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隋唐当功贼》 第一章 乱世家破 大业九年,夏。 从洛阳向东北,数月间竟未曾落过一场像样的雨。 田间的土地早已皸裂,纹路深得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褶子。 站在官道上往两边望,能看见有人顶著毒日头扛著锄头走,身后还跟著衣衫襤褸的孩子。 走得极慢,却没有人停。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著,车帘被热风掀开一角。 “这帮庄稼汉真是死脑筋。” 坐在车辕上的少年扯了扯领口,用袖子擦了把脸,“这般天,田里能长出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他屁股便被结结实实踢了一脚,整个人滚落车辕,跌坐在官道边的土里。 车夫嚇得连忙猛勒韁绳。 长孙无忌从土里爬起来,掸了掸锦袍上的灰,脸色铁青,转过头就要发作! 但,对上站在车头的少年那双眼睛,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高履行没有看他,目光仍在田间那些身影上。 “他们不是死脑筋,”他声音不高,“他们是没有別的选……” 长孙无忌跟著看了一眼,没说话。 “入秋之前要是存不下粮,”高履行顿了顿,“一家人怎么过冬?” 他说得很平,不像是在说教,倒像是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情。 这在哪个时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哪怕在那位先生所建立的时代之后,也没能避免…… 长孙无忌向来是个能看眼色的人,他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讲给他听的。 这时,车帘掀开,观音婢走了出来,站在车辕旁往田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哥哥,轻声开口: “四哥,兄长说得有理。你下来走一段吧,正好凉快凉快。” 语气平和,不像是在说教。 长孙无忌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满道黄尘,拍了拍袍子,表情难看得很,但还是没再上车,跟在车辕旁走著。 观音婢重新靠著车壁坐下,没再说话。 高履行斜了她一眼。 这个小姑娘今年不过十二三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神里有一种同龄人少见的东西。 不是早慧,是沉得住气。 高履行回到车內,撩开一角帘子,看著田间的人影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道后见过最多的场景。 人在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走著…… 他穿越到高履行身上时,这具身体才十四岁。 父亲高士廉因为与斛斯政交好,在杨玄感叛乱后被牵连,贬去了朱鳶县。 偌大的家,一下子散了重心。 如今他们这一行人,祖母、母亲、观音婢,加上他和长孙无忌,带著十多名部曲与僕役,正在往高氏老家蓨县赶。 前路说不上宽敞…… 高履行靠著车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乱世的底色。 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高家会起来,这片乱成一锅粥的天下最终会有一个姓李的人把它收拾乾净。 他甚至知道每一个关键时期的转折点。 他知道这些,像是知道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但知道结局,和眼下这段路怎么走,是两件事。 因为站在后世的上帝视角是一回事,用一具十四岁的肉身在泥泞里蹚出一条活路,是另一回事。 他父亲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来了又能带来什么?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而他现在坐在一辆顛簸的马车上,带著家眷,往一个离京师越来越远的地方走。 眼前这条路,得自己走,得他自己一步一步杀出来…… 就在他思绪未定之时,车队忽然急停。 “前面怎么了?” 长孙无忌的脑袋从帘外探进来,眉头皱著:“前面有动静,像是打起来了。” 高履行掀帘下车。 官道前方百余步,尘土扬起,隱约有喊杀声传来。 他眯眼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 “先让祖母她们掉头,走慢些,別散。” 部曲应声,车队缓缓向后移。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有十几个骑马的,像是马匪。咱们赶快走。” 高履行却没动,继续看著前方。 尘土里有人在往后退,退得很乱,但始终没有溃散。 有两个人一直顶在最前面,一老一少,手里各持兵刃,像两根钉子钉在那里。 “不是劫道,”高履行说,“他们是在给后面的人断后。” 长孙无忌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那也不是咱们的事。” “去把箭矢都取来。“高履行转头看向身后四名部曲。 “诺。”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你就五个人,要衝上去?” “六个。” “我?”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你別开玩笑行不……” 不再理会他,高履行已经在看地形了。 官道左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右边是沟,沟沿高出地面半人。 位置合適,视角合適,如果分散开来,能从三个方向打。 那群马匪没有盾手,不懂结阵,被从侧面突然袭击之后只会乱,不会撑。 他上辈子做的事情,就是在乱里找那个不乱的点。 “四个人分开,听我的位置走。”他对部曲说,“先不要动,等我第一箭落地,再一起动。” 部曲们没有多话,散了出去。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高履行扔过来的一把箭和一张弓,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走远了。 前方,那一老一少还在撑著,但体力明显快到极限了。 少年的动作开始变形,老人肩上已经挨了一刀,在往下渗血。 高履行走到树影里,张弓。 呼吸,停顿,松弦。 弦声一响。 马匪应声栽落马下。 战场上的风向,往往就在一息之间。 最前面那个马匪举刀的手臂僵住了,人往旁边倒下去。 周围的人愣了不到半息,四面八方的羽箭便跟著飞来。 马匪开始乱了。 人一旦乱,就什么都完了。 最前面的人扔下刀往后跑,带著后面的人跟著散,原本的包围圈像被戳破的皮囊,一下子泄了气。 断后的中年人察觉到变化,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隨即扯开嗓子大喊:“援军来了!杀!” 他转身反衝,刀光劈出去,气势全变了。 高履行催马上前,追击溃逃的马匪,连发数箭,完全不给对方重新聚拢的机会。 马快,弓准,每一箭都有去处。 就在他追出二十余步之时,侧边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忽然动了。 那人翻身,手里握著刀柄,起身扔出,目標正是高履行的后背。 距离太近,前面的部曲根本反应不及。 “公子!小心!” 第二章 雪上加霜 那是个被当作死人撂在地上的马匪。 忽然间,只见他猛地翻身坐起,攥著刀柄往高履行背后掷去。 其余部曲们距离太远,根本反应不及。 然,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 一支射中那马匪的肩膀,人扑倒在地。 另一支擦著刀背斜飞,把那柄刀的轨跡打偏,最后刀尖划过马尾,跌落尘土。 高履行猛地回头。 长孙无忌站在官道旁,手里还攥著弓,脸色有些白,但站得很直,没动。 两人对视片刻,高履行点了点头,没说別的,拨马继续追击。 残余的马匪再无战心,片刻间便被悉数解决。 尘土渐渐落定。 高履行返回时,那群获救的百姓已经在互相查看伤口。 地上有人没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也大多掛了彩,包扎用的是从衣裳上撕下的布条。 见他几人回来,人群里有人带头跪下,其余人跟著跪,乌压压磕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高履行下马,將几人一一扶起,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两人都有伤,父亲的手臂渗著血,儿子肩上的伤口更深,却站得笔直,手里的刀还没放下。 “公子仗义出手,苏某感激不尽。” 父亲抱拳,声音沉稳,“在下苏邕,这是犬子苏烈。敢问公子名讳?” 苏烈? 高履行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那少年一眼。 年纪与自己相仿,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安静,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也没有年轻人惯有的那种浮躁。 刚才那一战,以两人之力护著几十个平民撑了那么久,换个寻常少年,腿早就软了。 只不过,他是苏定方。 他,並不寻常。 “高履行。正要回蓨县,苏先生若是不嫌,一同上路可好?” 苏邕看了儿子一眼,点了头。 人群里,一个青年走了出来,低著头开口:“公子……我们是青石村的人。村子被洗劫了,就剩我们几个……”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后面的人跟著跪下来,不说话,就那么低著头。 高履行看了这群人片刻。 “先跟著走,到了蓨县再说。” 说罢,便翻身上马,车队重新动起来。 马车旁,观音婢掀开一角帘子,看了看苏烈走路的背影,又看了看高履行,把帘子轻轻放下,没有说话。 蓨县,还有半天的路。 也不知道杨明前去打点这么久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杨明是高家的老人了,算起来在高家已经有十年时间。 自从先行探路的刘三半路失联后,高履行便不敢再轻易派人,直到入了信都郡地界,才让最信得过的杨明去打点前站。 只是没想到,不久后,他带回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惊喜』。 “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长孙无忌的一再追问下,杨明大口灌了一壶凉茶,这才道出原委。 原来,刘三並非途中逃跑。 他一路上打点驛馆颇为得体,见路程已过大半,估算著公子们赶路较慢,便决定先行一步赶往老宅。 只是没想到,当他回到老宅,敲开门的却不是熟悉的管家,而是一群陌生人。 他说明来意后,对方只丟下一句“老宅已被高家变卖”,便再不开门。 带著满心疑惑的刘三,便开始满城寻找老宅的管家与以往的僕役。 最终在县城外的一处討饭处寻到了老管家。 在一番询问之下,这才得知,就在前不久,东都传来消息,高家收到牵连。 时任县令王哲的妻舅家便带人住进了老宅,而后將他们全部赶了出来。 无家可归的几人,逃命的逃命,饿死的饿死,剩下这个老管家,年老体衰,只能在县內以乞討为生。 知晓情况危急的刘三正准备赶回报信。 却被埋伏的衙役打断了双腿,像一条死狗般被吊在城门外的旗杆上。 胸前还掛著一块“勾结土匪”的木牌,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长孙无忌当即破口大骂,对於高家老宅以及刘三的遭遇更是愤恨难平。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亏得那县令还是舅舅好友,竟然如此落井下石。” 高履行眉头紧皱,没想到刚没了一个家,这时另外的老家也没了。 “王县令也算是父亲的故交,按理说不该如此。” 说罢,他看向杨明,“你先去收拾一番,然后带著家中眾人隨苏家父子去武邑暂避,切记不可与大家说出此事。” “公子,我带你们去,我熟悉情况,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这群家丁自小便长在高家,对待高家的感情都是当做自己家一般,家中遇到此事,他们比谁都急。 高履行思考片刻,便点了点头,示意他悄悄带走几个身手好的家丁,不要惊扰了家里人。 他面见母亲並嘱咐眾人后,只说自己要带著长孙无忌先回家探路,购置好物品后再来迎接眾人。 可心思细腻的高氏怎能看不出事发有变。 但为了不给孩子们徒增压力,只好带著母亲与眾人前往武邑县暂住。 “去吧,早去早回。” 高氏別过头,不再多言,只是紧紧攥著婆婆的手。 “苏先生,接下来几日便劳烦您了。” “这是哪里的话,若没有高公子你,我和小儿早就埋进黄土了。” 说著,苏邕一把將苏烈拉到身边,“让定方与你一同,也好有个照应。” 高履行看了看苏定方身上的伤,摇了摇头: “苏兄还有伤,我们几人只是去探探对方虚实,不会起衝突的。” “行,那安顿好你的家人后,我再让定方去接应你们。” 高履行此去一行五人,长孙无忌自然不用多说,肯定会跟在身边。 而杨明则是挑了两个身手不错、自小在家中长大的家丁隨行。 几人一路策马狂奔,终是在晚间,关闭城门前来到了蓨县城外。 说是城池,不过是一堆夯土上砌著一座大门罢了。 若想进出,隨便翻墙便可。 时值隋末,城中的青壮早被煬帝东征高句丽时带走,这会儿应该正在归途。 只是能回来几人,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头探路的杨明忽然猛勒韁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原地踏步。 “怎么不走了?”长孙无忌皱眉,催马上前。 顺著杨明的视线,高履行抬起了头。 城门外侧的旗杆上,倒吊著一个人。 那人的双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折断著,鲜血已经乾涸发黑,胸前用麻绳掛著一块木牌: “勾结土匪!” 距离虽远,但那人身上的穿著显然是高家的制式。 杨明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手一下攥紧了刀柄,双眼充血:“是刘三!” 他刚要夹马腹,长孙无忌一把扯住了他的马韁,勒得马匹前蹄微抬。 “鬆手!”杨明咬牙切齿。 “看清楚,”长孙无忌声音有些冷,“旗杆底下有两个穿公服的閒汉在嗑瓜子。这具尸体不是掛给土匪们看的,是掛给咱们看的。你现在衝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一直沉默的高履行忽然开了口。 此刻的他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城头: “硬闯的话,未必救不下他。但要全身而退……城墙上藏了暗哨,还配了军弩。现在过去,必死无疑。” 说罢,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具隨风轻晃的尸体上。 “杨明,你挑两个手脚乾净的,等我们明日去见县令后,找机会救走刘三。” 第三章 人走茶凉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高履行便已起身。 住处是城南一家不大的客栈,两层木楼,隔音极差,楼上走动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脑子停不下来。 老宅被占,刘三惨状,威胁已经临近家中,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睡著才是奇怪的。 长孙无忌坐在窗边,下巴支在手上,看著外头晨间的街道,表情不太好看。 “你昨晚睡了吗?”高履行问他。 “睡了,”他顿了顿,“没睡著。” 高履行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搁在桌边的铜镜,整了整衣襟。 今日要去县令府上登门,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礼数不能少。 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 “人在低处,礼先行。” 他上辈子不懂这套,这辈子却慢慢明白,有些时候,弯下去的腰是为了站起来时更有力。 两人採买了一些时令果品,又备了两坛当地的薄酒,这才往县衙方向走。 蓨县的街道不宽,两侧摆著零星的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有气无力。 城中的青壮几乎都被带走从了军,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街上走动的人不多,连脚步声都显得空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履行走在路上,眼神扫过两侧,没有说话。 这座城已经被抽空了。 县衙门外,两名差役靠著门柱打盹,见有人来,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何事?” “高士廉之子高履行,携友前来拜会王县令,劳烦通传。” 那差役打量了他们两眼,眼神里有几分漫不经心,转身进去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外,低声道:“不就是个小小县令,还要通传,当真是……” “辅机。” 长孙无忌闭了嘴。 片刻后,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前院,进了正堂,高履行才见到王哲。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保养得颇为精细,脸上的肉堆出一副富態相,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见两人进来,只是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贤侄来了,一路辛苦,坐。” 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上茶。 高履行坐下,把礼品奉上,笑著道了几句寒暄。 王哲听得漫不经心,手里的扳指一圈一圈地转著,嘴上应著,目光落在高履行脸上,又不时移开,像是在衡量什么。 高履行没有催他。 他在等。 他上辈子等过很多人开口。 有些人开口快,是因为想好了要什么; 有些人开口慢,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要。 王哲是后一种。 “大业九年了啊,贤侄。” 王哲嘆了口气,“本官知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你从洛阳一路过来,当知道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你父亲牵涉的是谋逆的大罪,这蓨县老宅若是还掛在高家名下,迟早会被上头查封。” “到时候,连带著你们这些小辈,也要吃瓜落。” 他把扳指攥在手心,从袖中抽出一封按著红印的文书,轻轻推了过去。 “贤侄,世伯有句话,今日不妨直说了吧。” 高履行看了一眼那封文书,没有去接。 “你父亲当年欠了世伯一个天大的人情。”王哲的语气还是那副老友敘旧的调子,“当时他亲口许诺,愿以蓨县老宅相抵。如今他人在岭南,字据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不是?” “这宅子,世伯不是强占,是替高家挡灾。字据在这,你签个字,这不仅是全了你父亲的信义,也是保你高家最后的血脉。” 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一步步绕过桌子,走近高履行,声音慢慢压低: “贤侄既然回来了,就做个见证,把这手印按了。你父亲的话,你来圆,这才叫孝心,不是吗?” 正堂里,院外几名衙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边,光线被挡住了大半,堂內暗了下来。 长孙无忌在旁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高履行侧身,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气氛僵在那里,没有人先开口。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那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直视著王哲。 也不知是那眼神里有什么,王哲被看得微微一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隨即站稳,脸上的笑却有些绷不住了。 “既然是家父的承诺,也是世伯的一片苦心,”高履行的声音极度平静,像是一汪死水,“小侄自当遵从。” 王哲愣了一瞬,哈哈大笑,摆摆手: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贤侄一路风尘,世伯就不多留了,慢走,慢走。” 两人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高起来了。 长孙无忌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拐出了那条街,这才开口,声音低而压抑: “你怎么就签了?你就是不愿跟他讲,至少也该……” “说什么?”高履行走著,头也没回,“说他是诬陷?说字据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 “是假的,”高履行说,“但我们拿什么证明?” 长孙无忌沉默了。 “就算我们开口,他大可以说我们年幼无知,诬赖长辈。堂上是他的地,衙役是他的人,他要定我们的罪,比我们要翻他的案容易得多。” 高履行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像有一种东西压著…… “我签字,不是认输。”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往回走,长孙无忌走了几步,忽然放缓了脚步,声音压低: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既然宅子到手了,下一步他该是不想留遗患。” “嗯。” “那目前最大的遗患,是什么?”高履行偏过头看他。 长孙无忌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是你,和我。” 两人对视了片刻,脚步同时加快,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恰好撞见杨明三人归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刘三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城中,都没有刘三的踪跡,就连城外的老管家也不见了。” 长孙无忌走到窗边,侧身轻轻合上窗扇,用下巴向外努了一下: “对街,三个人,从我们出门就没动过。” 高履行走过去,从窗缝里扫了一眼,隨即退回来。 那几个人靠在墙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但站的位置极好。 无论高履行他们往哪个方向出门,都逃不过视线。 这种位置,不是隨便找个地方歇脚的人会选的。 “他动作倒是快。” 杨明皱眉:“公子,我们要不要……” “今晚,”高履行在桌边坐下,低声道,“我们这样……”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王哲背著手站在窗前,目送著主簿走出去,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散了。 他在官场里摸爬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签字是真的服软,有人签字,却是另一回事。 高履行签字时的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他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做到了一方大员,而当年他也是在最低处,被人逼著点头的。 王哲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胡思乱想什么。 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父亲流放在外,手里没有半点凭藉,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那眼神…… “来人!” 主簿折回来,躬身候著。 王哲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告诉城门官,今晚城门不要关。再去给山上传个信,就说有桩买卖,让廉冥存下山来。” 他顿了顿,把扳指套回手上,声音淡淡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情办利落点,別留把柄。” 第四章 斩草除根 入夜。 蓨县的夜安静得有些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城南一带还会有零星的说话声,或是哪家孩子的哭闹,再不济也能听见狗吠。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街道上空旷得像是被人清过场,只有更夫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敲著梆子,声音传来,反而让这安静显得更深了。 高履行趴在客栈二楼的窗缝旁,把外头看了许久。 对街早就没了动静,那几个盯梢的人傍晚时便散了,但散得太乾净,反而说明今夜有事。 杨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到极低: “那个跟出去的,我已经盯到他和城门官说话了,然后去了北边的巷子。据说,来往的都是些不乾净的人。” 高履行没有说话,盯著窗外,脑子在转。 今晚的目的,已经基本清楚了: 王哲不会亲自动手,他会找人,把这件事做成意外,做成马匪劫案。 城外確实有山匪,这不是秘密,事后一推,说是两个外地来的少年遭了匪,谁来追究,又拿什么追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带著人悄悄出城,王哲那边得到消息,只会加快动手,反而授人以柄。 “今晚不走,就在这等。” 长孙无忌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抬起头:“等他们上门?” “等他们上门。”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会有几个人?” “不知道,但不会太多。” 高履行从窗边退回来,把声音压到最低,“王哲要的是悄悄的,人多了反而不好收拾。城里的事他不好直接出手,最可能的是让山匪进城,把我们带出去。这样城里没有痕跡,出了事也是在城外,跟他没有关係。“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绑走,然后在城外再动手。” “对。” 长孙无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得让他们把人带出去。”他顿了顿,“只是床上睡的这两个……” “杨明,”高履行看向他,“你和阿四,今晚得辛苦了。” 杨明和那个叫阿四的家丁对视了一眼,没有废话,点头应下。 “被抓走不要动,等听到信號,再出来。”高履行低声交代,“真打起来不能硬来,等他们的人散开之后,再找机会。” 杨明咧嘴笑了一下:“公子放心,这点事还难不倒我们。” 布置妥当,他和长孙无忌借著夜色悄然离开了房间。 亥时刚过。 那几个蒙面的汉子来得悄无声息。 前头有个衙役带路,到了巷口停下,朝楼上努了努嘴,说了位置便退开。 为首的匪首廉冥存打量了一眼楼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四个人跟著他摸上了楼。 他们撬开房门的动静极小,是惯了干这种事的人才有的手法。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极沉,等蒙面汉子走到床边俯身下去,却发现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被子下面的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隨即便是一掌下去,沉沉地晕死了过去。 麻袋套上去,两个人扛起来,下楼,出门,融入夜色里。 廉冥存一路没有说话,在前头引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巷口的衙役目送几人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恭谨之色顿时散了,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手脚刚动,一只手从暗处出来,一把將他拽进旁边的小巷,横刀抵住了脖颈。 衙役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墙壁顶住了后背。 借著远处火把透来的一点光,他隱约看清了那张脸,是白日里那个登门的少年。 “別出声。”高履行把刀压低了一分,“他们今晚接应的人,在城外哪里?” “好汉饶命,”衙役声音发抖,“就来了这几个人,城外,城外西边的树林,他们把马拴在那,没有旁的人,真的,山上的人怕事大了闹出去,就只来了这几个。” 高履行又问了几句,確认消息对得上,这才退开刀。 衙役刚鬆了口气。 寒光一闪。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颈,软倒在地。 长孙无忌收刀,神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示意部曲跟上。 这乱世里,心软是一件奢侈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每回目睹,还是会在心里沉一下,然后把那个沉往深处压一压,继续走…… 城外树林。 山匪来得不快,他们扛著两个麻袋,脚程比空手时慢了不少。 廉冥存走在最前头,快到约定地点时,朝林子里打了个唿哨。 对面静悄悄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娘的,打盹呢?”一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几步,“人呢?” 廉冥存皱眉,伸手止住了他,站在原地不动,往四周听了听。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里夹著什么,他一时分辨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隨著风飘过来。 廉冥存当即抽刀,大喝道:“是哪路的朋友……”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奔他面门。 他反应极快,刀挥出去,硬生生將那箭打偏,箭簇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在黑暗里消失了。 可他身后的小弟没有这个本事,扑通一声倒下,连喊都没喊出来,这才让旁边的人意识到出了事! “有埋伏!” 人一慌,就会乱了脚步。 事一乱,就会出现意外因素。 地上那两个麻袋忽然从內破开,里头钻出来的不是白日那两名少年,而是两个攥著匕首的汉子。 还没等山匪反应,一人当胸一刀,旁边两名山匪倒地便没了声息。 埋伏在树影里的部曲同时动起来,箭矢从三个方向射来,打得山匪找不著方向,根本不知道对面有几个人。 廉冥存一眼扫清了局面,牙关一咬,挥刀便向杨明劈去。 杨明向后急滚,堪堪躲开,但右臂还是被刀锋带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浸湿了衣袖。 廉冥存劈完便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撤”,剩下的山匪哪还顾得上別的,撒开腿便跟著他往黑暗里跑,片刻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高履行从树后走出来,先去看了杨明的伤。 “没事,”杨明咧嘴一笑,脸色却有点白,“就是让那傢伙跑了。” “跑了就跑了,”高履行蹲下身,拿出隨身的布条给他扎住伤口,“你没事就好。” 阿四在旁边清点了一圈,脸色难看的低声道:“公子,这边都料理乾净了。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怎么了?” 阿四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移了几步,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火光照过去,是一处深坑。 坑不深,但够宽,里头躺著五六具尸体。 夏天天热,尸体已残破不堪,鼠虫早已过了几遍,衣裳和血肉搅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面目来。 高履行走近,蹲下身,借著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辨认。 那个穿著破烂粗布袍的,是老管家。 他死前身子蜷著,像是在睡觉,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那种绝望凝住在里头,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另一具,是白日消失的刘三。 四肢仍旧扭曲,面目全非,不用多想,也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 他是先行探路的,是第一个发现老宅被占、试图查清情况的人,是这件事里最先被盯上的人。 杨明站在坑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死死咬著牙,一声都没出。 阿四扭过头去,肩膀动了一下。 高履行盯著深坑,久久没有动。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接收了原主的很多东西。 记忆、情感、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牵掛。 这些家丁,他们的脸他都认得,他们从小在高家长大,有的连孩子都在高家做工。 跟了高家十几二十年,最后被扔进一个坑里,盖上泥土,像是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他沉默地蹲著,双拳慢慢攥紧,然后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这一拳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和那个原主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一些。 许久。 高履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走了,我们回蓨县。”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问原因,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第五章 图穷匕见 天,刚蒙蒙亮。 一具尸体,被人从暗巷里拖了出来。 血早已干了。 人却还睁著眼。 灯笼晃动,有人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何……何捕头?” 声音刚落,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蓨县县衙捕头,何刚。 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因为谁都知道,这位何捕头,平日里不常见光。 但凡出手,多半见血。 可现在,他死在了城里。 而且,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 …… 消息传进县衙时,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查!给本官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县衙正堂內,眾捕快齐齐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王哲站在堂上,脸色铁青,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为了义愤,他清楚得很,何刚是去做了什么,他死在这里,意味著昨夜的事出了岔子。 “一个捕头,死在自己县城里,你们是摆设吗!” 没人敢回话。 “还不快去查?”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很快,堂內只剩下两人。 “山上有传来信吗?” 王哲没有回头。 主簿孙无德额头已满是细汗,连忙摇头: “回大人,还没有。” “安排人去山上……不,你亲自去见廉冥存,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无德心中一沉,却不敢拒绝,只能连声应下,匆匆退去。 只留下王哲独自一人在堂內踱步。 踱了许久,他停下来,传来一名捕快,吩咐將夫人一家都接到县衙来,又令所有捕快回府待命。 捕快退去,王哲站在堂中,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不信邪,但他更怕死。 若廉冥存也出了事,那麻烦就不小了。 他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 也许只是何刚与对方交手时出了意外,也许那两个少年不过是负隅顽抗,山上的事依然顺利。 只是那侥倖越想越薄…… ----------------- “问我怎么回事?我还要问问你们王县令是怎么回事!” 廉冥存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我们死了十个弟兄,这笔帐该怎么算?说好的不过是两个毛头小子,可对面训练有素,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 堂下,一群山匪或坐或站,气氛压抑。 孙无德站在中间,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夹在官匪之间,两头都是刀。 “大当家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廉冥存笑了,笑得很冷。 下一刻,刀光一闪。 噗嗤。 孙无德带来的一名隨从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割开,鲜血直接溅了孙无德满脸。 他整个人僵住了,连擦都不敢擦。 尸体倒下,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屋內,瞬间安静。 “现在,可以慢慢说,要从长计议什么了。” 二当家將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乾,隨手插回鞘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无德嘴唇发白,声音发颤: “廉……廉当家……这……这……” 廉冥存眉头一皱,看了看二当家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死了十个弟兄。” 廉冥存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冷冷盯著他。 这时,二当家又走上前来,一巴掌將孙无德扇翻在地。 后者一脸迷茫,甚至有些委屈。 “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弟弟,也死在里面!” 孙无德被打得头晕目眩,却只能连连叩首: “几位当家息怒……大人定会补偿……一定补偿……” “补偿?” 二当家冷笑。 他缓缓转身,走到门口。 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火把一盏盏亮起。 人影,从林中不断走出。 