 苏明成负责念银行记录,朱丽拿计算器敲,敲完跟进货单比对。 有些帐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朱丽就在旁边打个问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楼下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这笔,九月十二號,转出两万二,备註写的『货款』。”苏明成指著手机屏幕上的记录。 朱丽翻了翻进货单,九月十二號那几天,没有一笔进货是两万二的。 “进什么了?茅台?五粮液?”她又翻了几页,还是找不到,“你舅进货从来不备註供应商,光写个金额,这怎么对?” 苏明成没说话。 类似这样的帐,至少还有七八笔。 小的几千,大的两三万,加起来光是现金这一块,就超出了將近十七万。加上那些没入库的菸酒,总数奔著三十万去了,居然之前还估算少了,少了那么多。 朱丽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放,靠进沙发里,仰头看著天花板,半天没动。 “苏明成,”她声音哑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成把手机搁下,搓了搓脸。 “先找他谈。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剩下的,走法律。” “你舅那个人,”朱丽转过头看他,“你觉得他会认?” “认不认的,证据在这摆著。”苏明成指了指茶几上那摊东西,“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数,三样对不上,他赖不掉。” 朱丽没再说话。 她知道苏明成说得对,证据確实在,但都是亲戚很难说得清的。 而且赵美兰夹在中间,这事就更复杂了。 苏明成拿起手机,翻到赵美兰的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成?”赵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苏大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声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妈,我跟你说个事。” 苏明成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舅舅来谈合伙、开店第一个月赚了三万多、中秋档爆了、他追加投资,然后是今天下午在店里翻出那些帐本和进货单。 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赵美兰那边一直没出声。 直到他说完,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使劲往外呼。 “妈?” “你等一下。”赵美兰的声音变了,不像平时那么利落,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虚。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苏大强的声音:“怎么了?谁打的?” 赵美兰没理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你说他拿了多少?” “现金十七万多,加上没入库的菸酒,总数將近三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的声音,这回大了些:“什么三十万?谁拿的?” 赵美兰还是没理他,把他当屁。 “明成,”她说,声音有点颤,“你確定?帐都查清楚了?” “妈,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三样摆在一起对的,一笔一笔算的。” 赵美兰那边又安静了,无法接受。 第42章 左右为难 安静了好久,久到苏明成以为她掛了,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知道了。” “妈,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赵美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电话就掛了。 苏明成盯著手机看了两秒,把它搁在茶几上。 “妈怎么说?”朱丽问。 “没怎么说。”苏明成靠进沙发里,“就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赵美兰掛了电话之后,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前倾,脸色白得嚇人。 苏大强从旁边凑过来,看她脸色不对,声音都变了:“怎么了?明成说什么了?” 赵美兰没理他。 她站起来,想走到厨房倒杯水,走了两步就觉得头晕,赶紧扶住墙。 张姨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嚇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赶紧跑过来扶住她:“老太太!您怎么了?” “没事,”赵美兰摆摆手,声音发虚,“就是有点晕。” 张姨扶著她坐下来,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赵美兰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在抖,杯子里面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在手上。 苏大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上不停地问“到底怎么了”,赵美兰被问烦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明成的店,洪昌从里面拿了將近三十万。” 苏大强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他那个人不靠谱!他们两咋还能凑上开店了呢!” “你当初说什么了?”赵美兰抬眼看他,眼神冷冷的,“你知道啥,那时就知道到处显摆。” 苏大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赵美兰那张惨白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那个赵洪昌,”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不少,“他是你弟弟,你去跟他说。” “我说了有用?”赵美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的,快得不正常,“都是一群不靠谱的。?” 苏大强在旁边站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背在身后,最后还是揣进裤兜里了。 张姨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叫医生,赵美兰摆摆手说不用。 赵美兰吃了药,靠在沙发上闭著眼,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但眉头一直皱著。 苏大强不敢说话,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开著声音很小,放的什么节目他压根没看进去,眼睛老往赵美兰那边瞟。 苏大强坐了一会儿,终於憋不住了:“美兰,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美兰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我能怎么办?一边是明成,一边是洪昌。。” 明成是亲儿子,可洪昌也是亲弟弟,是她妈临死前託付给她的。这些年她明里暗里贴补了那么多,就是不想让娘家人说她忘本。 可现在,这个亲弟弟,把她的亲儿子坑了。 那一晚,赵美兰翻来覆去睡不著。 苏大强的呼嚕声早就响了,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呼嚕停了,翻了个身,又响了。 她乾脆坐起来,靠著床头,在黑暗里睁著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叶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 翻到苏明成的號码,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刪了。翻到赵洪昌的號码,盯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搁回去。 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没这么为难过。 以前赵洪昌来借钱,她给就是了,苏大强不敢说什么,明哲在美国不知道,明成那会儿还没结婚,花不到她的钱。 现在不一样了——洪昌坑的是明成,是她的亲儿子。 她要帮洪昌说话,明成那边怎么交代? 她要帮明成追钱,洪昌那边又怎么开口? 她是姐姐,也是妈。都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得很急,咚咚咚的,不像敲门,像砸门。 张姨去开的门,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赵洪昌就挤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被逼急了之后才会有的蛮横。 “姐!姐你在不在?” 赵美兰从餐厅走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来?” “我怎么没脸来了?”赵洪昌站在院子里,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儿子,苏明成,他太过分了!” 赵美兰皱起眉头。 赵洪昌已经走到了廊檐底下,脸上的表情从蛮横变成了委屈,眼眶都红了:“我辛辛苦苦帮他开店,从早忙到晚,货是我调的,客户是我跑的,他天天坐办公室上他自己的班,啥也不干,现在倒好,他说要把我踢出去!” “他凭什么踢我?”赵洪昌的声音又大了,“合同上写著我占三成,那是白纸黑字!他没权利踢我!” 赵美兰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那你从店里拿钱的事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那股压不住的怒,“明成说你拿了快三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赵洪昌愣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那是我应得的!我出了力,出了人,出了渠道,拿点钱怎么了?明成他出了什么?他就出了钱!钱还是明哲给的!” “那是你们合伙之前说好的,”赵美兰的声音开始抖了,“该拿的分红拿,不该拿的不能拿。你从备用金里往外抽,帐都不记,那叫偷——” “姐!”赵洪昌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我亲姐!你怎么帮著外人说话?” “那是你外甥,不是外人!” “外甥怎么了?外甥就能欺负舅舅了?”赵洪昌站在院子里,两只脚分开,手叉著腰,像一只要打架的公鸡,“我告诉你姐,这事没完!他要踢我,行,把我的那份钱退给我!我投了那么多力气,不能白干!” 赵美兰气得嘴唇都在抖。 第43章 公司创建 她指著赵洪昌,手指头颤得厉害:“你拿了明成的钱,你还要他退你钱?赵洪昌,你要不要脸?” 赵洪昌被她这句话激得脸都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大了几分:“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告诉你,那店要是没我,早就关门了!苏明成他懂个屁的菸酒!他连茅台和五粮液都分不清楚!” 苏大强从屋里出来了,站在赵美兰身后,缩著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赵洪昌看见苏大强,立刻把矛头转过去:“姐夫,你评评理!我给姐家长脸了,开了那么大的店,现在明成要踢我出去,这合適吗?” 苏大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接这话。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使劲压著胸口的火:“洪昌,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赵洪昌不依不饶,“姐,你不能再偏袒明成了。他也是成年人了,做生意有赚有赔,他自己没看好帐,怪我?” 赵美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盯著赵洪昌,眼睛里头的情绪翻了好几翻——愤怒、失望、伤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寒。 这个弟弟,她帮了半辈子,到头来,他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你先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没力气再吵了。 赵洪昌还想说什么,张姨从旁边走过来,挡在他面前:“先生,老太太身体不好,您先回吧。” 赵洪昌看了看张姨,又看了看赵美兰,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来了一句:“姐,你是我亲姐,別偏袒別人。” 门关上了。 铜铃鐺叮噹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赵美兰站在廊檐底下,手还扶著门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晃了一下。 苏大强赶紧上前扶住她:“美兰,你没事吧?” 赵美兰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半天没动。 苏大强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姨倒了杯温水端过来,赵美兰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还是凉的。 “老太太,要不我给苏先生打个电话?”张姨小声问。 赵美兰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苏奇知道这事。 不是怕他知道,是觉得丟人。 大儿子给二儿子钱创业,二儿子被亲舅舅坑了,她这个当妈的夹在中间,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办?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颳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路上,乾枯发黄。 赵洪昌走后没两天,苏明成还真就去找律师了。 他大学同学介绍了个做商事纠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律师把那堆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清单翻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证据足够,但追不追得回来不好说。 苏明成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朱丽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律师说能打,但时间不短。” 朱丽回了个“嗯”,没再说什么。 苏明成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吹了五分钟,车里还是热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挡风玻璃外面白花花的太阳,脑子里乱得很。 打官司,时间、精力、钱,一样都不能少。 不打官司,那三十万就白扔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也知道,就算官司打贏了,钱也不一定追得回来。 赵洪昌那个人,名下啥也没有,工资卡里剩不了几个钱,真要强制执行,能拿到什么?而且那人还是妈妈的亲弟弟,这闹心的。 他想到赵美兰夹在中间的样子,心里头更烦了。 他妈那身体,本来就有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这事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不追吧,他又觉得自己窝囊。 钱是大哥给的,他转头就让他舅坑走了,这让他以后怎么在大哥面前抬头? 苏明成把空调关了,降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髮乱飞。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与此同时,苏州工业园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苏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杯咖啡。 楼下的马路车流稀疏,对面是几栋还在施工的楼,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防护网裹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很大,开放式工位上坐满了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墙上贴著几张巨大的进度表,红色绿色的標记密密麻麻,白板上写著几行字——“大模型初版·封测倒计时”。 “苏总,”技术总监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平板,“训练跑完了,效果比预期好不少。您要不要看下?” 苏奇接过平板,划了几页,眼睛盯著那些曲线和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不错。” “封测那边,我们准备了大概一千个测试用例,”技术总监说,“覆盖了对话、写作、问答几个主要场景。等您確认了,下周一就能启动。” “下周一太晚了,”苏奇把平板还给他,“这周五就开。所有工程师都参与,每个人至少提五个问题,越刁钻越好。”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急,”苏奇喝了口咖啡,“已经慢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產品路线图,从初版到正式发布,每个节点都標得清清楚楚。 创建公司三个月,他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猎头挖那几个ai工程师的时候,对方问公司背景,猎头说“创始人自己有钱,不烧投资人的”,对方就来了。 苏奇把路线图又看了一遍,在“封测”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非发了条消息:“晚上不回去吃了,公司有事。” 吴非回得很快:“行,我给你留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窗外,夕阳把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影影绰绰的。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圈光,照著人行道上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苏奇把空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工位。 技术总监又过来了,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出来的测试报告,嘴上一刻不閒著:“苏总,这个多轮对话的连贯性还有点问题,上下文超过五轮就开始飘——” 苏奇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模块谁负责的?” “小周,刚来不到一个月。” “让他明天早上找我。” 技术总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奇把报告搁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看代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跳动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混在整间办公室的键盘声里,一点都不突兀,有著苏明哲的技术,以及未来ai的运用大趋势,他知道ai改往哪儿发展最好最快,最容易变现。 他计划用ai为公司基本盘,然后延伸別的领域,如:医疗、製造、金融、零售、交通、教育、农业、安防、內容传媒、企业服务等等,从而创立一个商业帝国,现在大部分人把ai当成科幻概念,所有他得吃上这块大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写字楼的灯全亮著,从外面看,像一栋发光的水晶盒子。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稀稀拉拉,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呼啸而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影。 苏奇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编译,跑通。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吴非发了条消息:“小咪睡了,你回来的时候动静小点。” 苏奇回了个“好”,关电脑,拎包走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到了地库,门开了,冷风从地库灌进来,带著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他找到那辆白色帕拉梅拉,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从地库开出来,匯入主路。 夜晚的苏州没那么堵了,高架上的车流稀稀拉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听著让人犯困。 他把音量调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手指头轻轻敲著。 脑子里过了几件事——明天早上跟小周聊多轮对话的问题,封测的准备工作得再確认一遍。 车子拐进小区,保安亭里的小伙子敬了个礼。 苏奇按了下喇叭,车子沿著石板路往里开,轮胎碾在石板接缝处,咯噔咯噔轻响。 路两边的別墅大多黑著灯,有几栋亮著暖黄色的光,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 他把车停进车库,推开门。 玄关的小夜灯开著,暖黄黄的一圈光。 客厅里黑著,楼上传来吴非轻轻的脚步声。 苏奇换了鞋,轻手轻脚上楼。 小咪的房间门虚掩著,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小姑娘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踹到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栏上,怀里还抱著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他轻轻把门带上,走回主臥。 吴非正靠在床头看书,檯灯开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髮散著,脸上没化妆,看著比白天柔和不少。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苏奇脱了外套,掛进衣柜里,“小咪今天乖不乖?” “乖什么乖,今天在幼儿园把別的小朋友积木推倒了,老师打电话让我去道歉。”吴非放下书,揉了揉眼睛,“我去了,人家家长还挺好说话的,没计较。” 苏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洗漱完躺下来,吴非关了檯灯。 第44章 换条件 赵洪昌第三次上门的时候,赵美兰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水管细,水流不紧不慢地淌,她蹲在树根边上,看著水一点点渗进土里,手上有泥,裤脚溅了水印。 院门被拍响那一下,她手一抖,水管歪了,水浇在青石板上,溅了她半裤腿。 “姐!” 赵洪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著一股子黏糊糊的委屈劲儿。 赵美兰没应声。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站著没动。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赵美兰关了水龙头,在水管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站起来去开门。 门刚拉开条缝,赵洪昌就挤了进来。 眼眶是红的,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揉出来的。 手里这次没拎水果——连香蕉苹果都不带了。 “姐,你得给我做主。”他没往屋里走,就站在石板小径上,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两只手攥著,声音一哽一哽的,“明成那小子一点都不顾亲戚之间的顏面。他这是要逼死我。” 赵美兰看著他。 桂花树上的叶子这几天黄了不少,风一吹就往下掉,有两片正好落在赵洪昌肩膀上。他没拍。 “他又怎么了?”赵美兰问。 “又怎么?”赵洪昌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他居然去找律师,还说要起诉我,我可是他舅舅呀?而且。我这几年日子怎么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日子怎么过的?”赵美兰看著他,“大部分都靠我接济吧?” 赵洪昌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认错——那种刻意摆出来的认错,头低著、肩膀垮著,两只手垂下去,整个人软成一摊泥。 “姐,以前的事咱不说了行不行。但我没想坑明成。我是真想把店做起来。就是手头太紧,先挪了点……我本来想著等帐期一到就补回去的。” “等你补回去,店都快让你掏空了。”赵美兰转过身往回走,“你进来坐吧,別在院子里吵吵,邻居听见不好看。” 赵洪昌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苏大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赵洪昌进来,嘴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没出声。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赵洪昌在茶几边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想点,看了一眼赵美兰的脸色,又把烟塞回去了。 “姐,”他搓著手,声音放得很低,“我想了好几天。这事也许真是我错了,我对不起明成。但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多钱。眾邦上学天天要花钱。” 赵美兰没接话。 “我后面想了个法儿。”赵洪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舔了舔嘴唇,“那三十万——我拿走的那些菸酒货品,就当是我买小店股份的资金,行不行?小店全归明成,那百分之三十,我一分不要。从今以后两清了。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欠。” 赵美兰愣住了。 她盯著赵洪昌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那张脸上看他为什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怕不是这些条件才是他这些天一直闹想要的结果吧。 “你拿走三十万的货,店里的货,店归明成,两清?”赵美兰的声调慢慢高了起来,“洪昌,你算盘打得可真精。那店本来就是明成一个人花钱投资的。他看你是亲舅而且让你管理小店,才让你拿走的不是三成分成,是明成的钱——你拿人家的钱,把本来就是人家的店还回去,这叫两清?”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洪昌急了,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肩膀一垮,声音软成一摊泥。 “姐,我是真没办法了。明成他真的要告我,真的要我死呀?还有眾邦还那么小,你忍心看外甥流落街头?”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赵美兰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喉头髮紧,眼眶发烫,“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別乱来、別乱来——你是压根没听进去!” “姐——” “你別叫我姐!”赵美兰的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整个手背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我是你姐,也是明成的妈!你把我夹在中间,两头逼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著?” 赵洪昌被吼得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电视里还在放那档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被主持人逗得直笑,声音又尖又脆,跟这个客厅里的空气完全不搭。 苏大强悄悄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起身走到赵美兰身边,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訕訕地坐回沙发上,手指头抠著遥控器上的按键。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沉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赵洪昌还想说什么,张姨已经端了杯水过来,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赵洪昌看了看张姨,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我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让明成胡来,不能让明成告我,不然会让街坊邻里看我笑话的。” 门关上了,铜铃鐺叮噹响了一声。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还按在扶手上,指尖没有回血,还是白的。张姨端过来的水已经凉了,在茶几上搁著,没人喝。 院子里桂花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黄灿灿的铺在青石板缝里,风一吹,沙沙响,往门廊那边卷。 苏大强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终於憋不住了:“美兰,要不让明哲回来——” “你给我闭嘴。” 苏大强把嘴闭上了,遥控器搁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个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没再出声。 第45章 衝突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会被懟回来。 不如不说。 苏大强最近也习惯了。 也就明哲回来拿几天好一些,现在又回去了之前的样子。 这个家他没话语权,早习惯了。 他现在想的应对办法是——每天早出晚归,吃完早饭就溜达到老巷口去,找老周他们下棋、买彩票、吹牛。 反正家里的事他插不上嘴,也不想管。 苏明成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赵美兰刚吃完药,靠在沙发上歇著。 手机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拧起来了。 “妈。” “嗯。” “我听说今天舅舅又来了?” 赵美兰没接这话。 “妈,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美兰端著水杯,手指头在水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你是不是准备起诉你舅舅?和律师谈的怎么样了” “嗯,就那样。”苏明成声音闷闷的,“律师说了,胜诉问题不大。就是时间拖得长,可能要半年。” 赵美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成,你舅今天跟我说……他拿他走到手那部分,就那样算了。店全归你,他不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苏明成的声音一下子炸了:“算了?什么叫算了?他拿走三十万——三十万!说算了就算了?” “嗯,他是这么说的——” “想得美!”苏明成的嗓门大得赵美兰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那三十万是我投进去的钱,是他偷走的钱!现在他把偷的东西吃干抹净了,还美其名曰把店还给我,叫我算了?这叫什么道理?” 赵美兰闭了闭眼。 “妈,你不是要帮他说话吧?”苏明成的声音变了,之前是愤怒,现在是冷,带著一种听了让人发紧的失望,“你儿子让人偷了三十万,你要帮那个贼?” “我没帮——” “三十万我可以不要。”苏明成没让她说完,声音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必须让他付出代价——拘留也好、判刑也好、法院执行也好——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样的舅舅不要也罢。” 赵美兰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堵,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掛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来电记录里“明成”两个字还亮著,然后也灭了。 她把眼睛闭上,手搭在沙发上,指尖还是一点血色没有。 苏家她说一不二的权利没了,权利在悄悄转移。转移到可以更加让苏家更好的人手里。 苏大强从卫生间出来,看她还坐著,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不说话,拿起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 相亲节目换了,换成什么时事新闻,主持人在讲某个政策,声音不大,嗡嗡嗡的作为背景音。 “你说我怎么办。”赵美兰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著的。 苏大强嚇了一跳,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挠了挠脖子,说:“要不……我去跟洪昌说说?让他把钱退——” “你还是不追吧,你不说话比说话强。” “……哦。” 苏大强又把电视调小了两格,窝在沙发角里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偷偷侧过头看了赵美兰一眼。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著,呼吸平了。 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不想睁眼。檯灯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些皱纹照得特別深。 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没人喝,水面一动不动,映著头顶水晶灯碎碎的光。 苏大强嘆了口气。 他也不敢嘆气太大声,怕被骂。 第二天傍晚,苏明成亲自上门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空著,脸上表情也是空的,不是木訥——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了,撑著绷著的。 赵美兰正在厨房跟进跟张姨学煲汤,听见院门响,张姨说“是明成先生来了”,她擦擦手走出去,看见儿子站在客厅里。他没坐,就站在茶几旁边,手垂在两侧,头髮有点乱,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不是不孝,对你不敬,是真的我难受,我气不过,律师那边我准备递状子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 “妈,那人是真的一点不讲亲戚情面的,哪有这样做的,对不起,妈。我希望別去帮他,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答应我,妈。” 赵美兰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不知道?”苏明成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妈,那边只是你的亲戚,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呀,你就不能站我这边吗。” “我,哎,明成,你说你要....,哎!” “妈呀,您还看不出来吗?”苏明成的声音忽然高了,“ 那人人品是真的特別的差压.哪儿有哪有的人呀,要我说,这这样人品的亲戚,不要也罢。这次坑道我也就罢了,大哥可是干大事的人,要个坑到了大哥怎么办?所有您真的不能再偏袒他了。您这么偏袒他,不想失去那个弟弟,然后您就想失去我这个儿子吗?” 赵美兰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抖了两下。 她抬起手想指苏明成,但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手放下来了,背过身去。 “明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妈,太不讲良心了。”她的声音发乾,干得像砂纸蹭过嗓子眼,“从小到大我偏你偏成什么样?你读完中学、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我省出来的?你结婚彩礼买房子,都是我的棺材本。” 她转过来,眼眶发红:“你说你舅偷你钱,我心疼你 ,但我没有一点偏袒他。可你让我把他我弟弟抓起来送法院,这等於当著所有亲戚的面说『赵美兰把自己娘家亲弟弟送进去了』?你让我以后在娘家怎么抬头?” 苏明成张了张嘴。 “好,你不忍心。”他吸了口气,“那这事你別管了。我不求你帮,你也別劝。” 他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那股硬撑著的劲儿卸了一半,愤怒,焦虑更多,烦躁更多。 “这事已经不是三十万的事了,妈。” 赵美兰看他坐下了,也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隔著茶几看著他。 “那是什么?” “是你让我在哥面前怎么抬不抬得起头的问题。” “你不知道那天哥打电话说给我一百万时创业时我的样子,我还以为我终於能翻身了,不用再让人同情了。 现在好了——一百万扔了大半,全让我自己亲舅舅偷走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怎么跟我哥交代?你说。” 赵美兰没说话。 第46章 干预 “如果是我的钱,我可以不要这三十万,妈。我甚至可以当没发生过。 可这是我哥的钱。这会让他觉得我连这点钱都看不住。”他说著又站了起来,开始在茶几边上走来走去,步子不长,转来转去反覆踱著,“您听见了吗?这比钱重要。” 赵美兰听见了。 她也听见了別的——听见苏明成说了三遍“我哥”,每一遍都带著一股复杂的劲儿。 不全是亲近,也不全是嫉妒,更像是在说一个他永远追不上、永远要在意的人。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如老大,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都知道。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机会,可以让大哥刮目相看,又被舅舅毁了。 他怕的不是丟钱,是丟人。 怕在大哥面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一下子全塌了。 赵美兰觉得胸口又开始发闷了,闷得喘不上气。 她手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药,苏明成赶紧把药和水递给她。 她接过药放嘴里,喝了两口水咽下去,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老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很轻,“折腾不动了,你们谁都不听我的——” “妈。” “你让我把话说完。你跟你舅,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弟弟。我夹在中间,你们俩谁贏了我都是输的,你明白吗?” 苏明成没说话。 他站在茶几旁边,看著赵美兰靠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发现她老了很多。 头髮根有白的露出来了,肩膀薄了,脸上的肉鬆了,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乾瘦,关节微微凸著。 他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了,可他也知道,这事没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赵美兰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你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我回了。” 赵美兰闭著眼,嗯了一声。 苏明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美兰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是闭著的,檯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看著特別疲倦,像一块被拧乾的抹布。 苏明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但他很快扭过头去,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张姨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赵美兰靠在沙发上,轻声问:“老太太,饭好了,您吃点?” 赵美兰没睁眼:“搁著吧。这会儿吃不下。” 张姨把菜放在餐桌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悄悄回厨房去了。 苏大强回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赵美兰靠在沙发上,又把电视关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餐厅,坐下吃饭,夹菜的时候儘量不碰盘子边,生怕发出声音。 赵美兰忽然睁开眼:“苏大强。” 苏大强嚇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啊?” “你说——”她刚开口,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你吃你的。” 苏大强低头扒饭,没敢接话。 赵美兰这几年一直给赵洪昌钱,他多少知道些,但从不过问。 倒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个家赵美兰说了算,他早就习惯了。 现在住上大洋房,有保姆有司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吃完饭他又溜达去老巷了。 老周在槐树底下摆了个象棋摊子,旁边还有买彩票的老吴。 苏大强在凳子上坐下,老周问他今天咋耷拉著脸,他说没事,家里事多。 老周也没多问,让他走了一步棋。他盯著棋盘看了半天,把“车”挪了一步,老周说“你这步臭得很”,他说“臭就臭吧”。 张姨收拾完厨房,发现赵美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就立在桂花树下,抬头望著上面的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有几瓣贴在她的肩头和头髮上,她没去动。 这几天桂花正开著,香气很淡,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赵美兰伸手摺了一小枝,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然后拿在手里慢慢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奇打来电话。 赵美兰刚吃完早饭在院子里坐著,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声音儘量端得很稳:“明哲?怎么一大早打过来。” “张姨跟我说您这两天血压又高了。” “明成和舅舅的事情我知道了,其实没有啥大事情,您別操心。这事您別管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 “他们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弟弟,你帮谁都是错的。”苏奇说,“不如什么都別做。让他们自己解决。洪昌找你说情,你听著就行,不答应也不拒绝。明成跟律师怎么弄,你也別拦著。好好的享受生活吧。”. 赵美兰拿著电话,盯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好一会儿才说:“那要是你舅舅被明成告进去了,我娘家人——” “您娘家人那边,你別管,推给明成吧。”苏奇说,“说管不了年轻人,没事的。?” 赵美兰想了想,慢慢坐了下来,靠在椅子上。阳光刚好照在椅子上,暖洋洋的。 “这事你別操心了。”苏奇又说,“还有,你多享受享受生活,到晚年了,是改您享受生活的时间了,別操心了。” 听到这些话,赵美兰的脸终於鬆了一点。 她把手里那朵捻得快碎的桂花放在石桌上,看著它在风里滚了半圈才停住。 “你这孩子,”她说,“倒成你管我了。” 掛了电话,赵美兰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桂花又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掉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轻轻吹掉了。站起身来,觉得腿有点麻,扶住椅子靠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老太太,中午想吃什么?” “隨便做点清淡的就好。”赵美兰说完,又补了一句,“有没有咸的东西?嘴里老觉得淡。” 张姨说:“那我给您做个萝卜乾炒腊肉,少放酱油,多放萝卜乾,有点咸味又不重口。” 赵美兰点点头。 第47章 太太圈 话说吴非这边,她居然加入了一个太太圈。 吴非第一次被拉进那个微信群的时候,还有一些不明所以。 群名叫“湖畔妈妈下午茶”,头像是杯咖啡,旁边搁了朵玫瑰。她盯著那朵玫瑰看了好几秒,觉得跟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完全不搭。 拉她的人是周太太,住在前面那栋更大的別墅里,老公做房地產的,具体做什么周太太没细说,吴非也没问。 两个人是在幼儿园门口认识的——小咪和她女儿坐了同桌,两个小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连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去。 “苏太太你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妈妈约了下午茶,你也来吧。”周太太的声音软软的,带著苏州人特有的糯,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听著就像在通知你,不是在问你。 吴非下意识想说“周末要带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小咪周末有王姨带著,院子有老李打理,她其实没什么事,她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行啊。”她说。 然后就被拉进了这个群。 群里十来个人,头像不是花就是风景照,或者穿了晚礼服的单人半身像,她那个蓝底白花的微信默认头像搁在中间,土得特別扎眼。 她赶紧换了张照片上去——换了小咪拍的那张,她在院子里浇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看著还算自然。 周末下午,吴非换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对著镜子照了半天。 裙子是在美国买的,老款了,但料子好,穿著舒服。 她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在加州的时候天天上班带孩子,哪有心思打扮。回国之后苏奇给了她三千万生活费,她除了给自己父母买了一栋两千万的房子外,名字写的她自己,其他大部分都存起来了,只给自己买了几件家居服,並没有一个富人太太的自觉。 她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苏奇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串珍珠项炼。 珠子不大,但颗颗圆润,戴在脖子上凉凉的,衬得她脖子很白。 到了地方才发现,下午茶不是在什么咖啡馆,是在周太太家的院子里。 院子比她家那个还大一圈,草坪修得跟地毯似的,中间摆了张长桌,铺著白桌布,上面三层点心架银光闪闪的,马卡龙、司康、水果塔摆得整整齐齐。 四五个太太已经到了,围坐在桌边,一人端著一杯红茶,聊得正热络。 吴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那些太太身上的衣服——香奈儿的针织开衫、爱马仕的丝巾、手腕上晃来晃去的卡地亚鐲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米白色的旧裙子,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但周太太已经看见她了。 “苏太太!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她只好走进去,在空著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她觉得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苏太太你喝什么?红茶还是花茶?我们这儿还有咖啡,不过是手冲的,你可能喝不惯。”周太太说著已经拿起茶壶要给她倒了。 “红茶就好,谢谢。”吴非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沿,烫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放在碟子上,杯碟碰得叮噹响。 旁边一个穿粉色香奈儿的太太——后来她才知道姓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苏太太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对面一个短头髮的太太问。 她姓方,老公开连锁餐饮的,说话很快,像打机关枪。 “做科技的,ai。”吴非说。 “哦——!”方太太点点头,“对那个不太熟,只听说过.” “对了你那栋房子我看过,採光好,院子的布局也不错。你家那个鱼池是请谁设计的?我们家那个鱼池弄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鱼老死。” 吴非愣了一下。她压根不知道鱼池是谁设计的——苏奇买的现房,一切都是前房主弄的。 “我不太清楚,”她老实说,“买的时候就有了。” 方太太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吴非鬆了口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舌头。 她赶紧放下杯子,拿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基本没怎么说话,暴富的她还没有习惯这些生活。 太太们聊的东西她大部分接不上——什么牌子的面霜好用、哪家店的高定旗袍等多久、谁家孩子在学马术一个月花多少。 她听到“马术”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呛著,心想小咪连三轮车都骑不好,还马术。 回到家的时候苏奇还没下班。她换了家居服,把那条珍珠项炼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小咪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张画:“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还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太阳还是花。 “这是什么呀?” “这是妈妈!这是妈妈的花!” 吴非把画接过来看了半天,然后把小咪捞进怀里使劲亲了一口。 晚上苏奇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跟王姨学做桂花糕。手上全是糯米粉,围裙上沾了一片白的。 “今天怎么样?”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还行,”吴非把糯米粉搓成糰子,“周太太请我喝下午茶了。” “好玩吗?” 吴非想了想,说:“她们家点心挺好吃的。” 苏奇笑了一下,没再问。 吴非低著头继续搓糰子,忽然又说了一句:“明哲。” “嗯?” “你下次让人送衣服的时候,也给我带几件吧,大方得体就行。” 苏奇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上还是搓著那个糰子,搓得很认真。 “行。”他说。 那天晚上吴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奇的肩膀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的钱,我打算花一点。明天去做个spa,林太太说有个地方不错,我想去试试。” “转你了,就是你的生活费,之后每个月我给你打一千万生活费,要学会怎么花钱,当一个体面富太太。知道吗苏太太。” “討厌啦你,苏太太,第一次听到別人这样喊我,我那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习惯吧你,欢迎你来到有钱人的世界,过有钱人的生活,学会了,到时顺便教教我,怎么过有钱人的生活,我也不太懂那些,现在我俩就跟暴发户似的。” “嗯,好,到时別心疼钱。” “没问题!” 第48章 太太圈生活 吴非第二次去下午茶的时候,特意换了条新裙子。 苏奇让人送来的那批衣服到了,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条藏青色的及膝裙,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刚刚好。 对著镜子照了照,自己都觉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是那种乍一看多贵气,是整个人精神了,站姿都直了些。 珍珠项炼也戴上了。 这回地点换成了城南一家私人会所,会员制的,进门要刷卡。 周太太提前打了招呼,吴非到前台报名字,服务员一路领著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带露台的包间,能看到半个湖面。 太太们已经到了六七个,围著张圆桌坐著,茶还没上,先聊著谁家孩子最近钢琴考级过了,谁家老公又拿了块地。 吴非进去的时候,方太太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一下,笑著说:“哟,苏太太今天不一样了啊。” “换了条裙子。”吴非拉开椅子坐下来,儘量让自己动作自然点。 “这料子不错,哪儿买的?”林太太伸手摸了摸她袖口,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精致玩意儿。 “朋友带的,我也不太清楚什么牌子。”吴非实话实说。她確实不知道——苏奇让人送来的那些衣服,標籤全是英文,她也没一个个去查。 方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吴非身上转了一圈,没再追问。 但那天下午,吴非明显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上次她来的时候,太太们聊天的视线基本跳过她,偶尔递句话也是礼貌性的,像在照顾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这次不一样——方太太聊到孩子学校的事,会主动转头问她一句“小咪在报什么班吗”;林太太说起最近新开的那家法餐厅,也会顺带提一句“改天一起去试试”。 吴非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发现这些太太们聊天有个规律——聊孩子、聊保养、聊旅游,最后总能绕到钱上。 不是那种直接问你家里有多少钱,是拐著弯的。 比如聊到孩子学马术,说著说著就变成“那家马场一年会费多少”“教练是法国来的贵不贵”。 聊到做脸,就变成“那家美容院充卡最少多少”。 吴非听著,偶尔点点头,不接话。 她不是不想接,是確实不知道。 马术?小咪连小区里的摇摇车都要她扶著才敢坐。 美容院?她上次做脸还是在加州的时候,同事结婚拉她去蹭了个新娘护理套餐。 但她也慢慢摸出点门道来了——这些太太们聊这些,不是真的在討论消费,是在互相摸底。 谁花得起多少钱,谁家底厚不厚,都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里掂量著。 吴非心想,行吧,那就慢慢来。 她开始固定参加每周两次的下午茶。 有时候在会所,有时候在哪个太太家里,偶尔也去商场顶楼的景观餐厅。 去的次数多了,她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了。。 让太太们对她另眼相看的,是那次商场的事。 说起来也巧。那天吴非本来只是跟周太太、林太太约了逛街,三个人在商场二楼逛了一圈,林太太说要去看包,就进了那家店。 那家店吴非以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橱窗里的包看著就不便宜,她之前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係。 但那天林太太进去了,她也跟著进去了。 店员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到林太太就迎上来:“林太太您来了,上周您看的那款到了,要看看吗?” 林太太摆摆手:“今天先隨便看看。” 三个人就在店里转悠。 吴非本来只是隨便看看,结果目光落在橱窗最中间那个包上——不大,深酒红色,皮面泛著很细腻的光泽,五金件是哑光金的,看著很低调,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这个能看看吗?”她问。 店员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才说:“可以的,太太您稍等。”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包取下来,放在绒布托上。 吴非伸手摸了摸皮面,手感確实不一样,细腻得像婴儿皮肤。她翻了一下价签,上面印著一串数字——六十八万。 她手指顿了一下。 林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这款是限量款,国內好像就几只。苏太太眼光不错。” 吴非把包拿起来,对著镜子比了比。深酒红色衬得她手背很白,款式也百搭,配裙子配大衣都行。 “包起来吧。”她说。 店员愣了一下:“太太,您確定要这款吗?” “嗯,刷卡。” 吴非从包里抽出那张黑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买件两千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刷六十八万的包,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可能是苏奇那句话起了作用。“要学会怎么花钱,当一个体面富太太。”她心想,那就学唄。 店员接过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刷完卡双手把卡递迴来,態度明显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林太太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后来三个人又去了楼下的化妆品区。 吴非路过那家贵妇牌的专柜时停了一下——她之前在群里看到有太太聊过这个牌子,说一套面霜要七万多。 她本来想走,但想了想,又折回去了。 “这套帮我看看。”她指了指柜檯里那套包装最精致的。 柜姐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一看吴非手里提著的那个橙色购物袋,笑容立刻热情了三分:“太太您真有眼光,这套是我们品牌最高端的系列,主打抗衰修復,国內刚上市,很多太太都在用。” 吴非让她试了一下质地,感觉还行,就说:“来两套吧。” “两套?”柜姐眼睛都亮了。 “嗯,一套自己用,一套送人。” 刷卡的时候林太太终於忍不住了,在旁边笑著说了一句:“苏太太,你这花钱的架势,可真不像第一次来。” 吴非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第49章 快熟发展 那天回到家,她把两个购物袋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家居鞋走进客厅。 小咪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看到她回来,仰起脸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又低头继续搭。 吴非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两个购物袋,发了一会儿呆。 六十八万的包,十多万多的化妆品。她以前三四年的工资,那时她的工资年薪是四万美元,但那边是美国,生活成本高。 但现在她买了,而且刷完卡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拿起手机,给苏奇发了条消息:“今天花了点钱。” 苏奇秒回:“花唄,隨便花。” 吴非看著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简讯弹出来——转帐收入,两千万。 备註写著:苏太太的额外的零花钱。 吴非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是欣然接受了,她看过苏明哲的帐號,幣市有十多亿美元资產,美股有三亿多美元资產,哪怕是大a也有十多亿人民幣的资產,知道苏明哲不差这点。 拥有未来记忆的苏奇,在这个金融盛市最不缺的是资金,缺的是影响力,所有他需要在新的ai时代风口中,获取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从那天起,太太圈里关於“苏太太”的风评就开始变了。 以前提起她,太太们的评价是“那个新来的,老公做科技的,看著还行但不太合群”。现在提起她,话头变成了“苏太太人挺好的,低调,但真有钱”。 方太太是最先主动凑过来的那个。 那天下午茶散场的时候,方太太特意落后了几步,跟吴非並排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方太太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苏太太,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吴非看著她:“什么事?” “我表姐那边有个美容院连锁加盟的项目,品牌挺好的,在江浙沪已经开了七八家了,现在要扩张,需要资金。我投了两百万,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看看,投八十万就行。” 吴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来找她谈投资了。 “我回去问问我老公。”她说。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方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一脸亲切,“我就是觉得你这人靠谱,才跟你说的。” 吴非回家跟苏奇提了一嘴。苏奇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头也没抬:“你觉得靠谱就投,赔了也没关係。” “你就这么放心?” “你是我老婆,我不放心你放心谁?”苏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八十万的事儿,试个水唄。” 吴非想了想,第二天给方太太回了话,投了八十万。 方太太收信息的时候,在微信上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热情得不行,表示儘快让双方签合同。 从那以后,吴非在太太圈里的待遇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是“被邀请”,现在是“被拉拢”。 方太太有什么事都爱叫上她,周太太也三天两头约她吃饭,连那个话不多的林太太,偶尔也会主动给她发消息聊几句。 吴非心里清楚,这些变化跟她的为人没关係,跟钱有关係。 但她也不反感。 成年人的社交嘛,本来就是这样——你有价值,別人才愿意跟你来往。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方太太又介绍了两个项目给她,一个是高端亲子餐厅的加盟,一个是医疗美容诊所的扩股。 吴非看了看资料,觉得还行,分別投了一百二十万和一百万。 三个项目加起来,三百来万。 她都是占小头,大头是其他太太们分的。 吴非也不在意——她投这些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只是想有话可说,有事可做。 方太太对她的评价是:“苏太太这人爽快,不磨嘰,投钱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这话在太太圈里传开了。 后来又有人拉她进了两个群,一个是“苏州名媛下午茶”,一个是“湖畔投资交流群”。 群里的消息从早响到晚,不是约饭就是聊项目,热闹得很。 吴非从那个坐在藤编椅子上手足无措的新人,慢慢变成了每次聚会都会被主动@的人。 她开始有了话语权。 苏奇那边也没閒著。 ai公司的大模型封测结果出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技术总监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苏总,跑通了,各项指標都超预期,尤其是语义理解那块的准確率,比我们之前最好的版本提高了將近十一个点。” 苏奇当时正在睡觉,被电话吵醒本来有点烦躁,听完这句话,睡意全没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又让技术总监把数据发过来看了一遍。 確实超预期。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这个水平,已经接近市面上那些头部ai產品的体验感了。 虽然跟真正的顶尖大厂比还有差距,但在垂直应用领域,完全够用了。 第二天他就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个会,当场拍板:註册七家子公司。 医疗ai、金融科技、智能製造、新能源、新能源出行、智慧城市、ai基础架构——七个方向,每个方向成立一家独立的子公司,各自组建团队猎头招人,各自跑业务。 有人提出异议:“苏总,是不是太快了?我们主公司还没完全站稳脚跟。” 苏奇看了他一眼:“等站稳了再跑,汤都被別人喝完了,我会加大公司资金注资。” 他做事有个习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透。 上辈子他就是太谨慎了,错过了太多机会。 这辈子他手里有技术、有资金、有窗口期,不趁著这个时间窗口把盘子铺开,等別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高薪挖人的动作也同步启动了。 苏奇让hr列了一份行业顶尖人才的名单。条件开得很直接:薪资翻倍,期权给够,项目自主权全放。 有人犹豫,有人当场答应,也有人直接掛了电话。 但苏奇不在乎。十个里面能挖到两三个,他就赚了。 一个月之內,七个子公司的核心团队基本到位。 团队搭建的速度快得连苏奇自己都有点意外。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方向对了,跑得快的人才能吃到肉,而方向,別人比他更懂方向,懂王都不行。 第50章 生活与膈应 赵美兰把明成和赵洪昌那摊子烂事撂开手后,整个人反倒鬆快了。 苏明哲说得对,她夹在中间两头不落好,不如乾脆撒手不管。 每天吃过早饭,让司机送她回老巷子,找以前的老姐妹凑一桌麻將,一坐就是一下午。 麻將牌哗啦哗啦搓得热闹,家长里短扯著閒篇,烦心事反倒拋到了脑后。 说来也怪,以前天天操心家里事、操心娘家事,血压忽高忽低,心里总憋著股火。 现在啥也不管,就图自己乐呵,血压反倒稳了。 梁医生复查时看著报告,都忍不住夸:“赵阿姨,您这血压控制得比预想还好,血脂也降了点,继续保持,心情好比啥药都管用。” 赵美兰嘴上客气,心里却透亮 —— 不是药管用,是终於不用再当那个里外不是人的夹心饼乾了。 苏奇每个月雷打不动,给赵美兰和苏大强各打三万块生活费。 老两口这辈子从没手里这么宽裕过。 赵美兰依旧节俭,钱都存著,只取点零花打麻將用。 苏大强可不一样,忽然暴富,以前身上私房钱加起来才几百上千的,现在不一样了,手里一阔,尾巴直接翘到天上去。 每天揣著中华烟,兜里装著现钱,在老巷口晃悠,见谁都递根烟,说话嗓门都比平时高八度。 “这点小钱算啥,我儿子一句话的事。” “在美国赚够了才回来的,现在开公司,搞那个什么人工智慧,老赚钱了。” “想吃啥隨便点,我请客!” 他成了巷子里最风光的老头,走哪儿都有人围著捧。 老周、老孙头天天围著他转,一口一个 “苏老哥”“人生贏家”,听得苏大强飘飘然,彻底忘了自己以前缩在巷尾的样子了。 手里閒钱多了,苏大强开始大额买彩票,希望更加暴富,以前都是两块两块买来著。 天天往彩票店跑,一买就是几十上百块,幻想著哪天中个大奖,在儿子面前也扬眉吐气一回。偶尔中个十块二十块,能跟老街坊吹上半天。 除了买彩票,他还爱摆阔请客。 巷口小饭馆、路边茶摊,动不动就他买单,一顿饭花个三五百眼睛都不眨。 旁人越是夸他大方、有福气,他越是飘,大手大脚花得痛快。 可这份风光,也引来了豺狼。 没过多久,巷子里冒出来两个 “老熟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说是以前跟苏大强在一个单位待过,其实早就没了来往。 两人天天凑过来跟苏大强套近乎,一口一个 “苏大哥”,把他捧得晕头转向。 “苏大哥,您这才叫活明白了,儿子有出息,自己享清福。” “您这眼界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一辈子累死累活。” “听说您儿子是大老板,您肯定也懂理財投资吧?” 吹捧的话一套接一套,苏大强听得心花怒放,嘴上还故作谦虚:“嗨,还行还行,都是儿子孝顺。” 两人见他上道,渐渐把话题引到 “赚钱” 上。 “现在存银行不划算,利息太低了。” “我们有个靠谱的金融 app,利息特別高,比银行高十倍,隨存隨取,稳得很。” 苏大强一开始还清醒,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儿子说了,网上理財不靠谱,別是骗人的。” 可架不住两人天天围著捧,一口一个 “理財高手”“苏老板”,再加上看著別人晒所谓的 “收益截图”,苏大强心里渐渐动摇。 他这辈子从没自己做主赚过大钱,手里又有钱,又想偷偷赚一笔,在儿子面前、在街坊面前更有面子。 终於,在两人轮番忽悠下,苏大强咬咬牙,偷偷往那个高息 app 里投了第一笔钱 —— 五千块。 投完还提心弔胆,天天盯著页面看。 没过两天,帐户里真多出来几十块 “利息”,苏大强顿时喜上眉梢,彻底放下戒心。 他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 另一边,苏明成把菸酒行关了。 被赵洪昌坑走几十万,帐对不齐,货也对不上,加上没有信得过的人看店,他被赵洪昌弄怕了,感觉自己跟个傻子似的。他乾脆利落关了店,把剩下的存货处理掉,回公司老老实实上班。 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就跟律师对接,整理起诉材料,银行流水、进货单、合同协议,一叠叠资料堆在桌上,看得他心烦意乱。 他是铁了心要告到底,不蒸馒头爭口气。 赵洪昌被逼到绝路,也彻底撒起泼来。 自己不敢去找苏奇,就带著老婆孩子,轮番去赵美兰家门口堵著闹。 一把鼻涕一把泪,在院门口哭天抢地,说自己走投无路,说苏明成不念亲情,说赵美兰偏心不帮亲弟弟。 邻里街坊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场面难看得要命。 赵美兰被闹得血压飆升,想开门骂一顿,但想著苏明哲的话不要管,又怕事情闹得更大,只能死死关著门,装作听不见。 可赵洪昌没完没了,一看在洋房闹没用,乾脆带著老婆孩子,跑到苏明成公司楼下堵人。 上班高峰期,一群人堵在写字楼门口,又哭又闹,扯著嗓子喊苏明成忘恩负义、坑害亲舅舅。 苏明成刚到公司,就被这阵仗气得脸铁青。 同事纷纷侧目议论,领导也把他叫到办公室,隱晦提醒他注意影响。 苏明成又气又悔,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信了舅舅,气对方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他硬著头皮下楼,想把人赶走,赵洪昌却抱著他的腿不放,撒泼打滚,引来一群人拍照录像。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是你亲舅!你要把我逼死啊!” “大家快来看啊,亲外甥坑舅舅,有钱就不认人了!” 苏明成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 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保安过来把人拉开,才勉强解围。 那天之后,苏明成在公司彻底抬不起头,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他家事不清、闹得难看。 他心里的火气越积越旺,对赵洪昌的恨,也扎进了骨子里。 一场更难看的撕破脸,已经在所难免。 而这一切,苏奇都知道一点点。 他没插手,没调解,也没出面摆平,甚至这些只是他无意间隨手推动的结果。 苏奇坐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不缺这些钱,真的,他有的是钱,未来也会更有钱,但他膈应,膈应这种要钱要的理所当然,不懂感恩,膈应被吸血的人当成傻子。膈应这种胃口一步步张大。 第51章 新知识 吴非在太太圈里混熟了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女人聚在一起,聊孩子聊老公聊包包,最后总能拐到同一个话题上:怎么把男人攥在手心里。 不是那种撒娇耍小性子的攥法,是实打实的、有策略的、甚至带点商业逻辑的那种。 她第一次听到“背包学校”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喝一杯玫瑰花茶。 那是个周三下午,天气闷得人发慌,周太太家的中央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得吴非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太太没来,说是去接孩子了,圆桌边上就坐著四个人——吴非、周太太、林太太,还有一个姓陈的太太,老公是做医疗器械的。 林太太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杯子碰到碟子那一声脆响,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你们听说过『背包学校』没有?”她问。 吴非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那种户外徒步的培训机构,什么背著重包穿越沙漠之类的,以前在加州的时候同事参加过,回来后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但林太太的表情告诉她,她想错了。 “没听过吧?”林太太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头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我一个表妹在上海,老公做金融的,年收入大千百万那种,她就是在那个学校『进修』出来后上位的。” “进修什么?”吴非问。 林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怎么当正宫娘娘,怎么防小三,怎么从小三转正,怎么离婚的时候多分財產——全套课程,三个月一期,学费二十八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太太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那块马卡龙悬在嘴边,没咬下去。 陈太太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头搅著杯子里的茶,勺子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开玩笑吧?”吴非说。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林太太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把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公眾號的页面,头像是本书的剪影,名字叫“优雅女性成长学院”。 简介写得很正经——“助力女性自我提升,构建和谐家庭关係”。但往下翻了几行,吴非就看出不对味了。 “婚姻关係中的风险预判与资產保全策略”——这是课程大纲里的一行字。再往下,还有“高净值家庭情感危机应对方案”“婚前协议与婚后財產隔离实务”。 “这他妈不就是教人怎么分家產的吗?”吴非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平时不怎么骂人的。但那个页面上的內容,实在让她觉得荒唐。 林太太倒没在意她的用词,反而笑了一下:“对啊,就是教这些的。不过人家包装得好,叫『婚姻风险管理』。里面分好几个班,有正宫班、小三班、离婚班。你想学哪个就报哪个。” “还分班?”吴非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分啊。正宫班教你怎么防小三、怎么管住老公的钱袋子、怎么在婚姻里占据主动权。小三班教你怎么让男人为你花钱、怎么逼宫上位、怎么在转正之后站稳脚跟。”林太太掰著手指头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超市的排骨打几折,“离婚班就更直接了——教你怎么收集证据、怎么转移资產、怎么爭取抚养权、怎么在法庭上拿到最大利益。” 吴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都在他们学校,不清楚哪个厉害。 周太太终於把那块马卡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嘴说:“这个我听说过。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她老公是做房地產的,去年出轨被发现了,她就是在类似的地方学的,然后重新管好了她老公。” “真的假的?”吴非问。 “真的。”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以前就是个家庭主妇,什么都不懂。学完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吴非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有点乱。 她不是觉得这些太太们聊的东西有多离谱——说实话,在有钱人的世界里,什么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她只是觉得荒诞,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苏太太,”林太太忽然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很认真的试探,“你要不要去『见见世面』?” “我?”吴非愣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家庭美满,没有离婚的想法。” “谁说你学这个就是为了离婚的?”林太太说,“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再说了,你们家苏总现在风头正盛,公司越做越大,以后什么样的人碰不上?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这话说得吴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苏明哲会出轨这种事。 苏明哲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男人对她的好,她一件一件都记得。 但林太太说的也没错,有钱人的世界她刚摸到边,很多东西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里难免有点发毛。 “我再想想。”她说。 那天回家之后,吴非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小咪从幼儿园回来,手里举著一幅画衝到她面前:“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太阳还是花。 吴非接过来看了看,把小咪捞进怀里亲了一口:“画得真好。” 小咪咯咯笑著跑开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 页面做得很精致,排版乾净,配图都是那种很高级的莫兰迪色调。 课程介绍写得滴水不漏,从外面看跟任何一个正经的女性成长平台没什么区別。 但那些课程名字,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荒唐又现实。 “婚姻中的財务透明与隱私边界”——这是教你怎么查老公的帐。“高净值家庭的情感风险管理”——这是教你怎么防小三。“离婚谈判中的沟通策略与法律实务”——这是教你怎么分財產。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第52章夜话 晚上苏奇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跟王姨学煲汤。 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子。 “今天怎么样?”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吴非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著他。 他穿著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鬆了半截,脸上带著点加完班之后的疲惫,但精神状態还不错。 “今天听了个新鲜事。”吴非说。 “什么新鲜事?” “林太太跟我说有个地方,专门教太太们怎么防小三、怎么分財產的,叫『背包学校』。” 苏奇的眉毛挑了一下:“背包学校?” “嗯,说是什么『优雅女性成长学院』,三个月一期,学费二十八万。”吴非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还分正宫班、小三班、离婚班,你想学什么就报什么。” 苏奇听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钱人的世界確实不一样。”他说。 “你笑什么?”吴非看著他。 “我笑这事儿確实挺荒诞的。”苏奇走到她旁边,伸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过说实话,这种机构能开起来,说明有需求。说明有钱人的婚姻里,这些事儿確实是个问题。”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去?”吴非问。 苏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你想去?” “我就是好奇。”吴非说,“而且林太太说让我去『见见世面』。” 苏奇想了想,说:“去听听也行,当社会学调研。了解一下有钱人的婚姻是怎么崩塌的,也挺有意思。” 吴非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去学习怎么分你財產,看你还笑不笑了。” 苏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那你学吧,记得留我一半就行,別贪心哈。” “你財產不都是我的吗?”吴非歪著头看他。 “对对对,都是你的。”苏奇举手投降。 吴非没忍住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著聊著又聊到了这个事儿。 “你说那些去上课的太太们,她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吴非翻了个身,把脸对著苏奇,“是真的想保住婚姻,还是只是想保住钱?” 苏奇想了想,说:“都有吧。有些人是真的想保住婚姻,有些人只是想保住钱。还有些人,可能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想保住什么。”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她说,“在加州的时候,天天上班带孩子,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回国之后进了那个圈子,才知道有钱人的世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前以为有钱人就是过得比普通人好,不用为钱发愁,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而且有些烦恼比普通人的还离谱。”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算有钱人吗?” 吴非想了想,说:“算吧。但我不想变成那种天天防著老公出轨的太太。” “放心,你不会变成的。”苏奇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苏奇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人。” 吴非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过去抱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学校,我还是想去看看。” “行,去吧。”苏奇说,“就当是体验生活。” 吴非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在黑暗里睁著眼,想著刚才聊的那些事儿。 说实话,他从来没担心过吴非会变成那种疑神疑鬼的富太太——她不是那种性格。 但她也確实需要融入那个圈子,需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话语权。 去那个“背包学校”看看,说不定真能让她长点见识。 第二天晚上,苏奇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到客厅的时候,吴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著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页面。她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著,像在研究什么课题。 “还在看呢?”苏奇把包放在玄关,换了家居鞋走过来。 “嗯,”吴非头也没抬,“我把她们的课程大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写得还挺专业的。”吴非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每节课都有具体的知识点。 什么『共同財產的界定与追踪』『个人財產的隔离与保护』『婚內债务的风险防控』——这哪里是教人怎么经营婚姻,这分明是教人怎么打离婚官司。” 苏奇接过平板,从上往下划了几页。 確实写得挺专业,排版工整,逻辑清晰,比很多正经大学的课程大纲都不差。 “这个『小三班』的课程更有意思,”吴非把平板拿回去,翻了几页,指著一行字说,“你看这个——『』。还有这个——『如何样才可以快速背包,怀上他的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奇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笑了:“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要是有天发现你出轨了,我会怎么办?” 苏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会怎么办?”他反问。 吴非想了想,说:“我可能会去上那个离婚班。” 苏奇笑了:“那我建议你直接去上那个正宫班,防患於未然,小三班也行,多给我提供提供情绪价值。” “正宫班教的是怎么留住老公的心,怎么不闹出矛盾情况管好老公的钱,不让老公去买卖沾花惹草,小三班是怎么给男的情绪价值,索要东西,怎么怀孕,怎么上位。” 吴非:“听你的,我乾脆两个班报了得了?” “也可以,哈哈哈。” 第53章 借钱?又坑明成? 吴非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得美。”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著,音量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假山上,水流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虫鸣声从草丛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说真的,”吴非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些去上这种课的太太们,她们是真的幸福吗?” 苏奇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她们至少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著被別人安排。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吴非想了想,说:“挺好的。至少我不需要维持什么,想干嘛干嘛。” “那就行了。”苏奇揽住她的肩膀,“別人的生活是別人的,咱们过好自己的就行。” 吴非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背包学校”,她確实想去看看。不是为了学什么防小三的技巧,纯粹是想看看,那些在婚姻里战战兢兢的女人们,到底在经歷些什么。 苏大强这边最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摸出手机,打开那个高息app,看帐户里的钱又涨了多少。 那款app叫“金鑫宝”,界面做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深蓝色的主色调,上面画著金灿灿的钱幣图標,首页上滚动显示著各种“用户收益截图”,什么“王先生存入五万,日收益两百八”“李女士存入十万,已累计收益一万二”,看著就跟真的一样。 他从那个app里把收益提现了一次,提了两百块出来,钱真的到帐了,一分不少。这下他更放心了——能提现出来,那就不是骗人的。 他开始加大投入。 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投了六七万进去。这些钱大部分是他从苏奇给的生活费里攒下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 每天看著帐户里的数字往上涨,苏大强觉得自己比巴菲特还牛。 老周和老孙头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槐树底下下棋。苏大强下到一半,又掏出手机看那个app,嘴角翘得老高。 “老苏,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老周捏著一枚棋子,狐疑地看著他,“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没什么,”苏大强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就是看看那个——理財。” “理財?”老孙头从棋盘上抬起头,“你还会理財?” “那当然了,”苏大强挺了挺胸脯,“我儿子那么有本事,我能差到哪儿去?” 老周和老孙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老周实在忍不住了,在巷口拦住苏大强:“老苏,你跟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投了什么理財?” 苏大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app的事儿说了。 老周听完,脸色就变了:“老苏,你可別被人骗了。那种高息理財,十个有九个是骗人的。” “怎么可能是骗人的?”苏大强不乐意了,“我投了六七万了,每天都能看到收益,还提现过好几次,钱都到帐了。骗人的能让你提现?” “那是钓鱼!”老周急了,“先给你点甜头尝尝,等你投得多了,他们就跑路了!” “你懂什么?”苏大强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人家那是有正规牌照的,我在网上查过了。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胆子小,你不理財,財不理你,一辈子发不了財。” 老孙头在旁边也劝:“老苏,老周说得对,那种东西不靠谱。你儿子给你那么多钱,你好好花就行了,別折腾这些。” “你们不懂理財。”苏大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他越想越不服气——老周老孙头那两个人,一辈子窝在巷子里,懂什么投资理財?他苏大强现在是什么人?他儿子是大老板,他住著洋房,出门有司机,他能跟那帮人一样? 他掏出手机,又往那个app里转了两万块。 转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帐户里的数字,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等老子赚够了钱,看你们还说不说我不懂理財。”他自言自语道。 赵美兰那几天也注意到了苏大强的异常——他老是捧著手机看,吃饭的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看,连上厕所都带著。 “你天天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看看新闻。”苏大强赶紧锁了屏。 赵美兰没多想。她最近忙著打麻將,没心思管苏大强在干什么。 王、李两个人等了半个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巷口的小饭馆里喝了顿酒。 王哥带了瓶白酒,说是老家带来的,纯粮食酿的。苏大强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苏大哥,”王哥给他倒满了一杯,凑近了说,“最近那个app,收益怎么样?” “好著呢!”苏大强一拍大腿,“每天都有进帐,稳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王哥点点头,跟李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过苏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那个app虽然好,但收益还是低了点。”王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手里有个更好的渠道,收益比那个高好几倍,就是门槛高一点。” 苏大强的眼睛亮了:“什么渠道?” “有个內部项目,”王哥说,“是一个大老板搞的,专门做新能源投资的。投二十万,一个月就能翻倍,四十万出来。稳得很,就是名额有限。” “二十万?”苏大强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吗?”李哥在旁边接话,“苏大哥,您想想,二十万进去,一个月就变成四十万。这种好事,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苏大强端著酒杯,没说话。 二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苏奇每个月给他三万生活费,他攒了几个月,加上之前的一些私房钱,总共也就十来万,还大部分投进去了那个app。要凑二十万,还得再想办法。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苏大哥您慢慢考虑,”王哥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名额就三个,已经有两个被人定了,剩下最后一个。您要是想好了,得儘快。” 苏大强把那杯酒一口乾了,心里开始盘算。 二十。找赵美兰要肯定不行——她要是知道他拿钱去投资,非得骂死他不可。找苏奇要也不行——他不好意思开口,怕儿子觉得他乱花钱。 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人——苏明成。 苏明成手里应该还有点不少钱,他大儿子给了苏明成一百万创业呢,虽然被赵洪昌坑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且苏明成是他儿子,找儿子借点钱,总没问题吧?等自己赚到了还给他就是了。 他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跟苏明成开口。 第54章 苏大强借钱 苏大强打定主意之后,一晚上没睡踏实。 找儿子借钱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以前在老巷子里住的时候,他兜里比脸还乾净,想给儿子们点什么也拿不出手,更別提开口借钱了。 现在住著洋房、坐著奔驰、兜里揣著儿子给的零花钱,反倒要找另一个儿子借钱——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转念一想,那个“內部项目“名额,王哥说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二十万进去,一个月变四十万,这买卖不做白不做。 到时候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明成,自己还能落一笔,在儿子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赵美兰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大半夜的烙饼呢?“ 苏大强不敢动了,僵著身子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吃完早饭就出了门。 没让司机送,自己坐公交去的——怕司机看见了回头跟苏奇说。 苏明成那套小婚房他来过几回,每次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这回站在门口,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终於开了条缝,苏明成探出半张脸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身上还穿著睡衣,看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大强挤出一个笑,侧著身子就往里进。 苏明成只好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屋子里乱得不像话。 茶几上堆著外卖盒子、文件袋、各种单据,沙发上扔著衣服,地上散落著几双鞋。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了一夜的浊味儿。 苏大强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底下压著个文件夹,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印著“起诉状“三个字。 “你还在弄这个?“他问。 苏明成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翻腾。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苏大强面前,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揉了揉脸。 “爸,您一大早来,有什么事?“ 苏大强端著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搓了搓手:“明成啊,爸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苏明成看著他,没说话。 “爸有个老朋友,以前在单位里对我挺好的,你知道吧?老张,就是那个——“苏大强编了个名字,自己都觉得不顺畅,“他最近生病了,住院了,挺严重的。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想找我借点钱周转一下。“ 苏明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耷拉著,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想著,人家以前帮过我,现在人家有难,我不能不管。“苏大强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套词编得挺像那么回事,“但我手头暂时没那么多现钱,所以想先跟你借一点,等过段时间周转开了就还你。“ “借多少?“ “二十万。“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您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他指著茶几上那堆文件,“我正跟人打官司呢!我被人坑了三十万,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您找我借二十万?“ “我知道我知道,“苏大强赶紧摆手,“不是白借你的,是周转一下。老张那边急用,等我回头——“ “回头什么呀回头?“苏明成打断他,声音一下子高了,“您一个月三万块生活费,我哥给您的,您自己攒的不够吗?还要往外借?“ “那钱是你哥给我的生活费,我总不能拿那个去借给別人吧?“ 苏明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劲。 他靠在沙发里,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得脸皮发红。 “爸,我没钱。二十万我拿不出来。我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的,您別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苏大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討好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那种“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架势。 “明成,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不是不帮,我是真没有!“ “你有!你哥不是给了你一百万吗?就算被赵洪昌坑了一些,你手里总还有吧?“ 苏明成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爸!您也知道那是我哥给我的钱!我被赵洪昌坑了,我正在打官司追回来!您现在又来跟我伸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这点钱好拿啊?“ 他嗓门大得连楼上邻居都敲了一下地板。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但他也没走,就坐在那儿,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公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明成,爸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声音不大,但听著可怜巴巴的。 苏明成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剩下的是疲惫和烦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进臥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有五万,我最后的活钱。您拿去吧。多的我真没有了。“ 苏大强看著那张卡,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嘴上说著“够了够了,五万也行“,伸手把卡揣进兜里。 苏明成看著他那个动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爸,您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借给老朋友的,还是您自己要用?“ “当然是借给老朋友的!“苏大强回答得很快,眼神却闪了一下。 苏明成看著他,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他爸了。 从小到大,苏大强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 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但他没拆穿。 累了。 真的累了。 苏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换鞋。 换好鞋之后回头看了苏明成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爸走了啊。“ 门关上了。 苏明成站在客厅里,看著茶几上那堆还没收拾的起诉材料,又看了看苏大强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忽然觉得特別累。 他拿起手机,给朱丽发了条消息:“我爸刚才来借了五万。“ 朱丽很快回了:“你给了?“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吧。“ 就两个字,但苏明成看得出那两个字里头压著什么。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下去,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55章 苏明玉 苏明玉是在一个饭局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眾诚集团的一个合作伙伴做东,在园区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组了个局。 来的都是业內的人,有做投资的,有搞技术的,还有几个创业公司的老板。 苏明玉本来不想去——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没什么应酬的心思。 但助理说这个局上有几个重要人物,不去不合適。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菜上了三道,酒过了一巡,话题就聊到了最近苏州科技圈的新贵。 “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做ai的,叫什么来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名字。 “苏明哲。“旁边有人接话。 “对对对,苏明哲。这个人最近动静很大啊,一口气註册了七家子公司,医疗ai、金融科技、智能製造、新能源——全给铺上了。听说光挖人就花了大几亿,扩装的非常快,各种併购收购。“ 苏明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七家子公司?“戴眼镜的男人咂咂嘴,“这手笔不小啊。什么背景?“ “听说是斯坦福回来的,技术出身。自己有钱。团队搭得很快,猎头圈里都在传他们开的条件——薪资翻倍,期权给够,项目自主权全放。好多大厂的技术骨干都跳过去了。“ “估值多少了?“ “具体数字没公开,但有人估算,光是主公司那套大模型,估值就奔著几十亿去了。七家子公司加起来,百亿级別肯定是有的。“ 苏明玉把筷子放下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百亿级別。 她想起几个月前,苏奇刚回国的时候,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打算搞个公司,方向跟人工智慧相关“。那时候她以为他就是小打小闹,开个小公司,找点项目做做,一年赚个几百万顶天了。 没想到是这种搞法。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苏明哲公司的名字。页面上弹出来好几条新闻——“苏州本土ai超级新秀崛起,七家子公司同步落地““创始人苏明哲:我们要做ai时代的底层基础设施““猎头圈疯传:这家ai公司的待遇让大厂都坐不住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得心里头翻江倒海。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佩服,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拼死拼活地干,从眾诚集团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步步爬到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以为自己是苏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可现在看来,大哥才是。 而且不是超过一点半点,是把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的那种。 她靠在椅背上,听著桌上那些人继续聊苏明哲的公司——聊他的技术路线,聊他的商业布局,聊他的估值和前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上,砸得不重,但密密麻麻的。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明玉自己开著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她漫无目的地开著,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赵美兰把好吃的都留给两个哥哥,她只能吃他们剩下的。 想起了她可以考上清华却被逼著读师范的时候,赵美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想起了她离家出走之后,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摸爬滚打,没有一个人帮她。 那时候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苏明成可以心安理得地啃老,苏明哲可以花家里的钱出国留学,而她连读个书都要被拦著? 后来她靠自己闯出来了,有了钱,有了地位,她以为自己贏了。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那些她曾经在意的东西——职位、薪水、业绩——在苏明哲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强势、够有钱,就能把那些不公平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在意的东西,別人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苏奇回国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回来养老的。 苏奇说要开公司的时候,她以为是小打小闹。 苏奇给赵美兰买洋房的时候,她心里还冷笑过——大哥还是那个愚孝的大哥,被赵美兰拿捏得死死的。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苏奇做这些事,跟赵美兰没关係,跟苏明成没关係,跟她苏明玉也没关係。 他就是想做,然后就去做了。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瞻前顾后。 而她呢?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是在跟那个家较劲。 她要证明自己比苏明成强,要证明赵美兰看错了她,要证明女儿不比儿子差。 可她证明给谁看呢? 赵美兰住著洋房打著麻將,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比苏明成强。 苏明成忙著跟赵洪昌打官司,也没空管她混得好不好。 苏明哲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在搞百亿级的公司,哪有閒工夫跟她比高低。 她较了二十多年的劲,到头来发现自己是在跟空气打架。 苏明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黄的,照著路边那排歪歪扭扭的行道树。 有几个路人从车旁边经过,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件事——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是那个家欠她的。 赵美兰欠她一个公平,苏大强欠她一个保护,苏明成欠她一个道歉,苏明哲欠她一个理解。 可现在她发现,她自己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她一直把自己定位成“被亏欠的那个人“,然后用这个身份去拼、去爭、去证明。 她成功了,然后了,什么也没有改变,苏家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次苏明哲给赵美兰苏大强买房安排保姆和买车给苏明玉很大的衝击。 她隱隱看到了一些她不愿的承认和思考,一些她看不到不想看的东西。 其实在赵美兰视角,苏明玉比自己幸福多了,赵美兰没有逼著苏明玉发达了后照顾家里,不像赵美兰自己,被家里人嫌弃还要被家里人各种逼迫。 赵美兰偏心苏明成,苏明成前些年也確实没少往老宅跑,逢年过节回去,平时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是他的事。 赵美兰嘴上不说,心里是受用的——这个儿子虽然没大儿子有出息,但好歹在身边,叫一声就能到跟前。 赵美兰当年砸锅卖铁也要把苏明哲送出国,苏明哲回来之后,把能给老两口安排的全都安排上了——洋房住著,奔驰坐著,保姆司机配齐,每个月生活费按时打,看病有vip卡。 赵美兰这辈子没享过的福,这半年全享了。 可她苏明玉呢? 她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 她不是没能力,不是不成功。 她靠自己拼到了今天的位置,论本事论收入,在同龄人里已经是拔尖的了。 可她对那个家做过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 不是她不想做。 是根本没人觉得她应该做。 赵美兰不会找她要钱,苏大强不会找她帮忙,苏明成更不会——在他们眼里,她苏明玉是泼出去的水,是外人。 她过得好不好,回不回家,帮不帮忙,都不重要。 她忽然就明白了。 男孩和女孩的区別,不在於谁更有本事,不在於谁更孝顺。 而在於——儿子做的事,叫“应该的”;女儿做的事,叫“帮忙的”。儿子不帮忙,叫“不孝”;女儿不帮忙,叫“本来也不用你”。 她以前恨这种区別。 恨了很多年。 可现在她发现,她连恨的力气都快没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想证明自己比男子强,想证明赵美兰看错她了——可到头来,她证明的不过是一件事:这个家,从来就没把她算进去过,这也可能是赵美兰內心坚持重男轻女的原因,因为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未来依靠苏明玉一点点,所有她心安理得的重男轻女。 第56章 狼狈为奸 苏明成那天晚上失眠了。 朱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著一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不睡?“她擦著头髮走过去。 “睡不著。“苏明成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我在想事儿。“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头髮上的水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拿毛巾裹住头髮,侧过头看他:“想什么?“ 苏明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菸酒行重新开起来。“ 朱丽擦头髮的手停住了。 “你疯了?“她说,“上次被坑得还不够惨?“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苏明成转过身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朱丽很久没见过的光,“上次是我太信任赵洪昌了,把帐和进货全交给他,自己当甩手掌柜。 这次我自己盯,帐我自己管,进货我自己看,谁都別想碰。“ 朱丽没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看著他。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苏明成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我想过了,我现在这份工作,一个月几千块钱,干到死也不会有大出息?“ “那你可以去你大哥公司啊。“ “去我哥公司,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给他打工。“苏明成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不是不想给他打工,我就是……想自己做点事。不想一辈子在他影子底下活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 朱丽看著他,没急著反驳。 她太了解苏明成了。 这个男人,嘴上总是大大咧咧的,心里头其实敏感得要命。 大哥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连追赶的勇气都快没了。 他嘴上不说,但朱丽知道,每次从大哥那儿回来,他都要消沉好几天。 现在他说想重新开店,与其说是想赚钱,不如说是想找回一点自信。 “你真的確定吗?“朱丽问。 “嗯,还有四十多万以及那个店还有里面的东西。“ “赵洪昌那边呢?你不是要起诉他吗?“ “起诉归起诉,店归店。“苏明成说,“两码事。他坑我的钱,我该追追。但日子还得过,我不能因为被他坑了就什么都不干了吧?“ 朱丽靠在床头,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是担心的。 上次的教训太大了,几十万说没就没了,她好几天都没缓过来。要是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但她又不想打击苏明成。他好不容易有了点干劲,她要是泼冷水,他可能就真的蔫了。 “你要是真想做,我不拦你。“朱丽慢慢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帐目我也看,我说会计,每周看一次。不是不信任你,是咱们不能再犯上次的错了。“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还有,“朱丽看著他,“这次不许再让赵洪昌掺和进来。“ 苏明成沉默了。 朱丽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不会还想让他来吧?“ “你听我说——“苏明成转过身,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完。“ 朱丽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赵洪昌那个人,人品確实不行,这个我比谁都清楚。“苏明成说,“但他那张嘴,確实能拉来客户。我观察过,店里的生意有一半是靠他那张能忽悠的嘴拉来的。要是把他踢了,客户至少少一半。“ “那你还想跟他合伙?“ “不是合伙。“苏明成摇了摇头,“是让他给我打工。“ 朱丽愣住了。 “帐和进货全在我手里,他一分钱都碰不到。工资从他之前坑我的那三十万里扣,扣完为止。他就负责跑业务、拉客户,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朱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听起来確实比上次靠谱。 “你確定你能管住他?“她问。 “他要是敢再动手脚,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苏明成的语气很硬,“律师我已经找好了,材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了。他知道我不是在嚇唬他。“ 朱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行吧。“朱丽终於说,“但你要答应我——要是再出问题,就別硬撑了。咱们认栽,好好过日子,去你大哥那上班。“ 苏明成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朱丽,“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朱丽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 她心里头还是担心的,但她更不想看到苏明成就这么消沉下去。 人活著,总得有个奔头。 哪怕这个奔头可能是个坑,也得先跳了才知道。 苏明成第二天就给赵洪昌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耐烦:“餵?谁啊?“ “是我,明成。“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洪昌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热情:“哎呀明成啊!你怎么想起给舅舅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那个起诉的事儿——“ “舅,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你要是撤诉,咱们好说好商量——“ “不是撤诉。“苏明成打断他,“我想跟你谈谈重新开店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赵洪昌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带著警惕的:“重新开店?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的那个茶楼,咱俩见一面。“ 赵洪昌犹豫了一下,说:“行。“ 掛了电话,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冒险。 跟赵洪昌这种人打交道,就像跟一条毒蛇做交易——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反咬你一口。 但他也没別的办法。 他需要赵洪昌那张嘴来拉客户.赵洪昌小聪明还是有的,就是人不行。 第二天下午,苏明成提前十分钟到了茶楼。 这家茶楼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装修老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等著。 赵洪昌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来的时候,他穿著一件衬衫,脸上带著一种刻意摆出来的轻鬆表情——但苏明成看得出来,他紧张了。 “明成,等久了吧?路上堵车。“赵洪昌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呲了呲牙。 “舅,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苏明成开门见山。 赵洪昌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合作?“ “我想把菸酒行重新开起来,你继续来上班,负责跑业务、拉客户。“ 赵洪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带著警惕:“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帐和进货归我管,你碰都不能碰。工资从你之前拿的那三十万里扣,扣完为止。扣完之后,我再给你正常发工资加提成。“ 赵洪昌的脸色变了。 “明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把我当犯人了?“ “舅,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明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愿意干,咱们就签合同。要是不愿意,那咱们法院见。“ 赵洪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不甘,从不甘到犹豫,最后变成一种勉强的笑。 “明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舅舅之前是糊涂,做了错事。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呢。你给舅舅这个机会,舅舅肯定好好干,將功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心悔过的长辈。 苏明成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但他没什么表情。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合同我明天让律师擬好,你过来签字。“ “好好好,没问题。“赵洪昌也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明成你放心,舅舅这次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丟人。“ 苏明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洪昌还站在桌边,手里端著那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换成的是一种很难看的表情。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赵洪昌不会老实。 那种人,骨子里就是个贼,你给他再好的条件,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偷。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的牌,比赵洪昌多得多。 合同、律师、证据——每一样都是拴在赵洪昌脖子上的绳子。 他要是敢乱动,苏明成不介意把绳子收紧一点。 他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个月的气,终於吐出来了一点。 不是贏了,是终於站起来了。 而赵洪昌呢? 他站在茶楼的窗边,看著苏明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子磕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小兔崽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跟你舅舅玩这一套。“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明成那点心思,他看得透透的——不就是想把他当跑腿的使唤吗?还想从他工资里扣那三十万?做梦呢吧。 他赵洪昌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想拿捏他,还早著呢。 不过眼下,他確实得先稳住苏明成。起诉的事还没过去,要是真闹到法院,他脸上不好看不说,搞不好真要进去蹲几个月。 先答应著,等进了店,再慢慢想办法。 店门一开,生意一跑起来,帐目进进出出的,苏明成一个人能盯得住?到时候他隨便做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的,钱不就又回来了吗? 赵洪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嘴角掛著一丝笑。 那种笑,跟他去赵美兰家哭穷的时候一模一样——装出来的老实底下,藏著一条隨时准备咬人的舌头。 第57章 公司方向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苏奇那天的战略会安排在上午九点,公司的核心管理层都到了。 会议室在写字楼顶层,三面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苏州城的天际线。技术总监、產品vp、七个子公司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从大厂挖过来的资深总监,坐了满满一长桌。 苏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著杯美式咖啡,在首席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没废话,直接让助理把一份刚列印好的ppt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ai+长寿逃逸速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交头接耳,技术总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苏奇没急著解释,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张图——一条时间轴,从2018年延伸到2050年,上面標著几个关键节点:器官再生、基因编辑临床普及、癌症慢病化、衰老逆转。 “我今天要说的事,听起来可能有点科幻。“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渲染的意思,像在讲一个技术方案的可行性,“但科幻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短得多。“ 第三页ppt弹出来,標题换成了“癌症慢病化治疗“。 “先说这个。“苏奇用雷射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全球每年新发癌症病例接近两千万,死亡將近一千万。现在的治疗方案——手术、化疗、放疗——全是以『杀死癌细胞』为核心逻辑。但这个逻辑本身就是错的。癌细胞是人体自身的细胞变异,你杀得再乾净,只要免疫系统还在,就一定会復发。“ 他放下雷射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的方向是——不杀,而是管。 用ai做早期筛查,用纳米机器人做定点给药,用免疫疗法做长期控制。 把癌症从『绝症』变成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的慢性病。 病人不需要治癒,只需要带著癌细胞正常活下去。“ 技术总监最先反应过来:“苏总,这个方向的技术路径,我们现有的团队能覆盖多少?“ “基因测序和免疫疗法方面,我们已经有团队在做预研了。纳米机器人这块需要从外面挖人。“苏奇翻开下一页,上面是一份详细的团队搭建计划,“我计划前期投入医疗ai子公司二十亿,组建一个专门的ai生物计算团队。目標是用五年时间,把癌症慢病化的技术路径跑通临床一期。“ “二十亿?“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总监忍不住出声了。他是刚从一家头部网际网路公司过来的,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二十亿的研发投入还是让他愣了一下,“苏总,这个数字……公司现金流能支撑吗?“ 苏奇看了他一眼:“现金方面不用操心。ai医疗子公司的融资马上到帐,另外我个人也会注资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但桌上的人都知道——他说“个人注资“意味著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总监又开口了:“苏总,那第二个方向呢?这个『长寿逃逸速度』——“ 苏奇翻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概念图——一条向上延伸的曲线,標註著“生命时间“。 “听说过这个概念吗?“苏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提出的概念。大意是——隨著医疗技术的发展,每过一年,人类能延长的寿命会超过一年。换句话说,当科技发展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你每活一年,你的寿命就会自动延长一年以上。到了那个时候,『死』这件事,可能就不是自然规律了。“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不是那种大家无话可说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消化这个概念。 坐在角落里负责医疗ai子公司的老周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一点乾涩:“苏总,库兹韦尔那个理论……爭议很大。“ “我知道。“苏奇点了点头,“爭议確实大,很多人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包括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信。“ 他顿了一下。 “但我查了大量的资料,看了很多最新的科研进展——关於端粒酶激活、关於基因编辑、关於细胞重编程、关於器官3d列印,以及现在ai成指数级发展的速度——把所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到一个推论:这个目標不会很遥远,大概2029年到2040年,但它不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幻想,特別是即將带来的ai时代。“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整张桌子。 “我比谁都清楚,在座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但我无比的断定,未来是ai的时代,也是ai医疗发展最快的时代,更是是我们的时代“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 会后消息传出去,整个公司都炸了。 工程师们在茶水间里三三两两地討论,有人说老板疯了,有人说老板是天才,更多的人是困惑——一个好好的ai公司,为什么要去弄长生? 但苏奇没给他们太多困惑的时间。 当天下午,他就让ai医疗的hr给全球顶尖的几家生物计算研究机构发了合作邀约。同时,猎头开始疯狂撒网——但凡在ai+医疗这个领域有点名气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都接到了电话。 报价很简单:薪资翻倍,期权翻倍,独立实验室,研究方向不做干涉。 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直接掛了电话。 但苏奇不在乎。十个人里能挖到两三个,他就贏了。(想了解的可以自己查查,我真的大吃一惊) 第58章 上课 消息传又到苏明玉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参加一个行业晚宴。 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苏州和周边城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菜上了三道,酒过了一巡,旁边那位做风投的赵总就开始聊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冒出来一家ai公司,老板是个斯坦福回来的海归,最近又出大猛料,青年人真厉害,太嚇人了。“ “我听过风声。”赵总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说大秘密的腔调,“那天那家公司老板搞了个內部战略会,放出话来,说要投二十个亿搞什么『长寿逃逸速度』和癌症慢病化。二十个亿!做ai的公司要研究怎么让人长生不老。“ 苏明玉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胡闹吗?“旁边有人笑了,“做ai的搞长生不老?这老板是什么路数?“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钱烧唄。“ 苏明玉没接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味比甜味重。 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苏明哲。 她的大哥。 她的认知被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又要在ai医疗砸二十亿做。 她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她这个大哥。 旁边的人还在聊,话题从苏明哲的公司转到了別处。 但苏明玉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苏明哲公司的新闻。 跳出来的页面不少——有好几篇科技媒体的报导,还有一篇专访,题目是《奇点智能创始人苏明哲:ai时代,中国不能只做追隨者》。 她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专访里苏明哲聊了很多——他的创业初衷,他的技术理念,他对ai行业的判断。文末记者问他:“苏总,您对未来十年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苏明哲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让更多人活到看到奇蹟的那一天。“ 苏明玉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差距真他吗的大。 与此同时,吴非的那次“背包学校“体验,在一个周三下午开始了。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给林太太发了条消息,说想去看看。 林太太很快回了个定位——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就在园区那边一个高级写字楼里,二十一层,落地窗能看见金鸡湖。 吴非那天穿得很平常,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没背那个六十八万的包,只拿了个普通的托特包。她不想让自己太扎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装修精致的接待大厅。 米白色的墙面,浅灰色的地毯,前台摆著一束白色的蝴蝶兰,整个空间安静而高级,跟任何一家高端女性会所没什么区別。 前台的小姑娘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制服,笑容甜美而標准:“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吴非报了林太太的名字,小姑娘微笑著说“林女士已经在里面了“,然后领著她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了一扇木门。 里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清一色的女性,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多不等,每个人穿得都很体面——不是那种刻意炫富的穿法,是那种看著简单但每一件都暗藏价格的质感。 吴非扫了一眼就判断出来:这些女人,至少有一半,气质明显有些看著像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旁边就是林太太。林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戴了条细细的项炼,冲她笑了笑:“来了?“ “嗯,来看看。“ 吴非嘴上说得轻鬆,目光却已经落到了讲台上。 讲台上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表情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温和。 她叫何老师。 光是这个称呼,就让吴非觉得这里更像一个正经的教育机构,而不是什么教会人怎样留住男人心的培训机构。 何老师开口说话了,不像是开讲座,更像是在跟一屋子熟人拉家常: “刚才大家也看到了,第四排那位王太太提供的案例。结婚十三年,两个孩子,老公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两年前开始频繁出差,手机密码换了,回家的时间从每周五天变成了每周两天。“ 吴非微微侧过头,想看看那位“王太太“坐在哪一排。坐在后排的一个女人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何老师语气平淡地继续讲解:“根据王太太的描述,丈夫最近半年消费记录出现了几笔异常支出——每周五固定有一笔將近两万块的餐厅消费,这不太像商务饭局的风格。同行者大概率是他自己养在外面的那位。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高净值家庭情感危机模型——不是丈夫忽然变心了,而是丈夫的生活轨道慢慢分岔了: 他在往前走,她还停在原地。怎么处理,要看各位自己的选择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这节课讲的是风险识別和防范。识別是为了做准备,做好准备才能在意外来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这不是教你害人,是教你保护自己和你的孩子。 毕竟,男人可能会变心,老板可能会裁员,只有法律保护的財產权利,不会因为你哭了一场就倒向对方。“ 后面还放了几个案例,都是那种“太太发现老公出轨之后该怎么办“的经典剧本。但最让吴非头皮发麻的是一个她们称为“资產隔离“的模擬推演。 何老师打开一个幻灯片,上面画著几根箭头和方块,標註著“共同帐户““代持公司股权““分红路径““境外信託“等等,密密麻麻的,跟一张商业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差不多。 “通过合理的资產结构设计,在婚內就可以把绝大部分財產锁定在不易被分割的结构里。“何老师用雷射笔在屏幕上点著,“前提是——你得在关係还没破裂之前就做好设计。等到撕破脸的那一天再做,就已经来不及了。“ 吴非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她看著旁边的林太太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了几笔,其他几个女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这些人不是来闹著玩的,她们是来学本事的,而且是那种学了就能用的本事。 下课之后的交流环节,她旁边坐著的几个太太聊了起来,话题五花八门,从菜谱聊到育儿,从育儿聊到自己老公公司最近的项目,语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吴非在旁边听了几句,才发现她们看似閒谈,实际上嘴里每句话都有指向。 “你觉得怎么样?“林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吴非想了想,说:“挺震撼的。“ “是吧。“林太太嘴角弯了一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这地方又荒诞又现实。多来几次你就习惯了。她们说的东西,虽然听著不太舒服,但確实很管用。“ 第59章 事发 下课之后的茶歇时间,吴非端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 窗外可以看到金鸡湖,湖面被傍晚的光染成一片金红色,几只游船慢慢吞吞地飘在水面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婚姻確实挺省心的。 苏明哲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的人,她也没有需要费心去防著谁的必要。 来这一趟,她既没学到什么新知识,也没觉得那些案例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既不必防著老公出轨,也没兴趣学怎么转移婚內財產。 她给苏明哲发了条消息:“来体验了一次,挺有意思的,不过感觉我用不上。“ 苏明哲很快回了:“那就当是见见世面,下次別去了。“ 吴非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的锁解开,又看了一眼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然后把它取消了关注。 她来这里一趟,纯粹是出於好奇。现在好奇心满足了,也该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了。 隔天下午,她又跟方太太、周太太去喝下午茶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为从別人嘴里套话。 她就单纯当个消遣,想聊就聊几句,不想聊就低头吃点心。 服务员端上来两碟马卡龙,粉红色的那碟摆在正中间。 周太太喝了一口茶,忽然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城西那边有一家医美机构,最近出了点事。“ “什么事?“方太太的八卦神经立刻绷紧了。 “做手术做坏了,当事人闹得挺大的。听说那家医美的老板跟咱们圈子里好几个人都挺熟的。“ 方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跟我没关係,我的钱又没投在那家。“ 聊了一个多小时,吴非起身准备去接小咪放学。 走出会所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明哲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今天下午公司刚敲定了一件事,红杉和高瓴那边都確认了,医疗ai子公司这一轮估值一百二十亿,融资额创了赛道新高。“ 吴非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没有回消息。她知道苏明哲不想在手机上多聊这些事,等晚上回家他自然会跟她说。 回到家的时间刚好赶上小咪放学。 小姑娘一下车就衝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著脸说:“妈妈妈妈!今天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因为我自己把饭全部吃完了!“ “真的啊?这么厉害!“吴非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咯咯笑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半张脸。 晚上吃完饭,小咪在客厅里搭积木,吴非靠在沙发上翻手机。 苏明哲从书房出来,坐到她旁边,把小咪捞起来放在腿上逗了两下。 “公司的事定下来了?“吴非转头看他。 “嗯。这一轮融资之后,医疗ai子公司会单独拆分出去运营,我占六成以上,控制权在我手里。红杉和高瓴各拿了一部分,另外还引了几个战略资源型的股东——都是跟医疗和生物製药有关的,以后能派上用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点难得的认真,“这个方向是我接下来几年十几年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 吴非靠在他肩膀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苏家最近的破事太多了。 苏大强被王哥李哥那两个“老熟人“架著,一步一步往火坑里走。 那天下午苏大强从苏明成那边拿到的五万块,加上自己的还有从老兄弟借的,还有另一部分是那个“金鑫宝“app里投的七万本金加上收益——凑了刚好二十万,一股脑全转给了王哥说的那个“內部新能源项目“。 转帐的时候他手指头都在发抖,既是激动也是害怕。 二十万,这是他这辈子手里拿过最大的一笔钱。 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凑不出两千块。现在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王哥收到转帐之后很快回了个电话,语气热络得像是刚中標了一个亿的大工程:“苏大哥!钱收到了!合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你放心,这个项目稳得很,下个月底就能看到第一笔分红了!“ 苏大强嘴上说著“好好好,不急不急“,掛了电话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他盯著那个转帐成功的简讯提示看了好几遍,確认数字没写错,才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里。 然后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二十万,就这么转出去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一半是兴奋——“下个月就能拿分红,少说也得有个好几万吧,到时候看看谁还敢说我老苏不懂投资“。另一半却隱隱地感到有点悬——可別出什么岔子啊。王哥说“稳得很“,这稳字能靠得住吗? 赵美兰发现这件事的过程,说起来挺偶然的。 那天下午她打完麻將回家,张姨正在扫,看见她回来打了个招呼。她换了鞋进屋,想找苏大强说晚饭吃什么,结果客厅没人,臥室也没人。 “苏大强?“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著,推开门一看——苏大强正坐在床边,手里捧著手机,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连她推门都没察觉到。 赵美兰站在门口,看著他那个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起了一丝疑心。 这老头子最近天天捧著手机,神神叨叨的,吃饭看,走路看,连上厕所都带著。 她以前以为他在看什么短视频打发时间,也没多想。 但今天他那副神情,让她总觉得不太对劲——那是一种既兴奋又提心弔胆的表情,眼珠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背后站了两秒。 苏大强的手指正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翻什么页面。 她低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深蓝色调的app首页——用金色字体標著“累计收益“四个字,下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赵美兰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60章 死犟,死不悔改 她不是那种完全不懂网络诈骗的老太太,在医院上班那会儿就接触过好几个被骗光了积蓄送过来急救的老年人。 那些人口径一致——“这个app收益特別高““我投了好几个月的钱,每个月都能提现““绝对是正规平台的“——跟苏大强现在这德性如出一辙。 “苏大强!“她的声音不大,但笔直地扎进了苏大强的耳朵里。 苏大强嚇得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猛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脸刷地白了一层:“美、美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在看什么?“赵美兰没回答他的问题,手已经伸过去了,“手机拿来。“ 苏大强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没什么,就看个新闻——“ “拿过来!“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带著那种几十年家庭主妇的威严和压不住的怒火。 苏大强还想挣扎,但赵美兰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把从他手里把手机夺了过去。 她低头看屏幕。app的首页,有一个大大的个人资產展示区,上面明晃晃地写著一行数字:总资產203,587.60元。 赵美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二十万?他哪来的二十万?然后又看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转帐记录.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总共投入超过二十万。 她把手机举到苏大强面前:“这是什么?“ 苏大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头搓著床单边儿。 “你跟我说实话。“赵美兰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高了,但比刚才更冷,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寒,“你哪儿来的钱?“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是儿子给我的生活费……我攒的——“ “生活费?“赵美兰冷笑了一声,“生活费你攒了二十万?苏大强,你有那本事?“ 苏大强低著头不说话了。 赵美兰又看了几眼那个app的页面,越看心越沉——高得离谱的收益率,充满营销话术的宣传语,没有任何金融牌照信息——这种骗局,新闻里报导过不知道多少回,连中学生都能认出来。 她拿著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你被骗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拼了命在克制的冷静,“这种app我见过,先给你一点甜头尝尝,等你投够了就提不了现了。你把二十万投进去,那是打了水漂你知不知道?“ “怎么可能被骗?“苏大强急了,站起来跟她对视,“我都提过好几次收益了,钱都到帐了!王哥说了,那个內部项目是稳的,人家是有正规牌照的——“ “王哥?哪个王哥?你哪个王哥?“赵美兰连珠炮似的追问,“那人是干什么的?家住在哪?你认识他多少年了?“ 苏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赵美兰看著他那个表情,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搁,深吸一口气,指著客厅大门的方向说:“你现在把钱取出来。“ “现在取?“苏大强瞪大了眼睛,“可是那个项目还没到期——现在取的话高收益就没——“ “你醒醒吧!“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下来,劈得苏大强肩膀一抖,“等你那个项目到期,人家早跑路了!到时候你连一毛钱都拿不回来!“ 苏大强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嘴硬:“不可能,王哥说了,那个项目是国家扶持的——“ “什么王哥李哥的!“赵美兰气得手都在抖,指著茶几上那张vip健康卡,“你是非要把我气进抢救室是不是?“ 苏大强不敢吭声了,但他也没动。 他就坐在床边,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 但那个表情不是认错,是不服——他就是不信自己被骗了。 王哥天天在微信群里发收益截图,那些截图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高,他亲眼看著的,怎么可能是骗人的? 赵美兰看著他那个死倔的样子,气得嘴唇都发白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想要自己去操作提现,结果点进去一看——界面上確实显示著一个大大的“提现“按钮,但当她点进去输入金额点確认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您的资金正在项目锁定期內,暂不可提现。 项目到期后將自动返还本金及收益。“ 她盯著那行字,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锁定期?什么锁定期?你投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有锁定期?“ “有、有说的——“苏大强小声嘟囔,“但王哥说锁定期不影响,到期了自动就能取出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美兰指著他的鼻子,“你活了大半辈子,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些骗老年人的新闻你没看过?你儿子让你享清福,你倒好,转头去给骗子送钱!你对得起你儿子吗?“ 苏大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低著脑袋,十根手指头拧在一起,像一根老树根,拧得紧紧的,死活不肯鬆开。 赵美兰看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躥了上来,但又不知道还能骂什么。骂再多也骂不回来那二十万。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冷风灌进来吹了吹自己的脸。 然后转身又拿起苏大强的手机,给那个app的客服发了一条消息,问什么时候能提现。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扔进了枯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又给那个所谓的“王哥“发了条微信:“王总啊,我是苏大强的爱人,想问一下那个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先提一部分出来?“ 过了將近半个小时,那边才回了一条语音。 赵美兰点开听,王哥的声音热络坦荡得不像一个有鬼的人:“嫂子啊!你放心,项目运营得好好的!就是现在正在走流程,下个月初就能正常赎回!你再耐心等等!“ 赵美兰听著那段语音,心如死灰,见惯了生死,今天却在面对一个最蠢的问题:当亲人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的时候,她到底拉不拉得住? 第61章 没有能追回 苏大强和赵美兰这边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苏明成的菸酒行重新开张了。 开业那天苏明成自己买了两掛鞭炮在门口放了一通。 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旁边便利店的老板都引出来看了两眼。 赵洪昌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热情的笑。 他的角色已经从“合伙人“降级成了“业务经理“——专门负责跑客户、拉关係、维护老客源。 工资和提成都明明白白写在合同上,跟店里的进货、出库、现金、帐目没有一毛钱关係。 一切都控制得很好,至少头两个星期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赵洪昌不是那种能老老实实拿死工资的人。 这种人的聪明从来不往正道上用,只是现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而在新公司总部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苏奇正在跟团队確认下一轮產品发布会的细节。 技术团队把大模型、医疗ai、智慧城市三条业务线的演示版本整个跑了一遍,整体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助理刚送进来的那份红杉发来的ts已经盖了章,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二。 那意味著医疗ai子公司的估值正式突破三百亿大关,也意味著他手里那百分之六十一的股份,握住了这家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苏大强那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但他没插手。 不是不想管,是知道管也没用——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等他自己摔跟头。摔疼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写下了一行字——“ai+长寿逃逸速度·十年路线图“。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一世他有了花不完的钱、蒸蒸日上的事业、温柔体贴的妻子和软萌可爱的女儿。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终点——征服了財富和权力之后,他跟那些古往今来所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一样,面前只剩下最后一道边界需要跨越。 死亡本身。 这个目標听起来野心大得没边,但不是凭空来的。 他在加州那半年查阅过大量的前沿论文——端粒酶激活技术已经在小鼠实验上证明可以逆转衰老指標;crispr基因编辑技术正在朝临床阶段迈进; 器官3d列印已经实现了肾臟组织的功能性移植。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项都不足以让人永生,但如果把它们整合在一个统一的技术框架之下,用人工智慧去调度、加速、优化,那么人类健康寿命突破一百二十岁的大门,就真的开始鬆动了。 ~ 赵美兰一晚上没睡好。 她就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睁著,苏大强在旁边打鼾,声音比平时都响,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真想一脚踹过去。 二十万。 她翻来覆去地算这笔帐。 不是她自己的钱,可她比丟了自个儿的钱还难受。 大儿子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这些钱她一分一分攒著,想著以后给两个儿子留著,想著老两口看病养老用。 结果苏大强倒好,自己有点钱,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几下,全给转出去了。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起来。“她掀开苏大强的被子,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摆在那里。 苏大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赵美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嚇了一跳:“这是……去哪儿?“ “派出所。“ 苏大强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髮僵,一颗扣子系了三回才繫上。 出门的时候张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他俩一前一后往外走,问了句“这么早出门啊“,赵美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办点事“。 派出所离得不远,司机开车十五分钟。苏大强一路上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来搓去,像一个被押送去教务处的小学生。 赵美兰坐他旁边,一句话没说,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到了派出所门口,苏大强忽然站住了。 “美兰……要不……“ “要不什么?“赵美兰转过身看他,眼神像刀子。 苏大强低下头,没再说话,跟著进去了。 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民警,戴个黑框眼镜,桌上堆了半摞文件。 赵美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个叫“金鑫宝“的app,那二十万。 她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把app的名字、转帐时间、对方微信號,一项一项列出来,像在医院里匯报病例似的。 民警听著,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赵美兰说完,他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抬起头来。 “这个金鑫宝——“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我们最近接到了十几起报案。“ 赵美兰心里咯噔一下。苏大强的肩膀明显缩了缩。 “伺服器在境外,註册公司是空壳,法人信息全是假的。“民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念课文,大概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太多遍了,说到自己都没感觉了,“典型的网络理財诈骗。钱一旦转过去,基本就是……“ 他没把话说完。 苏大强的嘴唇开始哆嗦。 怎么形容呢,像是冬天里被冷风吹了很久之后,嘴唇自己控制不住地抖。 “那我的钱呢?“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民警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比什么都残忍。 “大概率追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苏大强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他没哭,没喊,没拍桌子。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忽然缩小了一圈。 赵美兰谢过民警,没有理会旁边一团烂泥的苏大强,站起来往外走。 苏大强跟在她后面,脚步虚浮,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苏大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上了车,苏大强瘫在后座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崩溃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界该怎么热闹还怎么热闹,没人注意到这车里有个老头的天塌了。 第62章 爭吵 到家之后苏大强还是有些不死心,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万一呢,万一那个app还能打开呢,万一王哥回他消息了呢,万一那个民警搞错了呢。 人的脑子到了这种时候,什么理智都靠边站,就剩一个念头:万一呢。 他点开那个深蓝色图標的app。 页面卡了三四秒,弹出一行灰色小字:伺服器连接失败,请稍后再试。 他退出,重新点开。还是那行字。 再退,再点。再退,再点。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张姨在客厅拖地,拖把擦著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美兰坐在餐桌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把他当空气,没看他。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嗒、嗒、嗒。 苏大强又拨王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那个机械女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掛了,打李哥的。一样,关机。 翻微信,找到王哥的头像——那个穿著polo衫站在宝马车前面笑呵呵的中年男人头像。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王哥,那个项目现在什么情况?“ 消息发出去,左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嘆號。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好友。 苏大强盯著那个红色感嘆號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退出,翻到李哥的聊天框,发了同样一条消息过去。 红色感嘆號。同样的提示。 他把微信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找王哥——没了。 找李哥——也没了。 那两个头像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他的手机里蒸发了。 张姨拖完地出去忙別的了。 客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苏大强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机又拿了起来。 手指点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慢慢吞吞地打了几个字:“新能源项目投资 骗局“。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片。 他翻了三四条,就不敢再往下看了。 每条新闻都写著差不多的內容:老年人在理財app上被骗,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警方提醒投资者注意防范虚假理財平台。 