一排。 两排。 三排。 黑压压一片。 “没错,二当家说的对,”廉冥存看了眾弟兄一眼,“既然你没带来说法,那我们就亲自去找王县令,要个说法!” 孙无德顿时脸色一变。 紧接著,就见二当家邪笑一声,两个土匪顿时架著孙无德向外走去。 “放心,只要王县令给的价码让人满意,我这些弟兄,不会做什么的。” 孙无德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他忽然明白。 这根本不是去“谈”。 而是进城要命啊。 “孙主簿,烦请带路……” ----------------- 王哲回到內堂时,脸色仍未缓过来。 外面是死人,山上没消息。 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著。 偏偏屋里却是一片聒噪。 “夫君,那高家还有什么好防的?”王夫人坐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解。 “是啊,姐夫。”一旁的妻舅翘著腿,半躺在椅子上,一脸不屑。 “高士廉都被贬到岭南了,高家早就散了。” “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 “你至於这般如临大敌?” 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我看你,就是自己嚇自己。” “你们懂个屁,妇人之见。”声音不大,却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可是……” “够了!”声音陡然拔高,两人都是一愣。 王哲挥手打断两人,“这几日你们就待在府衙,哪里都不许去。” 他说著,看向妻舅,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那点人,全调进来。” “一个都別落。” 妻舅皱眉:“至於吗?” “那小子要是真敢来,”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刀柄:“我让他横著出去。” 王哲没有接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信任。 只有厌烦。 他很清楚,这种人,平日里叫得凶。 真出事,准第一个跑。 “按我说的做,”王哲转过身,不再看他,“否则,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城。” 妻舅脸色一变,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屋內气氛一时间凝重下来。 王哲站在原地,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只是他不知道,高履行几人不仅已经返回了县城,而且此刻就在府衙对面的茶摊中。 高履行端著茶碗,目光始终落在对街的大门上。 “这是第三批了,”长孙无忌压低声音,“看来王县令比我们想的谨慎。” “不是谨慎,”高履行把碗放下,“是怕死。” 长孙无忌隨即轻笑:“那倒是更好,越怕死的人,越好对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城门官打扮的人满头大汗,几乎是跌进了府衙大门。 高履行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杨明:“去跟著他们来的路看看,出了什么事。” 杨明点了点头。 起身时,不紧不慢地在桌上放下一枚铜钱。 像个普通食客,转身离去。 “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长孙无忌收回目光,“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履行听完,沉默了片刻,点头。 府衙內。 王哲刚压下心头的烦躁,还未坐稳,便被一声“大人,不好了!”惊得猛然抬头。 “慌什么!” “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是主簿大人回来了。” “他回来怎不来见我?” 这城门官也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也不兜圈子,“陪主簿大人还有廉大当家的……” 王哲一喜,这算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好消息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让他们一起来见我。” 然,城门官依旧低头,战战兢兢,王哲这才意识到事有不对。 “怎么回事?” “……不止他们。” “山上的人……几乎都下来了。” 王哲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 “他廉冥存想干什么?” 城门官不语,不敢接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王哲深吸口气,“好!去请他们来见吧!” 那城门官却迟疑了一下。 声音更低了几分:“大人……他们要您去迎……” 第六章 狼狈为奸 在堂內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之后,王哲整理好衣襟,恢復了往日的神色,带著一群捕快向外走去。 他不是没想过调兵,可城门官一句话提醒了他: 郡內驻军的青壮早被抽走了,留下的不过是老弱和吃空餉的关係户,调过来只是增加笑话。 在见到县令王哲亲自带人到城门迎接自己后,廉冥存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隨意挥手: “都散了,別嚇著百姓。” 话音一落,山匪哄然四散,虽散,却不远。 百姓远远避开,连街边叫卖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廉冥存立在最前,神色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宴席。 “告诉你的人安分一点,不然,休怪本官不留情面。这如今还是朝廷的天下!” “放心,”廉冥存上前牵住县令的手臂,“弟兄们向来安分得很,只是许久未曾下山而已,来见见世面……” 这话虽有威胁,但自知理亏的王哲只是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府衙走去。 面子给了,谈的不过是钱。只要拍死高家,钱他王哲根本不在乎。 一路无言。 只是气氛,比方才更沉。 经过后院时,两名少年正背著粮食跟在管事身后往伙房送,步子不紧不慢,与旁边的人说著话。 廉冥存扫了一眼,忽然笑道: “王大人倒是勤政,这县衙,人丁兴旺啊。” 王哲脚步未停:“与你无关。” 进了正堂,见主簿早已没了血色,如行尸走肉般跟在廉冥存几人身旁。 王哲扫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都先下去吧!” 僕役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主簿更是几乎跌撞著逃出堂外。 廉冥存见状,摆了摆手。 身后几人也退了出去。 二当家的还想说些什么,但遇上廉冥存的眼神,话也就咽了回去。 待屋內只剩下两人后,王哲率先开口: “你带这么多人下山是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廉冥存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茶凉了。” 他抬眼看向王哲。 “就像你这人情,也凉了。” 王哲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廉冥存眼神变冷,“这次和你说好的价码可不一样。” “这次是意外!” “我不管什么意外,”廉冥存大手一拍,“我死了十个兄弟,我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你……” 王哲没想到他这么硬气,但他一堂堂县令,怎会被这般嚇住,很快便恢復了镇定。 “你想要什么?” “十万贯。” 王哲闻言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著廉冥存,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要钱,还是要命?” 廉冥存也笑:“命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拿什么换?” “你想要的,我都给。” “比如?” 廉冥存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高家的人头。” “还有……你往上走的路。” 堂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王哲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廉冥存起身,走到王哲身旁,声音压得更低: “事后,土匪杀人,官军灭匪,你这县令恐怕就可以往上抬一抬屁股了。 “到那时,你吞了高家私產,又抄了数家银钱,区区十万贯,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而且,郡內的大人们,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王哲愣住。 他不是惊讶这个结果,而是在意那句官军灭匪! “我灭什么匪?” “我带来的这些人就是!” “你!”王哲霍然起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兄,这些年,我给你和这群大人干的烂事已经够多了,你难道还想让我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不成?” 说完,廉冥存笑了:“你不会以为……”他指向门外,“他们还能活著离开吧?” “他们是匪。” “你是官。” “匪死在你手里——” “天经地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哲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 想得很快。 也很深。 这一局,不是要钱,是要,脱身。 “真是好算计。”王哲冷笑。 廉冥存笑而不语,只是紧紧盯著王哲双眼,“王兄可愿?” 在极致诱惑面前,危险与机遇並存。 王哲也並非不是投机之人,对於这个机会他当然认为有利可图,也可收穫良多。 但还是故作犹豫摇了摇头,“事后郡內大人们那儿还要打点,十万太多了,二万!” 廉冥存冷笑一声,“八万!” “三万!” “七万!” 王哲摇头。 “我会让他们打劫一番县內所有大户。”廉冥存再开价码。 贪婪,在两人眼中相撞,隨即一闪而过。 最终。 王哲咬牙: “四万贯。” “不能再多。” 廉冥存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 像是老友。 在这一刻,以县令之尊,勾结土匪,卖掉了一县…… 殊不知,这正堂后面,两双耳朵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这等畜生,也配为官?” 高履行一句话没说,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冷,但还是按住了隨时要暴起的长孙无忌,把他拉进暗处。 “杀了他们,”长孙无忌声音更低,“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高履行却摇头。 “杀了,然后呢?” “城中数百山匪,无主而乱。” “你来收?” 长孙无忌一滯。 就是因为这般世道下,有著种种如王哲一般的官员。 也是间接的腐蚀了这大厦將倾的大隋。 可,这又能如何。 朽木已从芯开始烂了…… “既然他们已经把局铺开了,”高履行的目光在后院內扫了一圈,“我们就將计就计。” 长孙无忌原本还愤怒的神情当即一愣,“你想要做什么?” 高履行低声说了几句,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太险,万一出了差池……” 高履行却摇了摇头,“留这种官员一天,就是对百姓的迫害加深一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那我们把他直接杀了也好,下毒也成,我们有的是办法,总之完全不用以身犯险的。”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再对上高履行的眼神,到底没有再开口。 高履行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起了某位一般,嘆气道: “我不这么做,我会后悔……” 说罢他微微一笑:“放心,我心中有数,你到时候这样……” 第七章 以身入局 两日。 整整两日。 蓨县无事。 但越是无事,越让人心惊。 县衙之中连脚步声都轻了几分,下人们走路都绕著正堂走,生怕触了县令的霉头。 王哲坐在堂上,指尖轻轻敲著案几,一下一下,不急,却让人心烦。 “姐夫,要我说你就是多虑了。”妻舅吕文打了个哈欠,半躺在坐垫上,满脸不耐,“那小子若真有胆子,早就来了,还能等两天?依我看,早跑了。” 王哲没有理他,停下了手指,继续等。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跌跌撞撞衝进来,脸上掩不住喜色:“大人!有消息了!城北废宅,发现那高家小子的踪跡!” 王哲猛地起身,他笑了,笑得很轻:“好!敢回来就好!” “传令,马上派人去將此僚给我抓回来!” “这事就交给我吧!”吕文见状,笑著上前看向王哲,“姐夫放心,保证將事情办好!” 王哲点头,“顺便去告诉廉冥存,说人抓到了。” 目送他离去,重新在椅上坐下,又敲起了案几。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廉冥存的计谋不坏,但廉冥存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钱给了,功劳他王哲拿,但廉冥存拿著乾净的身份,依旧是颗定时的炸弹,隨时可以引爆。 这件事,不能有活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高履行便被五花大绑的押了回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条死狗,被扔在堂中。 廉冥存也带著二当家的恰逢赶回。 “就是你小子当时带人杀了我兄弟?”二当家率先越过廉冥存,一把將高履行从地上薅起。 高履行慢慢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嘴角还有血,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是我。” “找死!”二当家抬手就要砸下。 “且慢。”王哲走近,蹲下,拍了拍高履行青紫的脸颊,声音温和得像是老友敘旧,“人呢?长孙家那个孩子,还有你身边那几个人。” “我们去时有两个人翻墙跑了,廉大哥的人已经追去了。”旁边手下回话。 王哲欣慰地笑了,“你看看你,眾叛亲离,怎么有胆气回来的?” 他拍了拍高履行青紫色的脸颊,继而恶狠狠道: “你若走了。” “我未必找得到你。” “可你偏要回来。” 他俯身贴近高履行,声音轻得像蛇: “我会派人找到长孙家那条丧家之犬,”脸色逐渐变得阴邪,“然后找到你的家人,將他们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亲眼看到他们惨死在你身边。” “哈哈哈!” 周遭几人隨之大笑。 高履行强睁双眼扫过几人,心底愈发觉得自己所做是对的。 “將他带下去,今晚设宴,犒赏弟兄们。” 他不动声色地和廉冥存对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大当家的,弟兄们?” 二当家上前,廉冥存自然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这是他先前答应眾人的,事成后允许他们洗劫城內所有大户人家。 “去吧,手脚麻利点。” 廉冥存坐在原处,等人群退尽,堂內只剩他和王哲,这才开口,声音极平:“钱,什么时候给?” “事成之后,”王哲回到座位,拾起茶盏,“我王某人,说话算数。” 廉冥存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他当然知道四万贯拿不到手。他也从来没指望拿到。 他要的,並不是这些…… 夜。 很快降临。 这一夜,没有月亮。 先响起的,是一声惨叫。 然后,整座城里的大户家里,乱了! 悽惨的哭声喊声不绝於耳。 街道似乎陷入了人间地狱一般。 有反抗的。 很快就死了。 有巡夜的捕快试图阻止。 尸体,很快躺在街上。 只剩下零星的哭泣…… 登闻鼓响了一声。 很快停了。 鼓面上,多了一道血。 这一夜。 没有官。 只有匪。 这一夜,反而是家中没有什么钱財的普通百姓躲过了一劫。 陆续回来的土匪,手里拿著劫掠来的財货,满脸贪婪,鱼贯进入县令备好的大院。 院內酒食已经摆满,灯火通明,与院外的哭声喊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喝!” “这一票,痛快!” 土匪们大笑,满脸血与酒混在一起。 二当家一脚踩在椅子上,仰头狂饮,高喊道: “老廉!” “这才叫活著!” 也不等廉冥存答覆,二当家一只脚踩在木椅上,仰头猛灌了起来。 眾人鬨笑。 举碗。 痛饮。 廉冥存坐在主位看著他们,一言不发。 这些都是往日里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些人,跟了他很多年。 杀人,放火,抢掠。 一起活。 也一起死过。 他的眼中只是闪过那么一丝不忍,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冰冷的平静。 王哲见时候差不多了,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当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廉冥存的变化,二当家的摔碎了酒罈,忽然凑近,满脸酒气: “大哥,你怎么不喝?” 廉冥存笑了。 “喝。” 他举起酒碗。 轻轻一碰。 “老二,下辈子活得精明些,想夺权,先想想你是不是那块料!” 啪。 酒碗落地。 紧隨其后便是一人接著一人捂著肚子倒下,口吐白沫,整个院子里哀嚎声和翻倒的桌椅声混成一片。 二当家此刻就算是再傻,也反应了过来。 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酒碗,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廉冥存: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今晚这酒……” 还不等说完,他只感觉浑身无力,跌坐在地。 一口鲜血顿时从嘴中涌出: “廉……冥存,你……狠……” 廉冥存没有回答,就那么看著他,直到他不再动弹。 望著眾人纷纷倒下,院门也在这一刻被猛地撞开。 一束束火把亮起,穿著官服的士兵开始涌入。 扫了一眼不见踪影的王哲,廉冥存嘴角微笑,在官兵彻底涌入的最后一剎,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 县衙公堂內,王哲听著城中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看向堂下主簿等人,字字清晰: “城內土匪造乱,本官已安排郡內守军进行剿匪,尔等立刻出衙协助,务必不放走一个匪徒,还我蓨县百姓安康!” 堂下眾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齐声称是! 谁也没提这些匪,是谁放进来的。 王哲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 升官、发財、灭口,这一局,刚刚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隨后缓缓起身回到后堂,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妻舅。 “人都安排好了吗?” “都埋伏好了,就等他们来了。只是姐夫……这廉冥存真会来吗?” “哼,”王哲冷笑一声,“这帮土匪都是利益薰心之辈,更何况这个廉冥存,他一定会不留后患的。” “我太了解他了!” 吕文闻言,恶狠狠道:“放心吧,只要这廉冥存敢来,定要他有来无回。” 王哲点头,待吕文退去,房间陷入寂静。 他抚摸著堂內桌上那早已写好的案情奏摺,冷笑道: “这世道,谁狠,谁活。就让我来当,这最后的庄家吧!” 就在他沉浸在胜利者的喜悦中时。 门。 吱呀一声。 开了。 又关上。 王哲一惊,猛然回身。 他以为,来的是廉冥存。 但不是。 而是…… 手中握著长刀的,高履行。 第八章 兔死狐烹 “是你!” 王哲看见高履行进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 不是喊人。 而是……笑。 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开口: “贤侄,”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你来得正好。” “这一切都是那群土匪的算计,世伯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似乎感觉话语有些轻。 见高履行依旧冰冷的站在门前注视著自己。 王哲连忙起身走向案后。 从下方拿出一方红布盖著的盘子。 掀开红布。 金光,在烛火下刺眼。 一盘明晃晃的金子整齐呈在上方。 这是他原本准备留给郡守的大礼。 如今,是他却成了他想要爭取活下来的一丝机会…… 见高履行仍旧不为所动。 “贤侄,高家所有產业,世伯早就替你保管好了,现在物归原主,悉数奉还,世伯另备万贯作为赔礼。” 他缓缓向前,语气里带著长辈特有的感慨,“我与你父亲也算世交,他逢难这段时间,世伯哪日不是寢食难安,要不是那群土匪从中作梗,世伯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事来的。” “我还可以让你在县內当捕头,我甚至可以保举你到郡內太守大人身边当差。贤侄,只要你开口,都好商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以为他还能谈,但对面的少年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王哲说完了,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今天来,不是为了要什么,他只是来结束一件事的。 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王哲脸上的笑。 一点点崩掉。 “真的……不能再谈谈了吗?” 高履行终於动了。 一步踏出,声音极平: “你想如何谈?我高家老管家当初是否与你谈过?我高家刘三是否与你谈过?你是怎么谈的?” “就为了几个下人?”王哲一脸不解。 空气,瞬间冷了。 高履行停住。 看著他。 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人?”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从小陪我长大的家人!” “可他们不过是一群下人而已……” 王哲沉默,他不觉得那是问题,他觉得高履行是在说废话。 这世上哪有不分贵贱的人? 这少年,读书读坏了脑子? 高履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让人发寒。 “在你眼里……人,是分贵贱的。” “那我问你。” 他抬刀。 指向门外。 “今夜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被你设计残害的无辜百姓又算是什么?” 王哲沉默。 他不觉得那是问题。 高履行却点头,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 “利益薰心的人渣,只在乎自己……” 噗! 话音落下,高履行手起刀落。 “这一刀……是为了全县被你残害多年的百姓。” 噗! “这一刀……为今夜被你卖掉的人。” 第二刀,更深。 王哲倒下。 挣扎。 “等等……我可以……” 最后一刀,直插胸口。 王哲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的涣散,最终定格在胸口这把刀上。 似乎他直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死…… “这一刀,是为了老管家,为了刘三……” 似乎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原本就带著伤的身体,在这一刻终於撑不住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下。 藏在暗处的长孙无忌连忙跑出来,一把將他扶住。 就是他,从一开始便与高履行一道扮作送菜的伙计,混进了县衙。也是他,在高履行被押后趁看管鬆懈之机將他救了出来,一直候在暗处。 他一直在。 这一局,从来不是一个人。 两人靠在墙边,高履行喘了口气,低声道:“走。” 他们刚推开后堂的门,正堂那头也猛地闯进了一群人。 “狗县令黑吃黑,为弟兄们报仇!” 双方在前后堂之间猝然对视。 “是你!” “是你!” “你们?” 正堂內闯进来的正是廉冥存带著几名土匪。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履行。 而是,王哲的尸体。 刀,还插著。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有意思。” 夹在两方中间的,是等在此处的吕文。 他也看见了王哲的尸体,脑子里先是天塌了,隨即涌上一股莫名的喜意:王哲死了,王哲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这么一想,他反而不再去管那受伤的两人,转头恶狠狠地盯向廉冥存: “果然被我姐夫猜对了,你真来了!”他拍了拍手,“弟兄们,出来!” 然而几息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 从后堂两侧,缓缓走出四人。 是杨明与几名高家部曲。 长孙无忌靠在门边,眼神懒懒地扫了吕文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嘲弄:“你们备的那些毒,我顺手也给你的家丁下在了饭里,估摸著这会儿已经发作了。” 吕文闻言,脸色一白。 握刀的手也渐渐开始发抖。 杨明在见到吕文后就双眼通红。 下一刻! 杨明便冲了上去! 一刀! 直接捅入胸口! “是你杀了老管家与刘三!” 他咬著牙,用力双手將刀拧动: “你真该死啊!” 廉冥存看著这一切,脸上带著探究的神色,缓缓扫过堂內眾人,目光最终落在高履行身上。 就在他准备要黄雀在后,不留后患之时。 高履行不知从哪缓缓拿出一柄弩箭架在了手臂之上,对准了廉冥存。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是从来没见过此种武器。 那並不像军中的弓弩,因为没有那么精致。 但冰冷的箭矢对著自己,让他本能地停了停。 下一刻他收了那丝迟疑,冷声道: “上!杀了他们!” 嗖——! 一人倒。 再一箭——! 第二人。 钉在门上。 血,顺著木门往下淌。 堂內所有人停了一瞬。 廉冥存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少年身上,感到了不安。 不是因为那弩多厉害,而是那两箭的速度和精准,还有对面那双手,端著那架东西纹丝不动。 而另外上前的几人,则是与杨明带著的部曲缠斗在了一起。 廉冥存想要挥刀上前,但想到刚刚那箭矢的速度,想到了自己准备好的万贯家財,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剩的几人。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必须杀了这个少年。 想到这,他当即握刀带著剩下的几名土匪衝著高履行杀了过去。 对方人多势眾。 虽说高履行这几名部曲各个身手不凡。 但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公子身上带伤,只能且战且退。 渐渐,他们便被逼近了屋中。 “公子,你和长孙公子先撤,我们断后!” 第九章 报仇雪恨 刀落! 血溅! 杨明一刀劈翻面前土匪。 转身冲向高履行。 上辈子高履行习惯的是断后掩护队友撤离,而不是自己先走。 这一世,让他去做逃兵,他做不到。 高履行摇了摇头: “我还能动,他要的不过是我,你们找机会跑吧!” 杨明见公子强撑著站起,已经拿起了刀。 他愣住了。 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辈子,能遇到这般能为了他们这群下人同生共死的公子。 值了! 当即不再多说,杨明与部曲几人也不再保守,拼了命的开始反击。 高家如此待他们,他们纵死无悔。 他们要为公子拼得一线生机。 “兄弟们!” “拼了!” 廉冥存脸色一沉。 这帮人,疯了。 他一步踏出,刀势暴涨! “那我就先宰了你!” 刀落! 高履行抬刀。 挡。 第一刀。 震得手臂发麻。 第二刀。 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砰! 重重砸地,一口鲜血喷出! 挣扎著还想要起身。 但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他忽然有点不甘。 不是怕死。 而是还没开始…… 长孙无忌扑上来拦了一刀,也被廉冥存一脚踢飞,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 高履行无奈嘆气闭上了双眼。 命数已定…… 就在廉冥存將刀举起这一瞬! 鐺!! 火星炸开! 刀刃没有加身。 而是被另外一柄刀给打偏了出去。 下一刻,只见一柄长枪直击廉冥存后脑。 感受到了脑后生风,这是死亡的威胁。 廉冥存瞳孔一缩! 只好放弃斩杀高履行,强行转身格挡与来者拼杀在了一块。 高履行猛地睁眼。 看见一个人。 少年。 持枪。 立在他身前。 背影挺直。 像一桿枪。 苏定方。 他笑了! 是苏定方赶来了! 苏定方收枪,回头看向高履行,开口第一句话是:“来晚了。” 他到达城外时,便发现了城中的异状。 顺著杨明早先留下的標记,找到了这处,入堂时,正好撞上廉冥存那一刀落下的时机。 他来得不晚,也不早,刚好够用。 “剩下的交给我!” 少年期的苏定方,在这时便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与廉冥存这位至少三十多的壮年拼杀在一起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还隱隱有著压制的趋势。 这不禁让高履行几人大喜。 却是让廉冥存大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高履行身边竟都是高手。 廉冥存再一次被逼退! 这少年,不对劲! 太稳。 太狠。 太准! “你是谁?!” “杀你的人。” 话落。 枪再进! 逼得廉冥存连退三步! 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打下去了。 再看四周。 因为没有了自己的加入,再加上那几名部曲不要命的打法,他手底下那些土匪已经在不断地倒下。 再打下去,他可能也会死!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 他咬牙,眼神狠厉,却没有再上。 “撤!!!” 一声暴喝! 他猛劈一刀! 借力后退! 临走前,他盯住高履行。 那一眼。 不再轻视。 是……记住。 “你。” “我记住了。” “下次……我会亲手剁了你。” 此刻高履行不过是强撑著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廉冥存是否还有后手。 见苏定方正准备追去,顿时大喊道: “定方,且慢,穷寇莫追!” 闻言,苏定方止住了脚步。 看著廉冥存消失的身影,高履行强撑著起身,喃喃道: “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 一个郡县治下,发生了土匪劫城、县令被杀的事。 这种大案,对比那些叛乱起义,同样让人不容小覷。 信都郡太守大发雷霆。 郡內各处都开始张贴通缉令。 赏钱一万贯,抓捕匪首廉冥存,罪犯高履行几人。 由此也可见这王哲在太守心中的分量。 高履行几人在那日蓨县县衙离开后,便被苏定方带回了武邑县內。 在郎中调药治疗后,高履行足足昏睡了近三日,才终於可以起床下地了。 身上的伤大部分已经恢復了。 这几日高氏与观音婢每日都在床边悉心照料。 祖母更是时不时来看高履行伤势恢復的如何。 如今见高履行並无大碍后,家人总算是为此鬆了口气。 “醒了?”长孙无忌坐在一旁。 “辅机,这几日情形如何?有廉冥存的消息吗?”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把一张告示扔在床边。 通缉令。 高履行的名字在上面。 “赏万贯。” 高履行看了一眼,笑了。 “还挺值钱。” “你现在……是贼了!”长孙无忌淡淡道。 高履行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真的。 从杀王哲那一刻起。 他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是贼! “太守那边大发雷霆,全城都贴了告示,”长孙无忌说,“不过你的画像画得不像,街上就算有人盯著看,也认不出来。”他顿了顿,“廉冥存的消息倒是有了,听说已经到清河张金称帐下了。” 高履行点了点头,情形和他猜想的一样,只是没想到廉冥存竟然会去投靠张金称。 “辅机,有件事需要交代给你。” “兄长有话直说就好。” 高履行沉默片刻,“接下来,我的处境只会愈发糟糕,家人跟在我的身边,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我知道你一直和唐国公府二公子关係很好,时常也有书信往来,妹妹更是与他关係斐然。” 长孙无忌点头,“兄长是想让我送舅母等人过去?” “正是!” 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 “兄长,”他看著高履行,语气平静,“你想简单了,时机还不到。” 高履行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与二郎是打小的交情,他若收留,会收。但那叫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那叫寄人篱下。再好的情分,也架不住时日长了之后人心里那点计较。我们拿什么去?拿著一张蒙难的脸,拿著两手空空,去叩他家的门。” “他会收。但我们就这么矮下去了。” “若等到唐国公府揭竿而起,那时我们去投,是情分,是共谋大事,是我长孙无忌主动选了他。那是两回事。” 意义就不同了。 长孙无忌是一个有著高傲抱负的人,断然不会为此主动投奔。 更何况,高履行也没有考虑到观音婢是如何想的。 高履行嘆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兄长,其实我们的处境也不算是坏。” “怎么说” “这几日我观察下来,这苏邕在武邑经营多年,在百姓之中颇有威望,手下更是有著百人规模的队伍,虽说大多数是附近的乡勇,算不上精锐,但人心是服的,有了人心,队伍就有底子可以练。” “更重要的是,他们深受信都郡太守的信赖,我们在武邑县並非只有坏处,反而可以借他们遮著,通缉令一时半会儿也闹不进来。” “如今乱世將起,这是风险,也是机会。” 高履行点了点头,“看来,这几日,你似乎是有了想法?” 长孙无忌骄傲一笑,他等的就是高履行的这句话。 “苏邕年岁不小了,身上还有旧疾,这支队伍眼下是他在撑,但早晚是要交给苏烈的。苏烈这个人,我看过了,能打,肯拼,手下人服他,但他缺的是大局。他知道怎么冲,却不知道怎么算。”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高履行,话说得很直接:“兄长,你看他的眼神,我见过,你觉得这个人是你要用的人。” 高履行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那就借著这个机会,加入他们。” 长孙无忌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种他年纪里少见的篤定,“你我若加入,这支队伍定能壮,能活,对他们是利。我们借著苏家的根基站稳,养精蓄锐,对我们也是利。” “乱世要起了,没有自己的人,就什么都不是。“ 有一点长孙无忌没有说,他觉得,只要给他一些时间,等高履行的个人魅力感染到这支队伍。 相信要不了多久,苏家这支队伍定能为他们所用……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高履行看著床边那张通缉令,又看了看长孙无忌,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远比年纪更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个从车辕上滚下来、锦袍沾了一身土的世家子弟,拍了拍衣服,用能把人噎死的表情站在那里。 那是同一个人。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长孙无忌一般。 而且当下,似乎也並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了。 “你这几日,想了不少。” “养伤的时候没別的事可做。”长孙无忌淡淡道,“而且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没有更好的路。” “好!那你与我一同去见苏家父子!” 第十章 养精蓄锐 苏家老宅在武邑县城外,院子不大,四间正房,带著一片后山。 高履行一家住进了苏定方隔壁的院落,两边挨著,一墙之隔。 当天傍晚,苏邕在院中摆了桌酒,亲自过来请。 烛火不亮,照得是人脸。 苏邕端著酒,看向高履行的眼神和看向苏定方的眼神不太一样。 看儿子,是看將来…… 看高履行,是看他这副身量里装著的东西。 高家是北齐宗室出身,纵使如今高士廉失势,但这却丝毫不影响高履行的背景所在。 依旧是大族。 “你的事,我听定方与我说过了。没想到,这个蓨县县令竟然会与土匪勾结。真是辜负了太守大人的栽培之恩。” “你们今后就在这安心地住下来,城中的事不用你操心,不要拿自己当外人。” 高履行把酒端起来,应了,但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看酒面: “苏伯伯,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刚说让你別拿自己当外人,说!” “信都郡太守那边,这件事他知道多少?” 苏邕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动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是在试探我。”苏邕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认了的平静。 高履行没有否认。 苏邕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王哲的事,太守那边……他应当是知情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 “但他具体参与了多少,我不清楚,也不打算去清楚。我在武邑经营这些年,靠的是让该知道的人安心,不是什么都往深里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履行点头。 这是苏邕能说的最直白的话了。 他不是王哲那一路的人,但他也说不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之身。 他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有他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高履行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伯伯放心,我们住在这里,不会给苏家带来麻烦。” 苏邕笑了,伸手又给他倒上:“你能来,是我们的福气,这话我是真心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默默喝酒的苏定方,又看了看高履行,没有再说下去。 他如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机会能让苏定方与高家和长孙家同辈结缘。 在这个世道,是难得的机遇。 自己身体情况自己知晓,这也算是给定方留了一条退路…… “兄长,目前看来,苏邕和王哲並无瓜葛。” 高履行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个信都郡太守如何。” “暂时不必理会他,如今周边叛乱不止,一郡太守,哪有閒心盯著你。” “嗯,”高履行沉思片刻,“我暂时不適合外出露面,你这几日开始带人四处招募一些好手。” “如今我们这般情况,苏邕是不会主动派人给我们的,就算派了也信不过。” “而我们自己的部曲又不是很多,还需要保护祖母与母亲几人,人手根本不够。” 长孙无忌思考片刻,点头,“有道理,逃离蓨县的时候,我让杨明几人把王哲府中值钱的傢伙都带走了。而且,高家的產业我也安排人接手了回来,短时间內,钱粮方面不是问题,多养些人也绰绰有余。” 高履行心中不禁感嘆,身边有一个好的帮手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往后的日子安稳了下来。 苏邕那边也如预料的一般没有主动给他们派事,也没有安排人手。 这也正合高履行的意。没有外人盯著,才好做自己的事。 宅院后山有一片空地,被高履行用了將近两个月,按照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硬是把这片荒地给一点一点的改造成了一片训练场地: 壕沟、矮墙、跳台、独木桥、高墙,依著地势挖的,看著像是乱来,但每一段都有用意。 观音婢沏了壶热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高履行从跳台上跃过,落地,走到她旁边接过茶,喝了口问道: “怎么,看出什么了?” 观音婢想了想,说道: “跑这一圈,前几段靠的是腿脚,后几段靠的是眼力和反应,缺哪个都过不去。”她顿了顿,“练的不是一样东西。” “就这些?”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地,“人若是带著甲冑跑这一圈,和不带甲冑跑,是两回事。你把这个也算进去了。” 高履行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速度、耐力、协调性、灵敏性,兄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忽然,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观音婢身后响起,將他二人嚇了一跳。 “四哥,你回来了?”观音婢闻言一喜。 长孙无忌离开已经有了接近三个月的时间,要不是时常有书信传回,家中还以为他是在外出了事呢。 几个月时间,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多了一丝风霜,也添了几分沉稳。 “嗯,不负兄长所託,招了二十人,各个都是按兄长所要求,有潜力的好手。要不是兄长先前有言,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能拉回百人队伍。” 他身后,站著二十个汉子,年纪参差,有的面相老实,有的眼神活络。 有一个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背著手,神情散漫,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皮肤黝黑,身上有一股按不住的痞气。 高履行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笑了一下: “几个月不见,倒是没瘦。” 长孙无忌也笑了笑,隨即侧身,將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不错!一看都是好苗子。” 可以看出,长孙无忌这次是花了心思的。 在这个乱世之下,能招募到这几个精壮的汉子,属实不易。 他缓缓上前,声音很高: “留下来,能吃饱,家里人有人管,每月有钱拿。要是能熬过这几个月的训练,就是高家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了下来:“就这些,多的话不说。大家都是从乱世里过来的,比那些好听的话,还是这个实在。” 队伍里大多数人的眼神跟著变了,有点活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嗤笑响起。 “说了半天,这训练期间,给不给钱?” 全场一静。 那个黝黑的汉子毫不在意,甚至冷哼一声,往前走了半步,“我吃的多,不是谁都养得起我。” 气氛,顿时微妙。 高履行看著他,没有怒。 反而笑了! 有刺头这是好事! “饭管够,钱够花,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说著,便从身旁杨明手中取来了一贯钱。 这汉子眼前一亮,但表情中却依旧透著不屑一顾,对於这些有钱的公子哥,他心中仍是有著一丝芥蒂。 高履行走近了两步,把一贯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你要是能贏了我,这贯钱归你,以后每月再多加一份。要是贏不了……” “那以后都听你的,不就是几个破木桩子和坑地吗?再说射箭?小爷小时候玩的最多就是这些……” 见这汉子跃跃欲试的样子,高履行不以为意,只身跳了下去。 一圈过后,微微出汗,算是热身,“怎么样?看会了吗?” “哼,小意思,这钱,小爷拿定了!” 长孙无忌颇有兴趣地走上前,低声道:“这群人里,就属这个汉子狡诈蛮横,也属他身手最好。” “放心,待『老夫』降服他!” 两人穿好甲冑,杨明一声开始,汉子率先冲了出去。 期初,壕沟、矮墙、跳台,他几乎信手拈来。 但渐渐,他发现了不对劲。 心跳加速,力气有些跟不上了。 再看高履行,游刃有余地样子,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连气都不怎么喘。 “真是个怪小子!” 咬了咬牙,为了那一贯钱,汉子猛呼一声再度加速衝刺。 就这样,在高履行適度放水后,两人几乎一同达到了终点。 高履行定气凝神,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三箭连发,稳中十环。 反观那汉子,到达终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猛吸口气,试图让自己恢復平静后,拿起弓来,手却还在抖。 松弦…… 一发脱靶、一发七环、一发九环。 “不错!” 高履行拍手叫好。 而那汉子在第三发射出后,便直接瘫软在地,抬头有些不甘地看了看高履行,最终嘆气道: “我服了!今后,听你的!” “你这人,不像公子。” “像杀过人的……” “哈哈哈!”高履行也不接话,“好!是个汉子!” 说著,便伸手將他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刘黑闥。” 第十一章 匪患猖獗 高履行愣神了片刻,目光在刘黑闥身上停留比旁人久了些,隨后点了点头……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我单独练你!” “……” 不等刘黑闥答话,转头向其他人:“你们还有哪个不服的吗?” 眾人摇头,最能打的刘黑闥都服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服的呢。 “当然,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谁坚持不下来,或者坚持下来后,吃里扒外,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他没有说更多,把手一挥,让杨明带他们下去安排。 眾人散去,高履行和长孙无忌走到凉棚里坐下,场地那头已经响起了杨明骂人的声音。 “这人,你別放跑了。” 长孙无忌一愣:“你看上他了?” 高履行淡淡道:“不是看上。” “是不能让別人用。” 这人,可不一样。 这可是匹野马! 对此,长孙无忌也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已经投入训练中的刘黑闥。 “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片刻,长孙无忌回过神来,“哦!是这样,我们在去往平原郡的路上,恰好遇到的他。” “他说要去投靠郝孝德,被我拦了下来。”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动,“我跟他说,叛匪那边能吃几顿饱饭,跟著我们,以后不一样。”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长孙无忌说的『以后不一样』,和他心里想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但这不要紧,刘黑闥留下来就够了。 自己才来这个世道没多久,蝴蝶的翅膀竟然已经开始扇动了。 暂时结束了刘黑闥的话题,“说说你们这一路上,可还有什么其他收穫。” 长孙无忌思考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倒是有件事,二郎的三姐过几日应该会到信都郡,说是要见见你。” 李世民的三姐? “见我做什么?我又不认识她。” 观音婢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闻言低著头,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却带著一分篤定: “四哥在信里怎么写兄长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长孙无忌当即看向一旁训练场內眾人被杨明训斥的画面。 因为高履行此刻的眼神中有太多含义了。 长孙无忌可不想挨揍。 场面,好不和谐…… 这样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高履行像往常一般,带著长孙无忌与一眾部曲正在日常训练。 苏定方来了。 这里值得夸奖到长孙无忌,他招来的这二十人全部通过了高履行的要求,成为了高家的部曲。 尤其是刘黑闥,训练、格斗都是拔得头筹。 这段时间,苏定方偶尔便会来到这里与高履行閒聊,慢慢的也发现了他在山中的布置。 期初,他並没有在意,认为训练二三十人的部曲,这是高家內部的事。 而渐渐,当他好奇的亲自参与进去后,亲自体验过了一番训练科目后,便发现了於眾不同之处。 就这样,平日无事的时候他便时长带人来参加高履行的训练。 而这,也让一直拔得头筹的刘黑闥颇为烦躁。 只有高履行的时候,这里他是老二。 而当苏定方加入的时候,他成为了老三。 这让一直桀驁不驯的他非常不服气。 因此,他还挑衅过苏定方几回,甚至还比试过一番拳脚。 但结果不言而喻。 都输了。 这也让刘黑闥更加认可加入到高履行的身边。 这个看著年纪不大的少年,不是普通的公子哥,他,不一样。 今后必能成事。 找机会倒是可以引荐竇大哥让两人结识一番…… “苏兄,今日想练练什么科目,我这训练场近日来可是又扩建了一番。” 苏定方强压心中的技痒,“今日就不了,来是和你说一声,父亲接到太守大人令,五日后,配合朝廷大军,在清河郡围剿张金称。” “父亲让我来知会你一声,给你们划了两百人,隨侧翼策应。” 当下已经入冬了,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偏偏要在这个时间围剿张金称。 “为什么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呢?” 苏定方將手放在炭火旁烤了烤,无奈道:“近来匪患愈发猖獗,以前只是抢一些平民百姓,和一些大户人家。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如今,他们发展的越来越壮大,部眾数万有余,朝廷的补给物资都开始不在乎,抢了起来。” “这次,连將军、大臣都死了好几个。” “皇帝震怒,便派右候卫將军冯孝慈带军前来討伐。” 高履行点头,对於隋煬帝与这些大臣也没什么好说的。 百姓死活他们不管,抢到他们这些人自己的利益了,现在著急了…… “苏兄放心,我这面没问题的,到时候听苏邕伯父安排。” 苏定方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还有各处要通知的人。 五天时间,眨眼便过。 二十名部曲也是时候该见见血了。 当然了,这其中刘黑闥到底杀没杀过人,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他自己说是到目前还从来没有杀过一人罢了。 按照苏定方父子的部署,高履行带著两百余人被分到了清河郡边界一处河边,任务是断住张金称溃败后可能的逃路。 河北地带多平原,视野开阔,藏不住大队人马,这个位置选得有道理。 到地方后,高履行叫人取来地图,几个人围过来看。 刘黑闥挤在最外圈,往里探了探头,这一带是他的地盘。 他在附近长大,哪里有林子,哪里是荒地,心里比地图还清楚。 “这一带就这样儿,”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庄稼都没了,剩下些杂草丛,大量藏人不成。地图標的准,没什么问题。” 长孙无忌点头,刚要说话,高履行已经把目光从这块区域移开了,往南,顺著那条河流一路看下去,看到了清河郡和平原郡的交界处。 他盯著那里,没有说话。 刘黑闥注意到他的眼神,顺著看过去,皱眉,“你在看什么?” “这条河,”高履行说,“从下游逆流而上,绕开这里,能不能直插信都郡的后方?” 刘黑闥愣了一下,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脸色变了。 “……能。”他慢慢开口,“这条河不深,吃水浅的船能走,逆流慢一些,但能走。若是趁著大军在正面缠战,从这里上来……”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用说下去了。 长孙无忌抬头,看向高履行,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这样,辅机,你带著这两百人驻守在这里,我带著部曲到下游看看。” 长孙无忌没有废话,“一路小心。” 刘黑闥已经站起来了,没等高履行开口,自己就往马那边走,“我带路,这一带我比你熟。”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说是百人队伍,但其中能穿甲冑的屈指可数。 除了高家部曲有甲冑和马匹外,其余二百人,能有几样像样的兵器,就已经不错了。 这並非是苏定方可以刁难高履行。 而是,隋末时期,各地都是盗匪。 他们这些义军队伍,说好听点是朝廷的战备军。 说不好听点,就是一些庄稼汉而已。 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家人吃上一顿饱饭罢了,不然,谁会不要命的去帮助剿匪呢。 还不是家,被迫害了。 一行人顺著河岸向下游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速慢了下来。 高履行勒住韁绳,远远地把河面看了一遍。 水面上,几道船帆。 逆著水流,正在往上游走。 刘黑闥夹紧马腹停在他身旁,压低声音,“还真让你猜对了,这帮人真要掏咱们屁股!”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手放在马脖子上,等了片刻,等看清那些船的数量,回头,低声吩咐: “各自隱蔽,先让他们渡过来,看清人数再说。” 部曲无声散开,藏进两岸的草丛和树影里。 河面上的船帆依旧缓缓移动,不疾不徐,像是对这里毫无戒备。 高履行趴在草丛里,把河对岸看了一眼,又把自己这边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打埋伏,地形是第一件事。 而这一带,地形不错…… 第十二章 仇家见面 足足等了將近一个时辰,河面上才彻底没了动静。 十余艘船停在岸边,船体大小不一,拼凑的痕跡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有打头那艘稍大,甲板上拴著几匹马;其余的都是些小船,站著的全是穿著杂乱的汉子,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带著刀的流民。 高履行趴在草丛里,把人数估了个大概。 五百不到。 他没有立刻动,等这群人全部上岸,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形,朝前走了一段,才低声吩咐: “阿四,带著阿三,等他们走远了去烧船,烧完找辅机,让他传信给苏邕。” 两人点头,悄悄往河岸方向摸去。 “黑闥,马匹牵走,绕到前面村子等著。” 刘黑闥应了一声,带人消失在树影里。 高履行带著五个人,戴上面甲,缀在这支队伍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著。 他要等,等这些人踏入平原地带,四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时候。 到那时,这群人就是瓮中之物,蹦躂不了多久了。 五百人,说多不多,说要也不少。 要是顺利让他们潜入后方,到时前方战事开启,这五百人恐怕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的。 这群人探路探得很隨意,派出去的探子跑一圈就回来了,也没当回事。 或许在他们看来,偷袭这条路是张金称亲自选的,谁会想到有人在这里守著。 队伍走进了一片疏林地带,速度慢下来。 “哎!那里有只野兔。”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忽然窜出一个村民打扮的青年,手里拎著弓,追著一只灰兔,箭一发,兔子滚了两滚,停在草地上没了动静。 青年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將弓箭跨在背后。 然,就在他乐呵呵的准备上前抓兔子的时候。 抬头间便看到几百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著自己。 “啊!” 他愣了足足两息,然后撒腿就跑,连兔子都顾不上了,惨叫声越来越远。 “怎么搞的?不是安排人去树林中探路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在这打猎?” 为首的人沉了脸,一鞭子抽向旁边的副手,当即怒骂道:“还不带人去將那人杀了,漏了行踪,我要了你的脑袋。” 副手挨了鞭子,不敢吱声,连忙带著十多人追进了林子。 高履行跟在队伍旁侧,数了数进去的人,收回目光,低声对身边的人道:“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等是最难的一件事,但也是最有用的一件事。 那个打兔子的青年是安排好的诱饵,进林子追人的,碰上的是绕回来接应的部曲。 一拨追一拨,林子深了就出不来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队伍都已经没了影子。 进去的几人也没了动静。 “奶奶的,奇了怪了,你们几个带人进去看看。” 不一会,这副手身边就剩了一人。 时间眨眼变过。 又是半个时辰,林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副手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当即吩咐手下在此等著,自己打马飞速追上了队伍。 “老大,有古怪!” 在描述了事情经过后,为首那人挥鞭將副手脸上抽出一条血痕。 “没用的东西,打猎的都抓不到。” 说著他这次叫出了近五十人的队伍。 “把林子给我摸清楚了,绝对不能留下隱患。” 副手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忙带人杀了回去。 队伍继续行进。 他们是支奇兵,没有带多少乾粮。 这次主要任务就是偷袭,要吃的只能去抢。 “他娘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们几个带人去前面村落看看,抢些吃喝回来,记得,不许暴露行踪。” 不许暴露行踪,就代表,这个村子一个人都不会活著了…… 他不是没想过有埋伏,但转念一想,对面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一群农民军而已,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带几个人去后面让他们快点上来,抓几个打猎的用得著这么久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为首之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前方去村中抢粮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后方去林中抓人的也是同样没了声音。 这一刻,他慌了。 只感觉汗毛炸立,当即跳起身,“传令,掉头,撤!” 突如其来的呼喊,让眾人顿时慌了神。 人群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別乱!” 然而,也就是在这群人慌乱之际。 不知从何处袭来数支羽箭。 为首之人只感觉一种熟悉的死亡感觉扑面而来。 一把扯过身旁一人,紧接著自己倒地一翻。 那人隨即脖颈中箭倒地。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方式。 难道是他…… 也就在此时,前方村落突然杀出十数人,各个身著甲冑,手持长刀,驾马向他们袭来。 后方更是有著几人不断张弓搭箭。 外围的人先倒,没有声音,就是倒下去,倒得毫无徵兆。 人群立刻乱了,往中间缩,相互撞著,没有人知道箭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对面有多少人。 “列阵,围起来,持盾向后!” 为首那人不断喊叫,马蹄凌乱,眾人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等他们把阵列好,外围已经倒了不下百人。 “他娘的!” 还不等为首那人叫骂,前后方的队伍已然杀来。 两方人马对上。 仅一个照面,这群贼眾迎上去的便倒地不起。 为首那人见状,当即提起插在地上的大刀,隨即向后冲了过去。 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不然他们必死无疑。 因为这几十人装备太精良了。 精良的甚至已经盖过了隋军。 叮—— 刀刃相交。 高履行迎上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廉冥存!” 没错,这次带队偷袭的正是廉冥存。 廉冥存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戴著面甲的人口中说出来,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虽说看不到对方长相,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猜也猜到是谁了。 “又是你!高履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蓨县那一夜以来,他走了这一步又那一步,好不容易在张金称帐下站稳了脚跟,又得了这次偷袭信都郡的任务。 每一件事都算得周全,偏偏每一次都撞上这个人。 根本顾不上手下的死活,当下的廉冥存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杀了这个黄口小儿。 屡次三番坏他大计,此人若是不除,今后必是心腹大患。 念及所达,廉冥存不再留手,挥刀便是杀招。 高履行接了三刀,第三刀震得他手臂发酸,不得不退开半步。 廉冥存確实不同於一般的草莽,刀法里有真功夫,而且这人打架有个特点。 越急越稳,情绪越激,刀路反而越乾净。 两人在乱军中对峙,身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谁也顾不上谁。 坐下战马也是不断嘶鸣,似乎都想要抬起前蹄帮助主人一般。 挥刀! 斩! 挡! 几番交手,廉冥存心中大惊。 这高履行身手何时这般好了? 看著身后不断倒下的眾人,再看对方人马一身甲冑,骑著战马游刃有余的如砍瓜切菜般將他这方人马斩杀。 廉冥存只感觉心中似有一团火在不断燃烧。 “我杀了你!” 人在极限的时候,总要说出一些不符合自身条件的话语。 算是给自己壮胆,也算是给自己一丝慰藉。 就当他们拼杀酣畅之时。 远处村庄的房上,正有几人目不转睛的盯著他们。 “小姐,这为首之人倒是有些头脑,竟然用二十人不到便將这数百人打的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女子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第十三章 火烧连营 拼杀还在继续。 然而,战局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匪群还在不断倒下。 刘黑闥仿佛如入无人之境,大刀挥舞下都不断有著匪贼倒下。 部曲们凭藉著装备以及时机的优势已经开始了屠戮。 匪群已呈溃散之势。 剩下的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廉冥存余光扫了一眼周围,手下已经溃散大半,再打下去是死路。 他心里清楚,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少年,已经两次坏了他的事,若今日还是让他跑了…… 他猛地全力劈出一刀,震退高履行。 “我和你拼了!” 然而,就当高履行以为廉冥存要孤注一掷的时候。 这傢伙再一次做出了拋下手下的事情。 廉冥存调转马头,向后跑了! 他的命,比手下重要! 就见其向后一翻,紧接著一跃而起,翻身换马。 根本不管身后拼了命想要追上他的手下。 逃也似的向著后方跑去。 “黑闥,追,別放过他!” 高履行怒骂一声这人没有骨气,紧接著驾马朝著廉冥存追击。 不一会,便看到了河岸。 高履行见状,暗叫一声不妙。 原本应该燃烧的河岸,並未冒烟。 阿四和阿三此刻正打马向他们奔来。 身后还跟著一群匪徒,张牙舞爪的向他们俩袭去。 廉冥存见状,顿时面露喜色。 援兵到了。 刘黑闥从侧面夹了上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贼子休走,吃你刘爷爷一刀。” 也不知刘黑闥在哪学来的这番说辞,但话音落下之际,整个人踏马而起,一刀直劈廉冥存后背。 廉冥存大惊,强行调整身子侧身躲开,却没能全躲。 高履行瞄准了这个空档,把手中长刀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或许是廉冥存命不该绝。 又或者是高履行两人都用尽了力气。 刀旋转著飞过去,廉冥存往左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步。 一声骨裂的闷响。 刀锋斜切过廉冥存的左臂,半截小臂连著皮肉掛在那里,鲜血瞬间浸透了整条袖子。 廉冥存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整个人扑进了从后方赶来的接应人群里,被人扶上马,连滚带爬地向河岸方向逃去。 高履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追。 手里已经没了武器,阿三阿四也受了伤,追不得了。 刘黑闥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见对方人群逼上,当即取下背上的弓箭,与高履行一同瞄准了对方。 两方对峙,谁也没敢动手。 就这么僵持片刻,高履行后方杨明眾部曲已经解决了战斗,陆续赶了上来。 对方见这群人都骑马,且装备精良,留下几人断后便依次撤了回去。 高履行勒住马,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那一掷把虎口的旧伤又震开了,渗出血来。 把手握了握,收回目光。 这一次,廉冥存断了一条臂,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他的命了。 “阿四,怎么回事?” “公子,对方又来了几艘船,应该是接应的,我们刚准备烧船就被赶来的人发现了。” “阿三因此也中了一箭,无奈之下,我俩只好先撤了。” 高履行瞭然,並未怪罪二人,“赶快下去给他疗伤,救人要紧。” 待杨明等身后眾人集齐后,高履行当即问道: “有伤亡情况吗?” “公子,没人阵亡,只有两个兄弟被蹭破了点皮,已经下去疗伤了。” 高履行点头,这次的战斗可以用大胜来形容,若是能將廉冥存斩首,便能叫完胜了。 “既然对方和我们玩出其不意。”他双眼微眯,“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一个反其道而行,咱们追上去,给他们老巢来个转守为攻。” 他抬起头,把面甲取下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天黑之前能到。” 刘黑闥嘿了一声,没有废话,已经掉转了马头。 所谓兵贵神速,眾人也没有耽搁,当即驾马向河岸赶去。 对方来得快,走得也快,第一批的船只也根本来不及烧毁,这反而让高履行几人得了方便。 就在眾人整队出发之际,不远处一处院落的屋顶上,有人目送这支不过二十来人的队伍在平原上散开,渐渐看不见了。 “小姐,他们好像还打算追上去。” 少女微微一笑,似乎猜到了高履行几人的想法,当即跳下房顶,给了房內老丈几块碎银子后,便上马说道: “越来越有趣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 天黑了下来,风向变了。 高履行把二十来个人在平原上分散开,每人各自记下了地图上標註的位置。 张金称大营的粮草库、輜重营地、以及清河郡附近的几处屯兵点。 “放完就跑,不许恋战。” 眾人应声散去,融进了夜色里。 高履行独自带著刘黑闥绕到了最远的那处营地。 这是粮草库方向,守卫比旁处多,不好硬来,得绕进去。 两人摸到营地背风处,借著草捆和木料,不到一炷香便让火借著风势漫开了。 等到有人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高履行带著刘黑闥往外走,走得不快,像是营地里来往的人。 “你说,正面战场那边打成什么样了?”刘黑闥把火把当手杖一样提著,压低声音问。 “打得很难,冯孝慈不好对付,但张金称也不弱”。高履行扫了一眼前方出口的方向,“看谁先撑不住把。” “那要是我们这边火烧了,他们那边还没分出胜负呢?” “张金称后路一断,他自己就退了。” 刘黑闥想了想,没有再说话,跟著他出了营地。 正面战场,杀声震天。 近万人参与了战斗。 苏定方在人群中来回穿插,枪走偏锋,专打对方阵形的薄弱处,哪里人聚就往哪里冲,身边的敌兵退了一批又一批,但愣是没人能留住他。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但多数都是敌人的鲜血。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直至战到黄昏,冯孝慈亲自领中军压上,与张金称在阵前对上。 冯孝慈是打过硬仗的人,张金称也不是莽夫,两方你来我往,场面焦灼。 就在双方缠战之时,张金称的副將忽然骑马从侧翼衝过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极差。 张金称眉头锁了一下。 再一下。 他调转刀势,猛地横劈一刀,把冯孝慈逼退了三步,隨即勒马向后。 就在冯孝慈以为他要逃的那一瞬间回手一刀,刀背硬砸在冯孝慈胸口。 冯孝慈不察,当即跌落马下,吐了口血,撑住了没倒,却退出了好几步,已经缓不过来了。 张金称没有再追,掉转马头,大喝一声:“全军撤退!”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双方都愣了一息。 冯孝慈撑著刀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后退,一时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追出去已经迟了。 回到营帐,张金称大马横刀的一把抓起副將: “谁让吹的撤退號角,老子马上就要贏了。” 副將浑身颤抖的指了指后方,“回首领,后方传讯,大营、粮草库、以及清河郡附近营地接连失火。我们必须得撤军了……” 张金称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双眼猩红,“廉冥存那个废物呢?让他去偷袭敌方大营,反倒是我们的大营先著火了。” 顾不上部眾如何,张金称当即上马喝到: “把四处的人收拢,清点粮草剩了多少,明日一早我来看数目。” 他必须要回去了,若是后方出了事,他这上万人就成了无根之萍,到那时可就不妙了。 故此,这次战役可以说隋军略胜一筹,若是冯孝慈未能被斩於马下,可能班师回朝后,能封个大將军也不为过。 只不过,当下,这个功劳,就不知道该颁给谁了。 “公子,成了!” 看著一个个部曲相继回来,高履行不禁点了点头。 眾人聚在一处空地上,都还喘著气,身上多少带了点灰和烟味,但没有人受伤。 这回至少算是大获全胜了。 “撤!回去,一人赏十两银子!” 眾人欢呼,跟著公子就是有肉吃。 一眾人等趁著混乱之际,悄悄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远处的一颗粗壮大树上。 两女正缠在树干上眺望远方。 “小姐,太危险了,我们下去吧。看样子,他们是把敌方大营给烧了” 看著身旁女子浑身颤抖的模样,少女轻笑一声: “太有趣了,我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个人。” “啊?小姐你认识他?” “走,我带你会一会这个有趣的傢伙。” 说著,便三两下跳下了树干。 独留那女子,一人颤抖的一步一步往下爬。 “小姐,等等我……”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信都郡治所府衙,庆功的话说了將近半个时辰。 堂下的人换了几拨,说的不外乎是那几句。 什么陛下圣明,大人运筹帷幄啊! 此番剿匪大胜,信都郡当居首功…… 太守崔仲方坐在上首,脸上掛著得体的笑,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听著那些话,既不点头,也不摆手,只是听著。 眾人心照不宣。 如今这个世道,紧紧围绕在太守身边才是正道。 朝廷? 那是云端不可触,对他们这些百年不动的地方官而言,毫无干係。 哪有近在身边的博陵崔氏更有前途。 “大人,”功曹从列中缓步出来,拱手,“下官听闻,此次战役能立奇功,是苏邕手下一支偏师居功至伟,可否点名嘉奖?” “好,该赏的都赏。”崔仲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那立下此功之人,”功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名叫高履行,乃是高士廉之子,此前蓨县一案……” 话没说完。 崔仲方手里的扳指停了。 堂內其余人没有察觉,只有站得近的通守康坦,注意到了那根停在半空的手指,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崔仲方扫了一眼堂下,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此次战役,功过各议,不必急於一时,散了吧。” 他站起身,走向后堂,没有回头。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这场庆功大会便这样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后堂,门合上。 崔仲方在椅上坐下,没有叫人上茶,也没有开口,只是把那枚扳指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盯著它看。 他能在信都郡经营多年,自有资歷根基撑著他。 郡內的大小事他向来拿捏得住,连通缉令都是他亲笔签发的。 可偏偏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跑去立了这场功。 高履行。 高士廉的儿子。 他並非不知道高家作为世家一员的分量,也並非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有麻烦。 只是没料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高家虽然不如他崔家,但牵一髮而动全身,高家的影响力还是需要考虑的……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康坦。 他进来,把门合上,走到近前,躬身低声道:“大人可是为高家那小子烦恼?” 崔仲方抬眼看他,没有应声。 康坦在崔仲方身边待了不少年,这个眼神他认得,不是拒绝,是等他说下去。 “大人,”他压低声音,“那高履行藏在苏邕身旁,说明他不想招摇。既如此,我们不如就当做不知,以犒赏为名,请苏邕携手下来府上,届时让苏邕將人带来,听大人处置,岂不两便?“ 崔仲方没有立刻答话,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康坦站在那里,等了片刻,额上出了一点细汗。 “你觉得苏邕会乖乖照办?”崔仲方开口,声音不高。 “苏邕在信都郡多年,与官府向来是互相借力,”康坦斟酌著,“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一句话,他断然没有不从的理。” 崔仲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嘆一声,像是卸下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办得利落些,莫让人说閒话。” 康坦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应下,就见崔仲方重新闭上了眼,语气淡淡,却多了一分只有私下才有的隨意: “办好了,年关你回崔家来过。”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嘉奖都值钱。 康坦愣了一瞬,隨即俯身,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下属的语气:“叔父放心,侄儿必不让您失望。” 他退出后堂,把门轻轻合上。 ----------------- 另一头,武邑县苏家宅院。 高履行站在门前,一身整洁的宽袖袍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天,问旁边的观音婢:“真的有必须这样?” “兄长今日是头一回在唐国公府人前露面,”观音婢站在台阶旁,语气平静,“当然要郑重。” “郑重到这个程度?” “这个程度还不够郑重,”她顿了顿,“是我要求低了。” 高履行沉默了。 长孙无忌站在另一侧,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端著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这时才开口: “兄长,那位三小姐不是寻常人,你若是隨隨便便,对方未必把你放在眼里。” “她来见我,又不是我去见她,”高履行嘀咕两声,“不放在眼里也没关係。” “兄长~”观音婢在一旁蹙眉,抬脚轻跺。 “好了,”他摆了摆手,“我知道啦。” 隔壁的街道拐角处。 “大哥,我和你说,高公子绝对和別的世家公子哥不一样。” “就拿这张金称一事说,我们就二十人,在公子的指挥下,可是破了对方接近五百人的偷袭。” “更是在事后偷袭张金称老巢,给他来了一个后门起火。” “再说弟弟这个身体和身手,你和我交手间也试过了,是不是不一样了。” 刘黑闥一路上滔滔不绝,不断说著高履行各种事跡。 势必要在他这位大哥见到高履行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好了,我知道了。” 男子比刘黑闥年长几岁,少时,两人便是玩伴,关係极为要好。 而这段时间,他不断收到这位兄弟的来信。 说是自己投在了一个很好的公子手下,对他很好,待遇极高。 更是在前一阵隋军大败张金称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正因为此事,男子的好奇心终於是被自己这位兄弟给勾起。 恰好近日无事,便约好了刘黑闥准备前来拜会一下这位高家的大公子。 “一会记好了,我叫刘德建,和你是同村的弟兄。” “放心吧,大哥,弟弟心里有数。” 两人转过街角,恰好高履行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是刘黑闥。 他身旁带著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子,年纪比刘黑闥大些,走路沉稳,眼神打量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乡勇出身。 “公子,这是我同村的大哥,”刘黑闥走近,语气带著几分罕见的认真,“叫刘德建,我这段时间一直跟他说您的事,所以想来见见您。” 刘德建拱了拱手,没有多话,就这么看著高履行。 高履行打量了他片刻,回了一礼,正要开口,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马跑得极快,从街角拐过来,几乎擦著刘黑闥兄弟扬起一片尘土。 “吁”地一声在院门前停下。 