他把瀏览器关掉,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整个人就瘫在沙发里,两只手垂在膝盖外面,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哭。眼泪到了眼眶边上,死活落不下来。 苏明成是在第二天中午知道这件事的。 他在自己的菸酒行里吃饭。 一个小小的店面,玻璃柜檯后面摆了两排烟,柜檯对面是酒架,瀘州老窖、海之蓝、剑南春,中档为主,也卖点黄酒和啤酒。 中午没什么客人,他让隔壁快餐店炒了两个菜,一碗米饭,坐在柜檯后面吃。 手机搁在收银台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朱丽发的微信。 “听说了吗?你爸被人骗了二十万,什么理財app,全没了。“ 苏明成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那口饭忘了嚼。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爸被骗了“——是“我那五万是不是也在里面“。 筷子“啪“地摔在桌上,一碗米饭差点打翻。 他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声音不小。 门口正好进来三四个顾客,听见这声骂,齐刷刷扭头看他。 苏明成顾不上什么丟人不丟人的了。 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他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五万块钱,本来自己就没有多少了,现在他爸被骗了,那钱能回来吗。 他拿起手机就拨了苏大强的號码。 “餵——“苏大强接电话的声音心虚得要命。 “爸,我借你那五万块是不是也投进去了?“苏明成开门见山,声音倒还压著,没直接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传来苏大强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嗯。“ 就这一个字,苏明成的火一下子窜上了脑门。 “您怎么这么糊涂!“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收银台旁边俩正在看烟的顾客又看了他一眼,“您不是跟我说王叔病了急用钱吗?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连儿子都骗!您可真行!“ 苏大强那边被骂急了,嗓门也大起来。 他这人平时怂得很,但真被逼急了也有股泼皮劲儿: “行了你別在这儿教训我!你以为你自己多精明?你不也被你舅坑了几十万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苏明成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苏大强说的事情全是对的,一字不差,他连辩都没法辩。 他直接掛了电话。 然后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那两个看烟的顾客终於放下手里的烟盒,转身走了。 店里一下子空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店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收银台,来回走了两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最后推开通往后面小阳台的玻璃门,站在阳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苏州秋天的傍晚凉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呼啦啦地拍在脖子上。 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喇叭嘀嘀嘀地响,对面水果店的灯牌子一明一灭。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呛得咳了一声。 然后他把烟掐了,把菸头碾在花盆边沿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爹。 可是骂完这句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了赵洪昌。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苏大强也没什么区別。 都是被人当傻子耍的命。 风大了一点,吹得阳台上的塑料盆翻了个个儿,咕嚕嚕滚到他脚边。 苏大强那边掛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瘫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美兰出去了——大概是不想管他了,去打麻將了,也可能是去菜市场了,他不太清楚。 他从中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擦黑。 窗帘半拉著,客厅里的光从白变成灰再变成暗。 他没有开灯。 然后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 荒唐,他知道荒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要不,再投一笔? 不是“再信一次“,是“把亏的钱赚回来“。就一笔,不多投,把本钱翻回来就收手。万一成了呢? 他拿起茶几上屏幕朝下的手机,翻通讯录。 苏明哲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拨號键就差一厘米。 但他没按下去。 往下翻,苏明成的名字。 有点犹豫。。哎,还是算了吧,怕他回来揍自己,虽然这是小概率事件,呜呜,好难受,额滴钱呀。 苏大强家庭地位-1-1-1-1-1-1-1. 第63章 时间 时间这东西,你天天数,它慢得像鞋底粘了胶;你不去管,一眨眼就是三个月。 苏大强这三个月——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活受罪,天天熬日子“。 用赵美兰的话说,叫“他活该,自找的苦头“。 反正都不好听。 洋房还是那栋洋房,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窗外的竹子绿得发亮。 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根骨头,窝在沙发里能瘫一整个下午,姿势都不换。 电视开著,眼睛睁著,眼神却不在屏幕上,空空洞洞的,跟丟了魂一样。 张姨拖地拖到他脚边,他抬脚;拖过去,放下。 一个字没有。 三个月前,他在老巷口逢人就递中华烟,嗓门大得像喇叭。 现在这个窝在沙发上的老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二十万的事过去之后,赵美兰没跟他吵,也不骂了——就是把他的生活费做了调整。 苏奇每个月打过来的钱,她收走三分之二,只给他留一万块零花。 苏大强拿到第一个月的一万块,脸上的表情像被人餵了口餿饭。 “就……就这么点儿?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捏著那张卡,手指头都在抖。 “就这么多,够你花了。“赵美兰繫著围裙在灶台边切葱,刀落砧板,篤篤篤,节奏一点没乱,“你说你一个月花什么能花一万?菜是张姨买的,水电自动扣。你还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苏大强张了张嘴,想说那跟老周老孙出去吃饭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美兰现在看他的眼神,不是生气,是失望。 比生气更让他受不了。 他以前一个月三万零花,在巷口小饭馆大手一挥就是三五百,眼睛都不眨。 现在老周叫他吃饭,他先看菜单,算人均,然后说“哎呀最近胃不好,真的不去了不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是烫的。 最要命的是苏奇的电话。 虽然住的近,苏奇要忙工作。但还是隔几天打电话回来,问老两口身体怎么样。 以前苏大强抢著接,中气十足喊一声“明哲啊“。 现在手机一响,看见“明哲“两个字,他整个人就僵了,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按不下去。 不是怕苏奇骂他——苏奇从来不骂他,电话里永远客客气气,问他身体好不好,饭吃得香不香。 就因为这个,他才更不敢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怕苏奇问他最近干什么呢。 能说什么?说我被你妈收走了钱穷得叮噹响?说被两个骗子骗了二十万? 有一回苏奇打来,苏大强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往赵美兰手里一塞——“你跟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转身躲进厕所。 赵美兰嘆了口气,接了电话。 “妈,我爸怎么了?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拉肚子,跑好几趟了。“她面不改色,“你那边怎么样?公司最近忙不忙?“ 掛了电话,她走到厕所门口敲了两下:“出来吧,电话已经掛了。“ 门开了条缝,苏大强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赵美兰看著他那样子,心里又气又烦,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骂也骂过了,哭也哭过了,二十万追不回来就是追不回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钱管住——不能再让他折腾了。 苏明成的菸酒行重新开张三个月了。 头一个月最难。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酒摆得整整齐齐,烟按档次分了三排。 每天早上一开门就在门口站著——站到中午,进来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隔壁便利店老板隔著玻璃门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又开了?看你能撑几天? 苏明成咬著牙没吭声。 第二个月慢慢好了。 赵洪昌那张嘴確实能拉人,狐朋狗友多了,交集也多了,以前他没有利用价值,別人也不用在意他,现在他经常把他是苏明哲的舅舅掛在嘴边狐假虎威,和他打交道的人,也会在意他的想法了,会给他面子了。 所有他偶尔会带了几个做工程的小老板来店里转,当场订了好些酒,说过年送礼用。 苏明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赵洪昌跟那几个小老板称兄道弟、递烟倒茶,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人是真能拉客,也是真能偷钱。 不过这回他不怕了。 帐在他手里,进货在他手里,现金也在他手里。 赵洪昌连收银台的抽屉都不让碰——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跑业务、拉客户,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要是敢动手脚,抽屉里那摞律师函和证据复印件就是现成的。 第三个月,利润稳了。一个月三四万,不算多,但踏实。 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盯进来的,帐目清清楚楚。 朱丽每周来查一次帐。 以前她查帐是紧张——怕看到什么坑,怕帐对不上。 现在查成了习惯,坐收银台后面翻帐本,拿计算器一笔笔合,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平淡。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整整九千块。“ “嗯,还行吧,比我想的好一点。“苏明成靠在柜檯边,手里转著支笔。 “赵洪昌最近没搞什么小动作?“ “他倒是想搞,也得有那个胆子。“苏明成哼了一声,“合同拴著呢,律师函就在抽屉里搁著,他看一次老实三天。“ 朱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你小心点“之类的话。该提醒的早提醒过了。 “对了,我跟你说个正事儿。“她站起来,把帐本放进包里,“咱们那个婚房,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了?“ 苏明成愣了一下,笔从手指间滑下去,弹在柜檯上,滚到地上。 “换大房子?现在这个不是住得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面积实在太小了。以后要是有孩子——“朱丽停了一下,脸上有点红,“反正早晚的事,提前准备著。“ 苏明成盯著她看了两秒,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忽然觉得日子有奔头的那种。 “行,就听你的。等这边正常了,有钱了,咱们就卖掉房子。用那个房子付首付贷款一个大房子。“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慢慢来唄,又不用急这一会儿。“苏明成把笔搁在柜檯上,“店里利润不错,一个月三四万,而且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 苏明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以前从来没有的感觉——踏实。是他自己的,一单一单卖出去的烟和酒换回来的,实实在在的。 这种感觉……比上班强太多了。 第64章 邀请和说服 苏奇这三个月几乎没怎么休息。 七家子公司全面铺开之后,事情多得跟开了闸一样。 医疗ai融资到帐,团队急速扩张——猎头挖过来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光安排入职和团队整合就够忙的,更別提股权架构、技术路线、產品规划这些核心决策。 集团总人数破了五千。 光每个月工资支出就是大几亿。好在融资加自己投入刚到位一百多个亿,现金流宽裕得很。 估值就更不用说了。 行业內已经有人拿他的公司跟头部ai独角兽对標。 虽然他自己知道,论技术积累、论產品成熟度,离那几家还差一截——但资本市场的逻辑不看这个,资本看的是赛道、增速、创始人的格局。 这三样,他全占了。 每天晚上从公司回来都快十一点。 吴非有时候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剧,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他一眼,说句“怎么又熬到这么晚才回来“,起身去厨房热碗汤。 苏奇坐在餐桌边喝汤,吴非就坐他对面,说今天小咪在幼儿园干了什么,又说太太圈里谁谁谁的八卦。 苏奇听著,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光点头。 喝完汤他一般还要去书房待一会儿。 不是处理公务——公务在公司处理完了。 他是去看论文。 书房书架上多了几十本列印装订的论文集子,大部分关於ai+医疗的前沿研究:端粒酶激活、基因编辑、纳米药物递送、细胞重编程,还有量子计算和脑机接口方向的。 每一本都有他用红笔划的线和標註,有些页边上的字比论文本身还多。 吴非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著。推门进去,苏奇趴在桌上,面前摊著一本论文,手里还攥著笔——睡著了。 她走过去想收论文,目光扫到標题——《衰老表观遗传时钟的逆转:基於小分子组合疗法的初步临床数据》。 她愣了下,轻轻把论文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合上,放桌角,又去客房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 苏奇没醒。 呼吸又沉又稳. “真是疯了,不要命了。“吴非小声说了一句,把檯灯调暗,关上门出去了。 但她心里知道,他是找到了一件觉得值得拼命的事。 吴非这三个月也没閒著。 吴非又投了七八个项目,总金额四五千万。有赚有亏—— 总体算下来是赚的。 她不会看报表,不懂什么折现现金流和估值模型, 但她可以跟投,不易占大头,跟著別人喝汤,別人也乐意带她一个。 她现在每周去一两次太太圈的局,偶尔单独跟方太太或林太太约饭。 方太太有一次问她:“苏太太,你老公那么大的公司,你不用帮忙打理吗?“ 吴非笑了笑:“他不需要我帮忙,他那人什么事都自己弄。我就是閒不住,找点事情做。“ “挺好的嘛,有事情做的女人不容易老。“ 吴非觉得这话有道理。 不是因为什么养生哲学,是因为有事情做,就不会成天盯著老公几点回家、手机密码换了没有。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去“背包学校“的女人们——之所以那么焦虑,说到底还是因为生活里除了“防著老公“,没有別的重心。 而她不需要防。 不是因为她相信明哲永远不会变心——她没那么天真。 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有一天他变了心,她也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底气。 不需要靠谁的良心过日子。 苏州下了场小雪,不大,落在地上跟撒了层盐似的。 街边店铺都掛上了红灯笼和春联,连巷口修鞋的小摊都贴了个“福“字——贴歪了,但歪得挺喜庆。 苏奇在办公室拨了苏明玉的电话。响三声,接了。 “餵?大哥你怎么想起打给我了?“ “明玉,除夕来洋房过年吧。家里好久没团圆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的沉默,是在想怎么拒绝。 “真有事走不开,下次再说吧。“ 苏奇没在电话里多说。 掛了之后,他看了一眼窗外飘著的碎雪,按了內线叫助理进来。 “把明天下午的会全部推掉。“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苏奇的车停在眾诚集团楼下。 眾诚的大楼在园区算是老牌的,十几层,,门口台阶上嵌著公司石雕招牌。 苏奇推门进去,前台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台电脑前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好几秒。 他穿深蓝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站在前台的灯光底下,轮廓分明。 身后跟著六个人:两个秘书,两个主力助理,两个保鏢。 秘书手里抱著档案袋,助理捧著平板,保鏢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富,所有他也需要一些仪式感,特別是出门的时候,比较怕死,特別是自己这么有钱的时候。 “你好,麻烦帮我找一下苏明玉。“语气很平常。 前台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问:“请、请问您是——哪位?“ “苏明哲,我是她大哥。“ 小姑娘低头翻登记表的手指都在抖。 她认出他了,那张在財经新闻里出现过好几次的脸,“苏州超级新秀“,估值几百亿的奇点智能老板。 她手忙脚乱拨了內线,压低声音,但苏奇还是听见了——“苏总,来了个人,对方说是你大哥,就是那个搞ai的苏明哲——“ 消息从一楼传到十八楼大概只用了十分钟。 前台小姑娘的群里炸了锅——“苏明玉苏总的大哥就是奇点智能那个苏明哲?““天哪本人比新闻上好看太多了““苏明玉原来背景这么硬以前怎么没听她提过“。 苏明玉在十八楼办公室,正跟两个部门经理谈事。 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苏明玉的表情没变,只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让他们先去会客室等我吧。“ 助理出去后,她对著两个部门经理说了句“今天就到此为止,改天再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辆黑色迈巴赫和两辆奔驰停在楼下.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推门出去了。 会客室里,苏奇坐在沙发上,两个保鏢站门外,秘书和助理在旁边坐了一排,各自看手机或平板。 没人说话,安静得像在开会。 门推开,苏明玉站在门口。 藏青色职业西装,马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哥,你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打扰你工作了?我来得不是时候?“ “还行,刚好手头的事谈完了。“苏明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扫了一圈那六个隨行的人,眉毛微挑,“你现在出门都带这么多人了?阵仗不小啊。“ “慢慢习惯了。“苏奇坐下来,直接说正题,“明玉,除夕来爸妈洋房过年吧。“ 苏明玉没接话,看著茶几上的水杯。 “你是觉得那个家跟你没什么关係了吗。“ 苏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苏奇看著她,:“家里好久没团圆了。我这是第一次回国过年。你也回来吧。“ 他顿了顿。 “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枯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几片残留的叶子终於撑不住,飘飘悠悠地落下去。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 “好,我回去。除夕我一定到场。“她点了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奇笑了一下,站起来:“好,说定了。“ 临走的时候苏奇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带张嘴来吃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带。“ 苏明玉站在会客室门口,看他带著六个隨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苏奇低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敲字。 变化真大。 第65章 除夕 王姨和张姨从早上八点不到就在厨房忙活。 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燉了一个多小时,酱油色浸透每一块肉,筷子一戳,骨肉顺顺噹噹分离。 鱼是清蒸的,葱丝薑丝铺在白生生的鱼肉上,等著上桌前淋滚油。 春卷炸了两锅,皮边泛著金黄脆边,搁漏勺上沥油,厨房里全是油炸的麵粉香。 院子里,不知道谁在假山边摆了两盆金桔,黄澄澄的小果子缀在深绿叶子中间,跟掛了满树小灯笼似的。 苏大强穿得整整齐齐坐客厅沙发上。 藏青色新夹克,裤子熨过了,皮鞋擦得鋥亮——但人看著还是丧。 背没驼,肩膀是塌的。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不是自觉规矩,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又蹦又跳,他盯著屏幕,表情像隔了层毛玻璃在看画——知道那是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话少得可怜。 张姨端了盘瓜子花生放茶几上,说“您先吃著,不够我再添“,他点了下头,没动。 赵美兰繫著围裙在厨房转来转去。 其实不需要她动手——王姨和张姨配合得默契,王姨切菜,张姨掌勺,行云流水。 她想帮忙,伸手拿锅铲,王姨赶紧说“我来我来,您可千万別动手“; 想去洗菜,张姨已经洗好摞在沥水篮里了。 她有点不习惯。 以前在老房子过年,菜是她定的,肉是她切的,厨房里的事哪样都离不开她。 现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她却像个多余的人。转了一圈没什么可乾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坐下。 坐的位置跟苏大强隔了两个座位,正好在长沙发两头。电视里还在又唱又跳。 两个人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苏明成的车先到。 停在院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底下。 苏明成熄了火,没急著下车,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朱丽。 “到了到了“ 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和一个礼盒,是他自己店里最好的那款年份酒,包装上特意让店员重新裹了层红纸。 不值什么大钱,但他觉得——这是他自己赚来的东西,拿得出手。 朱丽今天穿了件驼色呢子大衣,头髮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妈传给她的老物件。 她站到院门口的时候,伸手捋了捋苏明成的衣领——“领子翻好,別邋里邋遢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囉嗦。“苏明成嘴上嫌弃,脖子倒是乖乖伸著让她整理。 叮咚。 开门的是张姨,满脸堆笑:“明成先生来了!。“ “明成来了!“赵美兰从客厅里迎出来,看见朱丽跟在后面,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丽丽也来了,快进来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还行,没怎么堵。“朱丽笑著应了一句,把手里提的一盒糕点递过去,“妈,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尝尝。“ “哎哟你还自己动手,真是有心了。“赵美兰接过来,眼睛笑成一条缝. 苏大强在沙发上扭过头来,看见苏明成,嘴唇动了动:“来了?“ “来了,爸。“苏明成走到沙发边上,把那两瓶酒搁在茶几上,“给您带了两瓶好酒,一会儿咱爷俩喝两杯。“ 苏大强看了一眼那酒,又看了一眼苏明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目光移到朱丽身上,点了点头:“丽丽也来了,坐,坐。“ 苏明成在苏大强旁边坐下来,朱丽挨著他坐。 苏明成环顾客厅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苏大强:“爸,大哥还没回来?“ “还没呢,忙。“ “大过年的还忙?“ “他什么时候不忙。“ 朱丽在旁边安安静静坐著,目光扫过茶几上堆得满满的年货,扫过墙上掛的那幅山水画,扫过落地窗外院子里那两盆金桔。 苏明成注意到她在看,伸手在茶几底下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 朱丽转头看他,他冲她挤了下眼睛。朱丽抿嘴笑了一下,没出声。 苏明玉的车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熄了火,没急著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看见前面苏明成的车,憋了下嘴。 深灰色大衣,没化妆,就涂了点口红。 头髮散在肩上,比平时在办公室柔和了不少。 副驾驶上搁著几个礼物袋。 站到院门口,她犹豫了几秒,手指伸出去,在红色按钮上悬了一瞬间,按了下去。 叮咚。 门开了。 是小咪。 苏明哲怕苏明玉尷尬,让司机把她先送过来,吴非在公司等苏明哲。 小姑娘穿红色毛衣,领口缀一圈白色绒毛,扎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绑红绒球。 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张嘴就喊,声音又糯又脆,跟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春卷似的: “姑姑新年好!小咪好想你呀!“ 苏明玉愣了一秒,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咪不轻了,沉甸甸暖乎乎的。 小姑娘手环著她脖子,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混著厨房飘出来的油香,好闻得像小时候放寒假。 “新年好呀小咪,我们家宝贝又长高了!“苏明玉笑了——是眼睛也笑了的那种,跟平时办公室礼貌的笑完全不一样,“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是巧克力吗?我最爱吃巧克力了!“ “不是巧克力,你再猜猜看嘛。“ “那一定是漂亮娃娃对不对?“ “差不多。是一条小公主裙,过年就能穿上啦。“ 小咪在她怀里咯咯笑起来。 苏明玉抱著她穿过院子,踩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进客厅,她先看见了苏明成。 苏明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气氛有点微妙. 苏明玉把他当空气,没有理会,和朱丽点了下头,场面有点尷尬。 苏大强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也象徵性的大龙虾招呼。 赵美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苏明玉抱著小咪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过苏明玉真的会来。 “来了呀,坐下吧。“语气不怎么热络,也不冷淡,跟刚才迎接朱丽的那个温度比,降了大概十度。 苏明玉也不在意,把礼物袋放茶几上。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橘子、切好的哈密瓜,还有张姨自己做的糯米糰子和红豆糕,加上苏明成带来的两瓶酒和朱丽的糕点,堆得都快放不下了。 “不用带东西的,家里什么都有。“赵美兰看了一眼那些袋子。 “顺手买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苏明玉把小咪放沙发上,小姑娘立刻爬上沙发,抓起橘子,两只小手攥住使劲剥,橘皮碎了一地。 苏大强伸手把橘子皮接住了。 动作很自然,像条件反射。 苏明成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了句:“爸,您这接橘皮的手法还挺熟练。“ 苏大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橘子皮,又看看苏明成,半天憋出一句:“……不然呢,碎一地谁扫。“ 朱丽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苏明玉嘴角也弯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鬆快了不少。 第66章 除夕2 车灯扫过院墙拐角时,天早黑透了。 苏奇停稳车,熄火。 发动机嗡鸣一落,四周就只剩下风声裹著竹叶沙沙响。 吴非在副驾解开安全带,扭头瞅了眼后座堆成小山的礼盒,嘆了口气。 “你买这么多,咱俩都快没地儿坐了。“ “过年嘛,一年不就这一回。“苏奇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 踩上青石板,他从后备箱拎出最后两瓶酒——罗曼尼康帝和拉菲,绒布袋套著,拎手里沉得压手。 吴非从另一边绕过来,提著给赵美兰和苏大强的袋子,围巾被风撩起来,她伸手按住。 院门虚掩著。 苏奇用肩膀顶开,竹子就立在左手边,晚风一摇哗啦哗响,影子碎在地上像泼了一地墨。 廊下红灯笼亮著,光晕温吞吞铺在青石板上。 还没走到一半,屋门就开了。 “爸爸——妈妈——!“ 小咪从门里弹出来,红棉袄裹得跟个圆滚滚的糰子,两条辫子上的红绒球一顛一顛,活像只放出笼的小兔子,直直衝过来。 苏奇赶紧蹲下,右手把酒瓶往吴非那边一递,腾出两只手。 小咪撞进怀里,劲儿大得差点把他撞个屁股墩。 “哎呦我的宝——“苏奇一把捞住她站起来,小姑娘立刻手脚並用箍住他脖子,腿也盘上来,整个一小树袋熊。 “爸爸你们怎么才回来呀!姑姑早来啦!二叔二婶也到啦!奶奶做了好多好多好多菜!“ 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蹦出来,口水溅了苏奇一脸。 吴非在旁边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髮拢到耳后,“慢点跑不行吗,摔了怎么办?“ “不怕!爸爸肯定接住我!“ “你倒是对我挺有自信。“苏奇在她脸蛋上吧唧了一口。 抱著小咪进门,热气扑面。 客厅里坐了大半屋子人——苏明成窝沙发角刷手机,朱丽挨著他; 苏明玉独自占一张单人沙发,茶杯端手里也没见她喝; 苏大强靠窗坐在藤椅上,耷拉著脑袋,像打盹又像没打。 厨房飘出来的味儿浓得能在空气里掛住——。 赵美兰从厨房探了个头,“回来了?洗手,准备吃。“ 苏奇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暗红羊绒开衫,头髮也新烫过,比平时精神不少。 苏明成倒先接了话:“妈忙一下午了,赶紧坐吧。“说著从沙发里站起来,顺手把茶几上几样零食拢了拢,给赵美兰腾出条道。 赵美兰没应声,嘴角那条纹路却鬆了松。 苏奇把两瓶红酒往餐桌中间一放。 瓶子落在实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桌上几个人的视线全被拽过来了。 苏明成伸脖子一瞅酒標,眼睛立马瞪圆。 “臥——“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因为朱丽在旁边掐了他一下,“哥,这酒你哪儿弄的?“ “別人送的,放好久了,等的就是今天。“苏奇顺手把瓶口的绒布袋摘了。 赵美兰在主位坐下,扫一眼两瓶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那条习惯往下撇的纹路稍微鬆了一丁点。 她今天坐了主位——。 苏大强现在坐她右手边往下两三个位,缩在角落,手搁膝盖上,像只被人塞进墙角的老猫。 苏明成和朱丽一边,苏明玉另一边。中间隔著小咪。 小咪被吴非放上儿童椅,腿悬著晃荡,攥勺子敲桌面,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奶奶说有虾!超级大超级大的虾!“张开胳膊比划,差点打到旁边苏明玉的脸。 苏明玉往后让了让,倒没生气,伸手捏了下她的小辫子。 菜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鱸鱼、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松鼠鱖鱼、蛋饺、油燜大虾、八宝饭、水晶肘子、白斩鸡,中间一盆醃篤鲜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张姨的手艺,赵美兰亲自盯的火候。 空气里飘著过年该有的味道。 但桌上几个大人之间隔了层东西,薄得跟冬天窗户上结的霜似的,不明显,凉意谁都感觉得到。 苏奇站起来开红酒,挨个倒一圈。 轮到苏明玉,她用手指在杯口虚遮一下,苏奇还是倒了半杯,她也没再拦。 他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桌上安静下来。小咪都不敲勺子了,仰脸看他。 “今年过年——“苏奇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咱家头一回,所有人,全在这儿了。“ “往后我好好的,一起走下去。“ 就几句话,落得轻。 不像他以前那种“苏家长子有责任“的长篇大论,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对对对——“苏明成头一个端杯子,声大了点,在安静里显得突兀,“哥说得太对了!一家人嘛,要翻篇翻篇!“杯子往苏奇那边凑,又往苏明玉那边晃。 苏明玉没端杯。 但也没拒绝。 她低著头,拿勺子慢慢搅汤碗里的醃篤鲜,一圈一圈的。 汤色乳白,笋片和百叶结在勺底打转。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赵美兰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没说,把自己杯子端起来抿了口,又放下了。 苏明成那杯酒悬在半空,有点尷尬。 朱丽赶紧端杯跟他碰一下,“新年快乐。“苏明成借坡下驴,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太急了,呛得咳出声。 小咪举起果汁杯,奶声奶气地喊:“新年——快乐乐!“ 桌上绷著的那根弦,被小姑娘这一嗓子拨鬆了。 菜吃到一半,苏明成话匣子开了。 “哥我跟你说,店里这阵子真不错。“他夹块排骨,筷子在半空比划,“上个月刨去房租人工水电,净利这个数——“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磕了下,“三万二。“ 语气听著隨意,说完眼睛就往苏奇那边瞟,等反应。 苏奇点了下头。 苏明成大概嫌这反应不够,又补一句:“连著三个月都稳住了,不是旺季冲那种,是日常流水。“ “主要是回头客多,“朱丽放下筷子擦擦嘴角,“他现在天天早上九点到店,晚上十点才回,进货排班对帐全自己盯。“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底气?还是骄傲? 赵美兰也听出来了。 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筷子悬在鱸鱼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做买卖嘛,就得自己盯著,挺好的。“说了这么一句,眼睛没看苏明成,看的是碗里的鱼。 第67章 安排 “你那个工作,还行吧?“ 赵美兰这句问得突然,冲的是苏明玉。 语气跟刚才问苏明成店里生意两回事——那个还带著点关切的尾巴,这个就纯粹客套,跟问隔壁邻居今天天气似的。 “还行。“ 就俩字。 苏明玉连头都没抬,筷子尖在盘子边上拨弄一块水晶肘子的皮。 苏明成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苏明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明玉,妈跟你说话呢。“他声音不大,但话里带了点东西。 苏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空气静了几秒。 朱丽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明成的腿。 苏明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吴非正要开口—— “奶奶!我要吃虾!“ 小咪的声音像石子扔进水面,把安静砸出个缺口。 举著勺子指向油燜大虾,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刚才桌上发生了什么。 赵美兰立马转过身,脸上一下子活泛了。 “好好好,奶奶给我们小咪剥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夹了最大的一只,手指捏住虾壳,从头开始剥。 油溅手上也不管,剥得手忙脚乱。 虾线摘乾净了,蘸点醋,搁小咪碗里。 “奶奶最好啦!“ 小咪一张嘴整只虾塞进去,腮帮子鼓出来,酱汁糊了一嘴。 苏明玉看著这一幕有些失神。 苏大强一直没怎么说话。 缩在角落低著头,碗里堆的菜基本没动。 苏奇拿起酒瓶,起身走到他旁边,弯腰斟了半杯。 “爸,过年了,咱喝一杯。“ 苏大强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浑浊,说不上是酒气上头还是別的。 伸手接杯子. 他闷了一口。 没出声,喉结滚了下,杯子搁回桌上,又低了头。 苏明成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朱丽在旁边拽了他袖子一下。两根手指,捏住袖口轻轻一拉。 苏明成把话咽回去了。 桌上气氛又往下沉了沉。 吃到后半程,菜凉了好几道,张姨来来回回热了两趟。 苏明玉把筷子横搁碗上,看了眼手机,站起来。 “哥,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 说这话时没看赵美兰。 赵美兰也没看她。 苏明成抬起头,目光在苏明玉和赵美兰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嘴张了一下,朱丽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没再动,但眼神里那点东西没散。 苏奇放下筷子,“我送你。“ 院子里风比刚才还大,竹叶沙沙声密了许多。 红灯笼晃著,光晕在青石板上荡来荡去。两人走到院门口,苏明玉站住,转过身。 大衣扣子没系,头髮被风往后吹,露出整张脸。灯光从门廊那边打来,半明半暗。 “哥,“她说,“我不是来看她的。“ 顿了顿。 “我是来看你的。“ 苏奇看著她,点了下头。“我知道。“ 风在两人中间吹了半晌。 “你能来——“他说,“就够了。“ 苏明玉没接话。 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掛了倒挡。 打方向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栋亮著灯的洋房。 窗户透出暖黄色光,能模糊看见客厅里的人影: 赵美兰从厨房走到饭桌,小咪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苏明成在说什么,手臂挥舞。 “好温馨的一家,但不太熟於自己,” 然后车子掉了头,尾灯在巷口拐个弯,没了。 苏明玉走后不到两分钟,赵美兰起身进了厨房。 张姨正在水槽边洗碗,听见脚步往旁让了让。 赵美兰站到水池边,拿了个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洗。 水龙头开著,水柱打在碗碟上噼里啪啦响。 张姨没抬头。 百洁布在碗沿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明明那碗乾净得能照出人影了还在擦。 客厅那边,苏大强从门框后探了半个脑袋。 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看见赵美兰的背影,看见她肩膀往上微微一提,又缩回去了。 脑袋没回,人先退了。 苏明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靠在门框边上,看著赵美兰的背影。 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赵美兰关了水,在围裙上抹抹手,深吸口气转身——一抬头撞上苏明成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妈,“苏明成声音不高,“菜凉了我给您热一下。“ “不用。“赵美兰从他身侧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 苏明成站那儿没动,看著她走回客厅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才跟了出去。 苏奇回到饭桌时菜已撤了大半。 张姨端上新泡的茶,每人面前搁一杯。 小咪困了,在吴非怀里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 他在苏明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明成,店里做得不错。“声音不轻不重。 苏明成愣了下,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我考虑了一下,“苏奇搁下茶杯,“过两天会给你转五千万。“ 桌上静了一瞬。 苏明成张著嘴,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朱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这笔钱不是给你的,“苏奇接著说,“是苏家共同资金。你有支配权,但所有人都有权查帐——爸妈、明玉、非非、朱丽,谁想看隨时看。帐目公开透明。“ 他顿了顿,看著苏明成的眼睛,“用来给你扩大经营,开分店也好升级也好,或者你直接买个公司,酒店什么的,你自己盘算。另外年后可能会有很多亲戚来拜年需要安排的,都归你负责。“ “哥——“苏明成咽了口唾沫,“你是说——“ “自己安排,你说了算。但人是你招的,出了事你兜著。“苏奇又喝口茶,“这事挺锻炼人的。“ 苏明成眼睛亮了。 感觉到被信任、被委以重任。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脊背已经比刚才直了一大截。 他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赵美兰刚走出来,正拿抹布擦手。 苏明成转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哥你放心。我自己摔过跟头,不会再让妈跟著操心了。“ 赵美兰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 没回头,把抹布搁桌上,坐下了。 “我可以,“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一定能做好。“ 朱丽在旁边,拳头攥得快捏出水来。 但她没说话,只看著苏明成的侧脸. 小咪彻底睡著了。 吴非把她抱上楼,放进客房小床上,盖好被子,夜灯调到最暗那档,掩门出来。 苏奇靠在臥室窗边看外面。 远处城市灯火铺了一层暖色,偶尔有几朵烟花先偷跑了,在夜空里炸开又灭掉。 吴非走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站了会儿。 “明玉——“吴非声音很轻,“是不是心里还过不去?“ 苏奇没立刻回答。窗外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过不过得去,“终於开口,“那是她自己要面对的事。“ “门开著就行了。“ 吴非没再问。把头往他肩上又靠了靠,头髮蹭著他颈窝。 烟花正式开始了。 全家聚到客厅落地窗前,张姨关了大灯,只剩走廊和厨房亮著。 烟花的光一蓬一蓬涌进来,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咪被抱下来,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窗外漫天开花,又闭上了。 苏大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奇上楼找了一圈,在二楼阳台找到他。 老头一个人站栏杆边,手里攥著那杯没喝完的酒——不知是自己倒的还是刚才那杯一直没喝完。 远处烟火一蓬一蓬升起来,金色红色绿色,炸开碎成无数光点,落下来消失。又一蓬升上去,照亮老头半边脸,表情看不清,眼睛里光在晃。 苏奇走到他旁边,手肘撑著栏杆,没说话。 爷俩就这么站著。 隔了大约一臂。 烟花炸开声很响,震得空气都在抖,阳台上却很静。 苏大强攥著酒杯,一小口一小口抿。 又一蓬升上去,特別大,金色像瀑布铺满半片天。 苏大强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被风吹的,终归什么都没说。 烟花放完,远处还有些零星声响,不成气候了。 夜空安静下来,剩一层淡淡的硝烟味。 苏大强把酒杯搁栏杆上,没喝完。 苏奇伸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爸,事情都过去了,进屋吧,外头凉了。“ 苏大强转过来,眼眶有点红——也许只是风吹的。 他点了下头,跟著苏奇进去了。 阳台上那半杯酒被风吹得微微晃,映著远处最后一朵残光,又暗了。 第68章 明成当家 大年初二,回娘家。 苏州的规矩。 赵美兰那栋洋房院里的桂花树掛了一层薄霜,厨房里阿姨已经在忙活了,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小火煨著,砧板上葱姜剁得细密,声响从门缝里往外挤。 苏奇起得比平时晚。 下楼的时候,吴非正给小咪扎辫子。 小丫头坐在餐椅上一双腿晃来晃去,攥著半个豆沙包啃一口掉一桌渣。 赵美兰已经穿戴齐整了,换了件枣红织锦对襟袄,头髮重新拢过,比除夕那天还有精神头。 苏大强缩在藤椅里抱著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也不知道到底喝没喝。 八点左右,苏明成跟朱丽也下楼了。 苏奇也端了杯黑咖啡出来,深灰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他在苏明成对面坐下,咖啡搁茶几上,摸出手机。 “明成,那笔钱,现在转你。” 苏明成正在剥橘子,手一顿,橘子瓣差点让他捏碎了。 苏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不到半分钟,苏明成那边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银行入帐通知——五千万元整。 一串零在屏幕上排开,他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朱丽凑过来瞧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半天只说了句:“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你发展的,钱还是整个苏家的。”苏奇放下手机. 苏明成把手机攥在手里。 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蹦出来,最后就一句:“哥,我知道了。” 十点过,苏奇和吴非收拾好了。 去上海不算远,但大年初二高速上车多,得早点动身。 吴非给小咪裹了件红色羽绒服,帽子拉上去只露出两只圆眼睛,整个人活像个会走路的红包。 苏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白色帕拉梅拉停在院门口,冷风颳得梧桐树枝一通乱晃。 这次没有安排司机,去老丈人家带司机拉排场有些不好。 赵美兰送到门口。 她没说什么煽情话,就撂下一句:“路上开慢点,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苏大强站门廊底下,双手插夹克口袋里,肩膀缩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嘴唇嚅动两下,最后憋出个“嗯”。 苏奇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愣了愣,肩头似乎塌得更低了。 吴非抱著小咪坐后座,小咪趴在车窗上冲赵美兰喊“奶奶再见——”,声音又尖又脆,院里头竹叶上的霜都给震落了几片。 车子发动前,苏奇没急著掛挡。 他掏出手机给苏明成发了条微信,拇指一下一下摁得挺重: “明成,从现在起你也是苏家当家主事的人。不管来多少亲戚、出什么事,自己看著办。遇事自己拿主意,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我。你行的。” 点了发送,手机搁支架上,掛挡,车子缓缓滑出巷口。 苏明成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完那几行字,没立刻收起来。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感觉自己被大哥认可了。 朱丽从后面走过来,手搭他胳膊上:“怎么了这是?” 他把手机递给她。 朱丽看完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胳膊上移到了手掌,十指扣住了。 苏明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窗外那辆白色帕拉梅拉早没影了。 院子里两盆金桔还在,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力道不轻,“啪”一声响。 “行吧。”不知道是说给朱丽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送走大哥之后苏明成回到客厅,亲戚们已经陆续到了。 从十一点开始门铃就没停过。 先是赵美兰娘家那边的二姨带著女婿一家三口,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接著是苏大强堂兄家的儿子儿媳,拎著保健品礼盒进门就喊“婶婶新年好”;再往后是几个苏明成叫不上名的远亲——有从崑山开车来的,有从无锡坐高铁来的,拖家带口,进门就往茶几上堆东西。 茶几早放不下了。 礼品从茶几堆到电视柜旁边,又沿著墙根往玄关蔓延。 红的金的包装袋摞了半人高,牛奶、坚果礼盒、保健品、水果篮、菸酒——五粮液两瓶,茅台一瓶(真假不好说),茶叶盒子上的烫金字闪闪发亮。 苏明成扫一眼,脑子里自动蹦出个数:光这些玩意儿,少说得几万块。 东西堆在客厅里,分量也压在他肩膀上。 赵美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迴转,脸上掛著笑,標准但有点僵——来的人大多是她娘家那边的,她得招呼著。 苏大强倒是精神了,换了件新夹克见谁都点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来了来了都来了,坐坐坐,別客气都是自家人嘛。”有种当家人的感觉。 苏明成站在客厅正中间,攥著手机,看著满屋子闹哄哄的人头。 这是头一回真真切切感觉到“当家”这俩字的分量—— 他吸了口气,拍了拍手,嗓门不大但够清楚:“各位先坐,茶水点心马上就来——朱丽,帮张姨把茶端一下。” 朱丽正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声就去端茶盘。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毛衣,头髮披著,干活利索,端茶倒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客厅里坐了大概二十来號人,沙发不够使,又从餐厅搬了几把椅子。 亲戚们嗑瓜子剥橘子聊天,声音嗡嗡的跟捅了蜂窝差不多。 话题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谁家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谁家老公升职了、谁家又买房了。 不过今天的话题明显偏了方向——“听说明哲那公司估值好几百亿了”“这洋房一千八百万呢”“你看人家这儿子”。 苏明成听见了,没接茬。 安排座位的时候发现少了两把椅子,去储物间搬,弯腰那一下腰上肌肉扯得生疼. 朱丽趁他不注意拉了他袖子一把,把他拽进了厨房。 张姨正在里头切水果,看见两人进来,识趣地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去了客厅。 朱丽关上门,转身看著苏明成,压低声音:“明成,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多亲戚。” 苏明成靠在料理台边,扯了张厨房纸巾擦手上的水,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 “感觉都是冲大哥来的,还好大哥很早走了?”朱丽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事,”他把纸巾揉成团丟进垃圾桶,“哥说了,让我自己看著办。” 朱丽看著他,手指碰到他脖子凉凉的。“你別一个人硬撑,有什么事跟我商量著来。” 苏明成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第69章 招待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苏明成的脸当场就冷了。 赵洪昌来了,身后跟著他儿子赵眾邦,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敦实,圆脸小眼,跟他爹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赵眾邦进门就低头玩手机,谁也不叫。 赵洪昌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声大得能把天花板水晶灯给震下来:“姐!新年好啊!眾邦,快叫姑姑!” 赵美兰正坐沙发上跟自己的很久没有联繫的二姨说话,听见这声音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也就一瞬,她站起来,语气平平的:“来了啊。” 赵洪昌压根没在意赵美兰的表情,也可能在意了,但不在乎。 他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在墙角那堆礼品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在苏明成身上。“哟,明成也在呢!正好正好,舅舅正想找你好好聊聊!” 苏明成站落地窗前,手里端著杯茶,动都没动一下。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赵洪昌也不等人招呼。径直走到客厅最中间那张三人沙发跟前,那是赵美兰平时坐的主位,枣红织锦靠垫还搁那儿呢,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环顾一圈,那神气像是这屋子是他自己家。 赵美兰站在原地嘴抿成一条线。苏大强在旁边假装看电视,遥控器都快让他按烂了。 苏明成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不大,挺脆。 赵洪昌清了清嗓子,音量一点没收:“明成啊,我听他们说了,你大哥给又给你转了五千万是不是?这事舅舅得跟你好好参谋参谋。我们不是一直合作得好好的吗,这一次,咱们也合计合计,眾邦还不喊表哥!” 说到“眾邦”,旁边那孩子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谁也没搭理。 这孩子废了~其他眾人的心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剥橘子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全看著苏明成。 苏明成没吭声。 他转身朝厨房走,经过赵洪昌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赵洪昌脸上的笑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嗓门又提了半度:“明成,舅舅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苏明成在厨房门口停住。没回头。 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张姨,果盘给各位亲戚端过去。茶水凉了,重新沏一壶。” 说完进了厨房,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关严。 客厅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赵洪昌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笑到僵再到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难堪的东西。 他乾咳两声,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杯茶灌了一口,放下时杯子磕得太重,茶水溅出来洒了一小滩。 赵美兰站起来,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没说话,也没去劝赵洪昌,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块抹布把那一滩擦乾净了。 擦完,叠好抹布搁一边,又坐回去了。 苏大强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个橘子,剥了一半剥得满手汁。 他走到赵洪昌面前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吃、吃个橘子吧。”说完又缩回藤椅上去了,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活像只把脑袋埋进壳里的老乌龟。 赵洪昌攥著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看看橘子看看苏大强再看看厨房方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赵眾邦在旁边终於抬了下头,看了他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游戏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是所有人都在假装忙別的事。赵美兰二姨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得飞快根本没在看,那个远房堂兄对著电视里的重播春晚笑得特別大声可那节目明明不是喜剧,几个小孩在茶几边抢糖果被大人一把拽开了。 朱丽在角落里端著茶盘站著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在厨房门和客厅主位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最后她把茶盘搁餐边柜上,擦了擦手,朝厨房走去。 而客厅另一头,苏大强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靠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手指戳得飞快,比平时利索多了,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他正忙著往“苏家一家亲”微信群里发红包。 第一个红包两百块,十个人抢,三秒抢光。群里炸了锅——“谢谢苏伯伯”“苏伯伯新年发大財”“苏伯伯好人一生平安”。 第二个红包两百。第三个又是两百。 接著开始朋友圈发照片。九宫格——洋房外观一张,客厅水晶灯一张,院子假山一张,餐厅实木大圆桌一张,厨房双开门冰箱一张,二楼阳台一张,玄关青花瓷瓶一张,车库里的奔驰一张,最后是他自己穿新夹克站在院门口的一张。配文写的是:“大年初二,亲戚们都来家里拜年了,热闹!” 发出去不到十秒,点讚蹭蹭往上躥。 “苏老师这房子也太气派了吧!这是別墅吗?” “难怪苏老师儿子那么有出息,虎父无犬子嘛!” “苏老师下次一定请我们去坐坐啊,我们也沾沾贵气!” 苏大强看著屏幕上不断弹出来的消息,嘴咧开了,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又在以前的老街坊圈里发了一个一两块的红包,备註写四个字:“新年大发”。 苏大强现在有钱了,除夕晚上睡前,苏明哲给老两口一人转了一百万,给明成周丽也发了六十万红包,他们几人也给小咪发了大红包,但是没有苏明哲的大,但后面苏大强被赵美兰收走了八十万。但苏大强还有二十万。 群里抢得更疯了。 有人抢到三毛八也发“谢谢老板”,有人连发一串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苏大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藤椅跟著吱嘎吱嘎响。 赵美兰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那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 她没说话,只是经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步,然后又走过去了。 苏大强浑然不觉。他又翻出一张照片,除夕那天偷拍的,苏明哲站在餐桌前手敲红酒杯,在想事情,逆光,一种大佬的感觉。 他想了想没往群里发,点开朋友圈单独发了一条:“儿子出息了,当爹的也跟著沾光啊。” 配的就是那张。发完他把手机搁膝盖上搓了搓手,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这时候群里又有人@他:“苏老师,您儿子那公司叫什么来著?我儿子今年研究生毕业学计算机的,您看能不能帮著……” 苏大强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苏明成刚从厨房出来,脸色不算好看。 他把那条消息往上划走了,没回。 藤椅又吱嘎响了一声。苏大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搁回去了。 客厅里亲戚们的交谈声重新嗡嗡响起来。 赵洪昌还坐在主位上,橘子吃完了,橘子皮被他捏在手里搓来搓去。赵眾邦手机没电了开始闹要回家,赵洪昌瞪了他一眼没动。 苏明成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著杯新沏的热茶。 没喝,就是端著。 杯口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著满客厅的人,嗑瓜子的、聊天的、哄孩子的、低头刷手机的,和那堆快堵住过道的礼品。 虽然感觉麻烦,但哈斯咬牙招待著。 第70章 散场 赵洪昌在那张主位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茶水喝了三杯,橘子吃了两个,二郎腿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 他在等人接他的话茬。 客厅里坐了小二十號亲戚,赵美兰娘家的、苏大强堂兄那边的、几个从崑山和无锡开车来的远亲,茶几上瓜子壳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飘著烟味和香水味,嗡嗡的说话声像捅了蜂窝。 可他一开口提苏明成那五千万,所有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嗑瓜子的低头猛嗑,看手机的拇指划得飞快,还有个人对著电视机里的重播春晚笑得前仰后合,可那节目明明是个歌舞。 “明成啊,舅舅跟你说,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赵洪昌清了清嗓子,音量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电视声. “舅舅。“苏明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杯新沏的龙井,杯口热气升上来糊了他半张脸,“店里前几个月前那批国窖,入库出库后发现少了三箱,怎么回事?“ 客厅一下就安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刷手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赵洪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翻旧帐。“那是……给老客户送样品,回头就补回来。“ “哪个老客户?联繫方式给我。“ “你什么意思?审你舅舅呢?“ 苏明成没接话,就是看著他。 眼神不凶也不冷,平平淡淡的,跟看一个掏了半天掏不出钱的顾客似的。 赵洪昌转头看赵美兰。 赵美兰正低头调电视频道,一个台一个台翻得飞快,像是春晚重播和购物gg之间藏著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他又看苏大强,苏大强刚从厕所出来,一手提著裤子皮带还没扣好,撞上他的目光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就奔阳台去了,冷风灌进来一截又断了。 赵洪昌这下全明白了。 他环顾一圈,自己的二姨在翻手机相册,翻得飞快根本没在看;堂兄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崑山来的那个远亲对著窗外假山指指点点跟老婆讲什么,手势特別夸张。 所有人都在忙,忙得没空接他的眼神。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精。 得罪苏明成就是得罪苏明哲,得罪苏明哲,这苏州城里你还能走几步路? 反过来,跟苏明成处好了,说不准能从五千万里漏点什么出来,安排个岗位、介绍个供应商,哪样不比跟著他赵洪昌站队划算? 再说了,他赵洪昌坑外甥三十万那事,亲戚圈里早传遍了。嘴上不戳破,心里谁没个数。 谁也不傻。 赵洪昌站起来,把橘子皮哐地搁茶几上,拽了拽夹克下摆。 “行,明成现在出息了,用不著舅舅了。眾邦!走了!“ 赵眾邦窝在沙发角里打游戏,充电宝还插在电视柜旁边的插座上。 被他爹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屏幕上弹出“game over“。“哎呀爸你喊什么!都通关了!“ “通什么关!回家!“ 赵洪昌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没人留他。 赵美兰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就撂下一句“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瓜子壳重新响起来,有人在问待会儿要不要打麻將。 苏明成坐在藤椅上没动。 朱丽从厨房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丟进垃圾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院子里,赵洪昌前面走著,赵眾邦缩著脖子跟在后头,还在抱怨手机快没电了。 他发动车子没急著掛挡,扭头看了一眼那栋亮著灯的洋房。窗户里透出暖黄光,笑声被风吹散了还听得见尾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车子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开始陆续告辞。 二姨拉著赵美兰的手在门口站了好一阵,说“姐你命真好,儿子有出息房子这么大“;堂兄一家走的时候跟苏明成握手握得特別重,说了句“明成现在是大忙人了,以后有好事別忘了我们“;崑山无锡那几个远亲也是差不多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神里带著试探。 苏明成一律笑著点头:“好说好说。“ 到了五点半,客厅里只剩五六个住得近的还没走。 苏大河,苏大强那边一个堂弟,在吴江开了家小五金店,端著茶忽然问了句:“明成啊,你大哥公司那么大,你手里又有这么多资金,接下来打算怎么搞?“ 问得很隨意,但话一落,剩下几个人全看过来了。 苏明成把茶杯搁下。 他知道迟早得面对这个,大哥临走说了,让他自己看著办。“各位都是自家人,我不绕弯子。大哥那笔钱是用来给我发张產业的,我接下来会註册公司做几个方向。等公司搞起来,有合適的岗位肯定优先考虑自家人。“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苏大河头一个接话:“当真?我家那小子今年大专毕业——“ “大河叔,“苏明成抬手打断他,语气客气但手势已经带了点当家人的意思,“得等盘子搭好了再说。到时候岗位出来,该投简歷投简歷,按规矩来。“ 苏大河嘴张了一下,被“按规矩来“噎住了。 转念一想,按规矩来也是机会,总比门都摸不著强。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你叔我別的不行,出力还是可以的。“ 赵亮也站起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苏明成知道他想说什么——被裁了,三十不到,压力大。 但他现在不能承诺具体东西,承诺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赵亮哥,你先把你履歷整理一份发我微信,我到时候看看哪个方向用得上。“ 赵亮使劲点头:“好好好,今晚回去就整理!“ 最后几个亲戚散了。 客厅空了,礼品袋子还堆在墙角,红的金的摞了半人高。 第71章 方案 夜里十一点,朱丽已经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稳。 苏明成躺在旁边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他打开银行app,点进那个帐户。 50,000,000.00。一串零在屏幕上排开,大半夜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上次被赵洪昌坑了三十万,那种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 像是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踩了个坑把脚崴了,走路不得劲儿,疼著还得走。 三十万踩个坑能爬起来,五千万踩下去呢?他不敢想。 更让他睡不著的不是钱本身,是大哥那句“你行的“。 大哥信他。 从小到大,大哥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斯坦福毕业,硅谷工程师,回国搞了个估值几百亿的公司。 他苏明成呢?除了嘴皮子利索点,会哄老妈开心,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连开个菸酒行都被人坑。要是搞砸了,不光钱的事,是他这辈子在大哥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翻了个身,动静大了点,朱丽被晃醒了。 “……你还没睡?“她声音困得黏糊糊的。 “睡不著。“ 朱丽揉了揉眼睛,撑著胳膊坐起来,拧开床头灯调到最暗那档。 她看了苏明成一眼。“还在想钱的事?“ “嗯。“ “想得出来吗?“ “我想明天去找諮询公司问问。“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你陪我一起去。“ “去。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明成的车停在园区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底下。 楼不高,十二层,门口那个旋转门看著挺唬人。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两个小姑娘穿深蓝制服,笑容標准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想諮询一下商业投资方面的服务。“ 前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苏明成今天穿了件深灰呢子大衣——朱丽非要他换的,他本来打算穿羽绒服就出门。 “你去找专业的人谈事情,穿羽绒服像话吗?“皮鞋也是新擦的,头髮用髮胶拢了两下。 整体还行,但跟那些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比,气质上差了一截。 “您稍等,我帮您联繫客户经理。“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三十出头,戴细框眼镜,手里夹著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他们的大衣和手錶上各停了零点几秒——苏明成没戴表,朱丽戴了块天梭。 “您好,我是客户经理刘宇。两位想了解什么方面的諮询服务?“ “想做点投资,想听听专业建议。“ “投资方向?行业?预算范围?“刘宇问得快,眼睛在手机上瞟了一下,有新消息弹出来。 “预算——五千万。“ 刘宇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表情介於困惑和质疑之间。 穿著普通,要谈五千万投资?他见过不少这类“客户“嘴上说有大项目,实际帐上一分没有,就是来蹭免费諮询的。 “先生,我们的諮询费用不低,一个基础方案也要几万起步——“ 苏明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来。 刘宇看著那串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五千零三十八万。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可以问一下这笔资金来源吗?” “这些是必须要提供的吗?” “不是,但这些可以让我们给您提供更好的方案。” “好吧,这些钱是我哥的给我的支持。” “您……您哥是?“ “苏明哲,奇点智能那个苏明哲。“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前台电话响了没人接。 “苏先生您千万別走,我马上回来。“刘宇几乎是跑著进的电梯。 一会儿几个人下来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深蓝定製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后面跟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黑框眼镜,短髮,抱著个厚文件夹。 刘宇小跑著跟在最后,额头上冒了层薄汗。 “苏先生!“中年人离老远就伸出手,“博远諮询创始合伙人周建国。这位是投资諮询部总监陈芳陈总。“ 苏明成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周建国握得特別用力,左手还搭上来拍了拍他手背,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老战友。 “听小刘说您手上有五千万要投资?而且您还是奇点智能苏总的弟弟?“ “嗯,他是我大哥。“ “太好了,太好了。“周建国搓了搓手,转头跟陈芳交换了个眼神。 陈芳翻开文件夹,拿钢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苏先生,我先简单了解一下——这五千万是您个人的启动资金,还是奇点智能那边的战略投资?“ “我自己的。我哥给的,让我自己做公司。“ “奇点智能那边,会不会有业务上的支持?比如採购、订单?“ “还没谈,但如果我去爭取的话应该可以有。“ 陈芳和周建国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苏先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白手起家的、富二代接班的、上市公司高管出来单干的、拿著拆迁款想做投资的。但您这种情况,我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极力压著某种情绪。 “手握五千万启动资金,背后有一个估值百亿甚至千亿的集团公司做支撑。奇点智能旗下七家子公司,员工五六千多人。更关键的是——它在高速扩张期,每个月都有大量採购需求。礼品、办公用品、团餐、活动策划、酒水接待……隨便拎出一条,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体量。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苏明成摇了摇头。 “意味著您有一个很好的基本盘。您只需要把奇点智能的需求接住,就够您的公司活得非常好了。別的创业公司从零到一做市场、拼价格、拼关係——您一样都不用,您的基本市场就在您大哥的公司里,您可以在瞒足您大哥公司的订单后,再去別的公司爭取市场,您的后背有著牢靠的市场,来支撑你向著別的市场扩张。“ 苏明成咽了口唾沫。 他从来没用这个角度想过。 原来不是要他白手起家去闯,是大哥已经铺了半条路,剩下半条他自己走就行。 陈芳把文件夹推到茶几中间,上面是一张列印好的思维导图,萤光笔標了六个方向。 “苏先生,我们团队在您等的那十几分钟里做了个初步梳理。基於奇点智能的业务结构和採购需求,给您列出六条最精准的收购建议。“ 她一根一根竖起手指。 “第一,企业礼品和定製礼品公司。奇点智能以后每年接待客户、参加展会、员工福利——光是中秋月饼礼盒和年会伴手礼,一年下来就几百万的单子。收购一家有成熟供应链的礼品公司,直接对接。“ “第二,高端酒水配送和菸酒贸易。您已经有菸酒行基础了,不要做街边零售,要做企业招待用酒的批量配送。奇点智能的商务宴请、年会用酒、客户送礼,您自己就是供应商.。“ “第三,企业团餐配送。五六千多员工,不算早餐也是两顿。就算只拿一部分份额,每天几千份的供应量。收购一家有中央厨房的团餐公司,签长期供应合同。“ “第四,高端茶饮或咖啡连锁。奇点智能所在那个园区,白领每天下午都要喝咖啡喝茶,周边配套还没跟上。在园区里开两三家店,高品质、中等价位,光一个园区的客流就够撑起来。“ “第五,办公用品企业採购。门槛最低,现金流最稳定。a4纸、墨盒、印表机耗材——看著不起眼,五千人的公司一个月光耗材就几十万。收购一家有採购资质的办公用品公司,拿下长期客户,帐面上每个月都是正的。“ “第六,活动策划、团建和年会公司。科技公司最捨得花钱的部门之一就是行政文化和品牌市场部。新品发布会、员工团建、年会、客户答谢会——一年活动费用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收购一家有经验的公司,奇点智能本身的单子就够排满一整年。“ 陈芳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帽旋上。动作很轻,但安静的会客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六条线,“她说,“每一条都能直接对接您大哥公司的需求。等於您收购的每一家公司,都不缺订单,还可以以此点单往外面扩张,前途特別乐观。“ 朱丽在旁边替苏明成问了句:“那我们应该从哪一条开始?“ 周建国笑了。“苏太太,如果是一般客户,我会建议先做一两条。但您二位——我的建议是六条一起上。收购六家公司,整合成一个企业服务集团。先拿下奇点智能的核心採购需求,做出样板客户,然后拿著这个案例去拓展外部市场。苏州的科技园区不止奇点智能一家,无锡、崑山、上海的园区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您二位,很有可能在三年之內做到华东区企业服务领域的头部。“ 第72章 苏氏企业服务集团 从博远諮询出来天快黑了。 苏明成站在写字楼门口台阶上,手里攥著陈芳给的文件夹,六家標的公司基本信息、收购预算、整合方案、三年財务预测,厚厚一沓沉得压手。 冷风颳得路边法桐枝一通乱晃。 “你觉得靠谱吗?“他问朱丽。 “至少方向靠谱。“朱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人越算越感觉靠谱。 有太多优点了。 大部分订单来自奇点智能 省掉 90% 销售成本 不用打价格战 內部供应商 = 稳定、高毛利 比外面同行利润高 2–3 倍 帐期极稳 自家公司不会拖欠 资金流安全,无坏帐 规模快速扩张 公司扩张 = 订单同步扩张 生意跟著公司一起长大。” 回到家,两人把餐桌清乾净,一人一半开始翻资料。 朱丽看团餐和茶饮,苏明成看礼品和菸酒贸易。 办公用品和活动策划放中间,谁先看完自己的就看中间的。 从晚上八点一直看到凌晨一点。 咖啡杯空了三次又满了三次。 “朱丽!“他举著一沓资料从阳台进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燻的还是激动的,“菸酒配送这条——收购一家贸易公司大概八百万到一千万。我现在的店已经稳定了,有供应商渠道有老客户。 把隔壁两个铺面盘下来打通,一楼零售加展示,二楼做企业配送中心,仓库放城郊物流外包。。“ 朱丽把团餐那沓推到他面前。 “团餐更稳。有三家现成的想转手,最小的那家日供两三千份,中央厨房现成的,司机和配送路线都有。收购价六百万到八百万。大哥公司那边五千人的供应量,就算只拿三分之一份额,一天一千多份,一份赚三块钱,一个月就是十万利润。 还不算外部客户。“ 她顿了顿,“而且团餐这东西客户粘性特別高,吃习惯了不会轻易换。“ 苏明成看著她的眼睛。 “朱丽,你现在在算帐。算怎么让钱生钱,算风险,算回本周期。“ 朱丽笑了。“上次是被人推著走,这次是自己想走。“ 凌晨两点,六条线全部过完。朱丽拿本子列了张清单: 理想状態下。 礼品公司:收购价约八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年净利:96 万–240 万 菸酒贸易:收购加扩张约一千万,年营收预估五百万到八百万,年净利:40 万–120 万 团餐配送:收购价约七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万,年净利:48 万–100 万 茶饮咖啡连锁:三家店总投入约四百万,一年回本,年净利:60 万–100 万 办公用品採购:收购价约五百万,年营收预估六百万到八百万,年净利:48 万–120 万 活动策划公司:收购价约六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万,年净利:160 万–350 万 收购总成本大约四千万,预留一千万做流动资金。 全部对接奇点智能的採购需求,全部自带初始订单。 朱丽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头髮散了,眼眶也红红的。“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辞职。我那份工作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在苏州不算少,但跟接下来要干的事比,不值一提。 六家公司光是整合管理对帐就够忙的,你一个人盯不过来。 上次菸酒行被坑,就是你太信任赵洪昌了。 咱们自己的公司,得自己人盯著。“ 苏明成沉默了一阵,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第二天上午,朱丽开著白色卡罗拉去了单位。 她在苏州一家中型企业財务部做了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主管,工作內容闭著眼都能干完。 同事关係处得不错,领导也器重,但也就这样了,一眼能看到退休。 她走进財务总监办公室,把辞职信放桌上。 財务总监孙姐正看报表,抬头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她,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辞职?你疯了?“ “孙姐,我跟老公要一起开公司。“ “开公司?做什么的?“孙总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朱丽你听姐一句劝,创业有风险。多少人辞职创业最后赔光了又回来找工作。你这工作稳定有社保,干嘛冒那个险?你老公要做让他自己做去。“ “这次不一样。“朱丽笑了笑。她不能说手上有五千万,说了也没人信,反而多出麻烦。“孙姐,谢谢您这几年照顾。我决定了。“ 孙总监看了她好一会儿,嘆了口气签了字。“一个月交接期。赶紧交接完,省得我看著你上火。“ 朱丽从单位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她在里面坐了五年,平平稳稳,不咸不淡。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辞职信回执折好放进包里,车载音响播著她最喜欢的歌,跟著哼了两句发现跑调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 接下来一个月,两人兵分两路。 苏明成负责菸酒贸易和礼品公司。 陈芳推荐的菸酒贸易標的在相城区,老板姓钱,做了十八年批发,手里十几个稳定零售客户,仓库常备货值三四百万。 老钱想退休了,儿子在国外不愿回来接班。 谈判谈了三天,老钱开价一千二百万,苏明成还到八百五十万。 中间好几次谈崩了,老钱拍桌子说你这不是诚心买,苏明成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被喊回来。 最后九百二十万成交,含全部库存、车辆、供应商渠道和客户名单。 礼品公司在吴中区,女老板姓林,做了八年企业礼品定製,客户名单漂亮,苏州好几个园区里中型企业都是她供的. 林老板一开始不想卖,苏明成谈了两次都没谈拢。第三次他把周建国也带去了,周建国往那一坐,把奇点智能年採购量数据往桌上一摊,林老板眼睛就直了。 “苏先生,奇点智能的年会礼品、客户伴手礼、员工福利——这些都確定能给我们做?“ “不是给你们,是给咱们。你继续当总经理占一部分股,一起把盘子做大。“ 成交价七百五十万,苏明成占八成,林老板占两成。 朱丽那边也没閒著。 团餐標的在吴江,中央厨房两千多平,员工六十多人,日供能力五千份,实际日供两千份出头。 老板姓顾,身体出了点问题不能再熬了。 老顾人实在,开价七百万,把帐本、合同、路线全摊桌上隨便看。 朱丽翻了两个小时,找出三笔隱藏成本,食材损耗偏高、两条配送路线重叠、空调设备该换了。 又压了五十万,最终六百五十万成交。 茶饮店直接在奇点智能所在园区里物色了个铺面,一楼大堂旁边,原先便利店倒闭腾出来的,位置绝佳。她又通过博远諮询找到了一个在上海做过连锁茶饮的年轻团队. 办公用品收购最快,在园区,做了六年企业採购,老板跟周建国认识,一听是苏明哲的弟弟要收购,电话里就答应了。四百八十万。 活动策划公司费了点周折,但还是搞定了。 一个月,六家公司全部收购整合完毕。苏氏企业服务集团正式註册,註册资金五千万,法人苏明成,副总经理朱丽。 掛牌那天苏明成站在新装修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朱丽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苏总,什么感觉?“ 苏明成喝了一口,烫得齜了齜牙。“不太真实。几个月前我还在为赵洪昌折磨的欲仙欲死,现在六家公司掛我名下。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朱丽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你干嘛?“ “疼就不是做梦。“ 苏明成揉著胳膊,把朱丽往怀里一揽,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公司掛牌第三天,苏明成给苏明哲的发了微信。 “哥,我註册了一个企业服务集团,六个方向——礼品定製、菸酒配送、团餐、茶饮、办公用品、活动策划。想承接奇点智能的部分採购业务,能不能给个竞標的机会?“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面扣桌上不敢看。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苏明哲回覆:“可以。但必须公平竞爭,让你公司提交资质和报价,跟其他供应商同等条件竞標。“ 紧跟著拉了个圈,里面只有苏明哲,苏明成和苏明哲的秘书小周,苏明哲群里@小周,说道:“小周,明成的公司要来投標我们几个採购板块,按正常流程走。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但有一条:如果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就永久取消资格。不管是不是我的弟弟。“ 苏明成看著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 大哥没给他明著开后门,但其实暗示很明显了。 他回覆:“哥,我知道了。我不会辜负你的。“ 第73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季节轮换,也够一个人的底子彻底翻个面。 苏明成站在苏氏企业服务集团新换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的园区绿化带被五月的光打成一片油绿。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暗纹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朱丽给挑的,白衬衫领子挺括得有点扎下巴。 皮鞋擦得能当镜子使,他自己在家拿鞋油蹭了二十分钟,蹭完了还对著鞋面照了照,说了句“人模狗样“。 六条业务线,全跑起来了。 礼品公司那边,奇点智能的年中答谢礼单一下就是四千套,单价三百八,光这一单就是一百五十多万的流水,林老板在群里发了好几个放鞭炮的表情。 菸酒贸易这块,老钱留下的渠道翻了一倍,光是奇点智能各子公司的商务招待用酒,每个月固定出货六十多万。 团餐中央厨房现在日供四千八百份,老顾的身体据说是好多了,苏明成怀疑他是被自己卷的,竞爭对手一上来就订了两千份。 办公用品採购稳定得像印钞机,每个月四十多万的耗材流水,利润不高但胜在从不断档。 茶饮咖啡三家店在园区里火了,排队排到隔壁楼,有个程式设计师天天来点一样的燕麦拿铁,店员都背下他的工號了。活动策划公司最疯,接奇点智能的新品发布会接得连轴转,上个月做了七场活动,一场比一场预算大。 月营收,八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朱丽前天晚上算出来的。 她把帐本往苏明成面前一推,喝了口水,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苏明成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百二十万. 三个月前他还开著一辆二手凯美瑞满苏州城跑菸酒推销,被赵洪昌坑得整宿睡不著觉。 现在六家公司、一百四十多號员工、流水八百万,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真得掐一下自己大腿。 疼。 他齜著牙翻了个身,把朱丽嚇一跳。 “你干嘛?“ “没事,確认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 朱丽踹了他一脚,翻过去继续睡。 周五傍晚,朱丽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帐本。 她的姿势不太优雅,头髮用一个抓夹隨便拢著,掉了几缕在耳朵边上,腿上摊著三本不同顏色的帐册,茶几上还摞著两沓等著核对的发票。 电视开著但静了音,画面里不知道在播什么综艺,一群人张著嘴笑。 苏明成从臥室出来,西装还没换,领带倒是扯鬆了掛脖子上。 他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脚尖有节奏地点著空气,那股嘚瑟劲儿藏都藏不住。 “丽丽!“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你老公我现在也能算个成功人士了吧?“ 朱丽没抬头。 “你说这要搁电视剧里,是不是得给我配个专用bgm?就那种,噔噔噔的,霸道总裁出场那种。“ 朱丽还是没抬头,手里的笔在帐本上划了一道。 苏明成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今天去园区碰到个以前同事,人家管我叫苏总。苏总你知道吗。“ “成功人士?“朱丽终於开口了,眼睛还是黏在帐本上,笔没停,“你大哥那才叫成功。你这叫什么——叫有哥万事足。“ 苏明成的脚尖不点了。 “你看看这帐本,“朱丽翻了一页,手指点著一行数字,“奇点智能占了咱们营收的百分之八十。说句不好听的,你大哥咳嗽一声,咱们公司就得感冒。这叫什么成功?这叫站在巨人肩膀上数星星。“ 苏明成把腿放下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她说的还真挑不出毛病。 “那……站在巨人肩膀上,不也得先爬上去吗?“他有点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 朱丽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嘴角有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她又低下头翻帐本了,用一种陈述天气的平淡口吻说:“行了別嘚瑟了,去把垃圾扔了。“ 苏明成拎著垃圾袋站在楼道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被支使出来扔垃圾了?他明明是在討论成功人士这个话题的。 周日家庭聚餐,地点照例是苏奇那栋別墅。 王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她去菜市场挑了一条三斤重的桂鱼,现杀的,鱼眼睛还是亮的。 排骨挑了肋排最中间那几根,肥瘦刚好,焯水的时候浮沫都比平时少一半。 青菜在水池里沥著,水滴答滴答打在瓷砖上,她顺手擦了台面,又去调了碗红烧汁。 赵美兰比往常早了四十分钟到。 她进厨房巡视了一圈,揭开砂锅盖子看了看,闻了闻,说“王姐你这个红烧肉糖色炒得到位“。王姨笑著说老太太您眼睛真毒。 赵美兰难得笑了一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被王姨用“油烟大“的理由劝出去了。 苏大强跟在后面进来的,一屁股坐进客厅那张单人沙发里就不动了,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山响。 赵美兰说他两句,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苏明成和朱丽到的时候,吴非正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小咪跟在她腿后面,手里攥著半个橘子,边走边剥,橘皮碎了一路,王姨跟在屁股后面捡。 “大哥还没回来?“苏明成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 “加班,“吴非把果盘放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新融资的合同,今晚必须弄完。“ “周日还加班,“苏明成嘖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我哥这人就是太拼了。“ 话音刚落,苏奇推门进来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鬆了一半,袖子卷到小臂,脸上带著那种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之后的疲倦.。 “说曹操曹操到。“苏明成站起来。 苏奇摆了摆手,先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吴非递了条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脖子,在吴非耳边说了句什么。吴非笑了笑,推了他一下。 第74章 催生 开饭前,赵美兰拉著朱丽和吴非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自己的位置卡得正好,谁也跑不了。 苏大强还在刷手机,被赵美兰一个眼神扫过去,乖乖把手机扣下了。 “我今天说个正事。“赵美兰开口,语气不是商量的那种,是通知的那种。 朱丽和吴非对视了一眼。就一眼,但那个眼神里的內容特別丰富——大写的“来了“。 “小咪都多大了,“赵美兰先看吴非,“四岁了吧?你看看人家隔壁家,孙子都抱俩了。你跟明哲怎么想的?“ 吴非端起茶杯,没喝,就是在手里转著。 “还有你,“赵美兰转向朱丽,火力不减,“你和明成现在事业也算起步了,朱丽也辞职了,时间也有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电视的静音画面还在闪,厨房里传来排骨下锅的滋啦声,小咪在茶几边上一颗一颗地摆橘子瓣。 吴非先开口了。 她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妈,明哲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前天是十一点半,昨天更离谱,十二点四十。我倒是想生,也得有人配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別平和,像在匯报工作。 但“有人配合“这四个字落下去之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了赵美兰一眼,这个动作很轻,但赵美兰接收到了。 赵美兰立刻转头,目光越过茶几,越过苏大强,越过端著菜的张姨,精准锁定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苏明哲。 “你少加两天班会死啊?“ 苏奇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看赵美兰,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阵型,他妈居中,左边吴非端著茶杯,右边朱丽低头看指甲,他瞬间就明白刚才在聊什么话题了。 “在谈了在谈了。“苏奇说了一句万能的託词。 “什么叫在谈了?生孩子是开会吗?还在谈了你跟你公司董事会谈这事啊?“ 苏明成在餐桌边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丽一个眼刀飞过去,他立刻把笑憋回去,脸都憋红了。 菜上桌了。 苏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摸到酒柜那边拿了瓶茅台出来,苏奇柜子里有好几瓶,他精准地挑了最贵的那瓶。 二两下肚,苏大强的脸开始泛红了。 他咂了一下嘴,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像要发表重要讲话。 “要我说啊“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黏糊,但音量不小,“明哲和明成,外面有小的也行。“ 全桌的筷子都停了。 “找个身体好的,多生几个,抱回来养。咱们苏家现在这么大的產业,第三代人丁太单薄了——“ 话没说完。 赵美兰的筷子横著飞过来,“啪“一声敲在苏大强脑门上。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 苏大强捂著脑门,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肉的盘子边上。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赵美兰,那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画面衝击力极强。 “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的声音从委屈变成了嘟囔,从嘟囔变成了在喉咙里咕嚕,“苏家现在这么大的產业,光奇点智能就值好几百上千亿了,明成的公司一个月也大几百万,不多生几个孩子继承,將来给谁啊?“ 赵美兰的血压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幅度连坐在对面的苏明成都看见了。 然后她开始找东西,是在找降压药。 “王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姨已经小跑著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著温水,另一只手里托著药盒,她应该是听见外面动静不对就提前准备好了,不愧是专业的。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苏大强捂著脑门还在那里“我说实话嘛“,赵美兰吞药片喝水被呛得咳了两声,王姨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给苏大强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苏明成不知道该帮谁只好愣在那里,苏奇站起来走到赵美兰旁边蹲下,吴非赶紧递纸巾。 朱丽扶著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极低的嘀咕:“苏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苏明成听见了。 他肩膀又开始抖。 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是很小的一声“噗“,但在这个安静的空当里特別刺耳。 朱丽的眼刀再次飞过来。 这次不是飞刀,是飞箭。 苏明成立刻正襟危坐,端起碗假装在扒饭,但那碗饭他端反了,碗底的莲花图案朝著天花板。 苏奇抬头看了朱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美兰缓过劲来了,第一件事不是骂苏大强,是回头对吴非说:“你看,这老头子能把人气死。“ 吴非轻轻拍著她的胳膊,没接话。 苏大强揉著脑门,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终於不嘟囔了。 但他还是偷偷伸手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这个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特別寂寞。 饭吃完,气氛慢慢恢復正常。王姨端上了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著瓜皮淌在盘子里。 苏明成靠在沙发上,拿牙籤扎了一块西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赵洪昌,我舅舅,现在在我公司做外部渠道拓展。“ 苏奇挑了挑眉:“怎么样?“ “怎么说呢,“苏明成嚼完西瓜,拿纸巾擦了擦手,“这人嘴巴是真能说。上周拉了个无锡的客户,做连锁超市的,一年菸酒採购量不小,当场就签了框架协议。他那个谈业务的风格,黏。就是黏。客户想甩都甩不掉,最后烦不过就把合同签了。“ “那之前的事“ “还了。“苏明成撇了撇嘴,“我之前从提成上扣得,他知道后给我发消息,配一个心疼的表情包,舅舅的钱都进你口袋了,那个声调,跟割他肉似的。“ 朱丽在旁边补了一句:“本来就该还。“ “我知道,“苏明成把牙籤扔进垃圾桶,“但看他每次转帐那个心疼劲,我居然觉得——挺爽的。你別说,还挺解压。“ 苏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非在旁边给他续了水,动作安静又自然。 “对了哥,“苏明成忽然坐正了,“你那个医疗ai子公司“ “第二轮融资过了。“苏奇放下茶杯,“估值到五百亿了。“ 客厅又安静了一下。 苏明成嘴里的西瓜差点没咽下去。他瞪著眼睛竖起一根手指头:“五百亿?“ “嗯。“ “不是,哥,你说五百亿这个数字的时候,能不能別跟说今天吃了碗面一样平淡?那可是五百亿啊!“ “又不是现金,“苏奇笑了一下,“估值这东西,虚的。“ “虚的也够嚇人的了。“苏明成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语,“我哥的浪花,够我冲一辈子的浪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朱丽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 第75章 点醒 傍晚六点刚过,苏州的天色沉得比往常早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裹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潮气。 苏奇站在二楼书房落地窗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拨號键。 是时候叫回苏明玉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苏明玉的声音带著一贯的冷硬干练,背景里隱约能听见会议室走动的声响,显然还在公司。 “哥?” “明玉,有空来我这一趟吗?” 苏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关於眾诚,我有话跟你说。” 苏明玉那边沉默了几秒,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停了下来:“公司事多,我这边...” “再忙,也比不过你自己的前途。” 苏奇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却带著不容推拒的篤定,“我知道,眾诚最近不太平。” 听筒那头彻底静了。 苏明玉握著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落地窗反光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她盯著桌上那份刚签完的项目文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不是傻子,眾诚集团內部的暗流,她早有察觉。 老员工抱团、孙副总暗中串联、蒙太那边的外戚势力不断往公司安插人手,连柳青最近跟她匯报工作时,语气都多了几分迟疑。 她本想主动出手稳住局面,先清理掉几个挑事的小角色,稳住公司军心,可心里总隱隱觉得不对劲,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悄收紧。 “…… 好。” 苏明玉最终应了下来,“我半小时后到。” 掛了电话,苏奇把手机放在书桌一角,端起旁边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鱼池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席谈话,会彻底打碎苏明玉心里最后一点对师徒情分的幻想。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苏明玉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推开车门,没带助理,孤身一人走进院子。 玄关的灯亮起,吴非听见动静从客厅出来,笑著迎上去:“明玉来了,快进来坐。” “嫂子。” 苏明玉微微頷首,语气比平时缓和了几分。 “明哲在书房等你。” 吴非侧身让开道路,眼底带著一丝瞭然,却没多问。 苏明玉点点头,径直走上二楼。 书房门虚掩著,她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苏奇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混著书香扑面而来。苏奇坐在书桌后,指尖轻扣桌面,看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明玉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在开一场严肃的高层会议。她开门见山:“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奇没急著开口,先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才缓缓抬眼:“眾诚现在的乱局,不是意外,我感觉是你师父蒙志远亲手布的局。” 一句话,让苏明玉脸色骤然一变。 “你胡说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师父不是那种人。” 在她心里,蒙志远是领她进门的师父,是给她平台、给她信任的伯乐。没有蒙志远,就没有今天的苏明玉。 苏奇不恼,只是平静地看著她:“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最近想出手稳住公司,是不是刚有动作,就被无形之中拦下来了?” 苏明玉瞳孔微缩。 被说中了。 她前几天刚打算调整几个部门负责人,顺势敲打一下孙副总的势力,话刚在小会上透露一点,转头就被蒙志远叫去办公室,轻飘飘一句 “时机未到”,压得她无法反驳。 “你以为,他是在顾全大局?” 苏奇声音放低,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人心上,“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所有异己一次性清乾净的机会。” 苏明玉的指尖死死攥著水杯,指节泛白。 “蒙志远的布局,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苏奇靠向椅背,目光深邃,“他所有动作,核心只有一个...给他儿子铺路。” “小蒙还年轻,撑不起这么大的集团。” 苏明玉立刻开口,语气里带著本能的维护。 “正因为年轻,才要提前把路扫乾净。” 苏奇语气平静,却直击要害,“他要把公司里所有不听话、不服管、甚至將来可能威胁到小蒙的人,全部清退。” 苏明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会怎么做?” 她声音微微发紧。 “第一步,装病。” 苏奇淡淡吐出三个字。 苏明玉猛地抬头。 “可能会对外宣称突发旧疾,住院休养。” 苏奇继续说,“群龙无首,公司內部必然乱套。你们二把手、老板夫人、各方外戚,都会趁机跳出来爭权夺利,內斗一触即发。” “到时候,所有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会自己现形。” 苏明玉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往最残忍的地方想。 师父在她心里,一直是重情重义的形象,她不愿相信,对方会用整个公司动盪做赌注。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蒙志远再『病癒』出来收拾残局?” 她声音乾涩。 “不。” 苏奇摇头,眼神锐利,“他根本不用亲自出手。他会把你推到前面。” “我?” “你是他最得力的徒弟,能力强、威望高,由你出手清理外戚势力,再合適不过。” 苏奇一语道破,“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全让你做。” 第76章 答应 (推荐两本书一本叫《影视世界从成为苏大强开始》这边最后从后面一卷一卷看,前面那时我第一次写,写的很乱,改的也很乱,各种出现问题,后面的卷好了很多。,还有一本叫《每月隨机夺舍:开具夺舍五级大神》这本书可以介绍介绍,每个月夺舍一个快要死亡的人,继承他的一切,开始时读书一个五级作家,第二次夺舍外卖小哥,第三次夺舍房地產老板,这是主角不差钱了,藏了很多钱,第四次夺舍学生,第五次多少孤寡老头,第六次夺舍边境黑道卡死慢慢培养势力,第七次多少副厅级官员第八次多少美国唐人街黑道老大,第九次多少销售小哥这次开始计划搞事了,之前都行好好的良知影响自己不去做过激事情好好扮演夺舍的角色的最后一个,第九次破防了~) 苏明玉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厉害。 职场算计她不是没经歷过。 可这次不一样....这回是来自她敬了十几年、全心信任的人。 “等你把外戚清理乾净,把他最后一道障碍铲了...“苏奇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他就会对你动手。“ “……什么意思?“ “明升暗降。给你个高位虚职,名头上好听,实际上把你手里的实权全部架空了。你跟你朋友,权力会被一点点拆掉,防著你们结盟,怕將来威胁到他儿子。“ “师父他……不会这么对我。“ 话是这么说,底气已经没了。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为眾诚拼了这么多年。从底层业务员做到子公司总经理和柳青掌控这个集团收益的百分之六七十,多少次危难时刻都是她顶上去,替师父挡刀、给公司扛雷。她不信自己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被架空,被扔掉。 “明玉,你太重师徒情分了,所以看不清。“苏奇看著她,眼里带著惋惜,“蒙志远首先是商人,是父亲,然后才是你师父。在家业传承面前,师徒情分...一文不值。“ “你替他衝锋陷阵这些年,到头来,不过是为別人做嫁衣。“ 书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 苏明玉僵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师父平日里的信任、提拔、关照,和最近那些反常的阻拦、敲打——在这一刻反覆交叠、碰撞。信任和算计,恩情和利用,在她心里狠狠撕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的自己人,是眾诚的核心。可照大哥的说法,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颗棋子。 “我……“苏明玉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难接受。“苏奇放缓了语气,“但我没必要骗你。你是我妹妹,我不会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他看著她,眼神诚恳。 “抽身吧。別在这摊浑水里搅了,別为了不值得的人、一场別人安排好的局,把自己耗干。“ “守住你自己的安稳,比什么都强。“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书房里只剩檯灯暖光静静铺著。 她终於站起身,声音哑了:“我回去想想,要是真如你说的,我就,我就来你这边,但我相信我师父不会这样的。我特別相信。“ 苏奇知道,她心里的防线已经鬆了。 “我等你想通,我也希望我不是对的,但可能事实如此,希望真发生那天,你能过来我这边。“ 苏明玉没再多留,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沉了太多。 车子驶离別墅区,她靠在后座闭著眼,脑子里全是大哥刚才那些话。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近所有不安和疑虑上。 不愿意信,却又没法不信。 大哥的分析,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跟眾诚眼下所有反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没过多少天,她就接到了电话。 集团人事部总监打来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苏总,集团刚下了通知,调您去美国调研,事情比较紧急……“ 苏明玉攥著手机,指尖瞬间凉透了。 美国? 千里之外,远离集团核心,这是师父怕自己影响他计划? 大哥的话,应验了。 但哪怕如此苏明玉她还是按照命令去了美国考察。 她只希望后面发生的別按照大纲的设想的进行。 结果考察还没有一个月,手机又弹出一条內部推送:眾诚集团董事长蒙志远,因积劳成疾突发重病,现已住院治疗,短期內无法主持工作。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装病。內斗。架空。调职流放。 跟大哥说的,分毫不差。 那个她敬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的师父,真的一步步在算计她。把她当铺路的石头,用完就扔吗。 那一夜,苏明玉没合眼。 她翻出这些年在眾诚的所有,那些日夜奔波、拼死扛雷、真心相待,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讽刺。 第二天,她不动声色打电话回国让人去查。 越查心越凉。 蒙志远的“病情“疑点重重,所谓的住院,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退场。 集团內部人事调动暗流汹涌,孙副总的势力蠢蠢欲动,蒙太的外戚正被悄悄清理…… 而她这个最忠心的人,头一个被发配流放了。 彻底凉透之后,反而平静了。 苏明玉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號码。 “哥。“她声音很平,没有波澜,“我想我想清楚了。“ “过来找我。“苏奇的嗓音一如既往地稳,“我给你留了位置。“ 五天后,苏明玉回国,又站在了苏明哲的別墅里。 这一次,她卸掉了所有职场上的偽装。 眼底只剩疲惫,和一丝释然。 “我已经提交了书面休假申请。眾诚那边,我不会再回去了。“ 苏奇点点头,蒙志远在装病不能出面阻拦苏明玉,不然会前功尽弃,也是自己最好挖走苏明的好时机。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看看。“ 苏明玉拿起来,目光扫过,瞳孔猛地一缩。 奇点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任命书 任命苏明玉为集团常务副总裁,分管集团整体运营与管理,直接对董事长负责。 落款:董事长 苏明哲。 “哥?“她抬起眼,满脸震惊。 苏奇坦然说道,“公司现在正是扩张期,我需要一个能力强、信得过的人帮我稳住大局。“ “你最合適。“ 苏明玉握著那份任命书。 在眾诚十几年,拼尽全力,换来的是一局算计和一张架空令。 而在大哥这里,她还没开口,已经拿到了全然的信任,和最高的位置。 “我……“ “不用有压力。“苏奇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做你最擅长的事就行。其他的,有我。“ “不用再替別人做嫁衣,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被什么师徒情分绑著。“ “在这儿,你替自己做事。“ 苏明玉看著眼前的大哥,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她在外面披荆斩棘,刀枪不入,早就习惯了独自硬扛。 她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放下文件,抬头看向苏明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却少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暖意。 “好。“ 一个字,沉而有力。 从今往后,眾诚少了一个的苏总。奇点智能,多了一位手握实权的苏副总裁。 第77章 眾城的没落 苏明玉离职的消息在眾诚內部传开那天,整栋楼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没什么盛大告別,也没人列队送行。她把工位上的零碎东西往黑色行李箱里一塞,跟柳青交代了几句还没收尾的项目,转身就走了。阳光打在身上,看不出半点捨不得——倒像卸了块压了多少年的石头。 她前脚走,后脚就乱了套。 最先扛不住的,是柳青。 他算是苏明玉一手带出来的人,手里攥著华东最肥的几条业务线,集团里没几个敢跟孙副总和蒙太那帮外戚硬顶的,他算一个。苏明玉在的时候,他有底气,做事也痛快;苏明玉一走,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不是了。 蒙志远还在“住院“,大权叫孙副总和蒙太联手把著。柳青第一天上班就给喊进了会议室。 孙副总端著茶杯,翻文件翻得慢悠悠的,眼皮都不抬:“柳青啊,华东那边压力太大,集团研究过了,你手里那三个重点项目拆出来,分给其他部门协同。“ 柳青攥得指节发白:“孙总,这几个项目我跟了大半年,眼看落地了,现在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集团有集团的考虑。“蒙太在旁边搭腔,指甲修得精致,话却跟刀子似的,“年轻人担子別太重,扛不住反而耽误公司的事。“ 这话里话外,全是刀子。 柳青不傻...这不是什么业务调整,这是明抢。苏明玉走了,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留下的人。 半个月不到,柳青的权被一层层扒了个乾净。签字权收了,团队骨干调走了,连他那间办公室的门,都叫行政部拿“重新规划“的理由换成了半透明玻璃。坐在里面,一举一动都在別人眼皮底下,跟展览似的。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业务尖子,愣是给逼成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翻报纸的閒人。眼看著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团队被拆得稀碎,眼看马上籤的客户被抢走,他心里又气又恨,可连个还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给苏明玉发过一条消息,就几个字:“姐,撑不住了。“ 苏明玉回了四个字:“及时止损。“ 柳青盯了一宿屏幕,第二天递了辞职信。 没了苏明玉,又没了柳青,眾诚最赚钱的核心板块彻底成了没主的地。 孙副总带著蒙太那帮外戚,风风火火把权接了。一群只会钻营、屁业务不懂的人坐上高位,办公室里天天不是谈事,是抢地盘、塞亲信。原来多利索的一个集团,一转眼就成了裙带窝。 蒙太的远房表弟,一天行业没干过,直接空降採购部当经理;孙副总侄子刚毕业就管了市场部;连蒙家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都坐上了財务副总的位子。 外行管內行,不出事才有鬼。 谁敢把钱、把资源、把信任交到一帮只会窝里斗的外行手上?续约的停了,投资的撤了,连长期合作的老客户,都开始偷偷摸摸联繫竞爭对手。 眾诚的业务线,跟戳破的气球一样,眼看著瘪下去。 好在財务那块还没崩。財务总监老毛是蒙志远一手带出来的老人,帐目咬得死死的,孙副总的人几次想伸手都叫他挡了回去。可財务稳得住,架不住业务烂得透——帐上没钱进,光守著一本乾净帐有什么用? 人心一散,什么都完了。 骨干们眼瞅著集团一天天烂下去——升职没戏、工资虽然还发著、可前途一片黑,纷纷开始找出路。 技术部的老工程师,跟眾诚干了十年,递辞职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不是我不想留,是这地方没盼头了。“ 销售那帮人走得更利索。有本事、手里攥著客户资源的,转头就去了竞爭对手那儿,带著客户、带著渠道,彻底跟眾诚一刀两断。 曾经人才扎堆的眾诚,短短两个月,一半以上的骨干走了。剩下来的,要么是没处去的老员工,要么是混日子的关係户。整栋楼死气沉沉,办公室里听不到討论工作,全是八卦、抱怨和嘆气。 业绩更是一落千丈。 季度財报出来那天,董事会鸦雀无声。营收同比跌了七成,利润亏损上亿,市场份额被对手吞了大半。 当年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眾诚,成了人人绕著走的烂摊子。 其实蒙志远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苏明玉辞职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那天,他就想过立刻结束“住院“出来稳住局面。 可人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转了又转..这时候出去,之前布的局全白费了,装病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时机收网,一旦功亏一簣,蒙太和孙副总那帮人只会更猖狂。 他咬牙忍住了。他以为有老毛这些老人兜底,不至於出大乱子,大不了等风头过一过再说。 可他根本没料到,苏明玉的离开带来的连锁反应,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季度財报出来后,他终於坐不住、匆匆“病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穿了一身笔挺西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集团大堂,还想捡回往日的威风。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办公室空荡荡的,员工蔫头耷脑,项目全停,债主堵门。 他一手建起来的商业帝国,早已千疮百孔。 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翻著財报、催款单、离职报告,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桌上:“你们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孙副总和蒙太低著头,一个屁都不敢放。 蒙志远这才回过味来...当初他把苏明玉调到美国,本想让她暂时避一避內斗的风头,等所有事情爆发出来再喊回来,那时他也能名正言顺“出院“,在他的授权下,苏明玉可以把这些烂事一次性清理乾净。可苏明玉直接辞了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怎么解释?说自己在保护她?谁信。说出去反而更乱。他只能咬著牙认了。 可这一步棋走岔了,后面全盘都翻了。 他想收拾残局,哪还收得动。没有苏明玉统筹,没有柳青盯业务,没核心团队撑著,他一个光杆司令,什么都干不了。 眾诚的估值一夜暴跌,从行业头部变成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没法子,蒙志远只能把儿子小蒙总推出来顶缸。 小蒙总刚从国外回来,年纪轻、没经验、没威信,连集团业务流程都没摸熟,就仓促接了这个烂摊子。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面对一帮老油子高管和爭权的外戚,话都说不利索。孙副总根本不把他放眼里,蒙太的人更是阳奉阴违。內斗不但没停,反而越闹越凶。 小蒙总试过挽回,可每次做出的决策,不是被驳回就是被架空,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坐那儿,眼睁睁看著集团继续烂下去。 眾诚被迫全面收缩。 扩张计划全叫停,外地分公司陆续关了,大批员工被裁。 曾经那个行业巨头,缩在苏州一栋旧办公楼里,勉强喘著气。 对手们趁势抢市场,把眾诚的客户、渠道、资源抢得毛都不剩。 到这时候,蒙志远才悔透了。 第78章 九个月过去 九个月来,奇点智能在苏明玉出任常务副总裁之后,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管理经验,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效率,周一早上八点半的管理层例会,迟到五分钟就站著开。 项目节点精確到天,超期三次直接换人。 有人私下嘀咕,说苏明玉比苏明哲还狠。她听到后只笑了笑:“我哥是菩萨心肠,我替他当恶人的。“ 话传到苏奇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翻新一轮融资的方案书,头都没抬. 公司人数从五千多一路飆到一万两千余,苏州总部那栋楼早塞不下了,又在园区另外拿了三栋。 猎头圈流传一句话:想发財,去奇点。薪资翻倍是起步价,期权的价值更让人眼红,第一批入职的老员工里,不少人手里的期权已经能在园区换一套小三居。 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国资下场。 三家国资背景的基金同时入局,领投方来自中投旗下的一家平台,跟投的两家分属苏州工业园区和上海科创。 签字仪式那天来了好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坐姿笔挺,话不多,气场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苏奇签完字合上笔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园区那片绿化带被秋日阳光打成金黄。 他没笑,但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估值突破两千亿那天,財经媒体的推送铺天盖地。 苏明成在办公室刷到新闻,截图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串鞭炮表情。 苏大强第一个回:“我儿子!“,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赵美兰没在群里吭声,但心里特自豪。 奇点智能正式坐上了国际ai第一梯队的牌桌,甚至是龙头,跟那些拿了数十亿美元基金烧了几年的头部公司平起平坐。 有媒体写“苏州跑出了一匹世界龙头黑马“,苏奇看到这个標题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吴非给他碗里夹了块煎蛋,他嚼著蛋念叨了一句:“哪是什么黑马,本来早就该跑出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苏明成的苏氏企业服务集团,在这九个月里也疯了一样地长。 员工从一百四十多號涨到突破千人。 六条业务线,礼品定製、菸酒配送、团餐、茶饮咖啡、办公用品採购、活动策划,全部跑顺了。 月营收稳定在五千万以上,朱丽每个月做財报,那个数字已经大到让她从激动变成了平静。 “平静也挺好,“她跟吴非喝下午茶的时候说,“起码说明咱们习惯了。“ 团餐那条线也发展的很快。 奇点智能一万两千人的体量,每天光是午餐就要供七八千份,中央厨房从凌晨四点开始转,配送车一辆接一辆往园区跑。 老顾的身体是真好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厨房,最后一个关灯。 苏明成有一次凌晨路过中央厨房,灯还亮著,进去一看老顾在调试新菜品的酱汁比例,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苏明成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顾叔你差不多得了,命不要了?“老顾回头咧嘴一笑:“苏总,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 虽然现在团餐红火但苏明成知道並不长久,很快奇点智能会有食堂,到时虽然他可以承包大半,为未免吃相太难看,还是会有別的商家进入食堂的 菸酒贸易那边,赵洪昌像换了个人。 他那张嘴还是能说,黏人的本事一点没减,高额的提成让他精力全使在了跑客户上。 无锡那个连锁超市的框架协议之后,他又陆续啃下了崑山三家酒店和上海一家中型企业的年会用酒单子。 每月提成稳定在七万以上,有时甚至到二十万,苏明成偶尔查他的报销单,连请客户吃饭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確到毛。 “人真的会变,“朱丽有天晚上翻完帐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只要你给他一个努力可以看到真金白银的岗位。“ 苏明成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他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手下现在有二十多位亲戚,苏家、赵家、吴家、朱家四大家族的,从基层员工到中层管理,撒在各条业务线上。 这事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光一个赵洪昌就差点把他整崩溃。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人大多数挺懂事,知道饭碗是从哪儿来的,干活认真,不惹事也不伸手。 偶尔有个別拎不清的,不用他开口,其他亲戚先替他把人按住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大家服的不是他苏明成,是大哥那面旗子竖在那儿,有更大的胡萝卜吊著。 苏明玉的工作状態,跟她在眾诚的时候完全两样。 以前在眾诚,每天至少有一半精力耗在內斗上、提防孙副总、应付蒙太那帮外戚的明枪暗箭。 那种累不在身体,在心上永远绷著一根弦,不知道哪天会断。 奇点智能没有那些弯弯绕。 苏奇把运营权给她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谁拖后腿谁走人。“她发现大哥这人有个特点,嘴上说得轻飘飘,做起事来比谁都硬。 上次有个一开始跟了他的子公司副总想往供应链里塞亲戚的公司,苏奇当天就把人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那个副总脸灰得像墙皮,第二天辞职信就交了。 苏明玉觉得这种环境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自家公司不用防备谁,也不用討好谁,把事做好就行。 而她做事的本事,整个苏州挑都算是前列。 不过人不能只有工作。 这话吴非跟她念叨了好几次,她每次都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第79章 石天冬 也就是在这段安稳下来的日子里,苏明玉和石天冬的事终於落定了。 石天冬这个人,说出去大概没几个人信。 他是鎏金集团董事长石父的独子,鎏金唯一的继承人。 鎏金在苏州商界是什么分量,民营製造与商贸板块的龙头,资金、人脉、项目资源全面碾压之前的眾诚,当年蒙志远最忌惮的对手就是这家。 石父白手起家打下江山,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跟妻子离异多年,名下全部资產早已过户到石天冬一个人头上。 换句话说,石天冬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却坐拥一个百亿级的商业帝国。 但他压根没要。 高中就被送去了英国,一路念到名校商学院,回国之后本该顺理成章接手家族生意。 结果他待了不到半年,跟石父谈了一次,谈完就彻底放了权。 鎏金的日常经营全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和那位雷厉风行的女总裁,他自己一个人跑到苏州老城区,在一条香樟夹道的僻静小街上盘了个门面,掛上木招牌——“食荤者“。 店面不大,拢共六张桌子,不翻台,只做晚市。 菜式隨季节走,没有固定菜单,食材他自己去菜场挑,汤在灶上从天亮燉到天黑。 他跟人说话温温和和的,脸上永远乾乾净净,骑一辆高端摩托在巷子里进出,日子过得像一锅文火慢燉的汤。 苏明玉认识他,还是在眾诚那会儿。 那时候她压力大到整夜睡不著。 鎏金正在对眾诚发动全面围剿,安插在眾诚高层的孙副总长期往外输送情报和刻意捣乱,洪氏集团的项目也被鎏金做空了谈判筹码,眾诚里里外外一片混乱。 苏明玉每天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往返十几趟,应付完蒙志远的焦虑还要提防孙副总的暗箭,绷到极限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拉到头的皮筋。 某天晚上她加完班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开车,拐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街。 街灯昏黄,香樟树把光影切成碎片,街角一家店亮著暖色的灯,门口木牌上歪歪扭扭三个字——“食荤者“。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一个年轻男人从开放式厨房后面探出身来,白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著木勺。 “还营业吗?“ “营业。来碗餛飩?暖的。“ 她点点头。五分钟后一碗鸡汤餛飩端到面前,汤底清亮,葱花浮在油花上,她喝下第一口汤就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鬆了下来。 后来她就成了常客。 石天冬从不多问她的事,不问她的工作、不问她的头衔、不问她为什么总是深夜才来。 她碗里的汤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皱眉的时候他会默认多端一碗银耳羹过来。 偶尔她情绪绷得太紧,他就关掉灶火陪她沿著河边走一段路,步子很慢,话也很少。 两个话少的人待在一起,反倒觉得舒服。 她总感觉他不是普通开餐馆的,那家店的装修用料很讲究,客源小眾得不像要赚钱的样子,他骑的那辆摩托车能在苏州换一套公寓。 但她没问,他也没说。 那种曖昧搁在两人中间,像一层薄雾,谁都感觉得到,谁都不急著拨开。 后来苏明玉离开了眾诚,去了奇点智能,新赛道人太忙心也太乱,去“食荤者“的次数反而少了。 直到前阵子她终於能喘口气,又推开那扇木门。 石天冬看见她,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平静里藏著一点不易察觉的亮。 那天傍晚风很轻,晚霞从玻璃窗铺进来,把整间店染成暖橘色。 他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解了围裙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苏明玉,我想每天都看到你。“ 不是什么花哨的告白。就这一句。 苏明玉看了他很久。 窗外那抹霞光从橘色慢慢褪成了灰紫,厨房里的汤锅咕嘟咕嘟烧开了又关掉。 然后她点了下头,很轻,也很確定。 石天冬笑了,牙齿都露出来了。 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两圈,又回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切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明显比平时乱。 苏明玉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著。 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觉得有个人在旁边,挺好的。 在一起之后石天冬才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 苏明玉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话:“所以我在眾诚被他们鎏金整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的太子爷,每天在给我燉汤,真魔幻和离谱呀?“ 石天冬难得有点窘,耳尖又红了,老老实实说了句:“开始我不知道,也没有在你这边偷窥任何信息,都是职业经理人做的,后面知道了,我没敢跟你说.“ 苏明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职场上的礼貌微笑,也不是懟人时的冷笑,是真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行了,我离开眾诚也不是因为你们鎏金,“她说. “我是分清的开的。“ 后来她带他去见苏明哲。 石天冬拎了锅自己燉的醃篤鲜,站在別墅玄关的时候明显有点拘谨。 苏奇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坐,別站著。“吃饭时两人聊了几句。苏奇发现这人虽然身家惊人,但言谈间没有半点富二代的习气,乾净。临走时苏奇拍了拍他的肩:“明玉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石天冬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明玉在车上问他:“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你哥让我別欺负你。“ 苏明玉哼了一声,嘴角却是弯的。 苏奇后来跟吴非说起这事,评价就一句:“挺好的人,配得上我们苏家长公主,哈哈哈。“吴非在旁边补了一刀:“你这个当哥的,比咱妈还上心。“苏奇没反驳。 第80章 苏家和家族 赵美兰的退休生活,用张姨的话说是“比上班的还忙“。 周一麻將,周二美容,周三跟老姐妹去周边古镇转转,周四又麻將。 梁医生给她做季度复查的时候翻著报告嘖嘖称奇: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血脂指標比去年又好了些,心肺功能评估显示身体状態比同龄人年轻五岁。“赵阿姨,您这身体管理做得比我们医生都好。“ 赵美兰难得露出点得意的表情,嘴上却说:“还不是被你们嚇的,这不敢吃那不敢吃,能不好吗,还有我以前可是护士长呢。“ 苏大强彻底告別了折腾的日子。 每天的活动轨跡极其固定:早上在到处里溜达餵鱼,上午刷短视频,下午在花房里给盆栽浇水—,李伯不敢让他碰名贵的,专门弄了几盆好养活的给他玩。 傍晚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喝茶发呆,偶尔让司机开车去找老周老孙头约个饭,回来时口袋里多了几个劣质打火机,但也就这点花头了。 赵美兰每个月查他手机帐单,不让他多花钱,发现他连微信红包都不敢抢了,只在家族群里发几个表情包。 有一天苏大强和苏明哲喝茶,忽然冒出一句:“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候想折腾逃离,老了才明白,安稳最好。“苏奇在旁边听见了,没搭话,只是给他杯子里续了热水。 吴非和朱丽同时怀孕的消息,是赵美兰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苏家至於又添新人了。“ 她嘴上不说,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她亲自张罗,特意挑选好了两位专业月嫂,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都是十几年经验的老手。 她找了个名医,把两位孕妇的饮食列了张单子,精確到每天摄入多少蛋白质、多少叶酸,贴在厨房冰箱上。 王姨和张姨严格照单执行,赵美兰每周还要亲自抽查。 吴非和朱丽哭笑不得,但也很开心,毕竟隨著苏家的发展,只有一个女儿的吴非和没有儿女的朱丽压力也很大的好吧。 家里人虽然不说,但外部时不时的流言过来,也不好受。 现在好了,石头落地了。 家族聚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过年翻来覆去就是“什么时候要孩子“,小咪一个人被一圈大人围著像个小公主。 现在大家开始抢著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 苏大强提议叫“苏金“和“苏银“,被赵美兰一票否决並且追著打。 苏明成说叫“苏大强二世“,被朱丽拧了耳朵“你自己咋不改成这样,你才是二世”。 吴非想了几个文雅的,苏奇说“你喜欢哪个就定哪个“。 小咪成了全场最忙的人。 她一会儿跑到朱丽跟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说“宝宝在动“,一会儿跑到吴非那边,小手摸著她的肚子说“这个也在动“,然后仰著脸问赵美兰:“奶奶,两个宝宝都动了,是不是在打架呀?“赵美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蹲下来搂著她:“不是打架,是在跟你打招呼呢。“小咪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对著两个肚子大声喊:“你们好呀!我是你们的小咪姐姐!“ 那一刻客厅里所有人都笑了。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著杯咖啡,看著这一幕。 吴非坐在沙发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说不上来,但苏奇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著。 苏奇在阳澄湖畔拿下十八亩庄园的决定,几乎没跟任何人商量,但他把每个人的需求都算进去了。 他自己那栋是主宅,恆温泳池、私人影院、酒窖、直升机坪,配了二十余人的服务团队。 把苏明成夫妇的庄园在步行三分钟的位置,苏明玉和石天冬那栋离湖边最近,推开窗就能看见水面的芦苇盪。 赵美兰和苏大强的房子在最安静的那一角,院子特別大,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两棵枇杷树。 四栋庄园彼此最远间距不超过五分钟车程。 苏奇的初衷很简单:各自有各自的空间,但需要的时候隨时能聚。 眾人知道苏明哲现在多有钱,所有对於苏明哲的大手笔不惊讶,也很满意这个决定。 搬进庄园的第一个周末,全家人聚在苏明哲家吃饭。 王姨和张姨联手做了一桌子菜。 苏明成带了两瓶自己渠道里最好的酒。 石天冬带了一锅醃篤鲜,赵美兰尝了一口,很开心得地点了点头。 苏奇站在二楼露台上,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苏明成在烧烤架旁边被烟燻得直眨眼,朱丽坐在藤椅上笑著指点他。 吴非牵著小咪在草坪上散步,小咪手里举著气球跑得跌跌撞撞。 苏明玉和石天冬並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石天冬在说什么,苏明玉侧著头听,嘴角微微弯著。 赵美兰和苏大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编椅子上,偶尔说两句什么,语气不像从前那么冲了。 夕阳从湖面上铺过来,把整片水面染成碎金。 风从芦苇盪那边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青草香,凉丝丝的。 吴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搭在他胳膊上,肚子已经显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轻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想我运气確实很好。“ 吴非笑了,眼睛里的光比湖面上的夕阳还暖。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没说话。 楼下传来苏明成的大嗓门:“哥!你这烧烤酱到底放哪儿了!这瓶是醋啊!朱丽你別光看著,帮我找找行不行——“ 小咪举著气球跑过草坪,手一鬆气球飞了。 她仰著头喊“爸爸爸爸气球跑啦“,苏大强从藤椅上弹起来,迈著老腿追气球,追了两步差点绊在草坪边的石阶上。 赵美兰在后面喊:“你慢点你多大年纪了!摔了谁伺候你!“声音还是凶的,但凶里裹著一层藏不住的紧张。 苏奇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的炭火味、桂花的甜香、湖水的腥湿,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糖醋排骨味道。 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就叫家。 前世那个孤独死在工位上的年轻人,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今生这一切,他一步一个脚印挣回来的。 他守住了小家,盘活了原生家庭,让苏家从一个隨时可能崩塌的定时炸弹,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低下头,嘴唇在吴非头髮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下去吃饭。“ 吴非抬起头看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都像刻在肌肉记忆里。 “好。“ 院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草坪上,铺在水面上,铺在每个人脸上。 湖对岸的芦苇盪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升起来,碎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第81章 时间流逝 七个月后. 苏家提前一个月就把產房布置好了。 阳澄湖庄园一楼那间朝南的大客房,改成了家庭產房...全套胎心监护仪、新生儿暖箱、急救设备,市立医院產科主任亲自带队住家待命。 赵美兰一开始还嘀咕,说在家生孩子“不像话“,被苏奇一句“妈,比医院安全“堵了回去。 她转念一想也对,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哪有自己家乾净。 吴非宫缩发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 苏奇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不到三分钟,產科主任带著助產士和麻醉师全到了。 吴非躺在產床上,一只手攥著苏奇的手,阵痛来了就闭眼深呼吸,阵痛过去还能开玩笑:“在自己家生,踏实倒是踏实,就是床单是新换的,弄脏了怪可惜。“ “弄脏多少换多少,咱家买得起床单。“苏奇蹲在產床旁边,语气听著稳,吴非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顺產,还算顺利。上午九点刚过,孩子哭出了第一声。 助產士把婴儿抱过来,苏奇第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 七斤六两,男孩。 助產士问叫什么名字,苏奇说:“苏景岑,没別的,景字辈。他抱著那团温热的、软得不像话的小东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赵美兰第一个推门进来。 她在隔壁房间等了一整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苏大强困得靠在沙发上打呼嚕被她推醒了好几回。 听见婴儿哭声,赵美兰腿肚子都是抖的,进来看见苏奇怀里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愣了好几秒,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去。 “快给我抱抱,让我抱一会儿。“ 苏奇把孩子递过去。赵美兰接住,手臂弯成的弧度像练了几十年。她把孩子搂在胸口,低头看了很久,眼泪就那么淌下来,顺著鼻樑两侧流进嘴角,她也没擦。 “苏家有后了,终於有男丁了……“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苏大强站在她身后,踮著脚伸脖子看,想凑近又不敢,两只手搓来搓去,活像只被人挡在柵栏外面的老猫。 赵美兰哭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把孩子往苏大强面前一递:“你也抱抱,別光站著看。“ 苏大强接过孙子的时候手僵得像木头,抱孩子的姿势极其彆扭,跟端著一碗隨时会洒的汤似的。 低头看那张小脸,嘴角抽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但也很开心。 苏明成和朱丽是下午到的。 苏明成一进门就往婴儿房冲,朱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你別撞著东西。“他根本没听进去,趴在婴儿床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对苏苏明哲说:“哥,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多天之后,朱丽也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苏明成家的產房设在湖边庄园二楼,格局跟苏奇那边差不多,只是窗外能看见一大片芦苇盪。 產科团队原班人马过去,赵美兰也跟著过去坐镇。 剖腹產,朱丽身体条件不太好,主任建议別硬撑,朱丽点了头。 苏明成在產房外面等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不像苏奇那么能忍,焦虑全掛在脸上...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坐下搓大腿,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放回去,屏幕亮了灭灭了亮,一条消息都没看进去。 助產士推门出来,笑著说是个千金,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苏明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挤出一句:“我老婆呢?她现在怎么样?“ “状態很好,麻药过了就能回病房——回房间休息了。“ 他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那口气憋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护士把孩子抱到家庭產后休息室,苏明成第一次抱女儿,手忙脚乱的——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姿势倒是標准,整个人却僵得像根木头桩子。 助產士在旁边说“放鬆放鬆您胳膊太硬了“,他说好好好,胳膊还是硬邦邦的。 低头看女儿的脸,小傢伙睁了一只眼,另一只眯著,嘴巴嘬了两下,像在梦里吃东西。 苏明成给女儿取名苏雨桐。 因为生娃的当天下来雨。 苏明玉来看朱丽那天带了一束雏菊,搁在床头柜上。 她和朱丽的关係说不上多亲,但这一年多在家族聚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已经能自然说几句了。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会儿苏雨桐,说:“眼睛像朱丽,嘴像明成。“朱丽笑了:“真的吗?我还觉得更像他。“苏明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语气平平和和的,不像从前那种冷硬的公事公办。 赵美兰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在苏明哲家照看吴非和孙子,明天又跑去苏明成家看朱丽和孙女。 苏明玉和石天冬的婚礼办得极其低调。 没有酒店宴会厅,没有几百號宾客,就在阳澄湖畔苏明玉自己那栋別墅的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请的全是自家人。 搭了个素色的花架,苏明玉穿了件简约的白色旗袍式婚纱,头髮挽起来,耳垂上缀两颗珍珠。 石天冬穿了件深灰中山装,站在花架下等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紧张。 苏明哲以大哥身份主婚。 赵美兰坐在第一排,穿了件暗紫色的盘扣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著苏明玉站在花架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母女之间隔了太多年的帐,一场婚礼算不清。 但至少她坐在这里了,肩膀微微松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婚后两个月,苏明玉查出怀孕。 公司年度体检拿到的报告,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 窗外园区的高楼在秋阳下闪著光,隔壁会议室里有人在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项目经理指著ppt比划。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跟那张黑白影像里豆粒大的小点比起来,轻得像窗外的浮尘。 她给石天冬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怀孕了。“ 石天冬几乎秒回:“你別动,我马上来接你。“ 苏明玉看著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本来也没打算动,但石天冬这个反应让她觉得踏实,有了依靠和有人在身边,两个感觉听著差不多,在她心里的分量完全不一样。她又给苏奇打了个电话:“哥,我也要当妈了。“ 苏奇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好事,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语气听著平常,声音里有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波动。 苏明玉没戳破。掛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一定要比她自己小时候幸福得多。 第82章 尾声一 三年后。 奇点智能在港交所主板上市那天,苏奇穿了件藏青色西装,领带是吴非给他挑的,暗红色,说是吉利。 吴非带著三岁的苏念安和小咪坐在台下第一排,念安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咪以姐姐的威严按住了他的肩膀。 发行价每股八十八港元。 苏奇挑这个数字没什么讲究,就觉得吉利。 首日开盘,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交易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一百四十三港元,涨幅接近百分之六十。 到下午收盘,市值突破两万亿港元。 財经媒体疯了,推送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苏奇在休息室里刷到这些標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吴非问他琢磨什么呢,他说:“两万亿,听著像別人的钱,不太真实。“ 上市之后他的身家瞬间成为杀猪帮首富。 財务总监给他看过一张表,他扫了一眼就放一边了。 现在帐户里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感觉。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变过:每天准时下班陪吴非和儿女吃晚饭。 除非出差不在苏州,六点半之前一定到家。 王姨把菜端上桌,念安坐在儿童椅上敲勺子,小咪在讲学校里的趣事,吴非给他碗里夹菜,他低头扒饭,这个画面比港交所那个敲钟仪式值钱一万倍。 苏明成的苏氏企业服务集团也同步启动了ipo。 递交招股书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著屏幕上那份三百多页的pdf看了整整一下午。 从当年在星湖路开那家小菸酒行被赵洪昌坑了三十万,到现在六条业务线、两千多名员工、年营收十几个亿、准备上市,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真得掐一下自己大腿。 还是疼,那就不是做梦。 朱丽现在是集团cfo,管著整个財务体系,手里过几十亿规模的资金流水,人反而比从前精神了。 苏明成有时候看她加班到很晚,端杯咖啡过去说朱总辛苦了。 朱丽头都不抬,说咖啡放下你可以退下了。 苏明成嘖一声:“你现在官威比我还大。“朱丽终於抬头白了她一眼。 苏明玉两年前年生下女儿。 苏家提前布置了湖边庄园的家庭產房,石天冬亲自盯著,把窗帘换成了苏明玉喜欢的浅米色。 產科团队驻家待命,苏明玉阵痛的时候石天冬握著她的手,手劲比她还大。 顺產,六斤三两,石天冬给她取名石玉瑶,“瑶“字是他翻《诗经》翻出来的,玉是苏明玉的玉,石是石天冬的石。苏明玉嫌弃道:“你就不能翻翻字典找个简单点的?“石天冬认真地说那不行,我闺女的名字得有意境。 苏明玉嘴上嫌弃,每次叫“瑶瑶“的时候声音却软得跟在公司开会完全是两个人。 赵美兰破天荒来探望了。 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熬的鸡汤,天不亮就起来,把鸡皮上的油撇了三遍,汤清得能看见桶底的红枣和枸杞。 站在房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苏明玉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母女俩对视了两秒,赵美兰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她说:“趁热喝,凉了就腥了,我熬了好几个钟头。“ 苏明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湖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水鸟叫。 赵美兰坐在床边椅子上没说话,苏明玉也没说话。 她们之间的话好像从来都不多,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后来石玉瑶在婴儿床里哭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赵美兰站起来走过去把孙女抱起来,轻轻拍著瑶瑶的背,嘴里哼了几句调子很老的摇篮曲。 母女俩在房间里独处了半小时,没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后来苏明玉给苏奇打了个电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哥,妈老了。“ 苏奇在电话那头没接话。 他知道苏明玉说的不是赵美兰身体老了,是那种尖锐的、对峙的、互不相让的东西终於开始软化了。 苏大强这一年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在小区里遛弯,碰见邻居还是忍不住要显摆几句。 赵美兰依旧管得紧,偶尔跟老周老孙头出去吃顿饭,回来赵美兰必定翻他手机查帐,发现有不该花的钱就一顿数落。 苏大强每次被骂完缩进藤椅里,抱著保温杯嘟囔两句,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不过在赵美兰的压制下,他確实没再折腾出什么么蛾子。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苏奇五十五岁那年,奇点智能市值突破三万亿。ai医疗板块研发出了全球首款ai辅助癌症早筛系统,从血液標誌物到影像识別,准確率比人类顶尖放射科医生高出將近十五个百分点,三十多个国家的公立和私立医疗机构都在用这套系统。 苏奇当年在战略会上画的那张饼..让癌症变成慢性病——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他自己没什么变化,头髮白了些,鬢角两边最先失守,吴非说看著挺有男人味的。 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晚上六点半回家吃饭,偶尔去书房翻翻最新的医学期刊。 景岑十三岁,聪明早慧,被送去英国读中学。 走的那天在机场吴非哭了,苏奇没哭。 过安检的时候景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儿子挥了挥手,等景岑拐进登机口看不见了,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苏雨桐跟苏景岑完全是两个性子。 景岑像苏明哲,沉得住气,什么事都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 苏雨桐居然像年轻时的苏明玉,比苏明玉还野。 她爱骑马,苏明成在苏州郊外给她买了个马场,每周六雷打不动去练。 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围栏上裂了道口子,缝了六针。 苏明成心疼得不行,结果她包扎完第二天又去了,说马还等著呢。 苏明成跟朱丽说这丫头管不了了。 苏明玉又给石天冬生了个儿子,取名石承宇,玉的同音词,其中意思很少明了。 他们夫妻现在都是大富豪,苏明玉有奇点智能百分之一点多的股份,价值四百多亿,而石天冬的鎏金集团,也靠上来奇点智能,也市值几百亿了,石天冬股份值也有三四百亿,等他们儿子长大了,会过户给他们的儿子石承宇. 苏明成公司成功上市那天,市值六百多亿。 他在交易所敲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敲偏了,又补了一下才响。 下面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他自己也被自己气笑了,自己真他妈的不靠谱呀。 回到苏州那天晚上,他和朱丽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圆,桂花很香,远处隱约能听见湖对岸放烟火的闷响。 朱丽在前几年年生下第二个孩子,男孩,取名苏景澈。 苏大强八十岁生日那天,苏家在阳澄湖庄园拍了张全家福。 四世同堂...苏大强和赵美兰坐在正中间,苏大强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赵美兰穿了件枣红织锦盘扣袄。 苏奇和吴非站在左边,小咪挨著吴非,苏景岑特意从英国飞回来站在苏奇身边,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爸了。苏明成和朱丽站右边,苏雨桐不肯穿裙子,白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被朱丽硬套了条深蓝色连衣裙,撅著嘴,拍照的时候还是笑了。苏明玉和石天冬带著玉瑶和石承宇站在旁边,石念瑶十岁扎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石承宇被石天冬抱在怀里,手里攥著个玩具汽车。 赵美兰前面是最小的孙子..苏景澈,小傢伙才五六岁,人嫌狗厌的年纪,对著镜头咯咯笑。 赵美兰低头看他一眼,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 快门按下的瞬间,午后阳光恰好从桂花树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每个人身上。 苏大强后来把这张照片放大装裱,掛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有客人来他就拉过去指:“你看,这是我大儿子,奇点智能董事长,市值三万亿。这是我二儿子,苏氏集团也是上市公司。这是我闺女,奇点智能集团副总裁……“赵美兰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说“你又显摆“,苏大强缩了缩脖子,等她收回目光,又继续跟客人讲,音量压低了两档热情一点没减。 第83章 尾声二 赵美兰走的那年,九十二岁。 冬天。 苏州的冬天冷得潮乎乎的,渗骨头。 赵美兰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礼拜,开始只是感冒,后来引发了心衰。 她那副身体,高血压高血脂拖了几十年,ai医疗再发达,化验报告上的数字再漂亮,也敌不过生老病死。 机器的零件用了九十多年,总会到转不动的那天。 家庭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洋房里,该用的手段全用了。 苏奇把旗下医疗ai子公司最好的专家都调了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往回拉时间,拉不住。 死前三天,她让苏奇、苏明成、苏明玉都到床前来。 苏大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攥了松,鬆了又攥。 赵美兰的精神还算清楚。 她靠在枕头上,挨个看了三个孩子一圈,最后目光停在苏明玉身上。 苏明玉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这么多年了,她在赵美兰面前总是这个姿势,像在等著什么,又像在防著什么。 赵美兰伸出手,拉了苏明玉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但握力还在..用了最后那点力气,把苏明玉的手攥得很紧。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这句实话,我憋了好几十年了。“ 苏明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出了声,眼泪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呼吸都乱了。 她攥著赵美兰的手,额头低下去,抵在赵美兰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十年的帐,从童年被亏欠的那些开始,到离家独立,到在职场里拼出一条血路,到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不需要赵美兰的认可也能过得很好。 她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转化成了往前冲的动力,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心里的那个洞。 可这个洞从来不是被填上的,是被她刻意忽视的。 赵美兰这句话一出来,那个洞就塌了,塌得彻彻底底。 赵美兰没再说別的。 她拍著苏明玉的手背,一下一下,跟她当年拍小咪的背一样。 苏明玉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反而没那么拧巴了。 三天后的清晨,赵美兰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著了一样。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苏大强在赵美兰死后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悲痛欲绝,是一种空。房子里的家具突然被搬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怎么摆都填不满。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抱著赵美兰用过的那个茶杯,杯子里泡著茶,他从不喝,就抱著。 偶尔他会对著空气说两句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八个月后,春天。 苏大强这天早上没像往常一样出来餵鱼。 新来的保姆去他房间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头侧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 他走之前的一天晚上,苏奇来看他。 爷俩在阳台上坐了会儿。 苏大强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管了我一辈子,她走了,我反倒不习惯了。我去找她了,她在那边肯定又骂我。“ 苏奇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第二天照顾苏大强的保姆打来电话,接完电话一个人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园区的玻璃幕墙和高架桥,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 老两口合葬在苏州城外的苏明哲给自己家人买的家族墓地。 墓碑上刻著“苏公大强、赵氏美兰之墓“。 碑立起来那天,苏奇一个人站在墓前,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一点凉意。 赵美兰.刻薄、偏心、重男轻女、对她自己闺女差得要命.可她也是苏家的定海神针。 她多活了將近三十年,苏家这道堤坝,她守住了。 苏景岑从英国剑桥毕业回国. 安排他进奇点智能做总裁助理,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轮。 苏奇没给他任何特殊待遇,办公室跟其他助理一样大,工资一个標准,连车位都得自己去行政部排队申请。 他在剑桥学的就是计算机加管理,进公司第一天钻进了技术部门的项目会里,拿著笔记本坐在角落听,开完会追著技术总监问了二十几个问题,把人问得额头冒汗。 苏雨桐也进苏明成的公司,从基层做起。 苏明成对她毫不手软...加班到晚上九十点是常事,报告写得不好直接打回去重来,有一次在全员大会上当眾批评她的方案“数据支撑不够“,雨桐脸涨得通红,愣是没哭。 回了家朱丽心疼,说你能不能別对孩子这么狠。 苏明成说狠什么狠,我当年被赵洪昌坑那会儿谁对我心软过。 朱丽说那是你自己蠢。苏明成被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说得对“。 苏明玉的大女儿石玉瑶在上海读大学,成绩优异,性格独立得跟年轻时的苏明玉如出一辙。 放假回苏州,苏明玉想让她去公司实习,她说不用,我自己找。 结果真在苏州一家创业公司找了个数据分析的实习岗,干了两个月,老板想留她,她说不行我还没毕业。 第三代中最早结婚的是苏雨桐。 嫁给了大学同学,一个苏州本地的男孩,家里开五金厂的,性格踏实得像块石头。 婚礼在阳澄湖庄园里办的,苏明成挽著女儿走红毯的时候,从第一步就开始哭,走到第三步已经哭得看不清路了。雨桐小声说“爸你行不行“,他说“行行行“,还没走到花架下面就彻底崩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一脸。 朱丽在下面坐著,自己眼眶也红了,嘴上还在说“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最后还是雨桐反过来安慰他,拍拍他的手背说:“爸,我又不住远,你隨时能来。“苏明成听了哭得更厉害。 隨后两年,第三代陆续成家。 小咪三十多岁才成家,还是被吴非强行相亲才结成的。 