尘土散开,马上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女子。 一身骑装,眉目英气,落地的动作乾净利落,站定之后把韁绳隨手丟给了跟著来的婢女,目光直接落在高履行脸上。 她没有行什么正式的礼数,只是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动: “你就是高履行?” “是。”高履行一怔,这人这么直接的嘛。 “比我以为的年轻。”她说这话不是在夸,也不是在贬,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隨即抬脚往院內走,“进去说话。” 高履行站在原地,等她走进去了,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难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观音婢则是笑著上前挽住哪女子的手臂,回头给了高履行一个『警告』的眼神。 高履行无奈摇头,转过身,跟了进去。 刘黑闥在门口站著,目送几人进了院,侧头低声问刘德建:“大哥,你说这女子是什么来路?” 刘德建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道背影收进院子里,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进去见见再说。” 第十五章 各逞机锋 正堂內,下人退去,屋里安静下来。 高履行坐在主位,打量了一圈下首的几人。 左手边是李家三小姐。 这人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记忆中的世家女子,无论是什么性情,坐下来都有一套规矩在身上,眼神、坐姿、开口前的那一停顿,都是被规矩塑出来的。 这位三小姐却不是。 她坐下去就是坐下去,没有那些,腰背挺著什么的。 眼神很直接,扫他一眼就是扫,没有什么別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收著。 骑装上还有尘土没掸乾净。 右手边是刘德建,比刘黑闥年长几岁,肤色黝黑,坐著的方式隨意,但隨意里有一种分量,是长期带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高履行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两边的人先打量完。 李昭瞳率先收回目光,声音不客气:“你比我以为的年轻。” “小姐上次这么说,是刚刚在门口。”高履行放下茶盏。 “门口是客套,”她说,“现在却不是。” 旁边的婢女悄悄低下了头。 小姐,你可收著垫吧,我都怕被赶出去。 高履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转向刘德建: “德建兄,你与黑闥是同村的兄弟,这趟过来,是有什么打算?” 刘德建摸了摸茶盏,没有立刻回答,倒是先看了高履行一眼,像是在重新掂量他,才开口: “听黑闥说,公子待手下极好,我恰好路过此地,便想来见识见识,冒昧来访,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无妨,”高履行说,“即时黑闥兄弟,多待几日也好。” 刘德建点头,没有多话。 李昭瞳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这时才重新开口,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件顺带提及的事: “高公子,观音婢和我家二郎有婚约在身,往后总归是要去陇西的,你和辅机同来,这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完,安静地喝了口茶。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有接话。 高履行把杯子放下,沉思片刻,慢慢道: “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如今身上还掛著信都郡的通缉令,若是贸然跟著去,只怕给唐国公府惹麻烦。” “通缉令的事,”李昭瞳轻描淡写地说,“阿耶打一声招呼,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去!” 李昭瞳停了一下,第一次正眼打量了他。 “拿別人的招呼换自己的自由,日后算谁的人情?”高履行继续道,语气很平,“我欠不起这个,也不打算欠。” 堂內沉默了一瞬。 刘德建在旁边慢慢喝著茶,没有插话,但手里的杯子顿了一顿。 没想到这高履行竟然与唐国公府之间还有这般联繫。 刘德建心中也不禁打起了鼓,“这唐国公可是比自己这草台班子……” 见对方气氛有些微妙。 他很有眼色的起身,“高公子,承蒙款待,我与黑闥四处看看。” “黑闥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不必客气。” 刘德建微微一笑,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先不打扰几位敘旧了……” 高履行起身,“黑闥,去帐房支些银子,你带德建兄四处转转。” “大哥想去后山看看……” 刘黑闥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德建一个眼神给顶了回去。 高履行见状,爽朗一笑,“后山又不是什么禁地,既然他是你大哥,我自然是信得著你的。去吧!” 刘德建率先拱手道谢,隨后转身离去。 李昭瞳在一旁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唇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转开了话题: “后山是有什么?” “一处训练场而已,”高履行说,“要看可以去,三小姐若是有兴趣,我们一起。” 长孙无忌这时候起身接话,“当然可以,让您好好看看我兄长的智慧!” …… 正堂这边说话,苏定方在后山带著人跑完了第三圈,回到原位,队列重新整好。 信使从院外进来,走到苏定方旁边,凑近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定方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地上,沉默了片刻,让信使先退到一边等著,重新抬起头,吩咐队伍继续练。 他没有走,就站在原地。 一行人走到高台上,往下看。 四队人整齐排列,步伐一致,身上背著沉甸甸的包袱,绕著场地转圈,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散形。 李昭瞳站在台边,把下面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她见过的兵不少,父亲李渊手下的,各地州府的,大小营地里的,见过精锐,也见过滥竽充数的。 眼前这些人,论人数算不上多,论装备也只是过得去,但有一样东西是那些地方没有的。 那就是,这些人跑起来,像是一个东西,不是一堆人。 太整齐了。 军队中最缺少的就是这种。 哪怕如今李家的部曲中也无法与当下这群人对比。 “这不是短时间练得出来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练他们多久了?” “有快半年光景了吧。”高履行感慨道。 李昭瞳沉默了一下,“他们从前是什么人?” “逃难的,流民,乡勇,还有几个是山匪出身。” 她转过头,重新看了高履行一眼,这次的眼神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 长孙无忌在旁边笑了一声,拿起搁在台边的一件甲冑,往身上套,冲李昭瞳抬了下下巴:“三小姐,要不要下去跑一圈?” 李昭瞳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外袍解下来交给婢女,直接跳下了高台。 婢女站在台上,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把那件外袍攥得皱了。 “这女人……真够彪悍的……” 高履行心中不禁腹誹一句,而目光则是落在了李昭瞳与长孙无忌身上。 要说这李昭瞳不愧是观音婢口中与寻常大家闺秀不同的女子。 两人同时起跑。 开头几段,李昭瞳不熟悉场地的布局,落后了半步,跟著长孙无忌的路线走,过壕沟、越矮墙,节奏是跟上了,但动作生硬。 跑到独木桥,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换了条路。 不是绕开,而是踩著边缘用更窄的面跑过去,比標准走法反而省了几步。 长孙无忌没料到她换路,错了一个节奏,等意识到时已经晚了半截。 等两人回到起点,李昭瞳比他早了將近十步。 下方的人起了哄,苏定方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说什么。 长孙无忌扶著膝盖喘气,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台上的高履行,咬牙再次起跑: “再来一圈。” 李昭瞳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站在远处的刘德建更是大为震撼。 “黑闥,你们平时就是这般训练的?” 刘黑闥不以为意,“这是你们来了,我们恢復了常规训练,要是换做平日,可是比这个强度多了数倍不止。” 刘德建闻言,脸色微变。 沉默许久,终是没忍住心中所想,摸了摸鼻子,略有尷尬的试探开口道: “黑闥,能否把这套训练法教予大哥……” “既然公子肯让你看,自然是不怕你学去,只是,这事,我得请示下公子……” 刘德建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委屈的情绪涌现。 自己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哥,竟然在刘黑闥心中已经有了隱隱不如这个高家公子的趋势。 训练场这边热闹,凉亭那头的观音婢与李昭瞳的隨从婢女蕊儿两人对坐,蕊儿端著茶,一脸欲言又止。 观音婢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先开口:“你家小姐,是常常这样吗?” 婢女苦笑:“奴婢自小跟著小姐,从来没见她与旁人喝完一杯茶好好坐著,今日能在正堂坐那么久,已经是少见的了。” 观音婢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训练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哄声,然后是长孙无忌拉长了声音说了句什么,逗得周围人又笑了起来。 婢女往那边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忍住,低声道:“小姐胜了吧?” “应该是。”观音微笑一声。 婢女鬆了口气,把茶喝了。 也就是在下方比试的热火朝天,苏定方被叫出了训练场地。 大家不断在外喊著长孙无忌要不如一个女人之时,並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苏家的一名亲信飞快跑到苏定方身边,急声说道: “定方,有些不对!太守把苏公叫到府衙已经两日了,道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呢……” 第十六章 心思各异(一) “苏邕啊,你在我手底下,有几年了?” 太守府后堂,崔仲方端著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承蒙太守大人抬爱,在下跟大人已经有快五年了。” 苏邕欠身,声音放得很平,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康坦来叫他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他还记著。 说是太守来叫他来敘旧。 但如今看下来,可不像是敘旧的阵仗。 “五年。”崔仲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当年你不过是替乡里乡亲出头討公道的庄稼汉,现在能领著近千人维护乡里,这中间,不容易啊。” “都是大人提携。” “那这些年,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待我亲近,在下无时无刻不感恩戴德。” 太守大人这番话,总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提携……感恩戴德……” 崔仲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什么温度,隨即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大胜,侧翼有一支偏师居了头功,领头的是个少年。 “是你的人?” 苏邕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动,应道:“是跟著我的,一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侥倖立了点功。” “哦?”崔仲方把手搭在案上,看了他片刻,“侥倖吗?” “我听说那支队伍,不过二十来人,在河道截了张金称的奇兵,又孤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逼得张金称全线撤退。” “这叫侥倖?” 堂內安静了一下。 苏邕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抬头。 “大人若是有意嘉奖,在下回去定会传达大人的青睞。只是那孩子性子野,怕是不惯这些场面,让大人费心,在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崔仲方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的时间比寻常长了几分。 苏邕盯著面前的茶盏,看著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后背的冷汗慢慢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崔仲方缓缓起身,嘆了口气。 “罢了。”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退让,又或者说,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重新確认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多想。你去吧,好好將养,这次的功劳,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该有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苏邕起身,躬身,在一番告退之后,退出了后堂。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直到出了府衙大门,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才停下来。 低头,把手心里早已渗出的汗攥了攥。 “真险啊……” 后堂,门合上。 康坦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定,没有开口。 崔仲方背对著他,站在窗前,对著窗外的院子看了片刻。 “叔……大人,”康坦低声道,“苏邕这是存心护著那个高家小子。他既然不愿配合,不如让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去给……” “不必。” 崔仲方转过身,脸上那副儒雅的神色还在,只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他护著,说明那高家小子身边有人,强行去取,反而麻烦。”他顿了顿,把扳指转了一圈,“苏邕这条线断了,还有別的法子。” 康坦垂眼,等他说下去。 崔仲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回主座,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极轻: “剩下的事交给你,做得乾净些。” 他喝了口茶,眼神落在茶麵上,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养了几年的狗,不听话了,留著也是累赘……” ----------------- 后山训练场。 长孙无忌扶著膝盖,气还没完全喘匀,就被李昭瞳的蕊儿递来的擦汗布拍在了脸上。 不是递给他的,是递给李昭瞳的,他只是恰好站在旁边,用完被带了一下。 他把布从脸上揭下来,看了看李昭瞳,又看了看高履行,脸色有些因为输了的羞红。 没有说话,侧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把汗擦了擦。 “小辅机,还需要努力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要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 李昭瞳接过蕊儿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把木刀扔回架子上,转向高履行: “你这套练法,我想带回去推给自己的部曲,你愿不愿意把章程写下来给我。” 高履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坐什么?” “当然是练人。” “练了用来做什么?” 李昭瞳停了一下,这问题她没料到有人会再问一层,看了他片刻,直接道:“乱世里,能用的人越多越好。” “没问题,”高履行说,“这有何不可,只要你们不是训练后横霸乡里,为非作歹,不去欺压百姓。这套训练儘管拿去便是……” 李昭瞳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水递迴给蕊儿,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语气平静: “这条,本小姐应下了。” 她心中对他的好感再加一等。 这个人不一样。 很多自己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与父亲,与二郎,甚至与大哥,都不一样。 看著李昭瞳的背影,长孙无忌略有兴致的嘴角微翘,“兄长,接下来,你有好日子过了……” 旁边。刘德建一直站在外圈,踌躇不前。 他这几日在这里进进出出,观察的不是训练场地有多精巧,也不是高履行有多能打。 而是这里的人遇上事情的时候,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 他见过不少聚眾的人,有的靠义气,有的靠钱,有的靠威望。 但,这个地方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站在这里看了几日,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沉下去。 是踏实了。 望著比试场中,刘黑闥几日时间已经可以与李昭瞳接连过上几十招而不败了。 他知道刘黑闥是什么底色,也与刘黑闥有过交手,但最近才明白,之前刘黑闥与自己比试,是留有余地的。 他看向一旁的高履行,脸色再次不禁变了变。 难道真的可以將一个混不吝的人,该变成这样吗? 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慢慢扎根,发芽…… “高兄,”他走近两步,开口,“我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 高履行一愣,笑道:“我说了,大家既是兄弟,就不要客套,刘兄请讲。” 刘德建把怀里的一包银子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没有推给高履行,只是放在那里: “我同乡里还有百十来个弟兄,跟著我四处转,住无定所,我这人常年在外,也顾不上他们。” “黑闥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我看在眼里,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变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高兄家世不差这些银钱。” “但,此事,还望高兄莫要推脱。” “这是他们的伙食费,以后每月我都会派人送来。这帮弟兄跟著我,就只能吃苦。” “他们都是被世道所迫,不得已才沦落至此。今日见到黑闥跟在你身边这段时间竟有了如此长进,我心中更加確信,相信高兄定是个信得过的人。” “这些弟兄跟在你身边绝不会吃亏。” “但,我只有一个请求,”他顿了顿,“要把他们当人用,別叫他们白白死在不值当的事上。“ 高履行把那包银子看了一眼,没有去拿,抬头问: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那他们来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怎么找你?” “不用找不到我,”他摇了摇头,“找到你,就行了。” 堂內沉默了一瞬。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把那包银子扫了一眼,没有开口。 高履行把刘德建看了片刻,点了头,“刘兄,既然你信得过我,这件事……我应下了!” 刘德建没有说谢,点了点头,侧身看了一眼被教训的满头大汗的刘黑闥。 此时他正靠在木架旁,把手里的木刀转了个圈,撇嘴,“大哥,我就说你多虑了。” 刘德建没有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 苏家院內,天色已经偏暗。 苏邕坐在椅子上,把今日在府衙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停下来,低头咳了两声,拿手压住,等那股气平了,才抬眼看向苏定方。 苏定方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窗边,把外头的暮色看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片刻。 “父亲,您觉得,崔仲方今天叫你去,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苏邕沉默著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苏定方眼神坚定,在父亲对面坐下,声音放平: “交出高履行,崔仲方那边今日的事可能翻篇,但我们从此在这一带怎么立足?” “我们还怎么再乡间做人?” “乡亲们又会怎么看我们父子?” “这乱世才刚开头,朝廷能撑几年谁也说不准,往后的路,得靠自己走啊。父亲……” 他说完,把父亲的脸看了看,“我是不会出卖兄弟的。” 苏邕盯著儿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小时候话少,遇事只知道闷头干,他一直担心他日后会吃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会想这些了。 “好,”苏邕点头,“依你。”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比方才那次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人去煎药。 “父亲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 第十七章 心思各异(二) 时间一晃,数月有余,转眼便到了大业十年春。 后山扩了两圈,原本能容下不到百人的场地,如今挤下几百人也不成问题。 这天刘德建又来了,带著几个新面孔,站在高台旁看训练。 他来得越来越勤,人也送的越来越多。 高履行也渐渐习惯了他出现在这里。 不问,也不插手,就是站著看,有时候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两下,听见脚步声再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用脚抹掉。 高履行有时会想,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你站这里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德建回头,高履行端著两碗水站在他旁边,递了一碗过来。 “没事,”刘德建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神还是落在场地里,“我乡里的那帮人,跟著你练了几个月,和原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原来是一群人,”他停了一下,“现在是一支队。” 高履行没有接话,跟著往下看了片刻。 场地里,李昭瞳和刘黑闥在绕圈,李昭瞳跑在前头,刘黑闥死撑著不肯落下,嘴里骂骂咧咧,李昭瞳连头都没回。 三个月前她和苏定方比过一次,没走过十招,输得乾脆。 但她也没有什么沮丧的意思,就那么把长刀插回去,转身该干嘛干嘛。 高履行当时以为她过几日就走,等了半个月,她还在。 就连李世民与观音婢书信往来,都有意让李昭瞳留在这里些许时日。 后来高履行连等都懒得等了。 爱走不走吧。 现在她跟刘黑闥已经能打得有来有回,排兵布阵的沙盘上,她和苏定方谁都压不倒谁。 而这往日种种,也让高履行对她渐渐结合前世记忆,猜出了这个三小姐是李家今后的哪位公主。 就在这也挺好,或许以后还能改变一些命运,也未尝可知。 “那个李家的小姐,”刘德建侧头看了高履行一眼,“你打算让她一直待著?” “她想走隨时可以走,没人拦著。” “你不担心她回去之后把这里的底细都带走?” 高履行把碗放下,“她来的第一天,后山什么样她就看清楚了,留著多久,也就多看几圈,没什么本质区別。” 刘德建把这话嚼了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高履行开口,语气隨意,像是顺带问的: “德建兄,你真名叫什么?” 刘德建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侧头看了他一眼。 高履行没有再问,把视线收回到场地里。 “早晚会告诉你,”刘德建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一些,“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关係,等你想说的时候说吧。” 刘德建把那碗水喝完,放下,没有再提这件事。 至於苏定方。 在那日与父亲长谈后,苏邕便渐渐將手中事务交与苏定方打理。 而他则是开始时常將高履行拉在身边,在剿匪与庄子上百姓民生等事情上,高履行都能给予非常中肯的建议。 渐渐地,庄子上的百姓都知道如今苏家有著两位出色的年轻人,带著他们逐渐安心过日,食不果腹的日子更是越来越少。 而信都郡太守崔仲方在那日提起高履行后,就再也没有问过这个话题。 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个被通缉的逃犯一般。 又或者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也让苏家逐渐放下了戒心,认为一方太守根本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又或者觉得苏家的功劳,让太守高抬贵手了。 这天下午。苏定方一脸凝重地从外头走进来,在高履行和刘德建中间站定,开口: “出事了。” 两人同时转了过来。 “履行,信都郡、清河郡、平原郡、渤海郡、河间郡等几郡太守奉朝廷命令,清剿叛军,我们接到太守令,三日后前往鄃县配合平原郡支援的府兵,围剿叛军。” (仅供参考,如今高履行与苏定方的队伍在信都郡武邑县內。) 高履行皱眉,“这么远?” “不止远,”苏定方把声音压低,“这次整个河北都动了起来,朝廷还派了张须陀领军坐镇,看样子,不是小打小闹。” “是要围剿张金称部吗?” 对於张金称,高履行其实並不在意,早晚都会被苏定方给斩於马下,且张金称如今部眾数万,想要杀掉他还不到时机。 他只是对张金称帐下的廉冥存一直『念念不忘』。 据可靠消息,廉冥存在逃跑后,断了一臂竟然奇蹟般的活了下来,据说现在负责张金称的粮草后勤工作。 这反倒是让高履行有些头疼。 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这次既然几郡一同受朝廷令围剿叛军,那么想必一定会遇到张金称。 到时候找机会,定要亲手斩下廉冥存的脑袋。 “並不是专门针对张金称。”苏定方摇了摇头,“河北方面以高士达、张金称、竇建德为首,魏刀儿、王须拔两方小势力等最为活泛。” “山东地界,以王薄、孟让、孟海公、宋世謨等势力较为庞大。” “最近张须陀大破王薄等人,由他领军,我们应该也就是作为辅助侧翼支援。” 高履行点头,苏家如今也不过数千部眾,对於这种乱世,根本不够看的,侧翼支援也能捞到军功就算不错了。 “既然如此,我们要开始早做准备,这几日要让手下儘可能的准备好甲冑,此次出行不比以往,长途跋涉很可能让队伍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苏定方頷首,“父亲已经在叫人准备了,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叫你一起去,和父亲一同早做打算。” “好!”高履行起身,“刘兄……” 然而,当高履行看向刘德建时,只见对方神色凝重,双眼仅仅盯著脚下。 一条横线,然后是几个点,再是弯曲的弧线。 不是隨便划的,那是河道,是郡界,是几路人马的大致走向。 刘德建画得不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是准的,几息之间,一张河北山东的走势草图就铺在了地上。 他盯著看了片刻,手指往左边点了一下,又往右边划了一圈,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过了一遍。 苏定方低头,把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眼,愣了一瞬。 高履行没有出声,就那么等著。 刘德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抬眼发现两人都在看他,脸上的神色稳了稳,咧嘴笑了笑: “隨便画著玩的,瞎比划,你们接著说。” 他抬起脚,把地上的草图蹭掉,退到一旁。 苏定方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回来看高履行。 “我们走吧!” 两人走了出去,刘德建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才缓缓回过头,重新看向被他用脚蹭掉的那片地。 什么都没了,就是一片踩乱的泥地。 “大哥。” 刘黑闥这时从场地里跑过来,手里还拎著刚摘下来的护臂,满头大汗,“你这是要走?” “嗯,”刘德建把目光从地上收起来,“这次朝廷要出兵剿匪,我得回去提前准备。” 刘黑闥把护臂拍在手心里,没有说话,磨蹭了一下,才开口: “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公子说清楚?” 刘德建没有答话,只是往马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低: “你確定不和我走?” “大哥,我现在跟著这边挺好的,”刘黑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说得很认真,“我还是先留在这吧……” 刘德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也没有再劝。 “下次再来,我便和履行坦白身份,想必他能明白我的苦衷。” “长孙无忌他们,迟早是要离开的,”他低声嘀咕,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履行不一样,我不会让他去李家那边。” 说著,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也相信,他不会跟李家那个丫头走的。” “古有刘备为请诸葛武侯出山三顾茅庐,而我竇……就算来六次,也要让履行和我走……” 第十八章 孤军深入 “你们要去平叛军?我也要一起去!” 高家的正堂,如今已经成为了临时的指挥所。 在听闻高履行要和长孙无忌带人配合苏定方剿灭叛匪,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我说姑奶奶,你凑个什么热闹,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看戏。你一个女人家,和我去做什么?” 几人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早就没有了期初那般礼仪客套,说起话来,更是没什么顾忌。 “怎么?你看不起女子?” 李昭瞳抬脚踩在矮桌,一把將腰刀扔在了沙盘旁边:“本小姐还去定了,要说排兵布阵,除了你在场的有谁能和我比?论单打独斗,除了苏定方,又有谁是我的对手?就算你?” 她请哼一声,“也不够看!” 高履行算是彻底拿她没办法,但也不能將她这么一个李家小姐带上战场。 这要真出了什么事情,李渊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我算服了你,等出发的时候,我叫你。” 李昭瞳轻轻頷首,算是应了。 苏定方適时把话接过来,手指落在地图上: “我们此次走这条路,沿途要翻山越岭,还要渡河,最后经过一处峡谷,才能与平原郡的队伍会合。” 长孙无忌盯著那条路线,眉头慢慢皱紧: “这一路,但凡敌人提前得了消息,隨便找一处卡住,我们就被堵死了。” 苏定方点头,“辅机说的有理,据父亲说,这次是通守大人直接安排的,怕我们路途艰辛,还特意批下来大量粮草物资。” “没有武器甲冑?”长孙无忌皱眉。 苏定方摇头,“没办法,现在各处都是叛军,郡內的军队武器都不够,怎么会给我们呢。” 屋內一时无言,李昭瞳见状则是接话: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分兵先行,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郡內给的粮草,我们要先行出发,而后方以轻装上阵,减少负担,前行护送粮草的队伍沿途留下輜重,我们便可以此来缓解压力。” 长孙无忌接著说: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提前派出几路探马,在各个关键地带做好戒备,以防对方提前埋伏。” “这个我来安排,”苏定方开口,“这段时间履行给我们专门培训一批探马,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我押送粮草先行,你们隨后跟上。” 高履行把几人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 “刘黑闥,带十名部曲先行探路,摸清地形,有异动即刻回报,不许擅自应战。” 刘黑闥应声。 “杨明,配合苏兄押运粮草,沿途据点留下补给,確保后队能跟上。” 杨明点头。 “其余人跟苏邕伯父,我与辅机断后。” 他顿了顿,把眾人扫了一圈,“这次不比寻常,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不许轻敌冒进。” 沙盘旁安静了一下。 李昭瞳看著那条路线没有说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我呢?” “跟著。”高履行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话,“不许擅自行事。” 她没有再问,收回手,走出了正堂。 高履行没有叫她。 出发那天,天色还没亮透,队伍已经悄悄拔营。 他在心里打了个算盘。 先走,走远了,人追不上来就是追不上来。 等到了目的地再写封信过去,好好赔个不是。 这一路上,直到出了信都郡地界,才遇到了几波乱匪。 然而,都被高履行带队轻鬆剿灭,且未留活口。 就当队伍行进到第一座山脚下时,后方两道马蹄声打破了眾人的休息。 “高履行,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无耻小人,竟然敢拋下本小姐。” 这一声娇呵,顿时引来眾人异样的目光。 高履行老脸一红,被人当眾这么说,且一眾眼睛盯著自己,任谁也不能应对自如。 “李……李小姐,我们……” 然而,一人一马,从后方缓缓赶上来,在队伍旁边停住,也不说话,就那么骑著马与高履行对视。 高履行想了想,也不避让了,就这样直直看著那张精雕细琢般的脸。 两人对视许久,李昭瞳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表情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的人把目光递过来又收回去,没人说话,只有刘黑闥低著头,肩膀抖了抖。 高履行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赶人,也没有道歉,只是拨马往前走,大声朝队伍喊了一句: “不休息了,今晚入夜前翻过这座山。” 眾人起身,重新上路。 长孙无忌坠在他旁边,把脸转向另一侧,嘴角压了又压。 李昭瞳就这么缀在队伍里,一路什么都没说。 高履行没有再看她,但背脊有点紧,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直到天黑前翻过了山,到了河边安营,他才慢慢把那口气松下来。 夜里,火堆旁,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借著火光把剩下的路程看了一遍。 路程走了快一半了,但高履行心里没有轻鬆的感觉,反而越看越沉。 “辅机,”他低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太顺了?” 长孙无忌把地图放下,“我也在想这件事。” “朝廷调集各路人马,这么大的动静,叛军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要么躲在营寨里守,要么找时机在路上打我们一下。但这一路,乱匪碰上了几波,都是散的,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动作。” “苏邕伯父那边佯攻了几处营寨,还拔了两个,”长孙无忌压低声音,“营寨里留守的人说,主力去南边支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南边。”高履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这时,李昭瞳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手里端著个水壶,把火堆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各路叛军都往南边去,张须陀的主力在南边。”她顿了顿,“他们不是在躲,是在集结,准备联手对付张须陀。”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都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推断,说出来是很顺的一句话,但意味著什么,三个人都清楚。 如果叛军主力都在南边,张须陀那边的压力会远比预计的大,而他们这支偏师赶到南边后能做什么,战局会怎么走,现在全都是未知数。 “消息得传出去,”高履行偏头看向长孙无忌,“苏邕伯父那边派人去太守处了吗?” “派了,”长孙无忌点头,“就是不知道太守那边能不能把消息往上递。” 火堆噼啪了一声,一截木柴断开,火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昭瞳把水壶放在腿上,低著头,没有再说话。 长孙无忌把地图重新叠起来,声音沉稳,但没有什么底气: “睡吧,明天继续走,走到鄃县再说。” 他说完,起身离开了火堆。 高履行看著他的背影,把地图压在手下,没有动。 李昭瞳则侧过头,衝著高履行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快速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火堆上。 火还在烧,风一过,烟往她这边飘了过来,她也没有躲,就那么坐著,把那股烟受了。 这夜,谁都不会睡好…… 第十九章 惊天阴谋 峡谷很窄,两侧是石壁,走进去之后头顶只剩一条天。 苏定方带头,队伍拉成一线。 脚步声在石壁间迴响,格外清晰。 高履行骑在马上,把两侧的石壁往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始终没敢离开刀柄。 没有人说话。 似乎喘气声都清晰可闻。 走了大约半炷香。 前头苏定方的背影停了一下,隨即继续往前。 是碰上一截阴影。 当人出了阴影,才发现不过是块凸出来的岩石。 长孙无忌在旁边低声道:“你说,要是真有人埋在上头,这会儿能射到多少人?” “不说这个。”高履行说。 “好,好,好,不说。” 又走了一段,峡谷渐渐开阔。 出口的亮光越来越大,等到最后一批人走出来,高履行停在出口,回头把峡谷扫了最后一眼。 空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刘黑闥从岩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轻鬆:“啥都没有,白担心了。”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没有说话,但肩膀明显鬆了一截。 李昭瞳催马上前,与高履行並排,低声道:“你还是觉得不对?” “说不上来,”高履行沉默半晌,“就是不踏实。” “已经出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先往前走吧。”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夹马,跟上了队伍。 不出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人影。 一名骑马的汉子迎了上来,身上穿著平原郡府兵的袍子,面相普通,笑容客气: “几位可是信都郡苏邕將军麾下?在下张维,奉我家校尉之命前来接应,诸位辛苦了,我们校尉就在前方茂名村等候,请隨我来。” 苏定方点头,眾人催马跟上。 张维在前头带路,话挺多,说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又问了问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叛军,语气隨和,不像是在走公务流程。 “张队正,这次平原郡內贼寇数量如何?” 张维略微愣了一下,隨后连忙笑道:“我们平原郡这次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战斗,都是一群零散贼寇,都让我们校尉大人给平定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继而问道:“我们一路上走来,也並未遇到过多贼寇袭扰,甚至一些他们的山寨都是毫无人烟,平原郡內没有什么消息吗?” “啊?……”张维诧异一声,隨后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听闻我们要来剿灭他们,提前逃跑了吧。” “毕竟是一群贼寇,遇到这么大规模的清扫,肯定就没了抵抗之心了。” 一旁的高履行闻言確实微微皱眉,若真如这张维所说这般,那隋末也不至於称为乱世了。 要知道,这个世道,哪怕一个乡里都是敢团结起来对抗府兵的。 “那敢问,这次与我们匯合的校尉是哪位大人?我们也好提前准备一番。” 张维略微愣了一下,隨即摆手,笑道:“哎,不用不用,我们大人隨和得很,不讲这些虚礼,快点走吧,大人等著呢。” 高履行没有说话,垂下眼。 旁边长孙无忌已经悄悄把手移到了刀柄上。 “来人,给我拿下他!” 张维原本还轻鬆隨意的身形顿时一晃,紧接著便猛挥韁绳,拼了命地向村內跑去。 “追,別让他跑了。” 高履行说完便看向刘黑闥,“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你带人去后方峡谷口看看。” 明白出现了意外,刘黑闥当即点头,李昭瞳则是一脸疑惑: “为什么觉得这人有问题?” 没等高履行开口,苏定方接了话,语气里有几分苦涩: “乡兵每次接到任务,但凡遇到地方府兵校尉,头一件事便是给他们打点一番,不然接下来这群乡兵恐怕就没有任何补给。” “而这个所谓的张队正,却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並且还说什么校尉平易近人。” 说著,苏定方嘆了口气,“要知道,校尉一级可是最看不上我们这种乡兵的……” 李昭瞳恍然,看向高履行,“所以你才觉得这人有问题。” “是的,如果我猜的没错,前方村落並没有什么所谓的平原郡接应队伍。而是一个等待我们的陷阱罢了。” 李昭瞳没有接这句话,把前方的村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追出去的杨明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 “人呢?” “跑了……”杨明的声音不太稳,“公子……村里,你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夹马往村子走去。 几人踏入村落,最先感受到的便是刺鼻的血腥味。 非常浓重。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著,散落的农具、翻倒的木桶、地上扯碎的布料,像是有人把这里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窗口、房门前,一具具临死前还在挣扎的尸体正满眼渴望地望著前方。 他们是被流干了鲜血。 在生命最后一瞬间还在想著如何求生。 高履行绕过一道倒塌的矮墙,看见了一个老人。 他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根扁担,死之前挡在门边,没能挡住。 后头跟著的乡兵走进来,有人看见了,捂住嘴,扭过脸去。 李昭瞳跟在高履行旁边,一句话没说,把两侧的屋子扫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再往里走,一间屋子里,女人靠著墙坐著,怀里抱著被鲜血浸透的孩子,双手扣得很死,没有松。 她的头颅滚落在旁边,但那双手一直没有放开。 只是,怀中的孩童早已没了生的气息…… 苏定方跟在后面,踏进那间屋子,停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没有开口。 只是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而这一幕幕的场景还不断在各处上演。 村里的乡兵开始有人绷不住。 有人跑出去吐,有人靠著墙滑下去,有人对著天喊了一嗓子,喊完又哑了。 一阵阵阴风穿透屋中。 吹得高履行双手微颤,眼中留下的泪似乎都带有腥味。 他见过死人,但这种死法,是要把人死之前所有的希望全部打碎的那种。 不是战场上的死,是要让人绝望到底的死。 乱世末年,真就这么……让人绝望吗…… 茂名村被屠村了。 村庄內上百口村民,无一人倖免。 所有妇孺皆被扒开了衣衫,最终被砍下了头颅。 而所有青壮更惨。 他们赤裸著被倒吊在自己房梁,从樑上挣脱的痕跡看。 死前必是亲眼目睹了一切惨烈的画面。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似乎那一句句愤慨的话语,都浇不灭他们心中的怒火。 李昭瞳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是有人在布局,不是泄愤。你看,让人把我们引进来,这不是杀红了眼的人做的事。” 高履行把她看了一眼。 “这里所有的惨状,是给我们看的,”她继续说,“让我们进来,让我们看见,然后……” 也就在这时,杨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公……噦……公,公子,这村落中间的广场上,广场上……” 见杨明脸色白得嚇人,话已经说不利索的模样。 高履行没有开口,率先踏步走了出去。 当眾人赶到村落中心时,所有人不是愣住。 而是彻底被震惊。 京观。 隋朝府兵的盔甲,还有盔甲里残存的布料,垒成一座台,上面整整齐齐堆著头颅,高过了人头。 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台上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邕一口气没上来,只感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了过去。 苏定方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扶住。 “这……这到底是谁做的……” 而,这其中最可怕的,是中间用血染红的一排大字。 “煬帝无德,应群起而诛之。信都郡苏邕!” …… 第二十章 身陷绝境 “安排人,先將这些京观拆掉,把百姓的尸体都集中在这里,一起焚了吧。” 沉默了许久,高履行轻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人群的。 他知道这个世道的悲凉,也知道这个世道的残酷。 可当亲眼看见这一切发生在身前时。 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 是无力挽救这些人的生命,是无力拯救这个濒临倒塌的高楼。 更是对自己做不了一切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助…… “似乎,你们是落到了某些人的圈套中了。” 李昭瞳眉头紧锁地走到了高履行身旁,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一路上我都跟在你们身旁,就算到时天下皆知,也有我为你们正名。” 高履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后方马蹄声急。 刘黑闥浴血而来,背上还插著三支箭,在距离几人还有十步的地方跌落马下。 滚了半圈,撑著地爬起来,把身后的箭拔出来扔在地上,鲜血立刻把后背的甲冑洇湿了一片。 李昭瞳眼疾手快,三两下挑断甲冑连接,杨明跑过来拿布条压住伤口。 刘黑闥咬著牙,嘶了一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 “你怎么样?”高履行蹲下来。 “我没事,”刘黑闥摇头喘著气,“不过,后路堵死了,峡谷口全是人,少说几百,四周的尘沙我也看见了,往南往西都有,估计是把这里围上了。”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高履行,“公子,我们恐怕出不去了。” 高履行沉默,刘黑闥的消息他並不意外。 在发现村庄里情况的第一时间,他便与长孙无忌商量好將队伍都拉到村庄外开始布防。 对方设了这么大的一盘棋,怎么会没有后手。 而他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很有可能便是张金称部的手笔了。 自打自己来到信都郡后,除了已经杀掉的王哲,与自己有怨的便只剩廉冥存了。 “走,出去会会他们!” 周围部曲闻言当即拿起武器,这是村庄內除了搬运尸体的乡兵外,仅剩的战力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苏定方將父亲交给身旁手下,当即抄起一旁长刀。 他要亲眼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给苏家扣上这么大的一口锅。 他要亲手斩断对方的首级。 他要给苏家正名。 他要为父亲正名。 高履行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便翻身跃上了马背。 村外,尘土压著,黑压压的人影把四周的视野都堵上了,旗號乱,刀枪密,却还没有进攻,就那么压著,等里头的人出来。 长孙无忌把四周估了一圈,凑到高履行耳边: “四千往上,是我们的两倍不止。” “咱们的人按照你的要求,已经准备了防御,只是时间仓促,且这个村庄没有任何防备手段,若是对方一拥而上,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眾人却都已经明白。 今天,要拼命了。 高履行眼神依旧冷漠,只是点了点头,隨后抄起腰间长刀,冷哼一声,“既是等我们,那就去见见吧!” “一会见势不对你先撤,我断后。”苏定方在一旁低声说道。 “不,我带部曲断后,你回去带著苏伯父先撤。” 苏定方冷哼一声,“我不会走的。今天我必须杀了他们。”说完,他看向高履行,迟疑道:“履行,你不同,你不能死在这里,不值……” “苏兄,打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便把你当做兄弟了,拋弃兄弟,自己先跑,这事我做不到。” 苏定方欣然一笑,“那好,今日就让我们杀穿这帮狗娘养的,我还就不信,一群叛匪能奈我何?” 这股不服输,不怕死的气势,或许隋末有很多英雄豪杰都具有。 但在此刻苏定方的身上显现,却显得那般与眾不同。 “好!就让我们见见,到底是谁给我们下了这么一大盘棋吧!” 两人催马缓缓向前,对面人群里也走出两骑,在相距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 高履行把为首那人打量了一遍。 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两道浓眉压得很低,三角眼,眼白泛黄,头盔歪戴著,露出一头乱髮,刀斜背在马背后,坐在马上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 很稳。 “你就是张金称吧?” 为首那人先是一愣,隨后咧嘴一笑,“有点意思,你就是断了廉冥存一根胳膊的高家小子?” 高履行不语,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廉冥存也是废物,连个少年都解决不了。” 他把刀抽出来,搭在马背上,指了指高履行: “给你两条路,一,投降,老子留你一条命,跟著我干,亏不了你。二,老子一刀劈了你。就这两条,选吧。” 非常简洁,要么当狗,要么死! 而高履行却是冷笑一声,“跳樑小丑罢了,你也配?” “你找死!”张金称脸上的笑收了,两道浓眉往下一压,扬刀便冲了上来。 只是一个照面,刀光劈下来,高履行格开,虎口震得发麻,退了半步。 张金称力气极大,这一刀用了几分力气他感觉得出来,还不到七分,就已经把他的手臂震成这样。 身旁苏定方见状,隨即挥刀跟上,“你个贼人,陷害苏家,拿命来!” 两人招式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刀刀致命。 高履行则是迎上了张金称身旁那名隨行亲信,几个回合下来发现,短时间內根本拿不下对方。 见张金称身后叛匪已经开动,高履行也不磨嘰,当即狠狠一刀劈向对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马蹄乱跳,尘土四溅。 双方人马顿时压上。 苏定方更是杀红了眼。 想到刚刚父亲被活生生气晕,他便想要直接杀了对方。 奈何两人实力相差不大,短时间內分不出胜负。 两方人马逐渐逼近。 高履行余光一瞥,后方竟然是一女子率先驾马逼上,挥刀间叛匪便倒地不起。 长孙无忌也不逞多让,手中长刀挥舞的也是灵活,一刀便了解掉对方一人。 “部曲隨我来,先冲骑马的,不要管步兵!” 二十名部曲策马跟上,绕开对方步兵,直插张金称部的骑马首领。 骑兵对骑兵,装备和训练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张金称的骑手招式粗糙,被冲得开始乱。 李昭瞳从侧翼杀进来,刀走斜路,专找对方骑手的马脖子,一刀下去人还没倒,马先乱,把旁边的人也带跌了。 但乡兵那边撑得很艰难。 没有马,没有甲冑,两倍的人数压上来,乡兵靠著村口那点简陋的工事,被推著一步步往里退,喊声、哭声、刀枪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 高履行一边接著对手的刀,一边把战场扫了一圈,心里知道,这样对耗下去,乡兵那边先撑不住。 张金称也看出来了,扬声大吼:“先杀了这些骑马的,再收拾里头的!” 说完,便再度挥刀,直逼苏定方面门。 两方再度陷入一团乱战。 “定方,將这个贼子交给老夫!“ 声音从侧边传来。 苏邕持刀策马而来,横在苏定方和张金称之间,把两人强行分开,刀指张金称,手臂撑得笔直,眼神比刀还稳。 “父亲!” 苏定方犹豫刚要开口。 “退下!” “父亲……” “滚!” 第二十一章 风起无声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既然苏邕接手了张金称,苏定方也不再墨跡,当即调转马头衝进人群中廝杀起来。 以高履行一路,李昭瞳一路,长孙无忌一路,再加上刚刚腾出手来的苏定方。 张金称部开始出现劣势。 “他娘的,这小子手底下怎么有这么多能人异士。” 张金称余光瞥见己方人马出现颓势后,隨后也不再留手,接连三刀將苏邕击退。 隨后他猛地勒马,向后退去,声音陡然拔高: “后面的人给老子压上!” “今天一个都別放走!” 顿时,黑压压一片叛匪就如同蚂蚁一般,从后方奔来。 原本还略有优势的苏家乡兵,渐渐开始且战且退。 实在是人太多了。 高履行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挥舞了多少刀。 可对面的人,还在往上填。 像是杀不完。 他心里很清楚,再这么打下去,人会被一点一点磨光。 “撤!”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稳。 “退进村子,靠墙列阵,弓箭压住他们。” 几人听后不再多言,各自击退身边叛匪,迅速调转马头向村內退去。 苏家乡兵也是边打边退。 渐渐的,两方之间拉开了一段短暂的缓衝地带。 张金称见状,却没有立刻追击。 他眯著眼,看著那群人退入村中,反而冷笑了一声。 “困死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还有一个原因,他发现这一波交锋后,自己这面死伤惨重,与对面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要不是自己带的人多,恐怕这次还这能让对方给杀出去。 想到这里,他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群狗日当官的,就没一个靠谱的。” “带人冲一波,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点人靠著一个村子能守住多久?” 村庄內。 在快速盘点伤亡后,高履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照面。 死伤近五百人! 再多打一刻,恐怕就要把人拼乾净。 “不能这么打了,”高履行沉声看向屋內几人,“对方肯定要来试探我们,咱们將带来的所有弓箭都集中到村外,让弟兄们阻碍对方的进攻。” “周边难道就不会有支援了吗?”刘黑闥看著地上粗略画出来的村庄草图,略显犹豫。 “不会有支援了,”高履行摇头,“对方既然能在这里等我们,且还杀了这么多平原郡的府兵就是要断绝我们的支援。” “想必外面现在已经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李昭瞳也在一旁点头,“当下来看,我们得守住村子,不能让他们进来,然后找机会分散突出去。” “大范围突出去不太现实,”长孙无忌指了指村外地带,“张金称將村庄四周都围住了,且他们的人数远在我们之上,我们还有一群伤兵,想要突出去,难……”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 是怎么死的问题。 长孙无忌说的没错,当下想要大范围的突出去恐怕不容易。 若是小范围的突出重围还有可能。 但他没有说。 事情似乎还没到那一步,且以自家兄长的態度,想要拋下这些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当下,陷入了两难。 也就在眾人沉默之际,脸色苍白的苏邕握住了高履行的手。 他的手很冷。 力气却极稳。 “高公子,老夫可以託付你一件事吗?” 高履行心头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苏伯父,不用说。” “我不会走。” 苏邕看著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那笑容,很像在看自己孩子。 “这件事总要有个了解,我苏邕一生身正不歪,不想临死背上这种骂名,一辈子受乡亲们责骂。” “再说,我带出来的这么多乡亲,若是没人替他们报仇,他们的妻儿家小,如何交代?他们的深仇大恨又有谁来报?” 高履行还要开口,却见苏邕继续说道:“我当初留下你,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太守大人问起你,我都没有回答。” “哪怕到了当下,我苏邕依然不曾后悔。” “我和定方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必须替我活下去,带著定方,给乡亲们报仇。” “爹!” 苏定方猛地跪下。 声音发颤: “孩儿不走,孩儿要陪在你身边。” 苏邕看著他。 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孩儿啊!”他轻抚苏定方刚额头,一行清泪滑落。 “是我对不起乡亲们,是我没有能带著乡亲们回去,没能带著他们过上好日子。” “若是日后没人能替他们报仇,”他语气逐渐哽咽,“我九泉之下又如何能面对他们?” “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当初死难的弟兄?” 苏定方还想反驳却被苏邕一把抓住。 他伸出手,按在他头上。 像小时候那样。 轻轻拍了拍。 “定方,”苏邕的声音终於开始哽咽,“履行是这世道里难得的孩子,你今后跟著他绝对不会有错。” “你要带著为父的意志活下去,带著为父与所有乡亲们的意志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苏定方死死咬著牙。 一句话说不出来。 屋外。 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开口: “定方。” 是个老头,声音沙哑。 “俺也去过荒年,这几年,算是白捡的。” “够本了。” “定方,要是没有你和老苏,我们恐怕早就饿死了,活到今天,已经值了!” “是啊!定方,我家娃娃从小就在你们苏家长大,让他和你们一起走,我们老的给你们殿后。你总不能让我们死的不明不白。死后连一个报仇的人都没有吧。” …… 人群中,有父子,有兄弟,有叔侄…… 他们都是苏家武邑县周边的村落的村名,乱世烽烟起,他们早已经没了活路。 是苏邕带人帮他们赶跑了土匪,是苏邕带人给了他们粮食。 他们的命是苏家给的。 今天,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况且,还能有人给他们报仇,家里还能有人替他们照顾。 他们死的值当。 有人笑了一声: “俺也去早该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一个汉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俺也去没啥出息……俺也去下面俺也去找兄弟喝酒去。” 还有人声音低下来: “俺也去婆娘……你们要是见著了,替俺也去说一声。” “她要改嫁……就让她嫁。” “俺也去不怪。” “但俺也去儿子——” 那人咬了咬牙: “得姓我。”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红了眼。 可没有一个人退。 “对,定方,老子都活这么久了,再多活也是浪费粮食,你也不用自责,记得出去后给老子多少点纸钱。下去……老子也当回有钱人……” “定方,履行,我们这些人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们都知道。 今天这一仗…… 总得有人留下。 高履行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的眼泪,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大家的眼中。 更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背负起了一切。 不是路过。 不是帮忙。 可能,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信任…… 他们需要带著大家最后的希望,杀出去,活下来…… 带著大家的意志活下来…… 这个仇。 必须报。 这是上千人用命为他们换来的。 是上千名乡亲用血铺开的一条路。 他们拒绝不得…… 高履行只感觉喉咙发紧。 却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他缓缓跪下。 苏定方也跪下。 两人对著眾人。 “我兄弟二人今日在此发誓,但凡我们活著出去。” “幕后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诸位家人,便是我等家人。” “只要我活一日,便会护他们一日。” 他抬起头。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是命。” “也是债。” “我!接了。” 人群一静。 隨后,有人笑了。 “好。” “有这句话!俺死得不亏。” …… 第二十二章 一线生机 张金称部进攻不停。 弓手一轮轮的射击,还是阻断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望著前方一波波倒下的人群,张金称一脚踢开身旁报告的手下,怒斥道: “你们是一群废物吗?就这么直愣愣的冲了上去?也不知道找些掩护?” 他扫了一眼四周,沉下脸,下令道: “將周边所有能点燃的木柴都给老子集中起来,围住村落四周只给他们留出一个口子。” “不出来?”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就烧死他们。” 村庄內。 乡兵们將所有甲冑都集中了起来。 队伍中所有青壮、独子、以及高家的部曲全部全副武装,准备接下来的突围。 长孙无忌把短刀別在腰后,声音不大: “对方已经开始封堵三面,留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大概率是火攻逼我们出去。” 他指了指地图,“既然如此,我们先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先让力气大的人扛著木板衝出去,后方弓手跟上,逼退对方,替突围创造机会。” “等正面打开局面,全员压上,让对方以为我们要拼到底” “就在最焦灼的时候,突围的人从侧翼杀出去。只要拖住骑兵,就有机会。” 屋內几人听完,没人说话,点头离去。 “小姐,”待眾人走后,李昭瞳的丫鬟小蕊跟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甲袖子。 “您真要和他们一起啊,如今我们已经身陷险境了,若是让老爷知道,到时候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李昭瞳笑著紧了紧身上的甲冑,“傻丫头,都到这个时候了,打什么退堂鼓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现在从后方杀出去。” “我看了,后方围堵的叛匪兵力不足,以咱们俩的实力,杀出去不成问题,何必要和他们一起冒险呢?” “到时候战场一乱,若是您有什么闪失……” 李昭瞳瞪了她一眼,“小蕊,战场中最恨的就是临阵脱逃。” “可我们又不是……” “不是什么!”李昭瞳伸手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虽说我们身陷危局,但却不是死局,你难道看不出来,高履行他们这群人和其他人不同吗?” 蕊儿垂下眼,囁嚅道:“是不一样,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干係……” “父亲如今正缺的便是这样的人才,这种人,我们怎能放过?” “唉!”蕊儿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了小姐,“小姐,那你要答应我,这次事后我们要儘快赶回陇西,老爷都催了你好多次了。” “还有……还有柴家那边,一直在等回信……” “我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 说罢,李昭瞳愤愤的推开门走了出去,独留蕊儿一人在屋內无奈嘆息。 …… “杀!” 不等张金称部点火,村內便传出了一阵喊杀。 紧接著,一排乡兵举著卸下来的木板,顶著箭雨往前跑,身后两排弓手跟著,弯弓搭箭,等对方阵形一乱便放。 张金称见状,嘴角一翘,“困兽犹斗,死到临头还想殊死一搏?” “来啊!弓箭手上前,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点人能翻起什么水花?” 箭扎在上头,咚咚响。 举板的人踉蹌著往前跑,身上中了箭也不停。 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接过来继续推。 没人退。 他们一个换一个,死一个,算赚一个。 前排那个大个子把木板插进土里,跪在地上,身上插了七八支箭。 他撑了两息,头垂下去,手还握著板沿。 其他乡兵紧跟著接上,脚步仍未停下,直至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却还是在临死前狠狠將木板插在地上。 就算死,也要在地上插一块板子,替后面的人挡一挡。 村庄內,高履行、苏定方几人看著这一幕,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压了压,指向地图北方: “不能让大家白白丧命,” “如今对方扼守正面,峡谷方向不可选;平原郡的人既然死在了这里,想必平原郡也不安全,且我们与他们並无联繫,无法盲目去求援。” 说罢,他指向地图中的北方: “这里,乐寿县。” “如今我们只能向北跑,只有向北跑,才能摆脱张金称的范围。向北跑才有可能与朝廷的队伍所遇见。” 眾人点头,依旧沉默。 “我们需要分开,”长孙无忌看向李昭瞳,“李小姐,你从西突围,我们给你十名部曲开路,到时乐寿县匯合。” “定方,你与履行从正面突围,张金称最在乎的就是你们俩,由你们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带黑闥与剩下的人从东面突围。” “到时,你们的压力会很大,只要你们抗住张金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便可在叛匪的后方製造混乱,届时给你们创造机会逃走。” 高履行看了看苏定方已然猩红的双眼,隨后衝著眾人点了点头。 “就按辅机说的办,我们乐寿县匯合。” 高家部曲面甲扣上,打马先冲。 苏定方跟上去,长枪平举,见人就上,一路杀向张金称的方向。 那里,他父亲苏邕还在苦撑。 “受死!” 枪尖挑翻两个人,马不停。 张金称咧嘴一笑,一刀震开苏邕,迎上去。 “来得好!吃我一刀!” 苏家父子俩同时压上,他也不慌,一打二,刀势反而更猛。 身后。 高履行不落下风,打马狂奔,冲了上来。 张金称身边两名亲信见状,也是不屑的打马迎上。 周围叛匪见状向后退去。 却是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將他们几人团团围住。 “今天,你们一个也別想活著出去!” 张金称大吼一声,似乎心中战意被点燃一般,手中大刀挥舞的也是更加有力。 迎著苏定方与苏邕父子,丝毫不惧。 高履行咬著牙,对著张金称其中一名亲信挥了一刀。 对方抬刀便挡。 也就在这一空隙之间。 高履行左手从战马一侧掏出一把弓弩。 两发连射,那名亲信先是一愣。 隨后满眼不甘的跌落马下。 “他娘的,黄毛小儿,敢耍阴招?” 旁边一名亲信见状咬牙便上,根本来不及顾忌那人死活。 高履行不惧,整个人拍马而起。 借著力道,翻身便落到了对方身后。 抬刀放到对方脖颈。 反手一抽。 刀刃直接划破亲信喉咙。 两人轻敌了。 谁也不曾想到,这高履行会刷阴招。 也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高履行这少年身手竟然如此之好。 余光瞥见了亲信坠马,张金称睚眥欲裂。 抬刀挡住苏邕与苏定方的攻势。 也就在此时。 一名下属疯狂跑来,大喝道: “首领,不好了,东面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堆人马跑了出去。” “首领,西面有两个人闯了出去,弟兄们没拦住……” 张金称眉头一跳,分了一瞬神。 就这一瞬。 苏定方长枪横扫,枪桿结结实实扫在张金称腰侧,把人从马上扫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跌落的一刻,周围的叛匪先是一愣,隨即往张金称身边涌去,有人直接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住四面来的刀。 身旁亲信更甚,竟是径直跳到了张金称身上。 准备为他挡下接下来的致命一击。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混乱。 而也就是这个空挡间。 高履行抓住机会,砍翻两名挡在身前的叛匪,打马便向外跑去。 边跑边喊: “贼首张金称授首!” “眾人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第二十三章 以命换命 “老子踏马的没死!” 苏定方的致命一击被扑在身上的亲信用身体挡住了。 他一把扒开亲信还温热的尸体,看也没看便跳起身来。 “都別乱,抓住他们,不要放走一个!” 见首领没事,眾人连忙向四处跑去,示意大家首领无事。 而也就是在这慌乱的瞬间,高履行已经带著部曲突围了出去。 苏邕见高履行几人逃了出去,那一条杀出的血路,转眼间便被堵上。 他欣慰的一笑。 然,转眼看向苏定方。 却发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丝毫没有要跑的架势。 仍在不断与叛匪纠缠。 他当下心底一沉。 打马挥刀上前。 “定方!” 苏定方回头。 就见父亲苏邕抽出身上短刀,直接跳下马去,扑向了张金称。 “快走!” “別让乡亲们,白死!” 苏定方刚想调转马头。 同一时间,周围的乡兵们放弃了与对手的廝杀。 扔下兵器,猛地向面前人身上扑去。 更有甚者,迎著挥来的刀刃,一把抱住周围几人。 “走!” “跑!” “定方!” “帮我照顾好家人。” “我儿子就靠你了……” 所有人都没有悲伤。 也没有人哭喊。 看著苏定方马上的身影,只有欣慰的笑意。 他,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啊!” 苏定方虎口崩裂。 牙关紧咬。 他的长枪已经脱手,手中拿著一把捡来的长刀,周身一挥。 在所有乡兵用命爭取来的一剎那间的生路中。 打马逃了出去。 他不是懦弱,是要带著所有乡亲的仇恨。 活下去。 为所有死去的乡亲。 报仇! …… “踏马的!” 张金称一刀斩断了苏邕的左臂,將他的尸体隨意的丟弃在一旁。 这才堪堪从这具身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刀的苏邕怀中挣脱出来。 他看著几人逃跑的背影,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没有立即开口。 身旁亲信催了一声:“首领,追吗?” 他这才就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刀攥紧,吐了口含血的口水。 “追!不管这些剩下的杂碎了!” “他们几个,今天必须死!” 他真的怒了。 第一次以数倍的兵力让人从他眼皮底下逃了出去。 竟然是一群人用命换了几人的生路。 他不服。 他心中不甘。 尤其是那些乡兵临死前脸上的笑。 他不明白。 但那个笑让他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若是换做自己,他不知道,手底下的人会不会为了他如此这般,捨生取义。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有些嫉妒。 又有些羡慕。 甚至,他,还有些,害怕…… 亲信率先调转马头。 手下眾人也放弃了那所剩无几的乡兵。 纷纷掉头,衝著高履行与苏定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马蹄声不停。 苏定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与高履行碰面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赚了一遍又一遍,根本停不下来。 跑出去。 为大家报仇。 为父亲报仇。 他的命,是乡亲们给的! 天色逐渐黑了下去。 高履行看著他双眼无神,只机械的挥动著马韁。 他知道,苏定方已经到了极限。 “定方……前方树林中,我们修整一下。” 没有回应。 只有马蹄的狂奔。 高履行无言,不再劝说,只是默默跟上。 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战马嘶鸣! 前蹄先弯。 紧接著,战马终究是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奔袭。 跪倒了下去。 它的后蹄还在扑腾。 想要起身,却终是消耗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彻底倒地不起。 苏定方也被这巨大的力道甩飞了数米。 高履行大惊,连忙跳下马去。 当赶到对方身边时,苏定方已经昏死了过去。 “心脉受损,急火攻心。” 隨队的部曲把了苏定方的脉后,嘆了口气。 “找棵树让他歇一歇,我们得抓紧找个镇店。” 高履行强撑著满身伤痕,与部曲將苏定方拖到了树旁。 解下水袋给部曲喝了一口后,刚接过准备给自己灌一口时。 杨明打马急忙赶了过来: “公子快走,追兵上来了。” 身旁部曲率先起身。 “公子先走,我们断后。” 看著仅剩不到十人的部曲。 他刚想开口,一旁部曲王飞笑道:“公子,既然做了高家的部曲,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说完,他抄起一旁的兵刃,“我在武邑县还有个孩子,就请公子待我看管了,若是有机会……” 他声音哽咽,“我想让他读书……” 不等高履行开口,几名部曲都是哈哈一笑,將面甲再度扣上,翻身上马! “杨明,保护公子先撤!” “公子!” “保重……” 阵阵马蹄声响起,几名部曲义无反顾的调转马头衝进了夜色之中。 刀刃相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廝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掉。 然而,那临走前一道道声音却縈绕在高履行耳边。 在杨明的护卫下,他把苏定方横放在马背,强撑著往北走。 一路上,高履行不断回头。 期盼著那一丝不可能侥倖。 能有人活著回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 只有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追兵。 似乎是连老天爷都不想让他们跑掉一般。 在两人越过一条河流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马匹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两人只能弃马。 高履行背著苏定方,死死咬著牙向北奔跑。 他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似乎都感受不到身体传来的任何感觉。 他只有一个念头。 要带著苏定方跑出去。 然,天不遂人愿。 人终究是跑不过马的。 一颗石子绊住了脚。 苏定方也隨之摔了出去,倒是疼痛让他悠悠醒来,撑起半个身子,迷茫的看向四周。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后方是紧隨而来的十数名追兵。 “哈哈哈!是活的!这次算是捡到了。首领回去定会赏咱们一人块大金子!” 为首那人大笑一声,看著地上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的高履行与苏定方。 再看强撑著持刀站在两人身前的杨明。 戏弄的调侃道: “来,跑啊!你们不是很能跑吗?” “有力气,就砍老子一刀!” “哈哈哈!” 几人打著马,不断围著三人身边环绕。 “定方,是我没用,没能带你出去……” “苏兄,是我拖累你了……” 两人双臂紧握,似乎算是认命了一般。 闭上了双眼。 几人仰天大笑,隨后四人跳下马,准备將三人捆缚。 嗖—— 嗖—— 两道破空声响起。 紧接著两支木棍穿透了两名叛匪的喉咙。 准確来说,是两支新削没有箭矢的箭杆才对。 几名叛匪一惊。 连忙转头。 紧隨而来的又是两箭。 就见一名身穿甲冑,梳著马尾长发,手持横刀向他们袭来。 “是个娘们!”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打马便要迎了上去。 然而,仅是一个照面,为首那人便应声倒下马去。 其余几名叛匪没更是有一人是这女子一合之敌。 眨眼间便相继倒下马去。 “真是的,还得是本小姐来救你们!” 高履行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到逐渐靠近的身影看清楚,嘴动了一下: “李小姐……” 第二十四章 此仇必报 不知是睡了多久。 高履行幽幽睁开双眼。 “公子你醒了!” 杨明大呼一声,紧接著便被一旁李昭瞳狠狠打了一巴掌。 “要死啊!小点声!” 高履行扫了一圈四周,见是一处坑洞,只有一丝亮光,还是借著夜色才堪堪看清。 “不知是谁家的墓,被水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昭瞳轻声说著,便將水袋递到了他的嘴角: “慢点喝,你脱水了。” 强撑著抬起头,感受著清水的甘甜。 终究是缓缓找回了一丝力气。 “你们也是幸运,再晚一炷香的时间,张金称便会追上来了。” 见高履行想要说话,李昭瞳又將水袋轻轻放到他的嘴角。 “別说话,这里暂时安全,你好好休息。” 夜色下,看不清李昭瞳的表情,却隱约间仿佛看到那双眼眸中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多亏了小姐,要不然……” 一旁蕊儿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李昭瞳用胳膊懟了回去。 倒是痛的在蕊儿手下包扎的杨明咧开了嘴。 却在要叫出来前,被蕊儿堵住了嘴巴。 也幸亏是夜色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不到那杨明脸颊泛起的一抹红晕。 舒缓了一个时辰,高履行这才堪堪坐起。 “定方呢?” 李昭瞳瞥了一眼洞口,“他守在外面。” 高履行嘆了口气,抬头望著洞口处那一丝身影,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直至天亮,洞口那道身影没有动过一下。 高履行缓步来到他的身边,坐了下去。 “这个仇必须报!” 苏定方点了点头,“这该死的世道。” “我怀疑,这事有信都郡中人参与其中。”他偏头看向苏定方,“不然,对方为什么如此知道我们的布置,就连平原郡的府兵都能伏杀?” “武邑县县令与我父亲是故交,他应该不可能。” “我觉得是郡內……” “你指太守……”苏定方一愣,“不会吧!” “崔仲方应该不会做如此之事,”高履行摇了摇头,“清河崔氏是大族,若真是他,那他崔家的名声就废了。” “那会是谁?” “那就要看到时候谁最不希望我们出现在武邑县內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间,太阳逐渐升起。 视野望去间,大量烟尘滚滚。 两人当即惊起。 “李小姐,你们快走!” 高履行抄起一旁长刀,与苏定方两人便要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阵阵马蹄声。 腹背受敌。 李昭瞳拔出腰间横刀,笑道:“和你们在一起太有趣了!” 高履行两人与正前方人群逐渐逼近。 “兄长!” 远处,长孙无忌的声音传来。 原本紧张的心,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就见长孙无忌在前,刘黑闥紧隨其后。 紧接著便是一群服装各异的精壮汉子马后跟著一排排数不清的人头。 是援军。 两人当即转头看向身后。 再看清为首那人后,苏定方顿时双眼猩红。 持刀便要上前。 却被高履行一把抓住。 是张金称部追来了。 两方人马相差不大。 但明显张金称部的人精气神不足。 显然是追了一天一夜所累。 张金称打马上前,却没看向高履行二人。 而是看向两人身后的人群之中。 “竇建德!”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是要与我为敌吗?” 高履行先是一愣。 隨后猛地看向人群中打马悠悠走出的一人。 刘德建? 他偏头看向刘黑闥。 见对方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顿时恍然。 能让刘黑闥称兄道弟,如此听话的大哥。 除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竇建德,还能有谁呢…… 只见竇建德给了高履行一个放心的眼神后,颇为轻鬆地走上前去。 “张金称,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了吧!” “既然人被我救了,就没有交给你的道理!” “你是想好了要与我作对了,”张金称咬牙看向高履行二人,“这两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说著,身后眾人更是上前一步。 竇建德仰天大笑一声,原本还隨意的神情顿时一肃,紧紧盯向张金称: “看在你为了鄃县百姓揭竿而起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金称兄。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你……”张金称气急,没想到竇建德竟然如此,“你就不怕我与你鱼死网破!” 他不屑的撇了撇嘴,“说大话谁不会啊!你让你手下动一个试试,”说著,身后一排排弓箭手站了出来,直直瞄准张金称。 “你的人跑了这么远,人困马乏。还都进了我的地界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信不信,只要我想,”隨即脸色变的狠厉,“你今天也走不了!” 张金称看了看竇建德身后眾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最终目光停留在高履行与苏定方身上。 “苏邕和你们那些部曲的尸体,我会將他们暴晒,而后让人剁碎了餵狼……” 苏定方当即便要上前,高履行脸色阴沉,指甲已经侵进了手掌。 长孙无忌看出了两人的愤怒,立马上前,拦住了两人,低声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竇建德这次带的人不多,张金称后面还有援兵。” “苏伯父的尸首,在来时候我已经让剩下的部曲偷偷潜回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两人强压心中怒火,就这么死死盯著张金称。 “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张金称说完,不再看向两人,似乎是將心中火气撒了出去,“竇建德,下次见面,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眾人便调转马头,隨著张金称扬长而去。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苏定方咬了咬牙,一旁高履行点头,“一定会的。” 看著张金称部彻底走远。 竇建德这才下马来到高履行身前。 “履行兄弟,別怪哥哥这段时间没有袒露身份。” 高履行连忙施礼,“竇兄救命之恩,履行没齿难忘。” “都是自家兄弟,不讲这些。” 他看了看一旁苏定方,“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和哥哥我回去吧,东海公一直想要见见你,我们共谋大业!”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隨后摇了摇头。 “竇大哥好意,小弟心领了,但此仇不共戴天,我们必须要报!不然对不起所有为了我们死去的乡亲们!” 竇建德闻言,也没有再劝。 他拍了拍高履行肩膀,“好吧,那你们接下来准確去哪? “我们先回武邑县!” “我倒要看看,这幕之人究竟是谁……” 第二十五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做事能不能长点脑子?” 信都郡,郡治所信都县內。 崔仲方老脸抽了抽,他似乎在这一刻才看清这个康坦就是个棒槌。 “你实话和我说,”他目光逐渐变冷,“平原郡一事,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 “叔父,您是知道我的,”康坦连连摇头,眼中带泪,“我打小就胆小,那件事,肯定与我毫无干係的。” 崔仲方盯著他许久,“你可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侄儿不敢。” “把你的屁股擦乾净,”崔仲方转头不再看他,“老夫不想对自家人再动刀了。” 康坦脸色大变,连连点头,便慌忙退去。 “呸,”离开府衙的康坦脸上諂媚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不屑。 “什么东西?” “你特么把老子当做什么了?” 但想到崔仲方最后给他的警告,他还是浑身打了一个冷噤。 为避免夜长梦多,紧接著便翻身上马,向城外赶去。 “他是信都郡通守,康坦。” “走,跟上去。” 街边茶摊,三人压低草帽檐,扔下铜钱便消失在了街道人群之中。 吁—— 康坦来到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四下看去,见没有旁人后,便钻进了一间没有炊烟的房中。 不多时,房间外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不一会便向外打了一个手势。 大约过了两炷香左右时间,屋內响起噼啪声响。 房门被猛地拽开。 康坦脸色铁青的甩袖而去,独留门前一人一脸戏謔的挥手告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远处身影压低了草帽,在看清了门前那人后,侧身躲在了树后。 房门再度关上。 屋外恢復了安静。 不一会,房门再次被敲响,屋內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 “大人这是想清楚了?” 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並不是康坦。 而是屋內非常非常熟悉的人。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傢伙不好好找个地方苟活,竟然还敢出现在信都郡內?” 门外两人摘掉草帽,一脸笑意的看向屋內那人。 “是你?” “你没死?” 话音落下,屋內男子一把將身旁两名手下推向门外。 自己则是转身就跑,翻身撞破窗户,落到了屋外。 不巧的是,他刚要起身,一把刀刃径直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当房门再度关上。 两具手下的尸体被扔在了一旁。 “廉冥存,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丟下手下自己先逃的臭毛病呢?” 高履行扯过一旁木凳坐到了廉冥存对面。 “哼,算是老子点背,要杀要剐……” “废话少说,”高履行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你们来信都郡做什么?” “既然落在你手上……” 高履行又是一个大嘴巴子乎在了他的脸上,“別墨跡。”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说清楚你们来坐什么,和通守康坦有什么勾连。” “要么,”高履行阴笑一声,“我有很多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希望你不要让我做这个恶人。” “哼,有什么招呼就……” 啪—— 又是一个大嘴巴。 “废话真多,”高履行偏头,“苏兄,劳烦给他裤子扒了。” 廉冥存此刻被绑在屋內房柱之上,见高履行一脸戏謔的模样,顿时脸色一变: “你们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放开……” 高履行抬手。 廉冥存下意识的闭上了嘴,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团。 “这还差不多,”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脸,脸上满是阴冷,“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逼你说……” 苏定方將廉冥存裤子扒掉,一脸不解的看向高履行。 高履行从腿角抽出一把匕首,嫌弃的捏了捏鼻子,扯过桌上的一块破布,一把抓向了廉冥存的胯下。 “你要干什么?” 啪—— 苏定方学著高履行一个大嘴巴便招呼了上去。 “这是人体的一块软骨,里面有很多神经连接,你可以在这这里感受到很多不一样的感觉……” 说著,他便將匕首放了上去。 冰凉的寒意涌进身体。 廉冥存只感觉通体一寒。 “我会一刀一刀的將它上面的肉刮下来。” “每刮一片,我就让你吃掉一片,直到你眼睁睁的看著你的肉被你一片片吃净……” 廉冥存懵了。 就连一旁的苏定方闻言,都是浑身打了个哆嗦,在一旁直接偏过了头去。 只有身后的长孙无忌,一脸好奇的扯过木凳坐在了一旁。 “你放开我,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高履行不屑,“你配和我谈吗?” “你踏马敢对我做什么,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高履行不语,手中匕首开始用力。 感受到刀子浸入皮肤。 廉冥存顿时大叫: “行行行!你问,你问。” “早这就不就好了。” 高履行嫌弃的一把丟掉破布,站起身。 “通守来做什么?” 廉冥存还有些犹豫。 “嗯?”高履行匕首向下。 “我说,我说,”廉冥存是彻底怕了。“他是来问平原郡的事?”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隨后看向廉冥存。 “平原郡的事果然和信都郡有关。我们的行踪是不是康坦泄露给你们的?” 廉冥存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平原郡的府兵也是他泄露给你们的行踪?” “是。” “这里面有信都郡太守的事吗?” “这我不清楚。” “你特么也不老实啊。”高履行当即拿起匕首就要下刀。 再度感受到冰冷,廉冥存连忙大叫起来: “停停停,我真不知道。” 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如今他只剩一条胳膊,在张金称身边已经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要不是之前算是有点功劳,他可能早就被张金称拋弃了。 “那信都郡太守是博陵崔氏的人,我们这群人根本就接触不到……我是真不知道啊。” 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身后长孙无忌接著问道: “你今天来见康坦是做什么?” “他是来问你们死讯的,”廉冥存看了看高履行几人,“他怕这件事给他带来麻烦,来和我確认的,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没死……” “不对,”长孙无忌眉头一皱,“他最后愤然离去,显然你们还有其他的事。” “是……是另外一件事没有谈拢。” “是什么?” “他想算计信都郡太守,崔仲方……” 第二十六章 意外收穫 “哦,那他为什么最后摔门而去?” 这算是一个意外的收穫,高履行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已经说了这么多,廉冥存也不再保留。 “这次的价钱没有谈拢,首领需要一大笔钱来装备队伍。” “尤其是此次隋军平定河北,掛帅的是张须陀,崔仲方作为信都郡太守也要带兵支援,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那康坦他要做什么?”长孙无忌追问。 “康坦如今在崔家不受待见,他已经將崔仲方的行程透露给了张金称,等崔仲方陷入绝境时,他好带兵救人,这样便可以重新获得崔家的重视。”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他会以崔家的名义,暗中支持首领。” 隋末乱世,很多地方起义,甚至行程大规模叛乱,本质上背后都离不开一些世家的影子。 “张金称同意了?” “首领自然不会拒绝。” “可你们怎么就能確定,康坦能得到崔家的重视?且得势后就能支持你们呢?” “要知道河北起义军可不在少数,你们又是对崔家动过手的人。” 隋末的世家大族,尤其是五姓七望,世家、贵族可是他们待价而沽的金字招牌。 他们应该更加倾向於支持同为世家大族背景的起义军,有绝对实力並承诺保障其门阀利益的“自己人”。 而非风险极高的农民、百姓。 “我们手里有康坦的把柄,他这几年和我们牵扯极深,是根本不可能脱身的。” “我记得当初在蓨县,你和县令王哲勾连,背后的人就是康坦这个通守了是吗?” “是,这些年,我们帮他做了很多脏事,王哲算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追问这条线,换了方向:“这几天我们把你带走,张金称会起怀疑吗?” “不会,”廉冥存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我已经是半个废人了,首领对我已经没什么关注了,这次传信,也不过是我自己爭取来的。”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把高履行看了一眼,隨即移开,盯著地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求饶,也没有討价还价,就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闭上嘴,等著。 高履行把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从蓨县开始与他结怨,每次都恰好死里逃生,每次也都扔下手下自己先跑。 聪明、自私、有自己的算计,。 这个世道,像他这样的人,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匕首刺入。 乾净,快。 廉冥存满脸诧异的盯著高履行。 浑身被束缚的他根本无法挣脱。 只能眼睁睁的感受著身体血液的流逝。 喉咙处的破口让他拼命地想要伸手捂住。 却只有那条断臂在空中摇曳……直至最后一丝力气消散…… “这乱世之中都是一群腌臢的算计之徒。”高履行瞥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廉冥存,自己则是走到房间那处破碎的窗口旁。 “最终苦的却只有那些不知所以的百姓。” “兄长……”长孙无忌上前,“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回武邑县。” 天空开始蒙蒙亮,原本这个时辰应该炊烟滚滚的武邑县,此刻到处白幡素裹,掛著孝带。 风一吹,满是白色在街道两侧飘著。 苏家门前。 苏定方躬身送走一批来弔唁的乡亲,抬起头,便看见一队人马从街道那头走来。 他认出了为首的人,连忙上前施礼: “参见太守大人,参见通守大人。” 崔仲方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苏定方脸上停了一下,嘆了口气: “苏邕大义,本官为任一方,理应亲来送別。” 崔仲方上前將苏定方扶起,“本官即將带兵支援张须陀將军,此次,定將为你父亲报仇。” “多谢大人。” 他走在前头,径直进了院子。 院內邻里乡亲坐了一圈,见有穿官服的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给苏邕烧著纸钱,没有多理会。 崔仲方毫不在意,上前取了一炷香,点上,插好,低头施了一礼,隨后侧身,把院內扫了一圈,在偏房门口停住脚步,转向苏定方: “进去说几句话。” 偏房內,陈设简单,崔仲方在椅上坐下,略带关怀地看向苏定方: “定方,此次出战,你们如今剩下多少人了?” “两千余人出去,回来……不到两百。”苏定方声音哽了一下。 崔仲方摇头,嘆气,“乱世变数太多,你放心,本官会还你父亲公道的。” 他停了停,忽然换了话头,语气隨意,像是顺带提起,“听说高家那小子在你队伍里,他在哪让我见见他,他高家和我家也算是矫情不浅。” 提到高履行,屋內最先动容的却是通守康坦。 崔仲方似乎没注意到,只是把目光落在苏定方脸上,不紧不慢地等著。 “他带人走了……” “唉,”崔仲方不信,只是嘆气,“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惜了,只是,未能与义贞和敬德之子见面,可惜了。” (义贞:长孙兕字;敬德:高勱字。这两人是高履行和长孙无忌的祖父。具体史料大家可以去搜一下就不过多介绍了。) 他站起身,锤了捶后背,“老了,就不多留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转头,像是临时起意: “康通守,今晚你就与本官留在武邑县,也算是信都郡对武邑县百姓的一个交代。” 康坦一怔,刚要开口,崔仲方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別处,那个眼神轻描淡写,康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送走了几人,侧屋的门悄悄推开,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从里头走了出来。 高履行站在院门口,把崔仲方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 “这位崔大人,有点意思。” “提了你我祖父的字號,”长孙无忌站在他旁边,语气带著几分回味,“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是谁。” “既然长辈有意,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见呢。”高履行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崔家? 又能如何! 第二十七章 深夜茶 崔仲方作为信都郡太守,自然住到了武邑县衙內最好的上房之中。 只是夜已深,他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屋內泡了三杯茶。 茶香飘渺,屋內房门大开。 显然没有要入睡的意思。 又或者说,是在等人。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在门口停了一下,对视一眼,走了进去,把门带上。 “高家小子高履行;长孙无忌,见过崔大人。” 崔仲方没有抬头,给另外两杯茶续了水,把茶盏推过去,这才慢慢抬起眼,把两人打量了一圈。 “不用客气,我与你二人家长辈有旧,今日这又没有外人,称一声世伯无妨。” 对於长孙无忌,他只是扫了两眼,便不再多看。 长孙家有鲜卑血统,他对此还是有些不喜。 而高履行,他却很是在意。 遍查往年记录显示,高家这个小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可最近这一年所做,却让崔仲方不由得开始正视起来。 渤海高氏,虽说如今没有他博陵崔氏势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却也同为大族。 世家间自然是有世家的规矩。 两人坐下,高履行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先说。 “你可知,如今你是贼?” 高履行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气势所震慑。 他面色丝毫不变的看著崔仲方笑道:“那要看世伯从何种角度去看。” “哦?”崔仲方似乎是提起了兴趣,“此话怎讲?” 高履行放下茶盏,“以朝廷的角度,自然是世伯为官,晚辈是贼。以世家的角度,晚辈不过是一名落难的晚辈。”他停了一下,“这两个角度,世伯今晚更想用哪一个?” 崔仲方把这话听完,沉默片刻,隨后便笑了。 “敢这么和老夫说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多谢世伯夸讚,履行不敢当。” 老人把茶盏转了一圈,换了方向:“长孙家的小子,是不是快要去陇西了?” 两人脸色微变,高履行双眼微眯,把崔仲方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他查了自己。 这个当过將军、当过尚书、国子祭酒、太常卿的老人,果然不一般。 更让高履行心中震惊的是博陵崔氏在地方影响力竟然这么大吗? “不用紧张,”崔仲方摆了摆手,“老夫只是推测,说说而已。辅机,你与陇西李氏中人关係匪浅,如今河北乱局,你的去向不难猜。”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似乎是达成了某种目的,崔仲方也需要二人的回覆,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仇,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崔仲方有些疑惑,但看著高履行坚定地眼神,心中升起了些许欣慰。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为百姓先了。 “你要做什么?” “幕后的人,”他死死盯著崔仲方,“必须死!” “你想说我吗?”崔仲方轻笑,“老夫才不会与那些叛匪同流合污,崔家更不会。” “世伯若是真的参与其中,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喝茶,”高履行看著他,“我要说的是,有人想借这件事,算计世伯。” 崔仲方眉头一皱,似乎没有想到高履行会这么说。 “此话何意?” 高履行把从廉冥存口中得知的那些,康坦的勾连、故意泄露行踪、以及最后那个趁崔仲方出兵之际救人、重新获得崔家信任的计划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崔仲方按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沉默许久。 “他参与这么深。”崔仲方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极平,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尤其是在听到最后针对自己的计划后,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是想要老夫助你?” 高履行將自己与长孙无忌先前商量的想法与崔仲方说了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崔仲方盯著高履行许久,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你是贼。” “我是官!” “官不予贼谈!” “不过,我倒是可以许你。你若是杀了康坦,你的贼人身份,就作死了,没有余地了……” 高履行闻言却有些不屑:“这狗屁的世道,就算为官又有什么办法力挽狂澜,扶大厦將倾?” 这句话戳中了崔仲方的心。 似乎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与他想的並不一样。 又或者说,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有如此气魄。 “难道世伯就愿崔家有这般人存在?” “崔家太大了了,”崔仲方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管不住。” “那世伯打算怎么办?” 崔仲方没有立刻回答,把高履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眼前局面毫不相干的话: “你的目光看到了哪?” 这话一出,高履行一愣,没有立刻开口。 长孙无忌在旁边也沉默了,侧头看向他,等他说。 高履行想了想,没有说漂亮话,只是平静地答: “眼下,看到武邑县那些乡亲。再往后,说不准。” 崔仲方把这个回答咀嚼了片刻,“若有一天,天下大乱,群雄並起,你又看到哪里?” “那要到那一天再说,”高履行看著他,“世伯今夜问这个,是在考量我这个人,还是在问这件事能不能做?” 崔仲方沉默了一下,隨即笑了,是这晚上第一次真正的笑,“都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外头的夜色看了片刻,背对著两人开口: “我有一孙儿,字安上,与你年纪相仿,你可愿將其带在身旁?” 高履行眉头一皱,这算是崔家的另一种態度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盯著崔仲方。 “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慢慢转过身,“这几年,也是时候考虑告老的事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只是这个孙儿,他能学到什么,就看他的造化了。” 两人没有再追问,起身告辞。 直到高履行两人离开府衙,长孙无忌这才开口: “这老头真不好对付。” “不过,目的达成了就好。” “你真要將崔家那个小子带在身边?” “这是崔仲方的態度,又或者说,是崔家的一个態度吧。” 高履行嘆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明白崔仲方的想法。 这是世家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选择。 “接下来,我们真的要按照最后和崔仲方聊的办吗?这个老傢伙,实在是让我有些看不懂。” 高履行沉默片刻,“这仇不能不报,先回去找定方商量一番。” “至於崔仲方所说,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彻底杀了康坦与张金称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沉默。 月光下,高履行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对於去陇西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二十八章 揭竿而起 夜,毫无生机。 两人坐在不知道谁家的房顶,武邑县萧条的月夜下,只剩下长孙无忌的声音。 “兄长还是想让我带妹妹去找二郎?” “是有这个想法,”高履行点头,“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可行,但不能完全行。” “此话怎讲?”高履行略带疑惑地偏过头。 “妹妹是该去了,舅母等女眷跟著我们的確会越来越危险。” “河北乱局愈发严重,各地叛军不止,几乎已经没有安生的地方了。” “但我暂时不能去,”长孙无忌偏头与高履行对视,“因为兄长还在。” “我……” 高履行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不用说了。”长孙无忌把目光转向远处,“就算张金称的仇报完了,兄长也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河北这一摊子,你放不下。” 高履行没有否认,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人,我得看著他们有个去处。”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兄长还是心太软了。” “自我们从洛阳回来后,兄长似乎对河北的乱局非常在意。”他回过头,盯著高履行双眼,“又或者说,是对河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局面,所忧心。” “是啊,”高履行神色复杂,“其实如今天下都在乱,但唯独河北最乱。” “这段日子你也能看出来,百姓流离失所已是常態,飢不果腹更是日常。” “平日在街边等地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就好似寻常事一般。” 他神色落寞,“没人在意……” “大族各个自私自利,官府更是听到叛军二字便闻风而逃。农不耕田,地里只有那不断攀长的杂草,甚至都不知道,那杂草下是否有没有尸体……” 他盯著高履行许久,见他那根本不是刻意的神情,而是真切的情感流露,双眼中那打转的东西,无不是在说明他心里揪著的是这个世道。 “可兄长能做什么呢?”长孙无忌双眼微眯,“或者说,兄长又想要如何改变这个世道呢?” 高履行闻言,再度看向长孙无忌。 许久后,他笑了。 “你不用试探我了。” 长孙无忌嘴角噙笑,“兄长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高履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错,我犹豫的只是自己怕做不好,做不到我想要的那样。”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兄长,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你身边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不能走。” 高履行盯著他许久,心中却存有另外一层打算。 他没有说。 只是笑著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世瞩目的治世能臣。” …… 三日停灵。 今日也到苏邕出殯的日子。 武邑县几乎空无一人,全部来到街道中送行。 县內大小官员都近乎来了一半。 就连信都郡通守康坦,也被太守崔仲方留了下来,代他祭拜。 虽说康坦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毕竟是崔仲方的意思,也只好听从。 只不过跟在队伍之中,他却是唯一乘坐牛车的那人。 怎么说都是信都郡內最大的官,太守崔仲方已经带兵去增援张须陀平乱了,郡內他最大。 怎可以和一群心中的贱民共同步行呢! 武邑县丞望著如此浩荡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看向一旁县令: “县令大人,这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县令陈玉其实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但依旧面不改色,“苏邕当之无愧。” 县丞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地与陈玉跟在一旁。 苏邕的墓最终选址在一处坐山观水的宝地。 看著一切流程结束,县丞原本提著的心也微微落下。 然而,一身白麻孝服的苏定方却没有走。 而是转身,与高履行在眾人的目光中来到了高处。 “苏烈在此代家父,谢过父老乡亲。” 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眾人默默点头,均是將目光落在高处两人身上。 “父亲这些年平定乡里,维护一方,不说邀功,但求问心无过。” 他看著乡间父老,双眼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缓缓打转,逐渐变得哽咽起来。 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接过话头。 “我们此次应朝廷之命,带队扫荡贼寇。”说到这,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 “却不曾想,官府无德,有奸佞作祟,竟然將我们的行程透露给了贼寇。” “苏邕伯父为了能爭取到一丝生还的希望,与大家拼死为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 他也哽咽了,单膝跪了下去,“是我们,没能保护大家!” “千人的队伍,逃出生天的竟然只有不到百人……”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扶住了旁边的人,有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著。 其中也不乏有那日在张金称掉头追击他们后侥倖逃脱的老兵。 在听到苏定方与高履行提及此事后无不是痛哭流涕,眼神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死去的人,有的是在场人的父亲。 有的是她们的丈夫。 是兄弟、家人,更是家里的顶樑柱,是家里的天…… 他们在苏定方眼里都是亲人。 “如今,我们二人虽说能苟活於世,但所有死去乡亲们的遗愿,必须有个了结。” 他抽出孝服下的腰刀,直指天穹。 “对於此事,定不能善罢甘休。” “我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既然朝廷无德,我等自不再护之。”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不报此仇,我等誓不为人!” “杀狗官!” 长孙无忌见火候差不多,当即抽出腰间刀刃,跳起大喊。 眾人几乎没有与此事无关之人。 如今知道了家人死后的真相,没人会毫不动容。 “杀狗官!” 隨著长孙无忌的话音落下,身后一名男子扯下头巾,大骂道: “我哥哥为了这狗草的朝廷把命都搭进去了,老子和他们拼了。” “拼了!” “对!既然狗官不仁,那就別怪我们不义!定方,高小子,我们听你的!” “对,都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人,我看情形有些不对呀,我们要不要……” 县丞此刻脸色已经白了,脚步也有些虚浮,拉著县令衣角就要向后退去。 “不要动……走不掉的。” 陈玉在人群里站了许久,把四周看了一圈。 跑不掉,这是武邑县,他是武邑县令,要么站这边,要么跪那边,没有第三条路。 他心一横,死死抓住了身旁康坦的衣领,扯著嗓子冲高处喊道: “高公子,苏公子!康坦在此!就是他出卖的你们!” 康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顿时嚇了一跳。 “陈玉,你疯了,快放开本官!来人啊!来人……” “快救本官!” 无人应和…… 县衙官员衙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都看向了四处。 陈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压著康坦挤上前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高履行也看向了这里。 苏定方见状持刀便跳下了高处。 他比所有人更想杀了这个狗官! 第二十九章 战前祭旗 康坦此刻脸色已经嚇白了。 被眾人围在中心,那种隨时想要撕碎他的气氛让他下摆不自觉变得腥臊。 “苏烈,我是朝廷命官……”他还想临死挣扎,寻求那一丝侥倖。 “只要你放了我,我保举你成为信都郡都尉,自此你就是朝廷官员了,你是名正言顺的官!” 但,苏定方却丝毫没有动容,甚至眼中的杀意更加的浓重。 “你不能杀我,不能……”他似乎是想到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我是博陵崔氏的人,你杀了我,崔家不会放过你的。” “死到临头,还想要拿世家做挡箭牌。” 高履行丝毫不给他机会,当即將他拎到了高处,跪在眾人面前。 “你难道就没想过,”高履行冷冷一声,“崔仲方为什么会將你这么一名四品大员留在武邑县?” 康坦一怔。 “你不会以为,你和廉冥存那些脏事,崔仲方还不知情吧?” 康坦这下真的懵了。 紧接著便是刺骨的寒意。 他终於醒悟过来,为什么崔仲方会带他来到武邑县来参加一名乡兵头领的葬礼。 这是崔仲方最后的试探。 又为什么崔仲方要將他留在这里。 这是崔仲方对他的放弃。 他想到崔仲方那双毫无神色的双眼,这时才明白过来一切,那是冰冷的杀意。 “崔仲方……” 他想大喊一声,却被高履行猛地捂住了嘴。 “你没有嚎叫的资格了!” 说著,他缓缓看向在场眾人。 “就是他,出卖我们的消息,给了张金称。就是他身在官位,却丝毫不为民想。” 他顿了顿,看向陈玉,“多谢陈县令挺身而出,抓住了这个人,没让他跑掉。” 陈玉袖中紧张的双拳,听闻这句话,这才慢慢鬆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武邑县的县令,跑不掉的。 若是他选择站在官府的角度,那么跪在高处的就不是康坦一人,而是更多人。 此刻所有官员都不禁为陈玉捏了一把冷汗。 庆幸陈玉保住了他们一命。 但有人也为此开始忧心起来。 今后的官途,算是彻底没了。 不过,眼下,活命要紧…… “诸位!”高履行才不会顾忌他们心中想的什么,继续高喊,將眾人目光再次吸引回来。 “这等狗官,为祸乡里,祸害一方!留他何用?” 眾人睚眥欲裂,轰乱起来,纷纷想要上前。 “杀了他!” “我要咬死他,为我男人报仇!” “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 …… 喊杀声一片,康坦此刻已经嚇的魂不守舍,想一滩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就这么无神的看著下方眾人一点点向他逼近。 高履行见火候差不多了,隨即刀刃一横。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为所有乡亲,为了我父亲……报仇!” 刀身落下,刀刃径直穿透了康坦的胸腔。 鲜血顺著刀神缓缓坠地。 苏定方同时双手持刀,狠狠举起。 挥刀! 鲜血喷洒! 康坦人头飞起。 他一把抓住康坦的人头,隨后抬脚將康坦的身体踢进了人群。 眾人早已等待多时,见状顿时一哄而上。 