苏景岑二十八岁结婚,娶了个上海姑娘,学医的,在奇点智能旗下医疗ai子公司做研究员。 婚礼很低调,苏奇在致辞的时候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五个字。 又是几年苏奇和苏明成开始有了孙子和外孙,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满地跑了,每次来庄园就直奔鱼池,扒著池边伸手捞鱼。 小咪,已经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了,跟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掉下去我可不管你。“画面跟她小时候追气球一模一样,只不过追的对象换了一代又一代。 第84章 尾声三 苏奇六十三岁那年正式卸任奇点智能董事长。 交接仪式在公司总部最大的报告厅举行,下面坐了上千號人,直播信號连到了全球十几个分公司。 苏明成也在同一年放权,把苏氏企业服务集团交给了苏雨桐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当起了“太上皇“,这是朱丽给他封的號。 他每天早上去公司溜一圈,在董事长办公室坐十分钟喝杯茶,然后就去园区里散步,碰见老员工聊两句,碰见新面孔就说好好干。 朱丽说他现在比退休的老干部还老干部,他反驳说我这叫巡视你不懂。 苏景岑上任第一年,奇点智能市值惯性下突破四万亿,创下歷史新高。 他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在苏奇打下的基础上稳扎稳打,把ai医疗板块推到了欧洲和东南亚市场。 苏雨桐则把苏氏集团从单一的企业服务转型为综合性商业集团,开始涉足酒店管理、商业地產和供应链金融,市值突破两千亿。 苏明成看女儿的成绩,私下对朱丽说了一句:“我比大哥差远了,但我闺女比我强,这个帐划算。“朱丽白了他一眼,嘴角是弯的,没反驳。 苏奇八十三岁那年,身体状况大致还行.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翻手机。 吴非八十一岁,除了膝盖不太好,其他指標都算正常。ai医疗技术在这五十年间突飞猛进,癌症已经变成了可以长期管理的慢性病,器官再生、基因编辑、衰老表观遗传逆转..苏奇当年在战略会上画的那些东西,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临床应用的现实。 他和吴非住在阳澄湖庄园里,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到了三层楼高,秋天满院子甜香。 苏明成和朱丽也住在湖边另一栋,四个人偶尔凑一桌麻將。出牌越来越慢..苏奇摸一张牌要对著光看半天,吴非说“你快点行不行“,他说“急什么万一自摸呢“,结果是诈和,另外三个人全笑了。 苏明玉和石天冬也已年过八旬,石天冬退休后把餐厅交给了大厨打理,而集团公司交给了自己儿子经营,自己和苏明玉住在湖边,养了两条狗,种了半院子菜。 苏明玉偶尔还会去奇点智能开个顾问会,苏景岑每次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喊“姑姑“,她摆摆手说:“別喊了,我就来转转,不用这么正经。“ 苏家曾孙辈这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了,最大的那个十多岁,在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了,现在的小孩真早熟。 家族聚会的时候长桌已经坐不下了,得摆三桌。小孩子满地跑,大人在喝酒聊天,院子里吵得像集市。 苏奇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看著这一院子的人乐呵呵的。 苏奇九十三岁那年,吴非生了一场大病。 肺炎合併心衰,在家庭病房里躺了將近两个月。 苏家的私人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苏奇日夜守在床边。 苏景岑轮番来劝他回去休息,他谁的话都不听。一把藤椅拖到房间角落,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看。 吴非病好之后瘦了整整二十斤。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还没开,树叶密密匝匝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吴非靠在藤椅上裹著厚毯子,忽然开口说:“这棵树,种了快五六十年了吧。“ “五十七年,搬进来那年种的。“苏奇纠正她。 吴非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苏奇忽然说了一句:“非非,我觉得差不多了。“ 吴非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在他脸上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是续命的手段可以停了。 ai医疗能做到的事太多了,但他不想再做了。 “你是说……“吴非的声音很轻。 苏奇点了点头:“活够了。“ 吴非看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点了下头,那样子很平静,像在確认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她说:“你不续了,我一个人续什么劲,咱俩一起。“ 苏奇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瘦得跟枯树皮似的,叠在一起放在藤椅扶手上。 桂花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苏奇对医疗团队说,停止使用续命方案。团队里的人都沉默了,但没人劝他。 他们见过太多老人选择续命之后的状况.不是活著,是被活著。 苏奇这一辈子替別人活、替苏家活、替公司活,最后这几年,他只想替自己活。 苏明成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茶几上刚泡的茶冒著热气。 朱丽坐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大哥自己的选择。“又沉默了半晌,补了一句:“我们也做同样的决定。“朱丽没说话,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苏奇和吴非回到了那栋住了几十年的別墅,那栋別墅重新翻修了,但还是原来的样子。 小咪已经六十多岁了,头髮也白了,带著自己的孙子孙女常来看他们。 小孩子每次来都往鱼池跑,跟他们奶奶当年一模一样。 苏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觉得时间这东西挺神奇的,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东西从没变过。 苏景岑每周日雷打不动回来陪父母吃午饭。 他已经是奇点智能的掌舵人,全球飞、日程排到几个月后,但周日这顿饭从来没缺席过。 苏明成和朱丽也搬去那栋洋房,也重新翻修了,离苏奇家隔了三条街,走路二十分钟。 两个老头经常约著去公园散步,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看湖面上的鸭子,看对面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远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风箏。 有时候苏明成会说一句“今儿天真好“,苏奇嗯一声,然后继续沉默。 那种沉默不尷尬,反而很舒服,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安静和陪伴。 有一天苏明成忽然说:“哥,你说咱爸咱妈在上面,现在是不是也在打麻將?妈肯定在骂爸出牌太慢吧。“ 苏奇想了想:“估计是,爸那个性子,在哪儿出牌都快不了。“ 苏明成笑了好一阵,笑著笑著不笑了,望著湖面出了会儿神。 风把他花白的头髮吹乱了,他没理。 苏奇一百一十二岁那年冬天,吴非先他一步走了。 吴非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浅。 苏奇握著她的手,两只手都是老人斑,青筋凸起,握在一起的姿势跟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守在门外的是七八十岁的苏景岑夫妇。 之后监护仪上的波形就平了。 苏奇没有哭。他把吴非的手放回被子里,理了理她额前的白髮,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坐回藤椅上,闭上眼睛。 三天之后,苏奇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苏州是个大晴天,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半间臥室染成了暖黄色。 苏景岑守在床边握著他爸的手。 苏奇睁开眼睛,很慢地扫了一圈,窗外的桂花树、床头柜上的全家福、吴非睡过的那半边床,然后看著苏景岑,嘴唇动了动。 “把你妈和我葬在一起。墓碑上就写——苏明哲、吴非,一生一世。“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明成在三个月后也走了。 朱丽陪著,走的时候正在喝早茶,杯子搁下的力气大了点,茶洒了一桌,人就歪在沙发上了。 朱丽后来跟孩子们说起这事,说苏明成走得很痛快没什么痛苦,她自己说起来还是哭了。 苏明玉和石天冬又撑了两年,最终也相继离世。 苏明玉走之前把石玉瑶和石承宇叫到床前,说的话跟她自己年轻时完全不同..“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把自己照顾好。“石承宇后来跟苏景岑两个八十多岁老头喝酒的时候提起这句,说我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说软话就是临走的那个下午。 苏家三兄妹,前后不过两年,全走了。 苏景岑和苏雨桐在墓旁立了四块碑,並列排著,从左到右是苏明哲、苏明成、苏明玉,以及他们各自的配偶。 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穿过一大片芦苇盪,翻过矮墙,把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送过来。 这个季节桂花其实还没开,但那味道就是有,也许是种在心里的。 苏家,这个从一条苏州老巷子里走出来的家族,用了整整一百年,成了这座城最绵长的故事之一。 苏明哲.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加州那个有雾的早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满碎光斑。 旁边躺著一个女人,长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窗外有洒水器的沙沙声,混著邻居家橘子树的甜香。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他的一辈子。 第1章 白牧杨 脑子沉得像灌了铅,浑身泛著一股没睡透的酸软。 苏奇是被窗外的车辆鸣笛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个普通的出租房。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往脑子里涌。 白牧杨。男,二十九。沪漂,普通本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混了个財务主管。 老家农村,底下有个弟弟,父母身体都不好,全家重担就压在他一人肩上。 自卑,敏感,精於算计,慕强,习惯踩著別人往上爬。 现在的身份,邱莹莹的男朋友,白主管。 苏奇撑著胳膊坐起来。胸腔里那股属於苏明哲的温厚,属於大家族长子的沉稳,正一点一点淡下去。 潮水退了,留下的是最硬最实在的东西:商业逻辑、金融嗅觉、代码能力、市场趋势的本能判断、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以及以前记的金融走势记忆。 可那些关於苏家的情感记忆,对吴非的牵掛,对小咪的温柔,对原生家庭的权衡,全都糊成了一片虚影。 只剩冰冷却趁手的能力,牢牢刻在骨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苏明哲那双常年敲代码、略显斯文的手,也不是后来养尊处优的那双。 这双手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极短。 这就是白牧杨的身体,白牧杨的人生。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斜进来,落在桌上那吃剩的半盒外卖和一个没洗的玻璃杯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 苏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眼梳理原身的人生。 寒门出身,一路苦读考到上海,拼了命留下。 月薪税后一万出头,放在普通上班族里不算差。 可架不住家里吸血。母亲高血压常年吃药,父亲干不动重活,弟弟刚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管他要。 每月工资一到帐,先转三分之一回老家,剩下的付房租、吃饭、交际,基本月光。 穷怕了,也自卑怕了。 所以他精於算计,对谁都留一手。 在职场,仗著財务主管的便利捞点灰色收入:报销做点手脚、供应商回扣、帐目小额套利,勉强维持个体面。 至於感情?不信真心,只看能不能帮他往上爬。 原身对於邱莹莹印象。 傻,单纯,好哄,家境普通,对他死心塌地。 能隨叫隨到、免费干活、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原身对邱莹莹,从来不是喜欢,就是凑合、利用、懒得费心思。 苏奇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太懂这种底层挣扎的滋味了。 前世小镇做题家,猝死在工位上,何尝不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可懂归懂,白牧杨那套齷齪算计,他不认。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清脆又带著点活泼生生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白主管,你醒啦?我煮了点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邱莹莹。 苏奇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原身的记忆里,上午刚刚帮这姑娘刚搬到他这栋出租屋没多久,中午太困太累没有吃饭就午睡了。 之前两人还处在曖昧试探的阶段,没挑明最后一步。 按照原剧情,今天晚上两人就会发生关係。 原身白牧杨从头到尾都在敷衍,哄著她、骗著她,转头就跟別人曖昧,最后把她伤得彻彻底底。 苏奇扶著额头,声音压得温和,不带半点白牧杨原本的敷衍和算计:“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 邱莹莹端著一个白瓷碗,碗里是清粥,还配了一小碟外面买的小咸菜。 姑娘穿著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嫩白,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没什么心眼。看见他坐起来,立刻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我看你午睡睡了好久,中午又米没有吃饭,怕你饿著,就煮了点白粥,这个好消化。“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眼神不好意思地瞟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 那点少女的心动和侷促,一览无余。 苏奇看著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见惯了商场的刀光剑影. 像邱莹莹这样乾净、直白、没坏心、真心待人的人,太少了。 白牧杨不珍惜,是他蠢。 既然现在占了这具身体,他就不会再走原身那条烂路。 傻姑娘不是拿来糟蹋的,她是拿来疼的。 “辛苦你了,“苏奇语气自然,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真诚,“我正好有点饿了。“ 邱莹莹眼睛一亮,像得了表扬的小孩:“那你快喝呀!还热乎著呢!“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白粥没什么味道,却出奇地暖胃。 苏奇抬眼,不经意扫过姑娘的脸,轻声问:“你吃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以前白主管对她向来是指使惯了的,哪会关心她吃没吃。 她连忙摆手:“我吃过啦!我在我那边煮的时候就吃过了,吃完才过来的。“ 撒谎。 苏奇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姑娘多半是先给他煮好端过来,自己隨便啃了几口麵包对付。 他没戳破,只是把碗放下,看著她,语气认真:“莹莹,以后不用特意替我做这些。你自己先吃好,別老委屈自己。“ 邱莹莹脸颊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委屈不委屈,给白主管做饭我心里乐意著呢!“ 那股傻气劲儿,看得苏奇又无奈又心软。 他趁机在脑子里快速復盘当下的时间线。 五美的故事才拉开序幕。 原身白牧杨已经干了几件蠢事:安迪请大家聚餐,他全程对邱莹莹敷衍冷淡,眼睛只往安迪和曲筱綃身上瞟;曲筱綃故意试探他,他几句话就上了鉤,轻浮又油腻;还撒谎骗邱莹莹说自己搬家没人帮忙,哄著她跑来当免费劳动力。 桩桩件件,都写著“不靠谱“三个大字。 苏奇闭了闭眼,把原身那些噁心人的操作压下去。 烂摊子已经留下了,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掰。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白牧杨的生计困境。 原身的死结拢共四个:原生家庭无底洞吸血;职场靠灰色收入苟活,隨时翻车;沪漂无根基,没存款没资產,抗风险为零;择偶观扭曲,把感情当跳板。 苏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別的他不敢吹,搞钱搞资產,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虚擬货幣、美股、槓桿、趋势套利,这些东西他闭著眼睛都能玩。 原身不是没收入,月薪一万多,在上海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低。 问题出在留不住钱、被家里榨乾、走歪路。 第2章 盘算 苏奇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眼下这个身份这份工作,有一个天然优势:稳定流水,银行能贷到款。 財务主管,工作体面,银行授信不低。 他打算走银行正规渠道,信用贷三十万。 不碰高利贷,不碰套路贷,就用正规银行消费贷和薪金贷,利息可控,期限灵活。 钱一到手,立刻梭哈虚擬货幣。 他脑子里对未来几年幣圈的牛熊、主流幣的涨跌拐点,记得一清二楚。 三十万起步,用不了几天就能彻底甩开现在的窘迫。 只要有了钱,原生家庭的吸血可以设边界,职场不用再搞灰色收入,感情也不用再算计利益。 他能给邱莹莹一个乾净的、踏实的、有未来的恋爱。 “白主管,你在想什么呀?“邱莹莹见他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小声问。 苏奇回过神,看向她,眼神温和,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篤定:“没想什么,就在想以后的事情。“ “以后?“邱莹莹歪著头。 “嗯,“苏奇点头,语气轻却有力,“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邱莹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在说好听话,傻乎乎地点头:“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就知道白主管最厉害了!“ 她那股全然信任的模样,像一束光,照进这逼仄破旧的出租屋。 苏奇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点郑重:“莹莹,別总叫我白主管了。私下里,叫我名字就行。“ 邱莹莹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支支吾吾半天,小声喊了一句:“白、白牧杨……“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奇笑了,是真的觉得这姑娘可爱。“以后都这么叫,“他说,“我听你这么叫就挺高兴的。“ 邱莹莹心臟砰砰直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白主管。 可今天午睡醒来之后,这个白主管温和、稳重,说话让人心里暖暖的. 好像忽然之间,整个人都变得特別可靠。 “那、那我不打扰你啦,“邱莹莹慌乱地说,“我先回我那边去啦,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搬过来。“ 她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坐在床边,逆著光,眉眼沉静。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好像哪里完全不一样了。 邱莹莹心跳得更快了,小声补了一句:“晚上我给你做晚饭吃!“ 不等苏奇回答,“砰“一下带上门,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奇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欢乐颂,白牧杨,邱莹莹。 开局够烂的,烂人设定,泥潭人生。 不过没关係。 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一手烂牌里打出王炸。 苏家那盘死棋他都能盘活,一个白牧杨的人生,算得了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属於苏明哲的温情还残留那么一点,属於苏奇的清醒和狠劲却牢牢扎了根。 邱莹莹,既然你撞进了我这一段人生里,我就给你一场乾乾净净的恋爱。 从头到尾,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给你一个安稳的、美好的未来,就像你一直想要的那样。 至於钱,至於前途,至於那些吸血的家人和虎视眈眈的职场,他来摆平。 苏奇起身,走到狭小的阳台。 推开窗,上海的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夏的燥热和城市的烟火气。 远处高楼林立,陆家嘴的天际线隱隱可见。那是无数沪漂做梦都想够到的方向。 曾经的白牧杨,在底层挣扎、算计、往下坠。 现在的苏奇,站在同一个起点,眼底却是一片开阔。 三十万贷款,虚擬货幣,第一桶金。 很快。 很快他就能撕开这层贫困的枷锁,带著身边这个傻姑娘,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她自己都没有想像出的美好生活。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下午三点半。 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 风拂过脸颊,裹著上海初夏特有的味道。 新的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 第3章 晚餐 窗外的风吹了一阵,苏奇伸手把窗拉上。 看了下周围的环境,苏奇隨便整理了一下。 同时也在回想记忆这个时间段虚擬货幣的走向是怎么样的,改怎么操作。 一晃眼,五点半。 苏奇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还是白牧杨的,五官不算差,但眉宇间有股长期压抑形成的阴沉感。 他对著镜子鬆了松眉眼,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好多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精於算计的小人了。 然后他换了件乾净的t恤,坐在收拾好的沙发上等著。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人造革面,还算是乾净的。 茶几正中间搁著一个洗乾净的白瓷杯。 杯沿上还残留了一点淡淡的痕跡,大概是那姑娘喝水蹭上去的。 苏奇盯著那个杯子看了半天,心里又软了一小块。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 脚步声轻快,带著一种蹦跳的节奏,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苏奇站起来走到门边,果然,门被敲了两下,那道清脆的嗓音隔著门板撞进来。 “白主管,你快点开门呀,我手上好多东西!” 苏奇拉开门。 邱莹莹站在门口,背著双肩包,两只手各拎著一只塑胶袋,左手是肉和蔬菜,右手是一兜水果加一瓶酱油。 脸上掛著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但眼睛亮得不行,嘴角压都压不住,藏了一路的窃喜全写在脸上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莹莹?还是不是让你行我名字吗,实在不行喊我小白也可以。”苏奇伸手去接袋子。 “嘻嘻,有点不习惯直接喊你名字,那我还是喊你小白吧,还有超市搞活动嘛你都不知道多划算!”邱莹莹一边换鞋一边絮叨开了,“猪肉打八折,青菜买一送一,我一看这么便宜就忍不住多买了,反正你这边冰箱空著也是空著嘛。”她把双肩包卸下来,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掏:盐、味精、生抽、老抽、料酒、一小瓶食用油、一卷保鲜膜、一块全新的洗碗布。“我都要从那边搬走了,所有我把我那边的我买的调料和一些別的也全带过来了。” 苏奇看著茶几上铺开的这一堆东西,一时没说话。 这姑娘是真把人放在心上了。 “莹莹。” “嗯?”邱莹莹蹲在地上整理塑胶袋里的菜,抬头看他,马尾辫跟著甩了一下。 “你费心了,我心里有数的。” 邱莹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费心不费心!” 厨房窄得只塞得下一个人。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邱莹莹系围裙。 围裙是她自己带的,粉红色,上面印著一只卡通猫。 她把马尾重新扎紧,拧开水龙头洗菜,动作麻利又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邱莹莹头也不抬,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对著水冲:“会做,不过我手艺真的很一般,你等下別嫌弃啊。” “能吃就行。” “说什么呢,我又不会放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放毒也没事,我看你动筷子了我在吃,到时一起做亡命鸳鸯。” 邱莹莹噗嗤笑出声来,又飞快转回去,耳朵尖上浮起一层薄红。 那点少女的窃喜压都压不住。 苏奇看著她切肉。 刀工不算好,肉片切得有厚有薄,但手势很稳,不急不躁。 锅里油热了,她把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被油星溅到手腕,嘶了一声也不停,拿锅铲翻了两下,又去调火候。 苏奇说:“我进来帮你打下手吧,我比较擅长。” “不用不用你出去等著就行!” “至少让我递个东西,不然我站这儿太閒了。” “哎呀真的不用……”邱莹莹话音未落,苏奇已经挤进了厨房。空间一下子满了,两个人胳膊碰胳膊,邱莹莹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住。 “帮我把生抽递过来。”她定了定神说。 苏奇从塑胶袋里找出那瓶生抽递过去。 邱莹莹接过去倒了小半勺,又放回去。然后她拿起盐罐子,犹豫了一下:“你口味偏咸还是偏淡?” “淡一点。” “好嘞,听你的!” 三菜一汤折腾了四十多分钟。 邱莹莹把菜端上茶几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星子,但表情特別满足,像个交了作业等著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这个是青椒炒肉,这个是清炒油麦菜,这个是番茄炒蛋,我的拿手菜!”她一边摆盘子一边介绍,“汤就简单了,紫菜蛋花汤,你別嫌敷衍啊。” 苏奇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 菜不算精致,青椒炒肉的肉片確实厚薄不一,有几片炒老了,边缘微焦。 番茄炒蛋的蛋块偏大,不够嫩滑。油麦菜倒是翠绿的,火候刚好。 可这桌菜闻起来的味道,比他在任何一家高档餐厅闻到的都香。 那种香气里裹著一种东西,叫人间的烟火气。 “你快尝尝呀愣著干嘛!”邱莹莹把筷子递过来,眼神又期待又紧张。 苏奇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肉片略老,但咸淡刚好,青椒的脆甜跟肉的焦香搅在一起,是一道用了心的家常菜。 “好吃,真的好吃。” “你確定?不会是哄我吧?” “骗你干嘛,你尝尝这个番茄炒蛋,番茄够酸,蛋也够香。” 邱莹莹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了两下,忽然皱眉:“这个好像淡了点……” “不淡,刚好。” 苏奇不停给她夹菜,每夹一筷子就夸一句。 这个肉炒得有锅气,油麦菜火候正好,番茄炒蛋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邱莹莹被他夸得抬不起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著別夸了別夸了,再夸我真的要飘了,你赶紧吃你自己的。 可每次苏奇把菜夹过去,她都乖乖吃掉,一粒米都不剩。 第4章 第一晚 一顿饭吃了將近一个小时。 其实菜不多,主要是话多。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讲她们22楼以前的事情。 苏奇听著,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就看著她手舞足蹈地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菜里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顏色。 屋里瀰漫著饭菜的余香和洗洁精的柠檬味。电视没开,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吃完饭后邱莹莹抢著收拾碗筷,被苏奇拦下了。 “饭是你做的,碗必须我来洗。” “哎呀真的不用……” “听我的,你坐沙发上歇著去。” 邱莹莹被他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 她缩回手,坐到沙发上抱著抱枕,看苏奇在厨房里洗碗。 男人洗碗的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每个碗都里外冲两遍,筷子一根一根地搓,搓完还对著光检查。 邱莹莹盯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苏奇洗完碗擦乾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邱莹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动作自然又侷促。 两个人肩並肩坐著,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出去走走吧,”苏奇说,“刚吃饱散个步,对身体好。” “好啊好啊!”邱莹莹应得很轻快,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现在的上海,晚风是温的。 小区里的梧桐树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邱莹莹走在苏奇右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时不时蹭到一起。 蹭到第三次的时候,苏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邱莹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指尖慢慢蜷进他的掌心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奇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他自己心跳也不慢。这种少年时期才有的悸动,隔了两辈子重新回来,久违得让他恍惚了好一阵。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指扣著,沿小区的路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邱莹莹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她没缩回去,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 “小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今天真的特別特別开心。” 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苏奇侧头看著她,停了两秒才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著呢。” 邱莹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乾乾净净的,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就是单纯的高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了。 邱莹莹进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小声说:“我、我先去洗个澡。” 苏奇点点头,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苏奇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又拿起来放下,再摆正。 心里其实不算太平静,但他压著。 邱莹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太清楚了。 单纯,认真,对这种事完全没有经验。 原剧情里白牧杨就是在今晚半哄半骗地跟她发生了关係,事后还不当回事,把人伤得彻彻底底,想起来就让人犯噁心。 他不会,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负责的,可以给她美好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 水声响了二十多分钟才停。 又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 邱莹莹穿著睡衣站在门口,头髮半湿,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睡衣是那种最普通的棉质款,长袖长裤,扣子规规矩矩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但她的手在抖,搁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颤。 苏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邱莹莹仰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冷不冷?”苏奇问。 “不冷,真的一点都不冷。” “那先去床上躺著,我洗完澡就过来。” 邱莹莹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苏奇没再盯著她看,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他洗澡很快,十分钟就出来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邱莹莹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著,可睫毛一直在颤,颤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苏奇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拳的距离。 安静了好久。 “小白。”邱莹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点鼻音。 “嗯,我在听。” “我……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知道。” “你……” “我不急,莹莹。”苏奇侧过身,看著她的侧脸,“你想好了才算数。不想也没关係的,我就这么躺著陪你说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奇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 紧张还在,害羞也还在,但底下压著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种把一个女孩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你手上的信任,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发颤但字字分明,“我真的想好了。” 苏奇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邱莹莹的身体先是僵硬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下来,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又温热。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隔著睡衣都能感觉到,砰砰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苏奇做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放轻放缓了,给她足够的时间適应。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紧紧攥著他的衣角,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吸气。 苏奇察觉到她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等她缓过劲再继续,不急也不催。 全程只温存了一次。 结束后苏奇去卫生间打了热水,用毛巾帮她擦乾净。 邱莹莹羞得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从头髮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他,瞄一眼又缩回去。 苏奇躺回去,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邱莹莹像只猫一样蜷在他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呢。” 苏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没说话。 邱莹莹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苏奇看著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好好待她,一天都不能辜负。 他翻了个身,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5章 开启彪悍人生 第二天早上苏奇先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刚好打在地板上。 邱莹莹还睡著,呼吸声很轻,可脸上泛著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 苏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温度偏高。 再看她脸色,有点白。 “莹莹,你感觉怎么样?” 邱莹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撑开一条缝,又闭上了:“……浑身酸,腰也酸,肚子也酸。” 苏奇心里有数了。 初次的正常反应,加上昨晚她全程紧张,肌肉一直绷著,醒来肯定浑身不舒服。 他坐起来,把被子给她掖严实了:“今天別去上班了,请假休息一天。” “不用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请假,这事没商量。”苏奇拿起手机打电话告诉人事帮她请了一个假,也给自己请了一个假。 掛了电话,苏奇去厨房煮粥。 米是昨天邱莹莹带来的,装在塑胶袋里,大概有小半斤。 他淘了两遍,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又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根黄瓜,切丝,用盐醃了一下当小咸菜。 粥熬了快四十分钟,浓稠度刚好。 苏奇盛了一碗端到床边,吹凉了才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靠在床头,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眼睛一直看著他,看得苏奇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今天也请假了?” “嗯,在家陪你。” 之后他先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预约信用贷款。 对方让他带上身份证和工资流水去网点办理。 苏奇掛了电话,站起来对邱莹莹说:“你乖乖在家休息,我出去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 “去哪啊?” “办点事。” 下楼右拐,八分钟后到银行网点。 苏奇递上身份证、工资卡和列印好的半年流水。 对公柜檯的客户经理扫了一眼资料,问都没多问。 財务主管,月薪税后一万二,工作三年,没有不良信用记录,在信用贷审核里属於优质中的优质。 客户经理在电脑上算了一下:“白先生,按您目前的资质,可以批到最高三十万额度,年化利率六点二,期限三年。您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三十万,全办下来。” 签了几张表,复印身份证,人脸识別。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手机简讯响了:¥300,000.00已到帐。 苏奇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 上海六月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一桶金,攥在手里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邱莹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 她换了个姿势,看起来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 见苏奇推门进来,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你回来啦!好快啊!” 苏奇回应了一下后坐到床边打开笔记本,又拿起手机登录交易平台。 邱莹莹看他一脸正经,凑过来盯著屏幕:“你在搞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在投资。”苏奇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 说著,註册了一个后世口碑很好的交易平台,买了价值三十万的usdt。 之后回忆各种幣种的涨幅,发现和脑袋记忆里的涨幅是一样的,没有偏差,之后选了个盘子大,而且可以开槓桿的幣种,开了五倍槓桿。 这一上午,苏奇一直抱著手机盯盘。 邱莹莹靠在他旁边,很好奇,时不时问一句涨了没涨了没,苏奇就把屏幕侧给她看浮动盈亏的实时数字。 刚开始数字是负的,亏了八千多,邱莹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攥著他袖子不放。 苏奇却一点都不慌,说这是正常回调,耐心等著就行。 果然,十一点前后行情开始反弹,k线一根接一根往上拉。 屏幕上的浮动盈亏从负数翻成了正数,数字越跳越快:正五千,正一万二,正三万五,正六万八…… 邱莹莹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就合不上了。 下午一点半,浮盈摸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苏奇平掉了全部仓位。屏幕跳出一个结算数字:¥179,436.78。 三十万本金,赚了將近十八万。 邱莹莹张著嘴盯著那串数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猛地扑上来抱住苏奇的脖子,差点把他撞翻下去。 “十八万?!几个小时就赚了十八万?!小白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是几个小时,严格说是大半天。” “天哪!!”邱莹莹的声音尖得都破音了,光著脚跳下沙发在地上蹦了两下,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使劲亲了一大口,“小白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苏奇笑著扶住她的腰,怕她蹦著蹦著摔下去:“你冷静一点,別摔了。” “我冷静不下来!十八万啊!我现在两年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邱莹莹的眼睛里全是亮光,不是那种看到钱的贪婪,是纯粹为他高兴的兴奋劲,“你怎么什么都会!你是不是偷偷练过绝世武功!” “天赋。”苏奇一本正经地说。 邱莹莹又亲了他一口,这回亲在嘴角边上。 亲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手捂住嘴巴往后缩:“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奇没给她逃开的余地。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很轻,一触就分开了。 “故意的也没什么。”他说。 邱莹莹蹲在沙发上,两只手捂著脸,耳朵红得透亮,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但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眼睛是笑著的,笑得比窗外六月的阳光还亮。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认认真真看著苏奇:“小白,你太厉害了,真的。” 苏奇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以后我们会更好的,这才哪到哪。” 邱莹莹使劲点头,马尾辫甩得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睛又亮了起来:“中午都没有吃,等下我还给你做饭!今天必须加菜,吃肉,吃红烧排骨,白骨煲汤,好好庆祝一下!” “你身子还没缓过来,別做了。” “哎呀没事我早就好了!”邱莹莹已经跳下沙发往厨房跑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茶几上翻自己昨天带来的钱包,“我先去买排骨,周一超市排骨打折,去晚了就没了!” “莹莹。” “嗯?” “以后不用等打折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又带著一点被宠到的甜意。 她穿好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奇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眼睛亮,笑容亮,连头髮丝都在光里发亮。 “那我去了!你等著吃好吃的!” 门关上,脚步声吧嗒吧嗒下了楼梯。 苏奇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交易记录。 十八万利润安静地躺在帐户里,数字不算大得嚇人,但分量够重。 这是他在这一段新人生里打响的第一枪,打得乾脆利落。 现在拥有的资金有四十八万了。 等下继续找机会,想要的话,现在隨时可以搬出这里了。 第6章 辞职 又是一天过去。 苏奇醒来了,没闹钟,也没被吵醒,纯粹是睡够了。 怀里还搂著邱莹莹,她整个人窝在他肩窝里,呼吸软软地扫过他脖子,带著点刚睡醒才有的潮乎乎的暖意。 他没急著动,先摸了枕边的手机,拇指一划,交易平台跳出来。 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夜下来,行情完全按他脑子里记的走势在跑,分毫不带差的。 昨天后面有炒作了几笔,资本一直在累计,加上凌晨那几笔加仓踩得够准,帐户数字蹭蹭往上窜,红色的盈利栏看得人心跳都快了两拍。 苏奇盯著总资產那一行,手指顿了一下。 1,042,689.32。 破百万了。 从最开始的三十万贷款到一百万,拢共没有一天。 苏奇轻轻吐了口气。 算不上激动,心里头反倒是一种稳稳噹噹落了地的感觉。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闭著眼都踩不错。 怀里的人动了动。 邱莹莹睫毛抖了几下,慢悠悠睁开眼,嗓子还哑著:“小白……你醒了啊?“ 她抬头就看见苏奇盯著手机,眼神特专注。 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凑过去了,下巴搁他肩膀上,一块儿瞅屏幕。 下一秒,她整个人一僵。 眼睛越睁越大,从迷糊变成懵,再变成彻底傻住,连喘气都忘了节奏。 “这、这个……“邱莹莹手指戳著屏幕,指尖都在哆嗦,“个十百千万……十万……百、百万?“ 她愣是数了三遍,数字就摆那儿,不多不少。 一百多万。 昨儿还几十万呢,睡一觉,变一百万了? 邱莹莹猛地把脸转向苏奇,嘴张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这一晚上……又挣了这么多?“ 她不是没摸过钱,可这速度跟开了掛似的,完全打破了她二十多年来对“挣钱“这两个字的理解。 苏奇把手机撂一边,侧过身看她,伸手揉揉她炸毛的头髮,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嗯,行情踩对了,就上去了。“ “这也太神了吧……“邱莹莹还没缓过来,眼神在手机和他脸上来回飘,“你咋做到的啊?“ “靠我聪明的大脑。“苏奇笑了笑,胳膊一收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著自己胸口,“莹莹,跟你说个事。“ 邱莹莹乖乖趴著,仰脸看他:“你说唄。“ “咱俩辞职吧。“ 苏奇说得轻,可那语气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不想再去公司了。每天打卡、开会、应付那堆人情,纯属浪费时间。財务主管那点工资,对现在的我来说,要不要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蹭著她的后背:“我想专心搞投资,时间自由,也能天天陪你。不用分开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谁脸色。你想去哪儿、想吃什么,咱们抬腿就走。“ 邱莹莹愣了一下。 辞职? 她在那个公司待了不多的时间,同事关係也算过得去,工资虽然没多高,可胜在稳当。 突然说要辞,心里多少有点捨不得。 但是…… 她抬眼望著苏奇,眼眶慢慢软了下去。 比起一天到晚见不著几面的日子,她更想时时刻刻跟他腻在一块儿。 他去哪儿她就跟哪儿,他干啥她都陪著。 只要在他身边,比啥都强。 也就犹豫了几秒,邱莹莹点了下头,声音软塌塌的可特別坚定:“好,我跟你一块儿辞。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奇心里一热,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不后悔?“ “不后悔。“邱莹莹搂住他的腰,把脸往他怀里一埋,“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俩人谁也没磨嘰,起来洗漱完,往沙发上一坐,一人一部手机。 苏奇先拨了公司人事,语气平得很,可態度压根没留商量余地:“我是白牧杨,今天正式提辞职,现在就过去办手续,后续工作我会简单交接一下。“ 人事那边明显没反应过来:“白主管,你这也太突然了吧??是要立刻就走吗,工资不要了?“ “不要了。“苏奇回得乾脆,“手续儘量快,我没时间耗。“ 人事又劝了两句,见他铁了心,知道拉不住,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 掛了电话,苏奇看向邱莹莹:“到你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手指头有点发紧,还是拨了公司人事的號码。 “你好,我……我要辞职。“ “辞职?啊,你也要辞职吗,刚刚白主管辞职了你也辞职呀,你们这是?“ “没有什么,反正我就是要辞职不去了。“邱莹莹攥紧手机,学著苏奇那劲儿,把话往乾脆了说,“工资我也不要了,现在就办离职。“ 之后又是一阵挽留,但邱莹莹还是提出了辞职。 她放下手机,拍拍胸口,长长出了口气:“搞定!“ 苏奇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坐著,搂住腰:“这么猛啊?“ “那当然!“邱莹莹仰起脸,小表情有点嘚瑟,“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公司虽然都不痛快,可员工铁了心要走,还主动放弃工资,他们也拦不住啥。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俩人的离职就算利利索索走完了。 没有捨不得,也没回头。 从这天起,他们不再是困在地铁里、拴在格子间的沪漂打工人了。 人生换了条跑道。 辞职以后的日子,甜得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房间虽然小,可因为身边这个人,怎么瞅都觉得暖洋洋的。 不用早起赶地铁了,不用盯著下班倒计时了,不用应付膈应人的同事了。 每天睁眼,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对方。 邱莹莹爱赖床,抱著苏奇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撒娇让他多搂一会儿。 苏奇就顺著她,安安静静抱著,等她睡饱了再一块儿爬起来。 第7章 两亿 早饭大多是苏奇煮粥,邱莹莹在旁边打下手,洗洗菜、摆摆碗筷。 她嘴里閒不住,嘰嘰喳喳说些有的没的,想到哪说到哪。 苏奇就安静听著,偶尔应一声,眼神里全是软绵绵的温柔。 白天苏奇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盘,手机和电脑来回切。 邱莹莹不闹他,乖乖坐旁边,要么靠他肩膀上看剧,要么自己刷手机,时不时凑过来小声问一句:“涨了没?“ 每次苏奇都把屏幕侧过去给她看。 数字几乎没让她失望过。 红色的盈利线一路往上飆,帐户金额涨得跟疯了似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跟喝凉水一样轻巧。 邱莹莹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见怪不怪,再到每回看见新高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抱著他胳膊使劲晃:“小白你太牛了吧!又涨了!“ 苏奇从来没失过手。 该买的时候一秒不犹豫,该撤的时候绝不多贪一个点,每波行情都踩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没有回调心慌,没有追高被套,更没出过一星半点的亏损。 在邱莹莹眼里,这人简直就是开了天眼。 她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带著光,满满的崇拜和依赖,藏不住的。 俩人窝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肩膀挨著肩膀,手指扣著手指。 有时候盯盘盯累了,苏奇就把手机一扔,抱著她亲一会儿。 邱莹莹会脸红,可从来不躲,乖乖仰著头配合,脸颊烫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 亲密感一点一点攒著,从最早的心动,慢慢长成了刻进骨头里的依赖和踏实。 邱莹莹常常窝在苏奇怀里,小声念叨:“小白,我现在好幸福啊。“ 比她以前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样子,还要幸福一百倍。 帐户里的钱越滚越多,苏奇没把全部筹码都押在虚擬幣上。 风险得分散,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开始陆陆续续开別的帐户。 美股、港股、a股、期货……一个个平台註册、实名认证、绑银行卡,安排得明明白白。 別人搞投资,得翻研报、盯消息、猜政策,天天提心弔胆。 苏奇不这样。 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好几年的完整剧本。 哪只股票要起飞,哪个板块要爆发,哪个节点会崩盘,哪张期货合约要单边拉涨……他门儿清。 別人在赌命,他只是在按剧本提款。 邱莹莹坐旁边,看他一会儿点美股一会儿切a股,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眼神又专注又凌厉。 她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曲线和数字,可她认准了一条:苏奇做的决定,准没错。 “小白,你这样……真不会亏啊?“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苏奇转头看她,笑得特別篤定:“放心,有我在,亏不了。“ 事实也就这样。 每一笔投进去的钱,都在短时间里带回来肥得流油的回报。 虚擬幣的暴利,叠上全球好几个市场的精准收割,財富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嚇人,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一开始是几十万,接著几百万,然后几千万…… 数字每往上蹦一个台阶,邱莹莹的心就跟著提一下,紧接著就被巨大的惊喜灌满。 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这辈子还能跟“千万“这种量级搭上边。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没有打卡上班,没有生活压力,只有两个人腻在一起和帐户上疯涨的数字。 一晃,二十多天。 这天下午,苏奇跟往常一样统计了一下总资產。 邱莹莹正靠他怀里吃草莓,嘴里还塞著果肉,下意识跟著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草莓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躺著一行数字: 213,670,428.56 二十多天。 从最开始的三十万贷款,一路干到了两个多亿。 邱莹莹僵在苏奇怀里,半天没动弹,眼睛死盯著那串数字,连呼吸都忘了。 个十百千万……亿。 她数了又数,確认自己眼睛没花。 两亿。 不是两百万,也不是两千万,是实打实的两亿。 苏奇低头看她那傻乎乎的小模样,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捏捏她的脸:“傻了?“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来,翻身一把搂住他脖子,眼眶都泛了红,声音又激动又软乎:“小白!两、两亿啊!咱们有两亿了!“ 她从来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摆脱那种精打细算、连买菜都要蹲打折的日子。 更不敢想,自己能攥住这么踏实、这么晃眼的幸福。 苏奇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又温柔又篤定:“嗯,有钱了。以后不用吃苦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不用为钱发愁了。“ 原身多年沪漂攒下的窘迫、委屈、挣扎、自卑…… 在这串数字跟前,全给碾了个粉碎,一笔勾销。 他们终於从泥里爬了出来,站到了亮处。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苏奇轻轻拍著她的背,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地哄著。 窗外阳光刚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情绪稳下来之后,苏奇打开虚擬幣帐户开始提现。 他没一把全提出来,先转了三千万到银行卡里。 到帐简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邱莹莹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三千万……“她小声念叨,手指轻轻戳著手机屏,“这么多钱,咱咋花啊?“ 苏奇把她往怀里一揽,语气特认真:“以前让你跟我吃苦了,以后不用了。我要给你买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房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把以前没享过的福,全补回来。“ 他就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邱莹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点不安:“小白,钱太多了……我有点不踏实。咱们一下子花太猛,会不会太扎眼了?会不会……有点飘啊?“ 她从小过惯了普通人家的日子,突然手里攥著这么多钱,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怕太张扬惹来麻烦,怕一下子过得太好反倒抓不住。 苏奇看懂了她的心思,没勉强,顺著她的意思来:“好,听你的,不张扬,慢慢来。不瞎挥霍,就是把日子过舒服点。“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捣鼓了几分钟。 “转了一千万到这张卡里,你拿著。“苏奇把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递到她手上,“这是咱的底牌,也是应急的钱。平时不动它,真碰上什么事,这张卡就是你的底气也是我的底气。“ 第8章 转帐 邱莹莹捧著那张卡,手指微微发紧。 一千万。 给她管。 这是小白对她一点不藏著的信任。 她抬起头看苏奇,眼睛亮闪闪的,使劲点了下头,把卡攥得紧紧的:“我一定好好收著,绝对不乱用,一分钱都不乱花!“ 她把卡小心翼翼塞进钱包最里层,跟护著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那不只是钱,更是小白给她的安心和將来。 钱的事落了地,下一桩就是挪窝。 那个又小又破、堆满杂七杂八回忆的出租屋,已经装不下他们现在的日子了。 苏奇问邱莹莹:“想住什么样的?“ 邱莹莹歪脑袋想了想,小声说:“大一点、亮堂一点就行,离江边近的,我喜欢看江。“ 她没敢往奢侈了说。 可苏奇心里早就有谱了。 上海最顶级的江景房,汤臣一品。 他没多犹豫,直接联繫了中介,开口就要汤臣一品的大户型。 当天下午,中介领著看了房。 597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全线江景。落地窗往外一望,黄浦江和陆家嘴全景全收在眼底。装修奢华,空间大得能跑马,跟以前那个出租屋压根是两个世界。 邱莹莹一踏进门就傻了,杵在客厅中间,半天迈不动步子。 “这、这也太大了吧……“ 她挪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浩浩荡荡的江水和远处戳天的高楼,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苏奇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膀上:“喜欢不?“ “喜欢……“邱莹莹点头,声音都轻了,“可是会不会太贵了啊?“ “不贵。“苏奇笑,“咱付得起。“ 当天就拍了板。 月租两千 签了一年 租金压二付三支付了一百。 签合同的时候,中介看他们的眼神都带著惊.这么年轻,出手这么狠,头一回见。 手续弄完,俩人回了那个住了没多久的出租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不剩啥好带的。 几件衣服、日用品、零碎小物件,塞了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邱莹莹看著这个小屋子,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这儿,他俩定了心意;在这儿,他们从啥都没有,走到了身家两亿。 “捨不得?“苏奇站她身边。 邱莹莹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点捨不得……不过,咱要去更好的地方啦。“ 她拉起苏奇的手,笑得晃眼:“走!去新家!“ 没有磨嘰,没回头。 俩人拖著行李箱,轻轻带上门,彻彻底底跟这间旧出租屋说了再见。 搬进汤臣一品的第二天,邱莹莹是被江风吹醒的。 睁开眼,苏奇还在旁边睡著。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灌进来,铺了满臥室都是。 江面上波光跳来跳去,远处的高楼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邱莹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阳台门。 风迎面扑来,带著江水的潮润气,整个上海都踩在脚底下。 超大的客厅,精致到每一处细节的装修,乾乾净净能照人的地板,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间…… 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有点恍惚。 不是梦。 她真的甩掉了以前挤小出租屋、为柴米油盐抠脑壳的日子。 她真的攥住了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以后。 苏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臥室门框上,看著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圈住她。 “琢磨啥呢?“ 邱莹莹转过身,搂住他的腰,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比外头的江景还亮堂。 “在想,我运气也太好了。“ 好到遇见了你。 好到被你捧在手心里。 好到跟著你,从泥地里一路走到了星光底下。 苏奇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声音轻轻的却特別郑重:“不是你运气好,是我们运气好,遇到对的人。“ 往后的日子,颳风下雨,他都在。 把她护在身后,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和欢喜。 远处的江水慢悠悠地淌著,阳光灌满了整间屋子。 中午隨便弄了点吃的活。 苏奇在手机上折腾了好一阵。 邱莹莹窝在客厅那张大得离谱的沙发里,抱著ipad追综艺,时不时跟著笑两声。 汤臣一品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被午后太阳晒得晃眼。 她抬头瞄一眼,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哦,这是我家。 跟小白的家。 她正走神呢,手机震了。 银行简讯。 邱莹莹隨手拿起来瞟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1,000,000.00。 她揉揉眼睛。 再数一遍。没错,一百万。 转帐人写著白牧杨,备註只有三个字:零花钱。 “小白!!“ ipad摔到地毯上,她光著脚啪嗒啪嗒衝进书房。 苏奇坐在电脑前看盘,屏幕上k线图红红绿绿的,听见动静转过椅子。 邱莹莹直接把手机懟到他鼻子前面。 “你转这么多钱给我干什么呀你疯了!“ 苏奇扫了眼那条简讯,把她拉过来坐到腿上,顺手把显示器关了。 他语气跟聊今天外面天气不错似的:“零花钱嘛,不是备註了。“ “一百万零花钱?““这么多钱,一百万我往哪花呀你说!“ “花不完就先放著唄。“,“之前说好的,以前吃的苦全补回来。“ 邱莹莹张了张嘴。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钱。 苏奇帐户里的数字她天天瞄,两亿多呢,按理说早该麻木了。 可那不一样。 那是他的钱,在屏幕上滚的数字。 现在这一百万是转到她卡里的,备註写的是“零花钱“。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她零花钱是这个数。 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使劲眨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睫毛已经湿了。 她垂下脑袋嘟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一声不吭就转钱,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苏奇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邱莹莹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把脸往他肩膀上一埋,闷声说:“小白,你对我正好。“ “这是你男朋友应该的。“ “嗯,我一定会做一个很好的女朋友的。“ 苏奇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小会儿,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著但亮晶晶的:“那我也要给你买东西!你想要什么!我拿我的零花钱给你买!“ 苏奇假装认真想了几秒:“给我买双拖鞋吧,家里那双穿著不太合脚。“ 邱莹莹愣了愣,噗嗤笑出来:“一百万零花钱你就让我买拖鞋?“ “那再加一双袜子。“ “去你的!“她捶了他一拳,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邱莹莹从苏奇腿上跳下来,抱著手机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著要去商场给他挑最好的拖鞋最好的袜子,还要买围裙买毛巾买一堆杂七杂八的。 苏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微笑著。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又操作了两笔转帐。 第一笔,一百万。收款人:白建国。备註:爸,最近投资挣了些钱,给您和妈转点。別省著,该花就花。 第二笔,十万。收款人:白牧野。备註:弟,好好读书,不够再跟哥说。 转帐成功。 第9章 转钱后续 他把手机搁桌上,靠在椅子里闭了会儿眼。 白建国和李秀兰,原身白牧杨的父母。 一辈子在老家种地,供大儿子读书掏空了家底。 原身每个月往家寄三四千,老两口一分不捨得花,全攒著给弟弟交学费。 白牧野那孩子刚上大一,还算懂事。 从没跟家里要过什么。 苏奇睁开眼,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他跟这三个人没什么感情基础。 可占了这具身体,该扛的事得扛。 再说了,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些碎片来看,老两口是真疼大儿子。 每次回家家里都会杀一只下单的老母鸡,所有人不能只看一面,你眼里的坏人或许在別人眼里是超级大恩人,大好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苏奇轻轻吐了口气。 算了。 钱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个数字。 能让两个老人安安心心过日子,让一个原身的弟弟好好读书没有经济问题就行。。 邱莹莹从客厅探了个脑袋进来:“小白小白我想好了,我要给你买……咦,你脸色怎么怪怪的?“ “没事。“苏奇站起来走过去,“刚给我爸妈转了钱。“ 邱莹莹眨眨眼:“哦哦应该的应该的,转了多少呀?“ “爸妈一人一百万,弟弟十万。“ 邱莹莹嘴张成了o型,然后使劲点头:“对对对就该这样!叔叔阿姨在老家肯定不容易,你弟弟念书也得花钱,你想得比我周到多了!“她踮起脚尖在苏奇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苏奇笑著把她揽进怀里。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妈。 苏奇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那头李秀兰的声音就炸过来了,又急又慌,还带著明显的哆嗦:“牧杨!你干啥给妈转那么多钱!一百万啊,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你说话!“ 背景音里白建国也在说话,瓮声瓮气的:“你把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说……牧杨!你给老子老实交代!这钱到底咋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犯事了!別不是抢银行了吧。“ 老两口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快。 苏奇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等他们喊够了才开口。 “爸,妈,你们先別急,听我说。“ 他放慢语速,声音压得稳稳噹噹的:“钱是我自己挣的,乾乾净净。前段时间搞了点投资,踩准行情翻了几番。没借高利贷,没犯事,也没干违法的事儿。就是运气好,脑子也不算笨,赚了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投资?你自己挣的?没骗妈?“ “骗您干嘛呀。“苏奇笑了声,“我要是真犯了事,还有心思给您转钱?早跑路了。“ “呸呸呸別说那不吉利的!“李秀兰立刻打断他。然后她的声音慢慢软下来,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真是你自己挣的啊?“ “真是。妈,你儿子没那么差劲。以前没机会,现在机会撞上来了,就抓住了。“ 白建国抢过电话,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一副审人的架势:“挣了多少?“ “够花,也够给您二老养老了。具体数目就不说了,反正你们放心花,別心疼。“ “那也不能乱花!钱得存起来!“白建国本能似的接了一句。 苏奇笑了:“存著也行,您说了算。不过该吃吃该喝喝,別跟以前那样抠了。妈的降压药別老买最便宜那种,换个好点的。您那腰也別硬撑著下地了,请人帮忙干,过段时间要是机遇又来了,赚了更多的钱,我多打一些钱回去,你们在家给自个而弄一个大的自建房也行,买一个別墅也罢,看你们。“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赚了点钱倒比你妈还能叨叨,现在寄过的的钱已经够了,你自己也小心一些,別著急,钱不是大风颳来的。“李秀兰在那边嘟囔,可声音里头那股子压不住的欣慰劲儿,隔著电话都听得出来。 又聊了几句,掛了。 苏奇把手机撂茶几上,往沙发里一靠。 邱莹莹凑过来给他捏肩膀,小声问:“叔叔阿姨没嚇著吧?“ “嚇得不轻,以为我抢银行去了。“苏奇闭著眼,语气带著笑,“现在应该好了。“ “那肯定的呀,哪个当爹妈的突然看见儿子转一百万不得慌。“ 苏奇没说话。他想著老两口这会儿大概正拿著银行卡研究怎么存定期呢。 他没猜错。 安徽老家那边,李秀兰掛了电话就拽著白建国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柜檯小姑娘看见卡里余额,抬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大概想不通这对穿著洗得发白旧衣服的老夫妻,卡里怎么躺著一百万。 李秀兰没理会那眼神。 她把七十万存了三年定期,三十万留活期应急。 出了信用社的门,白建国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发亮,几朵云懒洋洋飘著。 “你腰疼不是要买膏药吗?“李秀兰拽拽他袖子。 “买,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瞅了信用社一眼,“老伴儿,再买点排骨吧。上次吃排骨还是过年那会儿。“ 李秀兰愣了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挤成一团:“行,买排骨。多买点。“ 老两口晃晃悠悠往菜市场走,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一截。 没一会儿,苏奇的微信叮叮噹噹炸了锅。 全是白牧野发的。 第一条:“大哥!!!!!” 第二条:“十万块钱!!!!!” 第三条:“你是不是卖肾了????” 第四条:“不对卖肾也没这么多……” 第五条:“大哥你回我消息啊我害怕!!!” 第六条:“你到底是干啥了怎么搞了这么多钱!!!” 第七条:“????????” 第八条:“[语音通话已取消]” 苏奇看著这串消息,笑出声来。 这孩子打字跟机关枪似的,標点符號都不要钱。 他回了条语音过去。 “没卖肾,没犯事,没被骗。哥自己搞投资挣的正经钱。给你的十万是生活费加学费,该买书买书,该吃好的吃好的,好好读书,听明白了没?“ 消息发过去,对面沉默了两分多钟。 然后白牧野回了段语音。 十七八岁的少年嗓子还有点公鸭嗓,但每个字都卯著劲儿。 声音有点哑,像憋著什么情绪。 “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书,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挣大钱,让爸妈过好日子,也让哥过好日子。哥你等著,我绝对不给你丟人。“ 苏奇听完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哥信你。” 第10章 买车劳斯莱斯 放下手机,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白牧野这小孩,跟原身记忆里一模一样。 原身以前对他其实挺一般的,每个月打学费都磨磨唧唧,生活费能拖就拖,可这孩子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现在隨便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邱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了颗洗好的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问:“你弟弟咋说?“ “说要好好读书,以后像他哥一样有出息。“ “哎哟好乖啊!“邱莹莹眼睛亮起来,“他叫白牧野对吧?以后咱们多回去看看他。“ “嗯。“ 苏奇好像又想到什么,转了转眼珠:“莹莹,你说咱们搬进汤臣一品也两天了,啥都有了,可是好像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车呀!““咱们到现在还老打车呢!“ “也是哦,不过你之前不是说別太张扬嘛,我这些天朋友圈都没有发,也没有联繫以前的小姐妹。她们都不清楚我多么幸福。“ “那不一样嘛,现在钱到手了部分,提现了嘛,你可以做回你自己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著你的。“ “真噠?!“ “真的。“ 邱莹莹欢呼一声扑过来又亲了他一口。 但邱莹莹还是没有发,等过几天拍了美美的照再发。 第二天早上,苏奇一边吃早饭一边拿手机翻了翻汤臣一品地下车库的车型。 隨便搜了几个业主论坛,最常出现的词就那么几个:宾利、劳斯莱斯、法拉利、兰博基尼。 他想了想。 跑车太吵,suv又太普通。 要坐著舒服、开著稳、还能撑住场面的,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差不多够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对面正在吐司上抹果酱的邱莹莹看:“这个怎么样?“ 邱莹莹凑过去瞄了一眼,果酱差点抹到桌子上。 “劳斯莱斯?!“她瞪大眼睛,“这得多少钱呀?“ “古思特,落地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她抿著嘴,表情在“这也太贵了吧“和“但是我好想坐啊“之间反覆横跳。 苏奇看她那纠结的小模样就乐了:“邱莹莹,你男朋友帐户里可是有差不多两个亿呢,买车这点钱,不算什么。再说咱確实缺个代步工具,又不是买来显摆的。“ “可是……“ “你放心,不会太扎眼的。古思特在同级別里算低调的,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就是辆普通轿车。“ 邱莹莹狐疑地瞅著他:“劳斯莱斯,低调?“ “相对低调。“ “你骗我读书少是不是。“ “嗯,骗你的。“ 邱莹莹被他逗乐了,拿起抱枕砸了他一下。 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浦东的劳斯莱斯4s店。 店面不算大,但每一寸都透著“贵“字。 地板亮得能照人影,展厅里停著三辆车,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发著光,跟博物馆里的艺术品似的。 门僮看见他俩走进来,愣了一下。两个年轻人,穿著还算讲究,但怎么瞅都不像劳斯莱斯的客户。 但职业习惯让他立刻堆起笑,拉开门:“欢迎光临,两位想看什么车型?“ 苏奇扫了眼展厅:“古思特,有现车吗?配色要黑外米內。“ 门僮眼睛一亮。 这问法就不是隨便看看的。 他赶紧把人引到vip区,上了现磨咖啡和精致点心,小跑著去叫销售经理。 销售经理姓陈,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说话干练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递上配置单和价目表,一项一项介绍,態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奇翻了两页,问了几个技术参数,然后合上文件夹:“就这辆展车,今天能提吗?“ 陈经理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白先生,您要不要先试驾体验一下……“ “不用试了。直接办手续,全款。“ 全款两个字砸下来,陈经理的態度又往上躥了一截。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签合同、刷卡、办保险、临牌、交车仪式,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全搞定了。 刷卡的时候pos机吐出来的小票上印著:5,630,000.00。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著那串数字从苏奇指尖滑过去,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一阵强烈的恍惚。 五百多万,说刷就刷了。 从交车区出来的时候,一辆崭新的黑色古思特停在门口。 车身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深沉的金属光泽,车头那只小飞人缓缓升起来,优雅得不像话。 邱莹莹站在车旁边仰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我是不是在做梦呀……你掐我一下唄。“ 苏奇没掐她,拉开副驾车门:“请吧,美丽的邱小姐。“ 邱莹莹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声音全被切断了。 车厢里的安静几乎有了重量,又厚又软地裹著她。 座椅的真皮味儿混著新车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是闻著就觉得贵。 邱莹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搁。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中控台的木纹,碰了碰座椅的缝线,又把指尖搁在星空顶的开关上。 按下去,头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子。 她吸了口气。 “小白。“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点点鼻音,“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偶像剧,女主角坐在男主角的豪车里,我就羡慕得要死。那时候我心想,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坐计程车了。“ 她转过头看著苏奇,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著:“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坐在自己家的劳斯莱斯里面。“ 苏奇握住她的手,手心乾燥又暖和:“以后你每天都能坐。“ 他发动引擎,车子几乎没有声音地滑了出去。 第11章 拍照 引擎熄了之后,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劳斯莱斯的隔音把整个上海都挡在了外头,就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邱莹莹坐在副驾上,安全带还扣著,手指头戳在星空顶的开关上头,按一下关了,又按一下开了。 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光重新亮起来,她仰著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手机,对著满天星子咔嚓就是一张。 “这也太好看了吧,我得拍下来!“ 她嘴里念叨著,转个角度又把中控台上那个小飞人標也拍了进去。 拍完星空顶拍座椅,拍完座椅拍木纹饰板,拍完饰板举著手机对方向盘上的双r標誌一阵猛按。 快门声噠噠噠的,跟机关枪似的。 苏奇靠在驾驶座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就那么看著她折腾。 邱莹莹拍完內饰还没过癮,调到自拍模式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做了个夸张的哇的口型比了个剪刀手。 拍完自己看了一下,不满意,刪了。 重新来,这次把嘴角收了一点,笑得矜持些。 又刪掉。 再试一张歪著头眼睛往上看。 还是不对。 “你怎么拍都好看,真的不用这么纠结。“苏奇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你不懂的,自拍是门技术活我跟你说!角度差一丟丟整个人气质就不一样了。“ 她又折腾了三四张,终於拍到一张满意的,点了保存。 然后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苏奇。 “小白你过来靠我近一点,咱俩拍几张合拍!“ 苏奇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凑过去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手机举高咔嚓就是一张。 “再来一张唄,你笑一下嘛別老板著个脸。“ 苏奇配合地弯起嘴角。 “不行不行笑太假了!就像平时你看我那样笑,自然一点!“ 苏奇被她这句话真逗笑了。 邱莹莹赶紧按快门连拍了好几张,翻出来一看,这张確实不一样,眼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眼神也柔,跟她想要的一模一样。 “这张绝了这张绝了,你看你笑得多好看!“她把手机懟到他鼻子前面,语气里头全是捡到宝的嘚瑟。 苏奇看了一眼,確实拍得不错。 屏幕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劳斯莱斯的星空顶,邱莹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侧头看她,嘴角掛著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宠。 “再来一张唄换个姿势。“邱莹莹又贴过来,这回直接搂住他脖子,脸贴著脸举著手机找角度,“你往后靠一点我在前面,显我脸小。“ 苏奇老老实实往后靠。 “再往后……对对对就这样!“咔嚓一声拍完了,她翻著成片越翻越得意,整个人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嘴里哼哼唧唧的,就是那种高兴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出来的动静。 拍完照,然后眼睛一转又兴奋起来:“那光在车里拍还不够!等下咱们出去吃,我多拍一些凑个九宫格!晚上好发朋友圈.哈哈,向別人炫耀我的美好生活。“ “行啊,可以,多拍照,你想吃啥儘管说。“ “嗯……西餐!那种很高级的西餐!就是桌上铺白桌布刀叉摆一排服务员穿西装的那种!我以前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约会都去那种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苏奇笑了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上海顶级西餐厅不少,外滩那一排人均三千起,订位要提前好几天。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家在外滩十八號的法餐厅,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就搞定了,对方说直接来,给安排最好的江景位。 “搞定了,咱们现在就去外滩。“ 古思特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 邱莹莹坐在副驾上手机就没放下来过,对著窗外拍对著中控拍对著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拍。 拍了几张又皱眉:“车里光线太暗了拍出来噪点好多,等下到餐厅再拍算了。“ “这就对了,到了餐厅光线好,你想怎么拍都行。“ 她乖乖收起手机,但过了没两秒又拿起来,嘀咕著再试试能不能调一下参数。 苏奇专心开车,从浦东到外滩不远过个隧道就到,但晚高峰刚起路上有点堵。 古思特在车流里慢悠悠地挪著,周围司机都忍不住多瞄两眼,那个小金人在发动机盖上立著,夕阳底下反著光,想低调都难。 邱莹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胳膊肘撑在门边上看著外头倒退的街景发呆。 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盪一盪的。 “小白,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她忽然开口。 “怎么奇怪了,你跟我说说。“ “以前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路过外滩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样的车里往那边去。那时候觉得那些贵得要死的餐厅跟我没什么关係,就是两个世界的事。可是现在也没过多久,我居然就觉得挺正常的,好像它就应该是这样的。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飘了?“ 苏奇等了个红灯转头看她:“你这就对了,你得早早习惯有钱人的生活,说不定我们以后会更有钱,更有钱很多。“ 邱莹莹抿著嘴想笑又憋著,最后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来:“你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 车过了隧道,外滩的天际线一下子撞进视野里。 万国建筑群那排老洋房被灯光打得金灿灿的,对岸陆家嘴三件套戳在天上,底下江水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路灯刚开始亮,整个外滩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邱莹莹把车窗全摇下来,风吹得她马尾直往后甩,她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好看。“ 外滩十八號门口,服务生看见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停过来,赶紧小跑著去开车门。 邱莹莹下车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手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又飞快地挺直了腰。 苏奇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第12章 西餐 餐厅在六楼。 电梯门一开,邱莹莹就愣住了。 整个餐厅拢共十来张桌子,每张之间隔得老远。 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上点著一盏小蜡烛,火苗跳跳的映在水晶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落地窗外头就是外滩夜景,江对岸灯光秀正演到高潮,整片楼群变著顏色闪烁。 脚下铺著厚厚的深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黑西装的侍者引著他们走到靠窗最好的位置,苏奇替邱莹莹拉开椅子,她坐下的时候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整个人绷得笔直。 “放鬆点,就当在家吃饭嘛。“苏奇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家里吃饭哪儿点蜡烛呀,这阵仗也太大了些。“邱莹莹也压低了声音回他,眼珠子往两边飞快扫了一圈,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稍微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侍者递上菜单,皮面烫金的厚得像一本小说。 邱莹莹翻开,从头到尾全是法文,底下小字標著中文。 她看了第一道菜的价格眼皮跳了一下,再看第二道又跳了一下,看到第三道的时候已经不敢往下看了。 她把菜单凑到脸前面挡住嘴,用只有苏奇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白,这里的好贵呀。“ “你点你想吃的就行,別看价钱嘛。“ “可我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这个蜗牛是真的蜗牛吗?“ “真的,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看?“ 邱莹莹的表情在“好噁心“和“好想试试“之间反覆横跳,纠结了好几秒点了下头:“那就……试试就试试吧。“ 结果菜单翻了大半天她也没拿定主意。 苏奇索性把菜单合上,直接跟侍者报了一串菜名,前菜汤主菜甜品一样不落,全是这家店的招牌。 末了加了一句:“再开一瓶拉菲,年份你帮我挑个好的。“ 侍者微微欠身退下去了。邱莹莹把菜单放回桌上小声问:“你刚才点那么多,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大概几万块吧。“ “我们是不是有点奢侈呀?“ “没事,反正咱付得起嘛,你不是看了我们昨天的收益吗,这点算什么。“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来一句:“你个败家子,花钱都不带眨眼的。“嘴上骂败家子眼睛却在笑,那种笑不是真的心疼钱,是被宠著惯著的时候才有的恃宠而骄。 前菜上来的时候,邱莹莹先没动刀叉先拿手机。 她把盘子转了好几个角度,对著那个精致到不像话的摆盘拍了五六张。 苏奇在旁边看著她拍照,也就没有动刀叉。 “你別光看我,你也吃呀。“拍够了邱莹莹拿起刀叉,犹豫了一下用叉子戳了戳那片鹅肝,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哇,这个真的好好吃!“ 接下来每道菜上来她都先拍照再吃,吃完再点评。 点评的水平不高,翻来覆去就是“好吃““太好吃了““怎么这么好吃“,但苏奇就喜欢看她这个劲儿。 红酒倒上的时候邱莹莹举著高脚杯对著窗外的灯光看,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痕,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画面。 “小白,来碰一个唄。“ 苏奇跟她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你想敬什么,想好了没?“ 邱莹莹歪著头想了想:“敬我们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她喝了一口红酒眉头皱了一下,大概第一次喝这么干的酒不太习惯,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又喝了一口。 主菜是一道慢燉的和牛,端上来的时候肉还在滋滋冒油。 邱莹莹拍了照切了一块放进嘴里,整个人就定住了,然后闭上眼睛很夸张地嘆了口气。 “完了完了,以后吃別的牛肉都没味道了。“ 苏奇被她逗乐了,自己也切了一块,味道確实没得说,火候拿捏得精准,肉质的油脂在嘴里化开。 结帐的时候侍者把帐单放在皮夹里递过来。 苏奇打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合上,把卡放进去。 邱莹莹在旁边伸著脖子偷瞄,苏奇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她看见了数字。 九万八。 邱莹莹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指指著皮夹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出来。 “快十万了?!一顿饭吃了快十万?!“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苏奇接过侍者递迴来的卡和小票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走啦走啦,別在人家店里丟人。“ “可是这价钱也太离谱了……“ “没有可是,你吃饱了开心了就行。“ 出了餐厅进了电梯,邱莹莹还没缓过来,靠在电梯壁上掰著手指头算帐:“九万八……我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一顿饭吃掉我之前一年多工资……“苏奇把她拉过来,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一开外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邱莹莹看著他的侧脸忽然就笑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跟著你不愁吃穿。“ 回去的路上邱莹莹又在车里拍了一轮照片。 这回她不拍內饰了专门拍两个人,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开定时拍,然后飞快地缩回副驾靠到苏奇肩膀上,在快门响起来的前一秒亲在他脸上。 拍完翻成片乐得不行:“这张绝了!你看你的表情哈哈哈特別呆!“ “你偷袭我,我当然呆了。“ “那再来一张,这次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许动。“ 又来了一张,这次苏奇配合地侧过头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三秒定时刚好抓到,照片里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浦江夜景,车厢里两个人安安静静贴在一起,头顶的星空一闪一闪的。 邱莹莹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第13章 朋友圈 回到汤臣一品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一进门邱莹莹连鞋都没换直接衝到客厅落地窗前,对著外面的夜景一通拍。 拍完江景又回过头拍客厅,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宽得能躺好几个人的真皮沙发全入了镜。 拍完客厅跑去拍主臥,king size大床床头柜上的鲜花衣帽间里整整齐齐的衣柜,一帧都不肯放过。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她满屋子跑,嘴角一直翘著:“你不累啊,跑了一天了还这么精神。“ “不累!我现在特別精神!“邱莹莹举著手机.她跑回来拽住苏奇的胳膊,“来来来,在客厅拍几张合拍。“ 苏奇被她按到沙发上坐下,她站远两步开始指挥:“你翘个二郎腿……不对不对换条腿。手搭在沙发背上,就那种很隨意的感觉。眼神看著窗外,誒对对对!“她一边说一边找角度,蹲下来拍站起来拍歪著拍,拍了十几张才满意。然后自己跑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又合拍了好几张。 “好了好了,这下应该够了!“她终於消停了窝进沙发里开始翻照片。 苏奇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屏幕,手指头飞快地左划右划嘴里念念有词:“这张构图可以……这张顏色有点暗……这张绝了……这张我表情不好看刪了……“ 她挑照片挑了起码二十分钟。 中间苏奇去洗了个澡出来她还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草莓,她一边挑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 “还没挑好啊?“ “快了快了!九张嘛得好好选。你看这张车里拍的星空顶放第一张,这张我们俩在餐厅的合照放中间,这张江景放最后收尾……“ 她把九张照片排好顺序给苏奇看。 第一张劳斯莱斯星空顶仰拍视角,星子密密麻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张车里两人合照脸贴脸。 第三张外滩十八號餐厅烛光特写。 第四张法餐前菜的精致摆盘。 第五张红酒杯对著江景。 第六张两人在餐桌前,苏奇举著酒杯邱莹莹歪头靠他肩上。 第七张汤臣一品客厅落地窗外的夜景。 第八张她对著主臥大穿衣镜的自拍,穿了件新买的米色家居服。 第九张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苏奇低头看她她仰头对他笑。 九张照片拍得都不一样,放到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豪车到西餐到夜景豪宅,每一帧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现在过得很好。 “怎么样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呀。“邱莹莹催他。 苏奇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点点头:“挺好的,笑容不错,很有感染力。“ 邱莹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想装淡定,结果没装住又笑了。 她打开微信选中九张照片,点进朋友圈编辑页面,在输入框里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一段又刪掉,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写什么好呢……以前发朋友圈张嘴就来,现在倒不会了……“ 她嘀咕了半天最后打了这么一段: “以前总觉得偶像剧里的日子离我很远很远,不敢想也觉得不配想。直到遇见一个人,他告诉我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然后就真的有了,有了家有了车有了不用精打细算的生活。谢谢你小白,谢谢你把我宠成了小时候最羡慕的样子。“ 打完这段她又读了两遍,扭头问苏奇:“会不会太肉麻了?我自己看著都觉得酸。“ “不会,还好。“ “那我发了啊?你可不许笑话我。“ “发吧,晒你的生活吧。“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摁了下去。 发完之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发了发了,不管了!“ 苏奇笑了一声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发就发了唄,紧张什么呀。“ “你不懂!我憋了好久了!从昨天搬进来就想发一直憋到现在!“邱莹莹说著说著自己笑了,“我是不是特別没出息,发个朋友圈紧张成这样。“ “你开心就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邱莹莹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小白,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苏奇揉了揉她的头髮没说话。 等了会儿。 邱莹莹从苏奇怀里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点讚提示挤满了整个通知栏,红点点標著99+,评论区一排排新消息往上滚速度快得她来不及读。 最先评论的是关雎尔,就五个字加三个感嘆號:“天哪天哪天哪!!!“ 然后是樊胜美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莹莹这是你吗?!这是你的白主管?!你们现在在哪里住?!这车是谁的?!“. 曲筱綃的评论就一句话杀伤力却最大:“我操 傻莹莹你傍上大款了??不对这大款就是你的白主管???你是不是p的图你给我老实交代!!“ 邱莹莹一条一条看过去,那种攒了好久终於展示出来的兴奋。 然后私信开始爆了。 关雎尔发了一连串消息:“莹莹你看看我的消息!““那个车是劳斯莱斯吗?!““你们搬去哪里了快回我快回我!“ 樊胜美发了两条语音,邱莹莹点开听,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很急:“莹莹你跟白主管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升职了还是中了彩票?怎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你別被人骗了!“ 曲筱綃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邱莹莹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一下子紧张了,扭头看苏奇:“曲筱綃咋给我电话了!“ “我咋知道。“ “不想接她的电话,她之前总是挑拨我们关係,还总詆毁你……“ ....原身不需要詆毁,水平太次了。 “看你的想法喏。“ 邱莹莹最后还是接起来,不客气的说道:“餵……曲妖精,打我电话干嘛……“ “傻莹莹!!“曲筱綃的嗓门大到苏奇隔著一米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给我老实交代!!那辆劳斯莱斯谁的车?!你在汤臣一品是租的还是买的?!那个白牧杨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发生了啥??!“ 邱莹莹被她这一串问题轰得耳朵嗡嗡响,不客气的回到:“曲妖精,你管的著吗,有必要告诉你吗,馋死你,就不告诉你,“ “啊啊啊,傻莹莹你给我等著!?“ 第14章眾人的关心 看到起到了曲筱綃,邱莹莹开心的掛了电话。 邱莹莹刚掛,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关雎尔。 接起来关关的声音比曲筱綃温柔多了但惊讶程度一点不少:“莹莹你朋友圈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真的呀!关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那辆车……真是劳斯莱斯?“ “嗯,古思特,小白今天刚刚提的新车。“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莹莹你的白主管他到底做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之前隱藏身份其实是个富二代?“ “嘻嘻,不是,我们也是靠运气,小白在我搬过来了后,试著开始弄投资,结果成功了。然后我们就变得有钱了。” “那他对你好吗?” “特別好关关,真的特別好。什么都顺著我什么都依著我。“ 关雎尔在电话那头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之前我们都可担心你了,觉得白主管那个人不靠谱,现在看来是我们大家看走眼了。“ “嗯嗯,小白一直很好的,只是你们没有发现,就我发现了,哈哈哈,我现在特別开心。“ “看得出来。“关关的声音里带著笑,“你朋友圈那几张照片你笑得也特別开心.,真为你高兴。“ 邱莹莹眼眶又有点热了:“关关你真好,有你这个姐妹我太幸运了。“ “你幸福就行了,掛了哈。“ “嗯。” 关关掛了电话没多久,樊胜美的语音也进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邱莹莹接起来,樊胜美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莹莹,最近过得好吗。“ “樊姐,很好呢,小白对我特別好。“ “哦,那就行,姐我恭喜你,之前是姐看走眼了,你也是找到了你的幸福了。“ “嗯嗯,没事的樊姐。“ “你现在住汤臣一品?“樊胜美又顿了一下.。“你家小白还买了劳斯莱斯?” “是的呢,要不要找个时间,我约你们过来一起玩?” “啊,也行呀,到时一起去,到时我们也参观参观莹莹你现在住的豪宅。“ 樊胜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笑著的,可那个笑里夹著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掛了电话,樊胜美把手机放在梳妆檯上,对著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镜子里那个女人妆容精致皮肤保养得当,三十出头了看起来还跟二十七八似的。 可眼角那点细纹骗不了人,眉宇间那股疲惫也骗不了人。 她刚才刷邱莹莹朋友圈的时候一张一张点开看,劳斯莱斯星空顶外滩法餐厅汤臣一品夜景,每一张都刺得她眼眶发酸。 不是嫉妒,就是心酸。 她樊胜美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七八年,陪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谈了多少没有结果的恋爱,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给她底气的人,不用再被原生家庭那摊烂事拖著。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她够了好多年都没够到。 邱莹莹呢,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结果就撞上了最好的。 这叫什么,傻人有傻福?还是她自己眼光出了什么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过去不想看了。 可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点进邱莹莹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九张照片。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张邱莹莹的眼睛都是亮的,是被爱著被宠著的时候眼睛自然发出的光。樊胜美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上海万家灯火心里头翻江倒海,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安迪那边反应平静得多。 她开完一场越洋电话会议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的提示,点进去翻了一下九张图看完,扶了扶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然后她给邱莹莹发了条私信:“莹莹,替你开心。改天一起聚餐。“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子里脑子里过了一遍对白牧杨的所有印象。 第一次见他是在那次聚餐,油腻爱表现对谁都假惺惺地笑。 后来听曲筱綃说试探过他確实是个靠不住的。 可这么一个人能在一个多月里打拼到劳斯莱斯加汤臣一品,先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这种执行力和判断力本身就说明之前的判断出了偏差。 要么以前一直在装要么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转折。 “有意思。“安迪自言自语了一句合上了手机。 至於曲筱綃,被气著掛了电话之后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她那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掛了电话第一时间就去搜了白牧杨这个名字什么也没搜到。 又去搜了邱莹莹朋友圈里那辆车的型號,確认了一下价格,古思特落地確实五百多万。 曲筱綃越想越觉得打脸,她当时可是当著22楼所有人的面说白牧杨不靠谱的,说什么“这种男人姐见多了就是精於算计的底层渣男“。 结果人家转头就把傻莹莹宠上了天。 这就很尷尬了。 不过她感觉自己能屈能伸,这点不算啥。 於是她又私信邱莹莹,“餵傻莹莹下次让你家白总请我们整栋楼吃饭,就去那家外滩十八號的法餐厅。他可不能小气哦。“ 夜越深朋友圈的热度反而越高。 邱莹莹那九张照片的点讚已经很高了,好多人点了赞,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以前公司的同事大学同学老家亲戚全冒出来了。有留“恭喜恭喜“的,有问“哇在哪发財的“,“哇这不是白主管吗,你们辞职后这么瀟洒吗”,还有拐弯抹角打听“你男朋友做什么的能不能介绍一下“的。 邱莹莹一条一条回到手酸,苏奇把她手机抽走了。 “十一点了別回了,明天再回也行。“ “哎我还有几条没回完呢……“ “明天回现在睡觉,身体要紧。“ 邱莹莹瘪了瘪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把脸埋进苏奇怀里闷闷地说:“小白,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奇亲了亲她的发顶:“明天也会是的,天天都会是的。“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跟泡在温水里似的舒服得不真实。 苏奇带邱莹莹去了一家藏在思南路老洋房里的私房菜,老板一天只接一桌菜单全看当天心情,但每道都做得让人想把盘子舔乾净,邱莹莹吃得直呼以后再也吃不下別的了。 后来又去了趟崇明的度假山庄,泡温泉钓鱼骑双人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搂著苏奇的腰风从耳边掠过去,忽然大声喊了一句:“我好开心啊小白!“ 苏奇在前面也喊了一声:“我也是莹莹!“ 两个人傻乎乎地在没有人的路上笑成一团。 苏奇帐户里的数字也没閒著,资產曲线一路往上又翻了小半倍,他对钱的態度越来越平淡了,反正亏不了反正够花。 更多心思放在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服:请了阿姨打扫卫生订了农场直送有机菜,给邱莹莹的衣帽间添了好些新衣服,她每次都嫌贵但还是乖乖穿上了。 这天下午邱莹莹百无聊赖地躺在客厅那个大得能当床的沙发上刷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苏奇在书房看盘。 她顺手点开22楼的群聊,往上翻了几十条消息全是安迪相关的。 樊姐发了一条新闻连结,標题写著什么“知名金融高管安迪陷入商业纠纷““被指利用职务之便““前下属实名举报“之类的字眼。 群里关关和樊胜美已经討论了好一阵,邱莹莹一直没看现在往上翻越看越不对味。 连结是从一个小论坛开始发酵然后被几个营销號转载,评论区风向一边倒全在骂,明显有人在背后推。 邱莹莹一下子坐起来抱著手机把那条连结从头到尾看完,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叨了一句:“谁这么缺德啊,这不明摆著招摇害人吗……“ 第15章 父母来电 一会儿,樊胜美发的语音,语气压著,急得不行,遮都遮不住。 “莹莹你上网了没有?安迪这下被黑惨了!刚刚还说商业纠纷,现在又冒出一堆帖子说她是小三,全是他妈瞎编的!我刚跟安迪通过电话.“ 她好像不太在乎。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小三? 这帽子也太噁心了。 安迪那种清冷通透的人,会干这种事? 她赶紧回过去:“樊姐我刚看见!这帮人也太缺德了吧!全是造谣没一句真的!安迪姐真没事吗?“ “她说清者自清,说搁国外根本没人搭理这种舆论,可国內能一样吗!“樊胜美秒回,“帖子越刪越多,明摆著有人盯上她了!我跟她说赶紧找公关处理,她倒好,说没那个必要,让我別瞎操心……“ 邱莹莹攥著手机,扭头看苏奇:“小白,安迪姐自己不当回事,可樊姐那边急坏了,现在又扯上什么小三……“ 苏奇轻轻嘆了口气,他有点印象知道原委,但不打算掺和。 而安迪是美式那套思维,讲专业边界、讲法律底线,觉得谣言不用理,自己会散。 可她不明白,国內的网络暴力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节奏只要带起来了,白的能给你说成黑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现在没放心上,等舆论真发酵起来,再想摁下去就费劲了。“苏奇说得不紧不慢,“不过安迪有背景有本事,真扛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出面。咱们现在够不著,別往上凑就行。“ 邱莹莹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安迪自己不著急,小白也这么说,她那颗悬著的心就慢慢放下了。 反正22楼的姐妹,真出了事哪个会袖手旁观,现在干著急也没啥用。 她把手机扔一边,缩进苏奇怀里,瞅著窗外黄浦江慢悠悠地淌,刚才那点焦虑让怀里的暖意一点一点给泡化了。 同一时间,医院骨科诊室。 曲筱綃被人从车上搀扶下来,送进了骨科诊室。 “我靠!疼死老娘了!“ 她到安迪公司道谢,拥抱时安迪躲开,她崴了脚,安迪要开会,安排人送她来医院就诊。 诊室里乾乾净净的,消毒水味儿很淡。 男人套著白大褂,身板挺直,眉眼清俊,鼻樑上架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温温润润的,带一股书卷气。 说话声音压得低,沉沉的,像大提琴轻轻拨了一下。 “来,坐过来,我看看。“ 曲筱綃单脚蹦过去,坐到诊疗床上,抬头的功夫,心跳漏了一拍。 这医生,长得也太犯规了吧。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乾净、斯文、透著书卷味儿。 眼神温温的,手指修长,碰她脚腕的时候动作特別轻,分寸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让人彆扭。 男人低头看片子,“韧带拉伤了,不算太严重,这几天少走路,冰敷加上按时用药,一周左右能消肿。“ 曲筱綃盯著他侧脸,眼睛都看直了。看了下胸口掛的名字,赵启平。 她长这么大,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识过?富二代、花花大少、商业大佬,一茬一茬的。 可眼前这款,儒雅乾净,自带书生气,专业又稳得住,她头一回碰上。 心跳砰砰砰地往上飆,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老娘心动了。 “赵医生呀~“曲筱綃故意把调子拖得又甜又软,眼底闪著那点狡黠的光,“我这脚伤得可真不是时候,接下来好多应酬好多事儿呢,没人帮我跑前跑后,你说这可怎么办嘛?“ 赵启平抬眼,淡淡看了她一下,没接茬,低头继续写病歷:“按医嘱用药,儘量少走动,实在不方便请个护工就行。“ 冷淡? 越冷淡越有嚼头。 曲筱綃就爱啃这种硬骨头。 她掏出手机往前一递,笑得眉眼弯弯的:“赵医生,加个微信唄?我后面要是有不舒服,隨时好问你,你放心我肯定不打扰你工作,就问一下病情~“ 赵启平笔尖稍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 女孩长得娇俏明艷,一双狐狸眼勾人得很。 明明崴了脚狼狈著呢,她身上半点狼狈劲儿都没有,反倒浑身透著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扫了她的二维码。 曲筱綃心里头乐开花了,脸上偏装得乖乖的:“谢谢赵医生!你人真是太好了!“ 加完微信,她拿著药方一蹦一蹦出了诊室,走出去没几步立马靠墙上,开始疯狂翻赵启平的朋友圈。 乾乾净净的,全是医学科普、读书笔记,偶尔几张风景照,半点私生活都没有。 之后她又托朋友去摸赵启平的底。 十分钟不到,消息回过来了。 曲筱綃盯著手机,嘴角的笑更浓了。 赵启平,31岁,骨科主治医师,家境不错,人品端正。 太让人喜欢了。 她立马开始盘算,怎么製造偶遇、怎么刷存在感、怎么得到他。 心动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汤臣一品,主臥套房。 邱莹莹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家里座机忽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跑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又熟又暖。 “莹莹啊,吃饭了没?“ “妈,刚吃过了,你们呢?“邱莹莹笑著应,心里热乎乎的。 “我们也吃了。“邱妈妈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莹莹啊,妈问你个事,你可別嫌妈囉嗦……你那个男朋友小白,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邱莹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爸妈肯定是被亲戚告知后看了她朋友圈,又是大房子又是豪车,心里犯嘀咕,怕她被人骗了。 “妈,小白就是做投资的。“ “投资?“邱妈妈嗓门提了几分,“那他家里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那种富二代?莹莹你可別被人骗了,咱们普通人家,高攀不起那种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出声来。 “妈,您想哪去了!小白才不是富二代,嘻嘻,我算是看著他真真正正白手起家的!“ 她攥著电话,语气认真又得意:“我是亲眼看著他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一步一步投资、操盘,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的!我们俩还是一起辞的职,小白不是什么富二代装穷追小姑娘的!“ 邱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松下来了:“真的?不是富二代?那这孩子也太有本事了……“ “嗯!“邱莹莹使劲点头,“小白特別厉害,人也特別好,对我超级好,你们放一百个心,我没被骗,过得特別幸福。“ “那就好,那就好……“邱妈妈嘴里念叨著,“你好好跟人家处,懂事点,別耍小性子听见没?“ “知道啦妈!“ 掛了电话,邱莹莹靠墙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16章 瑞幸加蜜雪冰城? 同一时间,安徽某大学宿舍。 白牧野刚拆完快递。 一台最新款笔记本电脑,几件名牌卫衣、鞋子,铺了半张桌子。 室友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牧野你可以啊!最新款macbook!这衣服也是大牌!你小子最近发財了?“ “就是说啊,之前你还省吃俭用的,怎么突然这么大手笔,你可別告诉我你是隱藏的富二代呀?“ 白牧野低头理著衣服,指尖轻轻摩挲面料,眼底藏著压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大哥给的十万块,他没乱花. 就给自己买了这台一直想要的电脑和几件衣服。 不是虚荣。 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用再活得那么紧巴、那么自卑了。 他抬起头冲室友笑了笑,没细说,只淡淡应了句:“家里有点事,我哥给了些钱。“ “你哥也太捨得了吧!“ “实名羡慕了!我哥只会伸手跟我要钱!“ 白牧野没再接话,把电脑小心放到桌上。 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好好读书,將来像大哥那样有出息,让爸妈安享晚年,也让大哥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绝不会给大哥丟脸。 两天后,汤臣一品客厅。 落地窗大敞著,江风灌进来,带著点水腥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奇跟邱莹莹窝在沙发上,一人抱一个抱枕,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 有钱有閒,住豪宅开豪车,不用上班打卡,不用挤地铁,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 按理说,这日子该幸福得冒泡才对。 可待久了,邱莹莹觉得閒得有点发慌。 邱莹莹把手机丟一边,嘆了口气:“小白,咱们天天闷在家里,会不会有点太无聊了呀?“ 苏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笑了一下:“怎么,嫌闷了?“ “嗯!“邱莹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上班虽然累成狗,可日子挺充实的。现在每天吃吃喝喝刷手机,看看你盯盘,总觉著少了点什么……“ 苏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早就料到了。 邱莹莹这性子,根本閒不住。 爱热闹,爱做事,爱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让她天天当阔太太吃喝玩乐,时间长了反而憋得慌。 而且他记得,原著里邱莹莹后来开了咖啡店,虽然磕磕绊绊的,可做得很开心。 咖啡、茶饮、平价、连锁…… 苏奇脑子里唰地闪过两个名字: 瑞幸、蜜雪冰城。 一个主打平价精品咖啡,快消、便捷、年轻人扎堆;一个主打低价茶饮、下沉市场、门店铺遍全国。 这两种模式,往后几年会爆火,几乎把国內的平价茶饮咖啡市场给吃透了。 现在瑞幸还有两年左右才出来,蜜雪冰城已经有一定规模了,但远没到后来的规模。尤其在上海,高端咖啡馆满地都是,平价便捷这块还没被人完全啃下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头冒了出来。 把瑞幸的精品咖啡模式和蜜雪冰城的平价茶饮模式揉一块,做一个自己的品牌。平价、便捷、年轻化、全品类,咖啡加茶饮双赛道一起跑。 先开一家旗舰店试试水,再快速连锁铺开。 又合邱莹莹的兴趣,又能稳稳噹噹赚钱,还能让她有事忙,不用天天閒得发霉。 “莹莹,我问你。“苏奇低头看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特別喜欢咖啡、喜欢奶茶?“ 邱莹莹眼睛刷地亮了:“喜欢!超级喜欢!我以前天天点外卖,就是有点贵捨不得老喝!“ “那你想不想自己开一家咖啡店?“ 邱莹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开咖啡店?我?我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苏奇捏了捏她的脸,“你喜欢,又肯用心学,肯定能做好。“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平板一边划拉一边跟她讲:“咱们不做那种高端小眾的调调,就做年轻人爱喝、喝得起、买得快的东西。“ “可以向蜜雪冰城学习一下,做平价咖啡加一些蜜雪冰城的平价果茶,线上点单线下自提,方便快捷,价格亲民,茶饮咖啡全都有,谁来了都能买。“ “可以开一家旗舰店,就搁上海最热闹的地段,先把口碑做起来,做好了再开分店,以后铺到全国去!“ 邱莹莹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心臟砰砰跳,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开咖啡店! 还是自己的牌子! 又能喝咖啡又能赚钱,还能天天泡在自己喜欢的店里! 这简直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工作了! “真的可以吗?!“她一把抓住苏奇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小白,我真的可以开咖啡店吗?“ “当然可以。“苏奇笑著点头,“钱我来出,选址、装修、供应链这些我来搞定,你负责选品、管口味、盯门店、跟顾客打交道,这些你最拿手。“ 邱莹莹猛地扑进他怀里,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白你太好了!我太喜欢这个主意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 苏奇抱紧她,轻轻笑出声。 閒不住的小丫头,总算有事情干了。 两人说干就干,一点不拖泥带水。 苏奇打开地图,开始筛上海的黄金地段:人流量得大、年轻人得多、写字楼得密、交通得方便。 邱莹莹趴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插嘴:“这个地方好!周围全是上班族!““这个商圈年轻人扎堆!肯定要火!““咱们装修得好看一点!要能拍照打卡那种!“ 苏奇边听边记,偶尔纠正她两句,给点专业建议。 从品牌名字、门店风格、菜单品类,到设备採购、原料供应链、线上点单系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了时间。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陆家嘴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的。 邱莹莹靠在苏奇肩上,看著平板上满满的规划,心里塞满了期待。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挤地铁、做份普通工作、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可现在,有了爱她的人,有了豪宅豪车,马上还要有自己的咖啡店。 一切都像在做梦。 “小白。“她轻声开口,语气软塌塌的,“我们明天就去看店面好不好嘛?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苏奇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个轻吻,声音温柔又篤定: “好。明天就去。““咱们的第一家店,用不了多久就能开起来。“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闪著光,像盛了漫天星星。 她信。 只要是小白说的,就一定能成。 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盼头。 第17章 装修旗舰店 汤臣一品的客厅里,苏奇靠在沙发上,指尖在平板地图上划拉著,邱莹莹缩在他旁边,脑袋凑得老近,鼻尖都快贴上屏幕了。 “就这儿。”苏奇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块亮橙色的区域,“南京西路核心商圈,三百平临街铺面,楼上写字楼下地铁,周围全是年轻人,人流量稳得一批。” 邱莹莹瞪圆了眼,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屏幕上的铺面照片,声音都高了半拍:“三百平?小白你这搞得也太大了吧!我之前寻思著,能整个五六十平就谢天谢地啦!” 苏奇侧头看著她,眼里带著笑:“要做就一步到位,搞旗舰店。瑞雪咖啡这名头,得配个差不多的场子才撑得住。” 名字是昨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里合计出来的,虽然瑞幸还没有出来,但还是苏奇还是取了瑞幸的瑞,莹莹选了蜜雪冰城的雪,念著顺口,又透著一股清爽劲儿。 邱莹莹当时抱著抱枕直拍巴掌,说光听这名就想进去买一杯尝尝。 当天下午苏奇就带著合同和邱莹莹杀到了现场。 现在这个属於待租状態。 “我太喜欢这儿了,真的!”她拽著苏奇的胳膊,“以后这头摆吧檯,那边放卡座,角落里再整个打卡墙,肯定挤爆!” 苏奇没打断她的畅想,转头跟房东对接细节。 房东是个上海本地的老阿姨,看苏奇年纪轻轻出手却利索得很,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態度格外热络。 租期五年,押二付三,苏奇扫都没多扫一眼就签了字。 pos机嘀的一声,大额支付到帐,房东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 “白先生您放心好了,这铺子交到您手上,绝对不会错的呀!” 邱莹莹立在旁边,看著苏奇不紧不慢地签合同办手续,心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安全感。 场地敲定的消息,苏奇当天就联繫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装修团队。 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做过不少网红门店,经验老辣,带著设计师当天就赶来量尺。 苏奇站在铺面当中,手指著空间快速排布:“吧檯贴落地窗,动线必须流畅,点单取餐不能扎堆;水电全走暗线,插座给我留足,后期加设备不折腾;风格走简约年轻化,白色配浅木色为主,加点暖黄光,別整太花哨。” 设计师飞快记著,时不时点头附和。 邱莹莹凑在边上认认真真听著,把每一条都敲进手机备忘录里,生怕漏了什么。 费用给的足够,工期卡得很死,二十天全搞定,硬装软装设备进场一条龙。 苏奇跟队长翻来覆去確认,所有材料都用环保的,开业前做三次甲醛检测,合格了才准开门。 事情全安排妥当,离开铺面的时候,夕阳斜斜地铺在南京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拽得老长。 邱莹莹一路上嘰嘰喳喳停不下来,从杯子款式念叨到员工工服,嘴角就没下来过。 回到汤臣一品,邱莹莹洗漱完躺床上,翻来覆去压根睡不著。 她摸过手机,点开备忘录,把今天看见的想到的一股脑全往上写,写著写著自己就乐出了声。 苏奇被她折腾醒了,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嗓子还带著刚醒的沙哑:“还不睡啊你?这都兴奋成啥样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睡不著嘛,一寻思咱们的咖啡店马上就要弄好了,我就开心得停不下来。小白你说,会不会刚开业就直接爆满呀?” “会的,肯定会的。”苏奇篤定地应著,手指轻轻理著她的头髮,“赶紧睡,明天还得去工地盯著呢,养足精神才好干活。” 邱莹莹嗯了一声,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咖啡店的模样:乾乾净净的吧檯,整整齐齐的杯子,空气里飘著咖啡香,还有来来往往笑著买饮品的客人。 这一宿她睡得很浅,醒了三四回,每回睁眼都盼著天赶紧亮,好往工地跑。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比闹钟醒得还利索。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简单洗漱完,换了件舒服的t恤和运动鞋,还特意揣了个小本子和笔。 苏奇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用这么紧张,慢慢来就行。”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咖啡店,我必须亲自盯著才踏实!”邱莹莹把小本子往包里一塞,拽著苏奇就往外走。 到了工地,装修师傅们已经干上了,电钻声敲击声搅和在一起,热闹得很。 邱莹莹倒没嫌吵,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她攥著小本子,挨个区域核对过去,墙面顏色对不对,地面找平有没有差,水电管道走向准不准,每一样都看得仔仔细细。 碰上不懂的,她就拍照片发给苏奇,要不就直接弹视频,让他远程帮忙把关。 有时候工人师傅跟她解释用料和工艺,她也认认真真听著,拿笔往本子上记,生怕后期出问题。 “邱小姐您放一百个心,我们都是按標准来的,绝对不可能偷工减料。”工人师傅看她这么上心,忍不住笑著说。 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以后店里要是有啥小毛病,我自己也能对付。” 她每天准时准点往工地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中午就在附近隨便对付两口简餐,下午接著盯。 装修进度一天一个样,墙面从光禿禿变得平整洁白,地面铺好了浅木色地板,吧檯的框架慢慢立起来,落地窗擦得鋥亮。 邱莹莹每天拍一段视频发给苏奇,有时候是刚刷好的墙面,有时候是刚装上的灯,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小白你快看!今天吧檯立起来啦!”“灯一亮起来超级好看!” 苏奇只要有空就往工地跑。 他一到,先整体扫一圈,然后直奔水电和动线这些关键位置,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 “这个插座再往旁边挪十公分,后期放咖啡机不挡道。”“过道太窄了,两个人走容易磕碰,卡座往里头收五厘米。” 邱莹莹站在旁边,有时候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著急上火,苏奇就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没事没事,有我在呢,都能解决的。” 他会耐著性子跟邱莹莹讲装修的门道,告诉她哪些环节是关键,哪些地方不用太较真。 邱莹莹仰著脑袋听他讲,阳光从落地窗泻进来,落在苏奇的侧脸上,轮廓温和又清晰。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越发坚定要把咖啡店经营好,绝不辜负苏奇的这番用心。 第18章 网络谣言源头 安迪原本以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闹几天就过去了。 她这人向来是这样,埋头做自己的事,压根懒得管別人说什么。 清者自清嘛,那些没影的谣言,谁会当真?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被別的八卦盖下去。 可这次,事情压根没照她的预想走。 一开始只是小眾论坛里几句捕风捉影的閒话,没头没尾的,看著也没什么杀伤力。 但没几天工夫,这些玩意儿就跟长了腿似的,各个社交平台、本地商圈论坛到处乱窜。 內容也越传越邪乎,从最初模糊的桃色新闻,慢慢变成各种恶意抹黑的假爆料,字字句句都衝著毁她去的。 更麻烦的是,谣言早就不止在网上了。 安迪在公司的工作节奏被搅得乱七八糟。 平时简洁高效的沟通群里,偶尔会冒出几句意味不明的沉默,同事们私下碰面,也开始偷偷对她指指点点。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冲她来还让人窒息。 安迪一向冷静,习惯用理性处理所有问题,可面对这种没来由的恶意造谣,一下子也有点束手无策。 整个人的状態绷得很紧。 樊胜美也关雎尔著急的不行,但自己有没有办法,想著路子很野的曲筱綃或许有办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曲筱綃已经很少在群里冒泡了,一直在花各种心思缠著赵启平。 在樊胜美电话来了后才知道严重到了这地步。 她没声张,第一时间联繫了最靠谱的朋友姚滨。 姚滨人脉广、路子多,处理这种找人查事的麻烦活,向来稳妥高效。 电话里,曲筱綃语气难得认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直接把安迪被造谣的事儿交代清楚,让姚滨务必儘快查出幕后真凶。 她心里篤定,这事儿绝不可能是偶然的网络八卦,背后一定有人故意操盘。 姚滨办事利落,答应之后立刻找人著手排查。不到一天,顺著网络ip、水军帐號、发帖源头等各类线索层层筛查,顺利锁定了幕后黑手。 调查结果出来,曲筱綃有点意外。 造谣的人,居然是她的高中同学阿关囡。 姚滨整理好了完整的证据链,截图、转帐记录、水军沟通记录、发帖溯源信息一应俱全,清晰確凿,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他第一时间把所有资料同步给了曲筱綃,也查清了整件事的起因。 原来阿关囡早就认识魏渭,对实力出眾的魏渭抱有好感,家里也想要他们两结婚联姻。她亲眼看到魏渭对安迪格外上心、处处偏爱,心里的嫉妒就彻底压不住了。 阿关囡心气极高,又极度自负,始终觉得自己各方麵条件都不差,凭什么魏渭眼里只有安迪。 嫉妒攒久了,就攒出了恶意。 她不甘心看著安迪备受青睞,便心生歹念,花钱雇路人偷拍安迪的日常画面,拼接编造出各种虚假信息,又找来水军大批量扩散、带节奏,一门心思要毁掉安迪的口碑。 得知全部真相,曲筱綃又气又无语。 她是真没想到,多年的老同学,居然会因为这点狭隘的嫉妒心,做出这么低级又恶毒的事。 看著手里確凿的证据,曲筱綃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她不准备私下草草了结,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对方,必须让阿关囡亲自承认错误,公开给安迪一个交代。 曲筱綃很快就策划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她借著老同学的名义,主动联繫上阿关囡,语气隨和,特意提起许久没聚,顺势提议组织一场小型高中同学饭局,邀一眾老同学到场敘旧。 阿关囡本来就爱凑热闹,又想著能藉此拓展人脉,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一场专门为她设的局,想都没想就欣然答应了。 敲定饭局时间和地点后,曲筱綃立刻跟姚滨对接,做好了周密的安排。 她特意叮嘱姚滨,届时提前到场,找一个隱蔽又视野绝佳的角落坐好,全程悄悄录像,务必完整记录下饭局上的所有对话,尤其是阿关囡的一言一行,绝对不能漏掉任何关键內容。 她的目的很明確:拿到阿关囡亲口承认造谣、雇水军抹黑安迪的直接证据,让对方无从抵赖。 饭局当天,一眾老同学陆续到场,氛围看著热闹又轻鬆,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阿关囡全程状態放鬆,和身边同学谈笑风生,时不时吹嘘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曲筱綃全程淡定从容,陪著大家閒聊寒暄,不动声色地把控著饭局节奏,慢慢引导话题,一点点往安迪和之前的网络谣言上靠。 酒过三巡,几杯下肚,阿关囡渐渐有了醉意,整个人变得越发张扬自负。 在曲筱綃有意的引导和旁人的起鬨下,她彻底卸下了所有警惕,开始飘飘然起来。 有人隨口提起网上关於安迪的传闻,好奇真假,阿关囡闻言,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言语间满是炫耀和不屑。 她丝毫没有遮掩,当著一眾老同学的面,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网上所有关於安迪的谣言,全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从找人偷拍安迪的日常、编造虚假八卦,到花钱雇大批量水军在各个平台带节奏、扩散抹黑信息,全程都是她一手操办。 她还借著酒意抱怨,直言就是看不惯安迪轻易得到魏渭的偏爱,心里不平衡,才想著搞点事情,让安迪名声受损,尝尝被人议论的滋味。 这番话,阿关囡说得坦然又得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当眾暴露了所有恶行。 角落里的姚滨,稳稳拿著设备,全程清晰完整地录下了阿关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关键证据全部稳稳留存,没有一丝遗漏。 等阿关囡彻底说完所有实情,饭局的热闹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同学大多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看著肆意妄为的阿关囡,眼神全变了。 就在这时,曲筱綃收起了脸上的隨和笑意。 她神色冷了下来,不再跟她虚与委蛇,直接拿出姚滨录製好的完整视频,摆在阿关囡面前,语气冷静又强势,一字一句揭穿了她所有的小动作。 第19章 开业 阿关囡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惨白,整个人彻底慌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同学聚会,根本就是曲筱綃专门为她设的局,自己刚才得意忘形,亲手把所有罪证送到了別人手里。 曲筱綃没有给她丝毫狡辩和反悔的余地,直接摆明立场,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刪除网上所有抹黑安迪的造谣內容,在各大社交平台公开发布道歉长文,诚恳向安迪致歉,澄清所有虚假谣言,彻底消除不良影响。 要么,她拿著手里完整的录音录像、转帐记录等全部证据,直接走法律程序,追究阿关囡造谣誹谤、恶意侵权的全部法律责任。 到时候阿关囡不仅要公开道歉,还要承担赔偿和相应的法律处罚,名声也会彻底毁掉。 看著確凿的证据和曲筱綃不容置喙的態度,阿关囡彻底怂了。 她只是一时嫉妒作祟,想暗中抹黑別人,从来没想过要承担法律后果,更不敢让这件事闹大,毁掉自己的口碑和前途。 巨大的恐惧之下,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气焰,当场低头妥协,连忙点头答应了曲筱綃的所有要求。 郑重承诺当天晚上就刪除所有造谣內容,连夜编辑道歉文案,公开发帖澄清事实,真诚向安迪道歉,尽力弥补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 事情圆满解决后,曲筱綃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了安迪,也同步了阿关囡公开道歉、谣言全部清除的消息。 安迪得知整件事的始末,心里格外意外。 她一直清楚自己性格冷淡,不擅长维繫人情世故,也没想著麻烦身边的人。 原本已经做好了慢慢扛过这场舆论风波的准备,压根没想到,一向看似跳脱贪玩的曲筱綃,会默默为她费心费力,从头到尾帮她查清真相、摆平所有麻烦。 这一刻,安迪心里积攒多日的压抑和委屈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真切的感激。 之前22楼姐妹之间偶尔存在的小隔阂、小生疏,在这场风波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安迪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身边朋友的真心和守护,也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防备与疏离,愈发珍惜这份难得的邻里姐妹情谊。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生活和工作也慢慢回归了原本的正轨。 安迪的舆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苏奇筹备已久的“瑞雪咖啡“,也迎来了全新的进展。 歷经二十多天紧锣密鼓的装修施工,门店装修工程完美竣工。 装修收尾完成后,店內所有专业咖啡、茶饮设备全部安装调试到位,桌椅、摆件、绿植等软装也全部布置完毕,整体环境整洁舒適,氛围感直接拉满。 为了打造专业的门店运营体系,苏奇提前做足了准备。 通过资深猎头高薪挖掘了十多位行业內的资深从业者,其中包含经验丰富的咖啡师、茶饮调配师、门店运营管理人员和服务人员。 每一位都拥有扎实的行业经验和专业能力,一支成熟、专业、高效的门店运营团队就此正式组建完成。 团队组建完成后,苏奇第一时间召开全员会议,清晰明確地定下了门店的核心经营定位。 区別於市面上高端溢价的精品咖啡店,也不同於品质参差不齐的平价奶茶店,瑞雪咖啡主打健康、平价、高品质,以新鲜原料、无过多添加剂的饮品为核心,覆盖各类精品咖啡、新鲜果茶、低脂奶茶等全品类饮品,兼顾口感、健康和性价比,精准面向年轻消费群体。 团队所有人高度认可这个定位,迅速投入到后续筹备工作中。 大家分工明確、高效配合,一边筛选对接优质的原料供应链,反覆对比各类茶叶、咖啡豆、新鲜果蔬的品质和价格,敲定最优的配料和出品方案;一边细化门店服务流程、出品標准、定价体系,同时同步搭建线上运营渠道,为开业做好全方位铺垫。整个团队执行力极强,短短几天时间,所有筹备工作全部落地完毕。 一切准备就绪后,瑞雪咖啡旗舰店正式顺利开业。 门店上线全部品类饮品,线下到店点单、线上外卖平台同步开启,实现线上线下一体化运营。 凭藉清新治癒的门店环境、超高的性价比、健康新鲜的饮品口感,再加上精准的年轻向定位,开业首日就收穫了超高人气。 大量周边的上班族、学生党和年轻网红纷纷慕名前来打卡消费,门店內客流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不少顾客体验后主动在社交平台分享推荐,让门店口碑快速发酵,开业之初就稳稳打响了知名度,为后续的稳定经营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很快,瑞雪咖啡开业了十天。 可这十来天的营业额,把苏奇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之前做財务模型的时候,按南京西路商圈的平均客流、竞品数据、外卖平台的转化率,一个一个数字往上摞,最后算出来的日均营业额大概在八到一万二之间。 这已经是很乐观的估计了,毕竟新品牌,没知名度,前三个月能盈亏平衡就不错。 结果呢。 第一天,一万二。 第二天,一万四。 第三天直接飆到了一万九。 后面几天稳定在两万一上下,周末更是连著破了两万五。 苏奇坐在汤臣一品客厅的落地窗前,平板摊在膝上,后台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客单价十二块五,日均单量两千两百多,外卖占比大概四成,復购率蹭蹭往上涨,小程序会员註册量已经破了一万。 这数据,放在任何一个成熟连锁品牌都不丟人,更何况是个刚开不到半个月的新店。 他放下平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平价咖啡加果茶双品类的路子,赌对了。 年轻人不只是需要咖啡因,他们要的是选择权和性价比。 早上来杯美式提神,下午换杯果茶解馋,花十来块就能在店里坐一下午拍拍照聊聊天,对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和在校学生来说,这个诱惑力太大了。 但一家店的火爆说明不了什么。 苏奇脑子里已经在跑更远的东西了。 第20章 计划和邀请 他重新捞起平板,切到上海地图,一个一个往上戳標点。 静安寺戳一个,陆家嘴戳一个,五角场、徐家匯、中山公园、虹口龙之梦、浦东嘉里,手指头划拉了一圈,首批十家分店的大框架就出来了。 位置卡商圈核心,但不用像旗舰店那样拿三百平的大铺子。 八十到一百二十平够了,租金压下来坪效反而更高。 装修风格统一走白配木色加暖灯,供应链直接用旗舰店跑通的,原材料集采还能再压一成成本。 他把每个预选点位周边的写字楼密度、地铁客流、竞品分布全標进表格里,打算第二天让运营总监老赵约几家商业地產中介一块碰。 正算著,臥室门开了。 邱莹莹趿拉著拖鞋晃出来,头髮顶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肿肿的。 昨晚盯店盯到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倒沙发上就睡著了,连衣服都没换。 苏奇把人抱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就又沉过去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苏奇抬头看她。 “睡不著嘛,腰酸得跟被人踩过一样。”邱莹莹揉著后腰瘫到沙发上,整个人往苏奇身上歪过去,像只没骨头的猫,“小白你晓得吗,我昨天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就蹲在后面的小凳子上扒了碗面。” 苏奇把平板放下,伸手给她揉肩膀。 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一按她就哎哟一声,又疼又爽。 “人手不是够了吗,怎么还盯成这样。” “也不是人手的事啦……”邱莹莹闭著眼享受他的按摩,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不放心嘛。吧檯里七个咖啡师,高峰期还是手忙脚乱的,有个新来的小哥做拿铁拉花老是塌,他一上手我就得杵旁边盯著。 外卖单子一多打包的人就老搞混,昨天送错四杯,我赔了两杯又给人退了四单钱……” 苏奇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你太拼了,身体熬坏了谁帮你盯店。” “能不拼嘛,这可是咱们的第一家店!”邱莹莹坐直了身子,“要是砸了以后怎么弄?我可不想哪天听你说…莹莹啊赔钱了咱不开了。那我真会哭死的。” 苏奇被她逗笑了,伸手捏她的脸:“哪那么容易砸,你看看数据。” 他把平板递过去。邱莹莹凑过来盯著那几排数字看了老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两万多?一天的?不是三天的吧?” “一天。” “我的老天爷……”她倒抽一口凉气,嗓门都劈叉了,“我以为一天能有一万出头就了不起了!一天两万多,那一个月不得奔六七十万去了?” “月流水破六七万没什么问题,净利大概在三成左右。” 邱莹莹整个人都愣住了,坐在沙发上表情像在做梦。 “小白……”她声音发颤,“咱们这算是……真做起来了?” “刚起步呢。一家店不稳当,可以继续铺,铺到十家以上,把上海核心商圈全覆盖了,牌子才算站住了。”苏奇把地图戳给她看,“你看,首批分店我大概標了十个点。” 邱莹莹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点,没说话。 苏奇以为她会跟平时一样兴奋地扑过来嘰嘰喳喳,结果等了半天,她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了?” “没事啦。”她摇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这话说得特別轻,轻到苏奇差点没听清。 苏奇把她揽过来,下巴抵著她发顶,没接话。 “我不是不想干了,真的。”邱莹莹闷在他胸口,瓮声瓮气的,就是想吐槽有些累。 “那就歇著。想休息时就在家休息。” “可是那边……” “那边有副店长在那边盯著呢,怕什么。”苏奇的语气不容反驳,“团队的薪水不是白开的,你一天不在店就塌了?那这个店本身就有大问题。”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她想了想,店里的人手最近確实慢慢顺了,副店长管运营有两把刷子,咖啡师们也越来越上手。好像……也不是非她不可。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想约关关她们来家里坐坐。之前说请22楼的姐妹们来参观嘛,一直忙一直拖,拖好久好久了。” “行,你约你的,那天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在旁边呆著就行,別给我添乱。”邱莹莹已经开始盘算菜单了。 苏奇看著她重新活泛起来的表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邱莹莹在22楼姐妹群里发了消息。 “姐妹们这周六下午有空吗!来我家玩!汤臣一品!我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群就炸开锅了。 曲筱綃头一个回復,语音条长得系统给截成两段:“傻莹莹你可算捨得请姐去看你那豪宅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都等了大半个月了你这个钓人胃口的本事见长啊……” 关雎尔回得短:“有空有空!莹莹我超级超级想去!” 樊胜美隔了一会儿才回:“周六下午可以的。” 安迪回得最晚,就一个字:“好。” 邱莹莹抱著手机笑了老半天,转头冲苏奇喊:“小白!周六下午四个人全来!” “都来?” “对呀,关关、樊姐、安迪,还有曲筱綃。” 苏奇挑起一边眉毛。 他对曲筱綃的印象挺复杂的。 原身白牧杨在她手里吃过瘪,那时候曲筱綃当著所有人的面塞名片试探,白牧杨顺杆就爬了,后来被好一通数落。不过那是原身的事,跟他苏奇没半毛钱关係。 “行,那天我帮你打下手。” “说了不用!实在无聊你可以负责陪聊就好了。”邱莹莹已经开始盘算水果买啥了。 周六来得很快。 邱莹莹从早上就忙活开了。 客厅收拾了三遍,厨房檯面上堆满了菜,冰箱里提前冰好了水果和饮料。 她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家居裙,头髮编了个松松的侧辫子,整个人看著乾乾净净又精神。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第21章 简单聚会 邱莹莹给了楼下保安四人的信息和今天会上门的信息,所有她们几人可以直接来到邱莹莹住的门口。 第一个到的是关雎尔。 邱莹莹拉开门,关雎尔站在门口,一身素色碎花连衣裙配圆框眼镜,手里拎著个精致的纸袋。 一见面就扑上来抱住了她:“哎呀莹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太累了最近!” “哪有哪有,就是忙嘛,来来来快进来。”邱莹莹笑嘻嘻地拽她进门。 关雎尔换鞋的时候眼睛就开始四处瞄了。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头顶那盏水晶灯,那垂坠感和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然后是客厅,那片大得能当镜子照的落地窗,窗外黄浦江白花花摊开,对岸外滩的建筑群一字排开,像从明信片里抠出来的景。 “天哪天哪天哪……”关雎尔站在窗前双手捂著嘴,“这真的不是样板间吗莹莹?” “当然不是啦!你看沙发上还有我的抱枕呢!”邱莹莹乐得不行,拽著她往客厅里走,“走,带你转一圈。” 一圈转下来,关雎尔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光主臥那个衣帽间就比她现在住的臥室还大一圈。 更別提那个临江的大浴缸,邱莹莹说有时候晚上泡澡能看到对岸放烟火。 “莹莹……”关雎尔站在衣帽间里,看著整整齐齐掛著的衣服,好多牌子她连名字都念不顺,“你现在这日子过得也太…太离谱了吧。” “嘿嘿。”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挠头。 门铃又响了。 这回是樊胜美和安迪一块到的。 樊胜美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驼色风衣里头搭了件真丝衬衫,踩了双七厘米的细跟,妆容一笔一笔细细描过,眉尾挑得刚刚好。 可站在汤臣一品的玄关里,她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侷促。 相亲时五星级酒店高档餐厅她也进出过不少回,可那些地方都是“別人的地盘”。 而这里,是邱莹莹的家。 那个傻乎乎被她反覆叮嘱要小心男人的邱莹莹。 “樊姐!安迪姐!快进来!”邱莹莹小跑过去一手拉一个。 安迪照旧简洁利落。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外的江景上,点了下头:“视野真好,格局也通透,户型挑得不错。” 樊胜美站在安迪旁边,嘴上说著“好啊好啊莹莹你这可真是有福气”,可眼神一直在飘。从客厅飘到餐厅,从餐厅飘到书房,从书房飘到主臥,每飘一处,表情就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主臥门口停了两秒。 那张大床、床上的六件套、床头柜的设计感檯灯、落地窗边摆著的两只情侣杯,这些细节匯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兜头罩住。 “樊姐?”邱莹莹回头看她。 “哎!”樊胜美回过神笑著跟上去,“你这衣帽间也太让人眼红了,姐看了都要酸死了。” 她说得轻鬆,语气还带了点玩笑的意思。 曲筱綃来得最晚,动静也最大。 人还没到,高跟鞋踩在外面的大理石上的响声就先来了,接著是她那脆生生的嗓门:“傻莹莹开门开门!姐专程翘了赵医生的约来看你的,你这人情欠大了啊……” 门一开,曲筱綃愣了一秒。 也就一秒。 她迅速换上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大步往里走,身上那件亮黄色连衣裙摆晃来晃去。 “哎哟,这房子可以嘛。”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环视一圈,语气像在评价什么不太值钱的东西,“採光不错,装修嘛简约风还凑合,就是顏色素了点缺点菸火气。 不过傻莹莹你住也够用了,反正你也搞不来太复杂的。”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曲妖精你这张嘴能不能不这么损。” “我这叫实话实说好吧。”曲筱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一颤一颤的。 可她那双狐狸眼没在笑。 我靠,这白渣男这么牛逼的吗,找知道当时就应该拿下,便宜了邱莹莹的恋爱脑,悔不当初. 她没来得及多想,邱莹莹已经招呼大家入座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姐妹们快坐下!小白你过来坐这儿!”苏奇笑著从书房走出来,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安安静静坐到邱莹莹旁边。 总人再次看到这个之前看著很油腻的白牧杨,现在看感觉有不一样了,没有只有油腻,看起来很正派,很有不怒而威的气场。 不明白,为什么人短时间內可以变化那么多,之前看走眼了吗? 苏奇也和他们正常相处,不张扬,也不热情,当邱莹莹的普通朋友相处,谈笑风生,但並不热情。 眾人心里虽然很复杂,但没有表现在脸上,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邱莹莹相处打闹。 关雎尔头一个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拼命点头:“好吃好吃!莹莹你这手艺进步太大了!” “嘿嘿,我最近天天练,网上学的。”邱莹莹得意地晃脑袋。 安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尝了尝,微微点头:“火候不错,酸辣口感调得很平衡。” 曲筱綃筷子在菜上点了点,夹了块鸡翅咬了两口,没夸也没贬,难得安安静静嚼著。 樊胜美坐在邱莹莹对面,夹了块排骨在碗里转了好久也没怎么吃。 席间气氛倒不冷。 邱莹莹和关雎尔嘰嘰喳喳聊咖啡店的事,从奇葩顾客讲到外卖小哥。 关雎尔捧著下巴笑个不停。 安迪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经营管理层面的:员工排班怎么做的、损耗率控制在多少、供应链结算周期多长。苏奇一一答了,两人聊了几句关於单店模型能不能標准化的事,安迪听得很认真。 曲筱綃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大部分时间在翻手机。 每次苏奇提到数据的时候,曲筱綃的手机屏幕就不滑了。 这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多,邱莹莹又端出水果和冰淇淋,非逼著每人尝一口她最近发现的宝藏口味。 关雎尔被投餵得直打嗝,安迪难得也吃了小半份。 这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多,邱莹莹又端出水果和冰淇淋,非逼著每人尝一口她最近发现的宝藏口味。关雎尔被投餵得直打嗝,安迪难得也吃了小半份。 临走的时候安迪在门口停下来看了苏奇一眼。 “白总,你的单店模型如果跑通了,可以考虑做成完整的方案,以后扩张融资和收併购都能派上用场。” 苏奇眉头微挑:“安迪姐有这方面的人脉?” “谭宗明那边一直有投资消费赛道的意向,回头我把你的数据发他看看,你们自己聊。” “那就谢了。” 安迪点点头,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莹莹,再见了。” “嗯!安迪姐再见!” 曲筱綃是最晚走的。 她在玄关磨蹭了好一会儿,对著镜子补了三次口红,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冲苏奇挑了挑下巴:“餵白总,你咖啡店第二家开了记得给我发个函,姐帮你请几个有头有脸的来站台,不收你介绍费。” 苏奇双手插兜靠墙站著,笑得淡淡的:“那就先谢过曲大小姐了。” “別谢,我就是好奇。”曲筱綃把口红盖啪地合上,那双狐狸眼直直看著苏奇,“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不等回答,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走了。 第22章 未来计划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曲筱綃靠著电梯壁把手机翻出来,又在搜索框里打了“白牧杨”。 结果照旧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瑞雪咖啡”,弹出来的全是最近几天的探店笔记和好评,没有半点负面。 她嘖了一声把手机往包里一扔。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白牧杨绝对没有邱莹莹说得那么简单。 樊胜美那天晚上回到欢乐颂,鞋子一蹬倒在床上就没再动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看著那圈灰眼睛就酸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邱莹莹给她开门的样子。 米白色的家居裙,头髮编个松松的辫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被人养得很好的柔软。 那种柔软跟化妆品和衣服没关係,是你不用绷著、不用拼著、不用怕天塌下来没人帮你扛的时候,才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状態。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拿手机刷了下存款余额。几千。 来上海快八年了,银行卡里就这点家底。 其余的全往老家寄了,哥嫂的房贷、侄子的学费、父母的生活费,每个月工资一到帐先掰成好几瓣,留手里的那点还不够买一件邱莹莹衣帽间里隨便掛著的衣服。 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家里穷,她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扛事天经地义,虽然很累很想放弃,但也一直挺著没有放弃。。 可今天从汤臣一品回来,她头一回觉得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也说不清楚,脑子乱得像团麻线怎么都理不出头来。 她拿起手机给安迪发了条微信:“安迪你睡了吗。方便过来坐坐吗。” 不到两分钟门铃响了。 安迪穿著宽鬆家居服,手里拎了瓶红酒站在门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没睡,正好看到你的消息。这酒我朋友送的,一直没开,今天开了吧。” 樊胜美侧身让她进来,两个人窝在客厅那张小沙发上,一人一个杯子,酒倒得不多就半杯。 起初谁都没说话,就是安安静静抿著酒。 最后还是樊胜美先开了口。 “安迪,你说我这人挑男人的眼光是不是有毛病。” 安迪没急著回答,端著酒杯转了转,看著杯壁上的掛痕缓缓往下淌。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以前找对象,头一条看经济基础。有房没有,有车没有,年收入多少,潜力大不大。”樊胜美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我觉得这叫务实叫对自己负责。可你看看莹莹,她跟白牧杨的时候这人什么都没有,俩人都没家底,她就是傻乎乎对他好。结果呢。” 她说著说著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带著自嘲的淡淡的笑容。 “结果她赌对了。也不对,她根本没赌,她就是喜欢上了就认,不管对方有没有钱。她那个傻劲儿反而是对的。” 安迪把酒杯搁下侧过头看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樊胜美侧脸上,眼角的细纹和眉间那道白天用粉底遮住的川字纹全露出来了。 “小美,你想法没有问题。”安迪也是感情白痴,只能顺著说,“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吧。” 樊胜美听著听著,眼眶里那点水光就收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掉了两滴眼泪,手指攥著酒杯指节泛白。 “我就是觉得……莹莹那样的日子,我做梦都想要。”她声音哑哑的,“有个人真心实意对我好,不用盘算不用算计。哪怕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一起挣,也比我一个人扛强一万倍。”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 “那下次就別看房本了,多看看人,你老同学王柏川不是最近经常找你吗。” 樊胜美愣了一下。 “他刚刚来上海,说是创业,但也是从零开始呀……” “你可以试试吗,都是老同学,还是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啥的。”安迪重新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至於房本,你才三十出头,漂亮能干有脑子有情商,凭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两个人沉默著喝酒,直到把那一整瓶都见了底。 樊胜美把空杯子搁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安迪,谢谢你今晚过来陪我。” 安迪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美,你要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別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门轻轻带上了。 樊胜美靠著沙发背,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 同一天晚上,汤臣一品。 苏奇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滴著水,就看邱莹莹趴在床上抱著手机,一条一条翻姐妹们回去后发的消息。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给苏奇看:“樊姐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你觉得?” 苏奇看了一眼没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过,你当朋友有空多陪陪她就好了。” “嗯。”邱莹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白你过来躺下嘛。” 苏奇躺过去,邱莹莹立刻把脑袋枕到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肚子上画圈圈。 “小白。” “嗯?” “虽然做饭做了一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是看到大家都那么开心我也开心。” “开心就好。” “关关好像有点羡慕我。以前我们一起住欢乐颂的时候她是我最好的小闺蜜,什么都差不多都穷兮兮的。现在就……” 苏奇揉了揉她的头髮:“你怕她因为这个疏远你?” “有一点啦。不过关关不是那种人我知道的。她就是需要时间適应一下。”邱莹莹嘟著嘴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一下子跑太快了怕身边的人跟不上。我不想因为有钱了就把朋友弄丟了。” “莹莹。” “嗯?” “瑞雪咖啡后面十家分店下个月就要开始筹备了。” 邱莹莹蹭地坐起来:“这么快?!第一家才刚开业没多久呢好不好!” “就是因为第一家跑得好才更要抓紧铺。”苏奇也坐起来把平板拿过来打开地图,“你看,首批十家分店的位置我大概圈好了。” “十家?同时开?”邱莹莹眼睛瞪得溜圆,“钱够吗?人手呢?而且准备来得及吗……” “钱够。人手已经在储备了。”苏奇按住她肩膀,“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十家的事。” 他把地图缩小,从上海缩到长三角再缩到全国。 “在弄其他十个店时,得同步进行弄个总部,之后可以统一管理这上海这十一个店,之后招兵买马储备人手,同步进北京、深圳、广州、成都。短时间內把这四个城市全覆盖。” 邱莹莹张著嘴说不出话。 “这不是开几家咖啡店玩玩的事,莹莹。”苏奇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没法不信的篤定,“中国平价咖啡市场现在基本上是空白的,第一波跑出来的品牌会吃下整个赛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瑞雪做成行业里口碑最硬的那个牌子,平价、好喝、健康,年轻人想都不用想就能走进来的地方。” 邱莹莹安静了老半天。 久到苏奇以为她被嚇到了,刚要开口缓和两句,她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小白你太厉害了你知道不知道!” 声音又亮又脆,带著那种熟悉的不管不顾的雀跃。 苏奇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下巴抵著她的头顶,看著窗外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游船。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那说好了,你陪著我,把这件事做到最大。” “嗯!不管多累我都不怕!因为这是我和小白一起的事情!” 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永远不肯入睡的不夜城。 而在这座城市最贵的楼盘之一的两个年轻人正窝在一起,对著平板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商量著他们的下一步。 没有人知道这个叫瑞雪的品牌將来会走到多远。 但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相信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创立和扩装 苏奇在陆家嘴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四十六层站了不到十分钟,转头跟中介说了一句。 “整层都要了,今天签合同。“ 中介姓周,四十出头,西装料子不差,但被这句话噎得愣了半晌。 一千两百平,月租四十六点八万,押三付三,他本来准备了十几条说辞从地段讲到风水,结果全没用上。 邱莹莹跟在苏奇身后,拿手指戳了戳他后腰,压低嗓子:“小白你不再多看几家对比一下吗,这也太快了吧。“ “看过了,不用比。“苏奇拍了拍墙面上前任租户留下的痕跡,“隔断全部打通做开放式办公区,高管室挪到南边靠窗,中间留个六十平的大会议室。新风系统要全面清洗,地毯全换。“ 周中介手忙脚乱地翻手机记要求。 苏奇转头看邱莹莹:“你觉得呢?“ 邱莹莹站在落地窗前,底下黄浦江细得跟条灰带子似的,外滩那些老建筑缩成了火柴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我觉得我要是说不合適你肯定又要说服我,所以我直接说合適好了。“ 苏奇笑了。 前后不到两小时,协议签完,首期款到帐。 周中介走的时候脸上那笑收都收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邱莹莹靠著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忽然蹦出来一句:“咱们这就算有一家正儿八经的公司了?“ “从今天起瑞雪不止是个咖啡店。“ 公司註册和商標的事苏奇没交给任何人。 工商核名倒是顺利,“瑞雪咖啡有限公司“没被抢注。 商標代理他找了三家比选,最后定了家专做快消品的,把“瑞雪“两个字加图形logo、中英文组合、门店装潢外观,一口气註册了四十五个类別。 代理人提醒费用不低,苏奇回了句“全类保护,不留死角。“ 股权架构他想了很久。 最终方案是他自己占百分之九十五,邱莹莹占百分之五。 不是捨不得分,是得从一开始就把结构搭对,留出未来融资、员工期权池、城市合伙人激励的空间。 邱莹莹那百分之五在法律上实打实占股,享有全部股东权利。 签协议的时候邱莹莹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小白,你给我股份干嘛呀,我又没出钱。“ “你出了別的呀。“ “啊?什么时候出的?“ “时间、精力、信任。“苏奇把协议翻到签字页,“这百分之五是你该拿的。“ 邱莹莹低头签字,刘海遮住了眼睛。 苏奇看到一滴水渍洇在签名栏旁边,她飞快地拿手指抹掉了。 那天晚上苏奇开始从各个市场提现。 虚擬幣帐户里的usdt一笔一笔换成法幣,美股持仓分批平仓,a股和港股那边的槓桿產品逐步结算。钱从不同的渠道匯进公司对公帐户,像小溪匯进大湖。 第一笔八千万到帐,第二笔一亿二,第三笔五千万,第四笔两亿三……手机银行的到帐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邱莹莹在旁边抱著抱枕看他操作。 她知道苏奇有钱,每天都看帐户数字在涨,两亿、五亿、十亿、二十亿,数字看多了確实会麻木。 可那是屏幕上的数字,抽象的、不会响的、摸不著的。 现在银行简讯一条条弹出来,每条后面都跟著“已入帐“三个硬邦邦的字,那种衝击跟看浮盈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奇最后核对了一遍。 公司帐户六亿整,个人帐户还剩四十多亿在各个市场里滚动增值。 他把电脑合上:“好了。“ 邱莹莹没应声。 她盯著茶几上那部手机,银行简讯攒了十几条未读。 她伸手拿起来一条一条翻,每条都是大额入帐提醒,数字后面那串逗號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六个亿?“她念了两遍,“就刚才那几下操作的事?“ “搞了大半天呢,也不是几下。“ 邱莹莹把手机放下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倒好了端在手里没喝,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檯边发了半天呆。 苏奇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她转过身仰头看他,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有点像刚睡醒还没回过神。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苏奇让她再说一遍,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我说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全宇宙。“ 一个月里,十家分店的装修几乎同时在收尾。 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还安排了在旗舰店培训和上手。 每家分店標配七人:一个店长、两个咖啡师、两个茶饮调配、一个收银兼打包一个收拾卫生的。十家店就是七十人。总部这边苏奇通过猎头和行业圈子陆续填满了运营、財务、供应链、品控、人力、行政,瑞雪的员工总数在一个月內突破了百二十人。 总部人员到位之后,苏奇把旗舰店里最初招的几个资深老员工叫到大会议室。这几个一开始是猎头从別的公司挖来的高管,也在旗舰店呆了一个多月,熟悉所有流程,很多供应链和一些培训啥的都是他们处理的,工作的时候很有动力和野心,人也不错,都是守规矩的人。 四个人坐定,苏奇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城市名:北京、广州、深圳、成都。 “四个城市总经理,就是你们四位。之后每人会安排两个副手帮助你们“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便都答应了,猎头招他们时就有提过会在全国开分部,他们是元老,也一直等这个机会。 他把四份股权激励协议和工资待遇推到每个人面前。乾股,不出一分钱,按年度利润分红,附加业绩对赌条款。 每份协议的条款四个人互相不知道,但数字都不小气。 “两个月內,每人负责的城市开出至少八家门店。地方你们自己选、团队你们自己搭、节奏你们自己把控。总部给钱、给供应链、给培训体系和品牌支持。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打我电话。“ 四人表示没有压力,可以做到,签完字四个人陆续出去. 第24章 快熟扩张 两个月,说长不长,够北京刮完一整季西北风。 方哲打电话来的时候苏奇刚开完周一一早的运营例会。 电脑屏幕上还掛著十一个门店的实时经营数据,方哲那头声音有点沙哑,估计又是在哪个门店施工现场蹲到半夜。这人有个习惯,新店装修收尾那几天他不回家,在现场支张摺叠床盯著,说是什么“最后一公里最容易出么蛾子“。 “老板,北京十一家全部落地。国贸、望京、海淀黄庄、通州万达,还有几个高校周边。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奇翻著方哲发来的开业排期表,每一家后面都標了首日营收预估和周边竞品分析,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了表格的备註栏。 十一家门店的选址逻辑铺在地图上看,像一张拉开的网,把北京最核心的几个商圈全兜进去了。 “干得漂亮。“苏奇对著电话说,“有哪家首日没达预期的吗?“ 方哲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板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缓了一秒才答:“五道口那家比预估低了百分之八,不过那一带竞品扎堆,我打算把开业优惠多延两周,先抢復购率。“ “你定就行。北京市场你比我熟,不用问我。“ 掛了方哲的电话,广州的陈嘉敏刚好发来一份月度匯报ppt。 九家门店,分布在广州六个区,每家离最近的地铁口走路不超过五分钟。 附件里带了各门店的復购率数据,最高的一家白云区门店干到了百分之四十二,她在备註里写了一行字:“这家店糖度调了八遍才上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苏奇对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调八遍糖度这种事情,放在总部层面根本不值一提。 但陈嘉敏是那种会在后厨站著盯每一杯出品的总经理,潮汕女人的较真劲儿刻在骨子里。 苏奇给她回了一条微信:“白云区那家店的配方整理一份发產品研发部,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可复製的点。“ 深圳的林跃发来的消息最短:“十二家全开,全部盈利。 装修周期压到十八天,施工流程优化方案我让助理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苏奇点开附件看了一下,两班倒交叉作业的逻辑被林跃画成了流程图,施工节点精確到了小时。 苏奇转发到了高管群,附了一句:“各分部学一下深圳的装修排期。注意安全底线不能破。“ 成都的周瀚是最后交卷的,十三家门店,也都是盈利状態很不错。 財务部把四十五家门店的首月经营报表匯总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敢先说话。 首月全部盈利,没有一家亏损。平均单店日营收突破一万五千元,北京深圳略高,广州成都稍低,但上下浮动没超过百分之十五。综合毛利率卡在六十二到六十八之间。 苏奇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邱莹莹正窝在旁边啃苹果,见他表情不太对劲,腮帮子鼓著含糊问了句:“数据出问题了?“ “没有,数据很好。“苏奇把报表推给她。 邱莹莹擦了手接过来翻了翻,看到那几个数字的时候苹果都忘了咽。 她瞪圆眼睛把报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再捋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放回桌上,咽下苹果,声音压得特別轻:“小白,咱们算不算真做大了?“ 苏奇靠在椅背上,窗外陆家嘴那排玻璃幕墙被秋日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 “只是刚开始,还早著呢,一家新店的开业,前几个月还是很容易赚钱的,因为周围的人对这个店都有新鲜感,就好像现在住的那边楼下要是新开一个饭店,你是不是也想去尝尝味道?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这个店一直能够营业才算成功。“ “哦,这样呀。得继续加油。” 四十五家门店跑起来之后,苏奇发现一个问题。 每天光审批各分部发来的日常事项就要耗掉三四个小时。 选址確认、装修方案、大额採购、人员任免、营销活动,每一项都走oa到他这里。 不是他不信任下面的人,是制度还没跟上扩张速度。 再这么下去,他一天有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 现在规模必须要换制度了。 一个普通的周一,四大分部总经理被召回上海总部。 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总部十几个部门负责人也全到了。 邱莹莹坐在苏奇右手边,面前摊著个牛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昨晚想到半夜的內容。 苏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写了四个字:区域自主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这两个月你们四位乾的活,比我预期好太多。“苏奇转过身看著方哲、陈嘉敏、林跃、周瀚,“从今天起规则要改。北京、广州、深圳、成都四个分部,各自拿到所在区域的扩张自主决策权。“ 他拿笔在白板上画了四个圈,每个圈旁边拉了箭头。 “北京可以往周围省份大城市铺什么东北三省內蒙古河南河北山东山西。 广州往广西湖南江西湖北的大城市铺。 深圳往福建方向还有香港澳门台湾东南亚方向铺。 成都覆盖重庆、贵州、新疆,西藏方向铺。 进哪个城市、什么时候进、先开几家店,你们自己拍板。 总部只管两条线,品牌產品標准化和財务红线,会安排审计下去监督,以及分部高管任命需要总公司批准。“ 方哲第一个坐直了,眼镜片反著日光灯的光:“资金呢?“ “第一批每个分部一亿。用途不限,开新店也行,建本地供应链也行,铺渠道也行。“ 苏奇在白板上又写了两个词:生產基地、仓储中心。 “各分部在所在城市或周边选址建区域生產基地,解决烘焙半成品和原料本地化供应,带动本地发展,主要要严格要求品控。同时在北京、广州、成都三个城市各建一个仓储物流中心,覆盖周边配送。深圳分部的仓储先走广州仓。“ 陈嘉敏举手:“老板,生產基地的规模和標准怎么定?“ “满足两三百家门店的供给能力,不用一步到位,但要预留扩建空间。“ 林跃皱著眉心算了一会儿:“一亿开十几家店再加建基地,可能不够。“ “不够就追加。一亿是第一期启动资金,不是天花板。“苏奇把记號笔搁下,双手撑著会议桌边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我给你们的除了钱,还有信任。你们四个人在各自城市就代表瑞雪。做好了,股权激励继续升级。做砸了,来找我,我帮你们兜。“ 他顿了顿。 “但兜一次还砸的话,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態度问题了。到时候我会换人。“ 话完,侧头瞥了邱莹莹一眼。 她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笔尖走得飞快,估计是在记每个人的反应。 苏奇没打扰她,心里却暗暗点了下头,这姑娘现在真上心了。 第25章 升级成集团公司 苏奇又关在书房里操作了大半天。 这次规模比上次更大。 美股那边几只科技股爬到了他记忆中阶段性高点的位置,虚擬幣市场也有一波短期冲顶的苗头。 他分批出清,资金从离岸帐户一层层转回来,绕著所有可能触发监管审查的路径走。 到帐提示弹了十几条,每条都带著“已入帐“三个硬邦邦的字。 晚上邱莹莹从总部回来,苏奇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特別平的语气说:“十个亿?“ “嗯,十个亿。“ “那十个亿,你打算怎么用?“ “全部注入公司。瑞雪要升级成集团公司了。“ 邱莹莹歪著头看他,嘴角翘起来:“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董事长大人?“ 苏奇被她歪头的模样逗得笑出声:“爱叫什么叫什么。“ “还是叫小白,换了不习惯。“ 瑞雪咖啡有限公司正式改组为瑞雪集团,手续很快就全部办结。 集团下设八个一级部门:运营管理中心、供应链管理部、市场与品牌中心、產品研发与品控部、財务管理中心、人力资源中心、战略投资部、总裁办公室。 上海总部升格为集团总部,四大分部同步改成区域子公司。 组织架构变更那天,全员邮件是苏奇自己写的。 两三百字,意思两层:第一,架构升级是为了匹配业务规模,不是为了搞官僚主义;第二,不管叫什么名字,瑞雪永远只用產品和数据说话。 邮件发出去后苏奇在办公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高管配置。 集团化以后光靠他一个人加四个分部总经理根本不够。 运营要有专人抓,財务要有专人管,品牌和市场要有人统筹,產品和品控不能一直靠自己盯。他需要真正的职业经理人,在大体量企业里真刀真枪干过的那种。 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九个猎头的电话,一个没刪过。 邱莹莹搬进新办公室那天,在门口站了整整半分钟没迈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来平,朝南有扇窗,能看到黄浦江窄窄的一段水面。 桌上摆了台新电脑,旁边立著个亚克力铭牌:邱莹莹,副总裁。 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她坐上去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转到第三圈才停下。 苏奇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对著铭牌出神。 “怎么样,习惯吗?“ 邱莹莹抬起头,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发懵:“小白,我真能做副总裁吗?会计我都不懂,管理也没学过。你让我管五个部门,我昨晚想了大半宿,越想越虚。“ 苏奇靠著墙边那张会客椅坐下,没急著答,反问她:“你觉得这两个月你干了什么?“ “我就在店里帮忙啊,后来跟著你跑总部的事,搞搞培训,管管人...“ “培训是谁盯的?“ “我做的呀。“ “从旗舰店到十家分店,第一批店长和咖啡师的培训体系搭建时你没有嘛参与?“ “好像是...有参与。“ “总部装修那会儿,供应商比选、报价审核、进度跟进,谁盯的?“ “我盯的。“邱莹莹越说越小声,但眼睛开始亮起来。 “员工手册、服务流程、客诉处理標准,初稿你有没有参与编写?“ “有。“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企业文化,什么叫平价好喝健康,什么叫年轻人不用想就能走进来的地方,这些话最早从谁嘴里讲出来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了。 “所以你看,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做了挺多,而且做得不差。“苏奇站起来走到她桌前,拿手指点了点那个铭牌,“这个牌子只是告诉你一件你已经做到了的事。“ 邱莹莹低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踮起脚在苏奇脸上飞快啄了一下,退回去的时候耳朵根全红了。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就好。另外给你配了个助理。“ “啊?我不要,我自己能...“ “这人不是帮你端茶倒水的。“苏奇截住她的话,“姓顾,叫顾思思,三十二岁,之前在星巴克做了六年区域运营经理。她会在运营管理、部门协调和战略规划上给你补位。 副总裁不是事事自己上手,是学会让別人替你把事做好。顾思阳就是帮你做这件事的。“ 邱莹莹想了想:“那她好相处吗?“ “是她要学会怎么和你相处。” “好吧,那行吧” 下午两点,顾思思准时出现在邱莹莹办公室门口。 精干的短髮,黑框眼镜,深蓝色西装外套搭了件白t恤,脚上一双平底皮鞋,整个人利落又不过分紧绷。 进门第一句话:“邱总,下午两点品牌中心有个方案评审会,材料放你桌上了,左边那个黄色文件夹。“ 邱莹莹手忙脚乱翻桌上的文件,果然有份黄色封面的,翻开一看,会议议程、评审要点、参会人员名单,每一项都標得明明白白。 “思思姐你太厉害了!“邱莹莹脱口而出。叫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姐,脸一红,“不对不对,应该叫顾助理...“ 顾思思笑了一下:“叫思思就好。“ 张维这个人,苏奇花了將近一个半月才搞定。 他在某连锁餐饮集团做过六年华东区运营总监,手里管过三百多家门店,从一线运营到供应链统筹全趟过。 典型的实战派,学歷一般般,普通二本,但做事又稳又狠。 业內口碑两极分化得厉害,用过的老板说他是宝,被他挤掉的对手说他是神经病。 苏奇头一回通过猎头接触张维的时候,张维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一家新茶饮品牌。 猎头跟他提了瑞雪,他第一反应是:“没听过这牌子。“ 猎头说:“五十多家门店,首月全盈利。“ 张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改了主意:“安排见一面。“ 见面地点不是会议室,不是高档餐厅,是瑞雪总部楼下那家正常营业的门店。 苏奇专门挑的。 张维到的时候店里正忙,排队排了七八个人,几个咖啡师手脚不停,收银台的小姑娘语速飞快地跟顾客確认杯型、甜度、温度。 张维没急著进门。他站在外面看了將近十分钟。 然后走进来跟苏奇握了握手:“苏总,你这店运营效率可以。高峰出杯速度大概四十五秒一杯,比星巴克快。“ 苏奇心里对这人多了三分好感。 务实。 两个人聊了快两个钟头。 张维问的全是刁钻的:供应链成本占比、损耗率、人员流动率、外卖平台扣点谈判空间、多城扩张后品控衰减曲线。苏奇一个一个答,有几处张维明显不认同他的判断,当面就提了异议,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苏奇就喜欢这种不藏著掖著的。 当天晚上苏奇给猎头回了话:待遇从优,配股权期权,最好下个月到岗。 第26章 和曲筱綃相聚 另外一个大將林婧走的是另一条路。 北大光华毕业,普华永道五年审计,后来跳到一家专注消费品的精品投行做副总裁,三十四岁,履歷乾净得能当模板。 她本来没打算去企业做cfo,投行那边收入高前景好,企业cfo对她来讲算降维。 但瑞雪的財务数据把她勾住了。 她在投行看过太多消费品牌的融资bp,烧钱换增长的套路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但瑞雪的財务,让她看到了瑞雪的未来,所有加入了。 张维和林婧到位的同时,人力资源中心那边也在猛挖人。 hrd沈一兰之前在网际网路公司做招聘总监,被苏奇挖过来之后整个人焕发了第二春。 因为她发现苏奇在挖人这件事上比她以前所有老板都捨得花钱,猎头预算压根没有上限。 一个月里沈一兰的渠道先后捞来了:星巴克华东区三个区域经理加七个店长、蜜雪冰城河南大区两个培训主管加四个督导、麦当劳中国区一个供应链副总监。中层以上三十三人,基层骨干七十来个。 加上四大分部持续招进来的门店人员,瑞雪集团总人数暴增到一千二百人。 而瑞幸总部也是租了大量的办公区域。 hr那边新建了个钉钉全员群,群名就叫“瑞雪人“。 苏奇被拉进去的时候群里已经八百多人,他翻了翻成员列表,发现绝大部分名字他根本没见过。 这感觉很怪,公司变大到他认不全自己的员工了。 他在群里发了入职以来的第一条全员消息: “大家好,我是苏奇。欢迎各位来瑞雪。我们才刚开始,后面路还长。“ 消息发出去底下迅速刷了四五十条“收到老板““老板好““苏总好“。 苏奇看了几条就把手机搁下了。 他不喜欢搞个人崇拜,但也清楚一千多人的公司老板不发声反而说不过去。 邱莹莹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个咖啡杯的小图標。 苏奇瞥到那个图標的时候没忍住笑了笑。她永远能在最正经的场合干出最不正经的小动作。 装修部这个想法是苏奇跑了十几家门店工地之后冒出来的。 他发现一个问题:每家店虽然都按总部给的图纸施工,但不同城市的施工队理解出来效果南辕北辙。广州的偏精致,深圳的偏冷硬,成都的偏温暖,北京的规规矩矩,单独看都不差,搁一起你很难认出这是同一个牌子。 不是施工队的问题,是管理方式的问题。 再不成立专门部门统管,开到一百家店的时候瑞雪的门店就会长出一百张不同的脸,品牌一致性就碎了一地。 装修部首任负责人叫刘砚,三十五岁,之前在万达商业地產做了八年招商和空间设计,后来出来自己开过一个小设计工作室。 刘砚入职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设计新店。他带了团队花了两周跑了所有已开业的几十家门店,把每家店的施工偏差、材料损耗、灯光色温、动线设计全摸了一遍,最后形成了一份百页的標准化手册,名字叫《瑞雪门店空间標准v2.0》。 曲筱綃刷到那篇瑞雪集团更名公告的时候,正窝在自家沙发上消食。 赵医生刚走,茶几上还搁著两杯没喝完的茶。 她隨手点开公眾號推文,扫了几行准备划走,手指都滑到一半了又猛地拽回来。 因为她看到了一张配图:邱莹莹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文件,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打亮,认真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傻莹莹。 曲筱綃盯著那张照片盯了老半天。 她继续往下翻。“瑞雪集团完成组织架构升级““十亿资金注入““四大区域子公司““员工总数破一千二百人“,每扫过一个关键词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翻到最底下的集团高管合影,邱莹莹站在苏奇旁边,笑得坦坦荡荡。 曲筱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仰头靠进沙发背。 她曲筱綃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別人家的傻姑娘过得比自己好。 倒不完全是嫉妒,好吧是有点嫉妒,也觉得不对劲,不服气。 那傻丫头居然有这好命!!!!! “赵医生。“她忽然开口,虽然赵启平已经走了。 对著空气喊了一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抓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重新点开那篇推文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段,她小声念了出来:“瑞雪將继续深耕平价咖啡赛道,以数据驱动、品质为本、用户至上为核心理念。“念完嘖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她点开邱莹莹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了刪刪了敲,来回三次,最后发出去了: “傻莹莹,明天有没有空呀?姐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三文鱼很新鲜的听说,管够管够。“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特別聪明。 她之前对白牧杨那个態度,现在人家真做大了,她再端著那才叫真傻。 她曲筱綃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屈能伸,认准了目標该弯腰的时候绝不会硬撑。 邱莹莹秒回:“真的假的!曲妖精!你咋寻思怎么突然想到请我吃饭呀?“ “想你了唄,心里一直天天惦记著你呢。“ “我靠,曲妖精,你太肉麻了,哈哈哈哈你少来这套!我答应了,我要去看看你要弄啥花样“ 曲筱綃看著那串哈哈哈,自己也笑出了声,然后又迅速收起笑容,点开邱莹莹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朋友圈里现在全是咖啡店日常:新出的季节限定、员工培训合影、某门店门口蹲著的一只流浪猫。偶尔有一两张和苏奇的合照,两个人站得自然,背景不是在总部就是在某城市的瑞雪门店。 曲筱綃把手机搁在胸口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那顿日料,曲筱綃把功课做得很足。 提前查了邱莹莹爱吃的三文鱼產季、清酒品牌、连那家店主厨的履歷都翻了一遍。 邱莹莹到的时候被那一桌子摆盘精致的刺身拼盘震得合不拢嘴,包还没放下就开始嚷嚷:“曲妖精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吃席啊!“ “我曲筱綃请姐妹吃饭,能跟你吃路边摊吗?快坐下別磨嘰了。“曲筱綃亲亲热热地拉她入座,一边倒酒一边嘘寒问暖。 问的全是邱莹莹爱聊的话题:副总裁办公室大不大、衣服最近有没有添新的、下次去香港逛街要不要约、你那个助理好不好交流你跟我讲讲我帮你分析分析。 邱莹莹被哄得眉开眼笑,三文鱼塞了满嘴,话匣子全打开了,啥都聊。 曲筱綃一边听一边点头,適时发出惊嘆和讚美,每个反应都精准卡在邱莹莹期待的位置上。 她太懂得怎么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了。 但听著听著,曲筱綃脸上的浮夸表演就不知不觉淡了。 邱莹莹说这些的时候状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在炫耀,不是吹牛,是真的在讲她手头做的事。 条理清清楚楚,数据张口就有,各部门情况了如指掌。 “所以你现在每天就是在弄这些?“曲筱綃问,语气里那层表演色彩已经褪了大半。 “嗯,挺忙的,现在开一天会脑子累。“邱莹莹又塞了片三文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但特別开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就觉得这辈子终於在做一件像样的事了,你明白吗曲妖精?“ 曲筱綃端著酒杯没立刻接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傻莹莹了。 第27章 旁人的看法 由於邱莹莹的关係。 瑞雪最近的发展,安迪也是有注意的,也是出乎了安迪想像。 奇点最近来得最勤。 这天晚上奇点又来了,照例自己倒了杯红酒,晃著杯子往沙发里一靠。 “听说你们22楼那个邱莹莹,搬去汤臣一品了?她那个男朋友,就是之前你提过的白主管?“语气听著隨意,但奇点这人说话没有一句是真正隨意的。 安迪点头:“嗯。白牧杨,莹莹的男朋友。“ “从一个普通財务主管,到住汤臣一品、开劳斯莱斯,这跨度可不小。“奇点嘴角微微一挑,生意人特有的敏感全写在脸上,“他之前做什么的?“ “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莹莹说是做投资,但没细说。“ 奇点追问了一句:“你没问问?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对这种事完全不好奇吧。“ 安迪语气淡淡的:“人家的私事,我没必要刨根问底。我只看到他现在做了一个咖啡品牌叫瑞雪,经营得不错,团队和模式都挺专业。“ 奇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一个財务主管,突然跨到投资赚大钱,又搞起连锁咖啡,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之前一直在藏。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安迪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都有可能,也都跟我没关係。我不习惯对不了解的事情下判断。“ 奇点笑了一下,带著点自嘲:“你总是这么理性。换了我,非得把他的底摸清楚不可。这年头一夜暴富的故事我见过不少,能接住这种財富不翻车的,没几个。“ “所以呢?你打算去查他?“ “我又不跟他做生意,查他干嘛。“奇点摆摆手,“就是觉得有意思,一个寒门出来的小伙子突然脱胎换骨,身边还带著个傻乎乎的小姑娘。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个大坑。“ 安迪看了他一眼:“不管是哪个,莹莹自己选的路。她跟他的时候对方什么都不是,她也没图什么。现在过得好,就行了。“ 奇点看著安迪,语气柔和了些:“你倒是挺护著那个小邻居。“ “不是护著,是事实。她单纯、不功利,这点我看得清楚。“ 奇点举起酒杯:“行,不聊了。敬你的事实。“ 安迪碰杯:“敬你的好奇心。“ 邱莹莹接到关雎尔电话的时候,刚开完品牌中心的冬季营销方案评审会。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同事在收拾投影仪和白板,邱莹莹握著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靠在窗边按了接听键。 “关关?怎么啦怎么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关雎尔闷闷的声音,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刚哭完的。 “莹莹你忙不忙?我...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跟你说说话。“ 邱莹莹听到这个声调立刻站直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用肩膀夹住手机,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茶水间檯面上一搁,两只手全腾出来握住电话,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忙不忙,刚开完会呢。关关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关雎尔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出来。 她同事米雪儿上周请了病假,手头一个方案才做了一半,急得不行就拜託关雎尔帮忙接著弄完。 关雎尔觉得都是同事能帮就帮,加了几天班把方案后半部分赶出来了。 方案是个完整的內部流程优化建议书,前半部分是米雪儿写的,后半部分是关雎尔做的。 署名的时候关雎尔想著反正是自己经手的就签了自己名字。 结果前半部分出了个要命的差错。被上面总监一眼揪出来,直接全案打回。 总监找米雪儿问情况,米雪儿当全组的面把锅甩得乾乾净净:“这方案是关雎尔署名的,可能是她没核对前面內容吧。“ 经理把关雎尔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 话说得很重,文件署名是你,出了错就是你,別管谁的任务。 让她写检討书,方案全部重做。 “我就是想不通嘛莹莹。“关雎尔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声音又闷又颤,“我明明是好心帮她,她怎么能这样甩锅呢?自己写的部分出了错转头就不认,我...我...“ 邱莹莹听著听著胸口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她攥著手机在茶水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深吸一大口气,然后用一种特別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关雎尔完全没想到的话。 “气死我了,你在哪里现在?你们公司在哪里?我这就打车过去帮你一块骂你们那个领导!“ 关雎尔那边愣了一拍,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个笑混著眼泪,又哭又笑的,鼻音还没消笑声就涌上来了。 “莹莹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衝动,还要过来骂我们领导...你別来別来,都已经结束了,检討也交了方案也重做了。“ “那你还哭不哭?要是还哭我现在就出门。“ “不哭了不哭了。“关雎尔用力擤了擤鼻涕,“你一开口就说要过来帮我骂人,我光想那个画面就笑得停不下来了。“ 邱莹莹靠进茶水间的窗边,外面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往下压,远处写字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 她把声音放柔了些:“关关呀,你以后上班要是真不开心了隨时来找我。瑞雪这边永远给你留著位置。真的,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关雎尔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莹莹,要不是我爸妈非得让我在这家券商熬著攒资歷,我现在就捲铺盖去投靠你了。“ “那我等著你!隨时欢迎!“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成了一团。 邱莹莹笑声又大又脆,茶水间外面路过的同事都忍不住往里瞄了一眼。 关雎尔的情绪终於松下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她擦鼻涕的声音和一句含含糊糊的“莹莹你真的太好了“。 掛了电话以后邱莹莹在茶水间里站了好一阵子没动。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成了夜晚,写字楼的灯光像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她从茶水间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得打了个激灵。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奇发了条微信。 “小白,刚才关关打电话来说同事欺负她,气得我差点真要打车过去帮她骂人。还好忍住了,在电话里就把她哄好了哈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苏奇回了,半分钟不到。 “你现在是副总裁,骂人要讲排面。下次把顾思思也带上,两个人一起骂人气场更足。“ 邱莹莹对著屏幕笑出声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文件夹沿著走廊往前走。 鞋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越来越稳,越来越轻快。 第28章 再次提现 今天下午的事,樊胜美后回到家后想起来,只觉得胃里又泛起一股白酒混著酸水往上顶的噁心劲儿。 今天下午王柏川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刚知道他那辆宝马是租的,心里头的疙瘩还没消。 但他说他的大客户郎总点名要见她,想见这个帮他在上海立足找房子找关係的能力强的女人。这个大客户的这单生意对他站稳脚跟太重要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念著之前曖昧的交情,还是应了。 包厢里郎总大腹便便坐在主位,眼神从她进门就没挪开过,黏糊糊的像块甩不掉的肥肉。 敬酒碰杯时故意蹭她手指,说话句句带鉤子,什么“王总好福气““樊小姐这气质不当明星可惜了“。 王柏川全程陪著笑脸,非但不拦,反倒帮著劝她喝,说什么“郎总敬的酒不能不喝““小美你给郎总个面子“。 她端著杯子手没抖,心却凉了半截。她来是给他撑场面,在他眼里却成了现成的陪酒。 三杯白酒灌下去,郎总鬆口说合作没问题。 王柏川喜出望外地签了意向,出餐厅时脚步都是飘的。 樊胜美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每一步都又冷又硬。 她忽然觉得今天穿的那条连衣裙像个笑话。 “帮你搞定这么大的客户,王总是不是该表示一下?“她停在商场门口,语气轻飘飘的,感觉自己收到了委屈,想要让王柏川破財表达不满。 王柏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径直走进了爱马仕专柜,指了条一万块的丝巾让柜姐包起来。 王柏川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但是最后还是买了单。 樊胜美接过购物袋没看价签,也没看他。 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她把丝巾从袋子里抽出来对著路灯看了一眼,橙色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万块。 她帮他省下来的公关费都不止这个数。 你把我当免费陪酒,我就让你出点血买个教训。 这买卖公平得很。 只是她看著车窗外黄浦江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到底还是有点心酸。 宝马是租的,承诺是虚的,连感谢明码標价都得她自己开口討。 来上海这些年她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局都撑过,唯独没遇到过一个人,不需要她挡酒,不需要她周旋,不需要她用自尊去换一条丝巾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忽然想起了邱莹莹。那个傻乎乎的姑娘什么都没做过,没替谁挡过酒没低声下气过没看过谁的脸色,她只是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笑著,就什么都拥有了。 同一天晚上,苏奇给老家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白建国的嗓门大得能震耳朵:“牧杨!你说啥?再转了五百万?!你要干啥呀盖个皇宫吗你就使劲往家塞钱!“ 苏奇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等他喊够了才接话:“爸,不是什么皇宫,就是个別墅。你们自己住著舒服就行,找人设计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式院子,前后带花园那种。 妈不是一直念叨想种花吗,正好弄个大花圃。 您喜欢养鱼的话挖个鱼池养锦鲤。 多出来的钱把村里那条泥巴路修一修,给乡亲们行个方便也是积德的事。“ 白建国沉默了好半天,苏奇以为信號断了连餵了两声。 “没断没断,我就是缓一缓。“, “你说你这孩子赚了点钱不够你花的,全往家里使劲塞,你妈在旁边哭呢,別跟她说我告诉你的。“ 背景音里李秀兰擤鼻涕的声响隔著电话都听得清楚,嗓门还是那么大,边哭边凶人:“白建国你快把电话给我!牧杨!钱我们收了但你不许再转了听见没有,你在上海那边也有很多花钱的地方!“ 苏奇笑著应了句好,但转帐早就发出去了。 五百万,备註写了四个字:建房专用。 苏奇拿过手机看了看帐户余额,又扫了一眼各市场的持仓状况。 刚刚清空了几个处於高点的股票,虚擬货幣和期货,提现了五亿多余。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顺手点进手机银行,打开给邱莹莹的转帐,转了之后几个月的零花钱,转帐一千万,备註照旧写了三个字:零花钱。操作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撂继续看窗外,那个神情稀鬆平常得跟在超市拿了瓶矿泉水似的。 邱莹莹看到简讯的时候正在瑞雪总部旁边一家咖啡店里喝拿铁,准备喝完就下班回家。 不是瑞雪的拿铁,楼下就有瑞雪门店但她不好意思让员工给自己做咖啡,每次都偷偷跑隔壁星巴克喝,这事她谁都没说过,怕被苏奇笑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提醒:您尾號xxxx的储蓄卡转入人民幣10,000,000.00元,附言:零花钱。 她第一反应是数零。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七个零。一千万。 拿铁当场呛进了气管里头。 “咳咳咳!咳!“ 店里其他客人全往这边看过来,邱莹莹捂著嘴咳得眼泪都飆出来了,一边咳一边抓起手机给苏奇拨了过去,接通之后嗓子还在抖:“小白你怎么又给我转过零花钱吗,上次那五百万我都没有怎么花呢,怎么又来一笔!“ 苏奇那头语气跟討论今晚吃什么似的平淡:“嘻嘻,刚刚又有五亿都套出来了,见者有份,给你最近表现不错的零花钱。“ 邱莹莹捏著电话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所有的词全被咳没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有钱也不是你这么用的。“ “对你好还不行呀。” “.....” 她把最后一口拿铁喝乾净,站起来挺了挺腰板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准备回家找姓白的算帐。 刚刚掛完邱莹莹的电话,苏奇的手机这时候也响了,是他弟弟白牧野打过来的。 接起来那头的嗓门差点把听筒震破:“哥!!你是不是又给我打钱了!!十万块!!上次那十万我到现在都还没花完呢你怎么又打过来一笔!!“ 苏奇把手机拿远了些,等白牧野嚎完了才开口:“花不完就存著,以后毕业了有的是用钱的地方,你先攒著不用著急。“ 白牧野蹲在宿舍走廊拐角处抱著手机,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公鸭嗓压低了也不显稳重反倒更孩子气了:“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挣了多少,你没干啥违法乱纪的事吧我特別担心你。 隔壁班有个同学他爸就是搞传销的后来被抓进去判了好几年。“ “你倒挺会替你哥操心。“苏奇笑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我做的全是正经金融投资,每一分钱都能查来源,你放心读你的书就行。你哥还不至於蠢到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牧野哦了一声,他信他哥,从小到大都信。 以前他哥对他抠抠搜搜的他也不抱怨,因为知道家里確实难。 现在他哥忽然大方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反正他哥永远是对的。 “那哥我想问你个事,寒假我能不能去上海找你耍两天?“ 苏奇想都没想就应了:“行,你放寒假就过来。到时候我带你到处转转,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城市到底长什么样。“ 第29章 檀宫 这五亿提现,苏奇是准备大头用来买房子了。 集团员工上千人,金融市场上百亿,是时候买个房子了。 虽然现在住的汤臣一品也还不错而且离公司近,但这到底不是买的,是租的。 他也不想一直在这边住,可以的话,还是相住別墅,过有人服侍的日子。 剧里的檀宫就还不错。 提现后第三天,中介小周撑著伞站在檀宫北门口,西装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冻得直跺脚:“白先生邱小姐,我说句实话这种天气能约出来看房的全是真买家,这个楼盘几年也成交不了一套来著。 今天这套业主是麦肯锡中国区前总裁华强森,刚调回国总部急著出手才掛上交易平台的,才没有几天您就来了。“ 邱莹莹缩在苏奇的伞底下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就听听介绍隨便看看哈,你可別一衝动又当场拍板了。“ 苏奇没搭茬,目光已经越过了车道尽头那栋米白色石材立面的独栋別墅。 电动大门缓缓滑开,一条法国梧桐夹道的私密车道蜿蜒伸进去,两侧的灌木修剪得比部队叠的被子还方正。 车道尽头那栋別墅安安静静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个低调的大佬背著手站在自家庭院中间,什么都不说,可你知道这房子不好惹。 进了室內邱莹莹第一句话就把中介逗笑了:“妈呀,这个房顶也太高了吧。“ 她站在挑高將近七米的客厅正中央仰著脑袋看天花板,脖子都快仰折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座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少说有三米长,在暖色灯光下流光四溢。 三面落地窗框著外面一千五百平的花园,冻雨打在玻璃上画出细密的水痕,室內恆温二十四度,空气里浮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苏奇已经把一层转了个遍。 中西双厨正对著早餐厅,正式餐厅能轻鬆摆下十二个人的大桌,家庭厅的壁炉是真的烧柴火的不是电子屏。 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回来问中介:“泳池在哪个位置,带我们下去看看。“ “在地下一层,白先生请跟我往这边走。“ 室內恆温泳池二十五米长,池水蓝得发亮,一道天光从顶上斜斜打下来落在晃荡的水面上。旁边连著健身房、spa房和一间桑拿房。泳池对面的落地玻璃外是私家下沉庭院,种了棵银杏树光禿著枝杈安静地立在雨里,姿態很老很有味道。 邱莹莹站在泳池边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那种被信息量填满之后大脑暂时宕机的空白状態。 电梯上到二楼,中介边走边报数据:主臥套房约九十平,男女双衣帽间各一个,卫浴间有独立淋浴房加双人按摩浴缸和干蒸,窗外正对花园全景。 旁边连著一间可以做书房或者私人会客厅的套间,面积稍小也有四十来平。 次臥四间每间都有步入式衣帽间和独立卫浴,还有三间佣人房跟主人的生活动线完全分离,有单独的出入口。 上到三楼,阁楼改成了影音室加书吧,斜屋顶上的天窗可以在下雨天躺著看雨。 邱莹莹在主臥那个双人按摩浴缸旁边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回头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问苏奇:“小白我问你个问题,一个人洗澡为什么非要两个位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大概是为了能躺著洗,有钱人的逻辑你得慢慢习惯。“ “躺著洗?“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大到能当小型游泳池的浴缸,摇了摇头,“有钱人的快乐我是真的想像不到。“ 苏奇没理她的吐槽,他已经走到主臥那面落地窗前站定了。 外面一千五百平的花园一览无余,雨丝斜织在草地上,远处几棵修剪成圆球状的黄杨木一字排开。 他脑子里在算一组很简单的东西:这个小区一共就几十户业主每一户都是独栋,私密性在上海独栋別墅里能排进前三,近五六年没有成交记录流出来说明业主惜售。 这种资產永远不会贬值,永远供不应求。 他转过来问中介:“房主报价掛的多少,你直接说实数。“ 小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种问题是真正要谈价的信號:“掛牌四亿六千万,但白先生您也知道这种级別的房產掛牌价是掛牌价,谈的空间一定有。 业主人在国外全权委託律师处理,只要诚意足够价格好商量,我一定帮您把价格往下压。“ “四个亿。“苏奇说。 小周手里的伞差点脱手飞出去,他稳了稳表情把声音儘量维持在专业范围內:“白先生,四个亿这个幅度確实稍微有点大,我得跟业主律师那边好好沟通一轮,您看能不能再往上稍微加一点。“ “今天就签合同,全款不走贷款。“苏奇把大衣扣子扣好,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跟对方律师说一声我人就在檀宫,不等明天,今天能定就今天定。“ 小周转身打电话的时候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他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但看了房子不到半小时就报价报价完直接要求当天签约上亿的买家,入行八年头一回碰上。 邱莹莹走过来站到苏奇旁边,手指悄悄勾住了他尾指,凉丝丝的触感传过来。 “小白你真的想清楚了,四个亿可不是四百块。“她声音压得很小。 “確定了,不用再想。“ “你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吗。“ 苏奇偏头看她,眼神挺认真的:“你先回答我,你喜不喜欢这个房子。“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做这个决定的速度跟四个亿没有关係跟资產升值也没有关係,他只是看了她第一眼的表情就知道这房子她喜欢,然后就报了个价开始谈。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有点不讲道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勾在他尾指上的手。 她使劲憋了一下眼泪没怎么憋回去,眼眶一热一热的,可脸还倔强地绷著不想让他看出来。 小周小跑著回来了,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微笑换成了压都压不住的喜色,这一单的佣金够他买个保时捷了:“白先生!对方律师同意面谈!价格上初步反馈是四个亿可以接受,但需要今天签署买卖意向协议並支付定金,您看现在方便过去签约吗?“ 苏奇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去签。“ 第30章 搬入檀宫 签协议的地方是檀宫会所的红酒房. 对方律师戴金丝眼镜说话不快不慢,条款一条一条掰开来讲。 苏奇一条一条听完一个字没改,只问了句什么时候能过户。 对方说最迟两周因为涉及跨境委託公证手续比较繁琐。 苏奇说行,然后从大衣內兜里掏出签字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从檀宫回到汤臣一品才过了三天,檀宫的物业陈经理就登门拜访了。 四十来岁寸头深灰色制服熨得没一道褶子,进门先双手递了份文件夹:“白先生恭喜您成为檀宫的新业主。这是物业为您量身整理的住家服务团队配置方案,您有空的时候过一遍。“ 苏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团队架构图后面跟著详细的岗位说明和月薪方案,每项都分了低中高三档。 他扫了不到半分钟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拿笔在最高配那一栏挨个打勾。 “私人管家一个,要了。主厨一个,要了。保洁阿姨三个。贴身佣人两个女生。园丁一个。司机两个一男一女。保鏢两个一男一女。“他把文件夹推回给陈经理,语气轻描淡写,“月薪多少无所谓你按行情正常开就行,人只要专业靠谱背景乾净就可以。“ 陈经理愣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恢復职业笑容:“明白白先生,三天之內给您整理好候选人资料送过来。“ 邱莹莹凑过来掰手指头算了算,十二个人月薪加总差不多三四十万。 她掰了好几遍確认没算错,然后仰头看苏奇:“小白你养十二个人跟养十二只猫似的说养就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猫不会做饭,人会。“ “可猫会抓沙发呀,三只保洁阿姨够不够给你收拾家里的卫生。“ 苏奇想了想居然真的认真回答了一句:“那就再养一只猫让保洁阿姨顺便照顾,反正人手够多不差这一只。“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感心里很开心这么成功的男朋友还会一本正经的逗她玩。 搬进檀宫那天正好是个周六,阳光打了一地的金色。 邱莹莹站在自己那个九十平的主臥套房里朝窗外发了老半天的呆,然后掏出手机拍了花园全景,又拍了泳池、挑高客厅、旋转楼梯上那个小茶室,最后凑够九张图点开发朋友圈。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她以前发朋友圈频率高得很,当了副总裁以后反倒刻意收敛了。 身份不一样了,发多了怕人觉得炫富发少了又憋得难受,这种纠结本身就算一种富贵病,只不过她还没习惯得这个病。 不管了,发就发。 九宫格配文:新家,以后请多关照。末尾加了个小太阳的emoji。 发出去之后她躺在床上刷评论越刷越开心,大学同学、老家亲戚、瑞雪的下属、安迪关关曲筱綃,点讚跟点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往上涨根本停不下来。 其中有一条安迪的评论:“我朋友老谭也住那边,到时可以约一起聚餐。” 还没有来得及回。 然后她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邱莹莹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了一下,发朋友圈的时候光顾著高兴忘了屏蔽她爸妈。 “莹莹你发那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们买房子了?还住这么大的房子?“ 邱莹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身后,儘量用一种轻鬆的语调往回兜:“妈,没事没事,那是小白的公司现在做大了才买的房子,您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 “公司做大了?他开的那咖啡店不是才开了没多久吗,这么快就能买那么大一个房子了?。“ “妈你听我说,你別急。“邱莹莹声音放得很柔很稳,“小白对我特別好你知道吗,他让我当副总裁管整个公司,把自己的钱交给我管从来不设防,买这房子是让我以后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你女儿看人眼光可准了,不会看走眼。“ 邱妈妈那边安静了好半天,然后闷闷地说了句:“你爸说想跟小白讲两句话。“ 邱莹莹赶紧把电话递给苏奇。苏奇接过手机很自然地喊了声阿姨好,然后走到窗前开始跟邱爸爸邱妈妈聊。 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晚辈对长辈的耐心和尊重,他没说什么花哨的话就是把瑞雪咖啡现在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多少家店多少员工在哪些城市有分部。 电话掛了以后邱莹莹从背后抱住苏奇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了很久才说话:“小白你刚才跟我爸聊天的时候我感觉你特別特別帅。“ “比买檀宫那天还帅?“ “比那天帅多了,嘻嘻。“ 苏奇没回头,可邱莹莹从他的背脊上能感觉到他笑了。 夜里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 檀宫的隔音好到离谱,主臥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苏奇在旁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又均匀。 她眨了会儿眼又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盯著余额里那一千万看了老半天。 然后她点进转帐页面选了妈妈的银行卡號,输入金额三百万。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停在指纹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输入了。 算了打吧,反正迟早要打。 转帐成功,她接著录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苏奇:“妈我刚给你卡上转了点钱不多就三百万,你跟爸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大房子。我在上海过得特別好小白对我也特別好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別老操心我。你女儿现在特別厉害真的。“ 邱莹莹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苏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过来落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 她伸手把那只手握住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然后闭上了眼。 窗外檀宫的夜晚安静得像个被世界遗忘的独立国度,一千五百平的花园在月光下铺成一片银灰色。 地下车库那十个车位上已经有了五台车,一辆劳斯莱斯白牧杨的司机开,一辆宾利邱莹莹的司机开,两辆奔驰,两个保鏢开,还有一辆宝马,保姆买车车。 但这些她都感觉不是那么值钱. 值钱的是此刻握住她手的那个人,其他全是添头。 第31章 適应新家 搬进檀宫的头一个早晨,邱莹莹是自然醒的。 她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苏奇已经起来了。 邱莹莹抓了抓头髮赤脚踩上地毯,脚踝陷进去半寸厚. 正发著愣,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太太,您醒了吗?方便进来吗?“ 是个陌生又不太陌生的女声,客气里头带著一股子职业化的温度。 邱莹莹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家政团队安排的那个贴身佣人,姓吴,昨天报到时见过一面,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醒了醒了,你进来吧!“她赶紧把睡衣领子正了正。 吴姐端著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了杯温水、一碟切好的水果、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热毛巾。 “太太,柠檬水温度刚好,水果是今早空运的车厘子和金果。“ 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確实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又拿起热毛巾擦脸,毛巾上浮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闻著就贵。 “吴姐,以后不用端到房间来,我自己下楼喝就行。“ 吴姐笑眯眯地应了,但语气里带著一股“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的圆滑:“好的太太。“ 洗漱完下楼,一股咖啡混著烤麵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奇已经坐在早餐厅了,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右手边一杯美式,左手边几份列印文件。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邱莹莹拉开椅子。 “六点半。“苏奇头也没抬,“厨房做了班尼迪克蛋和牛油果吐司,你想吃哪个?不想吃西式的话让他们煮碗鲜虾小餛飩,冰箱里有昨天包好的。“ “六点半?你睡了有四个小时吗?“ “差不多,够用了。“ 邱莹莹撇撇嘴,接过佣人递来的皮面小册子,早餐菜单,中西式都有,旁边还標註了热量和食材来源。她翻了两页说:“班尼迪克蛋是什么东西?“ 苏奇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一种鸡蛋,你点就完了,味道挺好的。“ 邱莹莹把菜单递给佣人,胳膊肘撑在餐桌上托著腮帮子环顾四周。 落地窗外花园一角亮堂堂的,桌上刀叉餐巾一丝不苟,旁边搁了瓶鲜花,花瓣上沾著水珠子。 班尼迪克蛋端上来,她拿刀叉戳了一下蛋黄,橙黄色的蛋液慢慢淌出来铺在火腿和麵包上。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誒!真的很好吃!“ 搬进檀宫头几天,邱莹莹最大的感受就是不自在。 房子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就说洗澡这件事。以前自己找拖鞋找浴巾找换洗衣服,洗髮水用完了湿淋淋跑出来翻柜子。 现在吴姐会在她上楼之前把浴室全部备好,水温调好,浴巾叠好,连换洗衣服都从衣帽间拿出来熨平整掛在浴室门后面。 邱莹莹第一次发现连衣服都有人帮她掛好的时候,站在浴室里脸红了好半天。 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的,洗个澡怎么还让人伺候上了?她跟吴姐说过两次“我自己来就行“,吴姐每次都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一切照旧。 后来她跟苏奇说起来,语气里带著哭笑不得:“小白你知道吗,我今天想去花园散个步,吴姐提前帮我把鞋摆在门口,鞋头朝外放好,就差帮我穿上了。好彆扭啊。“ 苏奇当时正在翻瑞雪的財报,头也没抬:“那是她的工作,你不用有负担。你越不让她做她越不踏实,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念一想又不对:“可这些事以前都是我自己做的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以前是以前。“苏奇把財报放下看她,“现在你是瑞雪的副总裁,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有些东西没必要拒绝。“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那行吧,我就当为国家创造就业岗位了。“ 苏奇被她这话逗笑了,肩膀抖了好一阵。 真正让邱莹莹体会到什么叫富太太待遇的,是搬进来第三天下午的事。 她窝在二楼小客厅沙发里刷手机,身上穿著一件卡通睡衣,脚上套著毛绒兔子拖鞋,头髮隨手扎了个丸子头。 管家敲了敲门框,语气很得体:“太太,hermès、chanel和louis vuitton的销售已经到了,样品全部带齐了,您方便下去看一下吗?“ 邱莹莹抬起头,表情空白了好几秒:“什么?上门服务?“ “先生之前交代过,您平时工作忙没时间逛商场,所以安排了几家品牌带著当季新品上门让您挑选。 样品架已经搭好了,您看现在去还是等一会儿?“ 邱莹莹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用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著脚跑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那个挑高七米的客厅里,靠落地窗那一侧整整齐齐排了三排移动衣架,每排掛著几十件衣服,从大衣到连衣裙到衬衫裤子按色系排开,旁边还摆了一整排的鞋子和包包。 三个穿职业装的销售戴著白手套站在衣架旁边,每人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正跟管家助理核对货品清单。 这场面她只在电影里见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卡通睡衣和毛绒拖鞋,內心挣扎了大概五秒钟,决定不换了。 反正她是客户,客户穿什么都是对的。 趿拉著毛绒拖鞋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三个销售齐刷刷朝她微笑点头,整齐得像军训报数。 hermès的销售是个短髮女人,三十出头,一笑露出八颗標准牙齿:“邱女士您好,我是hermès上海旗舰店的私人客户顾问林薇,今天为您带来了本季最新的女装系列、丝巾、皮具以及家居线,有任何想试的款式我隨时帮您取。“ chanel和lv的销售也跟著做了自我介绍,三个人同时退后半步,把衣架前面最好的位置留给她。 邱莹莹站在三排衣服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走到hermès那排衣架前面,伸手摸了摸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 “这件是本季秀款,100%山羊绒,义大利手工缝製,奶白色带一点暖调,特別衬肤色。“林薇在旁边轻声介绍。 邱莹莹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看到那个六位数的价格之后她內心居然没什么波动。 第32章 和网友互动 三分钟后,她窝进了客厅那张巨大的转角沙发里。 脱了兔子拖鞋把脚缩上来盘腿坐著,腿上盖了条羊绒毛毯,左手端著厨房刚送来的鲜榨奇异果汁,右手在衣架上指指点点。 “这件收腰好看吗?“ “特別显腰身,版型很適合您!“chanel的销售立刻接话。 “那这件呢?“她指了一条lv的真丝连衣裙。 “这个顏色衬您的肤色,初夏配小白鞋就很出彩。“ “那这两件都要了。“邱莹莹喝了一口果汁,又指了指后面那排包,“那个粉蓝色的小號给我看看。“ 包被递过来,她摸了摸皮子翻过来看內衬,挎在肩膀上对著落地窗的反光左右照了照。 “这个也留下。“ 说完她忽然停住了,果汁杯停在嘴边,眼睛眨了眨。天哪,我居然在说“也留下“,我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转了两圈,被一件更好看的外套打断了。 没办法,这件也好看。 她窝在沙发上挑挑选选搞了將近两个小时,中间厨房还送了一盘马卡龙和一壶伯爵红茶过来。 她就著红茶吃马卡龙,翘著脚比划哪条丝巾配哪件大衣,三个销售围著她转,一个整理试过的衣服,一个在平板上记录选择,一个从鞋架上取她觉得可能搭配的款式。 不用排队,不用看价签,不用应付柜姐的白眼,不用担心试了不买被嫌弃。 所有东西都以她为中心运转,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喜欢,或者不喜欢。 邱莹莹把最后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给苏奇发了条微信:“小白你完了,你这样惯我我会被惯坏的。“ 苏奇秒回,只蹦出来四个字:“惯坏了我把自己赔给你。“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翘得老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笑了好一阵。 最后留了哪些东西她没算总价,管家直接把帐单发给了苏奇。 她只知道留下了两件大衣、三条连衣裙、一件粗花呢外套、两条丝巾、三个包和四双鞋。 销售们撤场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看著那些被清空的位置,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早知道再多挑两件了。 搬到檀宫第五天早上,邱莹莹拍了条抖音。 起因特別隨意。 她醒得早,大概六点不到,苏奇在旁边睡得沉稳。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后花园里薄薄一层晨雾还没散,草地上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晶晶亮,黄杨木球形状在晨光里显得特別饱满,远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出嫩绿色。整幅画面像被水洗过一样乾净透亮。一只白鷺落在草坪上悠閒地踱了几步又飞走了。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拍下来太可惜。 她掏出手机点开抖音,调了个不夸张的滤镜,镜头从花园左侧缓缓扫到右侧,把晨光、草坪、黄杨木和远处银杏树都框了进去,最后定在天际线那抹橙粉色朝霞上。 整段视频十五秒,她没露脸,只有手指边缘在画面左下角一闪而过。 配乐选了轻钢琴bgm,標题打了四个字:早安,新家。末尾加了个小太阳emoji,点发送。 发完她就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洗澡了,完全没当回事。 洗完澡、吃完早餐、在花园溜达了一圈再拿起手机,她整个人傻眼了。 播放量:一百零三万。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她以为眼睛花了,按灭屏幕再打开,数字又往上跳了好几万。 点讚十二万,评论八千多条,转发好几千。 邱莹莹站在花园石板路上盯著那个数据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啊!太夸张了吧这个!“ 声音在花园里迴荡了好几秒,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嚇了一跳,剪刀差点脱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捂著嘴朝园丁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跑,拖鞋啪嗒啪嗒打在石板路上。 衝进书房的时候苏奇正在开视频会议。 她不管,直接把手机懟到他脸前面,屏幕差点贴到他鼻子上。 “小白你看!一百万!一百万的播放量啊!“ 苏奇被她懟得往后仰了一下,摘下一只耳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对著视频那头的高管说了声“稍等一会儿“,关了麦克风。 “一百万播放,数据还不错,你拍了什么?“ “就是早上从窗户往外面拍的花园!就十五秒!配了四个字!一百万的播放量誒你能信吗!“ 苏奇看著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两条眉毛飞得老高,手里攥著手机还在抖,那副样子比收到一千万转帐时还兴奋。 “你之前不是也发过抖音吗?“ “那不一样呀!以前的就几十个赞,评论区全是认识的人捧场,这次是好多人不认识的人在看我!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就是单纯觉得视频好看才看的你懂吗!“ 这才是让她激动的真正原因,被陌生人认可的感觉太新鲜了。 苏奇伸手把她的丸子头揉得更歪了一点:“继续看吧,我开完会再说。“ “嗯,我走了。” 邱莹莹转身跑回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开始一条一条刷评论。 管家从旁边经过问她午餐想吃什么,她头也没抬回了句“隨便隨便什么都行“。 评论区的画风让她笑得停不下来: “这是哪个豪宅啊我的天,花园比我家小区都大“ “姐姐你家还缺妹妹吗,会吃饭会睡觉不吵不闹的那种“ “从窗户看出去是这样的风景,我酸了真的酸了“ “早起窗外是隔壁楼外墙的我默默关掉了视频“ “这个视角一看就不是普通住宅,有没有懂行的说一下“ “不会是檀宫吧?上海西郊那个?“ “前排留名,感觉要火“ 邱莹莹刷到“姐姐你家还缺妹妹吗“的时候笑得在沙发上直蹬腿。 刷到“有没有懂行的说一下这是哪“的时候又有点紧张,不会被扒出来吧?转念又想,没拍门牌號没拍室內没拍人,就一个花园晨景,上海带花园的房子多了去了。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当代网友的人肉搜索能力。 那是后话了。 夜里邱莹莹窝在臥室床上,被子盖到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苏奇在旁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落在她腰侧。 她真的睡不著。 太兴奋了,脑子里像有一万只小蜜蜂嗡嗡嗡扇翅膀。 每刷一次评论区都看到新留言,每条留言都想回,每条回復打完又觉得不够好刪掉重打。 刷到“富太太的生活是不是跟小说里写的一样“这条评论的时候,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富太太? 她什么时候变成富太太了? 然后认真想了一下:住四个亿的別墅,男朋友身家上百亿. 嗯,好像確实是。 可她觉得自己跟小说里写的富太太不一样。 小说里那些不是穿真丝睡袍在沙发上慵懒喝红酒,就是在派对上互相攀比限量款包包。 她呢?窝在被窝里刷抖音傻笑,脚上还是兔毛拖鞋。 她认认真真打了段回覆: “小说里写的早上佣人排一排问早安那是古代皇宫啦,我家没有的。不过管家会帮你安排好一切是真的,生活习惯其实跟以前差別不大,就是琐碎的事情不用操心了。“ 末尾加了个害羞捂脸的emoji,点发送。刚发完有人秒回:“啊啊啊太太翻我牌了!“邱莹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苏奇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翻了个身。 她缓了缓继续往下刷。 又刷到一条:“太太是不是每天穿高定背限量包出门的?“ 时间凌晨两点三十八分。她揉了揉眼睛打字: “哪有天天,舒服最重要。我经常在家穿卡通睡衣,几十块一件的那种,穿著可舒服了。高定確实有,看心情穿什么。不过在家窝著最香。“ 又有人问:“老公是不是霸道总裁那种类型的?“ 邱莹莹看到“老公“这个词脸热了一下。 她跟苏奇还没结婚呢,但网友统一管苏奇叫“老公“或者“霸总“,她纠正不过来也就不纠正了。 她想了想小白平时的样子:早上六点半起来看美股收盘,喝咖啡永远不加糖,开会时表情严肃能把下属嚇出汗,但在她面前说话从来不重样。 她打字:“他挺温柔的,就是工作起来特別认真。不算霸道总裁那种,跟我说话很耐心,我有时候嘴笨半天说不清楚他也不急,就等著我。“ 发出去之后发现自己打了好多字,居然有点可惜评论字数还没用完,还有话没说完呢。 翻到一条:小姐姐,一个淀粉肠三块,请问,两跟淀粉肠多少钱 邱莹莹笑著回道:五块,哈哈哈哈哈,史书上记载过的 又有一条:小姐姐,你有没有一张万能黑卡,刷不完的没限额的。 邱莹莹也笑著打字道:信用卡也是要还的。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这样狗头表情” “原来是信用卡来的呀” “原来有钱人也熬夜呀,还有,你网癮不要那么大。” “小姐姐,你会三分清冷,三分淡然,三分疏离的表情吗” 邱莹莹也笑著打字道:“这个我可以试著学,哈哈哈哈。” 又翻到一条:“家里是不是有十几个佣人啊?感觉生活好不真实。“ 邱莹莹看到这条感觉说到自己心槛了,认真回答道: “有,但他们也是正常工作的人呀,跟我一样上班下班。而且她们特別细心,每天早上给我放好洗澡水,我说了好多次自己来她都不让。他们也是靠这个赚钱养家的,我很尊重。其实每个人都挺不容易的,工作岗位不一样而已。“ 这条回復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天吶这个太太也太真诚了吧“ “关注了关注了,这种富太太我第一次见“ “跟別的炫富博主完全不一样,说话好实在“ “被圈粉了,感觉是个很温柔的小姐姐“ “姐姐你一定要每天都发视频啊,想看!“ 她本来以为大家会骂她炫富、骂她装、骂她就会靠男人,但评论区虽然有零星酸话,大部分都是善意的。 之前发过几个日常视频的时候整体氛围就不错,但这次不一样,百万量级,评论里开始有人討论她住哪儿、做什么工作。 有人说“从之前拍的咖啡杯子看好像是瑞雪咖啡的“,有人说“办公室背景看著像瑞雪总部“,有人说“瑞雪集团有个女副总裁姓邱,不会就是她吧?“ 邱莹莹刷到这类评论时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翻了翻自己之前的视频。 还好,没拍到门牌號,没拍到室內全景,没拍到苏奇正脸,最多一只手、一个背影、一个侧脸轮廓。 她鬆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自己明明没做亏心事,怎么搞得跟潜伏似的。 凌晨三点多刷到一条评论问得特別认真:“太太,能拍一下別墅內部全景吗?好想看看豪宅里面长什么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回了一段: “拍视频我一般只拍自己、窗外风景、一杯咖啡、花园一角,不会拍別人也不会拍太多室內。隱私这事情我自己不太在意,但不能替別人做主,抱歉啦。“ 然后又加了一句:“但窗外风景可以多拍,花园真的很好看的!“ 放下手机躺平盯著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很满足。 住进豪宅没有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邱莹莹:爱吃零食、穿卡通睡衣、说话偶尔嘴笨、被夸了会不好意思。只是住的地方变大了而已。 第33章 释然 视频爆了之后评论区开始疯狂索求:有人要看其老公的照片,想看看霸道总裁,有人要拍別墅內部全景,有人想看服务团队合影,有人问她能不能拍一期豪宅room tour,还有人直接管她要她老公的电话號码。最后那个她直接刪了。 其他的逐条认真回:不行哦。 大部分理解,有个別死缠烂打的说什么“都住那么好的房子了给我们看一眼怎么了“。 邱莹莹对这种评论反而不生气,很平静地打字:“尊重嘛,他们不喜欢出镜,我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呀。“ 有人截图她那段回復发了条评论:“这个富婆有分寸感的。“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復全是“同意““確实“““这才是真正的富人思维“。 邱莹莹把那条评论截图存下来,心里美滋滋的。 但同时另一件事正在悄悄发生。 有网友把她之前发过的视频全部翻出来一帧一帧地扒。 最早一条是在瑞雪咖啡办公室拍的,桌面上有杯瑞雪新品拿铁,杯子上印著logo。 背景是玻璃墙,墙上贴了一张模糊的部门架构图,有人放大截图比对,排版格式和瑞雪官网上的组织架构图一致。 还有一条视频是她下班后在停车场拍的,画面角落露出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虽然只是车门下沿不到两寸的边缘,车漆反光的质感和轮轂形状被车迷网友秒认。 另一张照片动態里配文是“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会脑壳疼“,背景有个文件袋露出一个角,模糊的標题隱约能看到“瑞雪咖啡第四季度“几个字。 这些拼在一起,再加上住处窗外天际线的轮廓。有人在地图上比对远处建筑的角度,最后得出结论:上海西郊檀宫。 凌晨两点半,邱莹莹刷到这条分析帖的时候后背一阵凉意,然后是一股从脚底板往上涌的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是一个抖音博主专门做的深度分析,点讚已经有了几万了。博主把她的每一条视频扒了一遍,截图、放大、標註、比对,最后结论是:“这位博主就是瑞雪集团副总裁邱莹莹。瑞雪咖啡现在发展很快,快成为行业独角兽了,她男朋友是瑞雪创始人兼ceo白总,这个月好像檀宫有一套房出售四亿多的交易记录。 这位才是真正的隱形富太太,但她的视频从来不高调,全是日常。“ 邱莹莹看完之后整个人呆住了,手机在她手里发烫。时间凌晨两点半整。 她猛地转身把苏奇摇醒。 “小白你快醒醒!我上热门了!整个帐號上热门了!粉丝涨到两百万了你快看!“ 苏奇被她摇得差点翻下床,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平时能精准判断商业风险的眼睛此刻处於完全当机状態。 “……什么上热门了?“ “我!上!热!门!了!两百!万!粉!丝!“ 苏奇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含含糊糊说了句“先睡觉明天再说“,然后伸手把她脑袋按回到枕头上,力道带著半睡半醒间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別闹了,明天再看。“ “可是我真的睡不著啊!“ “闭眼。“ 邱莹莹被他按在肩膀旁边,闻著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心跳还是很快,身体却很诚实地安静下来了。 她闭眼忍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偷偷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亮度调到最暗,侧过身背著苏奇继续刷。 粉丝暴涨之后的评论区像开了闸的水库,几百条几百条地涌。 “从分析视频来的,关注了!“ “原来这就是真富太太,之前看花园视频就觉得不简单“ “瑞雪咖啡我天天喝,总裁夫人好!“ “太低调了吧姐姐.“ “姐姐你们瑞雪的拿铁什么时候出新品啊,忠实用户在线催“ “富太太竟然凌晨两点还在回评论,我也睡不著誒“ 邱莹莹看到最后那条时憋著笑回覆:“我也睡不著,太兴奋了。但富太太也是要睡觉的,晚安。“ 然后她终於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抱住苏奇的胳膊。 苏奇迷迷糊糊中习惯性地把她的手握住。窗外月亮掛得很高,一千五百平的花园安静得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第二天下午,邱莹莹去恆温泳池游了几圈。 二十五米的泳池,她来回折腾了七八趟,最后浮在水面中央仰著脸看头顶那道天光。 光从玻璃顶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晃晃荡盪,盪出一片碎银子一样的光斑。 四肢摊开漂在水上,耳朵浸在水里隔断了大半声音,只听得见心跳和远处隱约的流水声。 她忽然就想通了。 之前一直在彆扭什么呢? 可小白说过了,这些东西是拿来用的。 她喜欢这个泳池,喜欢那个花园,喜欢那件奶白色羊绒大衣,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窗外晨雾散开的景色。喜欢本身没有错。 “享受谁还不会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没人,声音在水面上轻轻散开。 然后她自己笑了。 是的,享受谁不会。 人类天生就会享受,是后天学了一堆“我不配““我是不是太得意了“把本能给盖住了。 她把头埋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再冒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轻了一圈。 从那天起,邱莹莹的抖音越来越鬆弛。 她拍的不再只是好看的东西。 拍厨房做的下午茶,吐槽说分量太小完全不够吃。 拍苏奇在书房加班的背影,配文是“这个人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了,富一代也不容易“。 拍自己穿著那件卡通睡衣窝在沙发上追剧,手里抱一盆洗好的车厘子,標题打“不管住在哪儿追剧的姿势是一样的“。 每条视频播放量轻轻鬆鬆过百万。 评论画风也变得特別统一,全是“太太又来凡尔赛了““笑死了富太太也在熬夜追剧““车厘子自由和檀宫自由同时拥有“。 她不再纠结以什么身份面对镜头。 瑞雪副总裁也好,白总的未婚妻也好,檀宫女主人也好,她只是邱莹莹。 住在一个大房子里,爱著一个人,过著一天比一天好的日子。 深夜她还是会翻评论。 翻到有趣的会回,翻到夸她的会不好意思,翻到问问题的会认真答。 偶尔翻到骂她的就划过去,不看第二遍。 凌晨两点多给最后一条评论回復完,打了好几个哈欠,手指也不太利索了。 “晚安我要去睡觉了,富太太也要早睡不然会有黑眼圈。明天还要开会呢各位也早点休息呀。“ 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苏奇的呼吸平稳地起伏著,像很轻很轻的海浪,不吵,有节奏,听著就安心。 她伸手把苏奇的手勾过来十指松松扣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窗外花园在夜色里安静生长。黄杨木圆圆地蹲在草坪上,银杏树新叶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光。 明天会更好的。她一点都不怀疑。 第34章 Mini店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苏奇坐在书房里头,面前三块屏幕全亮著。 一块掛著美股收盘的数据,一块切在离岸帐户的余额界面,还有一块是正在编辑的银行转帐指令。 他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倒腾了。 这轮出货比之前哪次都大。 虚擬货幣周末衝到了情绪高点,散户还在那儿狂欢,他这边已经在分批清了。 美股那几只重仓的科技股也蹭到了记忆里头阶段性顶部的边,顺手一併出掉。 屏幕上的数字蹦了一下。 第一笔,四亿三千万,已入帐。 没过几秒又蹦一下,第二笔,三亿八千万。再来,第三笔。 他数了数,前后六笔,拢共二十亿出头。 苏奇靠进椅背,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美式抿了一口。 苦是真苦,但脑子越发清醒。 资金分三路走:大头通过离岸架构增资扩股,直接灌进瑞雪集团的对公帐户;留一小块做流动资金池;再拨一笔进品牌专项预算。帐目乾乾净净,路径规整,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手机亮了一下。林婧发来的消息:“白总,对公帐户刚收到第一笔增资款,具体金额我核对完发你。“ 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搁下,站起身拉开书房的窗帘。 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在晨风里轻轻晃著,草坪上还掛著露水。 他站那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脑子里已经在排今天会议的流程了。 九点整,瑞雪集团总部视频会议室。大屏上切出四个画面。 方哲在北京,西装外套搭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背后是北京分部新租的办公区,玻璃墙上贴著瑞雪logo。陈嘉敏在广州,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摊著三份文件。林跃在深圳,背景是刚建好的仓储中心外景,阳光晃眼。周瀚在成都,端著一杯瑞雪新出的茉莉绿茶,整个人靠椅背上,看起来最鬆快。 上海总部这边,苏奇坐主位,邱莹莹在他左手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攥著笔。张维坐对面,抱著胳膊。林婧远程接入,头像掛在屏幕右上角。 “人都齐了,先说个好消息。“苏奇把话筒往前挪了挪,“公司帐户上今天多了二十亿。“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方哲头一个坐直了,眼镜片反著光:“二十亿,全部到帐了?“ “全部。这笔钱分四块花。“苏奇没给人留惊嘆的空档,直接往下擼,“北京、广州、深圳、成都,每个分部各拿四亿。剩下四亿留总部,做品牌和供应链。“ 陈嘉敏本来在翻文件,手指停住了:“各四亿?白总,这规模会不会太猛了点。“ “怕花不完?“ “花得完,就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个花法。“陈嘉敏说话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拍马屁那种圆滑劲儿。 林跃接上话:“深圳这边上回那一亿还有结余,再加四亿进去,我怕短时间內消化不掉。“ “消化不掉就给我想办法消化。“苏奇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四亿不是让你们存银行吃利息的。三个月之內,各自区域的门店数量翻个倍。標准店照开,但重点往周边省会城市渗透:北京往东北和山东方向推,广州往湖南江西走,深圳往福建去,成都往重庆贵州铺。省会的二线商圈、大学城、產业园区,能进的全给我进了。“ 周瀚把茶杯搁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老板,標准店开一家少说百来万,光靠標准店三个月翻倍,时间紧是紧了点,也不是办不到。问题是有些点位,开標准店纯属浪费。“ “你先別急,这个等会儿说。“苏奇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左边“標准店“,右边“瑞雪mini“。 “讲mini之前我把话说在前头。四亿是发展资金,不是利润。允许亏损,允许试错,允许有个別门店做不下去,但每一分钱去了哪里得清清楚楚。林婧。“ “在。“林婧的声音从屏幕上传过来,利落乾脆。 “四个分部的审计安排你来定,每月一次常规审计,大额支出即时报备。標准不用总部定太高,但红线一条不能碰。“ “明白,明天把审计框架发你。“ 苏奇点了点头,手指点在白板右侧“瑞雪mini“那几个字上。 “好,说mini。“ 邱莹莹本来低头在记笔记,听到这俩字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瑞雪两条线一起跑。標准店照旧在核心商圈树品牌,这条不变。另外加一条线,叫瑞雪mini,二十到三十五平米的档口店,不设堂食,只做外带和外卖。“ 他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小方块,旁边標註了几个关键词。 “选址逻辑跟標准店完全是两码事。標准店要的是商圈、人流量、品牌曝光。mini店要什么呢?高频、刚需、截流。地铁口、写字楼大堂、医院门诊部旁边、大学食堂附近、高铁站候车厅,这些地方的人不是来逛街的,是每天必须路过的。你把店开在他们必经的道上,他们连脑子都不用动就会停下来买一杯。“ 方哲在屏幕那头往前探了探:“这个逻辑跟奶茶档口挺像的,不过咖啡的消费频次比奶茶更高。“ “对头。而且mini店有个实实在在的好处。“苏奇在方块旁边写下四个字:投资回收。 “標准店从选址、装修到开门营业,平均投进去八十到一百二十万,回本周期十二到十八个月。mini店呢?二十平米,装修简化,设备精简,两个人撑一家店,单店投入卡在二十到三十万。拿瑞雪目前单店日均出杯量来算,mini店的投资回收期能压到四到八个月。“ 陈嘉敏头一个接话,语气里头有种被说服了又不想表现得太好说话的克制:“广州有几个地铁站我之前去踩过点,人流量確实嚇人。不过那种地方的铺位不好拿,基本全攥在关係户手里。“ “不好拿不代表拿不到。“苏奇把记號笔搁下,“你们四个人的活儿不是跟我论证这事儿有多难,是告诉我需要总部怎么配合。要资源给资源,要人给人。实在啃不下来的点位我亲自去谈。“ 林跃在深圳那边笑了一声:“白总,你这话说出口我可真去翻那些最难啃的骨头了。“ “翻,越多越好。“ 苏奇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两条並排的箭头。一条粗,一条细,粗的那条標著“標准店“,细的標著“mini“。 “两条线的活儿分得很清楚。標准店继续打品牌,打品质,打口碑,开在核心商圈和区域中心,让人老远一看就知道瑞雪是个正经牌子。mini店不跟你讲品牌调性,它只盯一件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標准店开一家的功夫,mini店能铺三家。“ 第35章 邀请 “这就是蜂窝战术。標准店是蜂窝正中间那块,mini店是往外扩的网格。一个城市有了一家標准店做根据地,周围五到八公里范围內使劲铺mini,把地铁口、写字楼、医院、学校全给罩住。 消费者隨便走哪条路,拐个弯就能撞见瑞雪的牌子。时间一长,他们喝咖啡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星巴克,就是瑞雪。“ 邱莹莹在旁边奋笔疾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她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正好撞上苏奇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邱总有没有要补充的?“ “啊,我...没有“ “行,今天会议的核心就这几条。“苏奇把手撑在桌沿上,语气收了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结实,“第一条,二十亿到帐,四个分部各拿四亿。第二条,三个月门店翻倍,往周边省会渗透。第三条,启动瑞雪mini,標准店和mini双线並行,蜂窝战术铺点位。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看向屏幕右上角的林婧。 “林婧,从今天开始你牵头准备a轮融资的全部材料。財务模型、数据包、增长曲线、单店盈利模型、市场占有率预估,三个月之內全部就绪。“ 林婧的声音稳稳传过来:“明白。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基础工作,完整数据包大概需要六到八周。“ “可以。品牌中心同步准备融资公告和媒体投放方案。我们一周年那天正式启动a轮。“ 方哲在屏幕那头皱了皱眉:“白总,一周年就启动a轮,节奏会不会太快了点?一般品牌至少跑个两三年才敢碰资本市场。“ “那是別人家的节奏。瑞雪不用等那么久。我们的数据、增速、单店模型,隨便哪家投行拿去看都是高分卷。等別人先跑进来抢赛道,不如先把估值锚定在自己手里。谁先喊价,价格就以谁为基准。“ 苏奇说完这话,会议室里空气变了变。 “从今天开始,瑞雪不再闷著头扩张。我们要让资本市场看见这块牌子。不是求著別人给钱,是要让钱追著我们跑。“ 周六早上,苏奇难得没六点半爬起来。 他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灌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暖黄的光带。 过去这一周跟打仗差不多:二十亿资金入帐、四个分部同步拨款、mini店方案翻来覆去改到第三版、选址標准一条一条磨、供应链对接、a轮融资材料框架,他脑子里每天塞满这些东西,难得有这么个早上什么都不用想。 邱莹莹翻了个身,胳膊啪地搭在他胸口上,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啥,听不清楚,大概是在梦里跟人说话。 苏奇把她胳膊轻轻挪开,坐起来瞄了一眼手机。 微信上有条未读消息。不是他的手机,是邱莹莹的,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半截,屏幕亮了一下。接著又亮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群里有人在说话。 邱莹莹被连续的消息提示音给震醒了,眯著眼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苏奇帮她从枕头另一边拿过来递过去。 “嗯...谁呀大周六的...“她揉著眼点开微信,然后整个人醒了大半。 是安迪发在22楼姐妹群里的。 “今天有没有人想去度假山庄?奇点约的,他朋友在西郊开了一个不错的山庄,有温泉有步道,中午可以烧烤。本来只约了我一个,我看小关和樊姐也在家待著,大家一块去唄?“ 下面关雎尔秒回:“我在我在!樊姐去不去呀?“ 樊胜美隔了几分钟才回:“我倒是没事。行吧,去。王柏川说他也想来,方不方便加一个人?“ 安迪:“方便,人多热闹点。那我和奇点开车接小关,樊姐你跟王总一辆车过去。莹莹呢?去不去?“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专门@了邱莹莹。 邱莹莹看完消息,握著手机翻了个身,把屏幕递到苏奇眼皮子底下。 “小白你看,安迪姐约咱们去度假山庄。说是奇点约的。问咱俩去不去。“ 苏奇扫了一眼消息,又看了看邱莹莹。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睛一直在巴巴地望著他。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每次她想要什么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抿著,端出一副“你拿主意就行“的架势,可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嚷嚷“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你忙的话咱们就不...“ “今天不忙。“苏奇把手机还给她,“去吧,好久没出去晃了。“ 邱莹莹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接著是那种拼命憋著不让自己笑太夸张的表情,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嘴咧开了,眼睛弯成两条缝。 “真的呀!那我马上跟安迪姐说!“ 她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著噼里啪啦打字:“安迪姐我来啦!我跟小白都去!几点出发在哪里集合呀?“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下一秒就衝进了衣帽间。 第36章 码头相聚 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合適的衣服。 准確说,她纠结的压根不是穿什么。 柜子里现在不缺好衣服,苏奇给她添的那些吊牌都还没拆完。 她纠结的是穿成什么样才合適。 最后她拎了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搭浅卡其休閒裤,踩了双帆布鞋。 对著全身镜转了半圈,觉得还行,舒服又不寒酸。关键是苏奇说过她穿浅色好看。 “小白,你看我这样穿行不行呀?“ 苏奇靠在衣帽间门框上,手里端著杯刚泡好的茶。 他今天穿得也隨意,深灰t恤配黑色休閒裤,整个人鬆快得很。 “挺好看的,不过你忘了个东西。“ “啊?忘了什么呀?“邱莹莹低头检查了一遍,袜子穿对了,鞋带系了,手机在手里。 苏奇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防晒霜。 “淀山湖那边晒得很,你皮肤不经晒,抹一下再走。“ 邱莹莹接过去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就这种冷不丁冒出来的细心,每次都让她心里甜得跟打翻了蜜罐子似的。 她一边往脸上糊防晒霜一边问:“咱们怎么过去呀?跟安迪姐他们匯合还是自己走?“ “自己过去。“苏奇已经把手机掏出来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车在地库,差不多了咱就走。“ 邱莹莹抹防晒的手停了一下:“开哪辆车过去呀?“ “古思特。去山庄那种地方,场面多少得撑一撑。“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换了以前她肯定要嘰嘰喳喳地追问会不会太高调、別人怎么看,但现在她慢慢习惯了。 苏奇做事有他的道理。而且说实话,她也不討厌那种被妥帖安排好的感觉。 下楼的时候地库里那辆深灰色劳斯莱斯古思特已经亮著灯了。 司机老周四十出头,苏奇亲自挑的人,话少稳重,开车不抢不飘,关键是从不嚼舌根。 车边上还站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深色便装,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別惹事“的气场。 她钻进车里,苏奇跟著坐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车驶出地库,匯入上海周末的车流。 后面跟著保鏢开的车。 邱莹莹靠著苏奇的肩膀刷手机,22楼姐妹群里安迪刚发了条消息说已经出发了,关雎尔回了个“在车上啦安迪姐开车的车“。 她正要回復,苏奇忽然说了句:“等下到了你就跟姐妹们该怎么玩怎么玩,不用管我这边。“ “我知道呀,你自己隨便啦,我好久没有和关关他们聊天,我和小关他们玩。“ 邱莹莹没注意到,她正忙著翻群里的消息。 樊胜美刚发了条语音说已经在路上了,她点开一听,樊姐的语气听著挺兴高采烈的。 可那个高兴里头,总觉得绷著点什么,像一根弦拧得太紧快要走调了。 她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把手机收起来,把头往苏奇肩上靠了靠。 劳斯莱斯在高速上无声地滑行,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 安迪的车先到。 一辆保时捷911停在淀山湖山庄的私人码头上。 安迪从驾驶位下来,难得穿了条宽鬆的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双平底凉鞋,头髮隨意披著,整个人卸下了平时在公司的锋利劲儿,多了几分慵懒。 副驾驶的奇点也跟著下来,穿了件浅蓝polo衫,看起来精神不错。 关雎尔从后座钻出来,背著她那个万年不变的布书包,一下车就掏出手机对著湖面拍了张照,嘴里小声念叨著:“这里好漂亮啊,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码头不大,修得倒是精致。木质栈道往湖里延伸了二十来米,尽头停著两艘小艇和一艘大的摆渡船。 湖对岸的山腰上隱约能看见山庄的灰瓦白墙,掩在层层叠叠的绿树里头。 “这地方真不错,“安迪吸了口湖边的空气,回头对奇点说,“你朋友这品味可比你强多了。“ 奇点笑了一声正要接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掛了之后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 “怎么了?“安迪问。 “没什么大事,你朋友要到了。“奇点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轻描淡写。 “谁要来啊?“ “你邀请的朋友邱莹莹还有他男朋友白牧杨。“ 安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之前不是还对他各种点评了,怎么,现在真人要来了什么感受?“ 奇点没正面回答,淡淡地笑著说:“瑞雪咖啡现在发展的很快,底蕴深不可测,成立半年门店快两百家,前几天刚完成內部增资,据说二十个亿进帐。不知道哪儿来的钱,太有钱了,而且市面上风评全在说,这个品牌是平价咖啡赛道最猛的搅局者。我之前確实看走眼了,这人做事的章法比我想的厉害得多。“ 安迪挑眉看了他一眼。 正说著,远处传来引擎的低沉声响。 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缓缓拐进码头的停车场。 车停稳后司机先下来拉开后门。 先出来的是苏奇,一身深灰t恤,站姿隨意但肩背笔直。 他扫了一眼码头,目光在奇点和安迪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邱莹莹从他身后蹦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关雎尔,挥著手喊了声:“关关!我在这儿呢!“ 两个姑娘凑到一块儿就开始嘰嘰喳喳。 关雎尔拉著邱莹莹看她刚拍的照片,邱莹莹说你这角度不对我给你重拍一个,两个人对著湖比划了半天。 苏奇朝安迪和奇点走过去。 三人在码头栈道旁边站定。 安迪先开了口:“白总,好久不见呀。莹莹老在群里念叨你,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莹莹也在我面前老念叨你,感谢你之前对她的照顾。“ 安迪弯了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但眼神里的好感多了几分。 奇点主动伸出手。 “白总,久仰了。瑞雪这半年做出来的成绩,圈子里都在聊。“ 苏奇握上去,力道刚刚好,不热情也不敷衍,是生意场上那种老练的试探。 “魏总客气了。“ “叫我魏渭就行。“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几句,“你们那个瑞雪是真的很能打,我们圈子里头聊起来都说你是真有两把刷子。回头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我那边有几个消费赛道的朋友,说不定能对接点资源。“ “行,改天找时间坐下来喝杯东西。“ 安迪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好笑。 魏渭之前对白牧杨的评价她记得清清楚楚,“小財务,没什么格局,跟邱莹莹凑一起也就是將就“, 现在倒好,主动递名片似的。 不过她也没戳破,男人的世界里头,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这道理她懂。 第37章 请求隱瞒 这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停车场那边又进来一辆车。 白色宝马x3,擦得鋥亮。 可那个鋥亮里头总透著一股不太对劲的光泽,租车行里统一打的那种蜡,太亮了,亮得不像是私家车会有的质感。 王柏川先从驾驶位下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下车之后下意识地抻了抻衣摆,那动作里头藏著一丝不自在。 他绕到另一边替樊胜美拉开车门。 樊胜美从车里探出来的时候,关雎尔和邱莹莹同时安静了一秒。 她今天穿得实在太隆重了。 一条暗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锁骨刚好露出来,腰线收得利落,腿侧的缝线里暗暗藏著细闪的银丝,走动的时候才看得出。 脚上是双裸色尖头高跟鞋,手里拎著黑色链条包。 头髮卷了大波浪,妆容精致到睫毛根部都一根一根分得清。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参加私人酒会的名媛。 关雎尔先反应过来,小声说了句:“樊姐今天好漂亮啊。“ 邱莹莹也跟著点头:“是啊是啊。“ 但樊胜美没有看她们。 她下车之后往码头方向扫了一眼。 先看见了安迪和奇点白牧杨,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看见了关雎尔,嘴角微微抬了一下;接著看见了邱莹莹,笑容刚要摆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关雎尔和邱莹莹站在一起的那个画面。 樊胜美的脸,就那么唰一下白了。 她脑子里只蹦出一件事:王柏川就在她身后。 王柏川一直以为她独居。 她跟他说过自己买了房,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精致体面。 可关雎尔这个合租的室友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王柏川只要跟她们聊上一句,这层纸就得破。 王柏川锁好车走过来:“小美,走啊,他们都到了,咱们也过去吧。“ 樊胜美浑身绷了一下。她立刻把那股慌乱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好,来了来了。“ 短短几个字,声音已经发乾了。 她牵著王柏川的手往码头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路过关雎尔和邱莹莹的时候她只仓促点了个头,不敢多停留,拉著王柏川径直走向白牧杨奇点和安迪那边。 王柏川倒是想停下来打个招呼,被她暗暗拽了一下,也就顺著走了。 邱莹莹挠了挠头,小声问关雎尔:“樊姐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关雎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果然,王柏川和奇点寒暄上了,苏奇也站在旁边,三个男人寒暄了一下。 樊胜美趁机往后退了几步,迅速绕回了关雎尔和邱莹莹这边。她走过来的那个架势不像散步,像逃命。 “莹莹,关关,你们俩听我说。“樊胜美一开口,声音又低又急,跟刚才在车上那种优雅腔调判若两人。她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腕,把她们往旁边一棵大柳树后面带。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踉蹌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邱莹莹被她拽得莫名其妙:“樊姐你干嘛呀,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到了柳树背后樊胜美才鬆开手。她看了看不远处的王柏川,还好,他还在跟奇点和苏奇聊著,没往这边看。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了,脸上还努力维持著一个快要碎掉的微笑。 “莹莹,小关,我求你们一件事,今天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她说话的声音在抖。 邱莹莹从来没见过樊胜美这个样。 在她印象里樊姐永远是妆容满分、气场全开、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王柏川他一直以为我一个人住。我跟他说过我买了房。“樊胜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我们关关的事。求求你们,今天不管谁问起来千万別说漏了。就说2201是安迪住,2202是我一个人住,2203住筱綃和你关关住。拜託了,就这一次,帮我撑过去行不行?“ 邱莹莹愣在原地。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关雎尔先反应过来。 她本来就是个心软的姑娘,看见樊胜美这副样子鼻子一酸,脱口而出:“樊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字都不会。“ “我也保证不会说的!“邱莹莹赶紧跟著表態,然后又补了一句,“可是樊姐,你这样一直瞒著,早晚也瞒不住呀。“ “我知道。“樊胜美打断了她,语气里有种不太像她的疲惫,“我知道早晚得出事。可至少不是今天,今天真的不行。莹莹,就当樊姐求你了。“ 邱莹莹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被叫过“傻莹莹“,因为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藏不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活成这样,为了一个体面把自己绷得快断掉。 但她还是点了头:“好,樊姐,我听你的,你放心吧。“ 樊胜美又把安迪拉了过来。安迪听完她的请求之后沉默了好几秒,表情很复杂。 “我不觉得你这样是在帮自己,“安迪说得很直接,但声音放得很轻,“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多嘴的。“ 樊胜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四个人达成统一口径的那一刻,樊胜美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大口喘了一下。 她掏出粉饼补了补妆,把眼角的湿润压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走回王柏川身边。 从背影看,她又是那个体面讲究的樊胜美了。安迪看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邱莹莹悄悄溜回苏奇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苏奇从头到尾就站在码头边上等著,离她们那棵柳树隔了二十来米,什么都听不见,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小白,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苏奇明知故问,低头看她。 “算了,不跟你说了。“邱莹莹撅了噘嘴,“反正我们女人这点事,你们男人不会懂的。“ 苏奇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当然懂,他太懂了,底层人往上爬的时候手里要是没別的尊严,就只能死死抓住面子不放。 樊胜美要的从来不是虚偽,她要的只是一点活得像个人的感觉。 有些话不该他说,有些事不该他管。今天他只是陪著邱莹莹来散心的。 渡船往湖心山庄开过去的时候,湖面上的风一下子大了。 阳光被劈成碎碎的金片洒在波纹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38章 求职 六个人坐了那艘大的摆渡船。 安迪和奇点坐在船头,苏奇靠著船舷,邱莹莹在旁边拿手机拍湖面,关雎尔坐在她旁边帮忙举著遮阳伞。 樊胜美和王柏川坐在船尾,两人挨得很近,看起来甜甜蜜蜜的。 王柏川给樊胜美披了件外套,隨口问了句:“你刚才跟安迪她们聊什么呢,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樊胜美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姐妹之间那点事唄。“ “哦。“王柏川没追问。 然后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句:“对了,你们22楼好像挺热闹的啊,四个人住三个单元?“ 这话一出,船上的空气猛地凝了一下。 樊胜美的坐姿几乎一瞬间就变了,从靠著男友看风景变成了后背离开椅背好几厘米。她端著的那只手都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链条包的位置。 她转头盯著王柏川:“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王柏川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別的意思,就是隨口閒聊天.。 “我就隨便问问。“ 到了山庄之后,气氛倒是鬆快了不少。 山庄建在半山腰,面朝淀山湖,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旁边搭了个烧烤区,几个烧烤架已经架好了,炭火刚点上,烟顺著风往山的方向吹。 安迪和奇点占了个阳伞下的位置,两人靠在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偶尔安迪笑一声。 关雎尔捧了本书坐在草坪上,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瞟手机,公司群里发了什么消息,她又习惯性地开始焦虑了。 邱莹莹已经彻底进入了度假模式。 她拖著苏奇去餵了山庄养的几只锦鲤,又拉著关雎尔去拍了无数张合照,最后发现了烧烤架旁边的一大筐棉花糖,高兴得跟发现了宝藏一样,举著竹籤烤了两串。一串给自己,一串给苏奇,烤糊了半边,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王柏川一直跟在苏奇不远的地方,想搭话又不太好意思。 樊胜美倒是恢復了正常状態,坐在安迪旁边聊护肤聊穿搭,偶尔往邱莹莹那边看一眼,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琢磨。 果然。 趁著苏奇去洗手间的空档,樊胜美端了杯冰茶走到邱莹莹身边坐下来。 “莹莹,你最近是真不错啊。“樊胜美开场白说得很自然,“朋友圈我每条都看,你们那个咖啡做得真好。“ 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都是小白在做,我就给他打打下手。“ “你可是副总裁呀,这叫什么来著,逆袭。“ 邱莹莹被她夸得嘿嘿直笑,嘴里的棉花糖差点喷出来。 樊胜美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总算把话头转到了她真正想问的方向上:“莹莹,你们公司现在还招不招人啊?“ 邱莹莹愣了一下:“樊姐你想来我们公司吗?“ “也不是一定,我就先问问。“樊胜美说话的时候把冰茶杯转来转去不看她的眼睛,“我在现在这公司你也知道,工资就那样,事一大堆,上升空间也到天花板了。你那边待遇什么的……“ “待遇可好啦!“邱莹莹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好像在炫耀,赶紧补了句,“就是基本的五险一金嘛,还有年终奖十四到十五薪,最差也有十四薪,各种补贴也挺全的,交通餐补啥的都有。 反正比外面那些公司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樊胜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有没有適合我的岗位呀?我做了这么多年hr,履歷还是拿得出手的。“ “肯定有啊!“邱莹莹一拍大腿,然后转过头去看苏奇。苏奇正好从山庄大厅的方向走回来了,她冲他招招手:“小白小白你快过来一下,有事情跟你商量!“ 苏奇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邱莹莹的椅背上:“怎么了?“ “樊姐想到咱们公司来工作,你看看行不行?“ 苏奇看了一眼樊胜美。 只是一个很平常的眼神,但樊胜美莫名就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又来了。 看著温温和和的,可他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总像在翻一页財报,能把所有水分都挤出去。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向邱莹莹,语气隨意又认真:“你是集团副总裁,人事方面你有用人决定权。觉得合適就招,不用事事问我。“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旁边的樊胜美听完之后心里咯噔了很大一声。 她以为邱莹莹那个“副总裁“就是个好听的名头,掛个牌拿份閒钱,实际公司还是苏奇一个人说了算。 可苏奇这个態度,不是哄人的,就是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把用人决定权交出去了。 这种放权,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邱莹莹倒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她只是高兴地转过身对樊胜美说:“樊姐你看,我就说了没问题的!你要来我肯定给你安排好,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福利也绝对好得不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亮的,语气是篤定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底气。 樊胜美连连道谢,端著冰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惊喜、羡慕,还有点酸楚,全搅在一起了。 不远处,关雎尔把书合上了。 她本来在认真的看书,可自从邱莹莹那句“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飘过来之后,她的心思就彻底不在书上了。 她看著邱莹莹手舞足蹈地跟樊胜美描述公司福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或许自己要是待不下去了,她能不能也来找莹莹? 关雎尔把书往膝盖上一搁,往邱莹莹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傻姑娘正掰著手指头给樊胜美数公司有哪些福利,数到最后手指不够用了,乾脆连脚趾头都比划上了。 关雎尔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那个笑慢慢地收成了一个暗暗的决定。 改天找莹莹聊聊。等哪天真的在原公司待不住了,她也去投奔。 第39章 曲筱綃到来 傍晚快五点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了,斜斜地掛在湖面上,把整片水域染成了深金和紫灰交叠的顏色。 山庄服务生开始给草坪上的铜质落地灯一一点亮,橙黄色的光团沿著石子路往上排过去,好看得不太真实。 苏奇刚接了个电话回来,在草坪边上撞见了王柏川。 王柏川明显是专门在等他。 他端了两杯啤酒,一见苏奇走过来就迎上去,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脸上的笑殷勤得刚刚好,算不上諂媚,但恭敬是实打实的。 “白总,今天特意来找您,就是想跟您聊点事情,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说。“苏奇接过啤酒抿了一口。 “是这样,我自己做了个小商贸公司。规模不大,主要做机械零配件的代工供货。“王柏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苏奇的表情。 苏奇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啤酒。 王柏川咬咬牙把话挑明了:“我听说瑞雪现在门店扩张速度特別快。咖啡馆的配套设备需求量肯定不小,咖啡机零配件、不锈钢操作台、吧檯配套的五金件,这些东西我这边都能对接工厂做。我想试试看,哪怕先给一个小单子,我一分钱不赚,就当交个样品。“ 苏奇看了他一会儿。 王柏川这个人,小商贸公司,没工厂没重资產,靠倒手订单赚佣金,在上海租宝马撑门面,跟樊胜美互相演戏互相配合。 算不上坏人。 可话说回来,给谁赚不是赚?瑞雪门店配套设备的採购量確实在涨,咖啡机配件、吧檯五金件这些標准件,多加入一个供应商也不错,有竞爭服务才会更好。 “瑞雪门店的吧檯五金件和部分咖啡机配件,確实是可以外包採购的。“苏奇把啤酒杯搁在手边的石台上,语气很淡,“不锈钢沥水盘、杯架、蒸汽喷头配件,这些东西没什么技术门槛,主要是品控要稳、交期要准。你那边如果能吃得下来,我可以让供应链的人联繫你,先给你一批配件採购单试试。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坑你也不让你白干。“ 王柏川差点把啤酒洒了。 他赶紧稳住杯子,声音里压不住那股激动:“白总,太感谢您了!您放心,品质我一分都不会含糊,交期绝对不拖,保证给您做到位!“ “行了。“苏奇摆摆手,“不用谢,我说了,给谁赚都是赚。你踏实做,后面还有。“ 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苏奇走回邱莹莹那边的背影,愣了老半天。 他本来以为今天来山庄就是陪著樊胜美应酬一下,没想到能拉来瑞雪的採购单。 瑞雪现在是平价咖啡的头牌,能挤进它的供应商体系,往后光靠这一家客户就够他翻身了。 他转头看向草坪另一头。 樊胜美正靠在椅子里补口红,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柏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美的这人脉还真不错,认识邱莹莹,居然真间接搭上了瑞雪这条线。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服务生把草坪中央的长桌摆好了。 白桌布一铺,几盘烤肉端上来,沙拉、麵包、水果、一桶冰镇啤酒。 湖风从山的方向灌下来,把烧烤的焦香和草地的清甜搅在一起,所有人围著长桌坐下来,气氛本来挺舒服的。 然后曲筱綃来了。 准確地说,是她和姚滨开著一艘快艇从对岸飆过来的。 快艇引擎声在夜晚的湖面上格外刺耳,像一把电钻从静謐的风景画上划过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往码头方向看,就看见曲筱綃踩著细高跟从快艇上跳下来,脸上还戴著个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威尼斯面具,一头捲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穿了条亮闪闪的短裙,手里拎著个爱马仕的mini kelly,从码头台阶上走上来,每一步都像在走t台。 姚滨跟在她后面,背了把吉他,手里提了两瓶红酒,一脸“我就是来拎包的“的坦然。 “怎么回事?我还没来你们就吃上了?“曲筱綃老远就开始嚷嚷,声音又尖又亮,把草坪上那点安静的氛围撕了个乾净,“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没人通知我,还好这山庄的主人是姚滨的亲舅舅,正好我们也在这附近就顺路过来了。“ 她摘了面具往桌上一扔,揉了揉鼻子:“这面具地摊货吧?积这么多灰,过敏了都。阿嚏,姚滨,把酒拿过来放桌上。“ 安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曲筱綃说要来时,她之前打电话给曲筱綃,好言叮嘱她今天管住嘴,曲筱綃嘴上答应得爽快,可安迪总觉得不太踏实。 “哎呀我知道啦安迪姐你放心好了!“曲筱綃一屁股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正好面对著樊胜美和王柏川。 她刚要倒酒,一抬眼看见了坐在邱莹莹旁边的苏奇,眼睛唰地亮了。 “哟,白总也在呢?“曲筱綃端著酒杯往苏奇那边凑了凑,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似的,“上次在汤臣一品见了一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聊呢。你那瑞雪现在可不得了,厉害呀白总,改天我去你公司取取经,你可別嫌我烦。“ 苏奇端著啤酒杯,嘴角微微提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曲小姐客气了,隨时欢迎。“ “叫什么曲小姐,生分不生分呀?叫我筱綃就行。“曲筱綃冲他眨了眨眼,又转头去对邱莹莹说道,“莹莹你现在可幸福了吧,现在住檀宫,真爽呀,太让人羡慕了。“ 邱莹莹听到曲筱綃的夸奖羡慕,憨憨地笑了两声:“曲妖精算你说了句人话,哈哈,都是小白在忙,我就跟著瞎混。“ “?还喊人家外號?我都不喊你傻莹莹,白总,你不管管?“曲筱綃夸张地瞪大了眼. 苏奇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没接这个茬,只是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嘀咕说到:“还不让人说了呀,你本来就是曲妖精。“ 曲筱綃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又灌了小半杯。 笑够了,她把目光转向了樊胜美和王柏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关雎尔小声跟邱莹莹说:“完了,曲筱綃好像来之前就喝过一轮了。“ 第40章 打断和结尾 曲筱綃確实喝了酒。 她在来之前已经被姚滨灌了小半瓶红酒,本来是因为赵启平放鸽子一肚子不爽。 谁知道到了山庄一看,好傢伙,又是这个装模作样的樊姐和她那个男朋友。她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忽然拍了拍手:“哎,说起来咱们22楼的聚会还真是有意思。第一次在安迪家,吃大闸蟹,第二次在这儿,这第三次嘛“ 她故意停了一下,眼神在樊胜美脸上悠悠地打了个转。 “要不去我家?反正我家有钟点工,吃饭不用收拾,往水槽里一扔,方便得很。不像有些人,请个客还得提前收拾半天,生怕別人看出什么来。“ 樊胜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当然听出来了。 安迪也听出来了,低声警告了一句:“曲筱綃。“ “哎呀安迪姐我什么都没说呀!“曲筱綃笑嘻嘻地端著酒杯站起来,绕了半圈,故意把苏奇也拉进来,“白总你听听,我这话说得有错没错?做人大方点嘛,藏著掖著的有什么意思。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你肯定懂这个道理,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对面跟你藏著掖著,谁敢签合同?“ 苏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啤酒杯,回了句:“曲小姐话里有话,不过道理倒是不假。“ “你看你看,白总都站我这边。“曲筱綃得意洋洋地朝邱莹莹扬了扬下巴,“莹莹你可得学著点,跟了白总就得有白总这个段位,別老跟有些人学那些小家子气。“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喝了一大口橙汁。 曲筱綃一缩脖子又躲到樊胜美身后去了,装出一副怕兮兮的样子:“樊姐,我好怕怕哦,安迪生气了耶。你可要保护我,你看莹莹有白总撑腰,我就只能靠你了。“ 樊胜美坐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一个字都没接。 她的嘴角还在往上翘,但那弧度已经不是笑了,是用肌肉硬拉出来的。 曲筱綃坐回自己位子上,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语气。 不再尖著嗓子闹了,而是慢悠悠的、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像要讲睡前故事似的开了口: “我爸年轻的时候,借了套西装去见客户。“ 桌上安静了下来。连苏奇都放下了啤酒杯,看了她一眼。 “那套西装料子是真的好,剪裁也合身,穿上去帅得不行。“曲筱綃用指尖轻轻敲著杯壁,叮叮叮的,节奏不紧不慢,“可借的就是借的,再怎么装也是借的,西装再合身,骨子里还是个土包子,很快就被揭穿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特意在苏奇脸上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白总你也是做生意的,这话你肯定听得懂。 “揭穿那个人呀,就是我们家的太后老佛爷,我亲妈。“曲筱綃笑了笑,又歪头看向邱莹莹,“莹莹,你说借来的东西,能当真吗?“ 邱莹莹被她点到名,整个人都僵了。 她攥著苏奇的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借来的东西……肯定是不能当真的呀。“ “对嘛!连莹莹都懂的道理,怎么有些人就装不明白呢?“曲筱綃拍了拍手,笑得更欢了。 关雎尔在桌子底下踢了邱莹莹一脚。 邱莹莹凑过去小声说:“关关,我咋也感觉出了曲妖精话里有话。“ 关雎尔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曲筱綃是冲王哥和樊姐去的,你別再搭腔了。“ 王柏川当然也听出来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在橙黄色灯光下看不真切,但手上那个夹菜的动作明显僵了半拍,他今天下午本来就计划和樊胜美摊牌了,但后面得到订到高兴坏了没有来得及。 樊胜美更不好过。 曲筱綃那个“借的西装”的故事,压根不只是在说王柏川。 什么借的西装,合租装独居买房,租车装老板,不都是借的西装?她攥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发白了,脸上那个笑终於撑不住,碎成了一脸的铁青。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她准备祸水东引,准备质问王柏川了。问他那辆车到底怎么回事,当著所有人的面问,曲筱綃都拿指头戳到脸上了,她不能再装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个字已经衔在舌头上。 邱莹莹看见了她那个表情。 邱莹莹平时確实反应慢,別人话里有话她经常品不出来。 但这一次她看懂了,因为下午在码头上,樊姐求她帮忙圆谎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表情。 快要碎了,还在硬撑。 而且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刚刚被曲筱綃当枪使了,还给人家递了颗子弹。这会儿樊姐要是再当眾逼问王哥,不管问出什么结果,两个人就全完了。 她一下子就急了。 “樊姐!”她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小半寸,把桌上好几个人嚇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我们瑞雪当人力总监呀?” 声音太大了。她自己都觉得大,但收不住了。 “现在我们瑞雪扩张的很快,急缺人事,需要你这样的资深hr儘快上岗?”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樊胜美那个转身的动作停在半截,嘴唇还张著,刚才衔在舌头上的第一个字咽了回去。 邱莹莹根本不给她反应的间隙,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一样:“现在我们人事部乱得跟菜市场似的没人镇得住。你来了直接当人力总监,如果可以的话儘快入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猛地转向苏奇,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號:“小白你说对不对?我们现在急缺樊姐这样入职,一天都等不了。?” 苏奇只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那个眼神他一看就懂了。 这丫头在给樊胜美搭梯子,搭得笨手笨脚,梯子腿都没对齐。 但她就是敢搭。 他把邱莹莹面前那杯橙汁往里推了推,怕她激动起来扫翻了。 然后不急不慢地接了句:“莹莹说得没错。瑞雪门店扩张快, 確实需要你快熟入职,。” 曲筱綃端著酒杯,没喝。 她看了看邱莹莹,又看了看白牧杨. 第41章 解围 曲筱綃不傻。 她今天是喝了酒,但没喝到不认人的程度。 瑞雪的供应链渠道她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把和邱莹莹把之前那些小疙瘩翻过去。 现在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樊胜美把邱莹莹得罪死了,再把苏奇也连带著惹了,那她才是真蠢。 她把酒杯搁下来,肩膀一松,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翻过了一页书:“哎哟,樊姐要当总监啦?那挺好的呀,恭喜恭喜。”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莹莹你对姐妹是真仗义,白总你也是真大方,怪不得莹莹老在群里夸你。” 她又歪头看了樊胜美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但没了刚才那股带刺的劲儿:“樊姐你可得请客啊,人力总监誒,以后22楼又多了个领导。” 樊胜美没接话。 她还坐在那儿,脊背绷著,但攥酒杯的手指鬆了一点。 邱莹莹那一嗓子,把她从悬崖边上硬拽回来了。 王柏川在曲筱綃搁下酒杯的时候就已经站起来了。 他谁也没看,只是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然后朝奇点和苏奇的方向各点了个头,哑著嗓子说了句:“不好意思,有点不舒服,我先回房了。“ 转身就朝山庄客房走去了,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奇点站起来想追,安迪拉了他一下:“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奇点坐回来,嘆了口气。 桌上气氛还是僵的,但至少没崩到底。 安迪把杯子搁下,语气平静但压著分量:“今晚就这样吧,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再聚。“ 所有人都以为第二天会好一点。 阳光一照,昨晚上那些难堪总能淡几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一推开窗,樊胜美发现王柏川房间的窗帘还拉著,人没出来过。 她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几秒,终究没去敲门,转身下了楼。 山庄餐厅里只有关雎尔和邱莹莹两个人。 关雎尔捧著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邱莹莹叼著片吐司在刷手机,看见樊胜美进来赶紧招了招手。 “樊姐,这边!你吃不吃煎蛋?我帮你拿了一个。“ 樊胜美在她对面坐下来,没碰盘子里的煎蛋。 她搅著咖啡,搅了快一分钟,忽然把勺子一搁,眼圈又红了。 “我跟你们说,王柏川这个人太不诚实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刺,“租个宝马来骗我,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气。他要是一开始就跟我说车是租的,我难道会看不起他吗?“ 关雎尔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看了看樊胜美,语气很轻但很直接:“樊姐,那你合租的事,不也瞒著他吗?“ 樊胜美的勺子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那不一样。“她抬起下巴,语气忽然硬了起来,“我那是白色谎言。我不告诉他合租,是怕他担心我压力大。我那是善意的,不伤害任何人。他呢?他人品有问题,性质完全不同。“ 邱莹莹叼著吐司看了关雎尔一眼。 关雎尔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邱莹莹把吐司嚼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樊姐,其实你们两个都挺不容易的。在上海漂著,谁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呀?我觉得……“ “你不用说。“樊胜美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软下来,“莹莹,昨晚的事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她没说完,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像是想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苏奇这时候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拎著邱莹莹落在外面的防晒衫。 他把衣服搭在邱莹莹椅背上,顺便扫了一眼桌上三个人,什么都没问,去餐檯那边拿了两杯咖啡回来。 一杯放到邱莹莹手边,一杯自己端著靠在窗框上喝。 “小白,你站那儿干嘛呀,坐嘛。“邱莹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窗边凉快。“苏奇喝了口咖啡,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了句,“今天天气挺好,等下出去走走。“ 邱莹莹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淀山湖上薄雾刚散,水面亮得像镜子。 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对呀对呀,难得来一次,不逛逛太亏了。小关咱们等会儿去拍照呀?我昨天发现那个木桥那边光线特別好。“ 关雎尔眼睛也亮了:“好啊好啊,我带了充电宝。“ 樊胜美看著她们俩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终於翘了一点点,虽然笑得很淡。 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安迪和奇点在湖边散步。 安迪穿了件宽鬆的开衫,手里拎著双凉鞋,光脚踩在草地上,难得地放鬆。奇点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 “你说樊胜美和王柏川这一对,“安迪忽然开口,“到底是谁的问题更大?“ 奇点想了想,说得很慢:“谈不上谁大谁小。两个人都装,互相骗,早晚会爆的。昨晚曲筱綃那一下不过是要提前点了引信。“ “大家都活得很辛苦。“安迪望著湖面,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感慨,“樊胜美为了那点体面把自己绷成那样,王柏川也是。在上海这地方,好像没人敢让別人看见自己真实的处境。“ 奇点没接话。 两人沿著湖边走了很远,谁都没再提昨晚的事。 曲筱綃和姚滨快中午了才从房间里晃出来。 她戴著副大墨镜,头髮隨便抓了个髻,趿著拖鞋走到露台上往藤椅里一瘫。 姚滨拎了瓶白葡萄酒和两个杯子跟过来,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喝酒晃悠,对著湖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俩怎么样?“姚滨下巴往山庄方向抬了抬。 “谁?樊胜美和她那个租宝马的?“曲筱綃呷了口酒,翻了个白眼,“一晚上都没下楼,活该,被戳穿了还怪別人。“ “你昨晚上有点过了。“ “过什么过?我说的哪句是假话?“曲筱綃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眯著眼看湖,“我爸那件借的西装,到现在还在我们家衣柜里掛著,就是提醒他,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这道理他们早晚得懂。“ 姚滨笑了笑没反驳,给她又倒了半杯。 山庄的白天其实挺悠閒的。 第42章 喜欢 草坪上的露水收干之后,关雎尔和邱莹莹的“景区游客模式”正式启动。 木桥、花圃、湖景露台,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拍。 关雎尔管构图,邱莹莹管出镜,拍了觉得不行就刪了重来,劲头比逛南京路还足。 白牧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邱莹莹那个巴掌大的链条包。 一个大男人拎著个女包走在山庄石子路上,画面其实有点违和,但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拎著个公文包一样自在。 邱莹莹在木桥上摆了个张开双臂的姿势,冲他喊:“小白你过来嘛,我们也拍一张,就站这儿,背景是整片湖!” 白牧杨走过去,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旁边。 关雎尔举起手机对了好几次,总觉得构图彆扭,白牧杨的站姿太端正了,配上邱莹莹那个傻乎乎的张臂笑,画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白哥你稍微……放鬆一点点可以吗?”关雎尔小心翼翼地说。 邱莹莹直接上手了。她绕到白牧杨身后,掰著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又把他裤兜里的手拽出来一只搁在自己肩上:“这样就好多了,別跟站岗似的。小关你快点拍,他这个姿势撑不了三秒。” 快门响了好几下。 他偏过头看了邱莹莹一眼,看她笑得跟偷了糖似的,嘴角也跟著往上翘了一下. 拍完邱莹莹跑过去看回放,满意得直拍关雎尔的肩膀:“这张绝了!小关你简直是摄影师级別的,我要把这张洗出来掛墙上!” 关雎尔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哪有,是你们俩上镜。白哥其实挺上相的。” 白牧杨拿回邱莹莹的包,说了句:“我帮你们俩也拍一张。”接过关雎尔的手机, 退了半步。两个姑娘立刻挤到一起,一个比心一个比耶,拍完又凑过头来看效果。 白牧杨的拍照水平还行,起码横平竖直,没把人的脑袋削掉。 “可以啊小白,你还有这手艺!”邱莹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基本操作。”白牧杨把手机还给关雎尔,顺手把邱莹莹被湖风吹乱的碎发往她耳后拢了一下。 动作很轻,做完就跟没事人似的把手收回去了。 关雎尔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现在的白牧杨好像和之前吃大闸蟹聚餐,汤臣一品聚餐时都不一样,可他对邱莹莹做这些小事的时候,浑然天成,比之前还有温柔。 白牧杨被邱莹莹拉著又去花圃那边拍了几张。 花圃边上有一排半人高的月季,开得正盛,邱莹莹蹲在花丛前面比了个v,白牧杨站在她身后. 邱莹莹站起来,仰著脸看他,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近到白牧杨能看见她鼻尖上被太阳晒出的一点点泛红。 “你脸上蹭了花粉。”白牧杨伸手用拇指在她鼻樑侧边轻轻擦了一下。 邱莹莹没躲。 她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边亲了一口。 动作快得像麻雀啄米,亲完就缩回去,脸颊腾地红到了耳根。 然后捂著嘴开始傻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回来,在她额头上回了一下。 不重,落下去像盖章一样,稳稳噹噹的。 关雎尔站在三米外,手里举著还没关掉的相机,整个人僵成了木桩,这狗粮啥的,太那个了吧,不拿他当人压。 隨后她反应过来之后猛按了好几下快门,脸颊也跟著红了,不是晒的。 “那个……我先去那边拍风景,你们继续,不用管我。”她抱著手机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樊胜美在草坪另一边找了个光线最柔和的角落,正端著手机给山庄的白墙灰瓦构图。 她拍得很认真,每一张都要调角度、调曝光,拍完还要打开修图软体拉曲线调色温,这些照片是要发朋友圈的. 然后她听见了邱莹莹的笑声。 刚好看见白牧杨低头亲在邱莹莹额头上。 那个动作落得很轻、很淡定,像是做过一百次了一样。 亲完之后白牧杨鬆开手,邱莹莹仰头看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白牧杨听完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樊胜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湖景照调了一半,色温拉得偏冷,整个画面显得灰濛濛的。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把修图软体关了,打开相机重新拍了一张。 他对白牧杨的感官好奇怪,第一次从邱莹莹嘴巴里知道他的存在时,他的行为和渣男的行为特別靠近,后面吃大闸蟹时,那种对邱莹莹的不看著,那种四处大量別的的眼神和凝视,让人很不舒服,一种很猥琐的感觉,那时她也可以感觉到他应该没有多少钱,对他感官更不好了,后面又知道的了他唆使邱莹莹去他那边住后,对他影响更差了,感觉邱莹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以后肯定会哭著回来的。 没有想到邱莹莹摆出去一个月后,再次得到白牧杨的消息是他们住进了汤臣一品,买了劳斯莱斯,后面更是一路起飞,创立瑞雪,搬进檀宫。邱莹莹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而自己和关雎尔头两个月还好邱莹莹已经交过房租了,后面几个月要艰难的一起对半支付邱莹莹那个房子一半租金,邱莹莹那个房子也一直么有找到租客,哎。 不够自己以后去了瑞雪,应该就不差这点房租了吧。 现在看著白牧杨人家公司估值几十个亿,站在这片草坪上想怎么宠女朋友就怎么宠,完全不在乎谁在看。 她才忽然意识到,还好邱莹莹没有听自己的,看样子白牧杨是真的很喜欢邱莹莹。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观眾。 而且说实话,白牧杨这个人,年轻、有能力、做事稳、长得也不差,对女朋友又这么上心,他就是樊胜美脑子里描了无数遍的那种理想男友的样子。 她从大学开始就在等这样一个人,等了快十年,等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人確实存在,只不过他牵的是邱莹莹的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赶紧把它压了回去,觉得不太合適,可压下去之后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怎么都散不掉,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 第43章 行业认可 安迪和奇点沿著湖边慢慢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穿过花圃那条石子路。 安迪也看见了邱莹莹和白牧杨的互动。 安迪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著这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她自己跟奇点之间,相处得舒服、理性、有分寸,但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她甚至想像不出来自己踮著脚去亲奇点的画面。不是奇点不好,是两个人之间总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层薄薄的但始终化不开的冰。 她看著邱莹莹和白牧杨,心里头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感情这东西,也许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年轻真好。”她说。 奇点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白牧杨的形象一直在他脑海里变。 一开始是安迪口中吃大闸蟹的白牧杨。 后面是生意伙伴口中的白牧杨。 在后面是新闻里瑞雪的白总那种挥斥方遒的样子。 真正见面是昨天在码头上详见,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很年轻,做事情有章法、沉得住气,也有气质,和他想像中的又不一样。 而现在看见白牧杨手里拎著个女包、被女朋友拽来拽去拍照、还被当眾亲了一口,说实话,又跟他对瑞雪那位白总的印象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把公司估值做到几十亿的人,在女朋友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鬆弛、耐心、甚至有点纵容。 “白牧杨这个状態,”奇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不太想可以把生意做这么大的人,简直是两个人。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太会搞这些。” 安迪侧头看了他一眼:“哪样的人?” “就那种……做事稳重、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他在瑞雪的布局我研究过几篇报导,每一步都很老成持重,不像那种会陪女朋友在花圃里闹的人。”奇点顿了顿,又看了那边一眼,然后下意识地看了安迪一下,“不过他看邱莹莹那个眼神倒是真的,这点装不出来。” 安迪没说话,只是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邱莹莹正踮著脚替白牧杨拍掉肩上落的月季花瓣,白牧杨站著没动任她拍。 这幅画面落在安迪眼睛里,忽然让她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情,关於两个人之间该有的样子,关於一个人愿不愿意在全世界面前大大方方地爱另一个人。 但最后他们只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走吧,前面那个露台视野更好。”她说。 中午一点多,大家在草坪上隨便吃了点简餐。 所有人围在长桌边上,气氛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没人再提那件事。 樊胜美端了盘沙拉坐在邱莹莹旁边。吃了几口,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莹莹,你跟你们家白总,是真的好。” 邱莹莹正在啃一块西瓜,闻言差点呛著:“啊?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羡慕。”樊胜美笑了笑,那个笑容底下藏著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涩,“你找了个好男人,好好珍惜。” 邱莹莹把西瓜皮搁在盘子上,傻笑的看了下樊胜美一眼:“樊姐,谢谢,我肯定会特別特別特別特別爱我的小白的。真的。” 看著邱莹莹傻笑的样子,樊胜美没接话,低头叉了片生菜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餐桌对面,白牧杨正在跟魏谓聊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关雎尔坐在桌子另一边,膝盖上摊著那本书,一页都没翻。 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白牧杨帮邱莹莹递纸巾的动作上,一会儿又飘到安迪和奇点那边。 安迪正喝著咖啡翻手机,奇点在她旁边说著什么,安迪偶尔应一句。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是舒服的,但总差了点什么,不像邱莹莹和白牧杨之间那种,隨时可以凑过去亲一口的亲昵。 白牧杨这个人,说实话,关雎尔以前接触得不多。 但就这一天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人家对莹莹好是真的好。她心里悄悄拿自己见过的那些相亲对象和林师兄和他做了下对比,比完之后更泄气了。 她把书合上,默默给自己打了一针鸡血:以后会遇上更好的。 曲筱綃和姚滨也摇摇晃晃出来,在露台那边占了个单独的桌子,喝酒晃悠晒太阳,没跟大部队凑一块儿。 曲筱綃隔空朝邱莹莹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挥回去,嘴里还塞著半块哈密瓜。 “你看人家邱莹莹,”曲筱綃靠在藤椅里,晃著酒杯对姚滨说,“以前在22楼就属她最傻,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结果现在倒好,找了个白牧杨,一下子什么都有了。你说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姚滨拨了两下吉他弦:“你不是都查了吗,陪男朋友白手起家,短时间就出来了这声势,了不起,比不了,而且行业里都知道,要不了多久,熬到成立一年后,可以吸收加盟商后,那夸张速度,才是起飞,你等著吧,再过几个月,你会看到一个盛况?” “真的假的?”曲筱綃眉毛挑得老高,“之后还会更加气氛?。” “肯定的,產业扩张的最快模型,他们现在在每个大城市建立大型仓储,肯定是要做大动作的,也就是国家规定两店一年法规,他们早起飞了。” 曲筱綃若有所思地抿了口酒,看著草坪那边白牧杨正帮邱莹莹剥橘子的背影,心里暗戳戳地重新调整了一下对这段关係的评估。 或许更有看中一些邱莹莹了。 王柏川一上午都没出现。邱莹莹偷著问过关雎尔看见王哥没,关雎尔摇了摇头,往湖边方向努了努嘴:“好像在那边,一个人坐著抽菸。我刚才去洗手间路过看了一眼,没敢过去打招呼。” 白牧杨听见了,没接话。 远远能看见湖边確实有个人影,缩在长椅上,旁边石台上搁了三四个菸头。 他没往那边多看一眼,转过身继续给邱莹莹递纸巾擦手上的西瓜汁。 第44章 不行哦,至少一次 下午两点,收拾退房。 王柏川最早收好。 他拎著包从房间里出来,在大厅等著。 樊胜美在房间里收得很慢。 裙子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回去,化妆包拉链来回拉了好几次。 邱莹莹在门外探了个头:“樊姐,你收拾好没?安迪姐说二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啦。” “快了快了,你们先下去吧。” 门关上之后她又坐了五分钟,才拖著行李箱出了房间。 退房集合的时候几个人站在大厅里。 安迪把房卡收齐递给前台,回头扫了一眼眾人:“返程吧。我车来的时候带了小关和魏兄,回去一样。王柏川那边载胜美。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关雎尔和邱莹莹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之后几人一同做船来到外面码头。 白牧杨的车已经在码头外面等著了,老周发动好了停在树荫底下。 邱莹莹跑过去跟关雎尔抱了一下,又跑到安迪那边搂了搂她:“安迪姐你们路上开慢点,到了群里吱一声。” “知道了,你跟白总也注意安全。”安迪拍了拍她的后背,忽然又加了一句,“你们俩挺好的,保持住。”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转身上了劳斯莱斯。白牧杨已经在后座了,正拿手机回消息,看见她上来就把手机收了,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渴了吧,你中午吃了那么多水果怎么还渴。” 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喝完了透过车窗往外看。 王柏川那辆白色宝马停在另一边,樊胜美拖著行李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回去的路分了两条线。 安迪车里,关雎尔在后座,奇点在副驾。 车开出去快二十分钟了,关雎尔才憋出一句:“安迪姐,樊姐和王哥是不是真的完了?” 安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次伤得挺深的,想修復不容易。” 奇点接过话:“两个人都想在对方跟前扮一个更体面的自己。问题是演戏总有谢幕的时候,谢了幕就什么都不剩了。不像白牧杨和邱莹莹,那两个人今天你也看见了,从头到脚没半点偽装,闹也好亲也好都是真的。”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安迪一眼。 安迪望著前方,没接这个话。 关雎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屏的手机. 另一辆车里,从山庄到高速,全程零交流。 樊胜美从上车起就把脸別向车窗那边,一只手撑著下巴,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窗外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退,她看得很专注,像在数到底有几棵。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画面,花圃边上,白牧杨低头亲在邱莹莹额头上,亲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她羡慕到骨头缝里去了。 那种被人当眾护著、不怕任何人看见的踏实感,她这辈子没尝过。 王柏川给她的感情,永远是打了折的,要计算体面的。 而白牧杨那样的人,谁看了不说一句好,偏偏是邱莹莹的男朋友。 她嫉妒的只不是邱莹莹找了个有钱人,她嫉妒的是邱莹莹找到了一个愿意在全世界面前大大方方爱她的人。 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而邱莹莹就那么轻轻鬆鬆地拥有了。 王柏川双手握著方向盘闷头开车. 有两次他动了动嘴唇,右手也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档杆上,像是想找一个话头。 可每次樊胜美那边传过来一声冷淡的呼吸,他就把嘴又合上了。 到欢乐颂小区门口,王柏川靠边停车。 樊胜美没等他熄火,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座拎出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门关上之后王柏川又坐了十来分钟,才把手剎鬆开,慢慢开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联繫过樊胜美。 劳斯莱斯比他们晚到了不到半小时。 邱莹莹一路上都在看手机,翻翻群里有没有消息,翻翻今天拍的照片。 翻到关雎尔抓拍的那张,花圃边上,白牧杨低头亲她额头,她仰著脸,阳光穿过月季的枝叶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 她看了老半天,脸又热了。 “这张我要设成主屏幕。”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白牧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关手速可以。” “你当时怎么没躲呀?”邱莹莹歪头看他,嘴角翘得压不住。 “为什么要躲?”白牧杨反问,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邱莹莹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凑过去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缩回自己的角落,抱著手机假装在忙。 白牧杨伸手把她连人带手机拽回自己肩膀上靠著,邱莹莹挣扎了半秒就放弃了,靠在那儿嘿嘿笑了半天。 车没有往欢乐颂的方向开。 邱莹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树换成了银杏,路边的小区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安静。 她知道这条路,回家的路。 檀宫的门口种著一整排香樟,门卫远远看见车牌就升了杆。 车驶进车道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那种回到家门口才会有的、沉下来的安静。 “还是我们自己的家好。”她说。 白牧杨侧头看她:“玩得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就是太累了。別人的热闹,闹到最后都是给別人看的。”她把脸埋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还是家里好,就我们两个人。” 车停在门口,老周把行李拎进去之后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邱莹莹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在靠垫里,满足得嘆了口气。 白牧杨走过去把她腿边歪倒的拖鞋摆正,在她旁边坐下来:“饿不饿?让阿姨做点东西。” “不饿,中午吃太多了。”她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他腿上,仰著脸看他,“小白。” “嗯。” “你说樊姐会不会后悔昨天没跟王哥把话说清楚?” 白牧杨想了想,说得很慢:“后悔不后悔都不重要了。她马上有新工作,她以前想像的或许可以实现。” 邱莹莹靠在他腿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觉得我好幸运。” “我也是。”白牧杨说。 邱莹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小白,我亲爱的小白,我要亲亲。” 白牧杨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坐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邱莹莹坐起来,掏出手机给樊胜美发了条消息。 备忘录里来来回回改了好几版,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 “樊姐,人力总监的事,周一就给你发offer,嘻嘻,我说话算话。”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赤著脚走到落地窗边。 檀宫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绿著,叶子密密层层地遮了半个院子,下午的阳光透过叶缝洒在草坪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就跟著晃。 白牧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水杯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又啄了一口。 这次亲歪了,落在嘴角边上,她自己倒先笑了:“哎呀没瞄准。” 白牧杨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回了一下。这次没亲歪。 “房间我们再练。”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邱莹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透了,但嘴上不肯认输:“嗯,谁怕谁,不过老公,我们刚刚回来,我真的有点累,今天晚上不做行吗。” “不行哦,至少一次!” “好吧,就一次哦!” 第45章 白牧野 白牧野自己也没想到,日子能过成这样。 说起来挺好笑。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直再攒生活费,吃食堂点菜都要先看价格,贵的菜眼都不眨就跳过去。 现在银行卡里躺著十几万万。 他哥白牧杨给的,分两笔打过来,每笔十万。 第一次打的时候他差点以为他哥卖肾了,抓著手机在宿舍走廊蹲了半个钟头一直在追问发生了啥,嗓子都喊劈了。 第二次打的时候已经没那么慌了。但还是被钱砸得有点懵。 当然白牧野也没乱花,至少他自己觉得没乱花。 电脑是刚需,学计算机的,没好电脑怎么敲代码? 几件卫衣嘛,以前那些洗得起球了,买两件新的不过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球鞋也换了一双,原来那双底子磨平了,下雨天老打滑。 但这钱花出去之后他心里还是不太踏实。倒不是心虚,就是觉得他哥到底干什么了? 某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白牧野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著。 室友的呼嚕声一阵一阵的,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打开了百度。 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白牧杨。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 白牧杨,瑞雪咖啡董事长,瑞雪咖啡,全称瑞雪餐饮管理集团,成立半年,门店近两百家,覆盖北上广深成都五个区域。最近正在疯狂扩张。 他往下翻了翻,一些財经报导用的词是“行业独角兽“、“平价咖啡赛道最大黑马“。 白牧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哥现在居然是身家几十上百亿的集团董事长。 白牧野不是没读过书的人,知道这数字意味著什么。 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他哥发了条微信,打了刪刪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哥,你好厉害。“ 苏奇回得很快:“好好学习,少上网。“ 白牧野看著那六个字,笑了。 他哥还是他哥. 白牧野想过直接问他哥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转念一想算了。 他哥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白牧野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他哥比他聪明得多,也比他要辛苦得多。 现在想来,他哥大概一直都很优秀。 只是以前穷,穷到一身本事没处使。 现在有了钱,跟龙入了海似的,挡都挡不住。 白牧野把手机收起来,翻了个身。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橘光,照在对铺室友那张张著嘴打呼嚕的脸上。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哥是谁。 白牧野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条件在村里垫底,他太清楚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了。 这种日子过多了,人自然就学会了一样本事:把脖子缩起来,別太张扬。 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现在忽然告诉他,你哥是亿万富翁,他第一反应不是炫耀,是躲著点。 怀璧其罪的道理,白牧野已经懂了。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藏著掖著。 请室友吃饭他到是很捨得。 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他隔三差五就去,四个人点一堆串儿加啤酒,一顿造两三百不眨眼。 室友们一开始推辞,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每次他请完客都会主动去买奶茶还回来。 白牧野觉得这样就挺好,谁也不欠谁。 给女朋友买礼物他更不含糊。 宋佳是他同系不同专业的,在校运会上认识的。 他跑一千五拿了第三,她当志愿者递了瓶水过来,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 但一直没有表白,但最近他有底气了,表白了,也成功了。 交往一个多月,白牧野送过她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炼,一个潘多拉的手炼,一双耐克的限量款球鞋,外加一只一米六的大熊玩偶。 那次是他过生日请她吃饭,结果她看到餐厅隔壁玩具店橱窗里那只熊走不动道,他二话没说进去就买了,三百多,眼睛都没眨。 宋佳接过熊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你疯了吧,这只熊这么大你让我往宿舍哪儿放?“ “放床上唄,抱著睡。“ “抱你个头。“宋佳嘴上骂他,脸却红得跟番茄似的。 宋佳之前没有感觉,最近感觉他“家里条件还不错“。 她去过他最近租的校外小单间,看到过他的新电脑和新球鞋,也吃过他请的饭。 但她从来没往深了想。 白牧野跟她说的是“我哥在上海做点小生意,开了几家咖啡店,给我打了点生活费“。 “几家“这个词很妙。两百家也是几家,对吧。 反正宋佳也没追问。 她不是那种物质的姑娘,至少白牧野觉得不是。 她爸妈都是县城的中学老师,家教挺好的,平时自己也不怎么乱花钱。 两个人在一起最大的开销就是周末去市区吃顿好的,看个电影,逛个商场。 宋佳看上一件两百块的连衣裙还要犹豫半天,白牧野在旁边说“买吧我送你“,她还要瞪他一眼:“你钱是大风颳来的呀。“ 白牧野被她瞪得嘿嘿直笑。 確实是大风颳来的。 从他哥那儿刮来了。 有时候白牧野躺在床上会想,如果宋佳知道他哥是谁,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率会觉得他在骗人,或者嚇一跳。好吧,他也不知道。但他不打算主动说,顺其自然。 不是不信任宋佳。 是觉得这事儿说出来怪怪的,好像在炫耀。 而且他哥的身份如果曝光了,他在学校就別想安生了。 白牧野见过太多因为钱变味的关係。 所以他在学校继续当他的“小富即安“。 不穷,也不显富。请得起饭,买得起礼物,但从来不提他哥的名字。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確:就是一个家里条件还行的普通大学生,有人问就说“我哥在上海开咖啡店“。 至於开了多少家,赚了多少钱,那是他哥的事,不是他的。 有一天晚上他跟苏奇视频,聊著聊著忽然问了句:“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很累?“ 苏奇那边顿了一下,轻轻笑了声:“还行,现在不累了。“ 白牧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46章 获知 白建国和李秀兰是真没想到,一顿饭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其实一开始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事。 白建国寻思著,儿子打回来五百万,房子要动工了,总得跟附近亲戚和村里关係近的人家打个招呼。 不是炫耀,是规矩。 农村嘛,你拆房子盖別墅这么大的事,不说一声,人家以后在门口路过看见三层小楼杵在那儿,反而显得你不地道。 所以他让李秀兰在镇上菜市场买了十几斤猪肉、两条草鱼、半筐青菜,又去滷味铺子切了五斤猪头肉,凑了四桌。 来的人也不多,就住得近的亲戚和村里几个走动勤的邻居,拢共不到三十號人。 白家院子里支了两张摺叠桌,又跟隔壁借了一张,凑了三桌。 坐不下的就端著碗站在廊檐底下吃。 菜不算精致,但量大管饱。 红烧肉拿大铁盆装的,土豆燉鸡用了两只老母鸡,凉拌黄瓜切了一整条案板。 