拉扯、撕咬、踩踏、鞭打…… 渐渐,人群中传出的是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悲凉…… 苏定方並没有因为砍了康坦的人头而有所释然。 反而却更加的失落。 他提著康坦的人头,一步步跌跌撞撞的走到父亲墓前。 扑通跪地。 “爹!” “孩儿今日杀了康坦,以他的人头来祭奠您在天之灵。” “您等等孩儿,孩儿很快便拿来张金称的人头,为您报仇!” “您与乡亲们,等等孩儿……” “爹,孩儿,想您……” 哭声,响彻整片墓地。 高履行拿著刀,望著已经停下来的人群,站在人群边缘,把这一切看著,没有开口。 所有人浑身是血,他们亲手撕碎了康坦。 却没有人一个人显得高兴,留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旁边长孙无忌听见: “这个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 冷风吹过。 这乱世中,在这不起眼的角落,一股力量已经在慢慢成型。 高履行明白,这一刀,只不过是开始。 周围的武邑县官员看著眼前一幕,纷纷浑身一颤。 没有一个人敢动。 回想著过往对百姓的种种。 他们更不敢动了。 生怕杀红眼的眾人將下一个沦为自己…… 县令陈玉望著高履行与苏定方的背影。 心中隱隱有著一种感觉。 这信都郡的天。 要变了。 …… 信都郡通守,四品朝廷大员。 他的死讯很快便传到了前线信都郡太守,崔仲方的耳中。 只不过,这位老人却是非常平静。 “先將事情压下来,前线正值关键时期,不要以此来扰乱军心。” “待战事结束,老夫亲自上表朝廷,为康通守请命。” 官员点头,瞥了一眼大帐中的几人,便连忙低头退下。 “崔太守能为大军著想,本帅在此谢过。待平定张金称后,本帅派人助你平定此事。” 张须陀平静又沉闷的声音从主帅位置上传来。 崔仲方神色迟疑片刻,看了看张须陀,只是点头,表示回应。 “崔太守安心,”似乎是感受到崔仲方的担忧,张须陀轻抚鬍鬚,继续笑道: “前段时间,我帐下叔宝与士信大破卢明月,现如今大军气势正盛。大败张金称不在话下。” 秦琼与罗士信闻言起身对张须陀与崔仲方施礼,算是自谦。 两人一沉稳一锐利,崔仲方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我並非是对大帅您不信任。”崔仲方无奈摇头,“反倒是这大隋,我如今能信任的也只有您了。” 说罢,他自嘲的笑了笑,“罢了,无非是人老了,有些多愁善感,诸位莫要嘲笑老夫就好。” 崔仲方的资歷摆在这里,眾人只是互相看了看並没有多说什么。 “过几日杨大人带兵南下,自渤海郡前往平原郡。” 张须陀沉思片刻,“叔宝,士信,你二人为先锋带领前军现行前往信都郡,到时与杨义臣大人彻底围困张金称部。” 秦琼与罗士信领命。 隨著两人离去,崔仲方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看向张须陀:“那本官也去早做准备,到时我们平原郡设宴庆功!” 待回到自己的营帐,崔仲方这才对身旁的家中亲信说道: “去安排人给高家小子送信,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们送过去。” 亲信退去,他在帐內坐下,把帐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一步走出去,算是押上去了,能不能成,他也说不准。 “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戏台我已经搭好,如何演这齣戏,就看你的了……” 第三十章 各方动向 “两位兄长,这件事,我听你们的。” 高家后山,兄妹三人静坐凉亭。 观音婢甜笑一句,將煮好的茶给高履行和长孙无忌一人斟了一杯,隨后倒给自己,“祖母与舅母我会照顾好,两位兄长还请放心。” 长孙无忌有些不忍,但想到若是强留观音婢在身边,到时真出了岔子,自己恐怕死都不敢有脸去见父亲。 “只是委屈你了。”高履行轻轻拍了拍了她的手臂。 “兄长你错了。”观音婢笑容依旧那般和煦,摇头道:“二郎这些日时常与我互通书信,他也多次邀请我去暂避,只是我当时不愿罢了。” “如今,既然两位兄长做了这般危险的选择,我自然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我其实在前些日就让阿四去陇西寻找合適的住处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两位兄长说。” “河北动乱,的確不適合久留了,我只盼可以早日和两位兄长相聚。” “望两位兄长定要珍重。” 观音婢的心思细腻,是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万万没有想到的。 三日后,天刚亮。 高家的门前便已经排满了车队。 李世民对观音婢非常担心。 这次接观音婢足足派了一支百人队伍,护送观音婢一行人前往陇西。 “履行,你要带著辅机,早些来陇西,娘等你们。” 高氏紧紧握著高履行的手,迟迟不肯撒开。 儿子长高了,也健壮了……也需要自己去做些事了。 这是她与高士廉书信往来中的一句话。 远在岭南的高士廉对於高履行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全然知晓。 他最后给高氏留了一句话。 任他心中所想去做吧…… 车队启程。 李昭瞳没有立刻跟上,停在原地,把目光放在高履行身上,看了许久。 这段时间,她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 “你要小心,若是撑不住……就来陇西。” 看著高履行还傻愣愣的战在原地,李昭瞳顿时眉头一皱: “你……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高履行挠了挠头,沉默了一息,瞥了一眼已经离开的眾人。 “她们都走了……” “死木头!” 李昭瞳喘著粗气,伸手指了指他,娇哼一声,转身便跳上马背。 “別死了……本小姐才不会替你收尸!” 说罢,似乎是感觉到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打马离去。 长孙无忌倚靠在门旁,嘴里叼著一颗枯草,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了又忍。 “木头……哈哈哈!” 唯独一旁的杨明,泪眼婆娑的看著蕊儿远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没出息!” 踢完,他走到高履行身旁,把声音压低,“兄长,崔家送来的东西已经到后山了,苏兄也已经带人准备好了。” 高履行点头,“前线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这次阵势不小,”长孙无忌眼睛泛光,“一路由张须陀將军率领南下河南,另一路由杨义臣將军率队由高句丽前往渤海郡。” 高履行一愣。的確阵仗不小。 这两位都是隋末的名將能臣,算是隋末期间的为数不多的朝中顶樑柱。 只是结局都不怎么好。 “既然如此,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他偏过头,“有张金称的消息吗?” “从苏兄以及崔家己方的消息来看,张金称如今与郝孝德和周边各路义军联合,正在平原县附近大肆扩充队伍。” 高履行点头,“无妨,他们披甲人数不多,既然朝廷有两路大军合围,问题不大。” 他忽然想到什么,“崔仲方如今到哪了?” “明日到信都郡。” “好!康坦死了的消息还没大范围传开吧。” 长孙无忌点头,“被他压下了。” “那就好,我们得儘快了,走,去后山。” 武邑县空了。 是真的意义上空了。 除了一些老弱病残,其余但凡能走动的人,都和苏定方与高履行离开了。 或许是巧合。 他们走后不久,郡內便联合县衙派来了府兵镇压叛匪。 缉拿杀官之人。 只不过,他们註定扑了个空。 只能悻悻留下早已准备好的通缉令贴满了这空荡荡的县內。 而此刻的信都郡与平原郡交界处。 一支离奇的队伍正埋伏在一处密林之中。 这支队伍不像是正规朝廷府兵。 而是一群乡兵。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处人烟稀少的村庄中。 这几日也相继来了一群妇孺。 她们不是来定居的,更像是来找地方做饭和织衣的。 有人带著她们买下了房屋,每日只见一批批队伍骑马急匆匆赶来。 取走大批粮食后,又匆匆离去。 里正见这么多外乡人出现,原本是想报官。 但看著屋內庄上那白花花的一锭银子。 笑嘻嘻的关上了房门。 权当看不见。 反正,县衙已经许久没派人来他们村里了。 “长孙公子,前方有一个庄子,是张金称的一处粮草驻地,大约有几百人。” 部曲悄悄来到长孙无忌身边,低声说完便再度离去。 有马匹的部曲,在这时候都成为了探马。 长孙无忌闻言,低头再次看向地图之中部曲所说的庄子后,隨即下令。 “今晚入夜前务必赶到这处庄子。” “天黑对方警惕心便会变弱,我们就趁这个时候,把他们粮草截了。” 他看向身旁几名带队乡兵。 “切记,打完就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决不可恋战。” “我们只是给他们製造混乱,不是对战,明白吗?” 几人点头。 这几日,他们做这件事已经许多次了。 身后的女眷们的粮食都是这么来的。 他们如今早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反而有些享受长孙无忌的指挥,每次都是战果颇丰。 只是他们都有些好奇,高履行与苏定方带队离去这么久,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去做了什么。 长孙无忌看著天空,心中算著日子。 “时间快到了。”他嘆气一声,“兄长,一切要顺利啊!” 与此同时的张金称所在地。 由於知道有大军要来围剿,他率兵正游走在东光县一带。 准备倚靠水路南下周旋。 然而,此刻的他正被属下的消息烦的焦头烂额。 不为別的。 隋朝这次张须陀和杨义臣已经让他有些心虚。 如今后方又相继有几处频繁被袭扰。 尤其是运粮的队伍,已经被杀了三波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 派出去的护粮队伍,直至增加到数千人,这才堪堪將粮食送来。 只不过,这一来一回,反倒是让他前方的人马有些不足。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悄悄走了进来。 “首领,探子来报,说崔仲方带队大约明日就会到阜城一带了。” 张金称闻言眉头这才舒展。 “好,继续派人盯著,这次不能如康坦意了。既然朝廷派了两路大军来剿我……” 他眼神逐渐变的狠厉,“这个崔仲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三十一章 水上来客 自大业九年,郝孝德与王薄、孙宣雅等被张须陀所败后,便一直带著残部囤聚在平原郡內。 而张金称自打得知朝廷派军围剿后,便联合周边各路义军准备抵抗。 郝孝德部便是其中之一。 “首领,依属下建议,还是退守为好。” 他是近来才投奔到郝孝德帐下的青年。 此次朝廷派了张须陀与杨义臣进行清剿叛匪。 在他眼中,就郝孝德手下这些人,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 “嗯?”郝孝德偏头疑惑,“这次张金称联合了诸多义军,已有数万之眾不止,我们怎能退守?” “首领,难道当初您和王薄、孙宣雅的教训还不足以让您看清吗?”青年摇头,“更何况,这次还有张须陀……” 嘭—— “闭嘴!”张须陀大拍酒桌,似乎是会想起了当初的惨败,“要不是王薄与孙宣雅误我,那次怎会败的如此。” 正是因为那次大败,他郝孝德只能在这平原附近,苟延残喘。 “王薄屡战屡败,依然据守山东,”他將酒碗摔在桌上,“老子比他差在哪里?” 他原本应是要逐鹿中原的。 似乎是酒劲上来,他看著下方青年冷哼道:“给张金称传信,就说老子会带人马按先前商议,前往清河郡。” 青年不再进言,只是低头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嫌弃之色。 此人,难成大事。 待退到远处,青年看向身旁手下,“最近平原郡內那伙人有被抓住吗?” “没有,”手下摇头,“张金称派出了近千人几番围剿,都没能抓获。” “哦?”青年顿时来了兴趣,“这群人到底要做什么呢?” 他沉思许久,忽然猛地睁眼,“难道他们是想……” 他连忙偏头看向手下,“密切关注他们接下来的所有动向。另外,將最近他们出现的信息拿给我。” 不多时,手下將地图拿来,便將近来的情报,一一给青年在地图上描绘了出来。 “知道这伙人的首领是谁吗?” 手下点头,“是武邑县的苏烈与高家的高履行。”隨后便把高履行与苏烈等一系列事讲给了青年。 “哪个高家?”青年疑惑。 “渤海高氏,高士廉之子。” “就是因为斛斯政被贬到岭南的高士廉?” “没错。” 青年双眼微眯,目光扫过手中地图。 渐渐猜到了高履行一伙人的目的了。 双手不自觉的攥了攥。 “或许,我可以……” 想到此处,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逝。 隨即起身,“走,我们回去见首领。” 再次回到郝孝德帐內,对方依旧落座首位酗酒。 见青年近前,摆了摆手,“有屁快放。” “首领,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青年躬身,“属下刚刚仔细查看了地图,我们不如先行前往信都郡附近与与从东光退回的张金称部匯合。” 他声音很轻,却很有感染力,“那样我们有著人数上的优势,继而前往清河郡也安全的多。” 郝孝德皱眉,有些心动,一时间没有反驳。 “况且,张金称部粮草充盈,我们只需负责一些侧翼性的事情,便可安枕无忧。” “我们何故为了他,去提前吸引朝廷的注意呢?” “要知道,”青年声音逐渐变沉,“朝廷这次可是来围剿他张金称的!” 郝孝德沉声片刻,当即大喝,“就照你说的办!” ----------------- 长孙无忌这几日可谓是在乱局中如鱼得水。 他率领乡兵一直游走在信都郡、平原郡与清河郡交界。 每每有义军、乱匪出没,几乎都会被他们劫掠一番。 如今的队伍更是扩充到了接近四千人,粮草輜重更是完全可以再装备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而这些义军、乱匪的首领,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谁在作祟。 周边几个县內主官在观察几日,发现长孙无忌这伙人並不针对平民百姓。 也没有任何攻打县城的动向。 都默许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毕竟,打劫义军、乱匪,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他们也可以藉此机会派出官兵走走过场。 事后写上一封奏疏上表郡內请功。 以至於临县的县官们都期盼这伙乡兵能够『临幸』自己的管辖范围。 “长孙公子,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的人已经在歷亭县周边埋伏好了,就等这群乱匪从水上来了。” 歷亭县毗邻永济渠,是南下水路的一处必经之地。 长孙无忌这几日带著乡兵劫掠的都是一群群小股队伍。 这次,他几乎將所有人都埋伏在了著附近,就等『有缘人』入瓮。 “嗯,”他望了望天空,“县衙那面有什么反应吗?” 杨明嘿嘿一笑,“歷亭县县令似乎是知道我们到了,他前日便带人去巡访去了,短时间恐怕是回不来了。” 这已经是他们与周边县衙的默契了,长孙无忌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长孙无忌开始循著地图对杨明布置接下来的安排时。 阿四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 “长孙公子,快!来了来了!” “慌慌张张的,”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来了,”阿四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好多人,粗略估计得是不下三千人的队伍。” “什么!”长孙无忌猛地抬头。 以往他们埋伏的最多也不过是一支一千多人左右的队伍。 这次竟然能有数千人! 让他握著地图的手都不禁有些微微出汗。 “著甲率多少?” “不到两成,大部分都是百姓服饰,看样子和我们差不多,应该是义军。” “好!”他拳掌一拍,“按原计划让水鬼先截断水路,把他们断到岸上再说。” 说完,他当即收起地图甩给杨明。 “我们这就过去。”他心情已经开始激动,“这伙人,我要一口吃下!” …… 永济渠上。 郝孝德此刻心情大好,正在船头晒著太阳。 他已经想好等与张金称匯合后,要如何从对方身上多捞些好处。 那青年说的对,凭什么让自己又出粮又出力。 最后好处都是他张金称的。 没这个道理。 他郝孝德也要吃肉。 与此同时,船头的青年正在紧张的盯著平静的河面。 他在计算路程。 若是他猜的没错。 应该就快到那里了…… 也就在他思绪飞快旋转之时。 船忽然摇晃了起来。 紧接著,船队开始以此停了下来。 “怎么了?” 郝孝德一脸疑惑地从船板上爬了起来。 而青年则是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 第三十二章 递投名状 “报告首领!” 船队停下,不多时,便有手下急忙跑到了郝孝德身旁。 “是运河淤积堵塞,咱们前面船队被卡住了。” “这狗屁朝廷,运河都淤成这样也不清理,真是该死!” 一旁的青年闻言不过是翻了翻白眼,心中对郝孝德更加的不屑起来。 但这反而让他心中的想法愈加坚定。 他走上前,恭敬开口: “首领,既然河道淤积,清理起来,需要些时日。我们不如先行去岸边安营扎寨,就此等待张金称部。”他顿了顿,“到时,提前清理河道,也好和他计较一番。” 郝孝德闻言点了点头,对这个身份背景比较敏感的青年算是认可了几分。 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都是什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队伍开始分批下船,青年依旧站在船头,望著深不见底的河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想的,竟然就在岸边扎寨了。” 杨明在將这伙义军情况探查清楚后,第一时间便回来匯报给了长孙无忌。 “不要大意,”长孙无忌眉头一皱,“对方人数不少,安排水鬼將准备好的火油带上,子时开始动手。” “好嘞,”杨明咧嘴一笑,“您就请好吧!” 夜色渐渐下沉。 在得知淤堵需要接近三天才能清理后。 郝孝德便安排人去周边做好警戒,尤其是盯住县城附近。 他自己则是躲在帐篷內大喝起来。 子时很快就到了。 当郝孝德抱著酒罈昏昏欲睡之时。 他们后方的天,忽的亮了起来。 这一亮,顿时让沉寂的营帐开始逐渐陷入混乱。 所有人都呼喊著走水了。 大家连衣服都没穿好,就紧忙向著河岸赶去。 手中木盆,木桶,甚至做饭的菜勺都有。 只可惜,在上岸前,青年建议船体相连,也好保持队形,作为临时过河通道。 哪怕到时有敌人出没,也能隨时藉助船体跑向对岸。 可不曾想,相连的船体,在遇火之后却是一条也不会倖免。 所有人最终都傻愣愣的站在河岸便,就亲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造出来的船体逐渐化为废墟。 火焰照亮了半边天。 眾人借著火光看到河对岸仿佛站著一排人,正一脸从容地欣赏著这一切。 也就在这时。 身后不远处,开始传来阵阵喊杀声。 一时间,眾人彻底慌了神。 大家都是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更不用说带著武器了。 而当喊杀声逐渐逼近,就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老子只想吃口饭,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投了!” 还不等眾人寻找说话之人,人群中便有人抱头开始蹲下。 有领队的开始注意到了不对劲,扯著嗓子大喊: “哪个狗日的扰乱军心,都特么给我站起来,回去取武器!” 噗—— 夜色中闪过一道人影。 紧接著这名领队背后伸出一把匕首直插前胸。 只见他被人扶住,缓缓蹲下,最后做成保住自己的姿势,没了动静。 人群彻底慌乱。 没人注意到这些。 想活命的早已经老老实实的蹲在了地上。 想拼命的,也已经赶回营帐內寻找武器。 而郝孝德也终於是被这乱象给从梦中叫醒。 这时两名心腹灰头土脸的跑进帐內,“首领不好了,四面八方都是人,船都被烧了,我们中埋伏了……” 郝孝德手中酒罈坠地,紧接著一把薅起身前的亲信。 “你说什么?怎么会有埋伏?是谁安排的值守?是谁派人去打探的四周!” “是我!” 就在三人大眼瞪小眼之时。 帐外,一道身影腰间別著羽扇,手中提著长刀,刀刃上的血液还在滴落,缓缓的走了进来。 三人闻声望去。 紧接著,就见这人身后忽然闪出两道身影,隨后便快步跑到郝孝德两名亲信身前。 在对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袖中匕首滑出,隨即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胸前。 郝孝德酒意一瞬间全醒了,猛地打了个寒噤,躲开刺来的匕首,向后一滚,反手就要抄起一旁的武器。 但,帐门口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了他手边的武器。 隨后刀刃直指郝孝德眼前。 “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如此对我!” 郝孝德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酒意,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失望与寒意。 青年心头一软,但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这世道,你成不了大事,倒不如给能做成事的人,让出路来!” “哈哈哈!你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不服,他曾经也拥有过上万人的队伍。 如今让他这般屈服,他做不到! “李……” 嘭—— 青年一脚踩在他的胸前,紧接著拿起桌上的布条塞进了郝孝德的口中。 “將他捆好看住,等对方来吧!” 说罢,他拿过坐垫,取来一卷书籍,就这样悠然的坐在大帐门前,等待对方上门。 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返回的营帐取出兵器的人刚一露面,便被对方袭来的马队所斩杀。 “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死!” 马队不断在四週游盪,一遍遍的警示著这群已经乱了的义军。 “去,让马队衝上去,”长孙无忌沉声,“所有著甲的,骑马的一律斩杀!” “对方已经乱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杨明领命退下。 不多时,一波波马队直衝郝孝德营地。 只是,两方著甲率实在过大。 由於有著崔仲方的帮助,长孙无忌的队伍,近乎一半的人穿著甲冑。 而高家的部曲更是人人全身著甲,装备就连一般的郡府精兵都不能及。 两番反覆衝锋下,郝孝德部已经没有人骑在马上了。 营帐外抵抗的人也是越来越少。 反倒是河岸边蹲著的人群倒是越来越多。 因为他们看到,那里能活命。 场面比长孙无忌预想中要好的多得多。 他非常谨慎的將全员压上,收缴了所有看得见的兵器甲冑。 望著河岸边一排排衣衫不整却蹲著整整齐齐的人群。 长孙无忌心中的疑惑愈发高涨。 “问出来是哪个地方的队伍了吗?” 杨明上前,“是郝孝德的队伍。” “哦?”长孙无忌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只是愣了片刻,便径直向营帐中心走去。 因为这一晚,他都没看到郝孝德这个主帅。 当他来到主帐之时。 只见帐內上座前,一名青年风度翩翩的坐在一旁安静的翻看著手中的书籍。 闻声,抬首。 帐內帐外。 两人四目相对。 第三十三章 各怀心思 喊杀声还没完全停歇。 主帐內两人就这般无言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青年放下书,站起身,先行拱了拱手: “在下刘智远,敢问阁下可是高公子?” 长孙无忌先是一愣。 对方竟然知道兄长? 打量著对方许久,见其气度不凡,应该不是寻常人家,但也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你的手笔?” “正是!” “为什么?” 刘智远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旁边的坐垫坐下,神色从容。 “早年便听闻高公子父亲,士廉公的大名。近日又听到高公子信都郡軼事,思来想去,特纳投名状一份,以表诚心。” 长孙无忌双眼微眯,这人不简单。 “是你特意带他们走进了我的布置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正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態度诚恳。如今乱世之中也算是难得的人才。 长孙无忌这才稍微放下戒心,持刀拱了拱手。 “在下长孙无忌,我兄长如今不在此处。” 刘智远先是一怔,隨后恍然,“阁下便是长孙家的四公子,失敬失敬。” 他心中有些骇然,没想到河北內的乱局中竟然会有关陇家族的人在。 这也让他心中对高履行这支队伍再度增加了几分兴致。 当下,或许加入他们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长孙无忌在对方叫出自己身份后,心中也是一惊。 若非世家,是不会普通百姓在第一时间能认出自己的身份的。 这也让他对面前这个刘智远的身份產生了怀疑。 “这里的乱局你能收拾吗?” “可以,”刘智远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也就是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帐外喊杀声逐渐放低。 直到彻底停下声响后,刘智远这才重新走进帐內。 “长孙公子,幸不辱命。” 长孙无忌偏头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这人有些手段,恐怕早就在郝孝德帐下做了布置。 他心中逐渐燃起了一丝斗志。 或许,当我不在兄长身边时,这人能代替我,助兄长一臂之力也未必不可。 长孙无忌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走近了两步,低头把郝孝德看了看,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一件顺带的事: “那这傢伙,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刘智远微微一笑,“自然听长孙公子发落。” “那砍了吧。”长孙无忌说完,手已经抬起来了。 “且慢,” 刘智远向前一步,语气不紧不慢: “郝孝德怎么也算一路义军统帅,今夜降兵人心未稳,他若这般仓促被斩,这些人怕是难以收服” “首领不在,此事不宜轻动。” 长孙无忌手停了一下,把刀收回,转头看了刘智远一眼,笑道:“那就等兄长回来再做定夺吧。”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主帐。 刘智远目送他走出帐外,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在原处站了片刻。 “好精明的少年,他是在试探我。” 身旁亲信上前低声道:“我们真要留在这里吗?” “一切,还是等我们见到高履行再说吧。” …… 正在通济渠准备南下的张金称,在得知郝孝德部遇袭,全军覆没后,当即便是破口大骂。 “无能的废物,我当初怎么会和这种人合作?” “要不是他,当初我和孙宣雅,恐怕早就大破张须陀了。”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少了郝孝德这一路人马,自己西侧的压力凭空多了几分。 如今张须陀和杨义臣两路大军压下来,他能倚靠的,只剩清河一带的几路义军了。 “传令下去,水路改陆路。通知其他几路义军,清河县匯合,我们要赶在隋军前面拿下清河县。” “我倒要看看,这张须陀和杨义臣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 亲信得令退下,原本准备登船的队伍开始陆续调整前往清河。 队伍中,两名不起眼的少年正背著行囊默默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履行,听说郝孝德部在歷亭全军覆没了,是不是杨义臣將军的大军到了?” “我看未必,应该是辅机他们干的。”高履行瞥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杨义臣的大军从高句丽南下,乘船到渤海郡,大军需要修整。” “且路途遥远,他们不会如此急行军赶到清河郡,又这么快进行作战的,这对如今的隋军来说,杀一个郝孝德,得不偿失。” 苏定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起初还有几分担心,武邑县那些乡兵跟著长孙无忌能撑多久,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那个少年。 “的確出乎我的意料。”高履行声音儘量压低,“找机会给黑闥他们传信,让他们小心行事,一切等到清河县再议。” 苏定方点头,瞥了眼四周义军无人注意自己后,不动声色的退到了队伍后方。 张金称这一路走的非常焦躁。 或者说是紧张。 因为要面对两名隋朝名將。 但在这一路上不断匯合了多处义军后,他渐渐有了些许底气,且自己身为统帅,是万万不能露怯。 一路上只好佯装镇定,一副运筹帷幄的態势。 这番状態,倒是让隨行的义军士气大振。 很快,几日时间,他便带著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了清河县境內。 清河县官员在听闻了张金称率军返回,提早便带著家產仓皇出逃。 独留一座根本没有抵抗的空城出来。 上一次,就是在清河差一点將冯孝慈斩杀。 听闻他上一次受伤后便一蹶不振,如今苟延残喘在家中准备养老了。 当城门被义军推开,张金称原本还悬著的心终於是放了下来。 “通知各部暂时在城外待命。” 如今的张金称集合了大小十余路义军,这一路走来更是不断招兵买马。 人数已经来到了至少十万有余。 “另外,派出五千人马去后方接应輜重队伍,万不可再出现輜重被劫之事。” 身旁一名名亲信领命而去。 而他则是亲自前往县衙,准备与几路义军首领会面。 几路首领此刻早已进入正堂,但当张金称走入时,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起身。 他们的人马还没入城,谁都不知道隋军会以什么方式出现,谁都不想第一个上去挡枪。 张金称心知肚明,在门前打量了眾人一眼,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主位坐下。 “各位首领,稍安勿躁,如今隋军远道而来,疲惫之师,不足为虑。” “我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只待对方前来定能一举拿下隋军……但这,还得需要几位首领相助……” 第三十四章 城中暗流 “张金称,你什么意思?” 还没等张金称进门,格谦便没收住火气,拍案而起。 几位首领已经从部下口中得知,张金称將他们的人马都挡在了城外。 “我们带兵大老远的前来助你,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眾人互相看了看,均是点头。 “我怎么做了?是坑你们还是害你们了?”张金称走进正堂,扫了一眼在场眾人,声音陡然转冷,“不就是没让你们进城吗?” “这里不是洛阳城,怎么可能塞得下十万之眾?” “难道你们是想等隋军到来后被合围时,跑都跑不开吗?” 眾人沉默。 “不过,”张金称见眾人不再质问自己,缓步走到首位,“倒是可以和各位討论下轮流驻守县城的方式。” 眾人疑惑,不解张金称在打什么算盘。 “我是这样想的,”张金称目光扫过眾人,“哪方先行出击,拖住隋军脚步,哪方便先回城中修整,等下一方返回后交替轮换。” 话音落下,堂內立刻乱成了一团。 几个小头领已经在暗自盘算起来。 自己人少,若是抢先出击,便可率先回城,到时找个地方浑水摸鱼就好。 似乎是认同了相互的猜想,几个小首领神色交流,便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起身同意。 但这堂內並不缺少聪明之人。 怎么会看不清张金称的小算计。 这明显有意分化眾人,想让眾人以他为核心,典型的转移矛盾。 “我觉得不妥。” 就在这时,杨公卿出声摇了摇头,“这样谁先谁后本身就是麻烦,到时候反而乱上加乱。” 一旁的高士达闻声点头,“我觉得公卿说的没错,虽说我们这次是为了帮助金称抵抗隋军,但大家同在河北,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折胳膊连著筋的。” “不如都在城外驻扎,城內就留给伤员如何?” 大家互相看了看,见两方大势力的首领开口,思考片刻觉得这个主意还算不错,便不再多言。 虽说同为义军,但也是分大小之言的。 张金称看著主导权慢慢落到高士达手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隨即放开,脸上的神色没有变。 但有一点他说的没错,大家都是来帮助自己的。 虽说他先前与竇建德因为叫高履行的小子有过衝突。 但如今在自己屋內的是高士达,是东海公,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在这些义军中也是颇有威望。 “东海公说的没错,”张金称缓和神情,起身,“大家谁不是为了吃口饱饭,能来帮助我张金称,这都是情分,我张金称记在心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实,“此战若胜,我分文不取,所有战利品皆归各位。我张金称只有一个要求!” “同心协力,打垮隋军。” 眾人神色一变,堂內安静了片刻。 要知道,他们和隋军作战,每每战后的战利品都够他们打的头破血流。 这回张金称竟然分文不取,他们一时间都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堂內安静了片刻。 隨后有人开口,接著是第二个,声音越来越大,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高士达、格谦和杨公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金称把战利品全让出来,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但几个老江湖都嗅到了另一层意思。 他把所有人的贪慾餵饱,让大家卖力在前头打,真正的风险,是別人担,而不是他。 只是这话没人点破。 因为眼下,没有比合力抗隋更要紧的事了。 接下来几方对清河內的兵力部署又爭了许久,终於定了调子,散了场。 剩下的,就看隋军如何来了。 ----------------- 返回住处的路上。 高士达看向身后一直跟著的一名灰头土脸的亲信。 “建德,你觉得这次如何?” 竇建德由於与张金称因为高履行的事情起了分歧,这次並没有以他自己的身份前来,而是装扮成了一名隨行亲信。 “凶多吉少。” “为什么?朝廷两路大军不过五万,我们这里有十多万人,怎么可能会打不过。” 高士达停顿片刻,“我觉得至少也得平分秋色吧。” 竇建德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张须陀和杨义臣,这两个名字,你不该小看。” “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竇建德站在门前幽幽地嘆了口气,“但愿吧。” 就在他即將推开院落大门之时,街角几道身影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哥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张金称的一支部下转过街角,四散而去,其中一道身影拐进了城內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竇建德站在墙角,见其中一道熟悉身影进入城中一处院落后。 四下瞅了瞅,紧接著便跟了过去。 墙头不高。 双手一撑,双腿借力一蹬便翻了进去。 还不等竇建德站稳。 两把长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且慢,是我!” 几名义军打扮的人手看了看,並不认识此人。 隨即便要挥刀。 “我是竇建德,是履行的好友。” 这下,刀停下了。 院內房门从內拉开。 “竇大哥?” 待几人回到屋內。 部曲在高履行挥手间四下散去。 竇建德整理下衣衫,对刚才的情况仍是心有余悸。 他扫了一眼屋內,苏定方坐在旁边,高履行在主位,角落里还有几名陌生的部曲,屋內收拾得乾净利落,不像是临时躲进来的,像是已经安置了有几日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进城的时候,隨著张金称的队伍一同入了清河,”高履行说,“找了个时机脱身,买了这处院子。” 竇建德点头,没有再追问,直接开口:“你们打算做什么?” “竇大哥,”高履行双眼微眯,“我能信你吗?” 竇建德停顿片刻,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反问道: “黑闥他们也和你一起来了吧。” 高履行点头。 “你既然也叫我一声大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竇建德声音变沉,“如今县內不比他处,我可以派人將你们送出去。” “马上就要与隋军开战了,这个时候还是走的远些好。” 竇建德已经起身,在屋內徘徊。 “我现在就安排……” “我们是来杀张金称的!” 竇建德停住了,话没说完,就这么站在屋中间,把高履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定方。 但只是惊讶片刻,便在高履行与苏定方两人眼中看出了对这件事的坚定態度。 “若真是这般……”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劝,也没有为张金称说一句话,只是慢慢点头,眼神忽的一亮。 “那我就不能留在城中了。”他声音压低,带著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意味,“履行,你这是给哥哥送了一份大礼。” 第三十五章 推演 高履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被竇建德发现之后,凭著义军合作的情势,对方就算不把他们交给张金称,也该是劝他们离开,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没想到竇建德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竇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竇建德摇头,“此事还缺天时地利,当下还不是时候。” 他摇头苦笑,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我就对这次对战不抱有太大希望。士达带来的人都不是核心。” “履行,”他走到高履行身旁,“哥哥我得先去布置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解释要去布置什么,把视线从高履行脸上移开,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是信得过哥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士达,城中没人配合你,你很难接近张金称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交换个眼神,点了点头。 ----------------- 城內西处的一座院落,高士达正在屋內来回踱步。 房门被叩响,竇建德带著两人走了进来。 高士达先是一顿,在看清竇建德身后两人之后,眼中先是疑惑,隨即多了几分审视。 “士达,这是高履行,旁边这位是苏定方。” 高士达的神情一下子鬆开了,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握住高履行的手臂。 “贤侄!” 这一握让高履行微微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看出了高履行心中所想。 “贤侄,世伯我祖上也是出身渤海,你我同是蓨县人。”说著似乎陷入了回忆,“少时,我与你父亲士廉也算是同族好友。” “只不过,我早年分支家道中落,未能进朝为官……” “不说这些了,”他嘆了口气,转而疑惑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清河县?前段时间你的事跡,建德可是经常和我提起呢。” 高履行听到这里,原本还没完全放下的戒备,鬆了一松。 他也没必要在父亲的事情上与自己作假。 当高履行將自己此行目的与高士达说后。 他把此行的目的与高士达说清楚,高士达先是沉吟了片刻,眼角余光扫向门口的竇建德。 