白建国蹲在院墙根底下抽了根烟,看著院子里热闹,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从来没想过自己家也能有今天。 旁边的老李头端著碗走过来,筷子夹了块猪头肉嚼著,含含糊糊问了句:“建国,听说你们家要盖新房了?“ “嗯,盖。“白建国弹了弹菸灰,儘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飘,“孩子孝顺,打了点钱回来,说让盖个好点的。“ “多少啊?“老李头纯粹是隨口一问。 白建国也是隨口一答:“几百万吧。牧杨说让盖个中式院子,带花圃和鱼池那种。“ 猪肉从老李头的筷子上掉回了碗里。 “几……多少?“ 白建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他乾咳了一声想往回找补:“也不是一下就花完,分著来分著来。“ 可已经晚了。 老李头把碗往旁边窗台上一搁,嗓门不由自主就拔高了半度:“牧杨现在到底干啥呢,怎么一下子掏出几百万?“ 院子里有人听见了,端著碗往这边凑。 紧接著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白建国本来嘴就不算严实,被一群人围著一问一答,三两个回合就把白牧杨的名字和“几百万建房款“全给抖搂出去了。 然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掏出了手机。 是隔壁家那个在县里跑销售的儿子王磊,开始搜白牧杨。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王磊的手机屏幕上亮著一篇財经报导的標题,字號不算大,但足够几个凑过来的人看清楚了:白牧杨,瑞雪集团董事长,瑞雪集团,平价咖啡赛道黑马,半年门店近两百家,估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 还有一张照片。 白牧杨,三十岁不到,穿著深色西装站在某次行业峰会的主席台上。 像素不算太高,但五官清清楚楚,就是白建国和李秀兰那个大儿子,村里从小看到大的白牧杨。 “臥槽。“王磊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 几十个上百亿?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连狗都不叫了。 李秀兰端著一盆刚蒸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所有人都杵在那儿不动,筷子举在半空,碗端在手底下,脸上的表情跟集体中了彩票又集体丟了彩票一样。 “你们咋啦?吃饭呀,菜要凉了!“她把馒头搁在桌上,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三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秀兰啊,你家牧杨,开了那么大一个公司你怎么不早说呀你!“ “啊?什么公司?“ “就是那个什么雪咖啡,几百家店,上百亿吶!天爷呀,你家这是……“三婶话说到一半居然卡壳了,那个形容词在嘴里转了几圈就是吐不出来。 李秀兰愣住了,转头看白建国。 白建国蹲在墙根底下,烟已经烧到滤嘴了还没察觉,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五百万,对农村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可几十个亿?几百家门店?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说在上海做咖啡生意,做得还不错。具体多不错,他没问,儿子也没细说。 现在好了,全村都比他先知道了。 王磊把手机递到白建国面前,屏幕上的报导还没关。 白建国眯著眼看了半天,他有点老花,手机字太小看不太清,但那张照片他认得。 是他儿子。 他把烧到头的烟屁股按灭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都干啥呢站著。“ 没人动。 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普通的亲戚聚餐,现在整个院子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有人嘴上说著“吃吃吃“,筷子却不往菜里伸;有人端碗的手势都拘谨了起来,好像桌上那个铁盆装的红烧肉忽然变成了什么金贵东西。 白建国心里嘆了口气。 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果然,从那天中午开始,白家就没消停过。 先是当天下午。 吃完饭的人都散了,可没过两个钟头又陆陆续续回来了。 不止刚才吃饭的那些,还有之前没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白建国的大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值几十上百亿的公司。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从村头飞到村尾,又从村里飞到镇上。 第一个正式登门的是二舅。 二舅不算亲舅,是李秀兰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平时逢年过节走动都不多。 但今天来了,手里拎了两瓶白酒,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堆不下。 “建国哥,秀兰姐,恭喜呀。牧杨那孩子打小我就看出来了,有出息。你看看你看看,现在可不就出息了嘛!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秀兰给他倒了杯茶,二舅端著茶杯也不喝,屁股往椅子前头挪了半截,身子往前倾。那个姿態谁看了都知道:有话要说。 果然,寒暄了不到三分钟,二舅就把话头拐到了正题上。 “牧杨那个公司,叫什么雪来著,听说是做咖啡的?那个生意好做不?我们家小军,你们知道的,今年大专刚毕业,在家閒著没事干。这孩子脑子活络,就是没个好平台。你看能不能跟牧杨说说,给安排个活儿?干什么都行,他要求不高。“ 白建国端著茶缸子,喝了一口,没马上接话。 第47章 樊胜美入职 他不是不想帮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儿子的事他从来不多问,儿子主动给的钱他就收著,儿子没说的他也不打听。 现在让他跟儿子开口安排人,他自己都觉得张不开嘴。 “这个嘛,我回头跟牧杨说一声,看公司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他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二舅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敢多说什么,又扯了几句別的就起身走了。 临走还专门说“那瓶酒是好酒,別捨不得开“。 二舅走了不到半小时,三婶又来了。 三婶是白建国这边的亲戚,平时关係还算近,但今天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跟平时骂自家老头子时判若两人。 “建国啊,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家小丽你晓得的,在县城那个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才三千多,累死累活的。她听说牧杨那个公司要招人,工资可高了,还十四薪,咖啡师什么的,她想试试。她手脚可利索了,学东西快,你帮她说说唄。“ 白建国还没答话,门口又来了人。 这次是大表叔,开了辆电动三轮车来的,车上搁了两只母鸡和一个蛇皮袋。 “建国,这两只土鸡给你和秀兰补补身子。那个蛇皮袋里是今年的新花生,炒著吃香得很。“ 白建国推辞了两句,大表叔死活不肯拿走。 李秀兰只好接过来放厨房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厨房地上已经堆了三袋土特產了,从红薯到花生到腊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开了个农贸市场。 大表叔的来意比二舅更直接。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年想在镇上盘个店面开五金店,差十五万。你看跟牧杨商量商量,借我周转一下,利息按银行走,保证还。你跟牧杨说说,你们家现在不差这点钱。“ 白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差?不是差不差的问题。 是他根本不知道儿子那边的钱到底什么情况。 几十个亿听著嚇人,但那都是公司的钱,又不是搁在抽屉里隨便拿的。 “这个事,我得问问牧杨。钱是他的,我做不了主。“ 大表叔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掛上笑:“行行行,你问问,你问问。不急。“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大姑家的,想让白牧杨帮著给女儿在上海找个工作。 女儿今年刚考了会计证,说瑞雪那么大公司肯定要財务,有查过,待遇好得不得了,比在老家强一百倍。大姑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白建国只能连连点头说问问。 另一拨是以前村里当支书的老周,来之前还特意换了件乾净衬衫,进门就给白建国提了一整套“乡贤建设方案“。 “建国,你看,你们家牧杨现在发达了,有些事儿是不是得好好操办一下,俗话说,小富修坟,中富修桥修路,大富投资家乡办工建厂,修改县誌。“老周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语气老成持重,像在村委会做报告,“別的先不谈,祖坟得修一修吧。咱们白家,还有你媳妇娘家那边的李家,老一辈的坟地都在后山那边,这些年也没人管,草都快把墓碑淹了。牧杨有出息了,得先把祖宗安顿好,这是根本。“ “还有祠堂,你们家牧杨现在出息了,肯定也有老祖宗们的保佑。咱们村的老祠堂你也知道,早就破得不像样了,前几年说要修一直没人牵头。现在正好,你们家可以带头,村里各家凑一点,把祠堂重新翻修一下。光宗耀祖嘛。“ 这番话说到了白建国心坎,表示说会跟儿子商量。 老周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看著表示同意的白建国,继续说道:“还有那个路,你家牧杨肯定现在发展这么好,身价这么高,不是小富呀,是不是,那个路也可以修修嘛。现在进出太不方便了,现在重新修修,要不把路直接修到你家门口,到时牧杨回来了后,可以把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哈,而且我们修完了也可以再村门口立一个大大的碑?就说这路是白牧杨捐钱修的。你看人家城里那些大老板都这样,给家乡做点好事留个名。再说立了碑,以后谁走这条路都得念你们家的好。“ 这事有点大,需要一大笔钱,白建国想了下,这是得和儿子商量,没吭声。 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被太多人太多话一下子挤进来之后的胀痛。 晚上人终於走光了。 白建国坐在院子里的老竹椅上,后脑勺靠著墙,长长地嘆了口气。 李秀兰端著碗剩菜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知了在院墙外的槐树上叫个没完,吵得人心烦。 院里的狗臥在门槛边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秀兰,“白建国闷了半天才开口,“你说牧杨在外头,平时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一堆人围著他,每个人肚子里都揣著算盘。“ 李秀兰没回答。她把剩菜倒进狗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星,说了句:“你明天给牧杨打个电话。不是问他要不要修祠堂,是问问他累不累,最近过得会不会,这些事如果可以的话,儘量別扔他操心。。“ 白建国点了点头。远处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的,盖过了知了的聒噪。 樊胜美是周三去瑞雪办的入职。 早上七点半起床,化妆化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比平时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时间。 睫毛刷了三遍才满意,口红试了三个色號最后选了迪奥的经典正红。 衣柜里的衣服被她扒出来堆了半张床,最后挑了件藏青色的小西装外套搭米色真丝衬衫,下面是半身裙加裸色尖头高跟鞋。 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资歷不浅“的职业打扮。 在地铁上她掏出手机翻瑞雪的资料,指腹在屏幕上一页一页地划。 她不是没做过功课,这几天晚上她都在研究这家公司。 从组织架构到门店分布,能搜到的公开信息她全看了一遍。 近两百家门店,a轮融资即將启动,每条消息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真正踩进瑞雪总部大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了一下。 大堂挑空了三层楼,一整面玻璃幕墙对著黄浦江,阳光打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前台旁边摆了一台看上去就很贵的半自动咖啡机,正有个穿瑞雪制服的姑娘在调拿铁,奶泡打出来的声音呲呲的,好听。 樊胜美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姑娘查了一下系统,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诚:“樊女士您好,人力资源部在六楼,hrbp的刘经理已经在等您了。电梯在左手边,六楼出电梯往右就是。“ 入职流程比她想像的简单得多。 填表、交材料、签合同、拍照做工牌。 帮她办入职的是人力资源部负责员工关係的刘悦,戴著圆框眼镜,每一项都跟她仔细地过一遍。 “这边是薪资確认单,您核对一下。岗位是人力资源总监,p7级,月薪四万,十四到十五薪,年终分红另行核算。试用期三个月,薪资不打折,全额发放。五险一金按全额基数缴,公司另有补充公积金和补充商业保险,体检一年一次,健身卡每月补贴一千。“ 樊胜美盯著电子屏上那个四万的数字看了好几秒。 她在之前公司干了快五年,月薪从八千涨到一万二,再往上涨比登天还难。 来瑞雪直接翻了个倍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把签字笔拿起来,手有点抖,但笔跡还是稳的。 签完之后把笔放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怕被人看见觉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 第48章 瑞雪官方是她的 办好手续之后刘悦带她参观了一下办公区。 六楼人力的工位靠窗,每个工位都配了升降桌和两台显示器,绿植在隔板上一字排开,茶水间里除了现磨咖啡机还摆了一整排零食架。樊胜美觉得自己在做梦。 十点半,她的直属上司邱莹莹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邱莹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了起来,脚上踩著双米色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她看见樊胜美,眼睛一亮,想要开心的去和樊胜美打招呼,当想到自己的计划憋了回去。 来到樊胜美旁边,让刘悦忙自己的,说自己带这个自己挖来的人事总监去他的办公室。 看到刘悦走远了,她边走边絮叨:“工位你先用著,缺什么直接跟行政那边说,it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电脑下午就能配好。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不用著急上手。“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邱莹莹转过身来,表情忽然变得有点认真。 “樊姐,有个事我得先跟你说一下。“ 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 “在公司里,咱们俩以前的关係,儘量不要让別人知道,你就当我挖来的人才,然后呢,下面有什么瞒著我的事情,你可以帮我盯著点可以吗。“ 樊胜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即可以当莹莹的耳目,帮助莹莹,加强自己对莹莹的作用,哪怕关係再好,也不太好受莹莹这么大的好处,能帮她一点事一点. 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是靠邱莹莹的关係进来的,毕竟人言可畏。 “我明白。以后在公司,你是邱总,我是樊总监。咱们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係。“ “对嘛!“邱莹莹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恢復了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不过私下里还是姐妹哈,可別跟我客气。“ 樊胜美也笑了,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傻姑娘长大了不少。 以前在22楼,邱莹莹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什么心思都掛在脸上藏不住。这才多长时间! 邱莹莹送她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我是悄悄帮你跟hr那边推荐了一下,但入职考核和面试都是你自己过的,我可没插手。你的能力本来就应该配这个岗位,好端端的不是我施捨你的。记住了吗?“ 樊胜美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也知道邱莹莹是安慰自己,毕竟副总裁推荐的人,你不通过?还想不想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员工食堂碰见了林婧,cfo,短髮精干的四十岁女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饭。林婧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没说话。樊胜美端著餐盘犹豫了一下,也没过去打招呼,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太急著攀关係。而且主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底气,她暗地里的关係通了天,真想和谁对起来,她也是不怕的。 认认真真吃完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从明天开始,她算是在这个城市立住根了。 不是为別的,光那翻了几倍的工资,她也得拼命。 六十万年薪,总监头衔,面朝江景的办公室。 她在上海熬了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邱莹莹这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邱莹莹的抖音又炸了。 度假山庄之行回来之后,她在手机里攒了一堆素材。 挑来挑去最后发了三张:一张是木桥上拍的背影,远处淀山湖的晨雾还没散透;一张是草坪长桌上的烤肉特写,冒著焦香的热气肉眼可见;最后一张是她和关雎尔在花圃边上的自拍,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是一排开得正盛的月季。 配文只有四个字:周末愉快。 发完之后她照例把手机一扔去洗澡了,洗完回来,好傢伙。 播放量已经衝到百万,评论区比之前还热闹。有一条热度最高的问:“姐姐度假山庄好漂亮呀,这是哪里呀!想去打卡!“ 邱莹莹隨手回了:淀山湖那边,具体名字忘了,跟朋友们一块去的。 又有人问:“姐姐你是不是瑞雪咖啡那个副总裁?我查了一下,瑞雪最近在疯狂招人,是不是真的呀?“ 她看到这条的时候愣了一下。上次那个分析视频被扒了个底朝天之后,她的身份在网上基本算半公开了。 不过关注她的粉丝里大部分还是看日常的,只有少数会往瑞雪那边联想。 她本来想打“是的呀“三个字就发出去,但转念一想,这关係公司形象。 她现在是副总裁了,评论区也是公开场合,每一句回復都可能被人截图放大。 想了想,她认认真真打了一段:“对的,我是瑞雪咖啡的副总裁邱莹莹。公司最近確实在高速扩张,门店开得特別快,各个岗位都在招人。有想了解具体情况的可以关注瑞雪咖啡官方抖音和官网招聘页面。“ 发出去大概才过了几秒钟,评论区就沸腾了。 “真的在招人吗?我表妹今年刚毕业想找工作!!“ “姐姐你们公司咖啡师工资多少呀?福利好不好?能详细说一下吗?“ “我在別的咖啡品牌做了一年多了,想跳槽去瑞雪,不知道要求高不高。“ “瑞雪在我们城市要开店吗?在线等挺急的。“ “我想问一下这个瑞雪的薪资爆料是真的吗,这好像不是瑞雪官方帐號吧。” “保真吧,虽然她不是瑞雪的官方帐號,但瑞雪官方帐號是她的,也听她的。” 邱莹莹盯著手机看了半天,感觉这评论区画风从“分享日常“无缝切换成了“求职諮询“。她挠了挠头,又加了条评论。 “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招聘的事,我就简单介绍一下哈。我们瑞雪咖啡师月薪八千到一万二不等,按城市和评级来,店长一万五到两万五,年终奖十四到十五薪,最差也有十四薪。五险一金全额缴,另外有补充公积金和补充商业保险,餐补交通补都有,还有免费的员工饮品。福利这块不是只做做样子,是实打实的全保障,我感觉应该比外面挺多公司都要好不少。“ 这条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彻底变天了。 “啥?咖啡师八千起步??我们这星巴克才五六千!!!“ “十四薪!!最差也有十四薪!!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店长两万五一个月?我酸了我要去瑞雪打工!“ “姐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写简歷!!“ “瑞雪咖啡在杭州有店吗?没有的话什么时候来开!!“ 然后又冒出来一堆新问题。 有人问区域经理工资多少,有人问有没有实习岗位,有人问外地去上海面试有没有面试补贴,有人问是不是真的只要全日制本科以上,还有人直接问她招不招保洁。 邱莹莹窝在沙发里一边刷评论一边回,笑得肚子疼。 正好苏奇从书房出来泡第二杯咖啡,看见她瘫在沙发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忍不住问了句:“又跟评论区干上了?“ “小白你过来看一下!这些评论实在太好玩了。“ 苏奇端著咖啡走过来,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他看了几条评论,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这算是给公司做招聘gg了?“ “我……我就隨口说了几句嘛。但他们反应太大了,一个个跟要衝过来面试似的。“ 苏奇喝了口咖啡,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邱莹莹看懂了,他在笑。 夜里邱莹莹又打开抖音,发现她那条薪酬评论被点讚了二十多万次,回復翻了好几百条。 有人把它截图发了个帖子,標题写著“瑞雪咖啡副总裁亲口说的工资待遇,真实可信“,底下跟了三千多条评论,全在討论瑞雪的薪酬水平。 有人说不信,说一个咖啡品牌给咖啡师开八千到一万二太高了。 然后马上有人反驳,说去瑞雪官网看了招聘信息,確实就这么多。 又有人说问了在瑞雪工作的朋友,不仅工资高,福利也確实好得离谱。 爭论来爭论去,评论区里居然自发改起了求职经验分享。 有个自称在瑞雪上班的咖啡师发了条评论:“我是瑞雪第一批入职的咖啡师,干了快半年了。工资確实像邱总说的那样,福利也是真的好,內部培训机会很多。就是扩张太快每天都很忙,但忙得挺有盼头的,早期的员工百分之八十都成店长了,甚至更高层。顺便说一句,评论区有些人不要酸,瑞雪的招聘要求不低,我们面试要过三轮的。“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讚破了五万。 邱莹莹把评论截图发给苏奇,苏奇回了两个字:“不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小白,我发现我还是有点用的对不对?“ 苏奇没回答。 从他那边传来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 邱莹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往他那边挪了挪,贴著他的肩膀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色很好。 明天大概又是个好天气。 第49章 劳斯莱斯开进了泥巴路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来的。 苏奇刚从书房出来,邱莹莹在客厅沙发上刷抖音。 她最近迷上了看瑞雪门店员工的日常vlog,成都店有个小哥天天拍拉花视频,粉丝涨得飞快。 苏奇正要去倒杯水,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白建国那头先是问上海天气,又问吃了没有。苏奇一一应了,总觉得老头话里有话。 白建国平时打电话可没这个节奏,大嗓门向来直来直去,今天嘴里像含了块热豆腐,咕咕噥噥的。 “爸,有事你直说。“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水杯搁一边。 白建国乾咳了两声,这才开始往外倒。 说二舅来了好几趟。其实不算亲舅,是李秀兰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想要借十五万块给他儿子在镇上盘个五金店。 说三婶也来过,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就不走了,非要给自家闺女在瑞雪找个活儿,啥岗位都行,最好能坐办公室。 说老周支书前两天也专程上了一趟门。周德厚喝了半斤酒后提了好几件事:祖坟好几座碑都歪了,祠堂椽子快朽透了,村口那条烂泥路也该铺一层水泥了。 “还有呢?“苏奇问。 白建国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还有你二大爷家的儿子想跟著你干,表姑的外甥想借钱买货车跑运输……哎呀,反正这几天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头急,一宿一宿睡不著。“ 苏奇握著手机没说话。 这种事他早就料到了。 钱多了,亲戚就像闻著蜜的蚂蚁,挡不住的。 与其待在电话里一个一个应付,不如回去一趟,当面把所有事情一次性摆平。 “爸,我回去一趟。带莹莹一起。“ “带……带莹莹?“白建国的嗓门噌地拔高了,“你小子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秀兰抢手机的声音:“牧杨你说真的?带儿媳妇回来?啥时候到家?妈明天就去镇上买菜,多割几斤肉“ 苏奇笑了一声:“就这几天,我安排好了给你发时间。“ 掛了电话,邱莹莹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手机扔在一边,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带我回老家?去见你爸妈?“ “嗯。怕了?“ 邱莹莹蹭地跳起来,光著脚在客厅里转圈圈。嘴里念叨著“见家长见家长见家长“,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小白。“ “怎么了?“ “我要穿什么啊?“ 接下来的两天,邱莹莹陷入了一种苏奇从没见过的状態。 他把所有给她买的衣服全从衣柜里拽出来了。 从最早在国金买的那些,到后来陆陆续续添置的各个季节的款式,全堆在臥室床上,堆成了一座颤颤巍巍的小山。她一件一件举到身前比划,对著落地镜左转右转,嘴里念念有词。 “这件太花了,你妈会不会觉得不稳重?“ “这件黑的好看,可会不会显得太厉害了?“ “这个粉的……哎呀不行不行,太甜了,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苏奇靠在衣帽间门口,端著咖啡看她折腾,觉得比什么综艺节目都好看。 邱莹莹焦虑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她怕自己太闹腾。平时在上海、在公司、在22楼姐妹面前,她想怎么活泼就怎么活泼,嘰嘰喳喳的没人在意。但那是苏奇的爸妈啊,老一辈,农村出来的,传统。万一人家觉得这姑娘太跳脱,不够端庄,不像个当儿媳妇的样子呢? “小白你说实话,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她揪著一件米色开衫的下摆,“文静的?会干活的?还是那种说话慢吞吞、笑起来用手捂嘴的?“ 苏奇想了想,表情挺诚恳:“他们喜欢我喜欢的。“ “你说了等於没说!“ 最后选定的是件香奈儿粗花呢套装。 雾蓝色,小圆领,剪裁利落但不张扬,裙摆过膝三公分。 邱莹莹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这个长度“刚刚好,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轻浮“。 配了双米色矮跟皮鞋。 珍珠耳钉是苏奇之前在香港买的,不大,刚好衬她的脸型。 试完这一身,她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下巴微收。 对著镜子调整表情:嘴角上扬幅度控制在三毫米左右,眼睛微微弯起但绝不眯缝。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邱莹莹。路上有点赶,没带太多东西……“ 苏奇在门口笑出了声。 邱莹莹扭头瞪他,腮帮子鼓起来:“你笑什么你笑!我练习呢你看见没看见!“ “看见了,练得挺好。“他顿了顿,“就是有点像新闻联播那个主持人。“ “白牧杨!“ “行了行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看著镜子里的两个人,“你什么样我爸妈都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 “我妈那人你去了就知道了。她年轻时候比你还咋呼,村里没人吵架能吵得过她。“ 邱莹莹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別到时候端了半天架子,进门就被门槛绊一跤。“ 她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后来证明,苏奇这张嘴可能真的开过光。 出发那天早上,邱莹莹四点就起来化妆了。 苏奇被细碎的动静弄醒,迷糊著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他翻了个身,听见衣帽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化妆刷碰撞的轻响,还有邱莹莹小声哼歌的调子。 这姑娘一紧张就哼歌,哼的是《好运来》。 车队是苏奇提前安排好的。 打头的是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新买的,没开过几回,司机是檀宫物业配的专职司机。 后面跟了两辆奔驰gls,各坐三个保鏢。 瑞雪集团安保部的人,苏奇升级了安保配置,挑了几个嘴严靠谱的带上,不显山不露水。 从上海到安徽老家,高速跑了快五个钟头。 下高速之后路就窄了。 两车道缩成一车道,路面上的坑越来越多,劳斯莱斯的空气悬架再怎么调也免不了顛几下。 邱莹莹一路上把准备好的见面词又默背了不下二十遍,背到最后苏奇都能顺著背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口那棵老槐树跳进视野。 然后鞭炮响了。 好几掛一起放,噼里啪啦炸得邱莹莹一激灵。 紧接著锣鼓也敲起来了。 村里那套傢伙一般只在过年和红白喜事的时候才往外搬,今天全搬出来了。 车队缓缓驶进村口。 苏奇隔著车窗看见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路两边的、扒院墙头的、抱著孩子踮脚的、手里还端著饭碗就跑出来看热闹的。 劳斯莱斯幻影这种车,別说在村里,在县城一年也见不到一回。 六米多长的车身在窄村道上跟条银色的大鱼似的,笨拙又缓慢地往前挪。 白建国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浆得太硬,他不停地拿手指去扯领口。李秀兰换了身枣红色新外套,头髮比平时梳得齐整多了,可两只手揪著衣角。 他们远远看见车队过来,想迎上去又不知道该走几步,走了两步停住,停下来又觉得不对,整个人写满了紧张,不像是妈妈对待儿子似的。。 老支书周德厚站在人群最前面。 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髮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一见车队近了,带头鼓起掌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欢迎白总荣归故里!“ 旁边的人跟著拍巴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混著还没停的鞭炮声,场面热闹得都有点荒诞了。 苏奇下车的时候,人群安静了那么一瞬。 他穿得不正式。 深色长裤,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是一双低调的乐福鞋。 没穿西装也没踩皮鞋。 可气场这种东西跟穿什么关係不太大。他在村道上站直了环顾一圈,眼睛扫过记忆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朝车门伸出了手。 邱莹莹把手搭上去,下了车。 第50章 理事会 邱莹莹踩到村道上的第一脚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里不是上海。 地面是水泥掺碎石的路,不平,还散落著刚放完的鞭炮碎屑。 她那双米色矮跟鞋的跟虽然不高,可在这种路面上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她深吸一口气,把苏奇那句“被门槛绊一跤“强行从脑子里清掉,端起了练习了整整两天的端庄表情。 嘴角上扬三毫米。眼睛微微弯起。下巴微收。 步伐从容。 白建国和李秀兰迎上来了。 白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场面话,可张了嘴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李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嘴上笑著,手背却不停地擦眼角。 邱莹莹走到二老面前站定,把那句背了几十遍的话缓缓说了出来。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 话断了。 她往门前走那一步的时候,右脚鞋跟精准地卡进了门槛石和大门之间那道半指宽的缝隙里。 整个人重心猛一下前倾,手里的包甩了出去,胳膊在空中画了个毫无优雅可言的弧线。 李秀兰一把扶住了她。 速度太快了。 那股子麻利劲儿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 李秀兰一只手拽住邱莹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腰,稳稳噹噹把人捞住了。 “哎哟!没事没事,当心点当心点!“李秀兰低头瞪了眼门槛,嗓门亮亮的,“这破门槛早就该换了,老白我跟你讲了多少回你耳朵长哪去了!“ 邱莹莹站稳之后,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两天两夜的端庄准备,进门就翻车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邱莹莹的事,她笑了。 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脸上那层端庄面具哗啦一下全碎了。 “阿姨,我本来练了好久的!就想装得稳重一点嘛,结果这玩意儿不配合!“她指著那个害人的门槛,语气又气又好笑。 李秀兰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完了上上下下打量著邱莹莹,越看越顺眼。 “稳重什么稳重,一看就是个好闺女!真俊,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俊呢!“她扭头去喊白建国,“老白你快看看,咱儿子这是啥眼光?“ 白建国在旁边搓著手嘿嘿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邱莹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想起手里还拎著东西,赶紧把几个大袋子递上去。 给白建国的是一块百达翡丽。 她挑的时候特意选了块低调款式,錶盘不大,皮带,不会太招眼。 给李秀兰的也是百达翡丽,女款,玫瑰金表壳配白色錶盘,素净又耐看。 李秀兰手指在盒面上来回摩挲,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这得花多少钱呀……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捨得……“ 除了对表,邱莹莹还带了一大堆东西。 给白牧野的最新款笔记本电脑,给李秀兰的一整套护肤品,给白建国的四条软中华和一箱茅台,还有一堆上海的糕点特產。 光从车上往下搬就搬了三趟,几个保鏢一人拎了四五个袋子,看著跟搬家一样。 李秀兰一边接一边念叨:“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呀,到家了还带这么多,下次不许了啊……“ 嘴上说著不许,手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往外推。 进屋之后,饭菜已经摆好了。 李秀兰提前两天就在准备这顿饭。红烧土鸡、酱肘子、清蒸鱸鱼、梅菜扣肉、糖醋排骨、凉拌藕片、炒青菜,中间还搁了一大盆排骨汤。 桌子摆满了还不够,又从厨房搬了张小桌子拼在旁边,碗筷摞了一层。 老周,周德厚,也被留下来吃饭了。 他是老支书,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白建国觉得这种场合得有个能撑住场面的人在场。 苏奇不反对,他本来也有事要找老周聊。 吃了一会儿,老周果然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了。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苏奇一杯,仰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清了清嗓子。 “牧杨啊,你如今是咱村出去的最有出息的人了。我周德厚在村里当了几年支书,能出一个你这样的人,我这脸上也跟著沾光。“他夹了块肘子嚼了两口,斟酌著措辞,“不过村里的事呢,你多少也知道一些。祖坟那边有好几座碑都歪了,去年雨水大,后坡塌了一块,再不修怕要出问题的。祠堂嘛,椽子都朽透了,前年祭祖的时候房梁往下掉灰渣子,大伙儿心里头不是滋味。还有村口那条路,你今天回来也看见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多少年了都这样。“ 他把话说完,放下筷子,看著苏奇。 白建国在旁边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李秀兰给邱莹莹夹了块排骨,一脸“你们男人聊正事我不插嘴“的表情。 苏奇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著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仰头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 “周叔说的这些,我考虑过了。“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不是刻意严肃,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两千万。我拿两千万出来,成立一个白氏家乡建设基金。“ 数字落在桌面上,老周的筷子直接从手里滑下去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白建国喝汤喝到一半呛住了,连著咳了五六声。李秀兰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往碗里放。 邱莹莹倒是最镇定。 她在高层会议上见过苏奇宣布二十亿增资的样子,两千万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她还是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苏奇的脚,意思是:你慢点说,別嚇著老人。 苏奇没理她的小动作,继续往下说。 “这两千万分两块用。一千万,专门修祖坟、翻建祠堂、铺村路。祖坟那块该加固的加固,该重修的重新修,碑文全部找专业师傅重刻。祠堂在原址翻建,用上好的木料,工期不赶,质量放第一。村路从村口铺到每家每户门口,水泥路面,两边修排水沟,路灯一步一桿,晚上出门不用摸黑。“ 他顿了顿,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剩下的一千万,放到新成立的理事会里面管,用於村里老人的补给,年轻人的创业和读书,以及公共设施“ “理事会?“老周弯腰捡起筷子,顾不上擦就往桌上一搁,“什么理事会?“ “家乡建设理事会,十一个人。“ 他计划好了,要拉一批帮他处理这些事情,还是让他们这些自己人管理这些钱好一些,別麻烦自己。 他计划这十一个人里,得有三个是自家能干的年轻亲戚,加两个明事理的长辈,在加三个以前帮过自己家事情的,还有三个村干部。 第51章 红包 苏奇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列印好的名单和章程。 白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递给了老周。 老周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名单上十一个。 最底下两行黑体字:任何一笔支出要求至少六个人签名,钱不经手任何单一个人。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盯著苏奇看了好几秒。 “牧杨,你这……“ 苏奇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把手机备忘录往下滑了几页,重新搁回桌上。 “村里的养老红包。六十岁以上每人每年两万打底,每多十岁加一万,直接打本人卡上。理事团按月核实名单,人没了当月停,满六十的当月加。“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白建国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老周刚端起来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苏奇已经往下翻了。 “水渠、路灯、老年活动中心,拿三百三十万出来。无息借款基金也拿三百三十万,想做小生意的最高借十万,理事团三人担保签字,三年还清。村里孩子考上一本二本的,每年一万,专科每年五千,供到毕业。“ 他把手机一收,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重新坐回来的时候把那张章程纸往老周面前推了半寸。 “章程和名单回头多印几份,周叔你帮著发下去。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找理事问。“ 从头到尾,他没解释这套架构的用意。 老周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按了两下,按得挺瓷实。 白建国把烟从桌上捡起来叼嘴里,忘了点。 李秀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给邱莹莹夹了块排骨,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打搅什么似的。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苏奇的脚。 苏奇侧头看她。 她嘴唇抿著,眼睛亮亮的,什么都没说。那个表情苏奇见过好多次了,她也是这个表情。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乾脆就不说了。 二舅来的时候苏奇正端著茶杯吹茶叶。 人还没进院子,咳嗽声先到了。 那种刻意压著嗓子的乾咳,谁听谁知道,这人有话要说,而且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个版本了。 “哟,吃著呢?我刚从镇上回来,顺路过来瞅瞅……牧杨在呢!“ 苏奇端著茶杯朝门口点了个头,没站起来。没寒暄。没让人添凳子。 二舅自己在桌角边上拽了张凳子挤进去。屁股挨著边沿,上半身前倾了差不多四十五度。先是夸李秀兰今天气色真好,绕著弯子扯了快三分钟,终於把话头往正事上拐了。 “牧杨啊,上回我跟你爸提的那个……小军那个五金店,就差十五万周转。你看这……“ 苏奇把茶杯搁下。 “理事会章程在周叔那儿。申请表找理事领,三个理事担保签字,款就下来。“ 二舅的笑容卡在脸上,像糊了层浆糊。 他扭头看了看白建国。白建国端著茶杯在喝,没放下来。 又看了看李秀兰。李秀兰正给邱莹莹夹菜,眼睛没往他这边转。 “那个……牧杨,我不太懂,而且,咱自家人还走这些流程?二舅又不是外人……“ 苏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里二舅脸上换了至少四个表情。 从赔笑到尷尬,从尷尬到憋屈,从憋屈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打感情牌,可牌还没出就发现桌面不对,苏奇没拒绝他,没答应他,甚至没跟他討论。 苏奇只是告诉他一个信息:有理事会,有流程,你按流程办。当著老周的面定的规矩,自己再纠缠就成打苏奇的脸了。 打一个亿万富翁的脸,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二舅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別试。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那行……回头我找周叔拿申请表。“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一扭头走了。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白建国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搁在碗边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李秀兰倒是没抬头,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又踢了踢苏奇的脚,这回重了些。 苏奇侧头看她,她在憋笑,腮帮子鼓著,筷子使劲戳碗里那块被她戳了好几遍的排骨。 苏奇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膝盖,她戳排骨的力度这才轻了些。 老周从白家出来以后没直接回家。他拐了个弯,去了村东头。 找了几个平时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头老太太,进屋坐下,把理事会的事、养老金的事、修路修渠修祠堂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然后消息就跟水倒进干沙子一样,一眨眼渗透到了村子的每个角落。 傍晚,苏奇带邱莹莹去村道上走走。 还没出两百米,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个老太太。八十二了,姓孙,背驼得厉害,银白的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拄著根用得发亮的木拐杖。她一步一步走到苏奇面前,周围几个端著碗在门口吃饭的村民全都停了筷子。 “牧杨。“孙奶奶仰著头看他,“周德厚说的,说你要给老人发钱。一年两万,岁数越大越多。是你说的不?“ 苏奇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是我说的,孙奶奶。“ 孙奶奶仰著脸看了他好几秒。八十二岁的老人仰头看一个年轻人,脖颈上的皮肉鬆垮垮地堆著,可那个姿势硬得像一棵老树把树冠往上举了一下。 她把拐杖往旁边一靠。 拐杖倒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没有人去捡。 孙奶奶两只手抓住了苏奇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苏奇能感觉到她掌骨上的硬节顶著自己的手背。 “牧杨,你是咱白家的好孙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颤。 苏奇弯腰让她握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孙奶奶,回头把卡號告诉理事会的人。到了时间,钱自己就进去了。“ 孙奶奶鬆开他的手。 苏奇弯腰把她拐杖捡起来递迴去。 孙奶奶拄著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泥巴地上,弯弯的。 邱莹莹站在苏奇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 果然,当天晚上的舆论就翻了天。 白建国骑摩托从镇上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几个以前不太对付的老乡邻。 搁以前,这些人要么绕著走,要么黑著脸点个头就算了。今天居然主动迎上来打招呼。 “建国哥,你家牧杨积大德了。咱村跟著沾光,以后谁再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白建国嘴上说著“哪有哪有“,摩托车骑出去老远了嘴还没合上。 之前村里有人说白牧杨“可能有了钱就六亲不认“。 这个声音一夜之间就没了。 所有人都会老,所有人都期望这个福利可以持续到自己老的时候,所有,所有人都希望白牧杨的公司会更好,家里有老人的和白牧野成为了利益共同体,快到岁数的更加是推崇白牧杨,感別的不行,但谁要是敢嚼白牧野的舌根,你看自己敢不敢再白牧杨面前表现一波。 为什么白牧野会这般对待村里的人? 因为他知道要干大事需要班底,而村里的邻居,亲戚在古代,一个人要成功,这些人是天生自己的班底,在古代要是自己干了造反的事,这些人是得跟著自己一起去死的。 所有说,如果拉一把有人要是会成功的话,他不介意拉他们一把。 第52章 介绍 祠堂前的那片空地,平时摆酒席能坐七八桌。 第二天下午,老周敲锣喊了一嗓子,说白牧杨有事要跟大家说,谁有空谁来。 结果来了小两百號人。搬凳子的、坐地上的、靠墙嗑瓜子的、爬到老槐树枝杈上晃腿的半大孩子,黑压压一片。 苏奇没拿稿子。 站那儿把理事会章程、养老金標准、修路修渠计划、无息借款流程,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念完了把手机收回口袋。 “有问题就问。“ 安静了五六秒,然后传了议论的声音。问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家老头今年五十九,差半年满六十,赶得上不?“一个中年妇女抱著孩子喊。 “满六十的下个月生效。差一天都不行,规矩写死了的。“ “卡號咋交上去?我弄不来手机那些花活。“一个老大爷举了举手。 “村委会统一登记,有人上门帮您弄。“ “借钱那个,我担保我儿子行不行?“ “不行。理事担保才行,章程里写了。“ “技校算专科不?我孙子上的技校,学数控的。“ “算。一年五千,拿来录取通知书找理事登个记。“ “老年活动中心啥时候能盖好?冬天前能进去不?“ “水渠和路先动工,活动中心入秋开工,入冬前完工。每阶段进度贴在村委公告栏。“ 有人挤在人群后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万一以后你不往里面投钱了,基金断了咋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苏奇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你最好祈祷我一直发財,一直过得不错,我总不能借钱往理事会投钱吧。“ 人群哄地笑了。 笑完之后,好几个老人一下一下地点头,那个节奏很有力。 看大家都知道了,白牧杨准备走了、 “理事会章程贴在村委公告栏,想看的自己去看。明天开始登记六十岁以上老人卡號,有问题的找周叔。“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邱莹莹小跑两步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前的人群还没散,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大锅水刚烧开了。 当天傍晚,李秀兰换了一身枣红色新外套。 头髮梳得比平时齐整多了,拉著邱莹莹的手就往外走。不是在院子里散步,是挨家挨户串门。 “三婶!三婶你出来看看,咱家大儿媳妇!“ “张婶,牧杨媳妇!我跟你说这丫头可有本事了!“ “五婶在家不?这丫头非要来认认门,我说不用她非来!“ 每进一户人家,李秀兰的开场白都差不离,“我大儿媳妇,我儿子公司的副总裁“。 她攥著邱莹莹的手始终没鬆开. 邱莹莹跟在后面,脸红得没法更红了,乾脆放弃了,红著就红著吧。 她拎了个很大的布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提前包好的红包。一百块一个,不厚,但塞了满满一袋子。 见小孩就弯腰递一个,见到上了年纪的也递一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小小心意,买点好吃的。““奶奶您拿著,买点东西补补身子。“ 发到最后手確实软了。 胳膊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肌肉都快形成记忆了。 但嘴角翘得根本放不下来。因为李秀兰每介绍她一次,就等於在全村面前给她盖了一个认证章,这个姑娘是我家认定的儿媳妇,不是隨便带回来看看的,是正经八经的白家少奶奶。 夜里。 洗完澡,邱莹莹换了件卡通睡衣。 在上海她穿真丝的,回村之前特意把这件塞进行李箱,怕李秀兰觉得她太讲究。 她缩在被子里,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苏奇从外面进来,带上门。 虫叫声隔著窗户隱隱约约传进来。 “今天累了吧。“他在床边坐下来。 “累。“邱莹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往他肩膀上靠过去,跟猫似的蹭了两下,“但是好开心呀。“ 她蹭完又蹭,把头髮蹭得乱糟糟的。 “小白。“ “嗯。“ “你爸妈真的好好啊。“ 苏奇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额前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点。眼睛亮亮的,鼻尖还有一点红,嘴角往上翘著,翘得一点都不淑女,像只偷吃了东西的猫。 “我说,我好喜欢这个家。“ 苏奇低头在她头髮上亲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睡吧。明天早上妈要带你去镇上赶集。“ “赶集?!“邱莹莹噌地弹起来,睡意全没了,眼睛瞪得溜圆,“几点走?六点还是七点?我穿什么?集市上人多不多?会不会有人追著我喊少奶奶——“ 苏奇伸手把她按回枕头上。 “先睡,明天再焦虑。“ 邱莹莹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肩膀上。没过多久呼吸就平了。 苏奇靠著床头没动。 他拿过手机,把屏幕亮度调暗,打开备忘录。 理事名单明天上午跟老周过最后一遍,六十岁以上老人卡號登记明天启动,水渠工程预算报价后天到,无息借款申请表模板明早发老周去列印。老年活动中心的用地,明天也得跟村委碰一下. 一件一件,每件都要落地。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腿上,睡衣领子歪到一边去了,嘴微张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院门外的狗偶尔叫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把床头灯关了。 第53章 镇里来人 回村第三天早上,苏奇蹲在院墙根底下刷牙。 白建国也蹲在旁边,左手搪瓷缸子右手牙刷,肩膀都往前塌著,跟两只並排歇脚的鸟。 院门口忽然响喇叭。 白建国含著满嘴白沫抬头,牙刷戳在腮帮子上没动。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院门口,车门推开下来个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皮带扣在晨光里猛地晃了一道。紧跟著后头一辆金杯麵包车,车身印著“镇人民政府“五个红字。 帕萨特上下来的那位脚刚踩稳,手已经伸出来了. “白总!可算见著真人了!“ 苏奇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地上,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陈书记,您你把我大,喊我牧杨就行。“ 之前回来时做了功课。 陈志远两只手一块儿攥住苏奇的手,上下晃了好几回,劲儿大得苏奇的肩膀都跟著抖。 “好的,比照片上精神多了!我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一晚上没睡踏实,今早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叫上赵海赶紧过来。牧杨你不会嫌我来得太早吧?“ “不嫌,进屋坐。“ 白建国在旁边把牙刷换到左手,右手往裤子上蹭了两把,刚想张嘴打个招呼,陈志远已经跟著苏奇往堂屋里走了。白建国站在原地愣了愣,把嘴里的泡沫咽了下去。 赵海从金杯车上跳下来,怀里抱著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瘦高个子被两样东西坠得肩膀一边高一边矮。 他紧赶两步追上去,牛奶箱角在院门框上磕了一下,歪著身子挤了进去。手里还夹著一摞红色文件夹,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字。 李秀兰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著两根葱。 她使劲扯了扯围裙下摆,深吸一口气端了茶具出来。 “陈书记你坐你坐,我去烧水,茶叶有,就是粗茶,你別嫌弃……“ “嫂子你这话说的!粗茶才解渴嘛!“陈志远一边说一边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顺手把拎来的两瓶古井贡年份原浆往桌角一搁,红盒子上还蒙著层薄灰。 茶端上来,白瓷杯冒著热汽。 陈志远端起来吹了两口,没急著喝。 他拿眼睛在堂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白建国坐在旁边的矮板凳上。 陈志远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又搁下。 “牧杨,当著你的面我也不怕说句实话。咱们镇,穷。底下十二个村,好几个村比你们白家村还差一截。年轻人全往外跑,走一个少一个,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念书的孩子。镇上原来有个电子厂,多少还能养活几十號人,去年倒了,一夜之间又添了六十多个没活乾的。那些人不来镇上闹,但你看他们蹲在街边抽菸的眼神,那是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停了停,低头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 “镇財政更別提。上面转移支付那点钱,给教师发完工资就剩不下几个子了。想修条像样的路,预算报了两年,批是批了,可钱到不了位。村干部挨个来找我反映,我能说啥?我也急,可我一个人急有啥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海在旁边站著,手里那摞红文件夹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志远没朝他看,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才传出来,我们镇出了一个大老板,一个在外面闯出很大事业的大老板。“ 他抬起头,但目光很直,直直地定在苏奇脸上。 “牧杨,你是从这个镇走出去的,你是咱们全镇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你在外头干大事,镇上的老乡亲们说起来谁不竖大拇指?可是你看,路上还是有些烂泥巴路,镇里村里,还有很多年轻人还是没地方干活挣钱。“ 他把话头往下沉了一沉。 “你在外头是大老板了,可咱镇上的人,还在地里刨食呢。“ 堂屋里安静了三四秒。墙上那个老掛钟咔嗒咔嗒地走,不紧不慢,跟这屋里所有人的心跳都不是一个节奏。 苏奇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子底在木头桌面上磕出闷闷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看著陈志远。 “陈书记,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这话问得很轻,但陈志远端著茶杯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陈志远侧过身,朝赵海招了下手。赵海赶紧把那摞红封面的招商文件从怀里抽出来,搁在八仙桌角上。陈志远把手按在封面上,拍了拍,没翻开。 “这些是镇上整理的一些招商政策,牧杨你有空的时候翻翻就行,不著急。“他拍了两下封面就把手收回去了,语气又落回到了家常的调子上,“今天来,主要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说话。跟你说一声,镇上不容易,乡亲们不容易。你爸妈在这儿生活,你也从小在这,你看,你现在这么出息,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给镇里给村里面的一些乡亲们一些活计。“ 苏奇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叶,喝了一口。 “陈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记著了。“ 他把缸子搁下,伸手把陈志远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推到一边,拎起茶壶重新给他续了一杯热的。 茶汤衝进杯子里,热气扑上来,糊了陈志远的镜片一层白雾。 “先喝茶。“ 陈志远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那杯刚续的热茶,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但眼眶边上松下来了一点。 又坐了十来分钟,聊的全是家常。 李秀兰进来添了两次水,端了一盘自家晒的红薯干,陈志远连吃了三四块,边嚼边说嫂子你这手艺能开店。 李秀兰被夸得脸都红了,嘴上说著哪有哪有,手里又把盘子往陈志远跟前推了推。 起身告辞的时候,秋老虎正毒辣辣地掛在头顶。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白,陈志远走到院门口又转过身来,握著苏奇的手晃了好几晃,掌心全是潮乎乎的汗。 “牧杨,有空到镇上坐坐,我那办公室,嗯,门隨时开著。“ “好。“ 两辆车沿著村道慢慢开远了,扬起的黄土烟尘在阳光底下金灿灿地飘了一阵才落下去。 白建国站在院门口,看著车屁股消失在老槐树拐弯的地方,站了好久才转身回院子。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莹莹从里屋窜出来,凑到八仙桌前翻了翻那摞红文件夹。 翻了三四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文和百分比,她眯著眼睛念了两行就念不下去了。 “这么厚一本,里头都写了啥呀?“ 苏奇没翻。他就扫了一眼封底印的那行小字:联繫人赵海,138xxxx。 “先搁著。“他端起搪瓷缸子把茶根儿往月季花盆里一泼,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明天应该还会有人来的。“ 邱莹莹眨了眨眼。 “谁呀?“ 苏奇没答。 他转身进了堂屋,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电脑,搁在八仙桌上,掀开了屏幕。 第54章 考察之行 苏奇昨天那句“明天应该还会有人来的”,邱莹莹当时没往心里去。 结果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响喇叭了。 三辆黑色轿车在院门口排成一溜,最前面那辆掛的县政府牌照,车漆亮得能当镜子使。 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十出头的微胖男人,头髮往后梳得纹丝不乱,白衬衫领子浆得挺括,皮带扣在晨光里晃了一道刺眼的光。紧跟著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夹著磨白了的公文包,另一个中等身材,步子迈得大,腋下也夹了个文件夹,脸上掛著那种隨时准备掏名片的表情。 微胖那位一进院子就把手伸过来。 “白总!我是刘长河,县里分管招商的副县长。昨晚听说你回来了,连夜让他们整理材料,今早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直接过来。没打搅你休息吧?” 刘长河是个老手。 进屋坐下之后他没像陈书记那样先诉苦,而是不紧不慢地夸瑞雪的势头。 从“平价咖啡赛道的黑马”夸到“新消费品牌里少有的盈利模型”。 苏奇端著搪瓷缸子慢慢喝茶,听到这里眉毛微微动了动。 然后刘长河话头一收,从眼镜男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搁在八仙桌上推过来。 “白总,这是连夜擬的政策。三免两减半,前三年免企业所得税,后两年减半徵收。开发区土地零地价拿地,用地指標县里特批。 水电接驳费全免,施工许可证三天办好,环评走绿色通道。”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另外,你要是把厂子放县开发区,县里再加一项专项补贴:投產头两年,每招一名本地户籍工人,每月补八百块社保费用。” 苏奇把文件翻了几页,合上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句:“刘县长,开发区现在还有多少閒置的工业用地?” 刘长河眼睛一亮,回头看眼镜男。 眼镜男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八仙桌上,开发区空余地块全標得清清楚楚,每种顏色旁边都注了面积和用途。 “八十亩左右,靠南边那块最合適,离高速出口不到三公里,旁边挨著物流园。”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速有点快,一听就是背了好几遍的。 苏奇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搁在文件上面:“明天我去实地看看。” 刘长河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但他没急著说好,又补了一句:“白总,县里的诚意你是看得到的。这个政策在咱们县是头一份,之前从来没有哪个企业能拿到这么大的口子。” 苏奇端缸子喝了口茶,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刘县长你放心。” 刘长河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握了好一会儿手,上车前特意回头朝白建国点了个头。 白建国连忙也点头,点完了才想起嘴里还叼著根没点著的烟。 三辆车沿著村道慢慢开远了,扬起的黄土烟尘在晨光里金灿灿地飘了好一阵。 白建国蹲在院墙根底下,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牧杨,镇里和县里……你打算咋整?” 苏奇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往月季花盆里一泼:“爸,又不是只能选一个。” 考察定在第二天。 苏奇的安排是先看镇郊,再看县开发区,不管最后怎么分,两边的地都得亲自踩一遍才放心。 早上九点,车队先拐去了镇郊那块地。 陈志远和赵海早早在路口等著了。 陈志远换了件新夹克,口袋上还別了支钢笔,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赵海手里抱了个保温杯,杯盖子拧得死紧,手指头攥得发白。 镇郊那块地大概四十来亩,原来是个砖窑厂,荒了五六年。 杂草长得半人高,一脚踩下去全是碎砖渣和乾枯的鬼针草。 赵海在前面拨著草引路,裤腿被草籽扎满了刺,走一步沙沙响一声。 苏奇穿了深色长裤和软底皮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边走边用手机拍照。 邱莹莹跟在后面,特意换了平底鞋,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两回差点被草根绊倒,硬撑著没出声,嘴唇咬得紧紧的。 陈志远一路介绍个不停。 这块地离省道不到两公里,水电接口都是现成的,原来砖窑的变压器虽然锈了但重新接上线就能用。 旁边有条小河,雨季水量大,修个挡水墙就能控制住。 他最想强调的是人,镇里十二个村,能招到的工人离家近又稳定,工资要求比县城至少低两成。 苏奇问了两句:“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还是集体建设用地?变压器容量多大?” 赵海慌忙翻文件夹,翻了好几页才找到答案。 苏奇扫了一眼数据,记了下来。 从镇郊出来,车队掉头往县开发区开。 路况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从坑坑洼洼的村道变成六车道柏油路面,两旁种了整齐的银杏树,隔离带里还修了景观绿化,看著跟城里没两样。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姓李,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远远站在门卫室旁边朝车队挥手,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身后的会议室里,一整面墙贴满了规划图,不同顏色標著不同功能区,ppt在投影仪上一页一页翻,每页都配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李主任的介绍比陈志远专业了好几个段位。 地热资源可以搞供暖,污水处理厂日处理能力两万吨,物流集散中心已经入驻了四家快递公司,距离高速出口三点二公里,离火车站九公里。 每说一条都跟著对比指標,比周边县市低多少、省多少、快多少,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邱莹莹站在苏奇旁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髮盘得整整齐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也感觉好新奇,之前没有这种体验,现在忽然感觉自己有大人物的感觉。 但也有些拘谨,毕竟不是在自家公司,自己加公司很多和自己接触的都是自己招进来的,或者说是自己点头后他们才能进来的,说错了也没人当面笑话她。 可现在面前站的是副县长、局长、主任,个个都是官场老手,每句话在肚子里转了至少两圈才往外说。 她生怕自己一张嘴就说错,给苏奇丟人。 所以她乾脆把嘴闭紧了。 有人递名片就双手接过,有人说话就微微点头,全程面不改色。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这招是苏奇教的: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微笑、点头、跟住就行。 还真管用了大半天。 县里几个人看她从头到尾不插话,反倒觉得这位年轻的女副总裁“沉得住气、有分寸”. 考察持续了將近三个钟头。 看完开发区的主地块又看了两块备选,最后回到门卫室旁边,刘长河还意犹未尽想拉苏奇去看物流园。 苏奇笑著说改天,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钻进后座,车门一关,整个人就散架了。 鞋蹬掉,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仰过去,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她憋了至少两个小时。 “腿都站麻了!小白我跟你讲,我脚趾头现在全是木的,感觉被人拿锤子挨个敲了一遍。”她使劲揉著小腿肚,脸皱成一团,表情总算从“端庄”变回了“痛苦”,“还有我这个腰,绷得笔直笔直,比连上三节瑜伽课还遭罪。” 苏奇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看她灌了半瓶下去,慢悠悠说了句:“你不是挺能装的嘛,从头到尾跟个女精英似的。。” “那是在外面好不好!”她把水瓶往车门兜里一塞,忽然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不过说真的,还挺过癮的。他们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我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本来就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行吧,你说我是我就是,不过真的好新奇.” 苏奇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55章 决定 镇政府会议室不大,陈志远让人提前打扫了两遍。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桌上摆了新换的白瓷茶杯,连窗帘都熨过了,看得出他是真在乎,也真紧张。 长桌两边,镇里和县里面对面坐著。 苏奇和邱莹莹坐在靠门口那一头,算是客位,不偏不倚,谁的边都不挨。 刘长河带了七八个人,招商局、开发区、国土局全来了,坐得齐齐整整,架势拉得很开。 陈志远这边只有四五个,人数上先矮了一头。 更难受的是气氛,县里的人坐姿隨意,偶尔还侧头低语两句,镇里的人一个个腰板挺得跟尺子似的,端茶杯的手都绷著劲,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是焊上去的,僵得不行。 邱莹莹坐在苏奇左手边,膝盖並得紧紧的,手搁在腿上攥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根本没心思看。 刘长河先开口。 他说话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把县里的政策有条不紊地又捋了一遍. 刘长河说完,侧过脸朝苏奇笑了笑,又偏头看了陈志远一眼,语气很隨和:“陈书记,县里这次是真心实意想留住白总。你们镇上的条件嘛,大家心里都有数,对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志远听得出那层意思,你拿什么跟我爭? 轮到陈志远的时候,他先清了下嗓子。 那声音不大,听著乾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开口的调子比平时低了至少三度,语速也慢,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地往外送,像端著一碗快溢出来的水。 “镇郊那块地……是比不上开发区。”他顿了顿,把声音往上提了提,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虚,“但人力这边,镇里十二个村的閒散劳力多,工资要求比县城低不少,工人离家近,也稳得住……”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感觉到了,每一条都是“比不过但还有”的论调,底气越说越薄。 他端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一声响。 刘长河没打断他,靠在椅背上耐心听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该说的你都说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平静。 两边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苏奇身上。 陈志远也看著他,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恳求,哪怕只给一口汤喝也行。 苏奇注意到了,但没作任何表示。 他没拿稿子,也没翻文件夹。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潦草地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数字。 “刘县长,陈书记,我先说我们这边的想法。”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直了。 “瑞雪是一个在快速扩张的餐饮品牌集团。”他顿了一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需要大量的溢出来加工產品,原材料安全和稳定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经过我们內部研究和调查,决定可以在这边建两个供应链厂,一个是茶叶烘焙供应链工厂,一个是纸杯包装供应链工厂” 刘长河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抹平了,搁在桌边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 陈志远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茶叶烘焙供应链工厂,放在镇郊。”苏奇手指点在之前画的一个圈上,“理由是:周边三个產茶村,种植面积加起来四千多亩。工厂建在產地边上,鲜叶採下来当天就能进烘焙车间,运输成本压到最低,鲜叶损耗也降到最小。这个逻辑跟瑞雪的商业模式完全一致,越靠近源头,成本越低。镇里的人力优势正好用在这里,这个厂需要的人多,而且要的就是本地人,离家近,稳得住。” 陈志远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收回到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什么都没说,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纸杯包装供应链工厂,放在县开发区。”苏奇翻到下一页,“纸杯生產需要標准厂房、稳定供电、污水处理,开发区的工业配套刚好匹配。纸杯厂的自动化程度比烘焙厂高,不需要那么密集的劳动力,但它需要更强的物流覆盖。县里的物流集散中心能把成品纸杯快速发到全国各区域仓库,从闽南到东北,两天之內到货。” 刘长河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没大变,但眼神里那根绷著的弦松下来了。 苏奇把笔记本合上。 “两个厂,新期投资额各三千万出头。茶叶烘焙厂新增本地就业至少两百个,纸杯包装厂大概八十到一百个。”他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如果之后投產胜利的话,在计划別的。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陈志远先笑了。 脸上绷了一上午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他站起来端著茶杯绕过桌子朝刘长河那边走过去,步子迈得有点急,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完全没感觉到烫。 刘长河也站起来了,端著茶杯迎上去。 两个茶杯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重,但那声脆响满屋子每个人都听见了。 “白总,你这个安排……”刘长河端著茶杯摇了摇头,“很好。” 陈志远在旁边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开口,连忙补了一句:“牧杨,我代表镇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声音有点儿抖,不是紧张,是压了一上午的委屈一下子翻过去了的那种抖。 苏奇站起来跟两边都握了手。 陈志远握手的时候比上次还用力,掌心潮乎乎的,手指头在微微发颤,握了好久才鬆开。 第56章 回去上海 两个工厂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上午在镇政府会议室刚宣布完,下午白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还有几个苏奇都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三三两两站在院墙底下,互相使眼色,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白建国站在廊檐底下,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 要是搁几个月前,这么多亲戚涌上门他得挨个给人倒茶赔笑脸,那时候他在白家是最没底气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场面,端了壶茶出来又端回去,最后乾脆蹲在门槛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苏奇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嗡的一声安静了。 二舅第一个挤上来,脸上的笑堆得老高:“牧杨啊,小军的事上回跟你提过,你看能不能……” “等一下。”苏奇没让他说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莹莹,帮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邱莹莹小跑出来,手里拿著一张列印好的a4纸,纸边还带著印表机刚印出来的余温。 苏奇把纸展开,举起来让院子里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瑞雪在老家的两个工厂,所有岗位,从车间操作工到仓库管理员到质检员,全部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招聘信息贴村委会公告栏、镇服务中心、县人才市场网站。” 他顿了顿,把声音提了半度。 “想进厂的,先去理事会报名。理事会统一登记、统一审核、统一推荐。整个过程受理事会全程监督,我就不参与了。” 二舅的笑容又僵住了,跟上回一模一样,僵得比上回还快。 三婶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自家人还得走这些流程,这叫什么道理嘛……” 苏奇听见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挺鬆弛的。 “三婶,规矩给所有人定的。我爸妈以后要用理事会那笔钱,也得六个理事挨个签字。”他把目光从三婶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院子里所有人,“亲爹亲妈都走流程,別人凭什么不走?” 三婶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苏奇把纸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正中间。 “还有一件事,我说在前面。” “理事会推荐进厂的人,做得好、表现突出的,以后可以直接进瑞雪总部。帮我管管我的產业。” 院子里嗡地炸开了。 “进总部?真的假的啊牧杨?” “帮著管事情……那不就是当领导吗?”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表现突出?” 苏奇没一个一个回答。他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等议论声自己落下去之后才说了最后一句。 “谁有本事,谁就有位置。我说的每句话都算数,剩下的看你们自己。” 镇里县城里来人,导致邱莹莹感激的时间推迟了,推迟到了周末。 赶集那天是周末。 邱莹莹的开朗,热情的性格很快就和李秀兰相处的很好了。 李秀兰不到六点就把邱莹莹从被窝里喊出来了。 邱莹莹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套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蹬了双帆布鞋,这次长记性了,高跟鞋打死也不穿了。 “镇上赶大集一个月就几回,不去就亏大了!”李秀兰拎了个竹篮子,篮子里塞了两个布袋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那劲头比邱莹莹还像年轻人。 邱莹莹被拽著出了门,走到村口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小白真的不跟我们一块去吗?” “大老爷们赶什么集,咱娘俩去!” 邱莹莹被这句“娘俩”戳了一下,心里头热乎乎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镇上的集市比邱莹莹想像的大太多了。 整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摆了少说两三百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小鸡小鸭的。 有个笼子里装了十几只嫩黄的小鸭子,嘰嘰嘰叫得震天响。 炸油条的摊子冒著滚烫的油烟,金黄色的油条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 人挤人,肩膀碰肩膀,空气里全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葱花饼的焦香、活鱼的腥气、刚割下来的青草味,还有不知道哪儿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邱莹莹跟著李秀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开始还绷著点“副总裁”的架子,走了没二十米就全忘了。 她被一个卖糖画的老头吸引住了,蹲在摊子前面看了老半天,看老头手腕一翻一转,一勺糖稀眨眼就变成了一只蝴蝶。 最后她自己掏钱买了一个,举在手里左看右看,捨不得下嘴。 就这样忙了一天赶集,第二天要离开回上海了 回上海的车上,邱莹莹靠在后座睡著了。 赶集累了一整天,又在村道上顛了快一个小时,她枕著苏奇的肩膀,睡得很沉,呼吸又平又缓。 嘴角还掛著那么一丁点弧度. 苏奇没睡。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暗,键盘敲击声压得很轻,手指却动得飞快。 两个工厂的框架在他脑子里已经盘了不知多少遍了。 他在新建表格里敲了一行核心数据:投產后瑞雪单店供应链成本预计下降了一层。 但这还不算最关键的一笔。 之前茶叶和纸杯全靠外采,供应商不止一家,品质忽好忽坏。 现在自家有了供应链,多了一条可以控制的稳定供应链,从鲜叶进厂到成品出厂,全链条捏在自己手里。省不省钱还在其次,品牌的命脉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 敲定了后,剩下的都是下面人的工作了。 他把所有数据又从头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表格,打开邮件,给张维、林婧和四个区域负责人各发了一份初步方案。 標题只一行字:供应链自建计划,供应链採购和自建比例爭取一比一。 发完邮件,合上电脑。 窗外的高速公路在暮色里延展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路灯还没亮,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了墨绿色的一团一团,无声地在车窗外往后退。 邱莹莹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听著好像是“糖画……还没吃完呢”。 苏奇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第57章 旁人的感受 招商局的小赵,赵晓棠,去年考进来的,整个局里年纪最小,学歷最高,省大行政管理硕士。 但学歷这东西在体制內头几年不值钱,她的日常工作就三样:打杂,记笔记、写会议纪要。她爸说这叫“基层歷练“,她妈说“女孩子坐办公室稳定就好“,她每次在电话里都嗯嗯嗯地应著,掛了电话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刘长河通知她明天陪瑞雪的白总考察地块的时候,她把“瑞雪“两个字在搜索框里敲了一遍。 跳出来的结果让她往后靠了一下,几百多家门店,几十个仓储基地和原料工厂,估值几十上百亿,创始人不到三十岁。 不到三十岁。她把搜索页面关了又打开,又看了一遍创始人照片,心想这人跟自己的差距大概隔了一条银河系。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开发区门口,穿了新买的那件藏蓝色西装外套,优衣库打折买的,四百块,对著镜子照了好几遍確认没有线头。 金杯麵包车停在旁边,她夹著笔记本站在门卫室边上,远远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开过来。 打头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拐进大门的时候,赵晓棠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百丽平底鞋,买的时候在专柜犹豫了快二十分钟才咬牙刷的卡,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端出了公务员標准微笑。 车门开了。 白牧杨下来的时候,赵晓棠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比照片上还年轻。不是那种“成功人士“该有的中年模样,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然后另一侧车门开了,邱莹莹下了车。 赵晓棠后来跟闺蜜打电话的时候说,她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瞳孔地震“是什么感觉,就是那一刻。 邱莹莹穿了件雾蓝色的粗花呢外套,头髮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 脸上没化浓妆,但整个人就是从头髮梢到鞋跟都写著两个字,“贵“和“端庄“。端庄形容邱莹莹,可想而知她当时多端著了。 刘长河介绍“这位是瑞雪集团副总裁邱莹莹邱总“的时候,赵晓棠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副总裁。女的。 看著比自己还小。 研究生同学群里,前几天还在討论“三十岁之前能不能升到副科“。副科。 她花了三年考进来的这个岗位,转正以后从科员熬到副科最快也得五年,这还得是顺风顺水不出任何岔子的情况。而眼前这个姑娘,看著比她小几岁,也许小两三岁,已经是几百家门店集团的副总裁了。 两人算掌握的资源,中间隔的层级,赵晓棠在脑子里数了一下,数到一半就不想数了。 她跟在考察队伍后面记笔记。 白牧杨在荒地里走了二十分钟不到就敲定了整个厂房布局,她在旁边听得手心全是汗。 每个决定都果断得像切豆腐,没有一个“再研究研究“、一个“回去討论討论“。 她以前陪副局长去考察客商,见的全是“回去研究研究“和“我们很感兴趣但再看看“。 而白牧杨嘴里没有这些词。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到了就要落地的。 中午在镇上食堂吃工作餐,圆桌上坐了十几號人,赵晓棠被安排在最边的位置,负责帮刘长河递材料倒茶。 她端茶壶给邱莹莹倒水的时候,近距离看见邱莹莹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很乾净,没涂指甲油,无名指上也没戴戒指,指节纤细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细。 水倒满了,邱莹莹抬头朝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嘴角往上抿了一点点,那个笑不是客套,是真的感谢。 赵晓棠端著茶壶退回去,心里忽然翻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晚上回到职工楼,他回想了一下今天接待的邱莹莹,那种前后呼应,那种端庄。 一种想法,“彼可取而代之。“冒了出来。 然后把笔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 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开了个新標籤,標题打了四个字:五年计划。具体计划是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这一次,她想趁自己还在“忍不住要比“的年纪,真正往前跑两步看看。 白志强二十三岁,在白家村算小辈。按辈分他该喊白牧杨一声“哥“,但他从来不喊。 没有计划喊,几年前白牧杨穿著朴素假期回来过那阵,白志强刚考上大专,膨胀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蹲在老槐树底下拿胳膊肘杵旁边的人:“读了本科不还是穷光蛋,你看他那衣服。“旁边的人嘿嘿笑,谁也没把这话当回事。白志强自己更没当回事。 五年后。白志强蹲在祠堂门槛上,身上穿著快递员衣服,左手夹了根烟。 村里的劳斯莱斯从村道上缓缓开过去。 他把烟递到嘴边,没吸。 祠堂前面乌压压一片人,白牧杨站在中间,一条一条念理事会章程和养老金標准。声音不大,但隔了半个晒穀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白志强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每一个字。 计划拿出两千万。 六十岁以上,每人每年两万打底。 祠堂翻新,用上好的木料。 村路从村口铺到每家门口,路灯一步一桿。 无息借款,想做小生意的最高借十万。 白志强的菸灰落在膝盖上,烫了个灰白色的小点,他没拍。 五年前那句“读了本科不还是穷光蛋“忽然从记忆里翻上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人家现在百亿身家,给村里老人发养老金,镇长县长排队来拜见。 他在县城送快递. 他把菸头按灭在门槛石上。 烟烧到了滤嘴,过滤嘴被烤焦的那股苦味窜进喉咙,他这才发现烟已经烧完了,从点著到烧到滤嘴,一口没抽。 他把烟屁股弹进墙根底下的碎石缝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旁边有人喊他:“志强,你不去听听?说以后理事会推荐进厂的,做得好能进总部!“ 白志强把电动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往祠堂那边扫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挤都挤不过去。 他说了句“还有快递要送“,转身跨上电动车。 拧钥匙,拧油门,电动车嗡一声窜上了县道。 风灌进头盔缝隙里呼呼地响,正好盖住他嘴里那句含含糊糊的嘟囔。 那句嘟囔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可能是脏话,可能是“真他妈的“,也可能只是一声嘆。反正头盔一戴谁也听不见,除了他自己。 和他一个时代不好,光芒太耀眼,让人羡慕,和他一个时代很好,可以感受他散发的光辉,哎~ 第58章 高铁上的两个年轻人 白牧野刷到那些视频的时候泡麵已经泡烂了。 他本来在吃晚饭,如果老坛酸菜泡麵加一根火腿肠也算晚饭的话,没有吃腻泡麵前,泡麵是很香的,他想把所有以前捨不得的泡麵吃够。 他在村的群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视频:祠堂前面黑压压一片人,他哥白牧杨站在中间,风吹得衬衫下摆一掀一掀,旁边一个老头激动得嗓子都劈了:“白牧杨!咱村出去的!给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每年发两万!修祠堂!修路!拿两千万出来!“ 筷子插在泡麵桶里不动了。 又往下滑。 他妈李秀兰穿著枣红色新外套,拉著邱莹莹的手挨家挨户串门,笑得褶子全挤一块儿。 又一条:院里停了三辆黑色轿车,他爸蹲在墙根底下抽菸,镇上县里来了一堆领导。 又一条:他哥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周围一圈人,他哥手指著远处在说什么. 他把泡麵桶推到一边,站起来,给宋佳打了个电话。 “跟我去上海。“ “啊?什么时候?“ “明天。高铁票我买好了,你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 “白牧野你是不是疯了..“ “去上海玩,然后带你去见我哥。“ 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宋佳知道他说的是谁。 “白牧野你哥不是开几家咖啡店吗“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问出来,因为她从白牧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东西。 “好,明天几点?“ 白牧野掛了电话之后给苏奇发了条微信。 打了刪刪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加个班次號。 苏奇回了两个字:“接你。“ 他感觉他哥现在变化太大了,忍不住想要去找他,看看他哥现在情况。 宋佳背了个帆布双肩包,穿了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站在旁边看他出神,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在想什么,一直出神。“白牧野把票攥在手里,嘿嘿笑了两声,没解释。 高铁上宋佳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白牧野没睡。 他一直在翻那些视频,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使劲眨了眨眼,扭头看窗外。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高速行驶中模糊成一条一条的色带,他哥就是从这片田地里走出去的,走到了他想像不到的地方。 而他马上就能亲眼看到了。 出虹桥站闸机的时候,宋佳还在低头翻手机。 “你哥说来接,找谁接啊?长什么样?“ 白牧野没回答。因为他看见了,出口正对面,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笔直地站著,手里举著一块白色牌子,上面印了六个宋体字:接白牧野先生。 宋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还好掛绳掛在脖子上。 黑西装看见他们就微微欠身,走过来接过宋佳手里的行李箱。“白先生,还有这位小姐,车在临时停车区,请跟我来。“转身的姿势乾净利落,白牧野觉得这人太酷了,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样。 临时停车区泊著那辆劳斯莱斯幻影。 宋佳停住了。 像被钉子钉在地上,膝盖以下完全不配合。 白牧野拽了她一把,她晃了一下没动。 拽第二把,她往前踉蹌了半步又停下了。 拽第三把的时候宋佳猛吸一口气,反手死死攥住白牧野的手臂,指甲掐进了他小臂的肉里,隔著衬衫都感觉到了疼。 “白牧野你哥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压低的声音在发抖。 白牧野没回答。他其实自己也很震惊,视频和现实还是有差別的,但他是哥的亲弟弟,这个身份让他硬撑著没露馅。 车驶上高架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宋佳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挪到了白牧野大腿內侧,掐住一小块软肉,拧。 “你不是跟我说你哥开几家咖啡店?“...拧一下。 “几家?“....又拧一下。 “这叫几家??“.这回拧了至少一圈半。 白牧野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那种表情很复杂。 心虚、得意、疼、爽,搅在一块儿。 他一边嘶嘶吸气一边说:“是开了几家啊……几百来家吧。“ 宋佳鬆开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高架桥下面的城市在车轮声里往后滑,陆家嘴那几栋高楼在远处轮廓分明。 她把头转回来,盯著白牧野的眼睛,一字一顿:“还有什么你没说的?现在一次性交代。“ “呃....我哥给我打了二十万。“ “还有呢?“ “我嫂子是瑞雪集团副总裁,比我还小几岁。“ “还有呢??“ “好像没了...哦不对,我们快到了。“ 宋佳转过头,车窗外一扇用整块大理石做的门柱正缓缓滑过。 门里面是绵延的坡道,两侧的香樟树枝叶交叠,草坪修剪得像铺了一层绿绒布,远处隱约能看见別墅的屋顶轮廓。一栋一栋隔著树墙散落在花园里。 她的包从膝盖上滑下去了,砸在脚垫上闷响一声。 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白牧野在旁边偷偷掏手机,静音,拉焦距,拍了她一张侧脸。 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那个表情介於中了彩票和被雷劈了之间。 他看了一眼成片,满意地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以最快的速度把手机藏回裤兜。 宋佳没发现。 她还沉浸在窗外那个每一帧都像售楼处宣传片的画面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家“这个字还能跟眼前这些东西掛上鉤。 第59章 到来 车停稳的时候,宋佳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正门口站的人。 八个,还是九个? 她没数清,因为那排穿制服的身影在晨光里站得太整齐,一眼扫过去眼睛自动把它们归类成了“一排“。 站在中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深色西装,不打领带,往前迎了几步。 “白先生,宋小姐,欢迎来到檀宫,白总和邱总在里面等您二位。“ 白牧野先下车,伸手去接宋佳。 宋佳把手搭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关节僵硬。 白牧野攥紧她的手往前走。 走过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宋佳在屏住呼吸..她能听见门厅里水晶吊灯垂下来的光影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回来的那种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他哥。 苏奇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著深灰色t恤和棉质长裤,脚上一双拖鞋,手里端著白瓷杯子。 那个姿势和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 “来了。“苏奇的声音不大。 白牧野站在门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莹莹从苏奇身后探出脑袋,朝他招了招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弟弟来了!快进来坐,你哥昨天就跟我说了,我让阿姨多做了好几个菜,这是你女朋友吗?好漂亮呀!“ 宋佳被这句话从石化状態里拽出来,慌忙鞠了个躬:“嫂子好,不不不是,邱总好.“ 邱莹莹摆了摆手,笑得半点架子都没有:“叫什么邱总,叫嫂子就行。来来来,洗手吃饭。“ 白牧野在旁边看著宋佳一脸慌乱的认真,没忍住,笑了。 宋佳瞪了他一眼,但手还是紧紧地攥著他的手指头没鬆开。 吃饭的时候宋佳渐渐放鬆下来。 餐桌上白牧杨给邱莹莹夹菜的动作太自然了,跟普通人家里丈夫给老婆夹块排骨没有任何区別。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拿公筷给白牧野和宋佳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这个、这个阿姨做的特別好吃“,间隙还跟苏奇抱怨了一句“老公你別老顾著吃,你看弟弟还愣著呢“。 苏奇抬头看了白牧野一眼,白牧野连忙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眼偷看,他哥嘴角有一点很难发现的弧度。 宋佳把这幅画面悄悄存在了心里。 来的路上她紧张到胃痉挛,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豪门见面的场景,严肃的、客套的、带点审视的。 结果迎接她的是拖鞋、t恤、一个笑起来像偷到糖的嫂子,和一个会帮老婆夹菜、也会被老婆念叨的“百亿老板“。 吃完饭白牧野被苏奇叫到书房。 苏奇问了他的专业课成绩,问了计算机比赛的排名,问了他毕业后的打算。 白牧野老老实实回答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哥你放心,你给我打的钱我没乱花,除了买电脑和几件衣服,剩下的都存著呢。“ 苏奇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说:“钱给你就是让你花的。不够了跟我说。“ 白牧野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白牧野在走廊里碰见宋佳。 宋佳刚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有水珠,有点激动的说道。 “你嫂子带我参观了一下,她说三楼东边有个房间空著,说我们以后来上海就住这间,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逛街...“ “可以呀,去唄,我嫂子人很好的。“ “我知道人很好...”宋佳深吸一口气,贼兮兮的说道,“不过你哥家一个浴室比我整个宿舍都大,我刚才在里面转了三圈才找到灯开关在哪儿。“ 白牧野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揽住宋佳的肩膀,往客厅那边走,边走边说:“没事,我第一次看到我哥的车也是你这表情。习惯了就好了。“ 宋佳白了他一眼,但没挣开他揽在肩上的手。 客厅里,邱莹莹拉著宋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两杯热可可和一大盘切好的水果。 宋佳捧著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被雷劈了“过渡到了“好像可以呼吸了“。 “嫂子,你平时在家都干啥呀?“宋佳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特別傻。 邱莹莹倒是认真想了一下:“上班啊,开会啊,回家吃饭,然后窝沙发上看综艺。周末有时候跟小白出去吃好吃的。其实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房子大了点,出门有车接了。 “她说“差不多“三个字的时候特別真诚,真诚到宋佳差点就信了。 “那……你这衣服在哪里买的?好看。“宋佳扯了扯她身上那件看起来很贵的开衫。 “这个啊,小白让人送来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其实衣柜里好多衣服吊牌都没拆,我都不敢问价格。“ 宋佳噗嗤笑出声来。她忽然觉得这个嫂子跟网上那种端著架子的富太太完全不一样,说话带点傻气,笑起来像个偷吃零食的小姑娘,最重要的是她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邱莹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刚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头三天每天晚上睡不著。“ “为啥?“ “太大了,害怕。“邱莹莹比划了一下,“从臥室走到厨房要好几分钟,晚上走廊里灯一关,黑黢黢的,总感觉后面有人。 后来小白就让管家把走廊灯整夜开著,又给我买了个小夜灯放床头,我才睡得著。“ 宋佳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坐上车后,她在来的路上做了全套心理建设,准备面对的是一个端著红酒杯、说话带点疏离感的豪门女主人。 结果眼前这个人告诉她:搬进四个亿的房子头三天睡不著觉,因为太大了害怕。 “你笑什么笑,“邱莹莹假装生气地拍了宋佳一下,“等你住进来你也怕。三楼东边那个房间我跟你说真的,留给你们,以后来上海这边玩,过年过节的,都住这儿,这样我也多了一个伴。“ 宋佳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 她说的是“住进来“,不是“来做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嫂子你人真的太好了。“ “那是,“邱莹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白说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谁都好。“ 第60章 介绍宋佳 邱莹莹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这本事大概是她天生的。 宋佳在檀宫住了两天,底细已经被她摸得差不多了。 老家县城的,爸妈教书,跟白牧野在校运会上认识的。 “真那么大只啊?”邱莹莹盘腿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瞪圆了眼睛,“回头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我想像不出来那熊跟你挤一张床的画面。” 宋佳被她逗得直笑,橘子汁差点溅到沙发靠垫上。 邱莹莹自己先笑够了,又接上话茬:“我以前也是,小白对我特別的號,特別是我们后面搬到一起住后,给我来了很多东西,我想要的基本上都买了。” “嫂子,那你怎么跟白大哥好上的啊?”宋佳把腿蜷上来,歪著头问。 “就那会儿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他当財务主管,我也在財务部,天天见面就熟了呀。”邱莹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著,“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坐地铁上下班。” 宋佳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沙发扶手。 眼前这个住在檀宫、管著好几百家门店的姑娘,跟“坐地铁”这几个字搁一块儿,怎么都对不上。 “后来呢?”她追问了一句。 “后来为了节约房租,我搬过去了,第一天他拿钱投资金融,赚了第一笔钱后,我俩就一块儿辞了职,他做投资,我跟著他瞎混。二十来天吧,他从三十万做到了两个亿。”邱莹莹说这话时有些嚮往当时天天待在一个房间里瞎混,有时一整天不下床瞎胡闹的日子,就看著金额一步一步飆升的样子,两人还食髓知味,经常腻在一起,特別恩爱,“那时特別开心。” 宋佳好半天没接上话。 邱莹莹没注意到她走神,吃完橘子擦了擦手,一把抄起茶几上的手机。 “来来来,我拉你进个群,我有一群小姐妹,你挨个认识认识。” 宋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邀请进群了。 群里头四个人:安迪、樊胜美、关雎尔、曲筱綃。邱莹莹发了条语音,嗓门脆生生的,像夏天玻璃瓶碰玻璃瓶那声响:“姐妹们,给你们介绍个人!小白的弟弟白牧野女朋友宋佳,这姑娘特別特別好,陪我逛了两天街了,以后就是自家人,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关雎尔第一个蹦出来:“天哪天哪,欢迎欢迎!莹莹你这两天怎么都不出声,我以为你忙得脚不沾地了,结果你偷偷在招待你新的小姐妹呢。” “忙啥呀忙,我陪宋佳到处转了转,她第一次来嘛,我带她认认路。”邱莹莹打字快得飞起,大拇指啪啪啪地敲,“小关你周末有空不?出来逛街,我请你吃饭,想吃啥隨便挑。” 樊胜美也冒出来了,带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我说最近咋看不到你人儿。” “嘻嘻,小白不是最近挖了几个职业经理人当副总裁帮我分担负担吗,哈哈哈,抽空抽空来著。”邱莹莹发了个咧嘴大笑的表情包。 曲筱綃的消息慢了半拍,但一出来就炸了锅:“等等等等,白牧野?白总他弟?他女朋友都住进檀宫了?他还有弟弟呀,我都不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之前只听说过。” 宋佳看著群里一窝蜂蹦出来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个“大家好呀”的表情包,加了一句“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不清楚嫂子的小姐妹是不是也是嫂子这种级別的富家太太,有点拘谨, 邱莹莹瞥了一眼宋佳脸上的表情,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没事,你就在里头潜水,看我们聊也行,慢慢熟了就好了。” 然后她又低下头在群里补了一段:“宋佳性格可好了,一点不矫情,跟小关有点像。你们见面就知道了,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 关雎尔回了三个捂脸:“其实我是一个特彆扭扭捏捏的姑娘。” 樊胜美接得飞快:“是的,小关经常扭扭捏捏的,跟有大病似的。” 群里瞬间笑成一锅粥。 宋佳盯著屏幕,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归笑,宋佳脑子里其实一直有根弦绷著。 来上海之前,她对白牧野家的想像顶多就是“他哥开了几家咖啡店,条件应该还行”。 她琢磨过,能房子比县城的大一点,车比普通的好一点,日子比学校鬆快一点。 但檀宫?劳斯莱斯?门口齐刷刷站一排管家佣人?餐桌上摆著她叫不出名字的瓷器?这些玩意儿她以前只在手机推送的八卦新闻里见过。 第一天晚上躺在三楼的客房里,床大得能躺下四个人,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关了以后还在暗处闪著细碎的光。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到底是不是做梦。 真不是。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花园里的鸟叫得正欢,佣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端进来一份早餐:牛奶、煎蛋、牛角包、水果拼盘,摆盘精致得她拿著刀叉愣了三秒钟没敢下手。 她吃著牛角包,忽然就通了。 这是自己可以快熟跨越阶级的最好方式。 男朋友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他哥到底意味著什么,或者说他故意不去想。 但宋佳不一样,她从小在县城长大,爸妈教了一辈子书,教给她最重要的一条道理就是:看清楚自己站在哪儿。 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不是一般的好运。 是无数女孩梦寐以求的位置。 白牧杨,瑞雪集团的老板,身家上百亿,在全国铺了几百家门店。 白牧野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而她宋佳,是白牧野正儿八经的女朋友。 这个位置多少姑娘做梦都站不上来,她现在站著了,为了以后得可以获得和现在一样的生活,也就得站稳了。 她倒不是要算计谁。 她也感觉自己不是坏女孩。 但她也不傻,她知道抓在手里的东西不能松。 白牧野对她好,真好,不是装的,她自己谈过恋爱,分得清真假。 既然是真的,那就得守住。 哪怕不是真的也得守住。 不止要守住,还得把周围的人都处好关係,尤其是邱莹莹。 好在邱莹莹这个人特別好相处,宋佳跟她说两句话就知道,这姑娘热情真实,也不端著,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说,跟她待在一块儿一点都不累。 宋佳想跟她把关係处好,也不全是“討好”,里头有真心的成分,而且占比不小。 想通了这些,她心里那根弦就鬆了一截。 第61章 逛街 所以第二天邱莹莹约她逛街,她答应得特別爽快。 “好呀嫂子,咱们去哪儿逛,你定就行。” 邱莹莹听完就乐了,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你叫我嫂子我还不太习惯,不过听著真挺舒服的,多叫几声让我过过癮。” 宋佳也笑了,脸颊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多听几次你就习惯了嘛。” 曲筱綃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站在衣帽间里,对著两排包发愁。 左手拎了个爱马仕比划两下,放回去;右手又抄起一个迪奥的小挎包,对著镜子歪了歪头,总觉得今天配这身衣服不太对。 “我的邱大总栽!你那个小跟班性格怎么样?” “什么小跟班,你说话怎么老是这么难听。”邱莹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两只手继续翻包柜,“人家是白牧野女朋友,正经谈恋爱的那种,群里我不是说了,我跟你说这姑娘人特別好。” “行行行,女朋友女朋友。”曲筱綃那边嘻嘻哈哈的,背景音里好像有人在翻杂誌,“话说回来啊,白牧杨他弟眼光怎么样?女朋友长得好看不?” “挺好看的呀,皮肤白。”邱莹莹终於挑中了一个香奈儿的链条包,不大不小,挎上去刚好,满意地点了点头,敷衍的说道。 “那还不错嘛。”曲筱綃顿了顿,好像在喝水,咕咚一声,“改天带出来让我瞧瞧唄,我帮你鑑定鑑定,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 “鑑定什么呀鑑定,你以为看古董呢,还鑑定。”邱莹莹翻了个白眼,又从柜子里拎出一个没拆过的新包,同个牌子的,款式更年轻一点。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心想这个给宋佳应该合適,“对了,周末逛街你要不要也来。” “周末真不行,我那边有个饭局推不掉,烦死了。”曲筱綃嘖了一声,“你们先逛著唄,回头我要是赶得及就去外滩找你们喝下午茶,那边新开了个江景位,听说甜品不错。” “你倒是会挑地方,专捡贵的来。” “那当然啦,跟你邱大总裁出去我还能委屈自己不成。”曲筱綃嘿嘿笑了两声。” “行吧,那我们先逛,你要是忙完了直接来找我们匯合。” “行,那你们玩得开心。”曲筱綃正要掛,又补了一句,邱总的约抽空也得到。 邱莹莹嘿嘿一笑,也没接这个话,道了声拜拜就掛了。 她把那个新包塞进了自己的大托特包里,拉链拉上。 给宋佳的,姑娘第一次来上海,总不能让人空著手回去。 她以前穷的时候最怕別人对她太好,现在手里宽裕了,反而喜欢给別人花钱了。 周日下午两点,国金中心一楼大厅。 邱莹莹、宋佳、关雎尔三个人並排站著,仰著脑袋看那面从天井垂下来的巨型艺术装置。 金属片一层叠一层的,在灯光里转著角度,折射出来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晃来晃去。 三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关雎尔是加班完赶过来的,身上还套著通勤的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 她把袖子往上擼了擼,推推眼镜:“莹莹,你確定咱们要在这种地方逛?。” “凡事都有第一次。”邱莹莹笑嘻嘻地一把挽住关雎尔的胳膊,又朝宋佳伸出另一只手,“走走走,先去逛鞋子,我看上一家店里的新款特別好看,你们俩都得给我试。” 宋佳跟在旁边,眼睛有点忙不过来。 国金的灯光是花了大价钱设计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暖黄色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软软的亮,每家店铺的门头都精致得能直接拍杂誌封面,店员站在门口,妆容统一得跟空乘似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躬。 宋佳以前也逛过商场,这里不一样。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有钱。 不是那种金光闪闪亮logo的,是那种松垮垮穿件针织衫、手里隨便拎个包就几十万的主儿。 一个扎著丸子头、穿瑜伽裤的姑娘从她身边走过去,腋下夹了个铂金包,宋佳多看了两眼,人家连余光都没给她。 “宋佳!你过来试试这个!”邱莹莹已经在鞋店里坐好了,手里举著一双白色的小羊皮高跟鞋,鞋面上有一排细细的珍珠扣,“你脚多大码的?” “三十七的,怎么啦。”宋佳走过去。 “我也是三十七的,咱俩一个码,以后鞋子可以换著穿!”邱莹莹高兴得跟中了小奖似的,拍了拍身边的试鞋凳,“快来快来,这双上脚肯定好看。” 宋佳被拉到凳子上坐下,脱了帆布鞋,脚伸进那双高跟鞋里。靴子很软,踩上去脚弓被托得稳稳噹噹的,一点都不累。 “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看看整体效果。”关雎尔在旁边认真地提建议,推眼镜的动作像个专业的形象顾问。 宋佳站起来走了两个来回,脚踝一点不晃,小腿的线条被拉得又直又长。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真好看。 “太好看啦!就它了!”邱莹莹已经从包里抽出卡递过去了,动作行云流水,店员接过去的时候她扭头对宋佳说,“你是白牧野女朋友就是我弟妹,我给你买双鞋怎么了,过年我还得给你压岁钱呢。” “嫂子这双打完折都四千多了……”宋佳话说到一半,被邱莹莹瞪回去了。 “不贵的,这是我的心意。”邱莹莹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嫂子现在不差这点,別跟我来那套推来推去的,听著耳朵起茧子。” “谢谢嫂子,那我就不客气啦。” 第62章 圈子 关雎尔在旁边拿了双平底鞋在试,听见价格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默默把鞋放回了盒子里。 邱莹莹眼尖得很,一把给抢过来:“你放什么放,试都试了不买多亏,穿上我看看。” “不了,我今天就出来陪你们逛逛。” “没事,哈哈,我不缺钱,我给你买,別跟我说那些没用的。”邱莹莹直接把卡又递给了店员,转头看著关雎尔,语气忽然软了半寸,“没事的小关,我都好久没有给你买过礼物了,刚好你这次陪我出来玩。” 关雎尔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店员已经笑著去刷卡了,小票打出来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三个人从鞋店出来,每人手里都多了一个袋子。 宋佳拎著那双白色高跟鞋,袋子上的logo在灯光下反著柔光,她低头看了好几眼,觉得手指头上拎著的不光是一双鞋。 然后她们去逛了包。 邱莹莹从自己的大托特包里掏出那个新包,往宋佳怀里一塞,语气隨便得跟递了包纸巾似的:“送你的,我柜子里堆了一排用不过来,你帮我消化一个,省得放著落灰。” 宋佳低头看看包又抬头看看邱莹莹,嘴张开又合上,反覆了两回:“嫂子这个我真的不能收,你今天已经给我买了鞋了……” “鞋是鞋,包是包,两码事,上海是我的底盘,你过来了,我当然好好招待你。”邱莹莹把包往她肩膀上一挎,“背上让我看看,哎呀你看多好看,这顏色配你今天穿的衬衫刚刚好,就跟专门给你买的似的。收著收著,別跟我磨嘰。” 宋佳背著那只包的时候,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觉得脚下的地砖好像软了一点点,周围的光亮了一点点,镜子里的自己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被宠著”是个什么滋味。 “嫂子,你对我真的太捨得花钱了。”她声音有点发紧。 邱莹莹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髮:“说这些干嘛,你都喊我嫂子了,对你好应该的,以后放假常来上海找我玩就行,我带你吃好吃的。” 安迪拐进gucci门口那条走廊的时候,手里端著一杯美式。 穿的是雾灰色西装外套,头髮没扎,隨意披在肩上,本来是去楼上家居店看地毯的,结果一抬头就瞅见三个姑娘挤在gucci橱窗前头嘰嘰喳喳。 安迪脚下一顿。 邱莹莹正伸著手指头戳橱窗玻璃,指著里面一件亮闪闪的亮片外套不知道在发表什么高见,关雎尔在旁边一个劲儿摇头,宋佳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个人凑在一堆,活像三只挤在食盆跟前的小麻雀,谁都不肯让位置。 “安迪姐!你怎么也在这儿!”邱莹莹一扭头看见了人,嗓门大得旁边路过的销售都侧目了一下,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安迪弯了弯嘴角,端著咖啡走过去:“过来拿个东西,没想到你们也在,逛街逛得挺热闹的啊。” “安迪姐你一个人来的呀?”邱莹莹凑上去就拉她的手,拽著她往橱窗那边走,“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个人,这个就是宋佳,前几天我邀请进群的那个,白牧野的女朋友,是不是长得特別好看。宋佳,这是安迪姐,晟煊集团的cfo,超级超级厉害的那种,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宋佳赶紧站直了,规规矩矩地点了个头:“安迪姐好,莹莹姐跟我说过您好多次了,今天终於见到本人了。” 安迪看了宋佳一眼,目光不轻不重的,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半分:“你好你好。” 邱莹莹笑嘻嘻地拽著安迪的胳膊晃了晃,“你忙不忙?不忙跟我们一起逛嘛,我们正准备去看衣服,你眼光好可以帮我们参谋参谋。” 安迪端咖啡的手轻轻摆了一下:“不了不了,我还要上楼去拿个东西,你们玩你们的就好,不用管我。” 她说著顿了一下,视线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邱莹莹笑得没心没肺的,宋佳脸上带著点害羞。 “买了不少东西啊,看起来战果纍纍。”安迪说。 “嘻嘻,一点点,不多不多。”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 安迪没再说什么,又笑了笑,端著咖啡转身走了。 但她走得不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缓缓慢慢,身后那三个姑娘又炸开了一波笑声,邱莹莹大概又对那件亮片外套发表了什么惊天见解,宋佳的声音跟著掺和进去,关雎尔难得也跟著笑了,声音细细的但很清脆。 安迪低头抿了一口美式。凉了,温吞吞的,有点发苦。 她忽然记起来,以前在22楼的时候,走廊里、电梯里、2202的客厅里,经常飘著这种笑声。那会儿邱莹莹是楼里最小的,也是最咋呼最普通的,一个年轻女孩. 现在邱莹莹不住22楼了。 安迪按了电梯,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把还剩大半杯的美式搁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咖啡酸得有点过分。 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她又想了想。 以前大概她是这堆小姐妹的中心,谁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找她拿主意。 曲筱綃除外。 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邱莹莹不再是那个在2202里煮泡麵的傻姑娘了,她是瑞雪集团的副总裁,也是瑞雪集团的老板娘,几百家门店的实权人物,圈子到底是不同了。 以前22楼的小姐妹也慢慢以邱莹莹为中心了,哪怕是曲筱綃。 毕竟大部分人都充邱莹莹那边获得了利益,樊胜美成为了一个集团高管,工资翻了四五倍,关雎尔获得了承诺,曲筱綃拿到了部分渠道订单。 而安迪自己呢,说到底还是晟煊集团一个高级打工的。谭宗明对她再好,但他真正的决定权还是不是很高。 邱莹莹不一样,是掌权的人,是分配蛋糕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安迪跨出去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抖了抖,往家居店的方向走。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逛街的几位姐妹,玩得开心点,晚点有空的话我也过去坐坐。” 发完她看著屏幕等了两秒,邱莹莹秒回了三个爱心。 安迪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63章 四人小队 下午四点多,三个姑娘瘫在四楼那家网红甜品店的卡座里,一人占据一个角。 邱莹莹把高跟鞋蹬了,两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脚趾头在丝袜里舒服地活动著。 关雎尔低头翻著手机计算器算今天的开销,算到一半把计算器关了。 数目太大了,眼不见心不烦。 宋佳把新包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面上,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东西现在归她了。 “你们饿不饿?我快饿扁了。”邱莹莹翻著甜品单子,手指头在页面上划来划去,“这个草莓千层看著好吃,这个芝士蛋糕也来一个吧,还有他们家那个招牌提拉米苏,哎算了算了,每样来一份得了,挑来挑去太费脑子。” “三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关雎尔探过脑袋看了一眼菜单,立刻皱起了眉头。 “吃不完打包唄,楼下就是停车场,拎下去又不费劲。”邱莹莹已经把单子递给服务员了,顺便加了三杯不一样的饮品。 甜品陆陆续续上桌的时候,宋佳拿著叉子戳了一小块草莓千层放进嘴里,奶油化了以后她眯了眯眼睛:“这家真好吃。” “那当然,人家国金里头的店。”邱莹莹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了,“四点多了已经,晚上的话咱们可以去看电影。外滩那边有个私人影院,曲筱綃之前带我去过一次,包间那种,沙发可以放平躺著看,比普通电影院舒服一百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躺著看电影?这也可以?”宋佳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当然可以啦!毯子一盖,腿一伸,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邱莹莹越说越兴奋,手里的小勺子在空气里比划著名,“包个包间,私密得很,没人打扰。”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邱莹莹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又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晚上七点,外滩这边私人影院,谁有空谁来。发完又单独给樊胜美补了一条语音:“樊姐你今天必须来,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想死你了。” 樊胜美回得又快又乾脆,也是一条语音:“来来来,肯定来。你们现在在哪儿呢,给我发个定位。” “国金四楼,xx甜品,快到了跟我说。” 三份甜品才刚被三个人吃完后没多久,邱莹莹的手机又震了。 樊胜美的消息弹出来:“已经在楼下了,电梯上来两分钟。” 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宋佳和关雎尔,咧嘴一笑:“樊姐这速度比外卖还快。” 樊胜美踏进甜品店的那一刻,关雎尔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不是说换脸了,是整个人的气质翻了个面。 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下面配了条黑色的直筒西裤,裁剪利落得像是量身定做。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头髮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掛著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低调但很有分量。脸上的妆不浓,但透著一种休息好了、吃好了、活舒服了的气色。 明显是花了很多钱才有这样的效果。 瑞雪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年薪七位数起,也需要用些行头来撑场面了。 “樊姐!这边这边!”邱莹莹从卡座里弹起来朝她挥手。 樊胜美走过来,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上一挑:“你们这些姑娘,都快吃完了才喊我来,还好意思说想我了。” “嘻嘻,刚刚又给你点了,招牌草莓千层,最好吃的那个!”邱莹莹把新做好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拿叉子小心地拨了拨上面那颗草莓的位置,让它居中,“我特地嘱咐服务员晚些上,別等你来了就都化了。” 樊胜美在宋佳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侧过身子打量了宋佳一眼,声音温和又不失分寸:“你就是宋佳吧?白总的弟弟白牧野的女朋友。我是专门来见你的。” “樊姐好,莹莹姐也跟我说了您好多次。”宋佳又进入点脑袋模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樊胜美笑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別紧张,我跟莹莹是好姐妹。” 关雎尔坐在对面看著,心里默默感慨。樊姐是真的变了,好自信的感觉,以前有时候低迷的状態现在没有了,也没有了很多是不是透出来的焦虑。 邱莹莹笑著往樊胜美身上蹭了蹭,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樊姐你现在越来越有那个范儿了,是不是我们瑞雪把你养好了,你得请我吃顿饭报答报答。” “会的,我也在找好地方。” “好把,都吃好了,我去结帐,然后咱们直奔外滩!那边下午茶的位子我昨天就订好了,五点半的,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你订的哪家?”关雎尔已经开始收拾包了。 “就有次曲筱綃带我去的那家,顶楼江景的,这回换我请你们。” “现在下楼,司机在楼下等著呢。”邱莹莹已经站起来拎包了,顺便把宋佳那个新包帮忙提上,“走啦走啦。” 四个姑娘从甜品店里鱼贯出来,往电梯口方向走。 邱莹莹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大,像个带队的小队长;樊胜美落后半个身位,和关雎尔並排;宋佳拎著五六个袋子落在最后面,走得慢了半拍,关雎尔回头替她接了一个过去。 “谢谢啊关关姐。”宋佳说。 “没事没事。”关雎尔腾出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顶灯下反了一下光。 第64章 集合 国金门口那块空地,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著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王柏川把车停稳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故意来的。 真不是。 刚在附近跟一个供应商签完合同,刷朋友圈看到樊胜美发了张甜品的照片,定位在国金四楼。 他本来想划过去,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就把手机揣兜里发动了车。 “顺路。”他对著后视镜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虚了。 这些天他確实赚了些钱。 瑞雪在华东区的门店扩张太快,供应链上到处是口子,他从白牧杨那边拿到了一个小品类的供货资格,不是什么大单子,但利润比他想的高不少。 但也没有办法更近一步,他和白牧杨的关係就那么一点点,还是通过樊胜美扯上的,要不是那时他和樊胜美是曖昧期,一起去了度假山庄,他和白牧杨和魏谓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现在手里宽裕了,也真买了宝马。 他感觉他应该要和樊胜美之间的冷战结束掉。 毕竟樊胜美现在也是瑞雪中高层,也可以为自己说话,而且樊胜美旁边的人脉太强了,处了那个小关,其他的都是他触碰不到的人脉,还有两个顶级人脉,一个安迪,一个邱莹莹。 现在自己发了笔小財还是靠邱莹莹的男朋友呢。 他推开车门,把那辆白色宝马锁上,抬头看了一眼国金的大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里他对著镜面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又把袖子往上卷了半寸。 不是刻意打扮,是刚从饭局上下来,这身行头本来就是为了见人穿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四楼,他先在甜品店门口晃了一圈,没见著人,又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才在拐角处听见了笑声。 是邱莹莹的声音。 那嗓门太有辨识度了,隔著半条走廊都能听出来。 他拐过去的时候,樊胜美他们似乎在等下楼的电梯。 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髮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王柏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哟,这么巧?”他走过去的时候把语气儘量放得隨意,像真的只是路过碰上了,“我刚在附近办完事,想著上来买杯咖啡,就撞见你们了。” 樊胜美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冷下来的。 表示她也不想搭理这个人了。 她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王柏川也不恼,笑了笑走到她旁边。 邱莹莹在旁边,看见这场景嘴巴张了张,跟关雎尔交换了个眼神。 关雎尔耸了耸肩,意思是:別看我,我啥也不知道。 宋佳看王柏川走过来又看了看樊胜美,小声问关雎尔:“关关姐,这谁啊?” “樊姐的……朋友。”关雎尔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了这么个不咸不淡的说法。 “男朋友?” “算是吧。”关雎尔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挺复杂的。” 宋佳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她多看了王柏川两眼。 这人长得还行,三十出头的样子,穿著打扮不算多讲究但也不土气,就是脸上的笑有点太勤了,好像生怕谁不知道他在笑似的。 从四楼到一楼,王柏川一直走在樊胜美旁边。 说是旁边,其实隔了將近一米,不至於让人误会,但也不至於被甩开。 “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他侧过头看著她,语气儘量自然。 樊胜美没接话。 “瑞雪那边工作还顺利吧?我听说了,你现在是人力总监,恭喜啊。” 还是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樊胜美第一个跨出去,步子迈得又快又大,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地响。 王柏川跟上去,这回隔得更近了点,但还是很识趣地没伸手碰她。 “我没別的意思,”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只有樊胜美能听见,“就是刚好路过,打个招呼。” 樊胜美终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多冷,也说不上多暖,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转回去了。 “打完了吧?”她说,“打完可以走了。” 王柏川被噎了一下,但脸上的笑还掛著,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变了变。 他没走。 跟著到了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后备箱在帮忙拎东西了。 他识相地没往前凑,但也没离开,就站在旁边,跟邱莹莹搭上了话。 “邱总,”他笑著点了个头,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熟稔,“好久不见,白总最近还好吧?” 邱莹莹正在指挥司机放东西,听见这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对王柏川的感觉挺复杂的。 说不上討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觉得这人吧……怎么说呢,黏糊糊的。 但她现在好歹也是集团副总裁,不能把情绪全掛脸上了。 “挺好的呀,”她笑了笑,客气但不亲近,“王哥最近忙啥呢?” “瞎忙,做点小生意。”王柏川往前面看了一眼,“瑞雪最近扩张得挺猛,我们这些小供应商也跟著沾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你们供应商,不是閒杂人等,又拍了马屁。 邱莹莹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身上了车。 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上去,樊胜美坐在里面始终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樊胜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刪了,最后乾脆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车位空荡荡的,只剩地上两道轮胎印。 他站了几秒,把衬衫袖子又往下拽了拽,继续走了。 车里,樊胜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头偏向窗外。 邱莹莹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樊姐,王哥……你们现在到底啥情况啊?” 樊胜美没回头,声音也不大:“没什么情况。” “那他怎么……” “他愿意跟就跟著唄。”樊胜美说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她以前觉得樊胜美对王柏川是有感情的,起码是有过感情的。 但现在看樊姐那个表情,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挺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倒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我就是觉得吧,”邱莹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要是真不喜欢了,直接让他別来了唄。” 樊胜美终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再说吧。”她说,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邱莹莹没再问了。 她靠在座椅上,低头刷手机,群里安迪发了一条消息说快到了,曲筱綃回了个定位,说还在路上。 宋佳坐在副驾,正低头跟白牧野发消息,手指头敲得飞快。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你什么时候到呀?我们快到了。” 对面回得很快:“刚从哥办公室出来,打车过去,大概半小时。” 宋佳看到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邱莹莹从后排探过脑袋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嘿嘿笑了两声:“弟弟要来了?” “嗯。”宋佳把手机扣在腿上,脸有点红。 “行啊,正好人多热闹。”邱莹莹缩回去,又看了一眼窗外,“安迪姐也快到了,今天这人算是齐了。” 第65章 聚齐 安迪到的时候,下午茶已经上了一轮了。 外滩那家顶层餐厅,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江面上有几艘游船慢悠悠地漂著。 安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桌子人已经闹上了。 邱莹莹正举著一块蛋糕往宋佳嘴边懟,宋佳笑著往后躲,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关雎尔在旁边伸手捞了她一把,三个人笑成一团。 樊胜美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咖啡,嘴角掛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但眼睛没在笑,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迪走过去的时候,邱莹莹第一个看见她,嘴里还含著蛋糕就喊上了:“安迪姐!这儿这儿!” 安迪笑了。 她走过去在关雎尔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包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终於忙完赶上了,现在还差曲筱綃了吧。” “嗯,没有想到今天可以凑齐人。”邱莹莹终於把那口蛋糕咽下去了,拿纸巾擦了擦嘴。 曲筱綃还没到,在来的路上,桌上这会儿就五个人。 安迪跟樊胜美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了问瑞雪最近的扩张情况。 一边的宋佳看著眾人聊天,手机震了一下。 白牧野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在楼下,哪一层?” 宋佳回了句“顶楼”,然后站起来往电梯口方向张望了一下。 没等多久,电梯门开了,白牧野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球鞋,手里还拎著个纸袋。 整个人看起来跟他哥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苏奇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很有气势,让人想叫“白总”的人,白牧野站在那儿,就是个普通大学生,顶多算个长得还不错的大学生。 但宋佳看见他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 她冲他招了招手,白牧野走过来,先跟邱莹莹打了个招呼:“嫂子。” 邱莹莹笑著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坐坐,吃了吗?给你留了块蛋糕。” “吃过了,在哥那边吃的。”白牧野把纸袋搁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杯奶茶,“给你们带的,不知道你们喝什么口味,就买了招牌的。” 邱莹莹接过来翻了翻,嘴里念叨著“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手上已经开始分奶茶了。 宋佳接过白牧野递来的那杯,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白牧野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宋佳也笑了,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得有点腻,但她没觉得,因为她忽然发现,对面坐著的那个人,王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正殷勤地给樊胜美倒茶,脸上的笑堆得老高。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往白牧野那边靠了靠。 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识地想离他近一点。 白牧野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宋佳又靠过去了一点,“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废话。”白牧野说。 宋佳笑了,这次笑出声来了。 关雎尔在对面看见这一幕,默默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江景。 这狗粮撒的,太不拿人当人了。 王柏川还是跟上来了,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感觉他和樊胜美还是有爱情的。 只是那时都被架上去了,面子都下不来。 所以都冷战了一些时间。 现在两人都有了很好的发展,自己最近挣了钱,她也是高管。 来到和下午茶的地方。 他也没往中间挤,就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离樊胜美隔著两个人的距离,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樊胜美从余光里看见他来了,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她想说点什么让他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而且说实话,她现在心里已经推测出他打的什么算盘。 她心里门清,但没戳破。 也是不忍心,是觉得没必要。 王柏川这人吧,说坏不坏,说好也算不上多好,就是那种……普通。 普通到让人生不起气来,也提不起兴趣来。 她承认之前也有自己的问题,但自己以前也对他有过期待,开始后续,哎。 他现在愿意跟,就跟唄。 反正她又不会损失什么。 曲筱綃来的时候,下午茶已经快结束了。 她是从饭局上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著中午见客户那套裙子,脚上的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的,头髮有点乱了,但气场没减。 姚滨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大袋子,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哎哟喂,为什么我感觉你们吃了好几轮了?”曲筱綃一屁股坐在邱莹莹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就喝,也不管是谁的,“我从浦东过来的,堵了快一个小时,饿死了饿死了,还有吃的没?” 邱莹莹把自己的蛋糕盘子推过去:“就剩这点儿了,你也不早点来。” “我能来就不错了,”曲筱綃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中午那个饭局我都不想去的,我妈非让我去,说是合作伙伴,结果去了全是老头子,无聊死了。” 姚滨在旁边把袋子搁下,从里面掏出几盒马卡龙,搁在桌上:“路上买的,补个甜品。” 曲筱綃瞥了他一眼:“还挺会来事儿。” 姚滨笑了笑,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邱莹莹身上,多看了两秒。 曲筱綃没注意到,她正忙著吃东西。 吃了两口蛋糕,又喝了半杯水,她才缓过劲来,开始打量桌上的人。 樊胜美和王柏川坐在最边上,两个人之间隔著两个空位,但王柏川那个姿势明显是往樊胜美那边倾斜的,身子都歪了。 安迪靠在沙发上,正跟关雎尔说著什么,关雎尔听得认真,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 宋佳和白牧野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嘛,反正宋佳的脸有点红。 邱莹莹正低头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翘著,时不时笑一下。 第66章 电影院 私人影院在广东路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得挺有格调,走廊里舖著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邱莹莹订的是最大的那个包间,能坐十来个人,沙发是可以放平的电动沙发,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个小茶几,上面摆著零食和饮料。 一进门,邱莹莹就把鞋蹬了,光著脚踩在地毯上,往最中间的沙发上一倒。 “累死了累死了,逛了一下午,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宋佳跟在她后面进来,还没坐稳就被邱莹莹拽了一把,整个人歪在沙发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笑成了一团。 白牧野在旁边看著,嘴角往上弯了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宋佳的包放到一边。 樊胜美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王柏川自然就跟过去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在这但你隨时可以让我滚”的距离。 樊胜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视线转到屏幕上。 安迪和关雎尔坐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曲筱綃和姚滨最后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开什么电影?別整那些文艺片啊,我困得要死,看文艺片我能睡死过去。” “看喜剧唄,”邱莹莹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遥控器翻菜单,“这部好像挺搞笑的,你们看过没?” 没人看过。 於是就这么定了。 电影开场之后,包间里的灯暗下来,只有屏幕上的光在闪。 邱莹莹看著看著就笑出了声,一笑就停不下来,整个人歪在沙发上直抖。 宋佳也被她带笑了,两个人互相传染,笑点越来越低,连电影里一句普通的台词都能让她们笑上半天。 关雎尔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但嘴角也在往上翘。 安迪靠在沙发上,看著屏幕,时不时笑一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这些人。 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但自己组织不起。 邱莹莹永远是最吵的那个,曲筱綃永远是最毒舌的那个,樊胜美永远是在旁边摇头的那个,关雎尔永远是在角落安静地笑的那个。 现在人没变,但每个人都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她说不上来,但至少现在坐在一起的时候,气氛是好的。 曲筱綃看了一会儿电影,忽然侧过头来,隔著几个人冲王柏川喊了一句:“王总,你今天跟得比保鏢还紧啊,樊姐又跑不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柏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的:“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嘛。” “好久没见?”曲筱綃挑了挑眉,“好久是多久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王柏川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呵呵,就是感觉好久了。” 曲筱綃嗤了一声,没再追著不放,但目光在樊胜美和王柏川之间扫了个来回,心里大概有了数。 樊胜美全程没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见一样。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王柏川顺著曲筱綃的话头,往邱莹莹那边看了一眼:“邱总,你们瑞雪最近是不是要在华东区再开一批mini小店?我听说供应链那边又在招標了。” 邱莹莹正在吃薯片,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个我不太清楚,都是下面人再管,我很少理会这些。”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是真话。 现在人多了,她也是抓大方向了,这些都是小问题。 王柏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再追问,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改天请你们吃饭,我一直都没有怎么请你们吃过饭。” “行啊,”邱莹莹隨口应了一句,但谁都知道这是客气话。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曲筱綃忽然又开口了:“我说,咱们以后是不是该多组织这种活动?” “什么意思?”关雎尔侧过头看她。 “就是这种啊,大家一起出来玩玩,吃吃饭,看看电影,別老各忙各的。”曲筱綃说著,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自从莹莹搬走以后,22楼冷清了不少。” 这话说得有点煽情,但也是事实。 现在她搬走了,那层楼安静得不像话。 邱莹莹听了这话,手里的薯片差点掉了,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笑了笑:“你们想我可以来找我啊,檀宫的门隨时给你们开著。” “得了吧,”曲筱綃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有时也忙的飞起。 邱莹莹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王柏川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我觉得曲总说得对,以后多组织组织,大家一起出来玩,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往邱莹莹那边瞄了一眼。 不是看樊胜美,是看邱莹莹。 准確地说,是看邱莹莹背后那个瑞雪。 曲筱綃注意到了,嘴角勾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樊胜美也注意到了,但她连看都没看王柏川一眼,只是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太tm露骨了。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不少。 邱莹莹靠在沙发上,腿搭在宋佳身上,嘴里还嚼著最后几颗爆米花。 宋佳靠在她旁边,头歪在白牧野肩膀上,眼睛半闭著。 白牧野一手揽著宋佳,一手拿著手机在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安迪已经把鞋脱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难得露出这么懒散的样子。 关雎尔靠著,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曲筱綃和姚滨在低声说著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樊胜美坐在角落,王柏川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著那段距离。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觉得尷尬。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起来,所有人都被晃得眯了眯眼。 邱莹莹第一个跳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走吧走吧,散场散场,明天还要上班呢。” 樊胜美站起来,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王柏川跟上去,这次没隔那么远,但也没敢靠太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走廊里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樊胜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王柏川。 “你到底想干嘛?”她问。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柏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那么刻意,没那么殷勤,就是很普通的、有点无奈的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 樊胜美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王柏川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间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67章 一周年 从私人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外滩的灯光还亮著,黄浦江上的游船少了大半,江风带著点凉意吹过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邱莹莹站在路边等白牧杨,他下班会过来接,宋佳在旁边陪著她,白牧野站在宋佳身后,三个人挤在一起。 安迪和关雎尔一辆车,先走了。 曲筱綃和姚滨一辆车,走之前摇下车窗冲邱莹莹喊了一句:“下次我安排,你別老抢著买单,搞得我多小气似的。” 邱莹莹笑著冲她挥了挥手,没接话。 樊胜美上了王柏川的车。 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漆在路灯下反著光。 王柏川发动了车,没急著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樊胜美靠在副驾上,头偏向窗外,看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灯光里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送你回去。”王柏川说。 樊胜美没接话。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碎金子洒在黑布上。 樊胜美看著那些灯光,脑子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空白的平静,是那种想明白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她想起几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再怎么奋斗也只是行政岗位工资不高。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越快越好。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不是傻在想嫁人,是傻在以为嫁人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活著。 王柏川愿意追,那就追唄。 反正她又不会损失什么。 至於感情,感情这东西,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她现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状態,跟谁搭伙过日子都一样,挑来挑去,挑的不过是“舒服”两个字。 王柏川这人吧,不坏,也不烦,就是有点黏。 但黏也有黏的好处,至少不会跑。 樊胜美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车下了高架,拐进欢乐颂那条路。 梧桐树的影子在车顶上晃来晃去,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王柏川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 樊胜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忽然停下来。 “路上慢点开。”她说。 声音不大,但王柏川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樊胜美没回头,拎著包走进了小区。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噠咔噠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柏川坐在车里,看著她走远,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才把手剎鬆开,慢慢开走了。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然后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夜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晚上不算太坏。 ~ 瑞雪创立满一周年那天,苏奇没搞什么庆祝活动。 邱莹莹倒是提前一周就在念叨,说要不要定个蛋糕啊,要不要请员工吃顿饭啊,要不要在檀宫搞个小型派对啊。 苏奇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说到最后邱莹莹也懒得问了,自己偷偷订了个六层的翻糖蛋糕,让人直接送到公司。 结果那天早上,苏奇一到公司就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 邱莹莹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张维、林婧、沈一兰都到了,四个区域负责人全在线上,投影仪开著,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ppt。 苏奇站在前面。 “瑞雪今天满一岁了。”他说。 底下没人接话,都知道这不是一句感慨。 “过去这一年,咱们从零开始到一千两百多家店,员工也达到七千多號人。 速度不算慢,但我不想再这么一家一家开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太慢了。” 苏奇把ppt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瑞雪加盟计划。 “直营店继续开,但主力增长点要换赛道。” “从今天起,瑞雪正式开放加盟。” 线上几个区域负责人的麦克风同时安静了。 邱莹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加盟?那不是乱七八糟的吗?她以前在家乡见过那种加盟店,牌子掛得挺大,进去一看產品对不上、服务跟不上、卫生也堪忧。 要是瑞雪也搞成那样,她第一个不答应。 但苏奇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往下翻了一页。 “我们的加盟模式,和市面上所有品牌都不一样。” 屏幕上列了一串条款。 加盟费减半,正常是四十万,瑞雪只收二十万。 保证金翻倍,从十万涨到二十万。 所有运营標准与直营店完全一致,从咖啡豆克重到员工工服扣子,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总部每月安排四次暗访,发现一次违规扣除两万保证金。 “最重要的一条在这儿。”苏奇把ppt翻到最后一页。 “屡教不改者,加盟费全额退还,但永远拉进瑞雪黑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张维第一个开口:“这个条款是不是太狠了?加盟商那边可能不太容易接受。” “不接受可以不来。”苏奇说,“瑞雪不缺这一个。” 林婧推了推眼镜:“保证金翻倍的话,现金流会很漂亮。二十万一家的保证金,一千家就是两个亿。这笔钱趴帐上不动,光利息都很不错了。” 苏奇看了她一眼:“我需要的约束,强干预,不在乎这点保证金,虽然他们是加盟,但是还是得做到標准化,要和其他店保持一致,我需要的是这个品牌名誉不会受到伤害。” 邱莹莹在旁边听著,慢慢回过味来了,举起手。 苏奇看了她一眼:“你说。” “那咱们怎么管这么多店啊?一千多家自营的都够呛了,再加加盟的,不得乱套?” 苏奇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投影仪上,调出了一套系统界面。 “数位化管理系统,开发了三个月,今天正式上线。”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数据看板,每一家门店的实时数据都在上面跳:出杯速度、客单价、復购率、员工考勤、库存周转、差评率。 “所有加盟店必须接入这个系统,不接就不给授权。”苏奇指著屏幕上几个关键指標,“总部不干涉日常经营,但核心数据隨时可查。出杯速度低於四十五秒的店,系统自动標黄。连续三天標黄,区域督导直接上门。卫生评分低於八十分的,系统標红。標红当天,总部派人暗访。” 第68章 三千六百件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暗访不合格,直接扣保证金。” 沈一兰听到这儿,忽然问了一句:“那加盟商要是找关係、走后门呢?这种事以前在別的品牌见过不少。” 苏奇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责任细分到个人,谁出事谁负责。” 沈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消息是当天中午发出去的。 瑞雪官网掛了个页面,標题写的是:瑞雪咖啡加盟政策正式发布。 顺便在邱莹莹的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 邱莹莹对著手机镜头念了五分钟的加盟政策,念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听起来好严格对不对?但没办法,小白说的,瑞雪这块牌子不能砸。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行,就来试试。”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加盟费二十万?保证金二十万?加起来四十万???” “这个保证金也太高了吧,別的品牌才五万十万的。” “但瑞雪的单店盈利模型是真能打啊。” “是呀是呀,瑞幸感觉像是廉价的精致感。” “管他几个月,有钱就冲啊,瑞雪现在的点位密度还在红利期,再不下手就晚了。” “我在武汉看中一个地铁口的位置,准备冲了。” “冲啊兄弟,我广州的,已经在填申请表了。” 也有骂的。 “二十万保证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加盟费减半有屁用,保证金翻倍,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瑞雪这是把自己当星巴克了吧?一个平价咖啡牌子搞这么严格,谁稀罕加盟你们。” 骂归骂,申请表的下载量在后台噌噌往上涨。 林婧下午三点发了个数据到群里:申请表下载次数,截止下午两点,四千二百次。 邱莹莹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差点把汤喷出来:“四千多?!这才几个小时?” 苏奇在旁边喝汤,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加盟政策的发酵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第一天,申请表下载量破万。 第二天,正式提交申请的加盟商突破三百人。 第三天,苏奇让林婧把审核標准再加一档,不光看资金,还得看从业经验。没做过餐饮的,一律往后排。做过但履歷不好看的,也往后排。 “寧缺毋滥。”他在內部群里发了四个字。 到第一个月底,通过审核的加盟商数量停在了八百三十七个。 这个数字比苏奇预期的多了將近一倍。他原本以为能筛出来四五百个就不错了。 有个在华南做了十五年便利店连锁的老板,手里管著两百多家门店,直接飞到上海找苏奇喝茶。两个人坐在瑞雪总部楼下的咖啡店里,聊了不到半小时,那个老板就把合同签了,一口气拿下来广州和深圳两个城市的加盟代理权。 苏奇问他:“你不怕亏?” 那个老板笑了:“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牌子。能像瑞雪这样在一年內把单店模型打磨到极致的,没见过第二个。你不让我加盟我才怕。” 还有一对夫妻,在杭州开了六年奶茶店,高峰期手里有十几家店。 前两年奶茶赛道卷得太凶,关了一大半,手里还剩三家在撑著。 夫妻俩看到瑞雪的加盟政策之后,连夜做了財务模型,算到凌晨三点得出结论:干。 妻子后来在接受瑞雪內部採访的时候说了一句特別实在的话:“奶茶现在太难做了,满大街都是,你出个新品隔壁三天就抄走。 咖啡不一样,瑞雪这个打法,別人想抄都抄不,不是抄不了產品,是抄不了那个供应链和运营体系。” 苏奇最看重的是一个从新加坡回来的,姓林,四十出头,之前在星巴克干了八年,后来自己出来做餐饮投资。 他看中的不是一家两家店,是整个东南亚市场的代理权。 两个人约在苏奇的办公室谈,聊了快两个小时。 林总把瑞雪过去一年的所有公开数据全做了分析,做了一份四十多页的ppt,从单店模型讲到区域扩张策略,从供应链讲到品牌溢价。 聊到最后,苏奇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瑞雪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林总想了大概十秒钟,说了一句让苏奇印象很深的话:“最大的风险不是竞爭对手,是你自己。你们扩张太快,管理会跟不上。总部现在的架构能管一千多家店,但到了五千家、一万家的时候,现在的这套体系会崩。” 苏奇听完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要你们这些有经验的人进来。” 合同当天就签了。林总拿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两个市场的独家代理权,首批规划是三年內开满两百家店。 消息传出去之后,申请加盟的人更多了。 有的人一次签三家、五家,最多的一个在江苏做地產的老板,一口气签了二十家。 加盟店的开业速度比自营店快太多了。 加盟商大部分都是有经验的老手,选址、装修、招人同时推进,最快的从签约到开业只用了二十一天。 三个月。 就三个月。 瑞雪的门店总数从两百多家躥到了三千六百多家。 其中自营店一千二百多个,加盟店两千四百多个,比例直接翻了个个儿。 蜂窝战术在全国一百零五个超过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图片同时铺开,其中有十四个五百万以上的特大城市,还有七个人口超过一千万的超大城市,用標准店是蜂窝的中心,mini档口店是往外扩的网格。一个城市有一家標准店做根据地,周围五到八公里范围內使劲铺mini店,地铁口、写字楼大堂、医院门诊部旁边、大学食堂附近、高铁站候车厅,全给罩住了。 发展空间还很大,同时向著五百多个一百万人口以下中小型城市慢慢发展。 张维那段时间几乎住在公司。运营部的人三班倒,他一个人扛了白班加夜班,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来接著干,还好苏奇工资开的高,不然都跑了。 第69章 融资 门店数量暴增带来的第一个问题是管理。 两千四百家加盟店,分布在一百多个大城市,每个店长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个区域的消费习惯都不一样,想用一套標准管住所有人,太难了。 苏奇的办法是:用系统管,不用人管。 当然,系统也不是万能的。 当然一些申述的,需要还是需要人工去核实、 加盟店在国內铺开的同时,海外也开始疯狂铺了 几十个城市,上百家店,开始落地。 没有剪彩,没有发布会,就是安安静静地把门开了。 他之前最担心的不是国內,是国內他已经摸透了,每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 他担心的是海外,文化不一样,消费习惯不一样,法律法规不一样,瑞雪这套打法到了国外还能不能行得通,他心里其实没底。 还好,海外的数据给了他答案。 平价咖啡这件事,不分国界。 不管你是中国人、新加坡人、日本人还是加拿大人,你都想用最少的钱喝到一杯还不错的咖啡。这个需求是普世的,跟国籍没关係。 a轮融资的事,苏奇其实拖了很久。 不是融不到钱,是太多人想给他钱。 从瑞雪门店突破两百家开始,就有vc通过各种渠道找过来。 有人托关係找到安迪,有人找到曲筱綃她爸,甚至有人直接堵到檀宫门口,被保鏢拦在外面还非要往里递bp。 他都没有见,他一直在等更好的成绩。 “启动a轮。”他在高管会上说。 林婧早就准备好了材料,四十多页的bp,从商业模式到財务数据到扩张计划,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奇翻了翻,说了一句“可以”,林婧就发出去了。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周,十几家顶级投资机构送来了term sheet。 红杉、高瓴、idg、经纬、今日资本……排著队来。 苏奇没搞什么竞標会,也没让林婧一个一个去谈。他让林婧把所有term sheet匯总成一张表,列了五个指標:估值、融资额、投后占股、董事会席位、投后资源支持。 然后他在表上划掉了八家。 剩下六家,他一家一家谈。 最后选了红杉、高瓴和一家在新加坡有很深根基的机构三家联合投资,融资额六十亿,集团估值三百七十亿。 消息公布那天,邱莹莹正在开一个关於员工福利的会,手机震了得有上百下。她打开一看,全是恭喜的消息。 关雎尔发了个“天哪”,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嘆號。 曲筱綃发了一条:“邱大总裁,你们家现在是三百七十亿了????我滴妈呀!!!!” 樊胜美发了一条:“莹莹,恭喜。。” 安迪只发了一句话:“恭喜。” 邱莹莹盯著那个“三百七十亿”看了老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继续开会。 三百七十亿,她也能扛住了。 至少表面上能。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趴在床上:“小白!!!三百七十亿!!!我们是不是特別特別特別特別有钱了!!!” 苏奇在衣帽间里换衣服,听见她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是的,小富婆?” 邱莹莹翻了个身,抱著枕头嘿嘿笑了半天。 她可是有其中百分之4.19的股份呢,差不多也是身价15.5亿呢。 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说了句让苏奇有点意外的话。 “小白,你说,咱们会不会发展的太快了?” 苏奇换好衣服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意思?” 她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就到这里了。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苏奇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了一句:“梦也好,真的也好,反正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別的都不重要。” 邱莹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檀宫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草坪上,悄无声息的。 a轮的事尘埃落定之后,邱莹莹连著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她翻了个身,拿手背挡住眼睛,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含糊不清的话。 苏奇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搁了杯温水,杯底压著张便签,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先走了,去公司开个短会,中午回来。 她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三百七十亿。 这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她赤著脚走到衣帽间,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头髮乱得像鸡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就这副鬼样子,手底下管著上万號员工。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差点呛著。 楼下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邱莹莹端著牛奶在沙发上窝著刷手机。 朋友圈已经被融资的新闻刷屏了好几天,有人截图財经头条,有人转发行业分析,有人直接在评论区艾特她问“邱总什么时候接受採访“。她一条都没回,懒得回。 苏奇比她还累。 融资前那阵子他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跟红杉高瓴那边来来回回开了不下十轮会,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书房里对著电脑看条款。 邱莹莹半夜醒来摸不到他,光著脚摸到书房门口,看见他揉著眉心,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她端了杯热牛奶过去,搁在他手边,什么都没说。 苏奇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几天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所以当融资落定、钱到帐之后,邱莹莹第一个念头不是庆祝,是,得出去喘口气。 去真真正正地躺平,什么都不想,晒晒太阳,吹吹风。 和自己的男朋友说了一下出去游玩的事情后,得到了同意。 她当天下午就在22楼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姐妹们,我快累散架了,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咱们出去玩一趟吧,我请!“ 曲筱綃秒回了三个问號加一个感嘆號:“去哪儿去哪儿?“ “普吉岛!听说那边的海比三亚清多了,人还少。咱们租个別墅,住一个礼拜,天天海鲜、沙滩、马杀鸡!“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热闹了起来。 关雎尔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樊胜美发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加一句“你確定你不是在说梦话,我肯定去,毕竟是老板发的话“,安迪隔了十来分钟才回,只有四个字:“时间定了吗?“ 安迪最近也心力憔悴,和奇点已经明確不可能在一起,最近经歷的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出去透透气 曲筱綃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门大到邱莹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三公分:“我说邱大总裁!你是財大气粗了是吧?刚刚融资完想要消费一波吗,可以呀,那我能不能带个人。“ “带谁啊?“ “赵启平。“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叫了出来:“可以呀,都行!“ “好的,非常非常感谢邱大总裁。“ 第70章 度假別墅 飞机降落在普吉岛,舱门一开,热浪糊了所有人一脸。 邱莹莹第一个衝出去,站在廊桥上张开胳膊,仰著脸深呼吸了一口,转头冲后面喊:“好热!但是好爽啊!” 苏奇拖著两个行李箱跟上来,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像条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哈士奇。” “你才哈士奇呢。”邱莹莹翻了个白眼。 她这次出来玩,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六套泳衣、四顶帽子、三副墨镜,还有一堆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碎花裙子。 苏奇当时看著她往箱子里扔东西,说了句:“你带这么多,回去的时候能原样塞回去吗?” “能!怎么不能!”邱莹莹当时拍著胸脯保证。 现在她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盯著那个被塞得快要炸开的行李箱,忽然有点心虚了。 关雎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著个不大的登机箱,规规矩矩的。她看了一眼邱莹莹那个箱子,推了推眼镜:“莹莹,你带的东西好像不少。” “就一点点啦。”邱莹莹把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下来,拉链差点崩开,她拿膝盖顶了一下才按住。 旁边六个保鏢早就站成一排了,清一色黑t恤,跟六根柱子似的,旁边等行李的旅客自动绕开走。领队走过来,低声跟苏奇说了句什么,苏奇点了下头。领队一挥手,保鏢们利落地把行李全收了,推著往外走。 樊胜美跟在后面,这次出来她穿得休閒多了,白t恤、阔腿裤、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挺放鬆的。 她看了眼那几个保鏢,小声跟关雎尔说:“每次看到这个阵仗,我都觉得咱们在拍电影。” 关雎尔笑了笑,没接话。 曲筱綃倒是直接凑过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邱莹莹的胳膊肘:“你们家这排场,越来越大了啊。” “没办法,小白安排的。我说不用这么多人,他不听。”邱莹莹嘴上挺无奈,但嘴角是翘著的。 “你少来这套,心里偷著乐吧你。”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拌著嘴往出口走。 安迪走在最后面,戴著墨镜,手里只拎了个小手提包,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猫。 王柏川也跟来了。 樊胜美没拒绝,但也没多热情,就是那种“你愿意来就来吧,我不拦著也不迎著你”的態度。 王柏川倒也不在乎,跑前跑后的,该搬行李搬行李,忙得很起劲。 苏奇在旁边看著,没说什么,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呀?”她凑过去问。 “没笑。”苏奇把墨镜戴上,遮住了眼睛。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白牧杨你少来这套。” 两个人拌著嘴往外走,身后一群人跟著,保鏢在前面开道,吵吵嚷嚷的,把机场到达厅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別墅是苏奇让助理提前订的,在卡马拉海滩那边的山坡上。 四层楼,十五个臥室,带无边泳池。客厅一整面墙全是落地玻璃,正对著安达曼海。 从屋里望出去,海天一色,蓝得有点不像真的。 邱莹莹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衝到落地窗前,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哇——” “这也太漂亮了吧!!!”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小白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苏奇正在门口换拖鞋,头都没抬:“看见了。” “你都没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漂亮,我订的。” “你这个人真的好烦。”邱莹莹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转身又趴回玻璃上了。 关雎尔拖著箱子进来,站在客厅中间转著圈看了看,小声说了句:“这比照片上还大。” “大吧?”邱莹莹终於从玻璃上下来了,跑过去拉著关雎尔的手往楼上走,“走走走,我带你挑房间。四层楼呢,十五个臥室,你先选,选好了咱们再分。” 关雎尔被她拽著往楼上跑,步子踉蹌了两下,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 曲筱綃在楼下扯著嗓子喊:“邱莹莹你慢点!关关要被你拽摔了!” “不会的不会的!”邱莹莹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已经隔了一层楼板了。 安迪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墨镜摘了搁在茶几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赵启平从厨房里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喝点水。” “谢谢。”安迪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看起来挺累的。”赵启平在旁边坐下来。 “还好。”安迪端著水杯,“就是最近事情有点多,出来透透气挺好的。” 曲筱綃从旁边窜过来,一屁股坐在安迪旁边,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安迪姐,你最近跟魏总到底咋回事?我听说你们..” “就是没有在一起,不合適。”安迪说得挺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曲筱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心里有数。 安迪不想说的事,你再怎么问她也不会说。 赵启平在旁边看了曲筱綃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別人私事別瞎打听。” “我哪有打听!”曲筱綃不服气,“我就是隨便问问嘛。” “隨便问问也不行。” “赵启平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但语气都不重,听著像在撒娇。 安迪在旁边看著,嘴角弯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苏奇的秘书小陈已经在客厅角落支开了笔记本电脑,正低头整理文件。 苏奇走过去,小陈递了份东西给他,他扫了几眼,说了句“这个回去再说”,小陈点点头,把文件收进包里。 邱莹莹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嘆了口气:“小白,你不是说来度假的吗?” “是啊,度著呢。”苏奇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吧,去院子里看看。” “你少糊弄我,我刚才看见小陈给你递文件了。” “那是顺便看看。” “你每次都说是顺便。” 苏奇没接话,拉著她的手往外走。邱莹莹被他拽著,嘴上还在嘟囔,但脚已经跟著迈出去了。 第71章 游玩和工作 到普吉岛的第二天,一行人出海了。 苏奇包了艘游艇,不算大,但够坐了。 从查龙码头出发,往皇帝岛那边开。 船开出去之后,海风灌进来,吹得人头髮全乱了,但没人介意。 邱莹莹站在船头,张开两条胳膊,头髮被风吹得往后飞,嘴里喊著什么,但风太大了,声音全被吹散了,谁也听不清。 苏奇靠在船舷上看著她,嘴角往上弯著,墨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关雎尔坐在船尾的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在拍照。 拍海,拍天,拍远处的岛,偶尔偷拍一张邱莹莹和偷偷拍白牧杨。 樊胜美坐在她旁边,戴了顶大草帽,墨镜架在鼻樑上,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看起来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是在发呆。 最近几个月工资很高,爽死她了,她所有的烦恼的没有了,果然钱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王柏川坐在她旁边,隔著大概半米,手里端了杯饮料,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两人偶尔说上几句话。 安迪坐在船舱里,膝盖上摊了本书,但没怎么看,眼睛一直望著海面。 曲筱綃和赵启平在船的另一头,两个人靠在一起。曲筱綃拿著手机在自拍,拍了几张不满意,把手机塞给赵启平:“你来帮我拍。” 赵启平接过去,对焦,按了一张。 曲筱綃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把我拍胖了!” “胖点也不错。”赵启平说。 “赵启平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两个人又闹上了,笑声顺著海风飘过来,传了很远。 船在皇帝岛附近停下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和鱼群在游,而且水不深。 “下水了下水了!”邱莹莹第一个脱了外套,里面穿著泳衣,站在船舷边上往下看。她犹豫了一下,回头找苏奇,“小白,水凉不凉?” “你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先下。” “我不下。” “那你帮我试试水温嘛。” “你自己没脚?” 邱莹莹被噎了一下,瞪了苏奇一眼。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下去了。水花溅了苏奇一身。 她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苏奇喊:“好凉!!!但是好爽!!!你快下来!!!” 苏奇站在船舷上看了她两秒,把墨镜摘了递给旁边的保鏢,然后也跳下去了。水花比邱莹莹溅的还大。 两个人在水里闹上了,你泼我一下,我泼你一下,跟两个小学生似的。 游艇二层的小会议室里,小陈连上了卫星wifi,把几份合同扫描件发了出去。 苏奇下午有两三个会要开,他打算抽空把正事处理掉。 苏奇在水里陪邱莹莹玩了不到一小时,就上船了。 头髮还没干,套了件t恤,直接去了二层的小会议室。 小陈已经把设备调好了,屏幕上等著三个投资人,都是之前a轮谈过的,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 “白总,红杉那边问估值调整的事,说想再聊一下。” 苏奇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坐下来,戴上耳机:“接进来吧。” 会议开了快四十分钟,聊的是投后资源对接的事情。 对方想让苏奇去他们办的一个消费论坛做分享,苏奇拒绝了,说时间排不开。 后来又聊了几句关於东南亚市场的事。 掛了之后,小陈递了杯咖啡过来:“白总,下午三点还有个会,跟高瓴那边,聊海外这块。” 苏奇点了下头,喝了口咖啡,看了眼窗外。 邱莹莹还在水里泡著,正跟关雎尔在浮板旁边玩。 两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反正笑得挺大声的,声音隔著玻璃都能听到。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翻开桌上那份供应链的报告。 这种状態他早就习惯了。 度假和工作之间来回切,像一个开关,拨到这边就是陪邱莹莹闹,拨到那边就是开会看合同。 两件事都不耽误,但也都不算全身心投入。 话说回来,他现在这个位置,想全身心投入度假也不太现实。 傍晚回到別墅,几个人开始在院子里烧烤。 苏奇开完下午的会下来,换了身乾衣服,走到院子里。 赵启平已经在烤架前面忙活了,手法还挺熟练的。 “白总,会开完了?”赵启平翻著肉串问。 “嗯。”苏奇从桌上拿了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你们这些大老板真不容易啊,出来玩还得上班。” 苏奇笑了笑,没接话。 曲筱綃搬了把椅子坐在烤架旁边,听见这话扭头看过来:“白总,你也太拼了吧?普吉岛的海风都吹不散你的工作魂?” “没办法,事儿多。” “那你赶紧把公司搞上市,上市了就能躺著数钱了。” “谁告诉你上市了就能躺著数钱的?”苏奇看了她一眼,“上市了更忙。” “那你们还上什么市啊?” “融资唄,有个公司做的很好,他们就是在最赚钱的时候融资,这样就不会缺钱了,还可以说自己是什么现金王啥的。” 曲筱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啊,我怀疑你在內涵贾伯斯。” 邱莹莹从屋里端了盘水果出来,听见最后这句,歪著头问:“苹果的贾伯斯?” “对对对,就是那个。”曲筱綃说。 邱莹莹看了苏奇一眼,苏奇冲她耸了耸肩,那表情像是在说“他说的不错”。 烧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著,泳池里的水在灯光下泛著蓝光,远处的海面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艘船的灯在闪。 六个保鏢换班吃饭,两个坐在院子角落里,四个回屋里了。 领班站在別墅门口,手里端著盒饭,一边嚼一边扫著周围的动静。 “乾杯!”邱莹莹举起啤酒罐,嗓门大得隔壁別墅的人估计都能听见。 “乾杯乾杯!”曲筱綃跟著喊,举著酒杯碰过来。 苏奇举了下罐子,喝了一口。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小陈发的消息,说高瓴那边的会议纪要已经整理好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邱莹莹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往他盘子里夹了串烤虾。 第72章官宣 度假第三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苏奇又不在床上。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单,凉的,说明起来有一阵了。 她嘆了口气,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闷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下楼一看,苏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著,小陈站在旁边,两个人正在看什么东西。旁边站著两个保鏢,老周也在。 “你又开会呀?”邱莹莹走过去,头髮乱糟糟的,还穿著睡衣。 苏奇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早餐在餐厅,阿姨刚做的。” “我问你是不是又在开会。” “不是开会,就看个东西。”苏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张门店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红点,“华东区那边的选址,张维发过来的,我过一眼就行。” 邱莹莹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但她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啊,今天说好一起去海边的。” “知道了。” 邱莹莹转身去了餐厅。关雎尔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著一杯牛奶和半片吐司,正在看手机。 “关关你这么早啊?” “睡不著。”关雎尔推了推眼镜,“在想入职的事。莹莹,我去了之后,主要做什么呀?” “就是我干啥你跟著干啥唄。”邱莹莹坐下来,阿姨端了份炒蛋过来,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塞进嘴里,“帮我记事情、整理文件、开会的时候跟著,反正就是我的……嗯……怎么说来著……” “助理?” “对对对,助理。” 关雎尔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上午十点多,一群人去了沙滩。 苏奇没去,留在別墅里。上午有两个会要开,走之前他揉了揉邱莹莹的头髮:“你先去,我开完会就过来。” “你又要开会?”邱莹莹皱起眉头,“你昨天不是开了吗?” “会议开不完的。”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嘛。” “十二点之前。” “你说好了啊,十二点之前不来我跟你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 邱莹莹跟著大家走了,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著什么。 苏奇站在门口看著她走远,转身回了书房。 小陈已经把设备调好了,屏幕上等著新加坡那边的团队。 “白总,林总已经到了。” 苏奇坐下来,戴上耳机。屏幕上的画面切进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polo衫,背景是一间很敞亮的办公室。 “白总,好久不见。” “林总,东南亚那边的铺设计划,再对一遍。” 两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从选址標准聊到供应链落地,从当地政策聊到加盟商筛选。 苏奇问得很细,有些问题林总一时答不上来,说回去查了再回復。苏奇没催,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这个东西很重要你必须给我搞清楚”的意思。 会议结束后,小陈递了杯咖啡过来。 “白总,下午三点还有个会,跟国內的运营团队。” “推到四点。” “好。” 苏奇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墨镜和手机,往外走。 “白总,您下午——”小陈在后面喊。 “中午陪莹莹吃饭,回来再说。” 小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再说什么。 苏奇到沙滩的时候,邱莹莹正躺在遮阳伞下面刷手机,旁边的小桌上搁了杯顏色很鲜艷的饮料,杯壁上掛著一层水珠。 “哟,白总大驾光临啊?”她看见苏奇走过来,语气酸溜溜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苏奇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 “不是说十二点之前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苏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 “那你迟到了吗?” “没有,现在还没到十二点。” “你卡点卡得可真准。”邱莹莹白了他一眼。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这儿,我给你占了位置的。” 苏奇躺下来,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味。他闭了会儿眼睛,听了会儿海浪的声音。 邱莹莹侧过身看著他:“小白,你累不累?” “还好。”” “我想听你说『好累啊老婆你帮我按按』。” 苏奇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感觉你在占我便宜。” “让我占点便宜不行吗” “不行的哦。” “白牧杨你真的很烦。” 苏奇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她的眼睛。 “干嘛呀?”邱莹莹眨了眨眼。 “晒太久了对眼睛不好。” “那你帮我把墨镜戴回去啊。” 苏奇没动,就看著她。邱莹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自己把墨镜拉下来,小声骂了一句:“哼,臭小白。”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帆船慢悠悠地漂著,白色的帆在蓝色的海上特別显眼。 关雎尔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散步,脚踩著浪花,手里拿著手机在拍照。 她拍了几张海景,又偷偷转向邱莹莹和苏奇的方向,拉近了焦距,拍了张两个人躺在遮阳伞下的照片。 邱莹莹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 苏奇躺在旁边,嘴角弯著,看起来很放鬆。 关雎尔看著取景框里的画面,或许他两才最合適。 度假第五天,曲筱綃发了条朋友圈,直接炸了整个好友圈。 九宫格,全是海边的合照。第一张是她和赵启平站在海里的背影,手牵著手,浪花打在腿上。第二张是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的自拍,她嘟著嘴,赵启平在旁边看著她,眼神挺温柔的。第三张是赵启平帮她拍的单人照,她站在礁石上,裙子被风吹起来,笑得特別灿烂。后面几张全是日常抓拍,吃饭的、喝饮料的、在水里闹的、在车上靠在一起睡觉的。 配文只有一句话:“嗯,就是这个人了。”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炸。 邱莹莹第一个衝进来:“啊啊啊啊啊啊!!朋友圈官宣???这是要见家长吗!!” 第73章 凑热闹 曲筱綃那条朋友圈炸完之后,群里消停了没两天,普吉岛的新戏码就开场了。 普吉岛的太阳毒得要命。 邱莹莹躺在別墅泳池边的躺椅上,墨镜架在鼻樑上,手里端了杯冰果汁,脚趾头在拖鞋里舒服地活动著。 她刚睡了个午觉醒来,脸上还带著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这日子也太爽了吧。”她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眯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曲筱綃在二楼阳台喊了一嗓子。 “我靠!!!你们快上来看!!!” 那嗓门大得,泳池里的水都跟著抖了三抖。 邱莹莹被嚇得一激灵,果汁差点泼自己一身。 她抬头往上看,曲筱綃趴在阳台栏杆上,整个人往外探著,手里举著手机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挡太阳。 “干嘛呀你,嚇死我了。”邱莹莹话说到一半,看见曲筱綃那表情,愣了下。 曲筱綃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吃到一个惊天大瓜、瓜甜得她整个人都兴奋到扭曲的样子。 “你快上来!!快点!!!”曲筱綃朝她疯狂招手,动作大得跟要起飞似的。 邱莹莹把果汁搁下,踩著拖鞋噠噠噠跑上楼。 关雎尔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头髮乱糟糟的,看样子也是在午睡被吵醒的。 “怎么了?”关雎尔揉著眼睛问。 “你们来看就知道了!!!”曲筱綃已经激动到破音了。 三个人挤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別墅门口停著辆车,是辆很扎眼的银色奔驰,车漆在太阳底下反著光,亮得晃眼睛。 车旁边站了个男人。 深蓝色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脚上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墨镜架在鼻樑上,嘴角掛著笑,那种笑挺欠揍的,就好像在说“我知道我挺有魅力的”。 他手里捧著一大束花。 各种顏色配在一起,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 他站在门口,正在跟安迪说话。 安迪穿了件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髮披著,没化妆。 她就站在门口,没出来,也没关门,手搭在门框上,姿態很鬆弛。 男人弯腰说了句什么,把花递过去。 安迪没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抬起头看著他,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男人也不恼,笑得更开了,又说了几句,手势比划著名,像是在解释什么。 “这人谁啊?”邱莹莹扭头看曲筱綃。 “包奕凡!人称小包总!”曲筱綃眼睛都没从楼下移开,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南通包家,做大型实业的,包氏集团你听说过没?工业园区、码头、厂房、生產线,他们家在南通是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每年纳税额度高得嚇人,地方政府重点扶持的那种。之前晟煊集团收购红星,就是跟包家联手乾的,那项目体量几十个亿,两家百亿级企业一起出手才吃得下!这人是他们家独子,现在管著集团一大摊子事,这人可太会来事了.” “那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关雎尔推了推眼镜,问了个很实在的问题。 “这还用问吗,”曲筱綃嗤了一声,下巴朝楼下努了努,“追安迪姐追到普吉岛来了唄。这位大哥可真是有点东西啊,安迪姐来泰国这事儿我都是出发前一天才知道的,他居然能打听到具体住哪个別墅。安迪姐也有点东西,又是魏总又是包总,不过比不上咱们邱总来著。” 邱莹莹眨了眨眼,没有厉害曲筱綃的调侃,脑子里转了一圈,岔开话题到:“你的意思是……他专门从国內飞过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他来普吉岛晒太阳的啊?”曲筱綃翻了个白眼,“上海飞过来好几个小时呢,人家这是专程来堵人的。” 关雎尔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 “太什么?太厚脸皮?”曲筱綃接得飞快,“追安迪姐这种人,脸皮不厚能行吗?你看看之前那个魏渭,多斯文啊,结果呢?还不是没戏。安迪姐这种人,你得让她觉得你有意思,她才会多看你两眼。” 楼下,包奕凡又说了几句什么,这次声音大了一点,风刚好往这边吹,邱莹莹隱约听见了几个字:“……都安排好了……晚上……海鲜……” 安迪摇了摇头。 包奕凡摊了摊手,那个动作很夸张,配上他那个无奈的笑,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拒绝了,倒像是在演一场很有趣的对手戏。 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安迪的表情鬆动了一点,嘴角动了一下,不確定算不算笑。 然后安迪转身进去了,门没关。 包奕凡站在门口等了两秒,跟了进去。 “进来了进来了!!!”曲筱綃激动得直拍邱莹莹的胳膊,拍得啪啪响,“你看见没有!安迪姐让他进去了!!!” “看见了看见了,你別拍了,疼!”邱莹莹把胳膊抽回来,揉了两下,“安迪姐那种人,不会隨便让人进屋的吧?” “那当然。”曲筱綃抱著胳膊,靠在栏杆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那种“我心里有数”的篤定,“安迪姐要是真烦他,早让安保扔出去了。你没注意到吗,门口那两个保鏢从头到尾动都没动过。” 邱莹莹想了想,確实是。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笑,听不太清是谁在笑,但气氛好像没那么僵了。 “我得下去看看。”邱莹莹转身就往楼下跑。 “你下去干嘛呀你!”曲筱綃在后面喊。 “我拿杯果汁!”邱莹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已经隔了一层了。 关雎尔和曲筱綃对视了一眼。 “我也下去拿杯果汁。”关雎尔推了推眼镜,转身跟著跑了。 曲筱綃站在阳台上,看著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下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拿果汁?你俩下去看热闹的吧。”然后她也转身下楼了。 楼下客厅里,包奕凡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坐得很自在,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搁在扶手上,像在自家客厅一样鬆弛。 安迪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杯水,没怎么喝,就这么端著。 茶几上搁著那束花,包装纸还没拆,安迪也没让人拿去插起来,就搁在那儿,也不收也不扔。 邱莹莹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专门跑下来看热闹的。她拐进厨房,倒了杯果汁,端在手里,假装很自然地往客厅那边走。 “安迪姐,这位是..”她端著杯子,歪著头看包奕凡,表情控制得很好,就是个礼貌的好奇。 第74章 包奕凡 安迪还没开口,包奕凡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觉得他很有礼貌但又不至於太刻意。 他朝邱莹莹伸出手,笑得很得体:“你好,包奕凡。安迪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妙。 “安迪的朋友”,上来就把自己和安迪的关係先定性了,至於安迪认不认,那是另一回事。 邱莹莹跟他握了一下手,握了两秒就鬆开了,分寸感很好。 “我是邱莹莹,以前是安迪姐的邻居,住同一层。”邱莹莹说。 “哦,你就是邱莹莹?”包奕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是装的,“瑞雪集团的邱总?我在財经报导上见过你的名字。说真的,你们瑞雪这一年干出来的成绩,我们包氏干了三十年都没追上。白总那边我一直想找机会聊聊,没想到在普吉岛碰上了。” 邱莹莹被这句“邱总”叫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摆手:“別別別,朋友们都叫我莹莹。你们包氏也很厉害啊,我听曲筱綃说了,工业园区、码头,什么都有。” 包奕凡笑了笑:“实业攒家底慢,不像你们瑞雪,轻资產跑得快,一年顶我们几十年。白总那个打法,我们做传统实业的想学都学不来。” 曲筱綃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动静大多了。她故意把拖鞋踩得啪啪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哎哟喂,这位帅哥谁啊?看著挺面生的嘛。” 包奕凡抬头看见张扬的曲筱綃,愣了一下,但他的反应很快,马上站起来,笑著伸出手:“我叫包奕凡。” 曲筱綃跟他握了一下手,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曲筱綃,你不知道我正常,我在上海的圈子里混得一般。不过包总你的大名我可是听过的,南通包氏集团嘛,之前晟煊跟你们合作收购红星,那次动静可不小。” 包奕凡听她说出“晟煊”和“红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曲筱綃一眼:“曲小姐消息很灵通啊。” “那可不,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八卦听得多。”曲筱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嘻嘻地看著包奕凡,“包总,什么风把你吹普吉岛来了?別跟我说是来看项目的啊,这种话骗骗別人就行了。” 包奕凡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尷尬,反而很坦然:“曲小姐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来普吉岛两件事,一是看个项目,二是想见见安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安迪,安迪端著水杯,面无表情。 曲筱綃“哦”了一声,拖得很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项目是顺带的吧?主要目的是见安迪姐?” “项目也是正经事。”包奕凡面不改色,“我们包氏在东南亚有几个酒店项目在推进,普吉岛是其中一个候选地。刚好过来实地考察一下。” “哦,考察。”曲筱綃把“考察”两个字拖得更长了,“那可真是太巧了,考察都能考察到我们別墅门口来。” 包奕凡笑了:“曲小姐,你知道有个词叫缘分吗?” “我知道有个词叫蓄谋已久。”曲筱綃说完就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包总你別介意。” “不介意。”包奕凡看了安迪一眼,“能被说蓄谋已久,说明我至少做对了一些事。” 安迪终於开口了。 “你晚上真要请吃饭?”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確认一个事实。 包奕凡眼睛一亮:“当然。我在查龙码头那边订了一家海鲜餐厅,老板是本地人,做了二十多年海鲜,每天早上自己去渔港挑货。龙虾、螃蟹、石斑鱼,都是早上刚捞上来的。你们来了普吉岛好几天了,应该还没吃过正经的本地海鲜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过?”安迪问。 “猜的。”包奕凡笑了笑,“你们住这附近,餐厅多是做游客生意的,味道不正宗。那家不一样,本地人去得多。” 曲筱綃在旁边已经开始动摇了,小声跟邱莹莹咬耳朵:“这人功课做得挺足啊。” 邱莹莹小声回了一句:“你不是说他挺厉害的吗。” “我那是听说,但没想到他这么有东西。” 安迪沉默了几秒,看了包奕凡一眼。 “几点?” 包奕凡脸上的笑深了一层,但没到得意的程度,控制得刚刚好:“七点。我派车过来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有车。”安迪站起来,“晚上见。” 包奕凡也站起来,没多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安迪,你今天很漂亮。” 说完就走了,没等安迪反应。 车门关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然后引擎声慢慢远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曲筱綃第一个开口:“我靠,这人段位也太高了吧。。” 邱莹莹端著果汁,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扭头看安迪:“安迪姐,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安迪没回答这个问题,端著水杯上楼了。 但邱莹莹注意到,茶几上那束花,安迪没让人扔掉。 晚上七点,查龙码头。 包奕凡订的那家餐厅在码头尽头,建在水面上,木头搭的露台伸出去好几米,底下就是海。 晚上的海风比白天凉快不少,吹得人很舒服,桌子上点著蜡烛,火光在海风里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包奕凡比他们早到,站在餐厅门口等著,穿了件白衬衫,没塞进裤子里,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很隨意但明显是收拾过的。 他看见车停下来,主动迎上去开了车门。 安迪第一个下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靠太近,那个距离刚好让人觉得他有风度但又不会压迫。 “里面请,位子留好了,靠海的那桌。”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很自然,像个很称职的东道主。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还有一桶冰镇的香檳。 包奕凡拉开安迪旁边的椅子,安迪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不远不近。 邱莹莹坐在对面,苏奇在她旁边,正拿著手机看什么。她伸手把苏奇的手机按下去:“吃饭呢,別看手机了。” 苏奇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行,听你的。” 第75章 再次聚餐 曲筱綃和赵启平坐在另一边,关雎尔坐在邱莹莹旁边,樊胜美和王柏川坐在最边上,两个人的座位之间还是隔著一段距离,但比之前近了一些。 菜一道一道地上。 龙虾是蒜蓉蒸的,螃蟹是咖喱炒的,石斑鱼清蒸,还有一大盆冬阴功汤,酸辣的味道飘过来,闻著就开胃。 包奕凡一边招呼大家吃,一边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和来歷,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背的稿子,是真懂。 “你挺懂吃的啊。”曲筱綃啃著螃蟹腿,含含糊糊地说。 “做製造业的,常年各地跑供应商,吃得多自然就懂了。”包奕凡说著,转了下桌子上的转盘,把一盘烤魷鱼转到安迪面前,“这个你试试,他家招牌,魷鱼是早上打的,很新鲜。” 安迪夹了一块,吃了,没说什么。 包奕凡也不追问好不好吃,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苏奇聊两句瑞雪的事,偶尔跟赵启平聊聊医疗行业的事,跟谁都能聊得上,而且聊得都不浅。 苏奇端著酒杯听包奕凡聊了几句南通的產业布局,忽然问了句:“包总,你们包氏的工业码头,一年吞吐量多少?” 包奕凡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去年刚扩了產能,现在一年大概六百万吨出头。怎么,白总对码头感兴趣?” “隨口问问。瑞雪发展越来越快,物流是大头。”苏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包奕凡笑了,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还真巧了。我们码头旁边有块地,物流园规划的时候留了扩建空间。白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把资料发给你。合作嘛,跟谁都是跟,跟熟人总归放心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苏奇没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曲筱綃在旁边听著,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虾,小声跟邱莹莹咬耳朵:“你听听,这才见面第一天,就开始聊生意了。包奕凡这人,脑子转得可真快。” 邱莹莹没接话,因为她胃里忽然又翻了一下。 不是那种吃坏东西的翻,是那种喉咙眼往上顶的感觉。她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噁心压了回去。 苏奇注意到她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没事,可能是虾不太新鲜。”邱莹莹笑了笑,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曲筱綃在对面看著,眼神闪了一下,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包奕凡端起酒杯,朝安迪举了举:“安迪,这杯敬你。谢谢你今天赏脸。” 安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包奕凡喝完这杯酒,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其实我今天来,不只为了请这顿饭。”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 曲筱綃的螃蟹腿停在半空中,关雎尔推眼镜的手僵住了,连苏奇都抬起头看了包奕凡一眼。 安迪端著酒杯,没放下,也没喝。 包奕凡看著安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安迪,我是个很直接的人。我喜欢你,想追你。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唐突,但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想做的事就要去做,想追的人就要去追。追不追得到是另一回事,但不追我一定会后悔。” 安静了大概三秒。 曲筱綃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螃蟹腿,拍了两下手:“好!包总你这勇气我佩服!” 关雎尔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这也太直接了吧……” 邱莹莹张著嘴,看了看包奕凡又看了看安迪,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转了一下。 她把酒杯放下,看著包奕凡。 “你喝多了。” “我喝了两杯,离多还远著呢。”包奕凡笑了笑,“安迪,你可以拒绝我,但你没办法阻止我追你吧?” 安迪没接这个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龙虾,吃得很慢。 包奕凡也不催,自己又倒了杯酒,跟苏奇碰了一下:“白总,瑞雪最近在华东区的布局我很关注,有机会的话想跟你请教请教。” 苏奇跟他碰了一下杯:“好说。” 气氛又活过来了,好像刚才那段告白只是一段很普通的对话。 但邱莹莹注意到,安迪后半程吃饭的时候,看了包奕凡好几眼。她没盯著人家看,就是那种不经意间扫过去的、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看法。 回程的车上,曲筱綃憋了一路,到了別墅门口终於忍不住了。 “安迪姐,那个包奕凡,你到底怎么看啊?” 安迪正下车,听见这话头都没回:“没什么看法。” “没看法你让他请吃饭?”曲筱綃跟在她后面,脚步很快,“安迪姐你就別装了,你要是真烦他,你根本不会理他。你以前对追你的人都是直接拉黑的,这个你不但没拉黑,还让咱们跟他吃了三个小时的饭。” “那顿饭是他请的,不吃白不吃。”安迪说完就上楼了。 曲筱綃站在楼梯口,看著安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扭头对邱莹莹说:“你信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太信。” “我也不信。”曲筱綃抱起胳膊,“安迪姐这人,不喜欢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所以说这个人至少不让她討厌。不討厌,那就是有戏。” “你这么懂?”邱莹莹问。 “我当然懂。”曲筱綃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追安迪姐这种人,你不能软。包奕凡这种,脸皮厚、胆子大、该说什么说什么,反而可能有机会。”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现在顾不上管安迪的事了。 因为她胃又不舒服了。 第76章 检查 返程那天,普吉岛机场的候机厅里,邱莹莹又跑了一趟洗手间。 这次是真没忍住。 她衝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刚出来的外国老太太,连“sorry”都顾不上说,趴在洗手台上乾呕了好一阵。 关雎尔跟在后头递纸巾,听著那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莹莹,你这都第几回了?会不会是吃坏肚子了?” 邱莹莹从洗手间出来,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摆摆手:“可能昨天那个咖喱螃蟹太油腻了,没事没事,你別大惊小怪的。” 关雎尔没再说什么,但回到候机厅坐下的时候,跟曲筱綃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曲筱綃正戴著墨镜刷手机,感受到关雎尔的目光,把墨镜往鼻樑下面拉了一点,眼睛往上翻著看她:“干嘛?你眼睛抽筋了?” 关雎尔凑过去,声音压得特別低:“莹莹又吐了,在洗手间待了好久才出来。” 曲筱綃的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从墨镜上方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正靠著苏奇的肩膀闭眼休息,苏奇一手揽著她,一手在回消息,但手指头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人一有事就这样,手上动作会变快,关雎尔不知道这个细节,但曲筱綃看出来了。 “该不会是有了吧?”曲筱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关雎尔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啊?不会吧……你別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你自己看看她这几天,吃了吐、吐了吃,困得跟冬眠似的,昨天下午在泳池边上睡了三个小时,我拿椰子砸她都没砸醒。 ”曲筱綃掰著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我大学那个室友,怀孕前两个月就这样,症状一模一样,连吐的时间点都对得上,都是下午和晚上。” 关雎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曲筱綃把墨镜推回去,靠在座椅上,嘴角掛著一个“我可什么都看穿了”的笑,小声嘀咕了一句:“等著瞧吧,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飞机起飞没多久,邱莹莹又捂著嘴跑了一趟洗手间。 这次苏奇直接跟进去了。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但空姐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连话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往那儿一站,跟根钉子似的。 邱莹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堵在门口,挤了个笑,声音有点虚:“真没事,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你別这么看著我,怪嚇人的。” “你吃坏肚子能吃好几天?” “那可能是肠胃炎嘛,最近换季,肠胃本来就脆弱。” “回去查一下。”苏奇没让她说完,直接截断了。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扶著邱莹莹回到座位上,帮她把安全带扣好,然后把毯子仔仔细细地盖在她腿上,连边角都掖进去了。 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闭著眼睛,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 她自己心里头其实也咯噔了一下,但没敢往深了想。 曲筱綃坐在后排,隔著座位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他们,掏出手机给关雎尔发了条微信:“赌一箱车厘子,绝对是有了。你敢不敢跟?” 关雎尔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你別瞎猜了,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 “我瞎猜?我这是基於大量样本数据的科学判断。你等著瞧,到时候车厘子你买。” 到浦东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快要沉下去了。 有司机把车停在到达口外面等著,苏奇扶著邱莹莹上了车。他没让司机开回檀宫,直接说了一句:“去瑞金医院。” 邱莹莹靠在座椅上,迷糊著睁开眼:“今天周日誒,能查吗?” “我约好了。”苏奇就说了四个字。 邱莹莹侧头看了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他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邱莹莹注意到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乱七八糟的。 这人一有心事就这样,敲出来的拍子永远对不上。 瑞金医院急诊楼晚上人不算少,但苏奇提前打了招呼,到了就有护士领著走快速通道。抽血、尿检、b超,一套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快得邱莹莹都没反应过来。 做b超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手指头攥著床单。 医生拿著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宫內孕,大概六周左右,胎心可见,挺好的。” 邱莹莹躺在那里没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六周。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下,那不就是在普吉岛之前那阵子吗?那段时间苏奇天天加班到凌晨,有时候她半夜两三点醒来发现书房灯还亮著,就穿著那件小熊睡衣端杯热牛奶去找他,然后在书房里……这臭小白,总是乱搞~ 她脸上一下子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整张脸红得跟番茄似的。 医生把列印好的b超单递给她,上面黑白灰的影像里有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蜷在那里,旁边標著几行她看不太懂的数值和英文字母。 邱莹莹盯著那张单子看了老半天,翻来覆去地看,声音有点发飘:“这也太小了吧……跟粒花生米似的,真的假的啊?您没看错吧?” 医生笑了笑:“六周本来就很小,正常大小,后面会长很快的,你放心。回去注意休息,別剧烈运动,別搬重东西,叶酸要记得吃,头三个月最金贵了,定期来產检。” 邱莹莹拿著b超单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苏奇正站在走廊里等著。 他没坐著,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背微微靠著墙,一条腿稍微往前伸了一点。 看见邱莹莹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她手里那张纸上。 邱莹莹把b超单递过去,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你要当爸爸了,白牧杨。” 苏奇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仔仔细细地折好,对齐了边角,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他伸手把邱莹莹拉过来,抱住了。 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插进她头髮里。 第77章 告知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不说话呀?”她闷闷地说,声音有点发抖,带著一点哭腔,“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我肚子里有你孩子了誒,你好歹表示表示呀。” 苏奇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著笑:“说什么?我这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嘛,你让我缓缓。” 邱莹莹抬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你这人就是,该激动的时候不激动,不该激动的时候瞎激动。” “谁说不激动了?”苏奇低头看著她,伸手把她眼角没掉下来的泪珠子蹭掉了. 苏奇沉默了两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了一会儿才离开,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谢谢你。” 邱莹莹没抬头,但嘴角翘得老高,闷在他胸口说:“行吧行吧,算你过关了。那你以后要对我和花生米好一点,不许凶我,不许摆脸色。”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这位难缠的女士,你举个例子。” “你每次开完会回来那个脸色,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我跟你说话你『嗯』一声就没了,那还不叫凶?你自己照照镜子去。” “……那是累了,不是凶你。累的时候脑子转不动,只想躺著,不想说话。” “那也不行,我现在是孕妇,情绪不能受刺激,医生今天刚说的。你脸色不好我就紧张,一紧张肚子就不舒服,你负责啊?” 苏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少拿医生嚇唬我,医生什么时候说的?我在旁边怎么没听见。” “你没听见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在那儿翻手机,哪儿顾得上听医生说话。”邱莹莹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知道了。”苏奇把她脑袋按回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嘆了口气,“以后回来先笑一下再进门,行了吧祖宗。进门之前先调整表情,笑够三秒钟再进去。” “这还差不多。”邱莹莹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搭在他腰上,安静了几秒,忽然又开口了,“小白。” “嗯。” “你说这孩子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你希望像谁?” “像你吧。”苏奇想都没想就说了。 “为什么呀?像你不好吗?你脑子好使呀,像我的话万一笨笨的怎么办。” “因为你是个开心果。”苏奇说著笑了一下,“这样我们家就更加热闹了。” “那倒是。”邱莹莹笑了. 苏奇笑了,手指在她头髮里慢慢梳著,一下一下的,很轻。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手搭在自己肚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小白,我跟你说个实话,你別笑话我。” “说。” “我刚才在b超室里面,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特別怕。怕得腿都在抖。” “怕什么?” “怕医生说没有,怕是我自己想多了,怕白高兴一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想要一个孩子,你懂吗?就是那种……突然特別特別想要,想得要命。” 苏奇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著她的胳膊,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刚才医生说『有了』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眼泪都到眼眶了。”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但我忍住了,不能让人家医生看笑话,多丟人啊。” “你现在不是在我这儿哭了吗。在我面前丟人不算丟人。” “那不一样,你是我老公,我在你面前哭又不丟人。”邱莹莹说得理直气壮,声音还带著点鼻音。 苏奇笑了一下,低头在她头髮上亲了一口:“走吧,先回家,外面凉了,你穿这么少別感冒了。” “嗯。”邱莹莹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你扶著我点儿,我腿有点软,走不动。” “刚才不是还说走平地不会摔吗?平衡木满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情绪激动,腿软不行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孕妇最大你知不知道。” 苏奇笑著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腰,往电梯口走。邱莹莹靠著他,走得很慢,整个人掛在他身上似的. 李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吃完饭现在在院子里刷抖音。 苏奇打的是视频,屏幕里先出现的是苏奇的脸,然后画面一转,邱莹莹凑到镜头前,举著一张纸对著她晃了晃,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姨阿姨你看!这是什么!” 李秀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是啥呀?医院开的单子?上面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b超单!”邱莹莹把镜头又拉近了一点,声音大得旁边路过的护士都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怀孕了!医生说的,六周了!” 李秀兰手里的韭菜掉地上了,绿油油地散了一地。 她愣了两秒,然后“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连隔壁家的狗都跟著叫了两声:“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怀孕了!您要当奶奶了!白牧杨要当爸爸了!” 李秀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站在原地,嘴巴张著,手举著手机, 动都不动。过了好几秒,她猛地转身朝屋里喊:“老白!!!老白你死哪儿去了快出来!!!” 白建国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著电视遥控器,一脸发懵:“咋了咋了?著火了你喊这么大声。” 第78章 眾人反应 李秀兰把手机懟到他脸跟前,就差贴他鼻子上了:“你儿媳妇怀孕了!你要当爷爷了!你也给我到是说句话啊!” 白建国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怎么说呢,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好,好哇。” 李秀兰把手机抢回来,已经语无伦次了,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莹莹你等著,妈明天就去上海,不对今晚就去!老白 你赶紧去给我买票,高铁票,最快的那班,一等座没有就二等座,二等座没有就站票,站著我也去!” “阿姨你別急呀,这才六周,还早著呢,您別折腾——” “什么还早!头三个月最金贵了!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小白一个大男人他能懂什么?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照顾你?”李秀兰说著已经在解围裙了,手指头在系带上使劲扯,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差点把围裙拽烂了,“你等著啊莹莹,妈明天一早就到,给你燉鸡汤。上海那个鸡不行,全是饲料餵的,没味道。我明天从家里带一只老母鸡过去,后院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了,土鸡,有营养,燉出来的汤金黄金黄的.” 白建国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去了能干啥净添乱,人家小两口好好的你去当电灯泡。” “你给我闭嘴!”李秀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想去你就在家待著,我一个人去!反正高铁票我自己买!” “我没说不去……”白建国小声嘀咕著转身进屋找身份证去了。 掛了电话之后,李秀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心思刷抖音了。 她忽然又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白牧杨要当爸爸了,邱莹莹怀孕了,我要当奶奶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热闹了。 白牧野第一个回了一长串问號和感嘆號:“????!!!!!真的假的???哥你行啊你!!” 然后又是一条:“哥你太厉害了!我要当叔叔了?宋佳你快看!” 宋佳跟著发了一长串放鞭炮的表情包,然后又补了一条:“嫂子你好好养著,回头我给你寄好吃的!” 白牧野又发了一条:“我是不是得给我侄子准备礼物了?要不先攒钱吧……” 李秀兰没空回消息了。 她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了,衣服、毛巾、拖鞋、带来的那只老母鸡也得带上,想了想又塞了一包红枣和一袋枸杞。 22楼的群是邱莹莹自己说的。 她坐在檀宫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窝在苏奇怀里,两只脚翘在茶几上,拿著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聊天记录,然后打了一行字:“姐妹们,跟你们说个事。” 曲筱綃秒回:“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后面跟了三个感嘆號加一个炸开的表情包。 樊胜美发了个问號。 关雎尔发了个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表情。 安迪没说话,但对话框上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没了,闪了一下又没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了六个字:“我怀孕了,六周。”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曲筱綃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啊啊”,紧接著就是一段语音。 邱莹莹点开,曲筱綃的尖叫声从手机里炸出来,吵得她把手机拿开了八丈远,和以前的邱莹莹似的,苏奇在旁边都被嚇了一跳。 樊胜美发了一长段文字,打得飞快,措辞严谨得跟写论文似的:“恭喜恭喜恭喜!前三个月一定要注意:別吃螃蟹別吃山楂別吃薏米別吃桂圆,这几样都是滑胎的。 千万別提重物,別剧烈运动,上下楼梯慢一点。 叶酸每天都要吃,定个闹钟別忘掉。定期產检不要偷懒,该查的项目一个都別漏。还有別熬夜別生气別累著,工作能放就先放放,天塌不下来。” 邱莹莹看完这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樊姐你这比医生还专业,你是不是偷偷查过资料了。” 樊胜美回了个捂脸的表情包:“我前两天就感觉到了,我在网上做了两天功课了,怕你瞎吃东西。反正你照著做就行,別嫌我囉嗦。” 关雎尔发了一长串感嘆號:“莹莹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乾妈!!!谁都不许跟我抢!!!” 曲筱綃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邱莹莹一接起来,对面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语速快得跟说唱似的:“我说什么来著!我说什么来著!在机场我就跟关关说了你肯定是有了!她还不信!你看看你看看!我曲筱綃看人看事什么时候走过眼!” “你小声点行不行,嘰嘰喳喳的。” “几周了?六周?那不就是去普吉岛之前那阵子吗?”曲筱綃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得老长。 “曲筱綃你再说我掛了啊,说正事就说正事。” “別別別,说正经的说正经的。”曲筱綃的语气收了一点,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我也给你订了点东西,孕妇专用的,护肤品、身体乳、妊娠纹油,都是查过成分的,你放心用。你別自己乱买啊,市面上好多东西成分不行,对胎儿不好。地址我就写檀宫了,你记得收,大概后天到。” “不用这么客气,你这搞得我跟国宝似的。” “这不是客气,这是我当乾妈应该做的,提前投资懂不懂。”曲筱綃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关关说要当乾妈,那我也要当,樊姐也要当,安迪姐也要当。咱们22楼全员乾妈,你肚子里这个可是咱们楼第一个下一代,含金量高得很。” 安迪的消息来得最晚,隔了差不多半小时才发出来,只有一句话:“恭喜,需要帮忙说一声。” 她回了个爱心,然后把手机放下,往苏奇怀里又蹭了蹭。 第79章 五年后 五年后~ 瑞雪市值四千多亿,全球直营店五万,加盟店十万,员工多万人,家族资產破五千亿,白氏资管“眼光独到”投资了很多公司和新型行业,参与了很多公司的天使轮,a轮,b轮,现在已经慢慢成为了行业风向標。 上午八点,檀宫书房。 苏奇坐在办公桌前。 纽约那边刚入夜,东京已经深夜,伦敦还是凌晨四点。 十二个时区的区域总裁挤在同一个虚擬会议室里,背景各有不同,有的在酒店房间,有的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还有一个背景里模糊能看出是某家瑞雪门店的仓储区。 “澳洲那边燕麦地球系列的杯盖密封性测试过了没有?“苏奇开口问,手里转著一支笔,转了两圈又停了。 雪梨的陈总点头:“过了,我们做了两千次跌落测试,零泄漏。纽西兰那边的反馈说冷链车到店全程控在零下四度,全程没有波动。“ “北美呢?“ 纽约的周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点疲惫:“加拿大那边海关卡了一批纸杯。环保认证標籤贴错位置了,小问题,今天下午就能解决,不耽误下周同步上新。“ 苏奇翻了翻面前的数据板,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两秒,没说话。 十二块屏幕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这帮人跟苏奇干了五年多,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 他不说话的时候通常都在盘算,这会儿谁要是著急往上递话,反而容易打断他的思路。所有人等著。 “东南亚的椰乳供应商,“苏奇终於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下个月把马来西亚那家的份额从百分之三十调到百分之十五,空出来的给越南的新厂。 他们报价比市场价高了八个点,我们没必要惯著。“ 新加坡的林总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白,我下午飞河內去谈。“ 苏奇又把目光挪到另一个屏幕上:“欧洲区那个燕麦地球的杯身设计图,最后定稿发到我邮箱。我得再看看地球图案的油墨顏色,感觉偏蓝了。“ “好的,我二十分钟后发您。“伦敦的赵总应得很乾脆。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从上海仓峰值日配送到中东新市场开店进度,从新品配方微调到加盟商投诉率周报。 苏奇一条一条过。 散会之后小陈端了杯温水进来放在桌上。 苏奇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花生米的幼儿园有亲子手工课,前几天就答应好了要去的。 “车准备一下吧,半小时后出发。“ 小陈点点头:“九点四十有个电话会,黄浦区区长想跟您聊聊夜市经济那块合作。我帮您推到下午?“ “推吧。下午三点以后再说。“ 小陈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两下,又抬起头补了一句:“邱总上午跟关关通了电话。听她语气,关关好像又要被家里逼著相亲了。“ 苏奇把杯子放回桌上,嘴角动了那么一下:“今晚家里怕是要热闹了。“ 檀宫旁边的私立幼儿园不大,藏在一排香樟树后面。 白墙灰瓦,门口种著一大片绣球花,安保系统比很多小区都严,刷两次卡加人脸识別才能进去。 苏奇到的时候手工课刚开了个头。 白瑞霖,大名叫这个,但从他出生那天起,檀宫和22楼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花生米“。 四岁半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中上,头髮黑黑的,脑门挺宽,眼睛隨邱莹莹,又圆又亮,笑起来嘴角两边往上翘,像个月牙的形状。 他正坐在小桌子前面,面前堆著彩纸、胶棒、剪刀。今天的任务是做一只“春天的小鸟“。 班主任王老师三十出头,扎著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她看见苏奇站在教室后门,走过来小声打了招呼:“白先生来了。瑞霖妈妈说她要晚一点点到。“ “没事,我等著就行。“ 王老师转身蹲在花生米旁边,看他剪翅膀。剪了两下,歪了。 花生米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对著剪刀比了比角度,换了个方向重新下刀。 “瑞霖,你做得很认真呀。“王老师说。 “小鸟的翅膀要一样大才能飞得起来。“花生米头也没抬。剪刀沿著画好的线慢慢推过去,剪完后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点点头,“嗯,差不多了。“ 他旁边坐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剪坏了一张纸,瘪著嘴,眼圈有点泛红。花生米把自己多出来的彩纸推过去,又把自己的安全剪刀递到她手边:“你用我这个,我这个好剪。別哭呀,哭了就来不及做完了。“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接过去。 苏奇站在后面,没出声。 他看著花生米做完那只鸟,又帮同桌把剪歪的翅膀重新修了修边。 手工课结束之后苏奇蹲下来帮花生米解围裙带子。 花生米把做好的小鸟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仰著脸问:“爸你看,我这个翅膀是绿的,尾巴是黄的,像不像电视上那种鸚鵡?“ “像。“苏奇接过小鸟认真看了看,“不过鸚鵡的脖子应该再长一点点。“ “鸚鵡本来就没有脖子嘛。“花生米理直气壮地反驳。 苏奇没跟他爭。 他伸手把他脑门上沾的一小片彩纸摘下来,动作很轻。 旁边几个家长在聊学区房的政策,声音不大不小,苏奇也没往那边看。 “走吧,回家吃饭。“ “奶奶今天燉了鸡没有?“ “不知道,待会儿你自己去问。“ 花生米小跑著往外走,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顛。 檀宫侧门进去,穿过一片草地,左手边那栋住的是白建国和李秀兰。 右手边那栋是邱莹莹父母住的。 中间隔了一条石子路和一小片竹子,说是两栋,其实就是隔壁挨著,当初拿下的时候苏奇想著方便老人互相照应,避免无聊,正好两套一起买了。 第80章 安逸时间 今天中午两边灶头都开著火。 李秀兰蹲在厨房的砂锅前面,勺子伸进去撇浮沫。 土鸡是今早从老家发过来的,活的,路上折腾了大半夜,到了之后杀好洗净,直接下锅燉。加 了两根党参几片黄芪一小把红枣,汤色澄黄透亮,表面浮著薄薄一层油花。 她旁边站著个穿白围裙的阿姨,正在切薑片,切好了一小碟放在灶台边上,又去收拾水槽里的菜叶。 “妈,你放这么多料,莹莹喝得完?“苏奇推门进来。花生米鞋都没换就直奔厨房,脑袋探到灶台边上,个子刚好够著台面边缘。 “她喝不完你喝。你天天开会费脑子,补一补。“李秀兰头都没回,勺子稳稳噹噹在锅里搅著,“我们这个土鸡跟上海超市卖的不一样。你看这汤色,超市那个燉出来跟刷锅水一样,寡淡得很。“ 旁边那个阿姨把薑片搁进砂锅里,又转身从冰箱拿了把青菜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沥乾水放在案板上。 花生米踮起脚趴在灶台边上,热气扑到脸上熏得他眯了眯眼。“奶奶,鸡闻著好香呀。“ “香吧?待会儿给你盛碗大的。“李秀兰拿筷子夹了块鸡肉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两下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咸淡。“ 花生米叼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点头:“咸淡刚好。“ 李秀兰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他鼻尖沾的油星子,又回头冲旁边阿姨说了句:“张姐,待会儿把汤端到餐厅去,砂锅別离灶太久,凉了腥。“ 张阿姨应了一声,手里的菜刀已经落下去切葱花了。 隔壁邱家那头,邱妈妈的红烧肉也正收汁。 大火烧著,浓油赤酱,锅里的肉块颤巍巍翻滚,肥瘦相间,表面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色。 邱妈妈自己掌勺,旁边站了个年轻点的帮厨阿姨端著盘子等著装菜。 邱爸爸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旁边搁了壶茶,正跟白建国面对面坐著下棋。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两家老人都过来了,围著桌子坐了一圈。 花生米坐在苏奇和邱莹莹中间,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子,面前一碗汤一碗肉一块米饭,忙得手都停不下来。 邱莹莹下班赶回来,进门先亲了花生米一口,又跑到厨房去看砂锅。 她伸手想从锅里捏块肉,被李秀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多大了还用手抓!拿筷子去!“ “我尝尝咸淡嘛。“邱莹莹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苏奇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手机看下午的日程。 花生米爬到旁边椅子上,伸著脖子往他屏幕上看了一眼,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邱妈妈端了最后一盘青菜上桌,清了清嗓子招呼:“开饭开饭。鸡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花生米喝一口鸡汤,夹一块红烧肉,再扭头看看白建国和邱爸爸。 两个老头还在爭刚才那盘棋到底谁贏了,声音一个赛一个大。 “我当时要是没跳那个马……“ “你跳了也没用,我炮都架好了,你根本过不来。“ “你炮架好了有什么用?我將了你的军你都没看见。“ “我那是懒得跟你计较。“ “你那是根本就没看见。“ 花生米把嘴里的汤咽下去,仰头看苏奇。“爸,爷爷跟外公是不是又吵起来了?“ “他们在聊天。“苏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別光吃肉,吃点菜。“ “可是他们每次聊天声音都很大。“ 邱莹莹在旁边笑得差点呛著。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压住,又夹了块鸡腿肉放进花生米碗里,压低声音说:“你爷爷跟你外公那是感情好。感情不好的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小得很。“ 花生米想了想,像懂了又像没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问了句:“那妈妈你跟爸爸大声说话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 邱莹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扭头瞪苏奇。 苏奇端著碗喝汤,表情特別专注,好像碗里那口汤是什么世界难题。 “你爸不说话就代表感情好。“邱莹莹说。 花生米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午饭后邱莹莹陪花生米在院子里踢了会儿皮球。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子落下来,碎碎地洒在草坪上。 花生米追著球跑了几圈,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拿纸巾帮他擦脸。 “妈妈。“花生米忽然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今天王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 “她说我逻辑思维厉害。“花生米仰起脸看她,“什么叫逻辑思维呀?“ 邱莹莹想了想:“就是做事情有条理,知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像你刚才做手工的时候先剪翅膀再剪尾巴,这就是逻辑思维。“ “哦。“花生米点点头,又想了想,“那帮同学递纸也是逻辑思维吗?“ “那个叫善良。“邱莹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比逻辑思维厉害多了。“ 正说著,苏奇从屋里走出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爸你下午几点来接我?“花生米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 “四点之前。“ “那你別迟到。“花生米伸出一根手指头,“上次你说三点半,结果四点半才到。“ “上次路上堵车。“ “那你这次早一点出门不就行了。“ 苏奇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 邱莹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拽了拽苏奇的袖子:“你看看你儿子。平时你怎么教他的?这嘴皮子功夫一天比一天厉害。“ 苏奇低头看了花生米一眼。 花生米仰著脸,表情坦然得很,好像刚才那句话说过就说过,根本不怕他爸什么反应。 “知道了。“苏奇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髮,“我三点就出门。“ 第81章 聚会和相亲 下午四点差十分,瑞雪总部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运营、供应链、人力、品牌、財务,各个部门一把手到齐了。 投影上翻著最近三周加盟商投诉周报,投诉率环比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七。 数字不大,但在苏奇这个体系里,任何正向波动他都得看一眼。 “华南区那家店的事查清楚没有?“苏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运营总监张维推了推眼镜:“查清楚了。 那家加盟商连续三天没开早会,店长自己定了套换班规则,跟系统对不上。 巡查组过去的时候冷藏柜校准温度偏高了两度,食材已经报废处理了。 保证金扣了,罚款加黄牌警告。再犯就直接清退。“ “类似案例还有多少?“ “上个月查到四家。三家跟这个情况差不多,另外一家是卫生检查没过。“ 苏奇没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拍。几个部门总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加盟商审核標准再加一档。“苏奇开口了,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上个月新增的审批先压一压。等新细则出来再说。巡查组人力配置在下季度预算里增加百分之十五。“ “明白。“张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品牌部的李薇翻了下一页ppt。“燕麦地球“系列的最终设计图投在幕布上。白色杯身,印著淡蓝色地球轮廓,上面用浅绿色点缀了几块大陆的形状。杯身最底下有一行极细的手写体英文:“one earth, one cup“。 苏奇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个英文是不是太长了?印上去之后视觉上会不会挤?“ “我们试了三种字號。现在这个是视觉最均衡的版本,再小就看不清楚了。“李薇往后翻了一页,三张对比图並排放著。 苏奇点了点头:“行吧。就这个版本。全球同步上新那天,各区域晨会都要过一遍新品培训流程,別让店员连配方都背不清楚。“ 供应链的林婧翻著数据表接话:“所有备料已经提前两周入库了。马来西亚那批椰乳今天下午清关结束,库存能撑四十天。“ “够用就行。“苏奇看了一眼手錶。四点零三分。 他站起来,平板电脑夹在胳膊底下。“今天就到这儿。有问题发邮件,我晚上看。“ 椅子拖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来,几个总监各自收拾东西。 苏奇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晚家里有个聚会。谁有急事打我手机,不太急的就明天再说。“ 林婧笑了笑,没接话。 苏奇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午后的太阳斜掛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光线烧成一片暖黄色。 檀宫门口那片草坪上,傍晚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樟树叶子沙沙响。 管家已经安排人把室外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木头灯柱上散下来,不亮,但足够用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花生米已经跟安迪的女儿手拉手跑了好几圈了。 小姑娘叫包念念,三岁半,扎著两个揪揪。跑起来两个揪揪一顛一顛的,跟在花生米后面追。 花生米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树枝,举著在前面跑,念念在后面边追边喊:“哥哥你等等我!“ 花生米停下来,等她赶上,把树枝递到她手里:“给你拿一会儿。我手酸了。“ 念念接过去举著树枝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他:“哥哥,这个树枝像魔法棒。“ “那你变个魔法我看看。“ 念念把树枝挥了挥,“biu“了一声。花生米配合地往后倒了一步,仰面躺在草地上。 念念咯咯笑著蹲下去拉他,结果力气不够,自己也跟著歪倒了。 两个小不点滚在草坪上笑成一团。 邱莹莹和安迪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著。一人端了杯茶。 “你闺女体力真好。“邱莹莹说,“跑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见她累过。“ “跟你儿子学的。“安迪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之前在家不怎么跑。上次来你家玩过之后回去天天念叨花生米哥哥。保姆说她现在在幼儿园跑步都能跑第一名了。“ 邱莹莹笑了,扭头看了一眼草坪上的两个小不点。 花生米已经爬起来帮念念拍掉裙子上沾的草叶子了。 动作很轻,拍完低头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草了才站起来。 包奕凡从屋里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搁在矮桌上。他弯著腰给安迪续热水的时候,念念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刚才变魔法了!把哥哥变倒了!“ “这么厉害?“包奕凡放下水壶蹲下去看她,“那你给爸爸变一个看看。“ 念念举起树枝朝包奕凡“biu“了一声。包奕凡配合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捂著胸口说:“不行不行,爸爸被你击中了。“ 念念咯咯笑著扑到他身上去了。 安迪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弯著的,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曲筱綃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院门口,她踩著高跟跳下来,噠噠噠走进院子。 姚滨跟在后面,手里拎了三四个购物袋,看著像刚扫完货回来的。 “邱大总裁!你家这草坪是不是又扩了?我上次来感觉没这么宽啊。“ “你记错了,一直这么大。“邱莹莹站起来迎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別提了。去国金逛了一圈,本来想买条裙子,结果看见一双鞋,走不动路了。“曲筱綃挥了挥手,姚滨把袋子放在一边,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跟苏奇打招呼。“白总,你家管家这泡茶手艺越来越好了。上次喝过那个白茶我念念不忘。“ “那你今天多喝两壶。“苏奇偏过头说了句。 曲筱綃在邱莹莹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忽然压低声音:“关关呢?还没来?“ “她今天相亲。“邱莹莹也把声音压低了,“应该快了。出发之前给我发了消息说约在陆家嘴那家法餐厅。现在估计正被家里催著呢。“ “投行男?我查查。“曲筱綃掏出手机翻了翻,“哦,就这號人啊。中金出来的,去年跳到华泰了,掛的vice president。条件看起来还行,但跟咱们关关比还差点儿意思。。“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关雎尔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她穿了条新买的连衣裙。 雾蓝色,领口有一圈很浅的蕾丝边。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隨意不少,脚上是双白色矮跟凉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的话,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来啦!“邱莹莹迎上去挽住她胳膊,“怎么样怎么样?那顿饭吃得还行吗?有没有什么惊喜?“ 关雎尔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就那样吧。“ 曲筱綃凑过来:“哪样啊你跟我们说说。我跟你说我看人的眼光特別准,你描述一下我就知道这男的行不行。“ “他开场就跟我说我对另一半的经济独立有要求。“关雎尔学著那个人的语气说了一遍,学得挺像。然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我就按著菜单点了三文鱼塔塔配鱼子酱、m9和牛配黑松露、龙虾浓汤、法式焗蜗牛、现烤舒芙蕾,开了一瓶勃艮第。“ 曲筱綃手里拿著的葡萄掉了。咕嚕咕嚕滚到桌角才停下来。 “多少?“ “三万六吧。菜单没细看。“ “然后呢然后呢?“曲筱綃整个人往前倾了至少十公分。 “然后他那脸色从第一道菜端上来就开始发青了。结帐的时候跟我说,关小姐,第一次见面这消费是不是高了点,要不咱们aa吧。“关雎尔语气跟念流水帐似的,“我说不用,我付,我每个月都这么吃五六次,习惯了。然后刷卡签字走人。“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曲筱綃率先笑出声来。 拍著桌子笑,笑得咚咚响,桌上的茶杯跟著晃荡。 邱莹莹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快挤出泪了。 安迪端著茶杯嘴角弯著,杯子一直没放下来过。 连苏奇都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下去。 “牛逼啊!“曲筱綃竖起大拇指,“关关你现在学坏了,彻底学坏了。但我喜欢!“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关雎尔把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就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凭什么给我立规矩。咱们又不熟。我也不靠他吃饭,他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邱莹莹凑过去搂住她肩膀:“没毛病!以后相亲都这样,不喜欢就不用给面子。“ 第82章 交接和搬家 庆典那天浦东下了点小雨,但梅赛德斯中心里头倒是乾爽暖和。 瑞雪三十周年,搞了这么大阵仗,全球八十多个国家的区域总裁全飞回来了,前排坐得密密麻麻。苏奇其实嫌铺张,当初看方案的时候翻了翻就扔桌上了,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邱莹莹在旁边伸手把方案拽回来,翻了两页,仰头看著他笑:“三十年啦,你让人热闹一回怎么了。“他没再吭声。 台上大屏幕滚动播放著老照片。 第一家南京西路门店开业那天,苏奇站在门口发试饮杯,穿一件深色外套,头髮比现在密多了。 第一批加盟商签约仪式的录像,像素糊得人脸都看不太清。 新加坡首店开张那天门口排的队,拐了三个弯还看不见尾。 再到后来各地地標门店的航拍,密密麻麻的红点贴满了地图。 苏奇上台的时候掌声响了挺久。他今年六十三了,腰板还直,头髮灰了大半,但往讲台跟前一站,台下那些做了几十年区域总裁的老部下,还是下意识把背挺了挺。 他双手扶著讲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其实用不著看,他早记熟了,但他习惯性低头顿了两秒。 他说了三句话。 “瑞雪不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他抬起头,目光扫了扫台下前排那些老面孔,张维头髮全白了,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林婧比从前圆润了些,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沈一兰老了,但坐姿还是绷著的。 “三十年后瑞雪在全球开了二十三万家店,年营收破万亿。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有个极短促的停顿,像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又咽回去了,“我把这个牌子,交给该接的人了。“ 第三句话尾音很轻,但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那阵还响,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一片一片都跟著站起来了。 白瑞霖从侧台走上来。 三十二岁,头髮剪得利落,眉眼像苏奇,笑起来嘴角那个弯度倒像邱莹莹。 他从基层店长干起,在北京东直门那家店泡了两年,凌晨四点起来盯备货,晚上十一点关门后自己蹲在店门口数隔壁地铁站出站的人流量。 后来调去北美当区域总裁,纽约那边加盟商闹事,他连夜飞过去跟对方谈到凌晨三点,合同摔在桌上水杯都震翻了。 现在他手里实打实管过两万多家店。 他走到苏奇旁边,先朝台下点了个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他爸。 苏奇也在看他,父子俩目光碰了一下,没有拥抱,没有煽情动作,父子之间的情感就是如此。 白瑞霖对著话筒说了一句:“瑞雪后面这三十年,我来跑。“ 然后他伸出手。 苏奇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握了两秒就鬆开了,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交接。 摄影师抓拍到了那个瞬间,后来这张照片印在瑞雪內刊封面上,底下配了一行小字,没有加任何煽情的修饰:不是故事收梢,是下一段路刚铺好。 下台之后邱莹莹站在侧台通道口等著。 她头髮盘起来,髮根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奇走过来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被麦克风线扯歪的衣领正了正,动作很轻,指腹蹭过他脖子一侧。 “讲得还行嘛。“她说,手上没停,“就是太短了,你那些老部下准备了半天掌声,你三句话就给打发了。“ “该说的都说了。说多了一个样。“ “那你跟儿子握个手也太隨便了,“邱莹莹收回手,歪头看著他,“你都这么多年没见他了,好歹抱一下嘛。“ “抱什么抱。“苏奇侧过脸,“大庭广眾两个男的搂一块儿,像话吗。拥抱的戏码留给你了。“ 邱莹莹没忍住笑了,眼角纹路挤成一团,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花生米正低头跟念念说话,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侧脸的角度跟苏奇年轻时一模一样。 “时间真快。“邱莹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她站在那里,看著儿子和儿媳的背影,通道尽头的光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 苏奇没接话。 他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带著她往出口方向走。通道那头透进来下午的光,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长了一截,交叠在一起。 养老社区是庆典过后大半年才正式启用的。 地皮就在檀宫隔壁,中间隔了一条人工河和一座石桥。 苏奇当年拿下那片地的时候也没想过具体干什么用,但心里好像一直留了个口子。 总共十二栋小楼,每栋两层带院子,院子之间用矮篱笆或石板路连著。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檀宫那棵老银杏的树冠,秋天的时候金灿灿一片。 说是小楼,其实每栋室內面积都接近一千平。 地下层有恆温酒窖和影音室,一楼客厅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玻璃对著院子。 苏奇让人把每栋的装修风格都按各自喜好来,安迪那栋偏极简,曲筱綃那栋装得跟精品酒店似的,关雎尔那栋用了大量原木,看起来温温吞吞的。 安迪搬得最早。 包奕凡在院子里搭了个茶台,靠著篱笆那一侧,上面搁了套紫砂壶,旁边种了一排薄荷和迷迭香。 安迪每天下午坐在那儿看书,有时候翻不了几页就搁下了,端著茶杯盯著河对面那棵银杏树出神。包奕凡端了盘水果出来搁在小桌上,也不催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处理手机上的邮件,两个人能这么坐一个下午。 曲筱綃搬进来那天动静最大。她指挥著搬家公司的人把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从车上卸下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 赵启平跟在后面搬花盆,一共十四盆,多肉月季绣球薄荷,围院子摆了一圈。 关雎尔端著茶杯从隔壁探头过来看,先看见赵启平手里那盆快要挤歪的绿萝,又看见曲筱綃叉著腰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曲筱綃你搬个家跟搬仓库似的。” “你懂什么呀,”曲筱綃转过身,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这个叫长期居住,什么叫长期居住你明白吗,就是得把环境搞舒服了。 你那个院子打算种什么?我跟你说我这批花苗分你几盆,你那边朝南阳光好,月季放你那儿肯定开得旺。” 樊胜美和王柏川住最东边那栋。 王柏川老了不少,背微微有点弓,但每天早上还坚持去河边走一圈。 樊胜美白头髮多了,但精气神反而比以前更足,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底下放了两把老藤椅。 搬进去那天她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正式入住,晚上都过来吃饭吧。”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宋佳和白牧野住关雎尔隔壁。 白牧野头髮也白了,笑起来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 宋佳在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种番茄和黄瓜,每天早上拎著水壶浇一遍,边浇边跟白牧野念叨:“你看这根黄瓜苗长得快不快,昨天还没这么高呢。” 邱莹莹反而搬得最晚。 她捨不得檀宫那个院子,住了三十年,银杏树从比她腰粗长到两个人才能合抱,搬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奇也没催她,反正就几步路,她从檀宫走到石桥五分钟就到了。 早上管家把早餐备好送过来,她吃完溜达去隔壁串门,下午回去午睡,晚上再过来,两边跑。 搬进去那天下午,邱莹莹端著一壶茶从檀宫慢慢走过来。 过石桥的时候河面上起了风,水纹一层一层盪开去。她抬手按了按被吹乱的头髮,走上对面河岸,推开安迪院子的矮篱笆门。安迪已经坐在茶台边上了,书摊在膝盖上,一只手端著茶杯。 “你今天来晚了。”安迪说。 “出门的时候翻了半天找这个茶壶,”邱莹莹把壶搁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忘了放哪儿了,最后在厨房吊柜最里头翻出来的。我上次泡茶还是上个月呢。” “李念上周末不是给你带了一盒龙井回来吗。” “那个啊,放客厅茶几上了,我老忘了喝。”邱莹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今天的茶淡了点。” “包奕凡泡的,他说茶太浓了对胃不好。”安迪抬了抬下巴往屋里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让他別瞎操心,他不听。你管他呢。”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坐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对岸刚修剪过的草味。 隔了几步远,关雎尔在自家院子里蹲著摆弄月季的枝条,听见这边说话声,抬头笑了笑,也没过来,就是隔著矮篱笆冲这边摆了摆手。 手机响了一下。邱莹莹掏出来一看,曲筱綃在群里喊了一声:“晚上谁家做饭?保姆请假了,我们今天又不想动手。”后面跟了三个躺倒的表情包。 关雎尔先回的:“我这边有粥,小米南瓜的。” 樊胜美紧跟著冒出来:“排骨汤还有剩的,你要喝自己过来端。我这边燉了一大锅本来想分两天喝。” 安迪打字慢,乾脆发了条语音:“我这边也有菜,你过来自己挑。碗筷记得带。” 邱莹莹低头看著屏幕,群名还叫“22楼姐妹”,头像换过好几轮了,最早那一批模糊的自拍早没了,现在都是各种花草风景照。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风又吹过来,河面上的波纹散开又合上。 第83章 时间消逝 那天早上邱莹莹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脚垂下来晃了两下。 管家已经端著温水站在门口了,见她醒了就把水杯递过来。 苏奇从衣帽间走出来,看见她脚上那双帆布鞋愣了一下。 她最近半年已经不怎么出大门了,膝盖不行,走远路就疼,社区里散步都得他陪著慢慢绕圈。 “你想出去走走?”苏奇走过来,弯腰把她右边那根鬆了的鞋带重新繫紧,打了个结,手劲很轻。 “嗯,想去园子里逛逛。”邱莹莹抬头看著他,“你好久没陪我逛过园子了。今天天气好。” 这边的园子不小,当初买下的时候前前后后好几亩地,园丁每天打理,草坪一年四季都是绿的,花圃换著季节种不同的花。 苏奇以前忙,很少陪她出去园子里转,倒是这几年閒下来,慢慢成了常態。 她走不动,他就推轮椅。 “行。”他把鞋带系好,直起身,“吃了早饭去。” 上午九点多阳光刚好,不晒人。 苏奇推著轮椅从侧门出去,沿著石板路慢慢走。 轮椅是鈦合金的,轻便稳当,他推起来不费劲。 邱莹莹腿上搭著薄毯子,头髮在风里轻轻飘著。 走到花圃那块的时候她拍了拍轮椅扶手:“停一下,那个月季开得真好,你推近一点我看看。” 苏奇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停在花圃边上。 月季开得正盛,深红浅粉淡黄挤了一丛,花瓣上还掛著早上喷水留下的水珠。 邱莹莹弯下腰凑近了看,伸手碰了碰一朵浅粉色的花瓣边沿。 “这顏色跟那年度假山庄那排月季有点像。”她说,“关关还给我拍了张照片,你记得吧?就那张。” “记得。”苏奇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 邱莹莹缩回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从香樟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轮椅的金属框上晃出一片碎光。 “我有点渴了。”她说,“徐姐早上泡的那个桂花茶还有没有?” “回去给你倒。再看看別的地方?” “再看一圈吧,不著急回去。”她拍了拍扶手,“从湖边那条路绕一下。” 苏奇推著轮椅拐上湖边的小路。 水面波光粼粼的,几只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绕了大半圈,邱莹莹靠在那儿没怎么说话了,眼皮半垂著,像是有点犯困。 苏奇把速度又放慢了些,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压出细碎的沙沙声。 回到屋里的时候管家张姐已经把桂花茶重新沏好了,杯子搁在茶几上,旁边的碟子里摆了两块绿豆糕。 邱莹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眯了眯眼:“你推得挺稳的嘛。” “推了这么多年了,再推不稳说不过去。” “那倒是。”她把茶杯放下,拿了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你也尝尝,徐姐这回做的甜度刚好。” 苏奇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坐著,窗外的阳光晒进来落在地毯上,暖烘烘的。 她七十岁那年膝盖彻底不行了。 医生拍了片子,拿笔在光片上圈了几处地方,说半月板磨损得比较厉害,关节间隙变窄了,建议每天適当走动,但不要走快也不能走太久。邱莹莹坐在诊室的凳子上听完,把裤腿放下来,扭头跟苏奇说了句:“我就说吧,那阵子老疼,你还不信。” 从那天起苏奇多了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他准时带她出去走走,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她念叨念念今天打电话来说周末要带孩子回来,他嗯一声;她说后院的桂花今年开得迟,他说明天让园丁看看是不是缺肥。 有时候她累了不想开口,他就沉默著陪她走完那一圈,两双脚踩在石板路上,一重一轻,隔著小半步的距离。 她走累了要歇,苏奇就扶她坐到路边的石凳上。 管家在几条主要路线旁边都设了坐垫,怕她著凉。 有时候刚坐下去她又嫌风大,苏奇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园丁骑著电动剪草车经过,远远打声招呼,苏奇点个头,也不多聊。 邱莹莹倒是会冲人家挥手,喊一声“你那个桂花开没开啊”,嗓门还挺亮。 下雨天也不断。 苏奇撑一把大黑伞,走靠外侧那一边,伞面整个朝她偏过去。 雨斜著打过来,他左半边肩膀几分钟就湿透了,深色外套洇成更深的顏色。 邱莹莹伸手拽了拽他手腕:“你靠过来一点嘛,你看看衣服都湿透了。”他象徵性地往她那边挪了两公分,伞面纹丝不动。走出去没几步肩膀又淋透了。 这个习惯一天都没断过。 花生米有一回周末回来,傍晚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他爸陪著妈妈从石板路那头慢慢走回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他爸右手虚扶著邱莹莹的胳膊肘外侧,步幅压到最小。 花生米看了一会儿,后来跟念念说了一嘴:“好羡慕爸爸妈妈的爱情,他们这种比电视剧还让人感动。” 后来邱莹莹走得越来越慢。 从绕主园三圈变成两圈,又从两圈变成一圈。 再后来只能走到花圃那头就折返,连湖边都去不了了。 苏奇的步幅跟著越缩越小,小到旁边经过的邻居以为他俩就站在原地聊天。 有一回樊胜美从东边走过来,远远看见他俩站在路灯底下,走近了才发现两个人的脚其实在动,只是慢得像一帧一帧往前挪。 再后来邱莹莹彻底走不动了。 每天傍晚的散步变成苏奇推著轮椅带她出去。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搭著毯子,有时候睡著了脑袋歪向一边,有时候醒著就看路边花圃里的顏色。 苏奇也不怎么说话,推著轮椅慢慢走,路线早就固定了,闭著眼都知道哪个弯该拐。 然后有一天傍晚,他自己推著空轮椅回来了。 管家在门口看见了,迎上去把轮椅接过来推进储物间。 苏奇站在院门口没动,背著手,看著那棵银杏树。叶子正黄著,风过来就落几片,打著旋儿飘到草坪上,落了一层。 后来那个傍晚散步的习惯没了。 只是每天五点半的时候苏奇还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从窗口往外望望,有时候乾脆走出去,站在银杏树底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上十来分钟,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第84章 尾声 那天早上下起了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银杏叶子上,沙沙响了好一阵。 邱莹莹靠在窗边的躺椅上。 她最近一个月基本就是这个状態了,醒一阵睡一阵,醒著的时候精神头还可以,就是说话没什么力气。 念念端了碗小米粥进来,弯腰问她要不要喝点,她轻轻摇了摇头:“先放著吧,等会儿喝。” 她腿上摊著一本旧相册,花生米蹲在躺椅旁边,从末页往前一页一页翻,她偶尔伸手指一下某张照片。 “这张……”她的指腹点在一张像素不太好的照片上,“是刚搬进汤臣一品那天拍的,你爸在阳台上接电话,我偷拍的。” 白瑞霖歪了歪角度,看清楚了。 照片里苏奇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镜头,手里举著手机,窗外的黄浦江灰濛濛的。 邱莹莹自己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对著镜头比了个“耶”。 后来她翻到了花圃前那张照片。时间很久了,纸面微微发黄,但画面清清楚楚,苏奇低头亲她额头,她仰著脸,阳光穿过月季枝叶落在两个人身上。 关雎尔抓拍的,那时候她还端著相机愣在原地。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指腹在表面来回摩挲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怕把纸弄破了。 她没说话。 白瑞霖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没有应。 但嘴角还掛著那个弧度,跟很多年前在普吉岛沙滩上仰著脸看苏奇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手指还停在照片边缘,拇指搭在苏奇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上,没有再动过。 念念在旁边捂住了嘴。 白瑞霖蹲在原地没站起来。 他伸手把她腿上滑下去的毯角重新盖好,把她手里那本相册轻轻抽出来合上搁到小桌上,然后把她垂在椅边的手拢回来放回毯子底下。 苏奇一直守在旁边。 从早上开始他就坐在躺椅边上的藤椅里,一只手搭在邱莹莹的手背上,拇指搁在她虎口的位置。 他没看手机,没起身喝水,没说话。 管家红著眼进来续了两次热水,他面前那杯一口没动,水凉了又凉。 雨一直下著。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贴在地面上,黄澄澄一片。 河那边的水位涨了一点,水流比平时急,哗哗响著。 天渐渐暗了,院子的路灯自动亮了。 苏奇还坐在那把藤椅里。白瑞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爸,你吃点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 又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弯腰把邱莹莹鬢边一缕被风拂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著她耳廓滑过去,动作很轻,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贴了很久才离开。 “睡吧。”他说。嗓子有点紧,但尾音是稳的。 半年后苏奇也走了。 那天下著薄雪,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禿禿的,枝椏上积了一层白。 白瑞霖接到管家的电话从公司赶回来,进门的时候他爸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了,跟睡著了一样,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枕头边压著一张对摺的纸。 白瑞霖抽出来展开,是苏奇自己的笔跡,字还是那个味,横竖撇捺利落,但收笔的地方比年轻时抖了一些,握笔的力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合葬。碑文刻这一句就够了:他们曾並肩走过很长的路。” 花生米把纸折好,贴著胸口放进了衬衫口袋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银杏树还是那棵。 几十年过去,它从当初两个人才能合抱长到现在一个人搂不过来了。 树冠罩了半边院子,积雪覆在枝椏上,偶尔一坨掉下来砸到地面,噗的一声闷响。 树根旁边那块土是新翻过的,雪盖在上面薄薄一层。 石桥那边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曲筱綃站在桥头,穿一件黑羽绒服,头髮全白了。 她没有走过来,远远站著,手揣在兜里,望向这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隔太远听不清。 赵启平跟在她后面,手里拎了把黑伞没撑开,肩上落了一层白。 河对岸的院子里,关雎尔的屋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樊胜美披了件厚外套站在自家门口,王柏川在侧后方端了杯冒热气的东西,也不喝就那么端著。 安迪站在院门口,包奕凡从屋里出来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她没回头。 白瑞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石桥中间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树干上积著雪,根部那片新土已经跟周围的地面融在一起了,看不出哪里动过。他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走。 桥面上的雪被来来回回的脚印踩实了,印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朝著河对岸那些亮著灯的院子延伸过去。 远处檀宫大门口的路灯亮著,温温吞吞的黄光把雪地照出一片毛茸茸的暖色。 有辆黑色轿车从门前开过去,车灯在薄暮里晃了一下拐了个弯,沿著路远了。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安安静静立著。 风小了,枝椏上的雪没有再往下掉。 第1章 晨练 六点过七分,苏奇醒了。 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灰扑扑的光,刚好打在他眼皮上。 他没动,平躺著盯了天花板十几秒。 脑子里乱。 两个频道同时在响,苏奇,苏明哲,白牧杨三世人生记忆跟许幻山三十三年的经歷搅成一团。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闭著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靠住床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苏奇苏明哲白牧杨那边的画面开始褪色,情感记忆一层层剥离,有记忆,但那些情感没了,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底子,商业逻辑、金融嗅觉、对趋势的判断力、对人性的理解、未来几年关键事件的大致节点,这些东西留下了。 与此同时,许幻山的记忆正潮水一样灌进来。 从小到大,念书到工作,开公司到结婚生子,事无巨细,全往脑子里塞。 他又闭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碎片归拢整齐。 许幻山,三十三岁。烟花设计师出身,自己开了个烟花公司,不到二十个人,还有个烟花厂有五六十人,月纯利润十七万左右。听上去还行,但新房月供八万。加上日常开销、各种应酬,每个月基本不剩什么余钱。 现在住的旧房已经卖了,那个新房在市中心一个还不错的小区,叫君悦府,一百七十多平,预计还要装修两个月,还没入住。装修花了小一百万,钱大部分是从公司帐上挪的。 现在每个月八万的房贷压著加现在住的房子已经卖了,现在住得交房租,喘口气都费劲。 公司一半以上业务靠一个叫万总的人撑著。万总做游乐园行业的,每年单子不少。 但许幻山清楚,万总不是什么善茬。 两个月后他就会拿订单要挟降价,还会明里暗里暗示想约顾佳出来吃饭还有別的。 这肯定不行,得想办法。 许幻山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全亮。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019年4月7日,早上六点十一分。 两个月。他必须在这个窗口內解决问题。 第一步,把手里股份抵押出去换一笔现金。 第二步,在两个月內靠记忆中的走势把这笔钱赚几个小目標,让顾佳心甘情愿接受他卖掉烟花公司的程度。 这个公司本身就是一个雷,烟花行业高危,利润空间越来越薄,安全成本越来越高,自己还是法人,要是提前工厂爆炸,自己不game over,还有要是万总那边一旦撤单,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许幻山正在脑子里盘算抵押流程,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换鞋的动静,脚步声轻快利落地穿过客厅,拐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是许子言的房间。 许幻山听见顾佳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会儿脚步声重新从隔壁出来,往主臥这边走。 许幻山下意识闭上了眼。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女人。 记忆里顾佳的形象太鲜明了,晨跑三公里不带喘气,回来还能做早餐、换衣服、化妆、送孩子、去公司,一天下来精力比大多数男人都旺盛。 公司大小事务她都得过问,家里装修她一手包办,许子言的饮食起居她全管,许幻山原身就是个甩手掌柜,除了画烟花设计图和应付客户,剩下全是顾佳在撑著。 脚步声停在了主臥门口。 许幻山感觉到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他是不是还在睡。 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弯腰凑过来,一个很轻很柔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乾燥,停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许幻山睁开了眼。 顾佳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两个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她穿著深灰色运动服,头髮扎了个低马尾,额角还掛著没干透的汗。 没化妆,但皮肤状態很好,眉眼舒展开来,是常年运动的人才有那种紧致光泽。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顾佳明显没预料到,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你干嘛呢?” 后半截话被他堵住了。 动作不算温柔,带著刚醒来的莽撞。 顾佳撑在他胸口的手掌最初是抵著的,用了力气。 但许幻山没松,唇贴著她没动,手掌扣在她后腰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顾佳的手臂僵了两三秒,慢慢松下来了。 她被动亲著他的嘴唇,在他的怀抱里。 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把耳廓边缘照出一层很淡的绒毛。 后来两个人之间的动静变轻了,从最初的急切慢下来,变成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顾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抵著他胸口变成了搭在他肩上。 许幻山明显感觉到她后来是愿意的,她的身体从最开始的紧绷慢慢软下来,呼吸也跟著变了,后腰那块肌肉本来绷得跟石头一样硬,后来慢慢鬆了,手指头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搭在他肩胛骨旁边。 结束后顾佳没赖床。 她推开他的胳膊坐起来,下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运动外套,利落地套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起来吧。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 她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完全是两码事,好像那二十分钟根本不存在一样。 “嗯。”许幻山靠在床头应了一声。 “子言还没醒。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他。”顾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今天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吧,领带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西装显你的气质。” 说完她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利落,跟进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许幻山坐在床上,看著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第2章 想法 冲完澡出来,许幻山站在衣帽间门口擦头髮。 所谓的衣帽间其实就主臥旁边隔出来的一小间,不到五平,两边墙上打了掛杆和隔板,整整齐齐分类掛著。 顾佳已经把西装和衬衫取出来搭在椅子背上了。 衬衫是浅蓝色的,面料挺括,袖口有极细的暗纹。 西装是深蓝色,剪裁利落,一看就是量体定做的。 他刚把衬衫套上,顾佳就进来了。她换了件白色针织衫,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拿著一双长的袜子。 “老公,你穿西装得陪长袜子吧。”她把袜子递过来,“换这个。” 许幻山接过去弯腰穿上。 她又从抽屉里取了条银灰色的领带,绕到他脖子上,手指灵巧地翻了两下打出一个温莎结。 她做事利落,打领带的时候手指带著一点点力气,把结收紧,调整了一下位置,又顺手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说了一声:“好了。” 许幻山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的结,打得很正。 “领带打的真好看,不过袜子,別人不会盯著我的脚看吧。” 顾佳已经转身去拿包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温柔的看著许幻山。 看到这样的顾佳,许幻山无奈的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一圈自己,深蓝色西装,浅蓝衬衫,银灰领带,搭深蓝长袜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乾净,精气神比原身平时那副疲態好了不少。 顾佳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声音放轻了:“子言,该起床啦。”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个小脑袋。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这儿呢。快起来,等下要送你去幼儿园。” 许子言揉著眼睛爬下床,光著脚踩在地板上,站在顾佳腿边仰起头,看见了站在臥室门口穿西装的男人。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爸爸!” 许幻山蹲下来伸手把他抱起来。小孩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 许子言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西装的领子,隔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爸爸今天好帅啊。” 顾佳在旁边低头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素菜沙拉,豆浆,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橙子。 许子言坐在对面的儿童椅上,正举著叉子戳盘子里的煎蛋。 煎蛋被他戳得四分五裂,蛋黄流出来洇在白色的盘底上。 他试图把碎掉的蛋块拼回去,拼了两下拼不拢,瘪著嘴看向顾佳:“妈妈妈妈,鸡蛋坏了。” “鸡蛋没坏。是你自己把它戳碎了。”顾佳伸手把盘子转了一下,帮他重新摆好,“戳碎了也能吃。” 许子言拿叉子叉起一块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头看许幻山:“爸爸你今天也送我上学吗?” “送。” “那放学呢?” “放学妈妈接你。” 许子言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他的碎鸡蛋。 许幻山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 停车场里,顾佳坐驾驶座,许幻山抱著许子言坐后座。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许子言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倒退的街景。许幻山坐在旁边,低头翻手机里原身留下的公司帐目。 公司帐上现金还有一百多万,固定资產基本就是些办公设备和几台印表机,最值钱的是那套烟花设计专利和几个大客户资源。 按许幻山的估算,整家公司工厂打包出手大概能卖到六百万到一千万。 但顾佳大概率不会同意卖,毕竟卖了就没有收入了,还有一千多万房贷呢。 幼儿园门口车停稳了,许幻山牵著许子言的手往里走。 许子言攥著他的食指,一路蹦蹦跳跳。走到门口他回头朝车里挥了一下手,顾佳摇下车窗也冲他摆了摆。 许幻山蹲下来帮许子言整理书包带子:“进去吧。下午好好听老师话。” “爸爸你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许子言转身小跑著进了幼儿园大门。 许幻山站起来,目光掠过大门旁边的墙壁,墙上掛著一块月份牌,红底黑字,印著:2019年4月。 他盯著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2019年4月,距离万总翻脸还有大约两个月。 不过他记得最近金融的行情,所有也不是那么担心。 许幻山转身往车子那边走。 顾佳已经从驾驶座挪到副驾了,把钥匙留在车上等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顾佳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一样?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他发动车子,“就是想了点事。” “什么事?” 他打方向盘出了停车场,过了两秒才回答:“公司的事,不过没有什么大事。” 顾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的?” “嗯。”他说得很平稳. 顾佳看了他一会儿。 车子匯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绿得发亮。 许幻山一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两个月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抵押股份拿钱,入市,赚到让顾佳无法拒绝的数字,卖掉烟花公司,把万总那个雷彻底甩掉。四步,两个月。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幼儿园大门,然后收回目光,踩下了油门。 第3章 五亿 晚上六点四十,许幻山把车停在现在住的房子的地库。 他没立刻熄火。 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视线落另一只手的手机里。 六点四十五,他在这儿坐了快五分钟了。 手机屏幕上,美股那边的数字刚刚又跳了一截。 这二十天,把把自己的公司的股份银行抵押了两百万,然后还有一些別的贷款,凑够了三百万,然后把打入,美股,大a,港股,期货,还有虚擬货幣,其他的都是照常,但也会抽空看盘面。 金融趋势和前世一样。 现在五个帐上趴著五个亿出头。 有些落袋为安,有些还在疯狂奔跑。 现在需要的是和顾佳坦白。 脑子里把那套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要说顺畅也顺畅,但总觉得哪个地方还缺点东西。 顾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她听见“赚了钱“第一反应永远是“怎么赚的“,第二反应是“风险有多大“,第三反应才会到“那咱们怎么办“。中间只要有一环解释不清,她那个眉头能拧到睡觉都不鬆开。 他推开车门上了电梯。 轿厢里没別人,他靠在壁上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把今天晚上的节奏重新排了一遍。 先吃饭,別一上来就扔雷。 吃到一半再提卖公司的事。 等她接受了,再给她看手机。一步一步来,別急。 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站了两秒才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燉排骨的香味直接糊了一脸。 混著葱花爆锅的焦香,还带著一点糖色炒透了的甜气。 许幻山站在玄关换鞋的工夫,听见客厅那边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许子言从拐角衝出来,两只兔子拖鞋的耳朵在脚面上甩来甩去,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回来了!“ 许幻山弯腰把他捞起来。 小孩今天穿了一件印著恐龙图案的卫衣,衣摆蹭得有点皱,不知道在幼儿园翻滚了多少回。 他托著许子言的屁股掂了掂:“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 “真乖假乖?我跟老师打电话確认的啊。“ 许子言瞪著眼睛想了想,声音小了一格:“那有一点点不乖。“ “哪一点点?“ “午饭的时候我把胡萝卜偷偷塞给旁边的小朋友了。“ “啊,这样呀,你不可以挑食哦。“许幻山抱著他往厨房走,顾佳背对著他站在灶台前面,繫著一条灰蓝色围裙,手里握著铲子,锅里的排骨在酱汁里翻著油亮的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没回头,铲子翻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去,汤还差两分钟。“ 许幻山把许子言放回地垫上,进卫生间搓了两把手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排骨居中,旁边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冒著白气。 顾佳最后把汤碗端过来的时候,顺手往桌角搁了一碟切成小块的芒果。 “今天这桌够丰盛的。“许幻山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著,平时我委屈你了?“顾佳端著饭碗坐下来,先给许子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子言两只手抱著筷子夹住那块排骨,啃了一口腮帮子立马鼓出来,含含混混地说:“王老师说我们下礼拜去春游。“ “去哪儿春游?“顾佳问。 “植物园!老师说她看过那个地方了,里面有好多花,还有大树,还有……还有……“他皱著眉头使劲想了一会儿,“反正特別大。“ “那挺好的。“顾佳舀了一勺汤,低头吹了吹,“到时候妈妈给你准备点水果带上。“ “妈妈也去吗?“ “妈妈不去。老师带你们去。“ 许子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排骨。啃了两口又抬头看许幻山:“爸爸去吗?“ 许幻山正在剥虾皮,手指上沾著汁水,头也没抬:“爸爸也不去。“ “那你们都不去啊。“许子言嘴撅了一下,但也没纠结太久,自己就翻了篇,“那算了,我跟王老师去也行。王老师说了,她背包里装了薯片。“ 顾佳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许幻山。她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今天话少。公司那边有事?“ 许幻山把剥好的虾放进子言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数了三秒,把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顾佳的筷子停住了。 那块青菜悬在半空,她抬眼看他:“什么事?“ “我想把烟花公司卖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常。 但顾佳夹菜的动作整个顿在那儿,筷子尖上那根青菜抖了一下没掉下去。 她慢慢把筷子放回碗沿上,用手背把耳边的碎发別到后面,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这想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她问。 “不算刚冒的。“许幻山说,“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你比我清楚。每年安全评审过得多费劲你又不是没见过,消防来一次我哆嗦一次,出了事我是法人,人家第一找的就是我。“ “而且利润越来越薄了。“他补了一句,“去年一年刨完所有成本,纯利不到两百万。操的心跟赚的钱完全不成正比。“ 顾佳没接话。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那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 许幻山一愣:“你真这么想?“ “嗯。“她点头,语气不重,“去年年底我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但我那时候觉得,烟花设计是你从大学就开始做的东西,这么多年了,我怕提出来你觉得我是在干涉你。“ 他忽然觉得原身这个人吧,本事不大,但命还不错。娶的媳妇心里什么很厉害,內外一把抓。 “那我们算达成一致了?“他问。 “达成一致了。“顾佳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弄?找中介还是自己找买家?“ “先不急。这个事我来跑就行,你这边同意就好,剩下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顾佳点了点头,低头又给子言夹了一筷子菜。但夹了两下她又把筷子放下了,看著他,眼神认真起来:“有个问题你琢磨过没有?“ 许幻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装不知道:“什么问题?“ “卖了公司,每个月房贷怎么办?八万多呢,还有子言的学费,家里日常开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手里就算有点积蓄,能撑多久?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许幻山从桌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隔著桌面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顾佳接手机的时候脸上还掛著那种“你少跟我来这套“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数字货幣交易平台的后台总览,浮动盈亏栏那一列全是绿色的。最顶上那个数字绿得发亮,后面跟了一串让她数不清位数的零。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没说话。 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眯著眼凑近屏幕,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想放大。 “这是多少?“她嗓子有点紧。 “你点那个总资產按钮。“ 顾佳手指划了一下屏幕,页面跳转,另一串数字弹出来。 她整个人不动了,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眼睛盯在那串数字上一动没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头看他:“这些钱……都是你的?“ 许幻山没说话,把手机拿回来,又打开,大a,美股,港股,期货等交易平台给她看。 第4章 確定 顾佳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呀?“ “之前一直有偷偷尝试,结果慢慢做大了,特別是最近,好像踩对了行情,结果上头了,家里很多槓桿和浮盈加仓,结果一直贏指数翻倍涨,就有了现在的金额。“许幻山说得简简单单。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踩对节点“这种事跟在便利店买瓶水差不多。 顾佳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扫,像在確认他是不是跟她开玩笑。 然后她又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那个交易平台的余额界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退出来看了看日期,又点进去。 “你这个不会是那种……“她犹豫了一下,“模擬盘吧?我以前见人家用那种软体练手,里面的数字都是假的。“ 许幻山伸手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下期货记忆里有的几个之后应该之后平稳,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重新递过去:“你看这个页面,下面有一个提现按钮。“ 顾佳接过手机。 “你点那个,输入三千万,按確认。“ 顾佳抬头看他:“三千万?“ “按就是了。“ 她低头点了两下,输入30000000,確认键按下去。屏幕跳出一个验证码框,许幻山翻出另一部手机看了一眼,把验证码念给她。 她输了进去。 页面转了一个圈,弹出一行小字: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分钟到帐。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 许子言啃完排骨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不知道大人在搞什么名堂,低头继续戳碗里的芒果块,戳得满桌子都是汁水。 大约过了两分钟,顾佳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简讯弹出来。中国银行,您尾號3882的储蓄卡於04月27日19:23到帐人民幣30,000,000.00元,余额30,0……后面还有几位数她没看全。 “到了?“许幻山问。 顾佳没说话。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著他亮了一下,简讯界面清清楚楚,抬头是95566,三千万入帐通知。 她放下手机,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连椅子带人拽翻。 许子言嚇了一跳,举著叉子仰头张著嘴看他们。 “老公你太棒了!“ 这句话是喊出来的。 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两个调,尾音还有点破,像是气没顺过来就往外冲了。 许幻山被她箍得脖子发紧,抬手拍了拍她后背:“轻点轻点,椅子要翻了。“ 顾佳鬆了鬆手但没完全鬆开,低头看著他,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这真的都是真的?那三千万真的到帐了?“ “简讯你自己看的。“ 顾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咧得很开,眼角都堆出褶子了,甚至露出了一点上牙床。 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啵“一声响得许子言都跟著“哇“了一声。 然后她鬆开他转身一把抱起许子言,把他举到半空中转了一圈:“子言,你爸爸厉害不厉害?“ 许子言被举在半空一脸懵:“啊?“ “你爸爸可厉害了!“顾佳抱著他又转了一圈,“爸爸给咱们赚了好多好多钱,以后咱们家不用还房贷了!“ 许子言虽然听不懂“房贷“是什么,但他看见妈妈笑得那么开,也跟著咧嘴乐了:“爸爸厉害!“ 许幻山坐在椅子上看著这娘俩闹腾,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 顾佳把子言放下来,快步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简讯。 反覆看了两遍,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起来。 “明天就把房贷还了。“她说,“房贷车贷全清掉,还有之前装修从公司挪的那笔钱,全部填上。剩下的先放活期,等你想好了再说。“ 许幻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兴致勃勃一条条算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轻鬆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看见顾佳拿著手机对帐的样子,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 三千万砸进来,她第一反应是“赶紧还债“,不是“赶紧花钱“。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婆。“ “嗯?“ “辛苦了。“ 顾佳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走回来坐回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什么劲头过掉了以后缓下来的那种温和。 “你才是辛苦的,为家里撑起来一片天。“ 第5章 轻装上阵 笔落下去的时候,许幻山甚至没多看一眼那个数字。 七百万。 比之前估的低了不少。买家是本地一家做文旅的公司,看中了他手里那套烟花设计的专利和工厂的资质,压价压得挺狠。 財务顾问在旁边挤眉弄眼示意他再谈谈,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把名字签了。 “许总,这价?“ “签了。“ 他把笔帽扣回去,推著桌子站起来。 对面坐著的买家代表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见过卖方这么爽快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七百万,签得跟在便利店买瓶水似的。 许幻山没多解释。 他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了翻,確认签名页没漏,合上,递迴给中介:“后续过户手续你们走流程就行,需要我配合的提前通知。“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 四月底的日头已经带上热乎劲儿了,晒在后脖颈上有一点辣。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半根,把菸头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 七百万。按原身这一年多的经营状况,这价其实不算亏。 但他清楚,他解掉的东西,不是资產。 烟花行业,安全生產许可证年年审,消防来一趟他得哆嗦半天。 出了事法人第一个进去,这玩意儿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在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老婆“两个字。 他接起来,顾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签完了?“ “签完了。“ “多少钱?“ “七百万。“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顾佳没评价这个数字高低,只问了一句:“你心里踏实了?“ 许幻山靠在椅背上,安全带还没系,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踏实了。“ “那就行。“顾佳说,“回来吃饭吧,我燉了汤。“ “嗯,一会儿到。“ 他掛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著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打方向盘匯入主路,四月下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子贴了一下脖子又鬆开。 七百万对他现在的帐户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许幻山清楚,今天签下去的这个名字,比他在交易平台上看到的任何一串数字都让他鬆一口气。 晚上七点多,回到家里。 茶几上摆了两碗汤,旁边搁著一碟拍黄瓜,许子言已经吃过了,洗了澡正趴在地垫上拼乐高,嘴里念念有词地编故事。 顾佳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亮著屏幕推过来。 “你看。“ 是银行app的贷款界面,房贷、车贷、之前从公司挪的那笔装修款,三条记录后面都跟著四个字:已结清。 许幻山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然后他从口袋里把那份合同回执掏出来,叠得四四方方的,打开来摊平在茶几上。 公司转让確认函,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日期是今天。 两个人中间隔著两碗汤和一张a4纸,对视了一眼。 顾佳先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角跟著弯了弯,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去了。 许幻山也跟著出了口气。 两个人都没说话。 旧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许子言在那边念叨“把这个放上去““哎呀倒了“的声音从地垫那边飘过来。 顾佳先开口的:“你那边怎么样了?“ 许幻山把手机推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几个交易平台的页面叠在一起,他挨个点开给她看。数字货幣、美股、港股、期货,七个多亿,绿色的数字趴在屏幕上,整整齐齐。 顾佳凑近看了几秒,喉咙里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又笑了。这次比刚才那个大一点,嘴角咧开了。 她把手机推回给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她说,“这下咱们算是轻快了。“ 许幻山接了一句:“轻快了。“ “嗯。“顾佳低头笑了笑,手指头搓著碗沿转了一圈,“真轻快了。“ 两个人隔著一张茶几坐著。 许幻山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排骨燉得烂了,冬瓜吸饱了汁水,温度正好,不烫嘴。 “老公。“ “嗯?“ 顾佳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跟前。 弯下腰,两条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掛,整个人带过来,重量落在他身上。 许幻山被她压得往后仰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伸手接住她的腰,手掌在她后腰那块儿託了一下。 顾佳掛在他脖子上,低头看著他,鼻尖离他额头大概一拳的距离。 “你这个人啊。“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点想笑又忍住的气音,“你那个烟花公司开这么多年,白开了。你天赋根本不在那块儿。“ “我也没想到。“他说。 顾佳掛在他身上笑出声来了。 那个笑带著一点鼻腔共鸣,闷闷的,热乎乎的,贴在他额头上方。 她鬆开一只手拍了一下他肩膀,力气不大,带著那种“你少来“的亲昵劲儿。 许幻山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点震动传到自己身上。 两个人之间隔著四月的薄毛衣和衬衫,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暖烘烘的。 他手掌在她后腰上紧了一下。 顾佳没挣。 就这么掛了一会儿。 许子言从地垫那边抬起头看了一眼,看见爸爸妈妈抱著,又低头继续拼他的乐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跟他的玩具飞船有关。 顾佳终於鬆开手站直了,退回去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嘴角那个笑意还在,汤喝了一半她才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对了,“她说,“你那些钱都放在交易平台里?“ “大部分在,有些在做波段,有些锁著不动。“ “你那个平台“顾佳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抬头,“提现方便吗?“ “方便,之前不是提现了三千万吗。转出到银行卡,快的几分钟,慢的一两个小时。“ “那你提一笔出来吧。“ 许幻山看著她:“多少?“ 顾佳想了想,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著他,眼神认真起来了。 “你那边的事我不全懂,但有一点我明白。你那些钱还在市场里滚著,有赚就有回撤的可能。这个理儿我懂。“ 许幻山没接话。 “你提一亿出来。“顾佳说,“转到你自己那张储蓄卡上。然后转五千万给我。“ “五千万?“ “嗯。“她的语气跟刚才算帐的时候差不多,不急不缓,“放我这儿。你那个金融盘子要怎么玩接著玩,我不拦你。但这五千万放在我手上,是咱们的一个底。万一你那边有什么波动,这五千万不会动。孩子上学,家里开销,包括你哪天想停下来了歇一歇,这笔钱够咱们撑很久。“ 许幻山看著她的眼睛。 灯罩边缘那个裂纹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刚好落在她眉骨旁边。她没躲他的视线,就那么看著他,等他回答。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低头操作手机。顾佳看著他输入密码、人脸识別、又是结束一批利润在奔跑的单子,確认提现,几笔操作下来,每个平台都提现了一点。 “稍等一会儿。“ “不急。“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等。 许子言终於把那艘乐高飞船拼完了,举著跑过来给顾佳看。 顾佳接过来夸了两句,许幻山也凑过去看了看,拍了拍他脑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钱到了后许幻山把钱转了五千万给顾佳。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到了。“ “五千万。“顾佳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她没再说话。 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茶几上,手指在手机背面摩挲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抿了一下,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许幻山看懂了。 她接过去了,这份託付她接了。 “行了。“顾佳站起来,伸手把两个人的汤碗叠在一起端去厨房,“你那边该干嘛干嘛,我这边你放心。“ 第6章 未来金融计划 许幻山靠在椅子上看著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顾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再算算帐。“ 她回到客厅坐下,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之前那三千万你还记得吧?“ “记得。“ “还贷、填装修款,还有之前欠的一些尾款结掉,还剩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千七百多万。“ “嗯。“ “今天我这边到帐五千万。“她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加起来六千七百万。“ 她抬头看他。 “这笔钱我刚刚想了想,准备拿出六千五百万。放理財,低风险的,年化三个点出头就行。一年下来將近两百万的收益,够日常开销和子言的学费了。“ 她一条条念叨著,手指头在膝盖上敲著节奏:“幼儿园的学费交到明年六月了。保险上个月刚续了三年。车子现在也是全款了,没有车贷。日常吃饭、水电、物业,一个月算四万块,一年不到五十万。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 她盘算著,把手机放下,看向他。 “哪怕你那边全部亏没了,我们也是有很好的生活的,所以老公,你是最棒的,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我这边永远有我们的未来的了。“ “谢谢老婆,没有关係的,哈哈,我这边这四千五千万我也存定期,不过君悦府那边....“ “嗯?“ 他想了想措辞。 “当初选那边,是衝著幼儿园去的吧?“ 顾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提这个。 “对。“她说,“那边对口的是区里最好的公立幼儿园,我当时看中那个小区,就...“她笑了一下,“就为了子言。“ 许幻山沉默了几秒。 “那边房子一百七十多平,装修还有一个月就要弄完。“ 顾佳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那边现在的条件,跟咱们的资產相比,可能有点不够看了。“ 顾佳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她看著他,犹豫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 “但那边幼儿园確实好。“她说,“我当初跑了好几个小区才定下来的,要去那边的,而且都买了房子,房子都快装修好了。“ 许幻山看著她。 “行,那就还住哪儿。“他说得很乾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佳抬头。 “等子言上一年级。“许幻山说,“要是那时我们更有钱了,到时候找全上海最好的小学,在旁边买。君悦府先住著,住两年,等他把幼儿园读完。 到时候提前看房,小学定了再换。“ 顾佳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真这么想?“ “真的。“ 她靠回椅背上,肩膀松下来一点。 “行。“她说,“但到时候找学校这事儿还是得我来,你別插手。“ “当然你来,你比我挑得准。“ 顾佳嘴角翘了一下,没反驳。 夜深了。 许子言困了,抱著他的乐高飞船打了个呵欠。 顾佳带他去刷牙洗脸。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其实在过另一件事。 金融盘子做到七个亿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炒幣炒股炒期货都有天花板,资金体量越大,进出越不灵活。 再往上做,需要更多工具,需要有自己可以掌控的渠道。 没多久,顾佳已经哄完子言出来了。 她看见他站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在许幻山腿上,抱著脖子问到:“想什么呢?“ “想下一步。“ “下一步什么?“ 许幻山亲了她一口让她下来,指了指沙发:“坐旁边下说。“ 两个人並排坐在那个沙发上。 “金融这块我还会继续做。“许幻山说,“但光靠交易,天花板有限。几个亿十几个亿这个级別还能玩,再往上,市场深度不够,大资金进去就是给別人抬轿子。“ 顾佳侧著身看他,一条腿盘在沙发上,胳膊肘撑在沙发靠背上。 “所以你想?“ “我想搞一个金融集团。“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大。但话已经开了头,就顺著往下走。 “先从底下开始搭。收购一家第三方支付公司,再拿一个期货公司的牌照,再做一个合规的小型私募。这三块搭起来,底层的架子就稳了。钱进钱出可以在自己的渠道里走,不用完全依赖外面的通道。“ 顾佳没插话,看著他的眼睛。 “中间层是券商、公募、信託。这几块不好拿,但也不是拿不到。等底层跑通了,有了实际的业务流水和合规记录,上面的东西可以慢慢啃。“ “顶层呢?“顾佳问。 “顶层是城商行的股份、保险经纪、香港持牌券商、跨境支付,还有一个金融科技公司做风控。自己搭一套系统出来,钱、牌照、技术、风控,全在自己手里。“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头顶那盏灯的黄光照著两个人,茶几上还搁著那张公司转让的回执单,边缘被茶杯压了一下。 顾佳看著他,有点故作崇拜的说道。 “哇,你看得真远。“ 许幻山侧过头看她,真女人真会呀,以往记忆里,这女人可以说把原身当孩子养,各种安排,也就自己拿了大笔钱钱回来了以后,她就慢慢成了一个小女人,给了很多情绪价值,生活上还是安排,但工作大事情上很少反对了。 “有钱了,自然要看得远。“他说,“以前是不敢看。看了也没用,公司那个情况,看再远也落不著实处。现在不一样了。“ 顾佳表示认同点了点头。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夜里降温之后的一点凉意。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低沉的嗡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明天我想给子言找个保姆。“ 顾佳突然说。 许幻山偏头看她:“明天?“ “嗯,不等搬进君悦府了在找了。明天就找,家政公司约一个,看看人怎么样,合適就定下来。“ “怎么突然这么急?“ 顾佳把撑在沙发靠背上的胳膊放下来,坐正了,面朝他。 “当然是我们现在不怎么缺钱了呀,而且现在子言长大了,懂一些事情了,也可以放心找保姆吗,要是保姆私下欺负他我们也能知道了,所有可以放心一点了。“她停了一下,“我不能再把时间耗在买菜做饭接送孩子这些事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有点撒娇,但眼神认真。 顾佳心里想的是现在许幻和和以前不同,现在的他可比原来的他要受到的诱惑要多十万倍,原来的许幻山她还有些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自己也有能力和魅力守著他,但现在的许幻山现在的情况她给打了一个大大的问號,毕竟一个年前的亿万富翁,收到的诱惑,想像也比一个小公司的优化设计师老板强太多了。 她优先不放心了,失去原来的许幻山,她或许可以下定决心,但是要是失去现在的许幻山,她会想吐血。 所有她还是得留心和盯著,不能只把子言放在第一位了,而且以前是情况不愿意,现在不一样了,她也想好好拼搏一翻事业。 “保姆把子言顾好,我腾出手来跟你一起干。你那个金融集团,从底层开始搭,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帮你跑吧?需要有人盯流程吧?需要有人管合规跟財务吧?“ 许幻山看著她,没接话。 “你別这么看我。“顾佳有点小女子傲娇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那个烟花公司以前我就不插手?哪一年的帐不是我在对?哪个客户的合同不是我在审?你现在要做的事比以前大多了,一个人盯不过来。趁早分分工,趁早把摊子铺开。“ 许幻山笑了一下。 “你这么说,好像把我老婆的创业心给激活了。“ “创业心早就有,被家务摁住了而已。“顾佳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著,“你少贫。“ “没贫。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留著明天再说。“顾佳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洗澡去,明天你早点起,跟我一起去家政公司看看人。“ “我也去?“ “你去把关,一起唄。“ 许幻山站起来,从背后抱著她灰了臥室,低声说道:“等下洗也行,先做正事”。 顾佳调戏般说道,你腰明天可不要喊疼~ 第7章 继续翻滚 “老公,牛奶。“ 许幻山接过杯子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 四个窗口开著,美股盘前、a股夜盘期货、数字货幣k线、港股那边的即时报价。 杯沿碰到嘴唇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了。“ 顾佳没走。她靠在书桌边沿,手里端著自个那杯水,下巴往屏幕方向抬了抬:“今晚什么情况?你盯著看了快一个钟头了。“ “非农。“他喝了口牛奶,放下杯子时指尖点了点美股那个窗口,“今晚数据大概率低於预期。科技股要跳。“ “大概率?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许幻山没回头,“你信我就行。“ 顾佳没追问。 她端著水杯安静地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没问具体金额,也没问能赚多少。 过了十几秒,她把杯子搁在桌角,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那我先去睡了。你盯著归盯著,別太晚。后颈绷了一天了,你自己摸一摸看。“ 她绕到他身后,手指搭在他后颈两侧,拇指沿著颈椎两条筋从上往下推了两下。 力道刚好,不算重,但足够把绷了一整天的硬块按开。 许幻山被她按得本能往前倾了倾,脖子那块酸胀感鬆了半截。 “行了。“顾佳收回手,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去看看子言踢没踢被子。你差不多也收一收,別没完没了的。“ 她脚步声轻快地出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客厅灯光斜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 许幻山转回去盯著屏幕。 九点三十分,数据出来了。 非农就业人数低於预期將近五万人。 美股盘前期货瞬间拉直了往上窜,纳斯达克窗口里faang五只股票同时跳涨,苹果涨了三个点,亚马逊四个点,谷歌也跟上了。 他没有立即动作。 持仓早就建好了。这一波不用加也不用减,等它自己跑就完了。 真正动的不是美股。 他切到a股夜盘期货窗口,股指期货同步拉高,上证50远期合约跳了將近两个点。 他盯著那个幅度看了几秒,切到数字货幣窗口。 比特幣从四千一的位置跳起来,现在四千三。这个位置还早,四千六才是第一道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剩下小半杯牛奶喝完,杯子搁在桌角。 屏幕上数字还在往上走,他看了一眼就没再盯了。 这种行情不需要盯盘,方向对了仓位对了,剩下就是等。 许幻山关了书房的灯走出来。 客厅落地灯亮著,光线昏黄,顾佳已经进了臥室,臥室门虚掩,里头有翻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走到主臥门口听了两秒,顾佳呼吸声均匀了。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美股那边涨势平稳,比特幣四千五了,还在往上。 差不多了。 今天够了。 他放下手机,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遍明天的安排。a股节后开盘,券商大概率集体涨停,仓位在里面,不用管。 港股腾讯明天復牌,业绩预期本来就强,加上美股科技股这波联动,高开没问题。 他站起来往臥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一点多。睡你的。“ 他摸黑躺下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顾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掌心温热。 搁了两秒就没了动静,又睡著了。 五天后,许幻山坐在书房里把几个帐户匯总了一遍。 美股那边faang涨完一个波段,a股券商节后连涨三天,全是涨停板。 第四天开板他没走,又拿了一天。 比特幣四千一到四千七的加速他全吃完。 港股腾讯美团那块涨幅不算炸,但胜在稳健。 期货螺纹钢铁矿石从节前滚到现在,趋势没破,浮盈还在跑。 屏幕上的数字他已经看了三遍。十二亿七千万出头。 上周这个时候七亿多。五天,五亿。 他靠回椅背,手搭在滑鼠上没动。 桌面上的牛奶杯空了,顾佳十分钟前来收过一次。 她端走空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说。 许幻山把页面关掉,合上电脑。 走到客厅的时候顾佳正坐在沙发上给许子言读绘本,保姆陈姐已经回去了,现在是顾佳带子言。 书翻到最后一页,许子言趴在她腿上已经有点迷糊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合上绘本,拍了拍许子言的背:“好了,今天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 许子言揉著眼睛从她腿上爬起来,自己趿拉著拖鞋往房间走。 顾佳等他进了臥室关了门,才把绘本搁在茶几上,侧过头看著许幻山:“你那个表情,是不是又涨了?“ “嗯。五亿。“ 顾佳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搁在茶几上。 歪著头看了他两秒,眼睛弯了弯,像在品味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一样慢慢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两边胳膊上轻轻握了一下,掌心温热贴著他的衬衫袖子。 “五亿?就这五天?“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老公,你这太厉害了吧。“ 她歪了歪头,继续嘴角带著笑:“不过说真的,你厉害归厉害,別把自己搞太累。钱赚不完的。你这个状態……我跟子言在客厅都不敢大声说话,怕吵著你。“ 许幻山刚想开口,顾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行了別解释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家里有人在等你。你想拼就拼,想歇就歇,都行,还有你要收购的公司,我也找人去寻找了,到时会有人整理好质料过来。“ 她说完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你吃点再睡。我去看看子言睡了没。“ 许幻山站在客厅里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五月初的夜风暖融融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楼下花坛梔子花的味道。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果然有盘切好的芒果,旁边还放了一小盒蓝莓。 他端著盘子回到沙发上吃了一块芒果,掏出手机看了看明天的安排。 第8章 暴富搬家 四周后,书房电脑又开著。 许幻山盯了屏幕二十分钟没动。 券商连续第三天涨停,持仓浮盈三天之內推上去將近六个亿。 比特幣五月底这波加速比他想的猛,五千多直接干到八千附近。 他没吃到最顶上,七千五到八千这段分批减了。 期货螺纹钢铁矿石趋势单滚了快两个月,复利加上去比预期多了不少。 他重新匯总了一遍。 四十二亿多。 具体多少他没细算,但看著余额界面上那串数字,当初“几个小目標“这件事已经翻过去好几倍了。 他合上电脑走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客厅灯亮著,顾佳坐在沙发上低头给许子言剪指甲。 小孩趴在她腿上,手里攥著乐高小人,眼皮都快合上了。 顾佳剪得很小心,每剪完一根就拿指甲銼圆头磨一下边,怕留了毛刺划到自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幻山的表情。 她没急著开口,先把许子言最后一根手指头剪完,指甲銼放回抽屉里,拍了拍小孩的背:“剪完了。去刷牙洗脸,刷完就睡觉。“ 许子言揉著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妈,明天早上吃餛飩行吗?“ “行。去吧。“ 等许子言进了卫生间关了门,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顾佳才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侧过身看著他。 她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你这个表情,似乎要给我一个大惊喜。“她把腿收起来盘在沙发上,歪著头看他,“你这段时间进进出出的,我也不问,怕打扰你思路。但你今天这个状態,一看就是个大数字。“ 许幻山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涨了。“ “知道,你都写在脸上了。“顾佳伸手拍了拍他膝盖,“多少?你要是不想说具体也行,给我个大概。“ “四十二亿多。“ 顾佳的手停在他膝盖上没动。她神態有些恍惚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之后猛地飞奔过去抱著许幻山大大亲了一口,“老公你最棒了,老公你真棒太棒了”,两人来了一个久久的法师亲吻后,缓过劲来后,顾佳慢慢靠回沙发靠背,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肚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继续说道:“对了,搬家的日子我定了。八號,黄历上写的宜入宅。你这段时间忙完,我们该入伙新房了。“ 许幻山看著她:“你什么时候查的黄历?“ “早查了。“顾佳鬆开他的手,拿起茶几上的日历翻到六月那页递给他看。 八號那天画了个红圈,旁边用小字写著“宜入宅“,字跡工工整整的。“你每天光盯著屏幕,我总得把家里的事盯好吧。你负责赚钱,我负责让这个家像个家。“ 她合上日历放回茶几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子言乾妈那边……“ “晓芹?“ “对。“顾佳说,“她之前帮了大忙,找了认识的人弄加急除甲醛,不然哪能这么快入住。回头请她来家里吃饭。你定日子还是我定?“ “这些你定就行。“ 顾佳点点头。 窗外天完全暗了,远处写字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一架飞机从低空掠过,机翼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 顾佳坐到他旁边,把腿蜷起来盘在沙发上,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她没说话,就这么靠了一会儿,呼吸的热气落在他领口那块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老公。“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很厉害。从四月到现在,两个多月,我们就彻底翻身了。“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闷闷的带著笑。 许幻山偏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靠在他肩上,睫毛垂著。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行了,洗澡去。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搬家。“ 六月八號上午,君悦府楼下。 阳光照在大堂瓷砖地面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 前台物业早就等著了,两个二三十岁年轻物业穿著制服,。 “许先生,顾女士,欢迎入住君悦府。物业送的花篮摆在上面了。“ 顾佳道了声谢。然后带著许幻山和许子言往电梯走。 许幻山抱著许子言,脚上蹬著新运动鞋,手攥著许幻山衣领好奇地左右张望。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铺著地毯,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微的嗡声。 三个人走到1201门口,门锁是智能的,黑色面板嵌在门框旁亮著一圈淡蓝色指示灯。 许幻山抱著许子言输入密码后,让子言握住门把手。 顾佳站在旁边,手握著许子言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许幻山的手叠在顾佳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著她手背,手指扣著她的指缝。 三个人站在一起。“一、二、三!“ 门推开了。 正午的光从客厅落地窗铺进来,照著崭新地板和乾净墙面,整个空间亮得晃眼。 许幻山弯腰把起许子言放下推著进屋:“进新家嘍!“ 许子言踩在木地板上,光著脚丫啪嗒啪嗒跑了两步,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眼睛亮晶晶的。 顾佳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地上摆著三双新拖鞋。 她弯腰脱掉脚上鞋子换了拖鞋,抬眼望著客厅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先换鞋。“她走进来,从鞋柜把许幻山和许子言的拖鞋拿出来搁在地板上,“进来先把脚换了。“ 许幻山站起来过来换鞋。 许子言啪嗒啪嗒跑过来,自己坐在玄关地垫上笨手笨脚地脱掉鞋子换拖鞋。换完还站起来跺了两下脚確认穿稳了,然后转身就往客厅里面冲。 “子言你慢点。“ “妈妈妈妈,哪个是我的房间?“ “最里面那间。“顾佳指了指走廊尽头,里面厨房忙著事情的保姆陈姐,出来和两人打了招呼,就过去找许子言带他熟悉房间和他的儿童乐园房间。 第9章 搞定班底 六月十三。 空气里黏著一层潮气,君悦府十二楼的落地窗外凝了薄薄一层水雾。 许幻山坐在新书房里翻完最后一页尽调报告。 书房门没关严。 顾佳端著杯茶走进来,浅灰色的宽鬆针织衫,头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著下午出门回来的那点风尘气。她凑到桌边瞥了一眼书脊上的公司名,眉梢动了一下:“动作够快的,这么多公司样本,点好这三家了?” 许幻山靠在椅背上,把三本报告往她面前一推:“你翻翻,这三家勉强符合我的想法,而且可以节省几年时间。。” 顾佳没急著坐下。 她先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角,拉椅子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支付公司的报告。 翻得不慢,但每到关键页就停一停,股权、营收曲线、牌照有效期。 看完了换下一本,三本翻完不到二十分钟。 顾佳把三本报告摞齐,指尖在上面轻叩了两下。 她沉默了几秒,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篤定:“支付那边老板年纪大了想撤,期货那边股东吵架想分家,私募那边身体撑不住了,三个都是好標的,价格肯定还能往下谈。” 许幻山发现她看东西的方式跟他不一样。 他看数据、看趋势,她看人、看动机。 “那你去谈。”他说。 顾佳看著他,没急著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工资怎么算?” 许幻山明显愣了一拍。 压根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你认真的?昨天不是转给了你五千万做家庭开销吗。” 顾佳没绷住,笑了出来。 那个笑意从嘴角延到眼角,带著一种逗他玩的从容劲儿。 她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你总得给我一个官吧。副总裁也好特助也行,反正我得有个名分。” 许幻山盯著她看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先记帐。”顾佳歪著头,“等我把三家都谈下来你再定,到时候我按结果要职位。” “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精不精的,你自己看著办。”她站起来把三本报告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偏过头补了一句,“今晚我熬夜看资料,明天就去谈。你该盯你的盘就盯你的盘,別来打扰我。” 书房门带上了。 许幻山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约车,又在翻手机確认地址,脚步声来来回回。 六月十四上午,顾佳出门的时候许幻山正在书房看盘。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裙,头髮盘起来,拎著黑色公文包站在玄关换鞋,朝他那边喊了一声:“走了啊。” 许幻山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约了几家?” “在中介帮忙下三家都约了。今天会跟中介一起先去支付那家。”她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就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电梯口去了。 下午四点四十,门锁响了。许幻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顾佳正在玄关换鞋,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她把那双矮跟皮鞋蹬掉,赤著脚拎包走进来。 “谈完了?”他靠在墙上。 “谈完了。”她把包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那老板確实想退,聊了快俩钟头,中间四十多分钟在说他儿子,在硅谷写代码不回来接班,讲得挺难受的。” 许幻山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价格呢?” 顾佳从包里抽出一张手写的纪要纸:“他报6.3亿,我压了一轮他松到6.1。我没鬆口,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说事,他说想想,明天回话。” 许幻山听完没急著表態度。 他发现顾佳面对面谈事情的方式跟他差別很大,他不爱当面拉扯,更喜欢算好数字让中间人去传话。但她坐两个小时聊天就能把人家底摸透,连人家儿子写代码这种细节都带回来了。 “你心里价位多少?” “5.7左右。” 许幻山点了点头。她算出来的跟他算的差不多。 六月十五,上午期货,下午私募。 顾佳中午回来吃了一碗麵换双鞋又出去了。晚上七点多进门的时候许幻山看盘,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她头髮有点散,公文包夹在腋下,脸上带著那种累过头的兴奋劲儿。 “期货那边今天热闹了。”顾佳坐下来接过许幻山递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我们进去的时候大股东二股东正隔著桌子吵,我们坐了五分钟他们才停下来看我们。后来二股东走了,大股东跟我聊的。” “你怎么谈的?” “我说你们bbb评级不是a,好多业务接不了,这个短板得折价。內部又僵著,谁来接都得花时间理顺,风险溢价肯定要打。”顾佳放下碗看著他,“他跟那边吵了一上午,又让我压了一轮,底价3.5亿鬆口到3.34。” 许幻山让做好了汤的陈姐把汤端给顾佳。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在家里閒聊的状態完全两样。 那种投入感让他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鲜。 “私募呢?”他问。 “那个不好压。”顾佳又喝了口汤,“创始人確实身体不行了,但他对公司感情深,不愿意太低走。报0.6亿,我试了一轮他没松,就没硬来。” “你打算怎么办?” “晾两天再说。他急著出,越逼越拧。 明天让中间人递个话,说我们有兴趣但价格有分歧,看他那边什么反应。” 许幻山没多说什么。 顾佳把包里三家的资料整整齐齐摊在餐桌上,每张纸都写满了字。 “明天我还得去支付那边催一下,他今天没回话。”顾佳头也不抬,手里捏著笔在期货那页上画了个圈。 许幻山站在餐桌旁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有一缕碎发垂到额前,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隨意又利落。 他转身回书房了,没打扰她。 六月十七,顾佳早上出门前她说了句“今天三场连轴转,晚上可能晚回来”。 中间他发了条微信问顺不顺利,她回了一个字:忙。 他就没再问了。 晚上八点二十,门锁响了。 许幻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顾佳正弯著腰在玄关解鞋扣。 她直起身看见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带著倦意,但很开心。 “谈完了。”她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赤脚走进来坐到餐桌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 许幻山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三张纸平摊在桌上。 他拖椅子坐过去,低头看那三张手写的纪要,时间、地点、对方核心诉求、报价、压价理由、最终结果,条理清清楚楚。 “支付那家早上谈的,又磨了一轮,最后5.71亿签了意向。” 顾佳点了第二张:“期货下午两点,二股东没来,大股东自己拍板。3.34亿同意了。” 她点了第三张,声音慢了下来:“私募。下午四点半去的,我没压价,0.52亿最后谈好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著扶手,整个人微微后仰,看著他:“加起来9.57亿。比他们最初报的10.35亿,省了7800万。” 许幻山把那三张纸拿起来逐一看完,放回去。 他看著顾佳,她脸上有倦色,西装裙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髮比早上散了不少。 但她眼睛是亮的,很亢奋,感觉为家里节省了八千万。 “你这效率可以啊。” 顾佳歪了歪头:“那你给官位最好也跟上效率。” 许幻山忍不住笑了:“你想要什么职位?” 顾佳认真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先欠著。等集团走上正轨了我再討要官位,到时候你看著办。”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腰那截衣服跟著提上去一截,“反正你跑不了。” 她往臥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你过一遍协议该签的地方圈出来,后天我让中间和律师再审一版。” “行。” 顾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幻山把她那三张纪要纸叠整齐放回包里,在餐桌旁多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潮气散了大半。 他想起今天白天看盘的时候切到微信看了一眼,她那一个“忙”字之外什么都没再发。 他当时有点意外,现在明白了,她不需要他来遥控,她在想要找到实现自己在这个飞速前进家里適合的位置,以前或许一眼看到头,没有多大奔头,所有甘当家庭妇女,为男人撑起后方。现在不一样了。 第10章 集团成立 六月二十一號,bfc外滩南塔。 早上八点四十,大堂里的香氛换了新的,柑橘调的,比之前那款清爽。 大理石地面昨晚重新拋光过,头顶水晶灯开著,光线折在地面上泛出一层暖色。 电梯口立著两块展板,深蓝色底烫金字,左边那块印著许氏金控的logo和成立日期,右边那块是股权结构公示。 许幻山站在电梯里,数字跳到了12层。 电梯门打开,顾佳正站在走廊中间跟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说话,她今天穿了一套菸灰色的西装裙,头髮盘得紧,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姿態端正利落。 她看见他出来,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过来,然后继续跟那人交代:“靠东那间下午要跟银行那边的人用,投影提前半小时开机,备用线放桌底下,上次试的时候线不够长。“ 那人点头走了。 顾佳转过来看著他,目光从他领口滑到肩膀再到袖口,像在检查什么。“你昨晚没睡好?眼底下有一点。“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许幻山说,“想今天流程想了大半宿。“ “流程我昨天发你了。“ “看了,但脑子里会再过一遍。“ 顾佳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正了一下,动作很快。 然后她侧身一指走廊尽头:“合规层12楼搬完了,三间洽谈室也布置好了。你要看看,还是直接上去22楼?“ “先看洽谈室。“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右手边第一间门开著,里面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墙面新刷的乳白色漆,墙角摆了一盆绿植。门牌上贴著亚克力標牌,“支付业务部“。 第二间关门著,顾佳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推开了。 期货业务部。里面布局差不多,但桌面上多了一台独立的电话机。 第三间她没推门,直接说:“私募那间调过了,王蕴昨天下午来了一趟,嫌椅子太硬,换了三把带腰托的。“ 许幻山停在第三间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椅子换了,深灰色网面的,看起来確实比前两间舒服。他从门口走回来的时候看了顾佳一眼。 “窗帘换了?“他指了一下过道尽头的窗户,记得上周来看的时候那几扇窗的遮光帘是米白色的,现在是深灰色的。 “换了。“顾佳声音平,“原来那批下午反光太厉害,坐洽谈室里背对窗户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22层。 门一开先听到的是声音,低沉的、持续稳定的嗡鸣,从走廊尽头透过来。 许幻山沿著走廊往里走,右手边是一面玻璃墙,墙后面是操盘大厅。 九块55寸专业交易屏排成三行三列,每一块都亮著,显示不同市场的实时行情。 a股指数、港股期货、美股股指、外匯、大宗商品,密密麻麻的数字和k线在深色背景上跳动。 五张操作台已经摆好了,每台三块显示器,两套交易终端,一部內线电话。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手指在其中一张台的键盘上敲了两下,按键回馈感清脆,屏幕上的数字隨著触碰跳了一下。 身后有人跟进来。沈远山,三十出头,之前在头部券商交易部干了六年,目前负责交易风控这块的搭建。 他站在许幻山侧后方,声音利落:“机房三人到岗,两班倒,覆盖早八点到凌晨两点。金融科技部五人,两人负责系统运维,三人开发策略模块。结算財务部四人,负责清算和资金划拨。“ 许幻山走到风控值班区,墙上一面两米长的监控屏,实时显示各业务线的持仓数据、风险敞口、保证金比例。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那些数字跳动的频率很快。 “全天候值班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沈远山说,“早班八到四,中班四到十二,晚班十二到早八。每班至少两人,其中一人有三年以上风控经验。“ “备用电源测过?“ “两轮了。市电断后柴油发电机12秒切入,ups覆盖所有核心终端。“ 许幻山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佳十分钟前发来一条:“36层全员大会座位就绪。一点五十你上来。“ 他回了“好“。 一点五十五分,36层百人会议室。 座椅坐了將近七成满,来的都是管理层,前几排坐著各业务线的高层和核心骨干。 许幻山从侧门进场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整齐。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抬手调了一下话筒杆的角度。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顾佳坐在第一排靠左,旁边是三位副总裁,林崇文、周海波、王蕴。林崇文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捏著笔。周海波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王蕴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按灭。 “各位。“许幻山开口了,“今天许氏金控正式成立。“ 会议室安静著。他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晰。 “下面宣布集团高管架构的决定。我本人兼任董事长和总裁。原支付公司林崇文林总,出任集团副总裁兼支付业务部总经理。原期货公司周海波周总,出任集团副总裁兼期货业务部总经理。原私募公司王蕴王总,出任集团副总裁兼私募业务部总经理。“ 台下响起掌声。林崇文微微欠身,周海波嘴角动了动,王蕴终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起了头。 “另外...“许幻山的目光往左移了一格,“顾佳女士,出任集团副总裁,分管人事及行政管理。“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略响一些,台下多数人对这个安排似乎早有预期。 顾佳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姿態很標准。 她重新坐下去的时候许幻山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动作很小,只有他能看见。 “股权结构同步公示了。“他说,“我本人持股85%,原三家企业核心高层合计持股10%,顾佳女士持股5%。“ 台下有人点头。这个比例之前內部吹风的时候已经传过一轮了,正式公布只是走流程,许幻山边没有全职收购,留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置换对应高管股份。 第11章 託管和合规 会后,五人高管会议。 许幻山直接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创立集团的初衷,接下来我的所有资金。会分批从外部交易平台转入集团自有支付结算渠道。“许幻山语气平稳,“由集团统一託管、统一清算。资產安全保险已经配置到位。“ 他换了口气。 “几点原则说清楚。第一,集团所有合规资金走自有牌照通道,不依赖任何外部第三方平台。第二,交易端和清算端分开,相互制衡,权责由结算財务部统一承担。第三。“ 他目光平扫了一圈。 “数字货幣相关业务,独立剥离。集团会在香港设立全资分公司,作为合规窗口。这块资金和业务全部由港区分公司隔离运营,不流入內地主体。“ 林崇文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没抬头。周海波抱臂的姿势没变,但下頜微微收了一下。王蕴抬了抬眉毛。 “合规是第一位的。“许幻山说。 3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开著。 他进去的时候顾佳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门,端著杯水看江面。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窗外午后偏西的光从她后面打过来,整个人罩著一层浅金色。 “你坐吧。“她说。 许幻山拉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坐下。桌面整洁,两台显示器並排摆著,旁边一个文件架,一部座机,一沓白纸。 顾佳走过来坐他对面,把那杯水搁在桌角,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她没急著开口,先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看他不是审视,更像在確认他的状態。 “你確定全部转到內部吗,不留一部分在外部吗。“她说。 “早晚都需要,而且我只是託管到公司,钱还是属於我,不是属於公司。“许幻山靠进椅背里,“资金放在別人平台上,人家哪天卡你一下、冻你一下,你一点办法没有。数据也全在人家手里,持仓、仓位变动、主力方向,人家看一眼就摸透了。“ 顾佳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那香港那边呢?“ “內地对数字货幣的態度你也清楚,后面大概率还要收。如果留在內地主体下面,哪天政策一变,整个集团跟著被动。“许幻山说,“香港独立法人、独立运营。內地这边完全关掉通道,香港还可以正常走。这是安全备份。“ 顾佳点了点头。她安静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窗外,又收回来。 “香港那边得有人过去吧。“她说,“运营、风控、合规,不可能完全在当地招,得从內地派核心的人。“ 许幻山看著她没说话。 她提这件事的时机跟他心里想的一致,他没跟她说过今晚要敲定人选的事,但她已经在往前走了。 “名单我擬好了。“顾佳转身从自己的手袋里抽出一张摺叠的a4纸,走回来摊开在桌面上。 许幻山低头。纸上列了六个人名,分两列。左边一列三个人,旁边標註了各自负责的职能和简要履歷;右边一列三个人,標註了內地后备衔接人、备岗职能。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看著她。 “你怎么想的?“ “这些都是结婚了的有孩子的。上有老下游小,有顾虑的,所有我建议就这些人。“ 许幻山没说话。桌上那张纸的字跡工整,每个人的履歷和匹配理由列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过了几秒,把这些名字跟他对香港分公司的人选预期对照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要改的。 “那就定这些人。“他把纸推回给顾佳,“明天你通知他们,让他们做准备。“ 顾佳把纸折好收回去,动作乾净。她收完纸之后没急著站起来,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他。 她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点,但又没完全卸下工作状態里的那股利落劲。 “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她说。 “你不是也一样。“ “我习惯了。“ 许幻山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江面上的光线已经偏西了,橘色混著金色铺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聚起来。 “人事那边,薪酬统一的事推进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顾佳从桌面上那个文件架里抽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表格。 她把文件夹转过来面朝他:“四套体系,目前並行。 原来三家公司薪资结构、职级体系、考核方式全部不一样,如果不统一,下面的员工会互相比较。“ 他低头看那张表。薪酬分档、职级体系、绩效考核模型全列出来了。 “方案跟三位副总碰过?“ “昨天下午跟林崇文碰了,他提了两条技术岗位的职级定位意见,我改了。“顾佳说,“周海波那边没正式沟通,先让他的核心团队参与一次方案討论会,让他们在討论过程中自己提修订点。“ 许幻山听完这段话,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 顾佳合上文件夹放回文件架。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船过去,汽笛声从玻璃外面透进来,闷闷的。 “晚上还有什么事?“许幻山问。 “你那个闭环交易体系,我下午跟结算部的人確认了一下,自有牌照通道的测试跑了两轮,数据没问题。“顾佳说著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今天全部流程走完。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转回身看著他。 “你那个办公室收拾好了,去看看?“ 许幻山站起来跟著她往外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右转再右转,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写著“江景私宴厅“。 他推门进去。 落地窗正对黄浦江,江面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的光。长条餐桌铺了深蓝色桌布,中央白瓷花瓶里插著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叶。 他停了一下,又往前走,经过百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椅子已经归位了,投影幕布收了上去,桌面上那些文件和水杯都清理乾净了。 最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扇270度的全景窗面朝江面,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开始亮灯了,先是几处零星的亮点,然后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际线轮廓上连成一片。江面上的倒影被船划开又合上,碎碎地晃著。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顾佳从后面跟进来,没出声,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隔著那扇窗看江,暮色一层一层沉下去,天从橘黄变成淡粉再变成灰蓝,最后在远处那几栋高楼背后收成一道深色的边。 她先开口的。 “你那个闭环,以后资金进出都走自己的通道了?“ “对。“他说,“出入金、清算、託管,全在自有牌照里走。不再给第三方平台交手续费,也不用担心他们什么时候抽风。“ 顾佳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就收了,像什么確认了的事情终於落定了。 第12章 上门 六月二十三,早上七点四十。 bfc外滩南塔三楼大堂换了批绿植。 原来的散尾葵挪走了,换成几株琴叶榕,叶子宽厚,油绿油绿的。 前台姑娘正拿抹布擦台面,看见许幻山进来,笑著点了下头:“许总早。“ 他点了个头,拐进走廊,走到尽头推开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桌上三台显示器,左边切著港股竞价盘口,中间是集团內部资金清算系统的后台,右边留白等他手动切。 他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刚好。 顾佳昨天晚上放的,杯子底下压了张便签纸:七点半到,微波炉转四十秒,別喝凉的。 他看完笑了一下,把便签折好扔进抽屉,拿起滑鼠点开港股盘口。 九点二十,林崇文敲门进来。 深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捏著一份列印好的周报,往桌上一搁:“支付那边上两周流水出来了,环比涨了百分之四,b端商户新签了几个。 有两个大客户月底合同到期,续约意愿还行,但我建议提前谈,別拖到最后一刻。“ 许幻山拿起周报扫了两眼。 数据乾净,重点標了,林崇文一直这风格,能一句话讲清的不写三行。 “你去谈,折扣空间自己拿捏,別低於百分之五。“ 林崇文点了下头走了。 门刚带上,手机震了一下,王蕴发来微信:私募新增一个lp,三千五百万,下午来確认细节。 许幻山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回桌面。 下午两点。 周海波从期货部那边晃过来,没拿文件,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螺纹钢那波趋势单还在跑,我看盘面这波可能要收。你是想继续拿还是减一减?“ 许幻山切到螺纹钢k线看了十几秒。“分两批减。明天先走一半,剩下一半放著看。破了就全清。“ 周海波点了下头走了。 三个副总裁,三种沟通路子。能力还可以,至少执行方面不错。 许幻山转回屏幕。 他现在不盯具体买卖点了,手下有一大批人,他提供大概方向,他们行动和盯盘。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发现凉透了,还是仰头喝完了。 “你那套闭环,走通了?“顾佳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偏头。 她站在门框里,一身藏青色西装,右手端著杯美式,左手夹著个黑色文件夹。 头髮盘得利落,耳钉换了对小金片,在走廊灯光下折了一小点光。 “走通了。“他靠回椅背,“今天试了两笔跨市场调拨,期货帐户到支付结算通道,再到私募託管帐户,全流程二十分钟。比走外部通道快而且安全。“ 顾佳走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纸上是张结构图,五个长方块並列排开,交易部、风控部、合规部、技术部、財务部。 每块下面连著若干小方块,標註岗位和预估人数。 最底下有一行总数字:集团员工四百二十个需要员工六百七十二人。 “集团员工四百多人,“顾佳说,“要撑起你说的那个体系,还需要两百多。交易部新设日內高频组,风控部增设定量分析组,合规部要单独划出反洗钱和牌照维护。技术部最急,系统运维和策略开发现在脱节,一碰到策略调整就得停。“ 许幻山顺著结构图看了一遍。“按这个推吧。流程你定。“ 顾佳把文件夹往后翻一页:“本周发招聘计划,三条线並行。高管和核心岗位走猎头,中后台走社招,应届生走校招通道。“ “预算你批,额度我按行业八十五分位定。“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端起美式抿了一口,“另外收购那边我单独组了个小组。“ 许幻山看著她。 “公司收购,“她说,“公募、券商、信託。按你说的中层到顶层的构想,这三块得提前布局。猎头那边我也已经安排人在收集质料了。“ 她说完站起来,没多待。合上文件夹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偏了下头:“晚上钟晓芹来吃饭,別忘了。“ 许幻山点了下头。她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从交易大厅透出来的嗡声鼓了一下,衣摆带起一阵风。 晚上七点,君悦府1201。 陈姐在厨房切葱,菜刀落砧板上的声音篤篤篤,节奏稳。 顾佳繫著灰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焯排骨,浮沫被勺子一瓢瓢撇走。 旁边灶眼上小火燉著汤,盖子边缘往外冒白气。 许幻山坐客厅沙发上,手机握手里,偶尔低头扫一眼美股盘前数据。 许子言趴茶几对面地垫上拼乐高,嘴里念念有词,今天搭飞船,机身拼了大半,剩机翼没装。 门铃响了。 顾佳在厨房喊了一声:“老公开门。“ 许幻山放下手机走过去。 拧开门锁,钟晓芹站在门口,浅粉色针织衫,手里拎著袋水果,几颗芒果,一盒草莓,袋子扎得紧。她仰头看了看门牌號,又低头看他:“我一直感觉你们这號好,1201,要爱你。“ 许幻山侧身让她进来:“顾佳念叨你一天了。换鞋。“ 钟晓芹弯腰换拖鞋的时候,顾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锅铲还攥手里,冲她笑了:“晓芹来啦?先坐,汤还得一会儿。陈姐在切东西,你別进来添乱。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呀,陈屿呢。“ 钟晓芹踩进拖鞋,在玄关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落地窗外天色还没全暗,江面上浮著一层橘粉色的光。 地板漆面乾净得发亮,茶几上白瓷瓶插著洋桔梗。 “他呀。出差了唄,我都最近住我妈那边,顾顾,每次看你们家装修但感觉舒服。“她压低嗓子说,“上次来还空荡荡的,这才多久啊。“ 顾佳从厨房走出来,解了围裙搭椅背上,拉著钟晓芹坐下。“装修那会儿多亏了你在物业帮忙。“她拍拍钟晓芹手背,“今天好不容易聚一下,你只管吃,別的別管。“ 第13章 入学和购物 “顾顾 ,你最近变化好大。“钟晓芹说。 顾佳正要站起来去厨房,听了这话又坐回来:“哪变了?“ 钟晓芹想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落回眼睛的位置。“说不上来。就感觉整个人更有气质了。“ 顾佳没接话。 许幻山从书房出来,换了件浅灰家居衫,头髮比刚才鬆散些。 他走到茶几边弯腰看了一眼许子言的飞船:“机翼装反了。“ 许子言抬头看他,又低头看手里的塑料件,嘴瘪了一下:“爸爸你帮我弄。“ 许幻山蹲下来,从地垫上拿起那个反的机翼,手指一掰一扣转了方向卡回去。“你看,这边是斜面,朝外的。朝里兜风,飞不起来。“ 许子言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噢..“又低头继续拼。 钟晓芹靠沙发上看这一幕,嘴角带著笑意。 目光从许幻山挪到顾佳,又挪回来。 过了会儿她开口:“你们现在这样真好。“ 顾佳偏头看她:“你不也挺好的?陈屿这么照顾你,时不时还可以回家住。“ “也还行吧。“钟晓芹笑了一下,“比以前好点。但老觉得缺块什么。“ “我感觉你们缺个孩子。“ 晚饭吃到八点半。 顾佳燉了排骨汤,陈姐炒了几个大菜,凉拌了几个小菜。 许子言坐儿童椅上啃排骨,啃得满手油。 钟晓芹吃了一碗米饭两碗汤,放下筷子长出口气:“你们家饭太好吃了,回去我又得胖三斤。“ 顾佳在旁边接了句:“那你可以经常过来吃,反正你就在物业还是子言的乾妈。“ 钟晓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哈哈。” 送走钟晓芹九点多了。 电梯门合上之后,顾佳在走廊里多站了两秒,看著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想什么呢?“许幻山靠在门框上。 “没有像什么,就是感觉晓芹还是这么无忧无虑和小孩子似的。” 两人重新进屋。 许子言已经被陈姐带去刷牙了,客厅只剩碗筷收完的安静。 落地窗外江面暗下来,对岸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偶尔有船过去,光点被划开又聚拢。 许幻山回书房扫了眼美股,美股天天牛市,至少还能有六年牛市,而且他加了很多槓桿重仓了英伟达。 顾佳坐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拇指慢慢划著名屏幕。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我刚才回家路上路过一家店,叫米西亚。“ “嗯?“ “就在旁边。“顾佳把手机翻个面扣腿上,“我琢磨哪天去看看。现在穿的衣服还是搬家前买的,那会儿没什么心思挑,都挑基础款。现在想换换。“ 许幻山在她旁边坐下:“想去就去。钱在你卡上,你自己定。“ 顾佳偏头看他,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真去了啊,到时候別嫌我花得多。“ “五千万的家庭开支在你手上,你自己掂量。“ 顾佳笑了一声,拿起手机继续划了两下:“行,那明天下午去一趟。正好送完子言没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对了,幼儿园那边我电话確认过了。手续齐了,下周正式入园。园方態度挺好,什么都没多问。 许幻山靠进沙发,点头表示知道,他已经教过许子言说首都在北京。 窗外有个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不清楚是哪个黄毛。许幻山隔了几秒才开口:“那下周开始,子言正式上学了。“ “嗯。“顾佳说完这个字,整个人靠进沙发里,肩膀鬆了下来。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许幻山侧过头看她侧脸,下頜线比几个月前清晰了些,大概是最近跑收购跑出来的,瘦了点。耳垂上那对小金片在灯光下折出一小点光。 “你最近辛苦了。“他说。 顾佳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辛苦了。“然后站起来往臥室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去集团坐镇呢。“ 许幻山坐沙发上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落地窗外江面依然泛著碎光,对岸写字楼有人关了一盏灯,那格窗口暗了下去。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灯,往臥室走去。 六月二十四,下午五点。 顾佳从车上下来,拎著只黑色小號托特包,站在米西亚门口看了两秒橱窗。 橱窗里摆著件鼠尾草绿的连衣裙,剪裁利落,没多余装饰。她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门刚开一半,一个穿深灰西装裙的销售就迎上来了。瘦长脸,妆容精致,口红偏冷调豆沙色。 “欢迎光临米西亚。女士想看看什么类型?“ 顾佳扫了眼店內。左边墙掛几排女装,大地色系和莫兰迪色为主,右边是男装区,深蓝藏青居多。她目光在男装区停了一下。 “先看男装。“她说。 琳达立刻接上,侧身引路:“这边请。男装区在右侧,有几款新到的春夏薄款羊毛西装,剪裁偏意式,上身很挺。先生的身型大概什么范围?“ 顾佳比了比许幻山的身高肩宽。 琳达点头,从掛衣杆上取下一件深蓝双排扣西装,拉开防尘罩给她看面料。“羊毛混桑蚕丝的,透气性好,现在穿到秋天都合適。您摸一下纹路,织得很密,版型撑得住。“ 顾佳伸手摸袖口面料,指腹压下去能感觉到织物的细密纹路,比普通精纺羊毛多了点丝滑触感。 “这件拿一套。“她说,“尺码按我说的,有偏差回头来改。“ 琳达应了一声,转身从架上取同面料的西裤搭胳膊上。她没急著走,侧身指了下旁边掛杆:“这边还有三款顏色,藏青、炭灰、深棕。您要不要都看看?“ 顾佳顺著她手指看过去。 三套西装排成一排,顏色依次排开,面料標籤都翻在外面。她走过去挨个摸了摸藏青和炭灰那两套的面料,在深棕那套前多停了两秒。 “炭灰和深棕那两套也包起来。“她说,“三套都要了。“ 琳达手里夹的衣服多了两倍,但动作没乱,先把三套西装的防尘罩重新拉好,掛到收银台旁边的临时衣架上。“衬衣呢?“ 顾佳点头。 跟著琳达到配件区,皮带整整齐齐码在皮革托盘里,深棕、黑色、深蓝三色,扣头有哑光金也有银色。 她没怎么挑,手指在托盘上划了一下,哑光金扣头的黑色和深棕各一条。 鞋子那边琳达已经蹲下去取了两双样品出来,牛津和德比,黑和深棕各一双。“先生穿正装场合多的话这两双都拿上,换著穿皮鞋寿命长。“ 顾佳低头看了一眼鞋面缝线,走线密实匀称。“都装了吧。“ 第14章 钟晓芹怀孕 琳达站起来把两双鞋放进鞋盒摞好,动作很快。 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表情没大变化,职业素养压著。 “女装区您要不要再看看?“ 顾佳朝女装区走过去。 比起给许幻山挑衣服时那种乾脆利落的劲儿,她在这儿脚步慢了些。 手指拂过几件连衣裙的面料,在一件浅灰桑蚕丝衬衫前停了一下,拿起来比了比。 “这件拿了。“她说。又走两步,取了件燕麦色薄针织开衫,翻標籤看了一眼成分,搭胳膊上。 接著挑了条深灰直筒西裤和一件象牙白真丝吊带,一共三套。 琳达在后面接过去,顺势问了一句:“包和配饰有需要的不?“ 顾佳目光落在一只黑色中號手袋上。 牛皮纹路细密,五金件淡金色,造型偏方正但不死板。她拿起来掂了一下,皮料重量压手心很实在。 “这个也装上。“ 琳达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包面上轻按了一下,职业性地確认皮质软硬度,放进了购物袋。 两个人往收银台走,顾佳走前面,琳达左右手各拎几个购物袋跟在侧后方。 收银台旁边,另一个销售正站在台边跟一位中年女顾客说话。王漫妮,个子高挑,头髮別在耳后,说话时微微俯身配合那位顾客的高度。 顾佳走到收银台前把卡递过去。 琳达接过来刷了一下,把机子转过来让她输密码。 她低头按了几下,屏幕弹出一个绿色对勾。 “好了。“琳达把卡双手递还,列印小票的机器在后面滋滋响,“所有商品今天下午安排送货到您府上对吗?“ 顾佳点头。 琳达把购物清单折好放袋子里,又补了句:“顾女士,需不需要家一个微信,如果以后有需要隨时隨时联繫我,或者店里到了新款,我这边可以把新款送到您家里供你挑选。“ 顾佳想了想这样確实方便,於是准备添加对方微信,忽然来了电话,是她老公许幻山,所有先去旁边接电话。 王漫妮那边的顾客正好转过身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朴素,头髮隨便扎了下,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挎著个普通的袋子,看著像刚从菜市场绕过来的。但她整个人很平静,站在那儿没多余动作。 王漫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意向书,笔递过去。“这套总价三百二十万,您先签个意向,我们好给您留著等你后续带钱来后付款。“ 女顾客接过笔低头签了名,把笔放回檯面上,拎著袋走了。 王漫妮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手指在夹脊上压了一下。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跟琳达撞上。 两人隔著一个收银台的距离。 琳达手里那叠小票和卡单还没收进抽屉,王漫妮手里的文件夹刚合上。 副店长站在两人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没喝的咖啡,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今天收穫不错啊。“副店长放下咖啡杯,“一个七十多万单成交,一个三百意向。两边都跟紧。“ 琳达点点头把小单放抽屉里,偏头看了眼王漫妮那边,嘴角带著点笑意。 说不上得意,但那种“已经落袋了“的从容还是能看出来。“顾女士是君悦府的住户,以后常来常往的。今天男装女装配齐全了,回头肯定还要添。“ 王漫妮把文件夹放回台面下,直起身看向琳达,神情没什么变化。“我这边意向签了,就差付款。回头约个时间让顾客来结清就行。“ 副店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上。“都跟好了。別出岔子。“ 她说完转身往店后面走,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琳达收回视线转向顾佳,看见顾佳刚刚掛了电话走过来,急忙小跑几步过去和顾佳交换了微信:“顾女士,我送您出去。“ 顾佳走在前面,琳达送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时侧身让了一下。“有事情微信联繫,很乐意为您服务。“ 顾佳点了下头,走出店门。 外面天光比来时软了些,梧桐叶的影子在脚底下晃动。 她拎著那只包往回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银行app的消费通知弹出来,七十一万三千八。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晓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佳快到楼下了。 “顾顾。“钟晓芹喊了一声,声音跟被人捏过似的,又扁又紧。 顾佳往路边又让了半步,脚步慢下来:“怎么了这是,你声音都不对了。“ 那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顾佳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闷响。 钟晓芹才再次开口,嗓子里像卡著什么东西:“我刚才用验孕棒测了,两道槓。测了两根,都是。“最后那几个字颤颤的,尾音飘在半空没落稳。 顾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紧了紧。“真的假的?“说完她自己先呸了一口,“不对,这是好事。你先別慌,验孕棒有时候也不准。“ 顾佳靠在一棵银杏树干上,“过两天我陪你去医院抽血確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去,银杏叶子翻了个面哗啦啦响了一小阵。 钟晓芹那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股憋著的东西总算被抽走了似的。“顾顾,你真好。“ “行了吧你。“顾佳说,“掛了,到时联繫。“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低头的时候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第15章 交锋和客套 到家的时候陈姐在厨房备菜,砧板上篤篤篤切著什么,一股麻酱的香气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客厅茶几上搁了一壶柠檬水,玻璃壁外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佳换了拖鞋往里走,陈姐探出半个身子跟她打招呼:“太太,子言回来吃了两块饼乾,现在在房间里画画。“ 顾佳应了一声走到许子言房间门口。 门虚掩著,她从缝隙里看进去,小孩趴在书桌上,攥著一支绿色蜡笔往纸上使劲涂,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给自己编什么飞船大战外星人的剧情。 她没进去打扰,轻轻把门带回去,退到客厅坐下来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到快听不见的程度。 过了没多久门禁响了。 顾佳走到门口,可视屏幕上站著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姑娘,脚边堆著防尘袋和纸箱,摞起来像座小货堆。 她摁了开门键,琳达走在前头后面跟著一个年轻店员,两人各拎好几只购物袋进了玄关。 琳达把发货单递过来:“顾女士,您核对一下,总共七十一万三千八百元整。“单子上列得清楚,男装三套加衬衣配件、皮带两条、皮鞋两双、女装三件、包一只。 顾佳挨个对照了一遍,每个勾打下去都乾脆利落,最后在单子底下签了字。 琳达收了单子笑著说有新款隨时微信发图,顾佳点了头等她们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她蹲在玄关把那堆东西大致拢了拢,正想往衣帽间搬,身后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衝过来,许子言从走廊那头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腰的位置蹭了两下:“妈妈你回来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佳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拉到前面来。 小孩攥著蜡笔的手指缝里沾了一片绿色,抬头冲她咧嘴笑:“我画了一个飞船,要给你看!“ “好,看完飞船我们下去玩会儿,外面现在凉快了。“顾佳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手指头,小孩被她擦得指尖痒痒,扭著身子咯咯笑。 许子言拉著她往房间跑,墙上贴著一张a4纸,飞船画得歪七扭八,机身涂成绿的一块红的一块,边上几个圆乎乎的东西用黑笔圈了说那是外星人。顾佳认真看了几秒,蹲下拍了拍他肩膀:“画得真好,回头让爸爸给你裱起来,掛客厅。“ 许子言笑得更开了,拽著她的手指头就往玄关冲:“走走走,下去!“ 顾佳朝厨房喊了一声陈姐,说新买的那些东西帮忙搬进衣帽间掛好,她带子言下去转半小时就上来。 陈姐擦了手走出来应了一声,顾佳便牵著许子言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推开玻璃门时外面的热气退了小半,西边的天还剩一道没完全化开的橘红色,被楼宇的轮廓切成几片不规则的形状。 小区花园里人不多,长椅上坐著两个老人摇著扇子閒聊,远处草坪上一个小孩追著只萨摩耶跑,狗比他跑得快多了,他在后头追得直喘。 许子言鬆开顾佳的手就往滑梯那边冲,手脚並用地爬上顶端又滑下来,滑了三遍都不带停的。 顾佳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著几步看他。 草坪刚浇过水,一股潮润的土腥气和青草汁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 “你是新搬来的吧?“旁边有人说话。 顾佳偏过头。一个穿墨绿真丝衫的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长椅另一头,妆容淡但收拾得仔细。她手里捏著一把檀木扇,扇子没打开,搁在膝盖上。 顾佳坐直了些:“对,刚搬来没多久,您住这栋?“ “是的,我住二十一楼,姓王。“对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堆起来但神態鬆弛,“前阵子电梯里见过你一回,你在打电话我就没打扰,那是你儿子?“ 顾佳朝滑梯那边点了下头:“嗯,叫许子言。“ 王太太顺著她的目光看了几秒,许子言正从滑梯顶端衝下来,两只胳膊张开嘴里喊著“飞嘍“。她看了两秒转回头来,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多大了?“ “快五岁了。“ “正是好玩的时候。“王太太把扇子换了个手,“我们家那个快十八岁成年了。在国外读书,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回来了也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机一捧就是一整天。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地应著,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屏幕。“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松的,但话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灰,“你说这孩子怎么长著长著就跟你不亲了呢。“ 顾佳没有马上接话。 她用鞋尖拨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停了几个呼吸才偏过头,声音不高:“我儿子现在黏我黏得不行,整天妈妈妈地喊。但我听好多人讲过,到了十几岁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嫌我烦,我心里估计也空落落的。所以我想趁他现在还要我的时候,多陪陪。“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皮筋,顺手把它从手腕擼下来又套上去,绕了两圈。 王太太那边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扇子在指尖翻转了小半圈,点了一下头:“你这年纪能把这话想明白,挺难得的。我当年光想著给他塞最好的条件,以为那就是对他好。现在回头看看……他根本不要那些。“ 长椅这边安静了。 草坪那头的萨摩耶跑累了,被主人牵著往回走,尾巴扫过一丛矮冬青,几片叶子被扫下来落在草地上。 “你要是不急著回去,上我那边坐坐?“王太太忽然侧过身来,扇子在膝盖上轻轻一磕,“我家二十一楼,客厅阳台能看见江面,这会儿还剩点暮色,挺漂亮的。你上去过顶层户没有?“ “还没呢。“ “那你该看看,不一样的。“她语气里那股热情是真切的。 顾佳扭头看了一眼滑梯那边。 许子言正掛在绳网中间晃悠悠地回头冲她笑。 她摸出手机给陈姐拨了个电话,说下楼来带子言上去洗澡,她上去坐坐。 陈姐那边利落地应了。 “行,那上去瞧瞧。“顾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冲王太太笑了一下。 进了电梯她按了21层,等数字跳到15的时候忽然开口:“你是住几楼?“ “1201。“ 王太太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这栋楼吧,越往下越便宜。我当时买的时候销售跟我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聊天的调子,没加重音也没放慢速度,但那份不经意里头的俯视感反而更明显了。 顾佳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里的暖光打在侧脸上,她偏过头看向王太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摆得端端正正:“是吗?我前阵子刚花了十多亿收了三家公司,最近事情多,孩子又刚入园,暂时没空琢磨房子的事。等这阵忙完了再说吧,我也看看有什么好的房子。“ 电梯刚好到了21层。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份安静把她最后几个字衬得格外清楚。 王太太跨出电梯的脚步轻顿了一下,扇子在她手指间翻了个面,她转头看向顾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那个笑重新浮了上来。 跟楼下花园里那个笑不太一样。 眼角的纹路还在,但嘴角往上开了几度,整张脸的表情像被人重新调了一档亮度。“这么大手笔呀?我说呢,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她说话的节奏快了小半拍,“我先生是那边幼儿园的名誉校董,往后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说得上话。“ 顾佳跟著她走出电梯,语气里带著恰好的客气:“那先谢谢王太太了,真要有那天我肯定来麻烦您。“ 第16章 改变心態 顾佳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许子言早睡了,陈姐在客厅沙发叠衣服,见她推门进来轻声说了句“子言今天特別乖,洗完澡就睡了“,顾佳点点头隨便吃了点陈姐准备的东西换了拖鞋往臥室走。 许幻山半靠在床头看手机,戴一副浅框眼镜,屏幕光映著他侧脸。 听见她进门的动静,他把手机搁床头柜上:“逛到这么晚?“ 顾佳没答话。 她在床边坐下来脱了外套搭椅背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平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也不吭声。 许幻山侧身看她:“你这是怎么了?“ “我今晚去楼上王太太家坐了坐。“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飘,“就住二十一楼那家。“ “嗯,然后呢?“ “她家客厅墙上掛了一幅画。莫奈的《睡莲》。“顾佳坐起来转头看他,“ 她却说是梵谷的睡莲,不清楚是在试探还是就是那么无知。“ 许幻山没打断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家的装修很不错,超出了我的想像。“ 她停了一下。 “回来一路上我翻来覆去地想,原来有钱人日子是这么过的。我以前觉得自己也算见过世面了,现在我感觉到有钱人得多奢侈。“ 许幻山把眼镜摘了放床头柜上,侧著身看她:“那你觉得咱家现在算有钱人吗?“ 顾佳顿了一下:“算吧……“ 许幻山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些,整个人往枕头上一靠:“那你跟我说说,一幅几千万的画,咱家现在买得起买不起?“ 顾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咱家现在帐户上多少钱你比我清楚,真想买隨时可以买。“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佳的声音低了些. 顾佳偏头看著他,嘴角往上动了动,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以前感觉我们现在住的就是顶號的了,可这回看了王太太家我才知道,原来有钱人可以这样住住。“ 许幻山挑了下眉:“你后悔住这儿了?“ “有一丁点儿后悔。“她很坦率地承认了,“也不是说这儿不好,但要是现在让我重新选,我可能会找个更敞亮的地方。带个院子,书房窗户外面能看见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我当初不知道有钱人住什么样。我以为君悦府这样的很不错了。“ 许幻山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这话说得有点跟自己置气的意思,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那现在换也来得及。“ 顾佳认认真真想了想,还是摇头了:“子言刚入园,才適应没几天。而且金控那边我刚搭起来,换房子不是搬个家那么简单,装修盯一遍半年就进去了。还是按照计划等子言大点吧,。“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我今晚怎么回事,跟中了邪似的。“ “中了《睡莲》的邪。“许幻山说。 顾佳抬手捶了他一下:“少来。“ 但她那个劲儿明显松下来了,晚上刚回来时那种恍惚慢慢散了。 她靠著他安静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我要是真买幅《睡莲》那样的掛客厅,你会不会觉得我虚荣?“ “不会。“许幻山说,“但我建议等换了院子再买,掛书房,配落地窗,阳光打在上面比现在掛客厅有味道多了。“ 顾佳笑得肩膀直抖。 深夜,十一点四十。 君悦府1201所有的灯都灭了,主臥那边许幻山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睡得沉了。 钟晓芹还醒著。 她侧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脸。微信对话框开著,收件人:陈屿。光標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了。 输入框里躺著一行字:“跟你说个事你別紧张,我可能怀孕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刪掉,重新打:“陈屿我今天去医院了结果有点……“ 又刪了。 第三次她打的是:“你方便回个电话吗,我有事跟你说。“打完了她自己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又觉得太轻了,万一他直接回“什么事你现在说“呢?她总不能隔著电话讲这个。又刪了。 屏幕暗下去,她点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第四次她打了一行:“你记不记得你出差前那几天晚上....。“ 她看著这行字脸都热了。这什么话,简直不像人说的。 又刪了。 陈屿之前和她说过,计划过的话在她脑子里来迴转:“五年內不要孩子,咱们还没有做好父母的准备。“ 差两年。 钟晓芹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隔著睡衣的布料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很小的,安安静静在长的东西。 她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的是顾佳的对话框。打了半行字“顾顾你睡了没“,看了一会儿,又刪了。顾佳这个点肯定早歇下了,她也不能每一次都大半夜去搅人家。 她最后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抱著被子闭上眼。 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可她总觉得能感觉到什么,一个很小很小的重量,沉在她身体最中间那块地方。 她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第17章 王漫妮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个写字楼的电梯口挤满了穿职业装的人,有人端著咖啡刷手机,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打著哈欠往里挪。 王漫妮穿著深蓝色西装裙挤在靠后的位置,头髮盘得利落紧实。手里捏著一个深灰色文件夹,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她今天要和店长述职。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开著。 里面坐了两个人,长条桌靠墙一侧是门店店长,四十多岁,短髮,手里捏著一支笔来迴转。 她旁边是一个男的在记录和提问。 前面述职的是一个叫林玲的同事,年纪跟漫妮差不多,穿了件浅米色西装,头髮披著,手里捏一沓纸,语速快得有点发飘:“……我们这个季度销售额环比降了百分之七,主要是因为周边开了两家新店在分流。我这边做了很多客户维护工作……“ “做了哪些维护?“店长打断她。 林玲卡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划了划:“我、我发了不少活动信息给老客户……“ “发信息。“店长重复了一遍,咬字很轻。然后他不说话了,看了林玲大概四秒钟。 “除了发信息还有別的吗?“ 林玲的脸慢慢红了。她低头翻自己的纸,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店长我下次会……“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店长的语气不重,可那种不重比重了还让人难受,“你这述职报告三页纸我看了,两个数据错误,一个客户名单重复。你准备了多久?“ “两天。“ “两天写成这样。行了,出去吧別耽误我时间。“ 林玲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低著头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了。 王漫妮坐在原地没动,手心有点潮。她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下坐姿,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下一个。“记录员低头翻名单,“王漫妮。“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桌正对面那个位置,把文件夹打开放平。 按照自己的准备想法回答者副店长的提问。 五分钟后,店长把笔放下了,抬眼看她:“说完了?“ “说完了。“ “好。“他在述职报告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了个字推回桌中间,“你回去吧。“ 王漫妮说了声谢谢,弯腰拿起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绕到后腰,指节抵在刚才剧痛那块肌肉上用力按了一下。 痛,但能撑。 她直起身往电梯口走,一个同事问她还好吧,她表示还好。 她按了下行键,脑子里把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暗暗鬆了半口气。 电梯到了,下行到一楼,她走出去往员工更衣室走。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两个人,同部门同事在换鞋,隔壁部门的对著镜子补口红。 “漫妮你述职结束了?“一个同事抬头问。 “刚完。“王漫妮走到自己柜子前面打开门,把文件夹放进去,扶著柜门站了一拍。 “怎么样?店长凶不凶?“另外一个同事从镜子里看她。 “还行,跟平时差不多。“她弯腰的时候腰那块又是一阵抽痛,手撑在隔板上停了停。 看出来不对劲:“你腰又犯毛病了?“ “老毛病了。“王漫妮直起身,“做销售嘛,站多了都这样。前天站了八个多小时没坐过,下班腿都是木的。我跟你说我现在都不敢喝水,喝多了老跑厕所。万一客户正好来呢?前天上厕所的工夫走了个大单,我回来气得想把膀胱割了。“ “你那是不要命。“ “要命也要业绩啊。“ 更衣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琳达走进来,穿了件衣服,吐槽讽刺到:““就你不喝水不上厕所,谁不是呢,邀什么功功”说完离开。 王漫妮没接话,把柜门关上锁好,拿起椅子上的包。 同一时间,bfc南塔36层。 顾佳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两份文件。 人事薪酬体系修订草案摊在左边,金控財务匯总摊在右边,她右手捏著笔在草案某页边缘画了个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钟晓芹的语音消息。 点开,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顾顾……你现在方便不?我有个事想……“ 语音到这里断了。 顾佳看了一眼时长,五秒。她回:“怎么了?“ 过了快一分钟,对面回了一条文字:“你微信里有没有两百块钱?先借我一下,急用,我工资都在我老公那边,现在联繫不到我老公。“ 顾佳看著这条消息既好奇又好笑,转了过去。 钟晓芹两口子,钟晓芹自己不善於管理自己的钱有多少花多少,所以把钱都转到她老公那边。 又过了十几秒,钟晓芹回:“谢谢顾顾!我回头跟你说……“ 顾佳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钟晓芹拿到钱,把钱转给了外卖小哥让他们把快递送上去,原来君悦府那边两个电梯都坏了,不能用电梯了,所有物业这边的人只能让人怕楼梯送快递,钟晓芹本来不用去送快递的,是领导让钟晓阳去,钟晓阳不想自己一个人去,顺便带上了无关的钟晓芹,这让钟晓芹很气氛,但是她是不懂怎么拒接別人所有只能去。 但又以为自己好像怀孕了,不能那么累的爬楼梯,所有准备让刚刚下来的外卖小哥爬楼梯,外卖小哥同意,但要二十的跑腿,钟晓芹发现自己没有多少钱钱了,所有才找顾佳借钱。 望著旁边还在嬉皮笑脸的钟晓阳,钟晓芹气的发抖。 王漫妮这边。 敘职三天后,晚上十点半,王漫妮回到出租屋,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她扶著墙摸灯的开关,摸了两下没摸著,索性靠著门板慢慢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坐在玄关地砖上,后背抵著鞋柜。后腰那块肌肉一抽一抽地跳,酸胀得发麻。 她用手掌抵住腰侧用力按了一下,反倒激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腰眼蔓延到小腹。 她吸了口凉气,脚上高跟鞋还没脱,跟硌著地砖生疼。 手机在包里震。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妈”。 “下班了吧?吃饭了没有?”她妈那边的声音永远是这种节奏。 “吃了。今天店里盘点。”王漫妮闭著眼,声音往稳了压,“正准备洗澡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的声音不对。”她妈一下子绷紧了,“漫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走了一万多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腹部的坠胀感猛地拧了一圈,眼前开始发花,那盏落地灯的光从清晰变成一团毛边的黄。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 然后光彻底灭了。手机从肩膀滑下来摔在地砖上,屏幕朝上亮著。 她妈在电话那头喊了將近两分钟,没人应,最后掛了电话打120。 王漫妮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的,输液架上掛著一只透明袋子,液体顺著管子一滴一滴落进她左手背的针头里。 她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医生走进来,翻开病歷板:“急性肾炎。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多长时间没喝水了?” 王漫妮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躺著看他。 “送来的时候体温三十八度七,尿检白细胞超標六倍。长期憋尿、饮水不足、过度劳累,你全占了。”医生合上病歷板,“住院一周,三天內不许下床。记住,別再憋尿了。” 医生走了,病房安静下来。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的。 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漫妮你现在在哪儿啊你嚇死我了……”她妈声音哑得不行。 “妈,在医院。急性肾炎,住一周就好了。”王漫妮把声音往上提了提,“你別过来,这边我自己能行。”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在上海,生病了连倒水的人都没有。” 王漫妮没接话。掛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去,仰面盯著天花板。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嗒,嗒,嗒。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砸在身上是有分量的。 眼泪顺著眼角滑下来,她抬手用手背挡住眼睛,停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孤单。 第18章 喜欢社交的顾佳 八月的某个中午,bfc外滩南塔楼下停著一辆黑色埃尔法,驾驶座上的司机把空调调低了半度。 顾佳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先到南塔三楼那家造型工作室吹了个头髮,又换了身米西亚刚送来的浅灰桑蚕丝西装裙。 裙子剪裁贴著腰线,没系腰带,料子薄软,步子迈开的时候裙摆会轻轻盪一下。 耳钉她挑了副小的,素金圆片,在电梯里对著不锈钢门板照了照,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正巧碰见许幻山。 他从22层交易大厅上到36层,电梯门一开,顾佳站在里头。 他手里捏著手机,屏幕上是a股盘口的即时数据,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下没吭声,第二下才点了一下头:“今天这身行。精神。“ 顾佳抬手理了理领口,语气比他鬆快不少:“就换了个头髮而已。“ “换头髮就对了,以前那个去这种场合不合適。“ 顾佳笑了一下没接话。 埃尔法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顾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腿边搁了只深灰手袋,里头装了两沓金控的名片和一摞空白便签纸。 许幻山带她参加过两次金融晚会后,就没有在参加过,他前世参加过很多次,现在慢慢对这些不感冒了没有新鲜感了。 顾佳不同,她第一次做富人,之前很少参加这些有钱人举行的派对,商会,晚会啥的,只有听说过,然后许幻山收到邀请后,她也缠著要去,所有许幻山带她去了两次后她还想去。 后面几次她自己也有单独去,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堆项目说明书,推荐书啥的,差不多有四五十份,看著顾佳殷勤和期待的眼前,许幻山选了其中五个过两年会起来的行业或者公司让顾佳投了一下,五百万到一千万不等。 所有顾佳的名声也慢慢起来了,毕竟把投资计划书项目计划书真给到她手里是真的可能拿到大额投资的,所有慢慢邀请顾佳的晚会,派对,午餐会啥的越来越多了起来。 这次又是一个金融午餐会。 瑞金洲际门口,门童拉开车门。 顾佳踩著低跟皮鞋下来,司机在后面跟了一句:“顾总我在地库等,您结束提前发消息。“ 她点了下头拎著手袋往里走。 大堂里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冷气足,扑面就是一股混著鲜花和香氛的凉空气。左手边立著块深灰引导牌,白字印著“2023金融创新午餐交流会“,箭头指向宴会厅方向。顾佳沿著走廊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声。 宴会厅门敞著,自助餐类型,也有圆桌,中西结合。 她刚跨进门半步,靠门那桌有个穿藏青衬衫的男人就站起来了。 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端著杯柠檬水。 杯子搁桌上,手已经朝她伸过来了:“顾总!上次峰会远远见过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今天总算碰上了!“ 顾佳在记忆里没搜到这张脸,但还是伸手握了一下。对方手掌乾燥,力度適中,鬆开得也利落。 “鼎暉资本周明。“那人双手递了张名片过来,姿態客气。 顾佳接过来扫了一眼收进手袋:“周总客气了。今天来学习学习。“ “您这话说的。“周明笑了一下侧身让了半步,“顾总这边坐?我让人加把椅子。“ “不用不用,我先转转。“ 她往里走了几步,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六张圆桌基本都坐了人,靠窗那桌坐了几个年纪大些的,桌面上摊著文件正低声交谈。 中间那张最热闹,围了七八个人,两个在换名片,一个在手机上划拉著什么给旁边的人看。 顾佳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取了杯气泡水,靠墙站著。 来的人不少,但她认识的没几个。 偶尔有一两张脸在前几次峰会上见过,人太多了记不全。 站了不到三分钟,已经有两个过来递名片了。 头一个做储能电池的副总裁,四十岁上下,西装左边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颗没缝。 语速快得像怕她跑了似的,三句话里两句在讲他们公司的专利数量和技术路线。 第二个年轻些,自称某券商投行部总监,说正在辅导三家新能源企业上市,问金控有没有兴趣参与pre-ipo轮。 顾佳听完都点了头,收了名片,说后面再联繫。 没当场应什么,也没当面拒什么,就那么端著那杯气泡水站在墙边,听那些人一个个把项目从口袋里掏出来亮给她看。 宴会厅的空调吹得她后颈的头髮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气泡水喝完,杯子搁回服务生经过的托盘上,转身往靠窗那桌走。 那桌坐著个穿藏蓝西装的中年女人,短髮,没化妆但气色不错。 面前摊了份文件正低头看,顾佳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目光碰上了。 “你是许太太吧?“ 顾佳在她对面坐下来:“金控的顾佳。“ 对方点了点头伸手过来:“融创资本陈敏。做硬科技早期投资的。“ 两个人握了手。顾佳坐下来偏头看了眼窗外,花园里的梧桐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边缘微微打卷,几只麻雀在草坪上啄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陈敏把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地说:“你今天来了,待会儿有得忙了。我坐这儿半个钟头就看见四个项目方在门口转悠,八成都是冲你来的。“ “冲你来的也有吧。“ “我这边都是早期项目,额度小,人家瞧不上,不像你们许氏,上个月就投了五个,都是五百万到一千万的投,真有实力。“陈敏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 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先生,穿著浅灰亚麻西装,步子不快但稳。 旁边跟了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替他拎著公文包。老先生进门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顾佳这桌,径直朝这边过来了。 陈敏在旁边压低嗓子说了句:“来了。“ 第19章 受欢迎的顾佳 老先生在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重但清楚:“顾女士。天工资本刘振邦,做新能源配套的。 听说你今天来,特意带了份材料。“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浅蓝文件袋搁在顾佳面前的桌上,手指在袋面上轻压了一下,“项目不急,您回去慢慢看。 就觉得许氏金控现在的平台跟我们这条赛道匹配度挺高的。“ 顾佳站起来接过去道了声谢。 文件袋塞进手袋的时候里头已经鼓了,刚才那两张名片加这一份,手袋占了一角。 她还没坐回去,后面又有人叫了声“顾总“。 顾佳转身,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站在两步开外,深蓝西装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掛著笑:“顾总你好,我叫王漫妮,之前在米西亚……我们见过的。“ 顾佳盯著对方的脸看了两三秒。確实眼熟,但好像和她没有交集,给她导购的是另外一个叫琳达的人,而这个王漫妮在哪个奢侈品店確实打扮长得漂亮,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所有有印象。 但顾佳还是礼貌的说道。 “你好。“顾佳说,“你也来参加这个会?“ “我……陪別人来的。“王漫妮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在,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刚才远远看见您在这边,想著过来打个招呼。上次的事……谢谢您照顾我们店里的业绩。“ 顾佳点了点头:“工作还行?“ “挺好的。“王漫妮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递了递,“这是刚才有人托我转交给您的材料……“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哎呀!刘董!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顾佳偏头。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桌边,穿了件熨得过挺的蓝条纹西装,袖扣反光反得太亮,一看就是崭新的。 他正握著刘振邦的手使劲晃,脸上掛著一种热情过了头的笑容。 刘振邦有些懵,不认识,还被他晃得微微皱了下眉,抽回手的时候动作不太自然。 那个男的完全没注意到刘振邦的表情,转过头来把目光对准顾佳,笑容立刻又堆上去了一倍:“这位就是顾总吧?久仰久仰!我是海商证券的董事总经理宋东湖!“ 手已经伸过来了。 顾佳看了一眼他那只手,手指並得很紧,掌心朝前,指节因为绷著劲微微泛白。 她没立刻伸手,先侧身把王漫妮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接过来搁进手袋,然后才转回去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宋总。“她说,语气淡得不能再淡。 宋东湖握完她的手没鬆劲又加了一把力晃了两下,然后才放开。 转过身来把火力全对准刘振邦:“刘董,深圳那个项目我们团队跟了老久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当面匯报一下……“ 刘振邦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抬眼看了宋东湖一眼:“哦,那个项目呀,那个项目內部还在评估,有进展了会有同事联繫你们。“ “明白明白!那必须的!“宋东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那个……刘董咱加个微信?方便后续沟通嘛,您扫我还是我扫您?“ 刘振邦看了他两秒。 那种看带著一种克制的研判,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没眼色还是装没眼色。 然后他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站起来转向顾佳:“顾女士我那边还有个会,先走一步。材料您慢慢看。“ 他连看都没再看宋东湖一眼,径直往宴会厅门口走了。 宋东湖举著手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迅速把它重新堆起来转向顾佳:“顾总,那咱俩加一个?以后有什么合作机会多沟通嘛。“ 顾佳这会儿已经坐回椅子上了,正低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手袋里重新抽出来捏了捏厚度,十来页纸的样子。 她头也没抬地说:“宋总带名片了吗?“ 宋东湖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带了带了!“他从西装內袋里翻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顾佳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放进手袋,搁在桌面上用指尖压著:“行,回头有空再看。“ 宋东湖站在那儿又等了三四秒,大概在掂量“回头有空“到底是真话还是客气话。 他的目光扫了一下桌面,那张名片孤零零地摊在白桌布上,旁边全是各种文件袋和项目书,对比惨烈。 他乾笑了一声说“那顾总先忙“,转身走了。 顾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助餐檯后面,这才偏头看了一眼刚才王漫妮站的位置。 人已经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她没多想。 把桌面上那张名片叠了两折塞进手袋最外面的夹层里,又把面前那十几个文件袋和牛皮纸信封重新整了整。 坐在对面的陈敏一直安静地看著这一幕,这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种人你以后还会碰见老多。顶个大头衔到处递名片,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人家真觉得有机会,不收吧当场又难看。“ 顾佳把文件袋按厚度重新摞了摞,隨口问了句:“海商证券很大吗?“ “海商不算小,但董事总经理这个级別在他们那儿大概有四十多个。“陈敏说完喝了口水,笑了一下,“你刚才处理得挺利索。“ 顾佳往后靠了靠椅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宴会厅门口。又有两个人正朝她这边走过来,手里各夹著一个文件袋,脚步不急不慢,目光已经锁在她这个方向了。 她偏过头对陈敏说了句:“你刚才说的对,还真是。“ 陈敏笑了一声。 顾佳坐直了一点,手搭在桌面上看著那两个人走近。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桌布上拉出一道亮堂堂的光带,正好穿过她手边那堆文件袋的边缘,把牛皮纸的纤维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门口又进来一个拎公文包的,目光扫了一圈也落在她身上。 顾佳低头整了整手袋的搭扣,那点细微的金属声响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把那个恰好的微笑端上了,不算热络,也不冷,刚好让人有胆子走上前来跟她说话。 她伸手去够新的一杯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温度正好。 接下来两个钟头她没怎么吃东西。 光应付那些递上来的项目计划书、招商方案、商业计划书,金融產品介绍书,就花了大半精力,中间还夹著七八个主动介绍完公司就问能不能“登门拜访“的。 她每收一份就在手袋外侧的便签上记一笔,公司名、行业、关键数字,记完才把文件袋往里塞。 不到两点半,那只深灰手袋已经鼓得拉不上拉链了。 两份文件袋的边缘从开口处支棱出来,跟一条张著嘴的鱼似的。 不怪她受欢迎,找他拉投资,是真可能拿到大额的天使轮投资的。谁叫许幻山有之后几年发展的记忆呢,是真敢投的。 第20章 不甘 王漫妮把工牌重新別在胸口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金属夹子卡住衬衫布料,她低头弄了两下才扣好。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个同事在柜檯那边理货,嘰嘰喳喳聊著昨晚追的剧,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嗡嗡的。 她站直了,对著柜门內侧那面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佐伊正蹲在矮柜前摆丝巾,抬头看见她“呀“了一声:“漫妮你中午去哪了?店长点名找你呢,我说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没事吧?前几天看你脸色就不好。“ “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王漫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叠丝巾,顺手帮她理了两下。 动作是惯性的,手指翻折丝巾边缘的时候脑子里却在走神。 她想起午餐会上那个场景,顾佳坐在人群中间的位置,面前堆了十几份项目书,旁边站了好几个人排队等著递名片。 而她王漫妮呢,站在三步开外的角落里,无人关心无人理会,还要去帮同行的那个相亲男拍照。 “漫妮?漫妮?“佐伊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想什么呢,喊你两遍了。“ “啊?“她回过神,“没想什么,你说。“ “我说那个宋先生刚刚给你打电话了,打到店里座机上了。“林玲压低嗓子,“我接的,他说打你手机打不通,问你下午在不在店里。“ 王漫妮没吭声。 她把手里那叠丝巾码整齐放回柜檯下面,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宋东湖的对话框。 她长按头像点了刪除,又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號码点了拉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乾脆得像从身上撕掉一块贴了太久的创可贴。 佐伊在旁边看著,没敢多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王漫妮靠在柜檯边沿,手肘撑著台面,目光落在店门口玻璃上。 阳光从外面打进来,在拋光砖地面上折出一片亮白的光斑。 有个穿香檳色套装的女人推门进来,手腕上搭著只爱马仕,脚步不急不慢。 琳达已经从里面迎上去了,弯著腰陪笑,嗓音甜得发腻:“林太太您好久没来了,上周到了一批新款我给您留著呢...“ 王漫妮看著琳达那个腰弯的弧度,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以前她也这么弯过,一天弯几十次,弯到后腰的肌肉硬得像块石板。 可午餐会上顾佳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巴巴地把项目往她跟前送。 同样是女人,差在哪儿了?差在嫁了个好老公?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摁下去了。 钟晓芹坐在花园长椅上,手里攥著那张揉皱的纸巾,眼睛还红著。 “他出差回来,看见我妈送的饭,当场就翻了脸。说我三十岁了还跟小孩一样离不了娘,说我妈老往家里跑让他压力大,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当时浑身的血往头顶冲,忍不了了,把孕检报告拍在桌上。你猜他看完第一句说什么?“她扯了一下嘴角,“他说不是说了结婚前五年不要的,要不先別要了,明天去医院做掉吧。顾顾,他说做掉,跟说明天吃麵条一个语气。“ “我气得浑身发抖,回了他一句未成年確实不配当妈。他这才慌了,从行李箱里翻了只招財猫出来想哄我,我一眼都没看,锁了臥室门。“ “第二天还是去了医院。他在走廊里就一直在问我想清楚了没有不反悔吧,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捨不得孩子的话。我当时心凉得透透的,临进手术室前我谎称公司加班,转身就跑出来了。“ 钟晓芹把纸巾重新攥紧,低著头声音闷闷的:“顾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当妈?“ 顾佳听完没有急著开口。 她把手里那杯没喝的水搁在长椅扶手上,偏过头看著钟晓芹。银杏叶在两个人头顶翻来翻去,哗啦啦的响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你先把眼泪擦乾净。“顾佳说。 钟晓芹抽了张新纸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陈屿这个人沉默孤僻,这个我认。“,“但你仔细想想,他说的那些难听话,是针对你妈还是针对你?你妈来做饭收拾屋子,他真正烦的是什么?“ “烦我妈动他东西。“ “表面上是这个。“顾佳顿了一下,“但他真正烦的,是他觉得自己在你生活里没有主场。你妈一来,他就成了客人。你想想他从小什么情况,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两个。这种人骨子里对家的概念跟咱们不一样。“ 钟晓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没说话。 “他害怕当爸爸,不是怕花钱。“顾佳继续说,“他是怕自己当不好。他没有范本,他不知道正常人家的爸爸应该怎么做,所以乾脆躲。他说五年不要孩子,底下藏的那句话其实是我还没准备好当一个合格的父亲。“ 钟晓芹低头看著手心里那团纸巾,边缘已经软塌塌的了。 “你这一跑,回去他肯定慌。“顾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你不用急著做决定,先各自冷静两天。你想想他平时虽然沉默,但有没有做过让你觉得这个人还行的事?“ 钟晓芹沉默了好一会儿。银杏树顶层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绿色的背面和深绿的正面交替出现,远远看著像整棵树在闪光。 “他帮我洗衣做饭。“她小声说,“基本上家里的大部分家务啥洗衣做饭什么的都是他子啊弄。“ “那就好。“顾佳说。 钟晓芹把手里那团纸巾展开重新叠了一下,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我就怕这次吵架会不会...“ “不会。“顾佳打断她,“你们两个的问题没那么大。他怕当爸爸,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当好爸爸,你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当好妈妈,你俩其实在怕同一件事。你先回去,他要是来跟你说话你就听他说,別再关门了,我们好久没有聚了,这周末你两一起来我家聚聚。“ “嗯。“钟晓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屿打了六个未接来电。她盯著那串红色的未接显示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塞回口袋里。 “顾顾,谢谢你。每次我来找你你都听我说完。“ “你少来。“顾佳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回別蹲地上哭了,拉你起来费劲。“ 钟晓芹破涕为笑,眼泪和笑挤在一块,脸皱巴巴的。 第21章 相遇 钟晓芹走了之后,顾佳在银杏树底下多坐了一会儿。 手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塑料杯壁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把空杯子捏扁,站起来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王太太的语音消息。 点开,那边声音不急不慢:“顾佳啊,下周六有个聚会,几个姐妹一块儿坐坐聊聊天,你有空来玩玩唄。“ 顾佳站在树荫底下听完,没急著回。 她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几个姐妹“四个字听著轻鬆,但她心里清楚,王太太那圈子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 上次在21楼聊完之后,王太太对她的態度明显热络了不少,但正式邀请参加聚会,这还是头一回。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啊,谢谢王太太,地址发我一下,还有时间。?“ 王太太秒回:“下午三点,地址发给你了,你早点来,咱们先喝茶聊聊。“ 锁屏的时候许幻山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她接起来,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路上,车窗外的风声呼呼的。 “你在哪儿呢?“许幻山问。 “小区花园,刚送走晓芹。她跟陈屿吵架了跑过来哭了一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吵架了?“ “这次不一样。“顾佳顿了顿,没说具体,“回头跟你细说。对了,王太太刚才请我聚会,下周六,她们那个太太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风声继续呼呼的。 “太太圈。“许幻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点玩味,“你现在算正式入圈了?“ “人家邀请了我还能不去?“顾佳换了个手拿手机。 “那你去唄。“许幻山说,“不过你就这么去?“ 顾佳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物业门口那块地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今天穿了双浅口的黑色平底鞋,不是什么牌子。上衣倒是米西亚的,但手里空荡荡的,缺个东西搭。 “还没想好。“她说。 “上次你不是去米西亚买了包吗?“ “买了只中號的,日常背还行,但去王太太那种场合。“顾佳想了想,“我拎个基础款过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排座次。“ 许幻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还没进圈呢,先把行话摸清楚了。“ “我观察力不比你差。“顾佳也笑了,“以前没那个底气想这些,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挑一个。“ “明天?“ “就明天。下周六就聚会了,我总不能当天早上临时去买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许幻山在算时间。“行,我明天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你想去哪家?“ “米西亚就行,离得近,上次那个销售琳达手里有不少货,她说有新款到了可以提前给我看。“ “好,可以。“ 掛了电话,顾佳快步往家里走。 物业这边。 钟晓芹正低头填一份表格,脑袋还因为孩子的事有点疼,一笔一划写得特別慢。 突然门口衝进来一个女人,短头髮,穿著碎花围裙,脸色煞白:“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就在楼下玩滑梯的,我上楼拿个水壶下来人就不见了!“ 钟晓芹笔啪地撂在桌上站起来:“您別急,哪个滑梯?“ “就花园后面那个小的!“女人声音都在抖,“穿蓝色条纹短袖,四岁半,这么高...“她伸手比了一下腰的位置。 钟晓芹已经绕过前台了:“我帮您找,保安那边通知了没有?“ “通知了通知了,他们往地库去了...“ “行,我去花园那边翻一遍,您在这边等著,有消息我给您打电话。“ 钟晓芹往外跑的时候膝盖磕了前台的抽屉角,她“嘶“了一声没停,衝出了大门。花园里滑梯区空荡荡的,一个小孩都没有。 她绕著花坛跑了一圈,扒开矮冬青丛往里看了一眼,没有。 假山后面也没有。她站在花园中间喘著气,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斜斜的一道。 她正准备往地库方向去找,迎面跑来一个高挑的姑娘,怀里抱著一个小男孩。 小孩穿著蓝色条纹短袖,两只手搂著那姑娘的脖子,脸上还掛著泪,但已经不哭了,好奇地扭头看花园里那只跳来跳去的麻雀。 “你在这儿!“钟晓芹跑上去。 王漫妮把小孩放下来,小孩脚沾地就朝物业门口跑过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钟晓芹扭头看了一眼,小孩他妈已经衝出来一把抱住他,蹲在地上又哭又笑的。 钟晓芹转回来,看著面前这个高挑姑娘。 对方穿著件白色衬衫,深灰裤子,头髮扎得利落,额角有一层薄汗,正弯腰撑著膝盖喘气。 “刚才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花坛那边转悠,快走到水池边上了,我赶紧抱住了。“王漫妮直起身喘匀了气,“你家孩子?“ “业主的。“钟晓芹指了指前台方向,“我刚也在找他,幸亏你看见了,那边水池就二十公分深但万一栽进去也危险。“ 王漫妮摆摆手:“没事。我前面商城上班,过来给客户送东西路过。“ “你留个微信吧。“钟晓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今天真的谢谢你,回头请你喝奶茶。“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两人扫了,一个备註“王漫妮“,一个备註“君悦府物业晓芹“。 “那我先走了。“王漫妮把手机收回去朝她点了点头,“奶茶就免了,小事。“她转身往小区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物业挺好的,很有责任心。“ 钟晓芹站在花坛边看著她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王漫妮的微信头像是一杯拿铁,杯子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第22章 带顾佳购物 许幻山跟著顾佳走进米西亚,冷气扑面而来,把他后颈的汗吹得一激灵。 店里的香氛是偏冷的木质调,混著新皮革和布料的气味,闻著就觉得贵。 他不爱逛这种店,平时穿衣服都是顾佳买什么他穿什么,连价签都懒得翻。 但今天不一样,顾佳马上要进太太圈了,他不能让她在行头上输给那些天天没事干就比包比房子的女人。 顾佳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也看看?我挑两件基础款就差不多了。“ 许幻山摇头:“你挑你的,我挑我的,今天我来安排。“ 顾佳愣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说没衣服时“我来安排“这种话。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往女装区走的。 许幻山往男装区拐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佳的背影,想了想,转身追了过去。 “你先別急著挑。“他走到顾佳旁边,“我今天带你来的意思你明白吧?“ 顾佳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太太圈。“许幻山压低声音,“你进去了就是新来的,排座次的时候人家看的不是你这个人,看的是你身上这些东西。包、衣服、鞋子,全在人家眼皮底下过一遍。你拎个基础款过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把你排在末位了,我可不想让你受到委屈。“ 顾佳张了张嘴:“我觉得差不多就行……“ “我今天带卡来的,你別给我省。“ 王漫妮正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准备迎上去,听见最后那句“別给我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 琳达二十分钟前出门送货去了,提著两个大袋子走得急,连招呼都没打。 她最近因为开了三百万大单升主管,胸牌上的字还没焐热,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没散,走路都带风。 “顾女士!许先生。“她笑得灿烂,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 顾佳冲她点头:“隨便看看。“ “好,那由我来接待你们。“王漫妮嘴上说著,手已经搭在掛杆上了。 但她没急著往下拿,先看了一眼许幻山,今天明显是这位说了算。 她心里有了数,手指拨过几件衣服,直接从掛杆最里面抽了件雾霾蓝真丝衬衫出来,“这款上周到的,版型偏松但腰线收得好,跟您上次买的色系绝配。您摸摸这料子。“ 顾佳伸手摸了一下:“拿上吧。“ 王漫妮“哎“了一声正要叠,许幻山在旁边开口了:“还有没有更贵一点的?“ 王漫妮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一眼。 许幻山表情认真的,不像是开玩笑。 “有。“她转身从另一排掛杆上抽了件象牙白桑蚕丝衬衫下来,防尘罩一拉开料子就泛著一层细密的光泽,“这件是义大利进口的桑蚕丝,比刚才那件薄,但织法密得多。上身之后特別服帖,而且这个白色在灯光下面会透一点珠光,识货的一眼就看得出分量。“ 许幻山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又看了一眼顾佳:“这个拿了。“ “好嘞。“王漫妮叠好放购物袋里,又看了许幻山一眼,试探著问,“许先生,大衣那边有几件高定的,要不要看看?“ “看看。“ 王漫妮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单怕是不小。她转身快步往大衣区走,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下来,面料厚实软糯,手感沉甸甸的:“这款是纯羊绒的,双面呢工艺,手工缝线。顾女士的肤色和骨架,撑这种版型特別好看。“ 顾佳接过来在身上比了一下,对著镜子左右看了看,確实精神。 她转头看许幻山,许幻山正抱著胳膊站在旁边,表情很认真地在看效果。 “你觉得呢?“顾佳问。 “好看。“许幻山说,“但是除了驼色还有別的顏色吗?“ 王漫妮眼睛一亮:“还有一件深灰色,比驼色更显气场。“她转身又取了一件下来,抖开让顾佳比,“两件版型一样,顏色不同。驼色的柔和,適合下午茶那种场合。深灰的更压得住场子,晚宴或者正式饭局穿特別合適。“ 许幻山看了看两件:“都拿。“ 王漫妮愣了一下:“许先生,两件都要?“ “两件都要。“许幻山说,“场合不一样,换著穿。“ 王漫妮“哎“了一声,抱著两件大衣往购物袋里塞,心里已经在飞速算数了,光这几件就奔著小二十万去了。 她安顿好大衣,顺势又把顾佳引到饰品柜前面:“顾女士,您挑的这几件衣服顏色都偏素,配一套好点的首饰效果完全不一样。您看看这几款..“她弯腰从柜檯里取出三副耳钉摆在绒布托盘上,“这副珍珠的日常戴很百搭,这副碎钻的闪但是低调,这副祖母绿切割的——“她顿了一下,“这副贵,但是戴出去绝对让人挪不开眼。“ 顾佳低头看那三副耳钉,手指在最左边那副珍珠的上方停了一下。许幻山已经从后面凑上来了,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指著最右边那副祖母绿切割的:“这副多少钱?“ 王漫妮报了个数字。许幻山点了下头:“拿了。其他两副也拿,换著戴。“ 顾佳扭头看他:“你疯了?三副都要?“ “你平时出席场合多,耳钉这种东西不嫌多。“许幻山说得跟买菜似的,“你看那个项炼——“他指了一下柜檯中层一条细细的铂金炼子,下面坠著一颗小小的淡粉色宝石,“那个拿下来看看。“ 王漫妮赶紧取出来,指尖捏著链子举起来让灯光打在上面:“这个是摩根石,顏色很淡很透,配刚才那件象牙白衬衫绝了。而且链子够细,日常戴也不夸张。“ 许幻山看了一眼:“拿了。“ 顾佳站在旁边已经不说话了。 她看著许幻山一件一件往购物车里指,感觉像在做梦。 “包呢?“许幻山问王漫妮,“你们店最贵的包有哪些?“ 王漫妮呼吸都轻了:“许先生您稍等。“她转身去了里间,出来的时候左右手各拎了三只包,小心翼翼地摆在展示台上。 全是最顶级的限量款,有几只上面还套著防尘罩没拆。 “这款黑色鱷鱼皮的是限量款,国內就两只。“王漫妮指著最中间那只,“配五金件,自重轻,尺寸也合適日常用。这只驼色托特是季节款,过了这季就没了。还有这只...“她指了指最右边那只酒红色的小手包,“晚宴专用,尺寸刚好装手机和口红。“ 第23章 心碎的琳达 许幻山看了看三只包,又看了一眼顾佳。 顾佳正盯著那只黑色鱷鱼皮的看,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没动。 她嘴上没说想要,但眼神骗不了人。 “三只都要。“许幻山说。 王漫妮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只是应了一声“好“,低头把三只包往购物车里放,手有点抖。 男装区那边还没动。 许幻山把顾佳这边的单子安排完了才转身往男装区走,王漫妮三步並两步跟上去,鞋跟敲得地板噠噠响。 “许先生,您这边有什么需求?“ 许幻山站在一排西装前面,手指在掛杆上划过去,从第一件摸到最后一排:“你帮我把最贵的几套都推荐一下。“ 王漫妮明显愣了一拍,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就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了四套西装下来,一套一套拉开防尘罩展示:“这款藏青双排扣的意式版型,垫肩薄,上身特別利落。这套炭灰的是全羊毛精纺,垂坠感特別好,適合正式场合。深棕那套小眾一点,顏色不常见,但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还有这套黑色...“ 她还没说完,许幻山就点了那套黑色:“这套是什么价位?“ 王漫妮报了数。许幻山点了下头:“四套都要。鞋呢?“ 王漫妮转身去鞋区,抱了四双回来往地上一字排开:“黑色牛津配正装,深棕德比配休閒西服,深灰乐福鞋春夏穿特別舒服,还有这双...“她提了双深棕色切尔西靴,“秋冬配西裤或者牛仔裤都行。“ 许幻山扫了一眼:“四双都拿。领带袖扣你帮我搭一下,搭最好的那种。“ 王漫妮几乎是跑著去配件区的,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堆,往柜檯上一摊:“六条领带、六对袖扣。 领带都是真丝的,袖扣有白金的有玛瑙的,顏色我都按那四套西装搭好了。“ 许幻山看了一眼:“装吧。“ 之后许幻山带顾佳买了一大堆东西,一些日常的,还有子言用的穿的,还拿了三队情侣款手錶,一些金手鐲首饰什么的,都让装上了。 收银台那边,购物袋和纸箱已经堆了一地。 王漫妮把最后一批货品搬过去的时候,收银员已经开始扫码了,滴滴滴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顾佳站在旁边看著那些袋子越堆越多,终於忍不住拉了拉许幻山的袖子:“差不多了吧?今天买太多了。“ 许幻山拍了拍她手背:“没多少。我也好不容易出来购物,不得血拼个痛快,一次买后省得后面再跑。“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栏,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她盯著看了好几秒没抬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虚:“顾女士,许先生,今天一共七……七百三十二玩。“ 王漫妮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她干这么多年,单笔七百万还是头一回。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紧,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您、您確认一下金额。“ 许幻山从口袋里把卡抽出来递过去:“刷。“ 收银员接卡的手抖了一下,插进pos机的时候都找不到插卡口。金额输完,確认框弹出来,她抬头又看了许幻山一眼,后者点了一下头。 吱..小票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王漫妮盯著那张小票,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想拿过来看看,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竟然在抖。 七百万。 她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单子,之前最高也就三百来万,还是前几天,在之后就是十几万几十万了,这个数字直接翻了好几倍。她腿有点发软,撑著柜檯才站稳,最近感觉自己好像走大运似的,两个大单加起来过千万了,提成至少十五万,这可是以前六七个月的工资。 琳达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左右手各拎两个大號送货袋,额角全是汗珠,头髮丝粘在脸侧。 一进门习惯性先扫女装区,然后就看见顾佳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前码了一堆购物袋和纸箱,王漫妮手里攥著那张小票。 “顾女士!“琳达笑容堆上来了,语调往上飘,步子加快,“您今天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专门....“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顾佳这是在结帐,好像还是王漫妮接待的,而结帐的那张小票最底行的数字。7,230,000.00。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笑容还掛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往下塌,眼睛瞪得老大,整张脸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辛辛苦苦维护了两个多月的客户,隔三差五发新款图、逢年过节发问候、微信消息一条没落下,全白费了。 全给王漫妮做了嫁衣。 她不过是出门送了趟货,前后也就一个多钟头,回来天就塌了。 “这……这是……“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脸从白转红,再从红转黑,最后沉成一种发灰的暗色。 手里两个送货袋的提手被她攥得咯吱响,指节白得嚇人。 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坠著,整个人像被当眾扇了一巴掌还没缓过来。 副店长从后面走出来,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前。 她先扫了一眼那堆购物袋和纸箱,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票,眼珠子转了半圈,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灿烂一倍的笑。 然后她直接绕过琳达,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收银台前面:“顾女士您好,我是本店副店长。您今天消费金额这么大,我们这边有一些额外的折扣权限和vip专属服务,方便加您已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新品我直接让人给您送到家里。“ 王漫妮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了。 她手里的单据被折了好几道印子,越折越慢。 副店长这是来抢客户摘桃子了。 她今天忙了一整个下午,嘴皮子都干了,七百万的单子刚开完连口气都没喘匀,上头就来抢客户了。 琳达站在后面,脸已经黑得不像样了。 她咬著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王漫妮来抢单子,副店长又来凑热闹,那就打,真想和你们打一架,太欺负人了。 顾佳看了副店长一眼。 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僵的王漫妮。 又看了一眼后面快要爆发的琳达。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不用了,我已经加了琳达的微信,以后联繫她就行。“ 琳达那张黑脸“唰“地亮了。她整个人弹上前一步,声音又高又快:“顾、顾女士!您今天买的东西我帮您清点一遍!“弯腰就去翻纸袋,手指都在抖。 顾佳笑著说:“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琳达蹲在地上清点,声音往上飘:“没事没事!您隨时来我都欢迎!“但她心里在滴血,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七百万业绩没了。 她想哭,想趴在柜檯上嚎啕大哭。可她脸上还得端著笑。 王漫妮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手里的单据“啪“地搁在檯面上,整张脸沉下来。她听懂了。 客户认的是琳达。 她今天拼了一整个下午,七百万的单子,到头来人家记住的还是琳达。 她咬著后槽牙低头假装整理东西,眼眶发烫。 顾佳看见了。 她转向副店长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这位王小姐接待得很好,很专业。你们店里有这样的员工是福气。“ 王漫妮猛地抬头。 眼睛还红著,但嘴角翘起来了,冲顾佳咧嘴笑了一下,鼻音有点重:“谢谢顾女士。“ 副店长在旁边连声说:“是是是,漫妮最近刚升了主管,能力一直很不错的。“ 琳达清点完站起来说自己会帮忙盯著这些东西,保证一个不缺安全准时的送过去,然后送顾佳和许幻山到门口。 门滑开又合上,两人走出去,热浪扑上来把冷气衝散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琳达的笑瞬间没了。 她转身冲王漫妮怒吼道:“顾女士是我的客户!你凭什么接!!!“ 王漫妮也火了:“我在店里接待客户有什么问题?!你又不在店里,然后让顾客自己拿货买点?还有我现在是主管比你高一级,请你注意態度!“ 两个人在店里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员工大气不敢出。 琳达要分提成,王漫妮直接拒绝。 最后副店长调停:“按公司规定,谁开单谁拿。琳达,你一分都拿不到。“ 琳达气得浑身发抖,盯著王漫妮的眼神从职场竞爭变成了私人仇恨,滔天大恨。 王漫妮转身往更衣室走,推门进去“砰“地带上了。 第24章 將心比心 车停进地库,熄了火,许幻山看了下旁边的顾佳。看她还低著头盯著手机,屏幕光照得她眉头微微皱著,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到了。“他说。 “嗯。“顾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地库墙壁,沉默了两秒,“你先上去吧,我打个电话。“ 许幻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问,推开车门走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余光瞥见顾佳已经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屏幕亮著,显示正在连接语音。 地库角落的灯管嗡嗡响,偶尔闪一下。 顾佳靠在电梯入口那边,等电话接通。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顾……顾女士?“琳达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听筒里探出来,带著一种试探的、不敢置信的颤音,像是怕这是一个打错了的电话。 “琳达。“顾佳语气很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店里那些新款,现在方便带一些过来吗?我在家,君悦府1201。我还需要一些衣服。“ 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琳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方便的!方便的!我现在就在店里盘点呢,马上过来!顾女士您想看什么?大衣?连衣裙?还是上回那几件衬衫?我都给您带上!“ “都带点吧,要最新款的,我挑挑。“ “好好好!马上就到!“ 掛了电话,顾佳站地下车库没有上楼。 她想起下午店里那个场景。 她其实不是那种爱管閒事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她也做过生意,推销过烟花,总有些共情。 她摁了电梯上行键。 门铃响的时候顾佳正在厨房倒水。 陈姐去开了门,琳达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防尘袋,肩上还挎著一个黑色的样品包,整个人被货品压得微微往前倾,额角全是细密的汗。 “顾女士!“她进门换鞋的时候声音刻意往高处扬,带著一种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堆在嘴角的笑,“我把这季新到的都带来了!有几件您肯定喜欢!“ 顾佳端著水杯从厨房走出来,扫了一眼沙发上摊开的那一排防尘袋:“放沙发上吧,我慢慢看。“ 琳达利落地把防尘袋一个个拉开,抖出里面的衣服,平铺在沙发靠背上。 动作又快又稳,但顾佳注意到她手指尖有一点抖,应该是累的急的。 顾佳走过去,一件一件看。 浅灰的真丝衬衫,面料凉滑得像水;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扣子包了同色布边,细节做得挺用心;一条深棕的阔腿裤,垂感不错;还有一件米白色的短款风衣,领口的设计有点意思。 她拎起那件风衣套上,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面转了转,肩线刚好卡在肩膀上,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袖子擼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她回头朝客厅那边喊了一句:“老公,好看吗?“ 许幻山正坐在沙发上给许子言擦没干透的头髮,头也没抬地说:“好看。“ “你就不能抬头看一眼再夸?“顾佳站在镜子前面翻了个白眼。 许幻山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真好看,太好看了。“ “行吧。“顾佳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搁在一边,又挑了两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薄毛衣,还有一双小羊皮的浅口单鞋。七七八八加起来,二十万出头。 琳达蹲在茶几边上用手机算完总价,抬起头来看顾佳。 嘴角咧著笑,但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把那点水光憋回去,声音却还是没绷住,带著一点闷闷的鼻音:“顾女士……真的谢谢您。 我、我下午那会儿……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行了行了。“顾佳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货都齐了?“ “齐了齐了!“琳达低下头假装整理防尘袋的边角,声音闷在胸口里,“回头有新款我第一时间给您发图,肯定给您挑最好的。“ 顾佳送她到门口。 电梯门合上之前,琳达转过身来冲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像怕力气使大了会嚇到谁似的。 门关上之后顾佳转身回到客厅,许幻山刚好把许子言从腿上放下来让他自己去玩,抬起头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挺会共情销售啊。“ “什么意思?“顾佳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捞起一个抱枕搁在腿上。 “琳达嘛。“许幻山往后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你怕人家小姑娘难过,就给人送二十万的业绩。顾总现在菩萨心肠了。“ 顾佳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开口:“我在想啊,我们之前也是开烟花公司的。“她顿了一下,像在翻找一个准確的说法,“要是咱们正在忙別的事,结果一个老客户因为咱们没在店里,或者我们当时在忙別的,就把一个大订单下给別人公司了,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你想想,是不是挺难受的。將心比心嘛,我就是觉得换了我,我也会难过。“ 许幻山没接话,看著她的眼睛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掌心带著一点力道:“那你这个心比得挺好。“ 顾佳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琳达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员工通道的灯只亮了两盏,剩下的都暗著,走廊深处黑黢黢的,只有尽头的更衣室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她拎著空掉的样品包走过走廊,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回声响得空旷。 更衣室里没人。 她推门进去,把包甩在长凳上,没开大灯,只有一个小灯。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出顾佳刚才的转帐记录。 二十万三千八。提成算下来也有几千,不算少了。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这笔数。 是下午收银台前面那个场面。 副店长绕过她跟顾佳套近乎的时候,那种被绕开的羞辱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拔不掉; 王漫妮手里攥著那张七百万的小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脸上写满了“我贏了“三个字; 而她自己呢,蹲在地上清点纸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深印子。 十几万。 七百万的单子,提成按1.5个点算,够她干半年的。 琳达把手机按灭了。 屏幕暗下去,漆黑一片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官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她盯著那个轮廓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长凳上,铁皮柜门上映出她嘴角一点点往下沉的弧度。 第25章 时机 过了两天,米西亚店里来了个穿深蓝polo衫的男人。 漫妮正在男装区整理样衣。 店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凉,她刚把一件深灰色西装掛回衣架上,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穿深蓝polo衫的男人。 他身材偏胖,腕上一块金表在商场灯光下反著光。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没往別处看,直直地朝她这边落过来,嘴角牵著一丝曖昧不明的笑,像是已经认得她了。 王漫妮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 她迎上去,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平稳:“先生您好,需要帮您看看什么?“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有些久,然后笑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隨便看看唄,你帮我介绍介绍。“ 王漫妮侧身引他往男装区里面走,每一步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但不亲近;温和,但不热络。 她伸手取下一套深蓝色高定西装,拉开防尘罩给他看面料:“这套是义大利进口精纺羊毛,版型偏意式,垫肩薄,上身会显得人很精神。您要不要先试一下?“ 男人接过西装的时候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擦过,像是无意的,但王漫妮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侧身指向试衣间方向:“试衣间在这边,您请。“ 他进去了,关门的时候留了一道缝,隔著那道缝跟她搭话:“你在这家店干多久了?“ “好几年了。“王漫妮站在门外两米远的地方,声音客气地回应。 “看你挺专业的。“男人在里面慢悠悠地试衣服,一边整理领口一边说,“晚上一般几点下班?“ 王漫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您穿那套蓝色效果不错,尺码合適的话我给您搭一下配饰。“ 男人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主动凑近说:“领口这块是不是有点紧?“一边说一边抬手往她肩膀方向伸过去,像是要她帮忙整理衣领。 王漫妮往旁边侧了半步,顺势从架子上取了一条银灰色领带递过去:“您可以试试这条,配这套蓝色很显气质。“ 他接过去的时候又笑著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几点下班呢。“ 王漫妮像是没听见,转身把一双牛津鞋从鞋柜上拿下来摆好:“这双鞋搭这套西装配深色长袜会很好看。“ 男人盯著她的后脑勺,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分。 他最终挑了全套,深蓝西装、浅蓝衬衫、银灰领带、深棕牛津鞋、一对白金袖扣,外加一根黑色皮带。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三万,刷卡的时候他连价签都没翻。 付款结束,机器吐出小票。 他撕下来直接往王漫妮手里塞:“积分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语气隨意,像在递一张废纸。 王漫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票,没接。 她轻轻把他的手推回去,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先生,店里规定员工不能收客户积分的,您收好。“ 男人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一种自以为拿捏住了分寸的黏腻:“没关係的,一点小意思。你下班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吃的不错。“ 王漫妮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一点。 她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小票,也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垂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他刚才换衣服时顺手搁在柜檯边的西装外套上,外套內袋微微鼓著,露出一截铂金色的边角。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帮您整理內兜的时候,看到您的婚戒放在口袋里了。您收好,別弄丟了。“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男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角那个黏糊糊的笑意僵住了。 先是鬆弛,然后僵住,最后一点一点往下沉,像被人当面揭了底。 他的脸从微红变成猪肝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然后他一把抢回那张小票,攥在手心用力揉了两下,纸团发出刺耳的皱褶声。“砰“一声砸在专柜前面那块拋光地砖上,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玻璃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门框上弹回来,震得整面墙都晃了一下。 店里几个顾客被这动静嚇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去。 王漫妮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弯腰想去捡地砖上那个纸团。 指尖刚碰到,身后传来一个顾客的声音:“请问这件包能拿下来看看吗?“她直起身快步走过去,忘了地上还躺著那个东西。 纸团在地砖上躺了大约十几分钟。 琳达站在角落里那个柜檯后面,手里的丝巾叠了一半就停了。她从头到尾看见了,男人进门的时候眼神,试衣间里的搭訕,刷卡时往王漫妮那边倾的半个身子,被拒绝时的尷尬,最后那张揉烂的小票扔在地上的角度、力度、落点,全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了一遍。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笑,更像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什么事。 等柜檯前面彻底没人了,她绕出来,蹲下身,把那个纸团捡起来攥进手心。她走到角落里展开小票,皱巴巴的纸上字跡还能看清:消费金额二十三万整,日期今天,顾客签名草草画了两笔,底下印著王漫妮的工號和名字。 琳达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对著小票拍了张照片。 又拍了一张柜檯上工號牌的特写。 她把两张照片存在相册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退出相册,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次,那边接了。 “丽丽,明天下午有空吗?来店里一趟,帮我办个积分。“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没事。“琳达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票照片上,“你来了就报王漫妮的名字和工號,给收银看小票照片就行。 收银那边有时候不看人的,认单不认人。“ 掛了电话,她靠在柜门边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发了会儿呆。 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澜。 但她的手心攥著手机壳边角,指甲陷进塑料壳的缝隙里,指腹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想起王漫妮刚才拒绝那个男人时的那副样子,温温柔柔的,客客气气的,一句话就让人下不来台。 你清高,你了不起,现在大家都来看我笑话,你满意了?你还可以拿到十几万提成呵呵,明明是我的,我的!你和小偷,你会有报应的,你的报应就是我,快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走进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种惯常的、甜得发腻的职业微笑。 走廊里空调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梢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第26章 撤职 王漫妮站在店长办公室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空调风冻得她膝盖发酸。她站了三秒,抬手敲了敲。 “进来。“ 店长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著台电脑,是销售系统后台。 她没有让她坐下。 旁边站著副店长,手里捏著一份列印出来的积分兑换记录,边角被揉出了皱褶,像是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王漫妮一眼就看出了情况不对。 “王漫妮。“店长开口了,“你最近收到过积分入帐吗?“ “积分?“她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確定?“ “確定。“ 店长没再接话。 他把其中一台电脑转了个方向朝向她,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截图,日期是昨天晚上,积分系统里那一栏显示她的名下新增了一笔大额积分,来源標註为“门店消费赠送“。 但那个消费记录对应的单號,是她的名字开的单。 王漫妮盯著那行记录看了五秒,脑子轰地炸了一下。二十三万的小票。 那个男人。那个被她拒了的男人。她把那张小票的积分转给了谁?她根本没有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不是我的。“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哑得多。 “系统记录显示是你工號开的单,你接待的客户,你录入的销售。“副店长翻开那本列印件,念出了她自己的工號,“你名下积分多了,而且已经兑换出去了,礼品已经寄到了。“ “寄到了?寄到哪了?“ 店长把电脑转过来。 配送记录那一栏清清楚楚,收货地址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址,收件人她也不认识,但积分兑换留的联繫电话她打了过去,没人接。 王漫妮站在原地,后背那根脊柱像是被人抽掉了,整个人往下沉了沉。 她扶著椅背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店长,我可以用一下手机吗?“ “用。“ 她拨出留存的那个油腻男客户的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餵?“那边声音慵懒。 “先生您好,我是米西亚的王漫妮。昨天您在店里消费的那单,积分您后来有没有处理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声笑从听筒里溢出来。 不太客气,带著一股“你终於来找我了“的得意劲。 “积分啊?我那天不是说了送你吗,你自己不要,我就扔那儿了。怎么了,现在后悔了想收回去?“ “不是的先生。“王漫妮牙齿咬得咯噔响,但声音压得很平,“我这边系统显示那笔积分被人兑走了,而且是用的您的单子。您当时有没有把那张小票交给別人?“ 那边的笑意忽然淡了。 “小票?“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那天走之前把票揉成一团扔柜檯上了。你自己捡了还是別人捡了,我上哪儿知道去。再说了,你当时不接我的好意,现在又跑回来找我问这事,王小姐,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跟我没关係。“男人打断了她,“那张票我丟了,谁捡的谁兑的,你自己去查。別往我身上赖。当初敬酒不吃,现在想起来我来了?晚了。“ 电话掛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往外溢,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王漫妮把手机放下来,指甲陷进手机壳边缘的缝隙里,指腹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她抬头看著店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但气流到了嗓子眼就散了。 店长看著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他放下交叉的手指,坐直了身体。 “王漫妮,你在这个行业干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你应该清楚规矩。积分系统是公司资產,私下操作积分兑换属於侵占公司利益。按照员工手册...“ “店长,我被人整了。“王漫妮打断了他,声音终於从嗓子里挤出来了,“那张小票我当天拒绝了客户,没有收他的积分。有人捡了那张票,用我的工號去兑了分。这是栽赃。“ “你有证据吗?“ 王漫妮张了张嘴。她没有。 她没有监控,没有人证,只有她自己一张嘴,和那个油腻男从头到尾的嘲讽。 “这边决定先撤销你的主管职务。“店长说,“停职一周。等公司查清楚了再说。“ “查清楚?“王漫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怎么查?谁查?店长,我在这家店干了七年,从销售做到主管,我犯过什么错?我连迟到都没有过!“ “我知道。“店长的语气终於软下来一点,但依然是公事公办的疲倦,“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知道后台已经报上去了,区域经理盯著这个事,我不能不处理。先停职,別让事態扩大。等查清楚了,该还你清白还你清白。“ 王漫妮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副店长,副店长正低头看那份列印件,从头到尾没有跟她对视过。 她转身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噠一声轻响,震得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靠著门板慢慢滑下去,后背抵著冰冷的铁皮,最后整个人坐在了地砖上。 膝盖蜷起来,额头抵著膝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出深灰色的圆点,很快又干了。 七年。从这个城市最底层最累的销售做起,一天站十个小时不坐下,不喝水,不上厕所,腰站出毛病来也不敢请假。 熬了这么多年才升主管,好不容易开到两个大单,提成还没到手,就被人用一张揉皱的小票摁进了坑里。 第27章 拿到证据 王漫妮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腰那块老伤又开始抽痛了。 以前她觉得那份苦是自己选的,再疼也值得。 可今天那种疼不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带著一股“你活该“的味道。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钟晓芹的微信对话框。 “晓芹,你在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地砖上,脸重新埋进膝盖。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在呢!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王漫妮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堵得厉害,但那股堵塞的气在吸气的时候鬆了一点点。 她按住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晓芹,我被人坑了。店长让我停职,我可能……我可能干不下去了。“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听了一遍,刪了又发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稳了一点,但喉咙里的哽咽还是藏不住。 钟晓芹那边过了不到十秒就回了,没有语音,是一行字:“你在哪?我过来。“ 王漫妮把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扶著柜门把手站稳,伸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角那块遮瑕晕开了一小片灰。 她对著铁皮柜內侧那面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厉害。 钟晓芹到的时候王漫妮已经坐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没动的美式,冰化了三分之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没喝,两只手抱著杯子,指节泛白。 钟晓芹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先伸手把王漫妮面前那杯化了一半的美式挪开,把自己买的热奶茶推过去:“別喝冰的,你脸色都白了。“ 王漫妮低头看著那杯奶茶,封口膜上印著“全糖去冰“四个字。 她眼眶又热了,嘴角往下扯了一下,硬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到底怎么回事?“钟晓芹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王漫妮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个油腻男进门试西装,到刷卡时递小票她没接,到今天店长翻出她名下的积分记录把她叫进办公室,到那个男的电话里的嘲讽,到停职通知。 她说到“停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於绷不住了。 钟晓芹等她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你说的那张小票,后来被人捡了去兑分了?“ “嗯。“ “你確定不是你收的?“ “我確定。“王漫妮放下手. 钟晓芹皱著眉想了几秒,“那个单是你开的,工號是你的,积分也只能填你的名字来兑,对不对?“ “对。“ “那就说明,有人捡了那张票,用你的工號去商场公共服务台兑了分,能做到这些的,知道用你名字的,肯定是你的同事!。“钟晓芹顿了顿,“你在店里得罪过谁?“ 王漫妮没吭声。但她垂下去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是谁?“钟晓芹问。 “有怀疑,但不確定。“王漫妮声音发涩,“我没有证据。” 王漫妮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说公司会查,但查不查的……你知道的。她怕查出来对店不好。“ 钟晓芹沉默了几秒。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翻找脑子里某个模糊的片段。 “你刚才说,那个积分是昨天晚上被兑走的?“ “嗯。“ “昨天晚上……“钟晓芹皱起眉,忽然拍了一下桌面,“昨天晚上我路过商场公共服务台,有个扎马尾的姑娘好像在那附近,她好像说了一句王漫妮的名字。我正好经过,听得清清楚楚,我那时还愣了一下,看了下好像不是你,但也没有房心上。“ 王漫妮愣住了:“你听见了?“ “听见了。那会儿人少。我当时还奇怪,那个人为什么爆你名字?但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她在帮你办什么业务。“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扎高马尾,穿件淡绿色卫衣,看著二十出头,瘦高个。“钟晓芹想了想。 钟晓芹靠回椅背,眉头拧著:“那现在就清楚了。有人捡了那张小票,叫了自己朋友去商场公共服务台报你的名字兑分。问题是谁能证明?光靠我一张嘴没用。“ 王漫妮攥著奶茶杯,拇指在杯壁上压出几道白印。她盯著桌面上那滩化开的水渍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 “商场公共服务台那边外面有商城监控照。“ “对。“钟晓芹眼睛亮了,“只要是商场公共区域的监控都归安保部管。可以调。“ “可店长不会帮我调。“王漫妮的声音又暗下来,“他怕事情闹大。“ 钟晓芹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们店长不帮你调,不代表別人不能调,你忘记我是物业的人?,安保部的监控室我进得去。只要那个收银台的录像还在覆盖周期內,我就能翻出来。“ 王漫妮看著她,张了张嘴:“你帮我?“ “放心吧,谁叫你是我好朋友呢。“钟晓芹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监控室那边人少。你在门口等我。“ 王漫妮仰头看著站在桌边的钟晓芹,眼眶又热了。 “晓芹……“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安啦安拉,我们谁跟谁呀。“ 第二天上午十点,商场物业监控室。 钟晓芹带著王漫妮走进去的时候,值班保安正坐在一排屏幕前面吃包子。 看见钟晓芹来了,他把包子往旁边一搁,擦了擦手:“晓芹,你说的事我问过主管了。你们前天的监控还在,七天覆盖周期还没到。“ 王漫妮站在钟晓芹身后,攥著包带的手心全是汗。 保安调出前天前下午的监控画面,快进到商场公共服务台前那一段。 画面里,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走到柜檯前,低头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揉皱的小票照片。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系统里操作了几分钟,然后把一张列印出来的积分兑换確认单递给对方签字。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每个环节都清清楚楚:照片、工號、操作记录、签字確认。 钟晓芹掏出手机把画面录了下来。保安在旁边看著,没拦,只说了一句“要是查到了记得跟我们主管说一声好,他担了不小责任的“。 王漫妮看著那个画面,后背那根抽走了的脊柱仿佛又接回来了。 她攥著包带的手终於鬆开了一点,指节慢慢恢復成正常的顏色。 第28章 最后的决断 当天下午,店长办公室。 监控视频在店长的电脑上放完了一遍。 她又放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分钟。 副店长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好几轮,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的难堪,再到最后那种“事情闹大了“的紧绷。 “琳达呢?“店长问。 “在外面。“副店长说。 “叫她进来。“ 琳达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掛著笑。 那个笑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那三秒的笑容像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一样,瞬间消失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琳达。“店长的语气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朋友拿著你客户的小票去前台冒用王漫妮的身份兑积分?“ 琳达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乾涩:“店长,这个——这个我不清楚...“ “不清楚?“店长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暂停在丽丽拿著手机亮小票的那个画面,“你朋友手里的小票?那天王漫妮那单是王漫妮开的,你不是当事人,你为什么会有这张小票?“ 琳达的脸从白转红,再从红转灰。她的手指攥著裤缝,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秒。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得多:“……是我。我的捡的。我叫她来兑的。“ “为什么?“ 琳达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了王漫妮一眼,那个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一丝藏在最底下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愧。但她什么解释也没给。 副店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店长,按照公司规定,这个得通报区域经理。“ “不用报。“店长打断了她,“內部处理。“ 副店长愣了一下,看懂了店长的意思。 琳达手上有顾佳的微信,那是店里的现阶段核心客户,单子动不动几十万上百万。 通报区域经理之后琳达铁定走人,但顾佳也有可能跟著走的风险,她不能冒风险,不能因为王漫妮损失本店最大的利益,可以適当补贴一下王漫妮, 苦一苦王漫妮,她都已经是主管了,要有这种大局观,而且她也吃过琳达的客户的大单成绩,有大提出,苦一下没有事情的。 “全门店通报批评,记大过,扣当月全部提成,调离主力专柜,强制合规培训。“店长一字一句地说,“即日执行。“ 琳达站在那儿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 她点了点头,没有更会的结果,现在已经是比较轻的处罚了,转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没有看王漫妮,但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王漫妮站在办公室的角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看著琳达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外面,然后慢慢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低著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了很久,像是在把过去几天所有的憋闷、委屈、愤怒、恐惧一点一点从胸腔里往外挤。 但还是有些不解气,比较要是真的被顺利栽赃,她可就有大麻烦了,还有有些不敢,很生气琳达的行为,但店长已经决定,但也没有办法反抗,只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负,没有办法解气,也有些对店长轻拿轻放的不舒服,她抬起头,勉强对店长说了一句:“谢谢店长。“ 店长看著她,语气终於鬆动了些:“主管职务恢復了。下周一正常上岗。有情绪的话可以多休两天,自己安排。“ 王漫妮无奈的点了点头。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贴著冰凉的墙面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从狂乱慢慢降下来,恢復成正常的节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钟晓芹站在外面,手里拎著两杯奶茶,看见她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解决了?“ “解决了,谢谢你陪我过来。“王漫妮走过去接过一杯奶茶,封口膜上依然是“全糖去冰“四个字。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一路从嗓子滑进胃里。 两个人並肩出口走。 阳光从玻璃天顶倾泻下来,把地砖照得发亮。王漫妮眯了眯眼,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琳达被记了大过、调了岗、扣了钱,但人还扎在店里,是店长的轻拿轻放。 她手上的客户名单没交,顾佳的微信好友还在,副店长不敢动她,店长也不能为王漫妮主持公正的公道让店有大损失。只能让她这个刚刚被提拔上来的主管受这个委屈。 而王漫妮和她之间的梁子,已经彻底结死了。 她也更加羡慕顾佳了,哪怕这件事情离顾佳很远,只是可能有些到顾佳的情绪或者面子什么的,想法什么的,这个一直在自己面前高不可攀的店长也得想办法规避,成为不能给自己公正的处理自己的问题,这就是权势和財富带来的影响力吗。 王漫妮边想。 她边把奶茶杯往嘴边又递了一口,步伐迈得更大了些。 自己以后也可以,只要自己嫁一个如顾佳老公这般的人,自己也一定能有这样的影响力,或许自己嫁的会更好,给自己表现过好感的成功人士也很多,只是他们的年纪太大了,或者太丑了,哎,我还是等等吧,实在不行,就找个有钱人嫁了,大点也没事,和自己有共鸣就行,能够指引自己前进就行,如顾佳这边,但当个副总裁啥的,想想都美呀。 第29章 初入太太圈 顾佳在衣帽间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第一套换上的是雾霾蓝真丝衬衫配白色裤。 她对著镜子左转右转,衬衫领口卡得刚刚好,裤子也挺括,可整体看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素了,像去开晨会,不像去喝茶。 第二套是驼色羊绒大衣搭深灰连衣裙。 穿上之后她站在镜子前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天穿大衣出门会被当成神经病,太正式了。 她嘆了口气把大衣脱了,隨手搭在椅背上。 手指从掛杆上一排衣架划过去,最后停在那件象牙白的桑蚕丝衬衫前面。 她把它取下来,又翻出那条深棕色阔腿裤,两件搭在一起往身上比了比。 灯光打在那件衬衫的面料上,泛著一层很淡的珠光,阔腿裤垂感好,拉长了一截腿线。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贵气,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换上这套,又去鞋柜翻了翻。 挑了一双深棕色浅口低跟皮鞋,穿上后在镜前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又从背后看了看。 肩线刚好卡在肩膀上,裤脚扫过鞋面露出一小截脚踝,那个效果她自己看了都满意。 最后拉开抽屉,把那只黑色鱷鱼皮限量款包拎出来掛在胳膊上试了试。 包的尺寸不大不小,哑光金色的五金件跟衬衫的珠光面料搭在一起,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身东西不便宜“的搭配。 走出衣帽间的时候许幻山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对著电话说了句“晚点再说“就掛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没急著说话。 伸手帮她整了整领口那一点不平的地方,手指在她锁骨旁边的面料上压了一下。退后半步又看了一眼。 “漂亮,表特佛,很漂亮。“ 顾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假装检查包扣扣没扣好。 许幻山伸手拉住她手腕,力气不大,但她没挣开。 他开口了,“今天不管谁给你难堪,你给我记住,你背后站著我。你老公的现金流在上海这个地界上,也是数一数二。“ “知道了。“ 许幻山鬆开她手腕,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出门吧。司机在楼下等著了,人生不只是工作和带娃,出去聚聚会交朋友也是不错的。“ 顾佳拎著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繫鞋带的时候偏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许幻山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了,屏幕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头微微皱著,大概又在看什么盘面数据。 她只看了那么一秒就转回来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要去见的那些太太们,手里的钱可能没她多,她老公身家现金流上百亿,光现金流就够碾这条街大部分老钱了,但那些人的钱是几代人堆出来的。东西用久了会包浆,那股子底气浸在骨头里,不是帐面上有多少个零能比的。 她是新来的,洗乾净脚上的泥站在这群人面前,总觉得鞋底还沾著点什么,但她还是得去,得去看看现在自己的阶层圈子里找一些朋友,找一些以后看看能不能帮助自家的朋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她出来侧身让了半步:“顾总,车在门口。“ 顾佳走出去,太阳正烈晒得她眯了一下眼。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绕回驾驶座,车子缓缓驶出君悦府大门。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太太发的地址,市中心一条老马路,两侧全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路中间合拢遮住大半片天空。 那种地方她知道,不是暴发户住的,是真正的老一辈有钱有钱人住的低端。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支路。 两侧围墙变高了,墙头爬满密密的常春藤,一扇扇黑色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最后停在其中一扇前面,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铁门缓缓朝里打开。 顾佳透过车窗看见了里面的花园。 草坪修得齐整,中间一座小喷泉,水珠落在石质池面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一棵老香樟站在草坪靠左的位置,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 铁门在车后合拢,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传进来。 车沿著车道驶到主楼门前停下,顾佳推开车门下来,踩在碎石铺的小路上。碎石子被鞋底碾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听起来就是老洋房该有的动静。 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三层,红砖外墙,窗框漆成深绿色,屋檐带著老上海法租界那种做派。 二楼有个小阳台,铸铁栏杆上爬著半枯的紫藤。 保姆已经迎出来了。 穿深灰色制服,白围裙,头髮盘得一丝不乱,侧身引路:“顾女士,这边请。“ 玄关很敞亮,左手边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木框雕花镜面擦得透亮。 右手边鞋柜上摆著几双女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穿过玄关进入客厅的一瞬间,顾佳的脚步自然放慢了。 客厅比她想像的大。 挑高至少四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花园的光从玻璃外面洒进来,整个空间通透敞亮。 头顶水晶吊灯没开,但日光打在那些切割面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墙壁和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钻。 壁炉是真的,烧过木柴的痕跡还在,上方掛著一幅油画她没来得及细看是什么题材。 老红木茶几和边柜不是崭新鋥亮的漆面,是那种带著温润暗光的木头,擦过太多年了,那层光泽不是厂里喷漆能喷出来的。 六个人已经坐在沙发区了。 顾佳进门的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那种重量她能感觉到,六双眼睛,六个角度,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往下走,手腕上的表、胳膊上掛的包,再从下往上走一遍,最后回到她脸上。整个过程大概三秒钟。 顾佳没躲,就站在客厅门口让她们看完了。 然后朝前走了两步,嘴角掛著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开了口:“各位太太好,我是顾佳。“ 李太太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穿一件深墨绿色丝绒长裙。 肩膀和手臂都极瘦,整个人薄薄的一片,气场却很沉。 她左手边搭著一只手袋,顾佳一眼就认出来了,喜马拉雅鱷鱼皮铂金包,市场价百万起步还得配货,配多少货得看品牌方心情。 李太太听了她自我介绍,只微微点了下头。“你的情况刚刚王太太说了一些,许太太是吧?坐。“ 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点了下头说了三个字,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像在確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已经进来了。 顾佳心里有准备,面上没显出来。 第30章 聚餐结束 王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金色真丝上衣。 她看见顾佳进来明显鬆了一口气,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迎上来,声音故意拔高了半个调:“哎呀顾佳来了!快坐快坐,坐我旁边!“ 她拉著顾佳往自己那边走,边走边朝其他太太介绍:“这就是我上回说的许太太,住我家楼下,家里做金融的。你们別看人家年轻,厉害著呢。“ 王太太这语气听著很是热络。 但还是有点慌。 怕冷场怕新来的人被晾著的慌,她在这群人里地位大概不算高,所以急著把顾佳拉到自己这边来。 顾佳在王太太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保姆端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白瓷茶杯,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汤色清亮。 对面坐著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瘦高个,头髮盘成低髻,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水头极好。 她端著一杯茶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从顾佳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看她。 那种看不是好奇,是评估。 放下茶杯开口了,嗓音偏细带著南方人特有的拖腔:“金融啊?这两年金融不好做吧。我听说好多小公司都撑不下去了。“ 她说“小公司“三个字的时候没加重音,正因为没加重音,那种轻慢才更明显,像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温和的笑意,好像真的只是关心顾佳。 顾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她正准备开口,王太太那边先反击了。 “哎呀刘太太你这话说的!“王太太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个调,“许太太家可不是什么小公司!人家前段时间花了十几个亿收购了好几家金融公司呢!十几亿!许太太自己还当副总裁呢!金融公司怎么可能不好做,实体企业才不好做的吧,特別是最近实体企业死的死,减產的减產的减產,对吧,刘太太。“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比划了一下,好像怕別人听不懂“十几亿“三个字的重量,以及对著刘太太诉说最近实体產业不行的客观事实,重点在实体產业和对著刘太太说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眾人没有想到王太太会这么指桑骂槐。 刘太太端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脸都要黑了。 那颗翡翠鐲子在手腕上滑了一截,轻轻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目光重新落到顾佳身上以及王太太身上。 对於顾佳这次不一样了,从俯视变成了一种重新打量的平视。 而对於王太太,確实恼怒,恼怒王太太这么不给面子。 坐在最外侧角落里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朝顾佳这边微微倾身。 是於太太,一直没开口的那位。浅蓝色针织衫,眉眼很柔,她看顾佳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谨慎的好奇。 李太太原本偏著的头正了回来,目光在顾佳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落在杯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 “许太太年轻有为。“ 李太太开口了。 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但“年轻有为“四个字在这间客厅里的分量跟在別处不一样。 顾佳接住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让王太太的话悬在半空掉下来,也没有急著道谢。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昂头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王太太过奖了。不过我们集团最近確实在布局全金融牌照,后续还会继续收购券商、公募、信託这些公司,把盘子做大。“ 她就坐在那儿说,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明天要开个会后天要见个人顺便再收几家公司那么平常。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马太太不再接话了。她低头喝茶,拇指在杯沿上划了两下,那个动作带著一种不自然的停顿。 於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试探的怯意。“许太太,我冒昧问一下,你们集团做投资的话,文旅赛道会看吗?“ 顾佳偏头看她。“我先生是做游乐园的,“於太太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国內有三座大型主题乐园。以后去游乐场的话我这边可以给些便利。或者如果你们集团有文旅方面的投资计划……咱们也可以聊聊合作。“ 说到后面那几句她明显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顾佳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游乐园,烟花。 她老公许幻山之前就是做烟花生意的,游乐园的大客户年年要烟花秀,跟於太太先生是上下游关係,要是提前认识就好了,但现在烟花公司已经卖了,也不从事这行了,结果又让他认识了於太太,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哎。 不过现在更好。钱多到一定程度赛道就可以不选了,什么赚钱做什么,什么有趣玩什么。 她笑著点了下头。“好啊,有机会一定去於太太的乐园看看。咱们加个微信?“ 於太太明显鬆了口气,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两个人扫了,顾佳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於太太-乐园“。 王太太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表情有点复杂。 嘴角还掛著笑,但那个笑意比刚才淡了一层。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花茶喝了一口,低头把杯沿上一颗细小的茶渍抹掉了。 下午茶进入后半段,话题从顾佳身上慢慢转到別处去了。 刘太太后来再跟顾佳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她问“你们集团现在多少人“的时候,没有带那个“小公司“的隱射了,用的是那种实打实想搞清楚对手实力的口吻。顾佳答了,她点了点头没再点评。 於太太找顾佳搭了好几次话,一次问集团楼下的咖啡好不好喝,一次问顾佳平时去不去做脸还推荐了一家工作室。那是一种想在新的力量面前建立连接的姿態。 王太太虽然面上笑著,但顾佳视线偶尔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僵硬了半分。 她带进来的人,好像快要跑到她自己前面去了。 今天本来想拉顾佳来撑场子,结果顾佳自己先成了场子里最亮的那颗。 顾佳在心里重新排了每个人的站位。李太太在最上面稳如磐石。 马太太是李太太的附庸,但对新来的力量保持高度警惕。 刘太太是老钱看不上自己和王太太这样的新钱。 於太太最边缘,正在努力找自己的立足点。 王太太跟她一样是“新钱“,但进来得早有点根基却不够深厚,所以格外焦虑。 她自己刚刚完成了在这间客厅里的第一回合。 她心里清楚,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下午四点刚过,聚会散了。 太太们陆续站起来告別,李太太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冲顾佳点了一下头,比进门时多了一点温度,大概多了一度半。 “许太太,以后有空常来坐。“ 顾佳应了。“谢谢李太太招待。“ 刘太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嘴角挤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於太太走在她前面两步,回头冲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著一点亲昵劲儿,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顾佳站在老洋房门口的花园里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风吹过来,那棵百年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啦翻了一面,露出底下浅色的叶背。 空气里有股青草晒了一整天的气味,混著远处不知谁家煮茶的焦香,被风搅在一起送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幻山发了一条消息:“咋样?全新体验怎么样。“ 她看著那两个字笑出了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挺好玩的,跟宫斗剧似的,有趣。“ 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金属咬合的闷响从背后传过来。 第31章 破冰,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破 顾佳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著。 许幻山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屏幕光映得他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听见动静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 “脸色这么差?太太圈那帮人给你气受了?“ “没有。太太圈还行,比我想像的好对付。“顾佳弯腰换拖鞋,顺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赤著脚走进来,“回来的路上给晓芹打了个电话。“ “她怎么了?“ “还跟陈屿冷战呢。“顾佳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她妈去家里做饭那次的事,你还记得吧?陈屿当场摔了脸,晓芹在花园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以为过了这几天两个人多少能缓和点,结果到现在还是谁也不搭理谁。“ 许幻山把笔记本彻底合上放到一边:“陈屿那人看著挺靠谱的,上回来吃饭不是还挺正常的?“ “他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说。晓芹呢,又是个什么事都往坏处想的性子,他越不说话她越瞎猜,两个人就这么拧著。“顾佳偏头看了许幻山一眼,“你上次不是说有客户送了两张球赛票?“ “哦对,足球票,中超的,vip包厢。“许幻山朝茶几方向抬了抬下巴,“在底下抽屉里塞著呢,我哪有空去看那玩意儿。“ “给我唄。“ 许幻山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对足球感兴趣了?“ “我又不看。我让晓芹和陈屿去看。“顾佳说,“他俩现在面对面坐著吃饭都嫌尷尬。包厢里环境宽鬆,旁边有比赛能转移注意力,不用一直大眼瞪小眼。怎么说也是个破冰的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幻山点了下头,弯下腰从茶几下层抽屉里翻出两张票。 票面印著深蓝底纹,“vip包厢“几个字烫著银边,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反光。 他递过去:“行,你安排。“ 顾佳接过票,对著光看了看日期,掏出手机给钟晓芹发了条语音:“晓芹,后天晚上中超比赛,我这边有两张vip包厢票,你跟陈屿去看吧。包厢环境好,球赛也精彩,別浪费了。“ 隔了將近两分钟,钟晓芹回了一条文字过来,就俩字:“我想一下。“ 顾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你犹豫什么?又不是让你俩去踢球,就看个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晓芹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闷闷的,像是整个人缩在被窝里:“顾顾,我两冷战呢……“ “那就更要去了。“顾佳打断她,“不说话正好看比赛啊。你盯著球场不用盯著他,他也不用绞尽脑汁找话说。比赛精彩了你俩还能顺便吼一嗓子,一来二去气就消了大半。你要不去这俩票就白瞎了,好几千块一张的包厢票呢。“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佳听见那边有翻身的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钟晓芹闷闷地嘆了口气:“行吧……票你给我。“ 顾佳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明天我让人送物业前台,你自己去取。“ 掛了电话,许幻山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操心操得够细的。“ “她们的事我总得多上点心。“顾佳站起来往臥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先洗澡了,累得够呛。你也別看太晚。“ “知道了。“ 比赛当晚,体育场门口人山人海。 喇叭里播著节奏感十足的入场音乐,围巾和助威棒在人潮上方晃来晃去。 钟晓芹挤在入口处的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正低著头捣鼓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又按灭了。 “走这边。“钟晓芹朝安检口偏了下头。 陈屿抬头“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裤兜跟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著一臂左右,不远不近的,像中间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vip包厢在二层。推门进去空间比想像中宽敞,两张沙发椅並排摆著,前面一整面玻璃隔断把球场尽收眼底。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凉颼颼的,桌上搁著两瓶矿泉水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旁边还放了包纸巾。 钟晓芹在靠左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来。陈屿犹豫了大概一秒钟,在右边那张落座,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扶手的距离。 “这包厢確实挺不错的。“钟晓芹把包放在脚边。 “嗯。“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 场馆里的喧闹声从玻璃外面透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球员开始热身了,草皮上跑动的脚步声、足球被传接的闷响、教练在场边喊的指令混成一团。 比赛开始后十分钟,钟晓芹悄悄鬆了口气。 顾佳说得对,球赛確实能救命。 两个人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视线都落在球场上,偶尔一次漂亮的传切配合或者射门,陈屿会不自觉地低喊一声“好球“,钟晓芹也跟著拍两下扶手。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屿甚至主动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什么也没说就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了,瓶口朝她那边歪著。 钟晓芹看了那瓶水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 下半场踢到一半,陈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拇指在掛断键上按掉了。 过了不到三十秒,手机又震了。他又按掉。 第三遍震起来的时候,他接了起来,侧过身压低了嗓音:“我在球馆呢。“ 钟晓芹虽然盯著球场,余光一直掛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接电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绷起来了,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 “我知道……但今天晚上確实走不开。“他的声音继续压低,“陆姐那边那个事……不应该卡这么久的。““行,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握著手机在膝盖上坐了几秒没动。然后他偏过头看了钟晓芹一眼。 那一眼钟晓芹就看懂了,跟以前很多次一样。 “单位出事了?“她问。 “突发事故。“陈屿说,“陆姐那边连续打了四个电话,我必须回去处理。“ 钟晓芹点了点头。她没问他“你非走不可吗“。 陈屿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看完了自己打车回去。“ 然后他拉开包厢的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像什么东西被关掉了。 钟晓芹一个人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左手边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扶手那瓶拧开的水,瓶口还朝著她那边歪著,里面只剩一小半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球场上奔跑的人影,场馆里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壁包厢坐了一家人,小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拍手喊“加油“,妈妈在旁边举著手机录像,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 钟晓芹把那半瓶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她把瓶盖拧紧,搁回桌上,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向球场。 还有二十多分钟呢。 她一个人看完了整场。终场哨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第32章 胎心 到家快十一点了。 钟晓芹换鞋的时候看见陈屿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跟往常一样。 人已经回来了。客厅大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臥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去卫生间洗了澡,头髮还在滴水,用毛巾裹著走出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陈屿坐在沙发上。 没开大灯,只留了茶几上那盏小檯灯,灯罩边缘有一圈暗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背靠著沙发,两条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著垂在膝盖中间,低著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塑。 钟晓芹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暗光里沉默了一会儿。 檯灯的光线罩在两人中间那片茶几上,桌面上有一圈没擦乾净的水渍印子,边缘已经干了。 钟晓芹盯著那圈印子看了很久,终於开口了。 “你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她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砸得出迴响,半天散不掉。 陈屿没有抬头。 钟晓芹又说了一句,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但硬撑著没让那东西冒出来:“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受得了。“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钟晓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屿抬起头来。 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眼窝底下一大片青灰色,嘴唇乾得起皮。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木面。 “我小时候我爸就没了。“ 钟晓芹没有打断他。 “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弟。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们做饭洗衣服。有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管子冻裂了,漏水漏了一地,我妈拿毛巾去堵,堵不住,蹲在地板上就开始哭。“陈屿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念一份別人的病歷单,“我当时十一岁,我弟才四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站在旁边看著我妈哭。那会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是我爸在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又继续。 “后来长大了我才琢磨明白。我根本不知道一个当爸爸的应该干什么。我妈没教过我,我也没见过別人家爸爸怎么当的。我身边所有模板都是缺的。“ 钟晓芹的喉咙紧了又紧。 “是我说的结婚后五年不要孩子。“陈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么当很好的父亲。“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檯灯灯丝里那点微弱电流的嗡嗡声。 钟晓芹的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 直到一滴热的水落在手背上,她抬手去擦,擦了一下又涌出来,越擦越多,根本收不住。 陈屿仍然低著头。但他攥著膝盖上裤子的手指,骨节凸起,指尖那块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 钟晓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堵得不成样子,但还是一字一字地往外挤:“那你现在……想好了没有?“ 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在想。“他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门铃响了。 钟晓芹穿著睡衣去开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就愣住了。 她妈站在门口,左手拎著两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右手还提了一盒东西,身后拖著一只摺叠小推车,车上码著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妈?你这么早跑来干吗?“ “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著。“她妈已经侧著身子挤进门了,塑胶袋哗啦啦直响,一股红枣混著黄芪的气味从袋口漫出来,“越想越不放心。你这几天吃东西了没有?叶酸吃没吃?產检做了吗?建档了没有?“ 钟晓芹被她妈的话砸得倒退了两步,手扶住玄关柜才站稳:“妈,这才几点啊……“ “快七点半了!“她妈把塑胶袋往餐桌上一墩,“孕妇哪能睡到这个点。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急的。我昨天特意打电话问了你徐姨,她闺女当初怀孩子是在红房子建的档,你赶紧也去那家。你最近吐不吐?有没有噁心的感觉?我带了一包陈皮过来,你泡水喝。“ 钟晓芹站在玄关,脑仁嗡嗡响,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声音小点……“ 陈屿从臥室出来了。 他穿著睡衣,头髮比平时乱,眼皮还肿著,显然是被吵醒的。 出来看见钟晓芹她妈正把一袋子红枣哗啦啦往餐桌上倒,手顿了一下。 陈屿站在臥室门口,看了看钟晓芹,又看了看她妈,然后开口了:“妈,您先坐。我们今天去医院做產检。“ 钟晓芹猛地转头看他。 陈屿表情没多大变化,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著钟晓芹她妈,像是在等一个確认。 钟晓芹她妈也愣了一下。 手里的动作停了:“那行,你们赶紧换衣服去。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把检查单给我看。“ 医院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早上保洁拖把留下的那股湿漉漉的气味。 钟晓芹坐在b超室外的长椅上,手里的就诊单被她折了好几道印,又摊开抹平了。陈屿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地靠著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晓芹。“护士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喊號。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屿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跟上来。“我跟你进去。“ 钟晓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推开了检查室的门。 检查床的皮面凉凉的。钟晓芹躺上去的时候后背缩了一下,上衣撩到胸口。护士往探头上挤了一坨耦合剂,冰凉的胶体压在小腹上的瞬间她整个人绷了一绷。 b超屏幕亮著,灰白色画面上模模糊糊的全是阴影和光斑,她看不太懂那些组织的轮廓。医生握著探头在她小腹上缓缓滑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鬆开,换了个角度又蹙起来。钟晓芹的心跟著那个探头的移动一点点往上提,越提越紧。 然后医生“嗯“了一声。 “你看这里。“她用探头尖尖的一角在屏幕上点了点。 钟晓芹顺著她的指尖看过去。屏幕中央有一小团暗影,里面有一颗极其微弱的白点,在一跳一跳地闪动。频率很规律,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沉默而执拗的宣告。 “这是胎心。“医生说,“原始心管搏动。发育得不错。你看这个频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多下,这个周数算是正常的。“ 钟晓芹盯著那个跳动的小白点,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她偏过头想找陈屿。 陈屿站在床尾,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了。 钟晓芹的眼泪顺著太阳穴滑进头髮里,她没伸手去擦。 就躺在那里,歪著头看那个小小的、固执的光点一下一下地搏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白晃晃的,钟晓芹眯著眼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超声报告单被风吹得哗啦响。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宫內孕,可见胎心。“ 她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偏过头看陈屿。 陈屿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口袋里手机又在震,他没有掏出来看。 他就站在那,看著面前那条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柏油路,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没有?“钟晓芹问。 陈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好了。“他说,“留下吧。“ 第33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电视台编辑部的走廊,墙壁漆成那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米白色,墙脚有几道拖把蹭出来的灰印子。 陈屿坐在工位上盯著屏幕,光標在一篇稿件的標题栏里闪了快十分钟了。 屏幕上是一篇写好的新闻稿,標题是“单亲母亲携重病幼儿流落街头,谁来帮帮这对母子“。这篇稿子三天前就写完了,一直在等审批。 负责审批的李主任出差了,副手说“等主任回来签“。但是那个孩子的情况拖不了,陈屿上周联繫过慈善基金会,对方明確说只要新闻一播就马上开筹款通道。 今天上午他又刷了一遍基金会那边的內部消息,对方发来一条:“陈编,窗口期就到这周了。过了这周我们这边的专项基金就要转到別的项目上去了。“ 陈屿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大约有將近一分钟。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把光標移回標题栏,点了一下“发布“。 网页弹出確认框:“確认发布此內容?“ 他点了“確认“。 不到一小时,那个筹款连结的转发量破了五千。 后台数据还在往上跳,评论区不停地刷新。到了晚上,善款数字跳到了目標额度,比预计的快了將近一倍。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陈屿刚坐到工位上,茶水间的同事端著杯子经过,探头进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屿哥,昨天那稿子真可以,我朋友圈全在转。“ 陈屿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打开电脑。 桌面还没完全加载完,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屏幕显示的是內部號码。 “来一趟我办公室。“陆姐的声音。 陈屿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 路过几个同事工位的时候,本来在说话的两个人忽然不说话了,视线在他身上碰了一下又移开。 陆姐办公室门开著。陈屿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陆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盖掀著,白气从杯口往外升。她没抬头,也没说“坐“。 陈屿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了將近半分钟。 陆姐才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压得很低,像含著一口砂石在往外吐。 “谁给你的权限?“ 陈屿张了张嘴。 “我问你。“陆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谁给你的权限不经审批就发新闻?你跟我说清楚。“ “陆姐,那个孩子的情况太急了。“陈屿说,“我联繫了基金会那边,他们说窗口期就到这周。再拖下去的话……“ “再拖下去怎么了?天塌了?“陆姐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一个人把整个频道的风险全扛了,你扛得起吗?审批流程是摆设?你干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这个规矩?万一內容有什么偏差谁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陈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感觉得到陆姐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发之前哪怕给我打个电话,我也有办法帮你特批。“陆姐往后靠进椅背里,“你倒好,一个招呼不打直接捅出去了。视频前端那边问了我一早上,说你们频道有个人没走流程直接发了,让我解释。我怎么解释?“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陈屿低著头,视线落在地砖上,边角有一小块缺口,填了灰色的补缝胶,跟旁边顏色对不上。 陆姐把手里的笔搁下,发出一声轻响。“记大过一次,停职反省。回家等通知。“ 陈屿点了下头。“知道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坐下来,屏幕已经暗了。旁边座机响了,他没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钟晓芹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燉了汤。“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来。“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这是钟晓芹少有的燉汤,或许是因为怀孕了吧。 陈屿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著,厨房里飘出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那种味道不是刚煮出来的那种猛烈的肉香,是燉了一整个下午之后,骨头里的东西全化进汤里了,温温吞吞、厚厚实实地散在空气里。 味道还不错。 陈屿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没想到钟晓芹还会做饭。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钟晓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光映著她的侧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心一笑道:“回来了?汤在灶上,自己盛。“ “嗯。“ 陈屿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著碗回到餐桌边坐下。 汤麵浮著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几块排骨沉在碗底,边上有几块冬瓜。 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急著喝,手握著碗壁感受那股温度从掌心渗进来。 钟晓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她看了一眼他那碗汤,又抬头看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他工作上的事。 但最终没有问出口,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跟你说个事。“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 “嗯。“陈屿还低头看著那碗汤。 “单位那边领导找我谈话了。有个主管的晋升名额,他们想提我。“钟晓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搓了两下,“我拒绝了。“ 陈屿正要端碗,手停住了,勺子悬在碗沿上方一寸的位置。“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紧了一拍。 “我后面不是要怀孕嘛。肚子大了之后產检、休產假,肯定要耽误工作。我不想占著那个位置又干不了活,到时候別人顶上来了反而更尷尬。不如趁早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人,等我生完孩子再说別的。“ 她说话的语气挺轻鬆的,像是这个决定她已经消化了好几天了,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情绪波动了。 但陈屿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了下来。 “你为了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沉了一点。 “也不全是。“钟晓芹低头抠了一下指甲盖,“主要是觉得时机不太合適,我不想太累,有太多责任。“ 陈屿沉默了。他把勺子搁在碗里,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抽上来的。 “时机不合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我今天被停职了。“ 钟晓芹抬起头来。 钟晓芹的脸色变了:“陈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该现在做这个决定!“陈屿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你可以先接了主管的位置,你接了又怎么样?你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干不了?你直接把它拒了,你连退路都没有了,这孩子现在才多大一点,你后面有无数种可能,你把自己卡死了你知不知道?“ 钟晓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这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做的决定。“ “你为了孩子做的决定。“陈屿接上了她的话尾,声音又急又快,“你没为了你自己。“ 钟晓芹猛地抬头看他,眼眶泛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该留这个孩子?“ “我没说不该留。“ “那你到底在吵什么?你今天从进门开始就在找我的茬。“ “我在吵你太急了你根本没必要...“ “那你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你前几天在医院说了留下,你今天又要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陈屿的声音梗住了。 “那你现在在吵什么?你跟我说清楚。“ 陈屿偏过头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当他转回来的时候,那句话终於没能兜住,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了。 钟晓芹瞪著他。 那个眼神,陈屿跟她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手慢慢从桌面上收回来,攥著椅子扶手。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转身往臥室走。 臥室门关上了。门锁落下去的那声咔嗒,在客厅里震了好几秒才散乾净。 陈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 面前那碗汤一口都没动,表面的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把热气全封在里面了。 他低头看著那碗汤,伸手想把勺子拿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勺柄,又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著了。 第34章 孩子没了 钟晓芹自己去的医院。 陈屿早上出门前说有採访推不了,她坐在餐桌边吃了点早餐,不想搭理他,摆摆手说没事你去吧。 陈屿在门口站了几秒,丟下一句那你注意安全,门就带上了。 钟晓芹复杂的看了眼离开的陈屿后,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喝完那杯温牛奶,站起来换了鞋。 她一个人打车去的。 计程车上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她看著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手搭在小腹上,那块地方还平平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很小很小,小到她有时候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医院走廊还是那股味道。 消毒水混著拖把没拧乾的潮气,又冷又闷。 妇產科外面坐了一圈孕妇,有的老公坐在旁边给剥橘子,有的自己低头刷手机。 钟晓芹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就诊单折了一道又一道,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钟晓芹。“ 她站起来走进去。 检查床凉得她后背一缩,这都第三次了还是没习惯。 护士往探头上挤耦合剂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著天花板,等著那个凉滑的东西压上来。 探头从左推到右。 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 但探头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钟晓芹感觉到了,那种停顿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医生在確认。 探头拿起来了。医生把探头擦乾净放回去,转过身来看著她。 那种沉默压得人胸闷,钟晓芹攥著床单的手指头收紧了,指节泛白。 “钟女士,很遗憾。“医生说,声音不高,“胎停了。没有心跳了。“ 钟晓芹盯著天花板。 那根灯很亮扎得她眼睛发涩,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需要儘快做清宫手术。“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你先去外面坐一会儿,护士待会儿叫你。“ 钟晓芹接过来,从床上坐起来,把衣服拉下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转回去想问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了。 走廊还是那么长。 两边墙上贴的母婴宣传画上那个胖娃娃还在咧著嘴笑,嘴边一行字写著“母乳餵养好处多“。 钟晓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它,直直地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她低著头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孕妇的家属路过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她什么表情都没做,就那么坐著,手指头把那单子边角捻得起了毛边。 后来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屿的號码拨过去。 响了第三声那边接了,背景音有点杂,有人在旁边说话。 “餵?查完了?怎么说?“ “你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 钟晓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孩子没了,你过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几秒钟像是被人抽长了,她握著手机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走廊另一头护士站那边印表机滋啦滋啦往外吐单子的动静。 “你说什么?“陈屿的声音变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她把电话掛了。 手机攥在手心里,通话记录那一页明晃晃地亮著“陈屿已掛断“,亮了好一阵,屏幕才自己暗下去。 走廊的空调吹著她后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冷。头顶那根灯管的黑端杵在她余光里,白得刺眼。 陈屿跑进来的。 满头汗,额角的头髮黏在皮肤上,衬衫领子歪了一边,喘著粗气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回事?医生说啥了?“ 钟晓芹把那张单子递过去,没看他眼睛。 陈屿接过去低下头扫了几秒,嘴唇抿得发白。 他站起来往诊室方向冲了两步又折回来,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拨给同事:“老李,你老婆在妇幼上班对吧?帮我问问能不能把排期往前调……三天太久了,你看有没有办法……“他背对著她,肩膀微微弓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通讯录里往下滑。“她叫钟晓芹,就诊號我发你。对对对,麻烦你了。“ 第二个电话拨给一个叫王哥的人:“王哥,我记得你同学在红房子?帮我问个事,我这边有个手术要提前……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亲戚……“他说到“亲戚“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背也没有转过来。 钟晓芹坐在椅子上听著“亲戚“那两个字从耳朵里灌进去,手指头搓著运动裤侧缝那根线,搓了又搓。 第三个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对方响了很久才接。 陈屿的声音明显急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餵?老周你帮我打听个人,妇幼那边有没有你认识的……“他说著说著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大概怕吵到別人。 钟晓芹全程没有动。 她就坐在那张长椅上,低著头看自己白色运动鞋鞋尖上蹭的那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可能是来的路上踢到了花坛沿子。她盯著那块灰看了很久。 第四个电话掛断之后陈屿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心疼,更像任务还没完成的焦躁。 他看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坐著,嘴唇动了动:“你再等等,我还有个同学在中山。“ 然后他又转过去了。 钟晓芹靠在椅背上,后背抵著那块塑料靠板,凉意隔著毛衣渗进来。 不清楚是陈屿担心自己流產影响身体什么的,还是真不想要那个孩子,在那边打电话早关係,想要人流这个死婴儿,比之前得知孩子的道理积极多了。 她好累,她想有个人坐下来跟她说一句“你难不难受“,她想有人握著她的手,把她从那张凉透了的检查床上拉起来。 可他就这么背对著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从头到尾没坐下来过一次,没有关係没有安慰。 或许这个还是真如他爸爸说的那般,来的不是时候把。 第35章 三人相聚,知晓关係 顾佳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钟晓芹正靠在床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枕头一个顏色。 看见她进来嘴角往上抽了抽,想笑,扯到一半又塌下去了。 “別笑了。“顾佳走过去把包撂床头柜上,拉椅子坐下来,“丑得要命。“ 钟晓芹偏过脸看窗外,那个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一团云压著没散。 顾佳伸手把她垂在腮边的一綹头髮別到耳朵后面,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她皮肤。钟晓芹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自己淌进枕头里。 “陈屿呢?“ “在外面。“钟晓芹嗓子哑了半截,“在和医生沟通。“ 顾佳没接那话茬。 她站起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钟晓芹接到手里,两只手捂著杯壁没喝,就那么捧著。 门又开了。 王漫妮站在门口,左手拎一兜橘子,右手提一箱纯牛奶,看见顾佳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顾佳也愣住了,两个人隔著病床对视了两三秒,同时扭头看钟晓芹。 钟晓芹哑著嗓子开了口:“漫妮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顾顾是我大学舍友和最好的闺蜜。“ 王漫妮站在门口没挪窝,塑胶袋提手被她攥得咯吱响。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女士,那天米西亚店里消费七百多万的顾客,她这辈子接待过的最大一笔单子。 一直很有气质的她,但此刻顾佳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髮隨便抓了个马尾,素著脸,跟那天在店里完全两个样子。 顾佳冲她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王漫妮这才迈步走进来,把橘子和牛奶搁床头柜上。她又偷偷瞄了顾佳一眼,顾佳正弯著腰帮钟晓芹把枕头拍松,动作很隨意,手指头掖了掖枕套边角,转头问钟晓芹喝不喝热水。 “刚喝过了。“ “那吃点橘子?“ “不想吃。“ “行吧。“ 三个人在病房里静了一小会儿。 后来王漫妮先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刚才问过护士站,排期的事可以协调,但得有医生签字。我留了电话,有信儿了通知我。“ 顾佳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那边护士?“ “不认识。“王漫妮说,“多问了几句而已,顺便留了个联繫方式。做销售的嘛,问多了人家就记住你了。“ 顾佳嘴角弯了弯,没再说啥。 钟晓芹靠在床头看著这两个朋友,一个听到消息就跑过来的大学舍友家多年闺蜜,新认识的这个朋友一个也是跑上跑下打听消息,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好像被人拿手指头戳了个小眼,漏了一丝气出来,她们对自己真好。 后来王漫妮下楼买粥去了。 顾佳蹲在床底下翻拖鞋,头髮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一边翻一边念叨你鞋到底踹哪儿去了。 王漫妮拎著粥推门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许氏金控的副总裁,她们店里金字塔尖上的客户,正撅著屁股在病床底下掏一双棉拖鞋。 王漫妮站在门口看著,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医院来对了。 钟晓芹是她新交的朋友,顾佳是钟晓芹的闺蜜,而顾佳是她最大的客户,虽然店里规定是琳达的,但这些她不关心,她只知道顾佳是她最大的客户。 没有想到自己和顾佳还能有这层关係。 她把粥搁在桌上,说粥还是热的赶紧喝。 钟晓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佳一眼,嘴角终於动了一下,真真正正弯了一点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擦灰了。 顾佳把车从地库开上来,停在住院部门口,降下车窗冲王漫妮扬了扬下巴:“上车,送你。“ 王漫妮犹豫了大概两秒,拉开门坐了副驾。车里暖气足,两个人安静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顾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最近店里忙不忙?“ 王漫妮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 琳达那件事从脑子里冒出来,那张栽赃的小票。 她特別想跟顾佳说这件事情,但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让她咽回去了。 她能跟顾佳说啥呢?说店里顾佳的销售想要坑她栽赃她?说她差点被栽赃成功? 顾佳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再说顾佳还是琳达的客户,琳达手上还捏著顾佳的微信呢。 她不能把顾佳拽进这趟浑水里来,让顾佳难做,影响自己在顾佳心里的地位。 “还行,就那样唄。“她把话头压平了。 顾佳看了她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追问。 到她家楼下王漫妮推门下去,弯腰衝车窗里说了句谢谢顾姐,转身就走了。 顾佳坐在车里看著她进楼道,摸出手机给许幻山拨过去。 “回来了?“那边接得快。 “刚从医院出来。“顾佳把车重新掛上档,“晓芹那边不太好。胎停了,要做手术。陈屿一直在忙对接,都没坐下来陪她说说话。“ 许幻山那边安静了几秒:“那你多陪陪她。“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顾佳放慢车速拐了个弯,“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晓芹这次对陈屿很不满,感觉是陈屿不想要,所以才胎停,所有他想出了院后就和陈屿退婚,我权力好久,没有能阻止,感觉晓芹这次铁了心了,要是他们离婚后,搁上海待著肯定不行,脑子一天到晚乱转。“ “去哪儿?“ 顾佳脑子里蹦出一件事。 王漫妮之前提过一嘴,说店里怎么给她奖励了张欧洲游轮券,停靠好几个国家的那种,吃住全包不用操心行程。 当时她就那么一听,没往心里去。但今天在医院看见王漫妮跑上跑下帮钟晓芹打听消息那个劲儿,她忽然觉得这人挺靠谱的。 一块儿出去也行,人多热闹,钟晓芹有人陪著说话。 “欧洲。“顾佳说,“游轮那种,一路停靠好几个国家,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晓芹去,还有晓芹新认识的漫妮也去之前我们也去过,就那种,但那时没有多少钱基本上算是穷游,这次公司慢慢稳定了要不要一起去。“ 许幻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安排得够忙活的,你和晓芹商量了没有,別替她做决定。“ “哎,不忙活不行,她那种犹豫的性格。而且晓芹那个样儿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撂著。“ “行。“许幻山说得很乾脆,“想带谁你定就行,最近也不是太忙,也你可以出去陪你踏踏实实玩就行了。“ 顾佳嘴角翘了一下掛了电话。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復盘以后的事情了,钟晓芹需要换个地方喘口气,王漫妮这人打交道下来觉得能处,许幻山难得愿意出趟门,她自己也想重去一次欧洲。 几年前去的时候住青旅啃麵包,在塞纳河边蹲著吃热狗。 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试试那条船上头等舱的餐厅长什么样。 车停进地库熄了火,她推门下来往楼里走。 夜风裹著桂花味儿扑过来,甜丝丝的。 她摁了电梯上行键,掏出手机给王漫妮发了一条:“你之前说的那个游轮,晓芹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我想带她出去一趟欧洲,一起玩一下。“ 王漫妮秒回了一个“啊?“。隔了不到十秒又追了一条:“顾姐,真的假的?你也要去?“ 顾佳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真的。“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摁了12,门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王漫妮又发了一条过来,那股高兴劲儿隔著屏幕都挡不住:“好的,一群人去有个伴挺好的!“ 顾佳把手机揣兜里。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的灯亮堂堂的。 她掏钥匙的时候闻到家里飘出来的菜香,陈姐大概刚炒完一个什么,辣椒和蒜呛出来的那种油香味儿,厚墩墩地从门缝里往外渗。 她推门进去,许子言举著个乐高机甲衝过来喊“妈妈你看“,许幻山靠在客厅沙发上冲她招了招手。 她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弯腰把许子言捞起来往客厅走。 落地窗外江面上几艘船亮著灯慢悠悠地滑过去,光被水扯成一条一条的碎金色。 她抱著儿子,看著那些碎金在水面上散了又聚,心想今晚应该能睡个踏实觉,哎,没有想到晓芹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第36章 避风港 许子言光著脚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手里举著个歪歪扭扭的乐高飞船,衝到沙发前面猛地把车剎住。 “乾妈你看!爸爸帮我改的机翼!现在能飞了!” 钟晓芹靠在沙发里,膝盖上搭著条薄毯,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机翼確实装正了,严丝合缝卡在机身两侧,比之前那个反著装的顺眼多了。 “真厉害。”她把飞船还给他,“你爸爸还会修这个?” “爸爸什么都会!”许子言说完又跑走了,拖鞋甩飞一只也不捡,光著一只脚蹬蹬蹬衝进玩具房,乒桌球乓翻东西。 钟晓芹看著那只孤零零躺在客厅中间的兔子拖鞋,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攥著毯子边角攥得太紧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顾佳从厨房端了碗银耳汤出来,搁在茶几上推过去:“喝了。陈姐燉了一上午,冰糖放得少,不腻。” “不想喝。” “不行,得喝。你脸色比天花板还白。” 钟晓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水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截。 她捧著碗又喝了两口搁回去,碗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玩具房里传来许子言的动静,嘴里嘰嘰咕咕编著剧情,什么飞船发射、外星人逃跑,声音忽大忽小,偶尔冒出一句“嘭....炸了”。 钟晓芹听著那些动静,后脑勺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了一下眼。 这就是烟火气吗。 再睁开的时候许子言跑出来了,手里又多了一个拼好的小机器人,举到她面前晃:“乾妈,这个送给你!” 她接过来看了看。小机器人两条胳膊长短不一样,左腿拼反了,脚丫朝后。 但她没纠正,握在手心里点点头说:“谢谢子言,乾妈很喜欢。” 许子言咧嘴笑了,又跑走了。 钟晓芹攥著那个小机器人,塑料边角硌著掌心。 她盯著玩具房门口那道缝看,许子言正坐在地垫上埋头翻零件,脑袋顶上一撮头髮翘起来,隨著他翻东西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她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白点。 那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一下一下跳得很执拗,每分钟一百多下。 她那时候躺在检查床上歪著头看那个光点,心里想的是,以后这个孩子会不会也这么跑来跑去,拖鞋甩飞,举著自己拼的什么东西衝过来喊妈妈。 她把手里的机器人翻了个面,反著的那条腿怎么都顺不过来。 晚上九点半,顾佳带许子言去洗澡。 钟晓芹坐在客厅里听见浴室那边传来水声和孩子咯咯的笑,混著顾佳说“抬头冲泡泡”的叮嘱,隔著一道墙,糊糊的,热乎乎的。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拐角,没靠近,就站在那儿看。 浴室门开著半扇,暖黄的光从里面铺出来落在走廊地板上。 顾佳蹲在浴缸边上,袖子挽到手肘,一只手扶著许子言的脑袋防止泡沫流进眼睛里,另一只手拿花洒冲他头顶。 许子言闭著眼仰著脸,嘴里还在念叨今天搭的那个飞船。 “別说话了,冲头髮呢。” “妈妈那我明天还能搭新的吗?” “能能能,闭紧嘴。” 花洒的水声哗啦啦,许子言终於安静了,泡沫顺著水流淌进浴缸里,漂了一小片白沫。 钟晓芹靠在走廊墙上看著那个画面,顾佳的胳膊被水溅湿了一截,许子言光溜溜地坐在水里,浑身泡泡,睫毛上还掛著一滴水珠。 她站在暗处没出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脸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淌下来了。 她没走过去。 第二天下午陈屿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钟晓芹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怕钟晓芹想不开,所以顾佳没有去公司,在家里陪著钟晓芹。 她听见门铃声响,听见顾佳去开门,听见玄关那边有人换鞋,然后是顾佳压低的声音:“她在阳台,你们好好说。” 脚步声过来了。 陈屿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没跨进来,站在推拉门框边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点,鬢角那块有点翘。手里什么也没拎。 钟晓芹没抬头,视线落在书页上那一行没读进去的字上。 “你坐吧。”她说。 陈屿拉了对面那把藤椅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两个人隔著一张圆桌,桌面上搁著半杯凉透的茶。楼下花园里有小孩在尖叫著追一只狗,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屿先开口了。 “你能不能別小孩子一样,一生气不是往顾佳这边跑就是往你妈妈那边跑。” 她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 “你专门是跑过来指责我的吗?” 陈屿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没有发现吗,你很多时间都在指责我,指责你养鱼而我养了猫,指责我妈妈过来给我们做饭,指责我偷偷怀孕,现在还指责我在顾顾这边住一两天。” 陈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为什么总是指著我!”钟晓芹的声音不高,没有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像在清点一堆攒了很多年的旧东西,“这个家就我问题多吗?我有指责过你吗,指责谁不会呀!” “我...” 陈屿的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她看著他说:“陈屿!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话。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想清楚了再答。” 陈屿把手机还给她,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低著头坐了好一会儿,钟晓芹没催他,就那么等著。 楼下那只狗终於趴下来了,小孩蹲在旁边摸它的头。 “当初相亲的时候……”陈屿开口了,声音低哑,“我第一回见你,你穿一件白毛衣,说话细声细气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看著你,心里想的是,这个姑娘挺安稳的。我家里那情况你也知道,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家里面永远是乱糟糟的,什么东西都凑合。我那时候就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家,不用操心的那种。” 钟晓芹看著他,没打断。 “婚姻嘛。”陈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大家都说婚姻是避风港。成家不就是找个地方躲一躲外面的风雨,回家能喘口气,不用再折腾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这么想的。咱俩在一块儿,轻轻鬆鬆的,谁也別给谁添麻烦。” 阳台安静了。 第37章 离婚 风从栏杆缝隙里钻过来,吹得书页哗啦翻了一页。 钟晓芹伸手把书按住,低著头看著封面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 “你这话纯粹是放屁。” 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拿刀刻出来的。 陈屿猛地抬头看她。 “都想避风。”钟晓芹盯著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那谁当港啊?你告诉我,谁当这个港?” 她攥著书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声音开始抖了,每个字还是硬邦邦往外砸:“你工作跑可可西里待两个月都不嫌累,你跟我说话就永远嗯嗯啊啊。你拍那些野生动物的时候眼珠子都是亮的,你回了家对著我就跟对著堵墙一样。凭什么?陈屿你告诉我凭什么?”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鼻翼翕动著,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孩子都没有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於塌了,像什么东西断了线,软软地掉下去,“我的孩子没有了呀。” 陈屿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钟晓芹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在赶时间把积压的东西一次清空:“我怀孕这么久了,你陪我去过几次医院?你问过我一句你难不难受没有?你问过一句没有?胎停那天,医生跟我说没有心跳了,我整个人都懵了。你来了之后呢?你一直电话找关係。” 陈屿的声音硬邦邦地顶上来:“我是想帮你安排手术...” “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钟晓芹打断他,声音忽然又平了。那种平跟刚才不一样,像是一层冰盖住了底下还在翻涌的东西。她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嘴上说留下了留下了,你心里在等它自己走。所以你才一点都不在意。它听到了。它就真的走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又歇了。 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 他撑著桌沿的手背青筋凸起来,脸涨红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想要?你怀孕的时候我反对过没有?你胎停我比谁都难受,我跑前跑后给你找医生,我现....” “你跑前跑后找医生是为了把这个东西快点弄走!”钟晓芹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著那张圆桌,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凉透的茶水溅出来几滴,“你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你跟我说过一句你难不难受没有?你一句都没有!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处理一个麻烦,不是在心疼我!我孩子没了呀!!!” “我....” “你说啊!你跟我说一句你辛苦了,你跟我说啊!” 钟晓芹喊完最后那几个字整个人撑不住,跌坐回藤椅里。 椅子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偏过头看著花园方向,肩膀一抖一抖的,终於哭出来了,声音压抑著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 陈屿站在对面,两只手撑著桌沿,指尖陷进藤编桌垫的缝隙里。 他看著钟晓芹缩在那把藤椅上哭,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跟著抽泣的节奏一耸一耸的。 他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像在嚼一块啃不动的骨头:“你之前不是很早同意了五年內不要孩子的吗,是你先毁约的,你现在全赖我身上了?” 钟晓芹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在他胸腔里存了大概三秒,吐出来的时候带著一句冷的:“你要是真觉得这事有那么严重,你该看病看病,跟我闹什么。” 阳台猛地安静下来。 风停了。 楼下那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主人牵走了,花园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麻雀落在草坪上啄了两下又飞了。 钟晓芹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层冰彻底冻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看著他看了好久。 “有一种婚姻,”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往后每一天都能一眼望到头,只会越过越糟心。” “这种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凑合了。陈屿,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孩子没有了后,她就想对陈屿来说的。 她说“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抖。 陈屿站在对面,那张脸从通红慢慢褪成灰白,嘴唇动了几回发出一个单音节就断了。 他整个人杵在那儿,两只手还撑著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从皮肤底下翻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钟晓芹没回答。 她把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搁回桌面上,封面朝上,是她一下午没翻过的那一本。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圆桌从陈屿旁边走过去,一步都没停。 她路过客厅的时候顾佳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著一杯没喝的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钟晓芹嘴角牵了牵,那个弧度不像是笑。 “顾顾,我累了。”她说,“我去躺一会儿。” 臥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陈屿还站在阳台上,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著那把空了藤椅,椅面上还留著钟晓芹坐过的那点凹痕,坐垫上有一小块洇湿的印子,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他站了很久。 久到顾佳走进来把圆桌上那杯泼了一半的茶水收走,久到阳台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下午的灰黄,久到他腿都僵了。 许子言从玩具房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阳台站了个经常来,但不和自己玩的的叔叔,缩回去跑去找他妈妈了。 陈屿终於动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 顾佳走过去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里。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走廊里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三天后民政局门口,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空气里闷著一股潮气。 陈屿先到的。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著户口本和身份证,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看见钟晓芹从计程车上下来,他把证件收进外套內袋,迎上去两步又停住了。 钟晓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髮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 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著个文件袋。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民政局门口,中间隔了大半步。 “材料都带齐了吧,没有带的话过几天来也行。”陈屿说。 “带了。” 陈屿张了张嘴,舌尖顶了一下上顎又合上了。 他转身先推门进去,钟晓芹跟在后面,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又弹了回来,她伸手抵了一下才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窗口前面排了三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抱著档案袋低著头刷手机,一对中年夫妻在填表,男的戴老花镜凑很近看字,女的在旁边催“快点快点”。 陈屿取了號在长椅上坐下来,钟晓芹坐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叫號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双方都同意离婚是吧?財產分割写清楚了没有?” “写清楚了。”钟晓芹把文件袋里的协议掏出来递进去。 家里两人工资存款有三十万,一人十五万,车子归陈屿,钟晓芹没有要,房子房產证还没有下来,下来后两人准备卖了,两人一人一半。 工作人员接过去扫了两页点点头开始打表格。 机器滋滋响了一阵,两张离婚证从印表机里缓缓推出来,盖了钢印,日期戳啪地一压,边角还带著墨水的潮气。 陈屿拿著自己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是结婚时拍的,才三年,他看著镜子里的人比照片上老了一截。 钟晓芹把证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屿从后面跟上来喊了一声:“晓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保重。” 钟晓芹停了两三秒。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步子没乱。门口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鬢角的碎发,她抬手別到耳朵后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顾佳的號码。 “办完了。”她说。 电话那头顾佳顿了一下,只说了句:“回来吧,燉了汤。” 钟晓芹看著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存才吐出来,掛掉电话往路边走了两步抬手拦了辆计程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民政局那扇玻璃门。 陈屿还站在台阶上没走,手里攥著那张离婚证,不知道在看什么。 计程车拐了个弯,民政局从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然后不见了。 钟晓芹把脸转回来靠进座椅里。 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君悦府。 车子匯入主路,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看著那些斑驳的树影在车厢里一晃一晃地掠过,手搭在文件袋上,里面装著那张还带钢印凸痕的证。 第38章 温泉 钟晓芹回到君悦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进门的时候顾佳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也没多问,把碗搁桌上说了句“先喝汤”。 钟晓芹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来,捧著碗一口一口喝,热汤下肚,胃里暖了,但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凉的。 喝完汤她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顾佳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放著件乾净的睡衣。 钟晓芹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两秒,说了句“顾顾,麻烦你了” 顾佳靠在门框上:“说什么呢,跟我还客气。” 钟晓芹没再说话,钻进被窝侧躺著,盯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发呆。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得很,什么也流不出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民政局那台印表机滋滋响的声音,还有钢印压下去那一下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其实整晚都没怎么睡。 顾佳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著昨晚那件睡衣,抱著膝盖看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这么陪她坐著。 过了好一会儿,钟晓芹才开口:“顾顾,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顾佳侧头看她,钟晓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特別白,下巴尖了不少,眼眶底下两团青灰色。 “先別想那么多,”顾佳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钟晓芹转过头来看她。 “我跟漫妮说了,咱们三个出去泡个温泉,散散心。你老闷在屋里脑子会转不动的。” 钟晓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顾佳是为她好,而且说实话,她也怕自己一个人待著,一安静下来脑子里那些画面就自动播放。 “去哪儿啊?”她问。 “郊区那边有个温泉度假村,开车一个多小时。漫妮最近在调班,明天就能去。” 钟晓芹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天气不错,顾佳开车,王漫妮坐副驾,钟晓芹一个人窝在后座靠著窗。 王漫妮回头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怕说错话,最后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递过去:“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那个薯片,海盐味的。” 钟晓芹接过来,撕开包装袋的时候那声响在车里显得特別大。 她捏了一片塞嘴里嚼了嚼,嘎嘣脆,味道跟以前一样,但她吃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了度假村已经下午了。 顾佳办入住的时候直接升了最好的汤池套房,两室一厅带独立露天池子。王漫妮在旁边嘖了一声:“顾总出手就是不一样。” 顾佳白了她一眼:“少来这套。” 钟晓芹站在房间落地窗前,外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碎了一地。 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好像鬆了一点点。 换好衣服去公共汤池的时候,三个人裹著浴袍踩著木屐穿过迴廊。 傍晚的风带著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汤池在室外,露天的那种,周围用石头垒了一圈,水面上浮著白蒙蒙的热气,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天色还没全暗,云层边上镶著一层橘红色的光。 王漫妮第一个踩下去,烫得她嗷了一声:“我天,这水温够劲儿。” 顾佳试了试水温慢慢坐下去,水没过肩膀的时候长出了口气。 钟晓芹最后一个下水,她站在池边先用脚尖试了试,然后一点点往下沉,热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大腿、腰、胸口,最后淹到脖子。那股热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暖到骨头里。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天。热气蒸腾起来糊在脸上,睫毛上都掛了水珠。 王漫妮靠在对面,忽然开口:“哎我跟你们说,前两天店里来了客人,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顾佳接话。 “那人进来看了一圈,我发现居然是一个和我相亲过,然后被我拉黑的男人,在我面前特別嘚瑟,带著一个女人过来,让我来给他们介绍,语气还特別趾高气昂。”王漫妮学著客人的语气。 钟晓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王漫妮捕捉到了,立刻加大火力:“虽然生气,但这也是我本职工作,然后我尽给推荐一些很贵的,大概是哪个男人极限可以承担的价格,一边拱火一边戴高帽,让那个男人在带来的女伴面前下不来台,最后捏著鼻子买了单,小赚一笔提成出来气还让那男人出了血。” 顾佳笑出声来,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波纹。 钟晓芹靠在池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 热气蒸得她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前两天那么白了。 顾佳从池边的托盘上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钟晓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子烫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散开,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晓芹,”王漫妮换了个语气,认真了点,“我跟你说,男人这东西吧,有时候就跟买衣服一样。你试了半天觉得这件挺好,买回去穿两天发现也就那样。不合適就换唄,又不是没得换。” 钟晓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气晃得模糊不清。 她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顾佳在旁边补了一句:“不用著急想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口气喘匀了再说。” 钟晓芹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往水里又沉了沉,热水漫到下巴的位置。她看著远处的山影,山是黛青色的,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层几乎跟天色融在一起了。 “顾顾,”她忽然开口,“你后天是不是说要坐那个邮轮?” 顾佳正在往胳膊上撩水,听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对,就是曼妮也会去的那趟。后天出发,亚洲最大的那个豪华邮轮,我跟幻山也订了票。” “多少钱啊?”钟晓芹问。 “票倒是不贵,主要看舱位。”顾佳说,“不过我跟你们说,那邮轮上什么都有,赌场、剧院、泳池、spa,好几十家餐厅,据说船尾还有超大的露天酒吧。” 王漫妮眼睛亮了:“我还真没有了解那么多,那岂不是跟移动的五星级酒店一样?” “比五星级酒店还夸张,”顾佳说,“总长三百三十三米,二三十层楼高,能载四千多人加一千多船员。” 钟晓芹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句:“那挺好的。” 顾佳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主意。她往钟晓芹那边挪了挪,水花哗啦响了一声:“晓芹,你跟我们一起上去吧。” 钟晓芹愣了一下:“啊?” “我说真的。票我可以加,舱位也有空的。你一个人在家待著也是待著,不如跟我们出去转转。海上风景好,空气也好,比闷在上海强。” 王漫妮也在旁边帮腔:“对啊对啊,一起去唄。这样我们三个人可以有七天的相聚时间。” 钟晓芹犹豫了几秒:“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不用管。”顾佳摆了下手,“你就说想不想去。” 钟晓芹看著顾佳,看了好一会儿,想著刚刚分到手的十五万。夕阳最后的余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存才吐出来。 “行,我去。” 顾佳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 第39章 上游轮 王漫妮在旁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来,以茶代酒,庆祝咱们三个要出海了!” 钟晓芹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这茶比刚才那口更有味道了。 泡完汤回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三个人换了浴袍坐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著竹叶的清香。 王漫妮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钟晓芹端著酒杯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痕跡。 她抿了一口,涩涩的,后味有点甜。 “顾顾,”她说,“你那邮轮上,是不是都是有钱人?” 顾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说呢,价格不一样,人群也不一样。普通舱位的什么人都行,但行政舱和套房那边,確实经济条件要好一些。” “那你订的什么舱位?”王漫妮问。 顾佳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反正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王漫妮眯起眼睛:“顾总,你这表情不太对劲啊。” “行了行了,到时候你们自己看。”顾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移话题,“对了,我衣柜里有很多衣服裙子你们可以挑一下。” 王漫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假的?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隨便挑。”顾佳说。 钟晓芹在旁边听著,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意很浅。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郊区没什么光污染,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撒了一片。 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块压著的东西,好像又鬆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在度假村里溜达了一圈,做了个按摩,又去泡了一回汤池。 下午收拾东西准备回市区,因为第二天就要登船了。 回去的路上钟晓芹坐在后座,靠著窗看外面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偶尔有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从车窗外掠过。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陈屿的对话框还停在好几天前,她没点进去,直接划过去了。 顾佳先送王漫妮回去,然后回君悦府。 到君悦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佳把车停好,三个人坐电梯上楼。 进门的时候许幻山正陪著许子言在客厅搭积木,看见她们回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玩得开心吗?”他问。 “挺好的。”顾佳换了拖鞋走过去,在许幻山脸上亲了一下,“想我没?” 许子言在旁边捂著眼睛喊了一声“哎呀”,然后从指缝里偷看。 钟晓芹看著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客房。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听见外面传来许子言的笑声和顾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前两天刚剪过,剪得很短,乾乾净净的。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王漫妮过来了,顾佳就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出来。 她挑了一些裙子摆在床上。 王漫妮站在床边眼睛都直了:“顾佳你这衣柜是宝藏啊。” “喜欢哪条自己挑。”顾佳靠在衣柜边上,抱著胳膊看她们。 王漫妮二话不说抓起那条酒红色的丝绒裙就往身上比:“这条是我们店里面的,很贵很漂亮,我覬覦好久了,捨不得买。” 钟晓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条香檳色的小礼服。面料滑滑的,手感很好。 “试试。”顾佳说。 钟晓芹拿著裙子进了卫生间,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裙子很合身,长度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开得不深不浅,露出一截锁骨。 她以前很少穿这种裙子,总觉得不適合自己。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顾佳和王漫妮同时看了过来。 “好看。”顾佳说,语气很肯定。 “真的假的?”钟晓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自在。 “真的好看,”王漫妮在旁边点头,“你以前穿得太素了,其实你適合这种顏色。” 钟晓芹站在穿衣镜前面转了个身,裙摆轻轻扬了一下。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但那种陌生感並不让人討厌。 她伸手理了理领口,嘴角带上了一点弧度。 出发前,许幻山把一个亿转进顾佳帐户的时候,顾佳正在客厅里收拾行李。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两秒,抬头看许幻山。 “又提现出来了?” “嗯,最近行不错,资產百亿了,又到提现的时候了,你那边分头存一些定期,我这边也分头存一些定期,再拿出一些享受生活,赚钱不就是享受生活吗。。”许幻山靠在门框上,手里转著车钥匙,“提现了两亿,一人一半。” 顾佳没多说什么,低头操作手机。 七千万直接进了几个不同银行的定期,剩下三千万留在活期里当零花加上之前的,差不多有七千万多零花钱和两个多亿固定定期。 然后她拨了个电话出去。 “邮轮公司吗?帮我升舱。” …… 王漫妮拿到房卡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总统套?” 游轮前台微笑著点头:“顾女士已经为您升级完毕,单人总统套房,全程七晚。” 王漫妮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大堂沙发上翻杂誌的顾佳。顾佳头都没抬,就摆了摆手,意思是別废话。 钟晓芹的反应更直接。她拿著房卡站在走廊里,特別感动。 “顾顾……”她拉著顾佳的手,声音发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顾佳拍了拍她的手背,轻描淡写地说:“行了,別煽情,我们这次一定要好好玩的。” 钟晓芹吸了吸鼻子,还想说什么,被顾佳推进了电梯。 顶层那间十三万的总统套房,顾佳和许幻山一人一张房卡。 门一推开,许幻山站在玄关就没动。 客厅大得能跑马,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深蓝色的海,阳光从玻璃上铺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 “这个环境到时不错,不愧这么高票价。” 顾佳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踩著地板走到窗边,转过身来看著他,嘴角带著点笑:“怎么,是很不错吧?” “嗯。”许幻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著窗外那片海,“我们是不是以前过得也太省了。” 顾佳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鬆了一点。 游艇会的福利清单是邮轮管家提前送过来的,密密麻麻一整页。顾佳扫了一眼,直接递给许幻山。 “你看看,別浪费了。” 许幻山接过来一看。 无限高端酒水、专属海景餐厅、私密泳池、spa免费券、船长私人晚宴专属主桌、岸上观光vip专车、全程免服务费、无限高速wifi、每日香檳与果盘。 他看完笑了一声:“福利不错,可以享受的东西很多。” “不然呢?”顾佳坐到沙发上,翘起腿,“花了钱就得享受。” 第40章 轮船生活 钟晓芹一个人站在总统套的阳台上,海风吹得她头髮乱飞。 房间太大了。大得她一个人待著有点慌。 钟晓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想起自己跟陈屿结婚这几年,从恋爱到结婚,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门铃响了。 钟晓芹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 顾佳端著一杯果汁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也没问,直接走进来,把果汁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著她。 “哭过了?” 钟晓芹点了点头。 顾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钟晓芹坐过去,靠在她肩膀上。 “顾顾,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这么说?” “离婚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是觉得空落落的。”钟晓芹的声音闷闷的. 顾佳没急著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围著他转,围著他那个家转,现在不用了。你该围著自己转。” 钟晓芹没说话,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顾佳递了张纸巾过去:“行了,別哭了。明天早上起来看日出,海上的日出特別好看。”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跟许幻山去过。”顾佳笑了笑,“那时候还没结婚,他还没现在这么有钱,订了个最便宜的舱位,窗户就拳头那么大,什么都看不见。” 钟晓芹破涕为笑:“那你还说好看?” “好看的不是窗户,是甲板上的风景。” 邮轮是在第三天凌晨驶入公海的。 钟晓芹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她套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一个人走上甲板。 海风很大,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外从她身边跑过去。 她裹紧外套走到栏杆边,扶著栏杆看著远处。 海平线上还是灰濛濛的一片,天边有一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抹了一笔。 钟晓芹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先是露出一条金色的边,然后慢慢往上拱,像是一个巨大的蛋黄从海里浮出来。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橙黄,整个天空和海面都被染成了同一种顏色。 钟晓芹看著那片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站这儿吹风,不怕感冒?” 钟晓芹回头,看见顾佳和许幻山端著咖啡走过来。顾佳递了一杯给她,她接过来,杯子烫手,她握著没喝。 三个人並排站在栏杆边,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许幻山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你们说,这片海对面是什么?” “太平洋。”顾佳说。 “再远一点呢?” “美国。” “再远一点呢?” 顾佳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地理老师?” 钟晓芹忍不住笑了。 顾佳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三个人的笑声被风吹散在海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顾佳这次出来没带许子言,不是不想带,是不能带。 她把许子言送到了爸爸顾景鸿那边,让保姆跟著一起过去照顾。 顾景鸿退休了好几年,平时没什么事干,带外孙正合他意。 顾佳走之前蹲在门口,看著许子言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还是狠心掰开他的手指,站起来走了。 她不能带他出来。 这次出来,她有別的打算。 许幻山的公司最近越做越大,帐上的钱也越来越多。以前一个月赚十几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把控得住。 现在不一样了,天文数字是她不敢想的数字。 钱多了,人心就会变。 顾佳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她见过太多男人有钱就飘的例子。 身边的太太圈里,她私下了解到,好几个的老公都在外面养著人。 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偷偷摸摸,但没几个乾净的。 许幻山比他们或许还要有钱,现在还没出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她一直在公司盯著,另一方面是她管得严。 但管得严不代表不会出事,男人心里那点想法,她太清楚了。 许幻山以前被她管著,心里未必没有不满。 她不是没察觉。 去年的时候,有时候两个人吵架,许幻山会说“你能不能別什么都管著我”,虽然只是气话,但气话往往是真的。 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放著就能保鲜的。 它会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磨损,等哪天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这次出来,她有两个目的。 第一,陪钟晓芹散心,帮她走出离婚的阴影。 第二,跟许幻山培养感情。 她不想等到哪天许幻山身边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才开始著急。 防微杜渐,这四个字是她从生意场上学会的。 最好的办法,培养感情,就是把问题扼杀在萌芽之前。 第41章 一天的游玩 看完日出回到船舱,钟晓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洗了把脸出来,头髮还湿著,拿毛巾隨便擦了擦,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 以前她习惯性看微信,怕漏了陈屿的消息,现在不用了,反而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隨便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后,回来房间,这时顾佳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著窗外的海发呆。 “走吧,换泳衣,去无边泳池。” 钟晓芹愣了一下:“啊?现在吗。” “嗯呢,” 钟晓芹拿著那件泳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上。 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走吧。”顾佳已经换好了,站在门口等她。 钟晓芹咬著嘴唇跟上去。 无边泳池在顶层甲板,水是恆温的,从池边看出去,海和天连成一片,水面的边界线消失了,好像游著游著就能游到天上去。 许幻山比她们先到,已经泡在水里了,靠在池边晒太阳。他看见两个女人走过来,目光在顾佳钟晓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水温刚好,下来吧。” 顾佳没犹豫,直接顺著扶梯走下去。水没过腰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適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沉进去,游了两下,回头冲钟晓芹招手。 “下来啊,又不冷。” 钟晓芹站在池边,脚尖试了试水温。 顾佳直接游过来,伸手拽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拉。 “啊,顾佳你干什么...” 钟晓芹整个人栽进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站稳,水花溅了顾佳一脸。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著顾佳,刚要骂人,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水才到胸口,根本不深。 “你嚇死我了……” 顾佳笑得不行。 钟晓芹又气又想笑,最后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站在水里,阳光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味,耳边是顾佳的笑声和远处甲板上放的音乐。她忽然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许幻山靠在池边看著她们俩闹,眼睛眯了一下,美女很是养眼。青春又活泼,现在集团走上正轨,难得出来游玩一趟,还有美女在旁边,不枯燥。 他以前总觉得女人之间的友谊挺麻烦的,今天看顾佳和钟晓芹在水里互相泼水,笑得像两个高中生,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三个人在泳池泡了一个多小时。钟晓芹从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敢自己游到深水区,趴在池边看远处的海平线,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三人偶尔打打水战,很是欢乐。 下午的安排是spa。 许幻山一听就不想去。 “你们俩去就行了,我去甲板上走走。” “不行,一起。”顾佳拉著他的胳膊,“票都买了,不去浪费。” “我又不喜欢让人按来按去的....” “这边你试过吗?” “……没有。” “拿去体验体验吧?”顾佳不由分说,把他推进了spa中心的门。 许幻山被按著换了一次性短裤,趴在按摩床上,脸朝下,心里还在想股票的事情。 按摩师是个泰国女人,手掌厚实,力道很足。她先在他肩膀上按了几下,许幻山“嘶”了一声——肩颈那块硬得像石头。 按摩师用肘关节压下去,沿著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往下推。许幻山咬著牙忍了十几秒,然后那股酸痛感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后,顾佳和钟晓芹做完面部护理出来,看见许幻山已经趴在按摩床上睡著了,按摩师正在用热毛巾敷他的背。 钟晓芹捂著嘴笑。 顾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醒醒,做完了。” 许幻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坐起来,揉著脖子,表情还有点懵。 “怎么样?”顾佳问。 “……还行。”他说。 顾佳和钟晓芹对视一眼,都没拆穿他...他脸上那种“我还能再躺两个小时”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晚上三个人去唱ktv。 邮轮的ktv包间不大,但设备不错,曲库也全。 钟晓芹一进去就坐到点歌台前面,翻了几页,忽然点了一首老歌。 《勇气》。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顾佳靠在沙发上,许幻山倒了杯水。 钟晓芹拿著话筒,第一句就跑了调。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停下来笑了一下,重新跟著节奏唱。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忽然拔高了声音,结果破了音,最后一个字直接劈叉了。 她自己也笑弯了腰,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声。 顾佳笑得倒在许幻山肩膀上,许幻山也忍不住笑,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不行不行,重来重来...”钟晓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又点了一首。 这次她学乖了,挑了一首调子低的,慢慢唱。 唱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顾佳接过来唱了后半段。 她的嗓音不算特別好听,但节奏感好,唱得稳。 许幻山靠在沙发上看著两女,灯光昏暗,她们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顿时有些恍惚好久没有这么出来的玩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去ktv唱歌,也是和顾佳以及钟晓芹两人,也是这样拿著话筒,唱了一首《后来》。 那时候她们俩都很年轻,头髮都比现在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时间过得真快。 钟晓芹又点了一首,这次拉著顾佳一起唱。两个人挤在话筒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唱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大声。 许幻山坐在旁边,看著她们俩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女人的脸都是糊的,因为笑得在晃。 唱到快十点的时候,三个人才从ktv出来。钟晓芹的嗓子已经哑了,走路的时候还在哼著刚才的调子。 回到总统套房,已经快十一点了。 钟晓芹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门口,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再待一会儿?” 顾佳正在换拖鞋,抬头看她一眼:“行啊,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许幻山从冰箱里拿了三瓶啤酒,放在茶几上:“那玩点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扑克牌?”顾佳问。 “行。”钟晓芹坐到地毯上,“不过我不太会玩。” “没事,又不赌钱。”许幻山拆开扑克牌,洗了两下,“玩最简单的,比大小,输了的人...” “真心话大冒险。”顾佳接话。 钟晓芹:“啊?” “怎么,怕了?” “谁怕谁啊!”钟晓芹把啤酒打开,灌了一口,“来就来。” 第一把许幻山输了。 顾佳笑得意味深长:“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许幻山靠在沙发上。 “那你说。”顾佳想了想,“你追我的时候,做过最丟人的一件事是什么?” 许幻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要听?” “说!” “有一次我约你看电影,买了票,到了电影院才发现...买错日期了,是后一天的票。” 钟晓芹:“哈哈哈哈..” 顾佳也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不记得这事?” “因为我没告诉你啊。”许幻山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当时在电影院门口才发现,然后重新买了当天的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钟晓芹笑得直拍大腿:“许幻山你也太逗了...” 第二把钟晓芹输了。 “真心话!”她抢著说。 顾佳问:“你跟陈屿结婚这几年,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钟晓芹的笑容收了一下。 她端著啤酒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最后悔的,是我一直以为他会变,我等了很久,我不会再等了。” 气氛安静了一瞬。 许幻山举起酒杯:“那敬你,以后不用再等了。” 钟晓芹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第三把又是许幻山输。 这次他选了大冒险。 顾佳想了想,指著阳台:“你站到阳台上,对著大海喊三声『顾佳最美』。”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许幻山站起来,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著咸湿的气息。他走到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出来。 “顾佳!最美!!” 声音被风吹散了,但他確实喊了三声。 回到客厅的时候,钟晓芹已经笑得趴在沙发上了。 顾佳靠在沙发靠垫上,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许幻山坐下来,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看著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一趟出来,好像也挺值的。 三个人边玩边喝,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越来越多。 钟晓芹的酒量最差,两罐下去就开始迷糊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睡著了。 顾佳把毯子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钟晓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顾佳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会儿,確认她睡熟了,才走回许幻山旁边坐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 茶几上的扑克牌还散著,啤酒罐东倒西歪。 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偶尔能看见远处別的船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许幻山伸手把散落的扑克牌收拢起来,叠整齐,放回盒子里。 顾佳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累不累?”他问。 “还好。”顾佳闭著眼睛,“今天玩得挺开心的。” “嗯。” “钟晓芹能笑出来,我觉得这趟就没白来。” 许幻山没接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照在两个人身上。钟晓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顾佳伸手帮她拉上去。 “走吧,睡觉了。”顾佳轻声说。 许幻山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往臥室走的时候,顾佳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钟晓芹,確认她睡得好好的,才轻轻关上了臥室的门。 第42章 酒吧相遇 同一艘船,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世界。 王漫妮没有参加白天的活动,前几天她想自己走走。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看著远处的海平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总统套的早餐是送到房间的。 她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吃了煎蛋、吐司、水果,喝了一杯橙汁。 海风吹过来,阳光正好,一切都很好。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吃完早餐,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个人去了行政舱的私人海景餐厅。 餐厅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片海。 菜单是全英文的,她翻了翻,点了比较贵的那个套餐,龙虾配白葡萄酒,前菜是鹅肝,甜品是焦糖布丁。 两个大提成加上工资,当这个月工资她差不多有十七万,是她一年的工资,他也想享受享受。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放下了。 没有发朋友圈。 她一个人慢慢吃,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围几桌都是情侣或者夫妻,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笑声。 只有她是一个人。 她倒也不觉得尷尬,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好像就想要这样的效果。 下午她去了人员较多的一个行政舱的无边泳池。 泳池在顶层,但人多,有各种男女。她穿著新买的泳衣,一件黑色的比基尼,外面套了一件薄纱罩衫,走到泳池边的时候,好几个男人的目光扫过来,她感觉到了,但没看过去甚至有点得意。 她找了张躺椅躺下来,摘下墨镜,从包里翻出一本杂誌。 封面是一个穿高定礼服的女模特,站在巴黎铁塔前面,表情淡漠。 王漫妮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篇採访上。 受访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企业家,做珠宝品牌的,白手起家,现在身家过亿。 记者问她:你觉得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回答:经济独立。 经济独立。 王漫妮把杂誌合上,放在胸口,看著头顶的蓝天。 她在奢侈品店干了八年。 八年,从最底层的导购做到高级销售,从一个月拿三千底薪到月入一两万。 在上海,这个收入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刚好够她维持一种体面的生活,租一个不错的房子,买几件不错的衣服,偶尔去好一点的餐厅吃一顿。 但也就这样了。 她存不下太多钱。 前段时间母亲和她说过她八年来给家里差不多寄了十万。 现在每个月七千的房租、水电、交通、吃饭、买衣服、护肤,给家里寄一点,这些开销加在一起,工资就剩不下多少了。 她不是没想过攒钱,但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身边的同事背的都是名牌包,用的都是大牌护肤品,她要是太寒酸,客户都看不起她。 所以她只能硬撑著。 撑了八年,她撑累了。 她不想再站在柜檯后面,笑著对每一个进店的客人说“欢迎光临”,不想再为了一个月的业绩考核拼死拼活,不想再租那个每个月七千块的公寓,不想再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被人推来推去。 她现在想要往上走。 想过顾佳那样的生活。 顾佳和她差不多大,但人家住的是君悦府,开的是好车,老公有公司,孩子上的是最好的幼儿园。 顾佳现在说话做事那种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那是钱养出来的底气。 王漫妮翻了个身,趴在躺椅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这艘船上能进行政舱的男人,非富即贵。 她不是没想过在这趟旅程里遇到什么人。 她今年也不小了,家里催婚催得紧,但她不想隨便找个人凑合。 她想要的那个人,得有品位,有见识,有能力,能带她往上走。 她不想一辈子站在柜檯后面。 第三天晚上,王漫妮换上了顾佳借给她的那条裙子。 香奈儿当季限量款,黑色,剪裁利落,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腰线收得很好,显得腿很长。 她补了一下妆,涂了口红,把头髮放下来,拨到一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奢侈品店的销售。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上房卡,出了门。 酒吧在七层甲板,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推开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音乐舒缓,空气里混著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吧檯不大,调酒师正在擦杯子。 角落里摆了几张深色沙发,窗户是整面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王漫妮走到吧檯前,坐下来。 调酒师走过来,她看了一眼酒单,她不懂威士忌,隨便点了一杯拉弗格。 “加冰吗?” “不加。” 威士忌端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烈。 她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酒吧。 靠窗的沙发上坐著两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摆著一瓶红酒。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一个人坐著,低头看手机,手腕上戴著一块表, 看不清牌子。吧檯另一头坐著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前摆著一杯鸡尾酒,也在看手机。 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人。 王漫妮收回目光,靠在吧檯上,看著窗外的海面出神。 她又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了,威士忌呛进喉咙里,她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慢点喝。这家的威士忌年份不低,后劲大。” 声音低沉温和,带著一点笑意。 王漫妮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著深蓝色的休閒西装,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块表。 百达翡丽。 王漫妮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看向他的脸。 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睛很亮。 他嘴角带著一点笑,不是那种油腻的搭訕表情,更像是一种隨意的、自然而然的善意。 “谢谢。”王漫妮说。 “不客气。”他扬了扬手,对调酒师说,“一样的,加一块冰。”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她,笑了一下:“第一次喝威士忌吧?日本的山崎十二年更柔和,我请你一杯。” 王漫妮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著酒杯,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算是,听起来你很懂。” “谈不上懂,喝得多了而已。” 第43章 看透和相识 “你是上海人?”梁正贤对著王漫妮问到。 “不是,我在上海工作了八年。” “怪不得,听口音像。”他喝了一口酒,“我在上海待过,后面去香港了。” “哦?你是做什么的?” “投资。”他说得很隨意,“什么都做一点,股票、地產、基金,看机会。” 王漫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的人。 梁正贤也不急,他端著酒杯,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回酒杯上。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盯著看,而是一扫而过,好像不经意,但该看的都看到了。 这条裙子是应该很贵,看款式就知道。 但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她的鞋子,黑色的高跟鞋,款式简单,不是什么大牌,但胜在乾净利落。他注意到鞋底贴了防滑底,新的,刚贴没多久。 穿得起最那么贵的裙子的女人,不会给新高跟鞋贴防滑底。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衣服应该是借的,或者,至少不是她自己买的。 但鞋子是她自己的。 这个女人的经济状况,跟她这身打扮不太匹配,有点奇怪。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转过头看著她,换了个话题:“你一个人出来玩?” “跟朋友一起。” “朋友呢?” “她们有自己的安排。”王漫妮说,语气不冷不热。 梁正贤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有防备心。 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矜持,是真的在保持距离。 有意思。 梁正贤放下酒杯,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对著她,语气隨意但诚恳。 “我叫梁正贤,美籍华人。做投资的,財务自由,常年环球旅行,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旅行。” 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反而透著一股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这艘船我坐过几次次了。哪家餐厅好吃,哪个酒吧的调酒师最专业,我都清楚。”他笑了笑,“你要是想吃什么好吃的,可以问我。” 王漫妮端著酒杯,看著他,没急著接话。 她在评估。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节奏、內容,都让她觉得他不是那种普通的搭訕男。 他没有问她的职业,没有问她的收入,没有问她在上海住哪里,开什么车,这些通常是她见过的那些男人第一次见面就会拐弯抹角打听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认定了目前的女人是什么女人,所以他看透了她,知道了很多信息。 他只是告诉她,他是谁。 “王漫妮。”她说。 “漫妮。”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哪里好?” “听著像是南方人。南方姑娘的名字,通常都软。” 王漫妮没接这个话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梁正贤也不在意,继续说:“你第一次来欧洲?” “第一次。” “哦?那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王漫妮听著,嘴角带著礼貌的微笑,不冷不热地跟他聊著。 她必须承认,这个男人,確实有魅力。 不是那种油腻的、刻意的魅力,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场。 他说话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查户口,不吹嘘,偶尔讲一两个旅行中的趣事,点到即止。 她见过太多有钱的男人。 有的喜欢炫富,三句话不离自己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认识什么人。 有的喜欢装深沉,不说话,等著你去猜。有的目的性太强,聊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暗示。 梁正贤不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种。 他聊天就像在散步,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指给你看一朵花,然后继续往前走。 梁正贤讲了他去年在冰岛看极光的经歷,说那地方冷得不行,但美得让人想哭。王漫妮听著,偶尔问两句,气氛还算轻鬆。 然后梁正贤忽然说了一句。 “你住的舱位要是觉得不够舒服,我可以帮你升舱。我在船上有些关係。” 王漫妮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看著梁正贤,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的房间挺好的。” 她没有解释那是顾佳帮她升的总统套,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拒绝。 她只是不想平白接受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的人情。 梁正贤看著她,没有坚持。 “行,那就当我没说。”他举起酒杯,“不过这个提议隨时有效,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隨时告诉我。” 王漫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有接话。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不知道是另一艘船还是岸上的城市。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梁正贤放下酒杯,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岸上行程,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漫妮坐在吧檯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端起剩下的半杯酒,喝了一口。 这个男人,確实有意思,好像对她有想法,他条件也很不错。 但她不会轻易让他得手。 她放下酒杯,叫来调酒师:“买单。” “那位先生已经买过了。”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房卡,走出了酒吧。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第44章 稍微有些不配感的顾佳 第五天早上,邮轮已经驶入地中海海域。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时候,顾佳先醒了。 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许幻山,他还在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著,昨晚应该又刷到半夜。 她没叫醒他,自己先起了床,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海风迎面扑过来,带著咸腥味,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天蓝得发亮,海面跟镜子似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酸。 顾佳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之前忙烟花公司后面忙金融集团、忙孩子、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快忘了这种什么都不用想没有生活压力的感觉是什么样了。 “醒了?” 身后传来许幻山的声音,带著刚起床的那种沙哑。 顾佳转过头,看见他穿著睡衣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是被我吵醒了吗?” “是我是睡眠浅。”他说著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几点了?” “快九点了。” “那还早。”他打了个哈欠,“再躺会儿?” 顾佳笑了:“你看看外面,这么好的天,躺什么躺。” 许幻山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海,又闭上:“行吧,那晒晒太阳。” 两人换了泳装,让客房服务送了香檳和水果到阳台。许幻山难得没拿手机,躺在躺椅上,手里端著酒杯,眯著眼看天。 顾佳躺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她开口,“等以后公司稳定了,咱们每年都出来几趟趟,好不好?” 许幻山“嗯”了一声。 “我是认真的。”顾佳说,“不用去多远,找个海边待几天就行,就咱俩。” 许幻山转过头看她,嘴角带著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突然,想了很久了。”顾佳喝了口香檳,“你看咱们这几年,之前忙烟花公司,现在忙金融公司,真正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出来玩的时间有多少?” 许幻山没接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行,听你的。”他说,“等今年忙完了,咱们找几个地方好好待几次。” 顾佳看著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几年她跟许幻山之间不是没有问题的。 之前烟花公司赚的少时,还是经常和客户吵起来,不適合当老板,只適合当设计师,有脾气的烟花设计师,但那时自己可以用自己的手段温柔拿捏对方,所以对方一直在自己的安排下生活著,奋斗著。 后面他转型金融后,赚的多了,赚的成了天文数字后,但也对这个自己的老公有些陌生,为什么忽然会变化这么大,赚钱能力这么强,但也是靠自己的温柔的驾驭,两人没有出现任何一点矛盾。 她不是满眼小家,付出了所有的吴非,也不是没心没肺的邱莹莹,她是顾佳,一个充满小心思很有想法很有智慧很有社会经验的顾佳,她听说过遇到过很多很多事情,知道很多很多事情,所以她也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现在的老公太优秀了,优先到感觉自己有些配不上了,双方差距太大了,打包看不到边界,现在的许幻山在自己面前,就感觉像一个大山,无数次独处里,都有一些失落。 现在的老公,管理著偌大的集团井井有条,很多以前在自己面前算精英大佬的人才,现在在自己老公面前很少甘心的当小弟,对自己老公面前俯首称臣,这两她优先恍惚,这么优秀和强大的老公,让他都有些自卑,她也在想要是老公没有那么完美就好了, 不过也就想想,现在老公优秀了,家里有钱了,没有任何负担了,自己以后需要的就是陪伴在老公身边,如现在一般。 阳光、海风、香檳,还有他握著她的手,她忽然不想提那些让自己焦虑的事情。 “你发现没有,”许幻山忽然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这些年越活越年轻了。” 顾佳愣了一下:“少来。” “真的。”许幻山看著她,“你看你现在,穿这身,跟二十二三岁似的。” 顾佳穿的是深蓝色比基尼,外面套了件白色薄纱罩衫。 经常联繫瑜伽的她身材保持得好,腰线紧致,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拍了他一下:“別看了。” “看看怎么了。”许幻山笑著收回目光,“我老婆还不能看了?” 两人就这么躺著,喝著香檳,聊著有的没的。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阳光暖洋洋的,顾佳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刚谈恋爱那会儿。 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她正想著要不要趁气氛好再聊点什么,增加双方感情的时候,阳台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顾,哎哟!” 钟晓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著门把手,看见两人躺在阳台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捂住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敲门了没人应,我就自己刷卡进来了!” 顾佳坐起来,笑著说:“没事,进来吧。” 钟晓芹放下手,眼睛还是躲著许幻山,快步走到顾佳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俩这日子过得也太愜意了吧?大清早的喝香檳晒太阳?” “你嫉妒啊?”顾佳说。 “嫉妒倒不至於。”钟晓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神秘,“我跟你们说个事。” 顾佳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又要八卦了。 “我刚才在五层甲板上閒逛,”钟晓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谁?”顾佳问。 “王漫妮!” 顾佳没反应过来:“看见她怎么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钟晓芹咽了口口水,“她跟一个男的在逛商店呢,两人有说有笑的,那男的长得还挺帅,看著三十多岁的样子,穿得也很讲究,一看就是那种成功人士。” 顾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钟晓芹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我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两人走得很近,说话的时候那男的一直在笑,漫妮也笑,两人那气氛,嘖嘖嘖……” 她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一副八卦上头的模样。 许幻山在旁边翻了一页杂誌,淡淡地“嗯”了一声。 钟晓芹转头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许幻山头都没抬,“人家跟谁逛街是人家的自由。”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啊!”钟晓芹急了,“那可是王漫妮!她跟一个陌生男人在邮轮上逛街!你不觉得这里面有故事吗?” “不觉得。”许幻山继续翻杂誌。 钟晓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顾佳。 顾佳是在想另一件事。 之前她问王漫妮要不要一起玩,王漫妮说不用,自己安排了行程,想要自己单独逛逛。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听钟晓芹这么一说,就对上號了。 原来她说的“安排”,是这个意思。 顾佳心里没什么不舒服的,反而觉得挺正常。 王漫妮快三十岁了,单身,出来玩一趟,遇到个看著不错的人,聊聊天逛逛街,有什么问题呢? 第45章 泳池遇险 她只是有点好奇,那个男人是谁? “顾顾,你说那男的会不会是个富豪?”钟晓芹还在兴奋,“我看他手上那块表,一看就不便宜!” “你连人家表都看了?”顾佳笑著看她。 “我眼神好嘛。”钟晓芹嘿嘿笑,“我就是好奇,你说漫妮是不是……” “晓芹。”顾佳打断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漫妮是个成年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钟晓芹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好吧,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许幻山在旁边放下杂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们聊,我进去洗把脸。” 等他进了房间,钟晓芹才凑到顾佳耳边:“你家许幻山怎么一点都不八卦啊?” “他就那样。”顾佳说,“对不在意的人的事不感兴趣。” “那也太没劲了。”钟晓芹说,“我要是知道这么劲爆的画面,我肯定要追上去看看那男的长什么样。” 顾佳笑著摇了摇头。 她了解王漫妮。 王漫妮不是那种隨便的女人,她在上海做奢侈品销售,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能让她愿意一起逛街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但她不想去打听,也不想去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管好自己就行。 钟晓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越坐越坐不住。 “不行,”她忽然站起来,“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顾佳抬头看她。 “看看漫妮跟那男的还在不在啊。”钟晓芹说,“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陪我去唄?” “我不去。”顾佳说,“人家约会呢,我去干嘛。” “那你陪我去游泳总行了吧?”钟晓芹拉著她的胳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咱们继续去那个无边泳池玩。” 顾佳被她晃得没办法,转头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幻山!去不去游泳?” 许幻山从浴室探出头:“行啊。” 三人换了泳装,披著浴袍,穿过走廊坐电梯上了顶层甲板。 泳池边摆了几排躺椅,零星几个人在晒太阳。 池子里没几个人,水面上浮著几个充气垫,有人在上面躺著看书。 钟晓芹第一个衝过去,把浴袍往躺椅上一扔,直接跳进了水里。 她从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们快下来!” 顾佳和许幻山对视了一眼,笑著也下了水。 远处海天一线,蓝得不像真的,偶尔有几只海鸥贴著水面飞过。 钟晓芹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然后仰面浮在水上,看著天空:“前两天没有泡够,我感觉我还能在这里泡一天。” 顾佳靠在水池边,看著远处的海平线,没说话。 许幻山游到她旁边,低声说:“心情不错?” “嗯。”顾佳笑了笑,“挺好的。” 三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钟晓芹又开始不安分了。 她先是用手泼了顾佳一身水,然后又朝许幻山那边泼。 许幻山被她泼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也泼回去。 三个人就这么在水里打闹起来,笑声在甲板上迴荡。 钟晓芹笑得最大声,一边躲一边喊:“別泼了別泼了!我投降!你们夫妻欺负我一个人,真是的。” 顾佳趁她不注意,又泼了她一下。 钟晓芹尖叫一声,转身想跑,但刚迈出去一步,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哎...” 她的声音变了调。 顾佳离她最近,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怎么了?” “腿……腿抽筋了……”钟晓芹的脸皱成一团,身体开始往下沉,“好疼..小腿好痛。抽住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往水里沉下去。 “咕嚕..” 她呛了一口水,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 顾佳赶紧游过去,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別怕別怕,我扶著你...” 但钟晓芹的体重加上她很少疼痛,慌乱中的挣扎,顾佳一个人根本扶不稳。 她自己也差点被带倒,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许幻山从另一边游了过来。 他反应很快,一把从水里托住钟晓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她膝盖弯下面,直接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抱了起来。 水花四溅。 钟晓芹被许幻山横抱在怀里,浑身湿漉漉的,水顺著她的头髮和身体往下淌。 两个人都穿著泳装,皮肤直接贴在一起,没有多余的布料阻隔。 钟晓芹现在虽然小腿很痛但也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许幻山手臂的力量,他胸口的热度,还有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他抱得很稳,一点都不吃力,就像她没什么重量一样。 她的脸一瞬间就红了。 不是晒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那种。 “没事吧?”许幻山低头看她,语气很平常。 “没……没事……”钟晓芹疼的流下来眼泪,声音有点抖,“你放我下来吧,我缓一下就好了。” 许幻山把她放到泳池边的台阶上,让她坐著。 顾佳也游了过来,扶著她的肩膀:“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多了好多了。”钟晓芹深呼吸了几下,低著头,不敢看许幻山,自己用手揉著小腿,“就是抽了一下,现在好多了,也就是隱隱作痛。” 她把腿伸直,用手活动了一下脚踝. 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心里確实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陌生,让她有点慌。 但她马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钟晓芹你是不是有病?那是你最后好闺蜜的丈夫!你们认识好几年了!你在想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起头笑了笑,忍住隱隱作痛的小腿:“真没事了,就是太久没游泳了,腿有点抽。” 顾佳没看出什么异常,鬆了口气:“嚇死我了,你刚才沉下去那一下,我还以为怎么了。” “我能有什么事。” 许幻山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確认她应该没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游回池子里去了。 钟晓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它摁死了。 她就是太久没被人光著身体抱过了而已。 对,就是这样。 她甩了甩头髮上的水,重新跳进水里,朝顾佳泼了一捧水:“再来!” 顾佳被她泼了一脸,笑著骂了一句,也泼回去。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许幻山靠在池边,看著她们闹,这温馨画面,嘴角带著一点笑。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这趟旅程,好像比想像中要舒服得多。 第46章 安慰游玩 三个人回了房间,各自冲了个澡换了身乾衣服。 钟晓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运动短裤,套了件白t恤,头髮隨便扎了选体验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小腿已经不疼了,就是还有点隱隱的感觉。 许幻山换了件深灰色polo衫,顾佳穿了条黑色瑜伽裤配宽鬆的针织衫,三个人在走廊里碰头的时候,钟晓芹还特意跳了两下,证明自己腿没事。 “行了行了,知道你好了。”顾佳笑著拉了她一把,“走吧,去游戏厅看看。” 邮轮上的游戏厅在七层,面积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几台街机靠墙排著,中间两张撞球桌,角落里还有几台桌上足球。 墙上贴著復古的海报,灯光偏暗,气氛倒是挺轻鬆。 这会儿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外在一台街机前面打拳皇。 钟晓芹一进去就直奔撞球桌,拿起一根杆子比划了两下,姿势歪得离谱。 “你会打吗?”顾佳在旁边看著她。 “不会啊。”钟晓芹理直气壮,“但可以学嘛。” 许幻山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杆子,隨便摆了个姿势,一桿出去,白球撞散了一堆彩球,其中一颗稳稳落袋。 钟晓芹愣了一下,然后鼓起掌来:“哇!厉害啊!” “以前大学的时候打过。”许幻山把杆子递给她,“来,我教你。” 钟晓芹接过杆子,学著许幻山刚才的样子趴下去,姿势还是歪的。 许幻山站在她旁边,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握杆的位置,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脚,让她站开一点。 “手別抖,瞄准了再出杆。” 钟晓芹屏住呼吸,一桿戳出去,白球擦著彩球边上滑过去了,连碰都没碰到。 “哎呀!”她直起腰,有点懊恼。 顾佳在旁边笑得不行:“你这水平,哈哈哈哈。” “你行你来啊!”钟晓芹不服气。 顾佳接过杆子,姿势摆得比钟晓芹標准多了,一桿出去,连进两球。 钟晓芹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陪客户打过几次。”顾佳把杆子还给钟晓芹,“不难的,多练练就好了。” 三个人轮著打了几局,钟晓芹的水平从“完全不会”进步到了“偶尔能碰著球”,每次打进一颗她就高兴得跳起来,笑声在整个游戏厅里迴荡。 许幻山靠在旁边的撞球桌边,看著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顾佳脸上的笑容,心里觉得这趟出来还真是值了。 钟晓芹笑得太大声了,引得旁边打街机的老外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在乎,继续打,继续笑,好像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笑出来一样。 顾佳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钟晓芹这段时间经歷了什么,胎停、离婚、一个人搬出来住。 虽然钟晓芹嘴上不说,但那种伤痛不是几天就能过去的。现在能在游戏厅里笑得这么大声,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再来一局!”钟晓芹把球重新摆好,“这次我要贏你俩!” “你先把球打进再说吧。”顾佳笑著回了一句。 三个人又打了两局,然后又去玩了会儿桌上足球。 钟晓芹和顾佳一组,对许幻山一个人,结果还是被许幻山虐得体无完肤。 “不玩了不玩了!”钟晓芹把手一摊,“你这人太变態了,一个人打两个还贏!” 许幻山笑了笑:“是你们太菜了。” “你才菜!”钟晓芹抓起一个沙发靠垫朝他扔过去。 许幻山侧身躲开,靠垫砸在背后的墙上,掉在地上。 顾佳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行了,別闹了,去喝点东西吧。” 三个人出了游戏厅,往酒吧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钟晓芹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走在许幻山后面,看著他宽阔的背影,有些恍惚,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泳池里的画面,他一把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手臂箍著她的腰和腿弯,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 那种感觉,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和陈屿离婚之前,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陈屿从来不会用那种方式抱她,甚至连牵手都很少。 两人像室友一样生活了那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一个男人用力抱紧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而且那个人是许幻山。 是她最好闺蜜的老公。 钟晓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加快脚步跟上去,脸上掛著笑:“你们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顾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三个人到了酒吧,找了个卡座坐下。 钟晓芹点了一杯莫吉托,顾佳要了杯白葡萄酒,许幻山要了杯威士忌加冰。 酒吧里人不多,放著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暗黄色的,气氛挺舒服。 钟晓芹喝了一口酒,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转动的灯球,忽然嘆了口气。 “怎么了?”顾佳问她。 “没什么。”钟晓芹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几天好开心。” 顾佳伸手拍了拍她的腿:“开心就好。” “顾顾。”钟晓芹转过头看她,“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就是……”钟晓芹想了想,“我离婚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你才多大啊,就说失败。”顾佳说,“三十而已,人生才刚开始呢。” “可是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钟晓芹低头看著杯子里的薄荷叶,“离婚了,孩子也没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顾佳没接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腿。 许幻山在旁边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你以前不是写东西写得挺好的吗?” 钟晓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啊?”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不是写过东西吗?”许幻山说,“后来怎么不写了?” 钟晓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后来上班了,忙,就没写了。” “那现在不是有时间了?”许幻山说,“想写就写唄。” 钟晓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著杯子里的薄荷叶,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啊,她以前喜欢写东西的。 那时候老师还夸她有灵气。后来毕业了,进了公司,每天朝九晚五,回到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做了,哪还有心思写东西。 第47章 站台和离开 再后来结了婚,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更没什么可写的了。 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了看许幻山,又看了看顾佳,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回去后有时间试试。” 三个人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 钟晓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王漫妮发来的微信。 “你们在哪儿呢?” 钟晓芹回了一句:“在酒吧喝酒呢,你要不要过来?” 过了几秒钟,王漫妮回了一个字:“好。” 钟晓芹把手机翻过来给顾佳看:“漫妮说要过来。” 顾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大概过了十分钟,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王漫妮走了进来。 她换了条深红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身后跟著一个男人,穿著深蓝色的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三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相不算特別帅,但气质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 两人並肩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著什么,王漫妮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平时在店里接待客户的时候不一样,少了几分职业的客套,多了几分自然。 钟晓芹第一个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跟顾佳说:“哎哎哎,你看!那个男的!” 顾佳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跟王漫妮对上了眼神。 王漫妮朝她们招了招手,然后带著那个男人走了过来。 “都在这儿喝酒呢?。”王漫妮笑著说,语气很自然。 “坐吧。”顾佳往旁边挪了挪,给王漫妮腾了个位置。 王漫妮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侧了侧身,介绍了一下身边的男人:“这是梁正贤,美籍华人,做投资的。” 然后又朝梁正贤介绍:“这是顾佳,这是她老公许幻山,这是钟晓芹,都是我朋友。” 梁正贤朝三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你们好。” 他先跟许幻山握了手,然后又跟顾佳和钟晓芹分別握了一下。握手的时候力度適中,不轻不重,时间也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经常社交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坐吧。”许幻山也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梁正贤拉了张椅子坐下,王漫妮在他旁边坐下来。 服务员走过来,梁正贤替王漫妮点了一杯马天尼,自己要了一杯乾邑。 点酒的时候他没用手指菜单,直接报的名字,语气很隨意,像是经常喝的样子。 钟晓芹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感嘆,这男的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顾佳倒没什么特別的反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口问王漫妮:“你们怎么碰上的?” “前天在船上逛的时候偶遇到的。”王漫妮说,语气轻描淡写的,“聊了几句,发现挺投缘的。” 梁正贤在旁边笑了笑,没多解释。 许幻山端起酒杯,看了梁正贤一眼。 梁正贤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梁正贤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对面前这个人的判断。 许幻山穿著简单,但衣服的质感和剪裁一看就是定製的,手腕上那块表虽然没露出全貌,但从錶带的纹理和錶盘的轮廓来看,应该是百达翡丽,具体哪一款看不出来,但至少七位数起步。 旁边的顾佳也是一样,身上没什么大logo,但耳环和手炼的材质、做工都很讲究,不是商场里隨便能买到的牌子。 梁正贤在心里暗暗有了数,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是闹女的王漫妮居然真有这么厉害的朋友,確实不赖。 他做投资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面前这个顾佳许幻山,应该就是王漫妮之前提过的那位“有钱朋友”。而且看这气场,身价应该不低。 他再看了看许幻山身边的两个女人,顾佳气质出眾,一看就是正室范儿;钟晓芹虽然打扮得没那么讲究,但长相清秀,笑起来挺可爱的。 梁正贤在心里给许幻山竖了个大拇指。 这哥们儿可以啊,左拥右抱的,艷福不浅。 不过他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只是笑著说:“许先生是做哪行的?” “金融。”许幻山说,没多解释。 “巧了,我也是做投资的。”梁正贤端起酒杯,“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可能吧。”许幻山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没继续往下聊。 他看了梁正贤一眼。 穿著讲究,谈吐优雅,举手投足间確实有几分有钱人的从容。但从他说话的方式和用词来看,这人应该不是那种顶级的资本玩家,顶多算是中上层,身价大概在十几个亿的水平。 十几个亿,对於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但在许幻山面前,確实不够看。 他现在手里光是现金流就上百亿,加上整个许氏金控的慢慢吸收进来的资產盘子,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所以他没什么兴趣跟梁正贤深聊,客套两句就够了。 顾佳也看出了点门道。 王漫妮和梁正贤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正在曖昧期,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互相都有意思,但王漫妮还有有种不配感,和梁正贤若即若离。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顾佳放下酒杯,笑著开了口:“你们聊,我们去那边找点好吃的,刚打完撞球有点饿了。” 她说著站起来,拉了拉许幻山的衣袖。 许幻山会意,也站了起来。 钟晓芹跟著站起来,朝王漫妮挤了挤眼睛:“漫妮,明天找你玩啊。” 王漫妮看著三人,也知道他们三的想法,而且双方也热水了,王漫妮是又自己的考虑的,她或许和梁正贤有些不配,但是她有朋友,她朋友顾佳的老公,应该是要比梁正贤厉害很多的,双方气场就不同,她的朋友都这么厉害,代表著她也很厉害,她应该也配和这种人来往。 她也知道顾佳是故意给她留空间的和站台的,给了她底气,也看出了她和梁正贤之间的气氛,不想当电灯泡,主动撤退了。 这种默契,让王漫妮心里暖了一下。 她朝顾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三人走出酒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钟晓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天,”她压低声音说,“那个梁正贤,一看就是有钱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顾佳笑著问她。 “感觉啊。”钟晓芹说,“你看他说话那个调调,还有他点酒的时候,根本不用看菜单,直接报名字,那种人我见得少,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顾佳没接话,转头看了许幻山一眼。 许幻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有点吃醋装逼的说道。 “小角色罢了,走吧,去吃点东西。”他说。 两女看到故作吃醋的许幻山这样的表现顿时一笑。 第48章 许氏金控的大手笔 游轮靠岸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许幻山站在甲板上,看著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从晨雾里浮出来。 东方明珠的尖顶最先刺破雾气,然后是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栋挨著一栋,像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正在甦醒。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海水咸味的空气,心里盘算著接下来要做的事。 游轮这七天,他表面上是在陪顾佳放鬆、陪钟晓芹散心、看王漫妮跟那个梁正贤你来我往,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许氏金控的下一步了。 旁边的顾佳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想怎么花钱。”许幻山笑了笑,没回头。 顾佳白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是在吹牛。” 两人就这么站著,看著船缓缓靠岸。身后传来钟晓芹拖著行李箱的声音:“你们俩能不能別一大早就撒狗粮?” 王漫妮也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长裤,乾净利落。 “漫妮,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走?”钟晓芹问。 “不了,我订了车直接回店里。”王漫妮说,“休了这么多天假,再不回去,副店长该杀人了。” 顾佳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王漫妮是个要强的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四个人在码头分了手。 王漫妮上了计程车,朝她们挥了挥手,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清晨的车流里。 车上,他抽空刪了梁正嫌的微信,如果梁正贤真的喜欢自己,以他的能量,是可以找上来的,到时再决定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许幻山坐进自家车的后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十多条未读消息,是短短几个月积压下来的。 他一条一条划过去,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顾佳坐在旁边,余光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几个关键词,“报价”“尽调”“签约”“交割”。 她没出声,心里却清楚,许幻山在游轮上说的那些“扩张计划”,不是隨口说说而已。 一个月后~ 某天,许幻山就进了会议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顾佳带著许子言去上钢琴课回来,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许幻山的声音:“六十八亿,和对应三十亿许氏金控股份,一口价,我这边不分期,但交割时间我要压到二十个工作日內。” 然后是沉默,大概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行,那就这样。明天我让团队过去签意向书。” 电话掛断的声音。 顾佳站在门外,手里拎著许子言的书包,愣了几秒。六十八亿,她听到的是这个数字。 她知道许幻山在布局,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数字,衝击力还是不一样。 她推门进去,许幻山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已经想完了,正在收尾。 “谈完了?”顾佳问。 “差不多。”许幻山把笔放下,“上海证券,含他们旗下的海证期货和海证风险管理子公司。全牌照,一步到位花费六十八亿以及对应三十亿许氏金控股份。”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顾佳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確定吃得下?” “钱够。”许幻山说,“我私人託管到公司的帐上快三百亿了,私人钱太多了,我计划注资集团一百二十亿,让集团更值钱,我少换一些股份,我转移一些钱给你,你跟注,我需要儘快扩装了,现在证券牌照现在不好拿,直接收购是最快的路子。” 顾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整合?” “之前派人进去摸底了,”他说,“大部分管理层暂时不动,业务照常,但核心財务,人事和风控要换自己的人。等稳定了再慢慢调。” 顾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真的把上海证券收进来,整个许氏金控的规模会膨胀到什么程度。 答案是,她算不太清了。 接下来的二十天,许幻山像是上了发条。 六十八亿加许氏金控股份收购上海证券,签约、打款、交割,一气呵成。紧接著七亿部分许氏金控股份拿下华富基金,十七亿加许氏金控股份收购香港万信环球信託。三笔收购加起来九十二亿以及大量的许氏金控股份,他现在在许氏金控股份持股只有六十四了,但还是绝对控股,集团还是他的一言堂,许氏金控的版图在短短一个月內从一个“地方性金融公司”变成了拥有大部分牌照的金融集团。 三千多名员工,管理资產规模上千亿。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金融圈里炸了锅。有人在打听许幻山的背景,有人在计算他的资金从哪里来,还有人寻求投资直接打电话到许氏金控的办公室,问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许幻山一概没理。 他站在临时租用的办公室窗前,看著陆家嘴的方向。那里有一栋集团刚买下来的大楼,2500平,24层,花了十七亿。正在装修,外立面还搭著脚手架,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他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每一层的功能布局。 顶层是他的董事长办公区,落地窗,能看见黄浦江的拐弯。次顶层留给顾佳,副总裁办公室,视野稍微矮一点,但也够用了。中层给各业务板块,证券、公募基金、信託、期货,支付、私募各占几层。 楼下是共享功能区,会议室、培训室、员工餐厅。 这座大楼不是钢筋水泥,是他对“许氏帝国”的想像。 但现在,三千多號人还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办公。 有的在原来那栋租来的写字楼里,有的在收购过来的公司原址,有的甚至在临时租的场地里挤著。 搬家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第49章 生活秘书 顾佳走进许幻山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没找到下脚的地方。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上海证券的整合方案、华富基金的投研团队重组计划、香港万信环球的跨境业务对接方案。 沙发上还放著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箱,里面是新印出来的名片和公司手册。 许幻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材料,眉头微微皱著。 “你这里快成仓库了。”顾佳说。 许幻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办法,东西太多,还没来得及整理。” 顾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桌上那些文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焦虑。 三千多人的盘子,上千亿的资金管理规模,每天要处理的决策、要签的文件、要见的人,数量级跟她以前管一个烟花公司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怕管不好,她是怕自己跟不上。 以前在家里,她是那个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许幻山穿什么衣服、许子言吃什么早餐、家里什么时候大扫除、公司的帐什么时候该对,全在她脑子里。 她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但现在,她越来越感到了“追赶”的吃力。 许幻山走得太快了。 快到她需要跑步都赶不上。 “你怎么了?”许幻山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她。 “没事。”顾佳说,“就是……有点累。” 许幻山看了她几秒,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递给她。 “累了就歇会儿,”他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她抬头看著许幻山,这个男人跟一个月前在游轮上又不一样了。 更沉稳、更强势,眉宇间多了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提醒“別忘了接子言”的丈夫,而是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她应该高兴的,对吧? 但她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许幻山,”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个盘子,是不是太大了?” 许幻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还早著呢。” 银行、保险、国际持牌券商、跨境支付才是他的终点。 顾佳没接话。 许幻山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感觉我跟不上你了。”顾佳说,声音很轻。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在许幻山面前示弱,尤其是在这种问题上。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著那堆文件,看著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数据和方案,她忽然不想装了。 许幻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跟上我。你可是我老婆。” 顾佳看著他,眼睛有点发酸。 “你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老婆,不是我的员工。”许幻山说,“你是记得女主人,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顾佳吸了吸鼻子:“你说的轻巧。” “是你想的多。”许幻山捏了捏她的手,“你以为我找那些副总裁是干嘛的?就是来干活的。你只要帮我管理核心部门就行就行,具体的事让他们去做。” 顾佳没说话,但心里那种焦虑感,好像鬆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有个人我想带过来。” “谁?” “钟晓芹。” 许幻山挑了挑眉:“她不是在君悦府物业公司上班吗?” “辞了。”顾佳说,“离婚以后,她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她受不了。” 许幻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想让她来许氏金控上班。”顾佳说。 “行啊,”许幻山说,“你想让她去哪个部门?你跟人事说一声就行。” 顾佳看了他一眼:“我想让她当你的生活秘书。” 许幻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给我安排人,还是给你自己安排人?” 顾佳没笑:“都有。” 她顿了顿,直接著说:“你现在盘子这么大,每天接触的人越来越复杂。上来攀谈的女人也越来越多,我有点不放心。钟晓芹是我最信任的闺蜜,有她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处理手头的工作。” 许幻山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点玩味:“你这是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顾佳说,语气很坦然。 许幻山笑了:“行,你安排吧。” 他没多说。他当然看得透顾佳的小心思,但他不点破。 一方面,他確实需要一个生活秘书来处理日常事务; 另一方面,他也乐意让钟晓芹在身边,那个女人单纯、没心机,至少比外面招来的陌生人靠谱。 而且,顾佳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我不放心”,说明她在乎他。这种在乎,让他心里挺舒服的。 “那我让人事安排。”顾佳说著,拿起手机给钟晓芹发了条消息。 钟晓芹接到顾佳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叠好,再放回去,女人的家务是做不完的。 她辞了职,从那家物业公司里逃了出来。 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佳发来的消息:“来许氏金控上班吧。” 钟晓芹看著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她犹豫了。 她不想靠朋友的关係,不想让人觉得她是走后门进来的。 但她又確实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有事做,需要从那个封闭的出租屋里走出去。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条:“我再想想。” 顾佳直接打电话过来了:“你想什么想?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钟晓芹握著手机,没说话。 “而且,”顾佳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也不放心幻山。” 钟晓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现在的盘子太大了,身边什么人都有,你知道吗,最近环山最近收购公司光现金就花了92亿。”顾佳认真的说,“我需要一个我完全信任的人在他身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惊喜吼叫不可置信前来。 “哇哇哇!!!顾顾,你们家现在这么有钱了吗,好的,我知道了,確实是需要的,92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