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高士达隨即说道: “贤侄,放开手脚去做吧,世伯支持你。” 他將高履行拉到主位旁坐下,“其实这几伙义军互相猜忌,根本无法绑在一起共同抗敌。先前我和建德也谈过这个话题,他也不是很看好这次作战。” “既然贤侄你要杀张金称报仇,”他攥紧了高履行的手,“需要世伯怎么做?” 高履行也不客气,在和苏定方交换一个眼神后,便开始询问几路义军的部署,想要从中寻找破绽。 高士达略一沉吟,便眼前一亮,“这次布置,要说怨言最大的便是格谦了。” “他们一路从渤海郡与河间郡赶来,人马还不曾过多修整,便被安排派出人马去突袭杨义臣部。” “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谋划的点。” 高履行思绪飞转,站起身,走到堂內地图前,手指落在平原郡一带。 “世伯可以与格谦商议,接下这个突袭杨义臣的任务。” “到时,您们佯装进攻,做做样子,而后败退。到时,我让城外我的人扮做伤兵,与您进城。” “好,就按贤侄你的意思来办。” 不多时,高士达亲自出城寻到了格谦,说明自己有意接下突袭隋军的任务。 格谦假意推辞了几句,在高士达以一番远路而来、需要修整的强势口吻下,顺势將这件苦差交了出去。 既然对方有意交好,自己自然不会硬著头皮让手下去送死。 就这样,高士达率领近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东出发,准备突袭杨义臣部。 ----------------- 清河县以北,长孙无忌自打得知清河要进行大会战后,便按照高履行临行前的嘱咐。 將手下如今近万人眾化整为零,分散在了清河与信都郡附近各处村庄。 而自己则是带著核心部曲来到了清河城以外。 他相信,兄长此刻一定在城中,且定会需要自己。 果不其然。 在城外留下独有的標记后。 一身义军服饰的苏定方寻了过来。 “苏兄,兄长如今怎么样?城中情形如何?” 在將与高履行与高士达商量的计策与长孙无忌说明后。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开口的是刘智远,坐在角落里,神情沉稳,语速不快,“虽说冒险,但若成功,必有奇效。” 长孙无忌狐疑地看了看他,“此计风险太大,但凡出了差池,城內便是死地。” 两人第一次的意见便產生了分歧。 刘智远没有急著反驳,端起茶盏,慢慢道:“长孙公子,此计有三处好处,听我说完再议。” “哦?”长孙无忌挑眉,“怎么说?” “第一,此计若成,可亲手报苏公之仇,仇人死在自己刀下,这是其他任何路子都给不了的。” “第二,张金称一死,城外十余万义军群龙无首,隋军赶到之时,便是坐收其成,我们是大功一件,也可藉此与隋军將领交好。”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放低了一分,“第三,十数万人的乱局,各路首领谁都收拢不住手下,那时隋军屠戮,我们乱中取利,各路散兵,自然而然流向有序可依的地方。” 苏定方在一旁眼中一亮,看向长孙无忌。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是从哪里招到这么一个人的,简直就是做军师的料子。 “我知你深意,”长孙无忌眉头微皱,“可乱局一起,但凡张金称部得知首领已死,拼死反扑,我们便要成为瓮中之鱉,进退两难了。” “成大事者,当风险与收益並存,若是瞻前顾后,”刘智远目光深邃盯著长孙无忌,“那將难成大事。” “若是遇事只想退路,如何能图更大的事?” 长孙无忌被这句话顿了一下,把刘智远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这个人,说的话里藏著他未曾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他是什么时候露出来的,长孙无忌自己也想不清楚。 “我觉得可行,”苏定方坚定点头,“若真陷入困局,我必能保下履行周全。”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点头,“好吧,就这么办。” 他起身,喊来杨明,开始吩咐將人手匯聚,眼神逐渐沉下去,有了那股只有真正决定了的人才有的平静。 刘智远站在一旁,把长孙无忌的这一系列动作看完,慢慢走上前。 长孙无忌把地图在桌上铺开,没有抬头。 “来!” 两人俯身,对著地图,把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一遍一遍地走过去…… 第三十六章 假戏真做 伤兵一批接著一批被拉回清河县。 当最后一批伤兵进入县城时。 高士达也在其中。 他是真的受伤了。 原计划他们只不过是去佯装进攻杨义臣,本就是想露个面就跑,绝不真打。 可不曾想,杨义臣早就提防著敌军偷袭,扰乱大军前进阵脚。 提前便在四周布下了骑兵,专等这伙人送上门来。 高士达没能跑掉,被对方骑兵追上,要不是刘黑闥眼疾手快从乱军中將他捞出来,那次恐怕就是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近万人的队伍,一轮突袭,折损將近一半。 张金称大惊失色地赶来探视,进屋见到高士达確实是躺著动不了,脸上那股紧绷反而鬆了几分。 “世达,你好好养伤,城外的事就交给我,你不必再费心了。” 高士达苦笑一声,拍了拍张金称握上来的手,“就有劳你了。” 简单的慰问,张金称便带人匆匆离开。 他来不过是为了確认高士达伤情是真是假。 真伤的话,高士达的那部分队伍,自然就可以暂时归他调遣了。 高士达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把苦笑慢慢收起来。 高履行隨后进来,在床边坐下。 “贤侄,真是让你看了笑话,”他苦笑一声,“我是万万没想到,这杨义臣的队伍,竟然战斗力如此之强。” 高履行也是苦笑。 没想到苦肉计变成了假戏真做。 多么沉痛战损比,可想而知看似人多势眾的起义军,战力却也未能成气候。 “世伯好生养伤,”高履行拍了拍他的手,“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 “我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高士达把他的手攥住,顿了顿,“孩子,放手去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高履行点头,站起身,往城中走去。 长孙无忌已经进来了。 近四千人扮做伤兵,悄悄分散在城中各处,军医安排的全是高士达的人,没有旁人觉察出异样。 “兄长,”长孙无忌激动上前握住高履行,却没时间敘旧,“城外最新消息,张须陀已经赶到清阳,再有三日左右便可到达清河。” “怪不得张金称亲自带军向南出发,原来是这么回事。” 高履行嘀咕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们便趁此时机把人都给散开,待战事一起,便拿下城口。” “到那时,张金称在城外应对张须陀,断然没法分身,等他撑不住回城,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长孙无忌长嘆一声,“果真如他推演这般。” “嗯?” “我在城外遇到了一个人,头脑不输於我,”长孙无忌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高履行听出了那里面的认真。 “我们把接下来所有的变数推演了一遍,唯独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全在他的算计之內了。” 高履行也是一愣,没想到河北还有这么一號人物,“他人在哪呢?” “在城外,”长孙无忌摇头,“他带走了一千人,在城外作为策应。” 时间紧迫,高履行也不在这件事上过多周旋,待出城后自然就会见到。 能让长孙无忌开口佩服的人,他倒是很想看一看。 ----------------- 清河以南。 张金称將杨公卿与高士达的人留在了北面,负责等待对抗杨义臣。 他则是联合剩下的各路义军南下迎接即將到来的张须陀。 浩浩荡荡数万人拉开架势,在平原上形成了一道人型长城。 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头。 “探马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旁边亲信副將上前,“首领,我们已经派出去了四批探马,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了。” 张金称没有再说话,心里盘算著这一仗的走向。 清河是他的根基,若是能把张须陀挡在这里,趁势再北上收拾杨义臣,他便在河北真正站住了。 这一切,都压在眼前这场仗上。 正在这时,前方尘土飞扬。 亲信率先打马上前。 第一眼望去。 只见探马队伍稀鬆异常般向他们跑来。 而顺著他们方向向后看去。 一排排骑兵打马飞快狂奔。 好似己方探马是猎物一般。 “首领,他们回来了。” 张金称被一声惊醒,意识回到战场。 紧接著他的眼前便看到了数道身影逐渐逼近。 “首领,对方前锋已到,大约两千人左右,就在我们身后。” 张金称原本还有些胆虚,但听到探马说只有两人左右时。 他的自信回来了。 “好大的胆子,区区两千人便敢衝击我们的大军。” “传令!” “盾兵上前,弓箭手准备,骑兵殿后。” 张金称一连串命令丝毫没有问题。 正常接阵,先锋部队若是敢这般直衝,弓箭手一波覆盖,盾兵结阵拖住,骑兵绕翼。 来多少人都是一个死字。 因为高士达就在前不久已经跟他们演示过了…… 如今正躺在城里疗伤呢。 只要对方不是傻子,那么他如今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张金称完全有把握,將对方这区区两千人全部留下。 “盾兵搭配弓箭手向前逼近,”他扬起手中长刀,恶狠狠继续说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敢直衝我们数万大军。” 追兵一点点的放大。 当他们即將进入到弓箭手的射程范围时。 张金称的嘴角已经翘起。 但是,只是那对方前锋看清了己方阵势,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反而还在催马加快。 甚至在即將进入到射程时,还在拼命打马,加快速度。 张金称愣住了。 这伙人难道真的没有脑子吗? 来不及他多想,当即便大喊道:“放箭,放箭!” 他咬著牙,“把他们全部都给我留下。” 弓弦拉动。 一排排箭矢射出。 对方仍旧没有丝毫停下的跡象。 五百米。 三百米。 张金称的手指慢慢收紧。 两百米。 一百米。 张金称慌了。 对方竟然突了进来。 盾兵阵线被撞得七零八落,像是纸糊的一般,对方两翼同时展开,弓箭手没来得及重新搭箭,近身已经乱了。 前军开始骚动。 “给我压上去!”张金称扯著嗓子大喊,“一定要把他们留下!” 声音刚落,对方领头那人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贼寇莫走,隋將秦琼取你狗命!” 这支队伍,硬是凿穿了前军,直逼中军而来。 第三十七章 內忧外患 张金称的前军彻底乱了。 两支骑兵队伍前后凿穿阵型,直插中心,把一万前军打成了两段,各自为战,互相无法呼应。 张金称在中军拼命往前压人,堪堪把对方拦住,没让他们杀进中军。 “压上去,给我压上去。” 张金称此刻眼睛都被喊红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区区两千人。 自己的前军可是有一万之眾。 更是弓箭手,盾兵等都有。 他这都是这些年与隋军作战摸出来的阵型。 怎么可能一个照面便被凿穿了呢。 他想不明白。 但也没有时间继续让他想了。 因为对方那两支队伍撤了。 来得快,去得更快,打了一圈,转头就消失了。 张金称一愣,隨即大喊道:“留下对方多少人?” “我要將他们砍了餵狗。” 前来报信的手下低著头,身体有些微微打颤: “首领……都跑了……一个也……” 噗—— 刀刃划破那人脸颊,紧接著便是一道鲜血扬出。 他调转马头,扬起声音,把四周的人都扫了一遍,把声音刻意压稳: “隋军偷袭不成,被我方前军殊死抵抗,隋军不敌,弃阵而去!” 旁边亲信反应过来,跟著持刀四处喊,把这话一遍遍传出去。 慢慢地,骚乱的前军开始稳住了。 张金称维持著脸上的表情,打马走回中军大帐,把帐帘一放,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嘭—— “真他娘的窝囊,前军负责的是谁?他是废物吗?” “是庞子二。” “把他给我带过来,”张金称怒意不散,“我要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亲信瞥了一眼上首,无奈嘆气,“隋军衝上来后,他便战死了……” 帐內一阵沉默。 “不能这么样下去。” 张金称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命令前军管好嘴巴,这个时候军心最要紧。中军就地安营,前军再向前十里,分散扎寨,每处留下值夜队伍,但凡遇袭,周围各点立刻驰援。” 亲信准备下去传令,张金称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叫住了他:“等会儿!” “把这些拿去!”他从后方取出一个包袱,沉甸甸的。 “给前军手下们发下去,让他们坚持住,我已经给后方传信,增派两万人手过来。” “今晚,中军再派五千人跟上,就驻扎在前军身后。” 他拍了拍亲信的手臂,“这一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们再也输不起了……” 那人看著他,想到了当初跟著他出来时的情形。 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就这么跟著他走到了今天。 如今几年光景,鬢角已经斑白,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首领放心,今晚,我亲自去!” 这一夜,张金称没有睡著。 子时过后,第一道消息传来! 前军遇袭,折损千人。 还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一道消息传到了中军。 前军粮草库起火,损失惨重 当天蒙蒙亮,烈火的余烟消散时,最后一道消息传来。 他派出去的亲信战死,前军再度被敌军袭击,折將三人。 前军彻底乱了。 仅仅一天。 甚至前军的扎营都没有结束。 不能说是他们战斗力不强。 也不能说是他们不会作战。 是他们的对手,的確非比寻常。 张金称此刻坐在中军大帐內,看著面前昨晚匯报上来最多的两个名字,睚眥欲裂。 他最亲信的一人,昨晚死在了面前这个名叫秦琼的手里。 前军三次遇袭,罗士信的名字每次都是先锋。 他死死攥著两人的名字,恶狠狠道:“点兵聚將,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脱离了中军的张金称,带著大军浩浩荡荡的压了上去。 然而,对方却没有再来了。 將他们前军打乱,斩了几名敌首后,这两支队伍就好似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不见了。 任探马出去几番寻找都没有寻到踪跡,最终只能说明,他们是撤了回去。 张金称在大帐里踱步,心里清楚得很。 对方是在消耗他,不是在正面打,每次来一下就走,让他疲於应对,让他的人慢慢失血。 更让他焦虑的是,给后方几路首领传信让他们出城压阵,消息送出去半日,没有任何回应。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 等他打不下去,等他被张须陀咬住,等他和隋军两败俱伤,然后再来捡便宜。 前有敌军压境,后又有这么几个不听话的首领,在摆弄心机。 张金称气啊!要是他们能明白,兔死狐烹的道理就好了。 他真的想当面问问这些人,“若是他张金称死了,他们难道就会好过?” “下一个,必是他们。” 但时间拖不起了。 张金称彻底等不了了。 不就是坐山观虎斗,看我张金称是否可以顶住隨军的压力吗? 我还偏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看向帐內的格谦。 “格谦兄,这路大军,我暂时交给你指挥。”他嘆了口气,“你也看出了后方这些各路首领揣著什么心思。” “我必须得回去一趟了。” 格谦点头,“我明白,你去吧,交给我,你放心。” 张金称没有再多说,只带了千名亲信人马打马直奔清河县城。 必须回去杀几个小首领立威,不然后方这潭死水,早晚散掉。 只是他没有看到,格谦在他走后,眼中闪过的那抹精光,似乎另有深意…… 千人队伍打马狂奔。 一路上灰尘漫天。 直到清河县城出现在视野中,这才让张金称提著的心渐渐落下。 这一路来,他没看到一点援军。 心中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就在眾人看著清河县城越来越近的时候。 城门缓缓打开了。 张金称先是一愣,隨后勒马停下。 这门开得没有道理,没有人来迎,没有旗號,无声无息,就这么开了一道缝。 “去上前看看,让他们出来迎咱们。” 手下亲信点头,打马上前。 只是刚到城门前不远处。 一支羽箭径直从城门阴暗处射出。 那亲信躲闪不及,跌落马下,没了动静。 张金称瞳孔一缩。 紧接著就见城门出忽然衝出两队人马。 那些人穿著与他们相同的服饰,只是身上的甲冑,是他第一次见。 “不对!” 张金称调转马头,嘶吼一声,“压上去,这不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那队人前头的人摘下面甲! “张金称!” 苏定方的声音从面甲后面炸出来,眼睛通红,“拿命来!” 第三十八章 退便是死 为首两人,是苏定方与高履行。 他们一人率一队,直插张金称。 没有多余的战术,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一轮直衝。 张金称深吸口气,提刀迎上。 他不能退。 也没路可退。 两队人马目標明確。 一个照面便將战场分割开来。 张金称身旁都是绝对的心腹手下。 在这一刻也展现出了殊死的抵抗。 人数上的优势,使的他们五人围攻一人。 打眼上去,便看到这两队人马被瞬间吞噬。 然,高履行与苏定方却全然不惧。 两人一人手持横刀。 一人横握长枪。 眼中目標只有一个。 凡是沿路拦上来的亲信皆不是一合之敌。 但架不住人多,刚砍开一个,旁边又涌上两个,转眼间便有三四把刀同时逼来。 张金称將一切看在眼中,手中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他压低气息,打马迎了上去。 一百米。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直到距离拉进到十米。 张金称突然猛踹马腹。 马匹横停。 而胯下战马受不住这突然的疼痛,整匹马几乎人立而起。 也就在这一瞬,他目光一凝,回身用尽全身力气,转身猛地劈砍到了高履行的面前。 砰的一声作响。 高履行只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人从马背上脱离,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强撑著持刀站起身,却感受到胸腔內一热。 一口鲜血吐出,映红了面前的尘土。 就在这瞬间,苏定方的长枪已经从另一侧刺来,枪尖直透张金称坐下战马腹部,逼向他的脑后。 对方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当即弃马,借著落地的力道再度向高履行劈去。 他要在最快时间杀掉一人。 高履行来不及擦乾嘴角血痕,持刀便起身迎上。 鐺的一声,金属交鸣! 堪堪起身,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的虎口发麻。 鲜血沿著刀柄往下流,把手心染红。 “我看你还能挡住几刀!” 张金称大开大合,没有任何技巧。 全凭一身力气,一刀比一刀重。 高履行自知不是对方对手,手中横刀却出的不慢。 也就在这一刀对上,较劲之时。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鲜血。 “你输了!” 说著,他突然抬起脚。 张金称紧隨而来。 膝盖与大腿间的对碰,皆是让两人下身一麻。 “啊!” 张金称吃痛,刀势一滯,接著大刀再度劈下,將高履行震飞出去。 高履行却没了力气,被彻底震飞跌落在地。 然张金称却只能眼看著他倒在地上,却没办法再去补刀。 因为腿麻了。 从膝盖往下,麻得不听使唤。 张金称攥紧刀柄,想动,却发现脚底像是生了根。 这个少年的练兵方式,他有所耳闻,但那是听说,是別人的话,他没当回事。 然而,苏定方却不能给他时间想清楚这件事。 枪尖逼近,张金称单腿支撑格挡,越来越慢。 “你爹就死在我的手上,只是没想到,一具尸体还能让你们偷走。” 张金称旋即翻身,手中长刀一挑,打开枪尖,言语上还在不断挑衅苏定方: “杀了你爹,我再杀你,你们父子,也该团聚了。” 苏定方不语,只是一味的出枪。 张金称嘴上不停,还在不断用话刺激: “你们的乡兵,死后都被我砍了脑袋,铸成了京观。” “你知道他们死时候的场景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哭喊的吗?” 苏定方眼眶泛红,握著枪身的手却是更紧紧了。 “我会把你的脑袋也砍下,放在京观的最上面,让你死后也不得安生。” “苏兄,別被他的激將法矇骗,他腿上受了伤,不能动了。” 苏定方眼前一亮。 他们这伙人在高履行的训练中,腿上常年绑著铁片。 刚刚高履行的那一下虽说使的自己受伤倒地不起。 但也换来了张金称站在原地,大腿发麻,无法动弹。 张金称瞳孔一缩。 苏定方则是双眼微眯,枪尖下挑。 张金称慌了,他的腿是真的麻的动不了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大骂高履行是个阴损小人,而手中长刀则是费力的抵挡苏定方的枪尖。 只是一只腿的麻痹终究让他没有那么快的恢復。 而生死对战,往往只需要那么一处破绽。 苏定方找准时机,枪尖下挑插地。 隨即枪身借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双脚用力猛地踹向张金称胸口。 刀身格挡,挡住了伤势,却挡不住力道。 整个人被这股力道逼得向后倒去。 高履行眼疾手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爬起,一把从后保住了张金称。 噗—— 怀中的张金称双眼睁的硕大。 只感觉周身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 他不可置信的缓缓低头。 看著从身后穿入的横刀刀刃,双手想去握住刀身,却没有力气了。 “你……” “若你不屠戮官兵,残害百姓,我或许还能敬你是条乱世中的好汉,”高履行抱著他,声音渐冷,手中却是用力搅动横刀,“可惜,你不配了!” 张金称想要伸手,握住胸前的刀身。 却感到眼前寒光一闪。 苏定方枪尖逐渐在他眼前放大。 枪过,头起。 张金称授首! 身后的高履行被张金称那滚烫的鲜血瞬间铺满一脸。 而苏定方则是站在原地,手中长枪应声滑落。 他缓缓跪倒在地,拿著张金称的头颅,仰天长吼: “爹!” “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整个人也开始萎靡缓缓缩成一团,痛哭不止:“爹……孩儿想你……” 这面突如其来的声音使的手边张金称部的手下一愣。 余光瞥见自家首领的尸首坐在地上,头颅却已经不见,顿时便乱做了一团。 有亲信见状,当即便失去了神志。 本能的大吼出声,继而便是在没有章法的挥刀。 高家部曲见状,没有丝毫鬆懈,挥刀便砍。 对方没了章法,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其他的亲信见状则当即向后一退,扔下手中的兵刃蹲了下去…… 战场上的风还在吹。 清河县城的门外却早已是血红一片。 一排排降兵蹲在地上。 看著残留拼死抵抗的张金称亲信也在剩下的部曲围攻下相继倒地。 神色中只留下了淡淡的怜悯与同情。 他们不是不能拼。 只是,他们还想活…… 战场清点完毕。 杨明胸前缠著绷带来到高履行面前將他扶起。 “公子,这崔家的装备是比咱们之前採买的还要好上不少,”他咧嘴瞥了一眼在相互治伤的部曲,“这次咱们死的兄弟不多,也是多亏了这崔家了。”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刀。 一时间,沉默不语。 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看著仍跪坐在地抱头啜泣的苏定方。 刚准备上前安慰两句,就见南面一队人马袭了过来。 来不及眾人反应。 高履行与杨明率先持刀迎了上去。 这个时候张金称的支援赶了上来可不妙。 城中长孙无忌还在平定各路义军,实在是没有人手来帮他们了。 一队人马逐渐逼近。 渐渐地,高履行握著横刀的手鬆了松。 因为,为首那人穿的是隋军的甲冑。 身后那群骑兵皆是军服。 不是张金称的援军。 来人年纪不大,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面色冷峻,扫了一眼地上的张金称头颅,把视线落在高履行脸上。 “贼首张金称何在?” 高履行打量了马上那人一番,指了指地上张金称脑袋: “在那!” 那少年手持长枪扫了及人一眼,声音很平: “你们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高履行反问。 “隋將先锋將军罗士信!” 高履行先是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把目光移向苏定方,声音不容置疑: “把张金称的脑袋交给我!” 高履行沉默。 苏定方不动。 罗士信皱眉,打马上前。 苏定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站起身,持枪冲了上去。 “苏兄……” 第三十九章 將帅帐前 高履行话还没说完。 苏定方已经杀了上去。 只见其双眼猩红,根本不管对方是谁。 哪怕是昔日同盟的官军。 在此刻,若是想抢他准备拿去祭奠父亲的张金称首级,绝对不可! 罗士信没想到对方竟然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身后隨行官兵见状就要上前,却被罗士信挥手拦下。 而他自己则是持枪跳下马去。 两人同样的兵器,差不多大的年级。 手中的功夫却也是不相上下,枪法你来我往,竟是谁也没能压住谁。 罗士信越打心中越惊。 他跟著张须陀打了那么多仗,见过不少人。 但眼前这个,是真正打过硬仗的人,身上有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 渐渐地他被苏定方的战意勾起了兴趣。 他不再小瞧面前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手中枪法也是逐渐认真起来。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而那群官兵则是毫不在意,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將军会输。 而这可让一旁的高履行急坏了心。 这个时候的罗士信可是在张须陀帐下。 而与他同进同退的可是后世號称双花红棍的那位…… 也就在此时。 南面灰尘扬天。 高履行心头一紧。 只听远方传来一声大吼: “大隋先锋將军秦琼在此,谁敢挡我!” 这一声咆哮,顿时引得前方官兵面色一紧,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紧接著,一名身著隋军甲冑,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身影渐渐在高履行眼中放大。 “秦將军……且慢,这……” 高履行转头,一名骑马的身影在烟尘里逐渐放大,一人一槊,衝到近前才勒马停住。 他甫一停稳,眼神先落在苏定方和罗士信的缠斗上,隨即扫向高履行。 “你们是一起的?” “是……”高履行连忙解释,“我们不是……” “持我一击!” 高履行没想到秦叔宝竟然这么不讲道理。 下意识的抬刀挡住对方袭来的马槊。 然,力道相差太大。且高履行有伤在身。 好在秦叔宝只用了几分力,但也是將高履行一击震退。 还不等高履行回手,秦叔宝已经跳楼马下,手中马槊一横直接抵在了高履行的脖颈处。 “都住手,再动,我杀了他!” 这一声爆喝,震的高履行耳朵生疼。 苏定方的枪势顿了一下,就在罗士信以为这是机会的时候,苏定方趁著他分神,反手一拨,將他手中枪身打脱,枪尖抵上了罗士信的颈侧。 “……” 秦叔宝沉默片刻,“士信,你……” 这一瞬间,秦叔宝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罗士信竟然会失手。 这两方一人俘一人的情况,倒是让秦叔宝一时间有些为难起来。 “且慢!”高履行连忙开口,“误会,误会!” 他用手挡著秦叔宝的马槊,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脖子划开。 “我们不是张金称的人,我们是……” 高履行將自己一行人刚刚的情形以及与张金称的种种恩怨说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这才让秦琼放下了戒心。 他缓缓收回马槊,苏定方见状也是放了罗士信,快步来到高履行身旁。 两方就这么互相看著,对峙。 一旁的罗士信在活动活动肩膀后,有些埋怨的瞪了一眼秦琼,“你瞎叫什么?要不是你影响我,我怎么能输!” 说著他捡起自己的长枪,对著苏定方点了点头。 “你很不错,我若长你几岁,断不会输在你的手下。” 苏定方闻言摇了摇头,“你长几岁,我也一样,你仍不是我的对手……” 罗士信沉默,秦琼则是哈哈大笑,径直上前在苏定方警惕的眼神下拍了拍他与高履行的肩膀。 “你们好养的,为父报仇,为乡里报仇,是条汉子。” “不过,村庄內毕竟留著你们苏家的字跡,你俩还是得隨我回大帅帐內道明原委。” 两人没有异议,回头叫来杨明,嘱咐他进城知会长孙无忌,自己则隨秦琼与罗士信向南而去。 一路上,罗士信不断围著苏定方攀谈,话里话外都在討教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苏定方话不多,偶尔答一句,两人却越聊越投机。 而高履行则是一直打量著与自己並肩骑马的秦琼。 此前没机会细看这歷史一大猛將。 如今並马而行,他才得空打量。 秦琼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身量极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还不止。 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好甲,牛皮条编的,边角磨得发白,左肩处用麻线缝过一道。 腰间悬一把横刀,刀鞘没有装饰,木纹露在外面,被汗浸得发黑。 马槊被他拿在手里就好像一把玩具一般,轻飘飘的。 他脸膛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深色,颧骨微高,下頜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亮。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沉在水底的那种。 你盯著看一会儿,都觉得有些发寒。 “你总盯著我作甚?”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將高履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挠了挠头,略有一丝尷尬,“只是早年期间听闻过將军威名,如今得以相见,才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秦叔宝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今后你们两个就跟著我吧,一会到了大帅帐內,我亲自举荐你们二人。” 一旁罗士信闻言也是对著苏定方热络说道:“是啊,苏兄,我们兄弟二人保举你二人。你们先前那些事,大帅不会在意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均是没有说话的看向了远方。 张须陀大帐。 秦琼把事情说完,张须陀没有立刻开口,在帐內踱了两步,把高履行和苏定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在主位坐下。 “你是高家的小子?” “正是在下。” 张须陀满意的点了点头,“老夫与你祖父、父亲在朝中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一分香火情。” “今后你们就跟著我。杀的县令与通守都是贪官污吏,老夫不信朝廷会不识忠奸。” “这件事我会亲自上书陛下,为你二人请罪求情,今后留在我帐下听令戴罪立功!洗掉通缉,还你们一个正经身份。” 帐內秦琼与罗士信都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有期待。 高履行低头想了片刻。 张须陀给的不是小恩惠。 这个人在隋廷的声望足以兑现这个承诺。 通缉令撤掉,从此是正经人,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苏定方。 苏定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等他,没有说话。 再看张须陀、秦琼与罗士信几人。 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帅一番好意,在下心里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城中还有四千跟著我们来的弟兄,城外还有更多从武邑县一路跟过来的乡,他们的家在哪里,他们的后路在哪里,这件事还没了结。” “若是我们走了,他们往哪去?” 张须陀眉头微皱,没有开口。 高履行继续,“他们是跟著我们来报仇的,仇是报了,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大帅,恕在下不识抬举,枉费了您的一番好意。” 帐內的空气静了下来。 秦琼低著头,没有说话。 罗士信把目光移开,看向別处。 张须陀把高履行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收窄了,声音也慢慢沉下去: “你可知道,老夫只要一声令下,以贼人的身份,便能让你身首异处……” 高履行没有低头,把张须陀的眼神接住。 “在下知道。” 他停了一下,“但在下不后悔。” 第四十章 各安其命 帐內一片寂静。 张须陀就站在高履行面前,剑还横在他颈侧,没有收回去,眼神冷冷地盯著他的双眼。 秦琼站在一旁,手扶腰刀,面色凝重。 而罗士信则是一脸纠结,疯狂给高履行与苏定方使眼色。 示意两人服个软,不要与大帅对著干。 他是真心希望二人可以与他並肩作战。 高履行双眼微眯,原本还有些惧色的神態逐渐变的平静。 他与张须陀那双冰冷的双眼对视。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 “大帅若是想要杀我,大可动手便是,在下无力反抗。” 他没有低头,把张须陀的眼神接住, “但在下想先问大帅一句,大帅平定四方为了什么?” 张须陀倒是意外他会反问,脸色依旧冰冷: “天下安定,百姓安康。” “那在下在与不在大帅身旁又有异?” 高履行声音很平,“我留在河北也是为了让父老乡亲能够吃上一口饱饭,与大帅並不衝突。” 说著,他轻轻一笑,“难道大帅不想要河北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吗?” 张须陀瞳孔微缩,语气反而更冷,“你想要造反?” “大帅何出此言?” “百姓安康乃是朝廷、是陛下、是各郡主官的事。”他迈步逼近高履行,“你来让百姓免受战乱?” “你想要做什么?难道不是与那群乱匪一样,举兵造反?” 高履行並未接话,“那大帅以为,这朝廷,这陛下、这各郡主官真的可以让百姓安康吗?” “你大胆!” 张须陀剑势一紧,苏定方攥紧拳头便要上前,被罗士信死死抱住,拼命摇头。 “若是真能如大帅所言,”高履行目光没有移开,直视张须陀,丝毫不惧,“这些年何必一直游走在平定叛乱的路上?” “又为何在前些年在齐郡不顾一切的开仓放粮?” “大帅知道那是违制的,知道有风险,但还是做了。”他声音放低,“大帅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得很。” “难道大帅真的以为,你能救得了一地,救得了天下吗?” 眾人闻言不禁浑身一颤。 谁都没有想到这高履行竟然如此大胆。 竟敢当著张须陀的面这般说出这般说辞。 “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不,”高履行摇头,“大帅隨时可来取我性命。” 两人目光对撞,张须陀忽然心中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丝期待。 他看著对方清澈的双眼,回想著刚刚他所说的话。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刀架在在脖子上,有些微凉。 高履行没有继续逼,只是等。 跟著张须陀或许可以在几年后就他一命。 但他却没能力救隋朝一命…… 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张须陀把剑缓缓收回刀鞘。 “今日老夫就当从未见过你。” 他缓缓转过身,背影竟有一瞬显得有些落寞。 “你走吧,若你未能做到你所说的,老夫会亲自带兵剿了你。” 罗士信闻言一喜。 秦琼露出了一丝可惜之色。 见大帅没有话要吩咐了,罗士信连忙对著秦琼使了一个眼色,便拉著两人向帐外走去。 “且慢,”高履行走到帐前神色有些纠结,却还是转身对著张须陀施了一礼。 “晚辈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大帅见谅。”他顿了一下,“大帅此后用兵,还请注意大海寺这个位置,谋而后动,或能有奇效。” 说罢,便转身与三人离去。 张须陀缓缓转过身,看著高履行离去的背影,独自摇头嘆道: “也不知是对是错。希望你能与其他叛军有所不同吧……” 帅帐外,秦琼一路眉头紧锁。 罗士信则是跳脱的很。 “高兄,你刚刚说的大海寺是什么地方。” 高履行看了看两人,还是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当初梦到过这里,见你们遇难……嗨……梦嘛,不能当真。” 罗士信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 “你小子真的不打算和我们走?” 秦琼见走到营地门前,还是决定再问一次。 高履行点了点头,“若他日有机会,真想和两位好好喝上一顿。” “你小子不要愧对了大帅对你的一番期望,”他重重拍了拍高履行肩膀,“若是他日让我听到你在河北胡作非为,老子一槊戳死你!” 秦琼是对这两个小子越看越顺眼,只是可惜不能带在身边。 高履行看得出秦琼的真诚,重重点了点头,“秦大哥,希望有朝一日,你若有需要能第一个想到我……” 秦琼笑著带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一旁的罗士信则是有些悻悻和苏定方碰了碰胳膊。 “苏兄,下次见面,咱们必须好好比试比试,这次被叔宝搅局可不能算,若是传扬出去,多丟小爷面子!” 苏定方难得嘴角动了一下,“隨时。” 四人寒暄了一阵,相继转身。 高履行转头看著即將开拔的军队,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张须陀这一生,还剩几年。 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返回的路上。 官道两侧全是散乱的人群。 有的扛著各式兵器,有的两手空空,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一个人走。 脸上都是同一种顏色:饿的、累的、不知道去哪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骑马穿行其中,持著兵器,四周原本还有些虎视眈眈的眼神慢慢散了。 “不像土匪,”高履行低声道,“看身形,庄稼汉居多。”他扫了一眼,“应该是没被隋军收编的散兵,各路义军的。” 苏定方点头,把长枪握紧了些。 这一路上,腥臭无比,到处的腐尸、粪便、蝇虫等无不是战后留下的毁灭伤害。 这也是古代战后最让百姓头疼的事。 甚至数万大军驶过一处,但凡主官不做好善后,那对於周边的百姓来说,就是一场认为的灾难。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这片人群时,长孙无忌打马迎了过来。 “兄长!”长孙无忌在处理完城中各路义军首领后,第一时间便向这面赶来。 在见到兄长无碍后也是鬆了口气。 当看到周边还藏著很多散乱的义军,他当即在马上大喊道: “我们是信都郡的义军,想要今后能吃上一口热乎饭的,跟在队伍后面。”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马上几人的气质,默默跟上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履行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著长孙无忌在收拢附近的义军。 “兄长,没来得及和你说,”他嘿嘿一笑,“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能人,谋略丝毫不在我之下。” “战前我俩便开始谋划,如何在这一战后尽最大可能收拢各军残部。” “如今经过筛选,可战之力已经超过两万不止。” 他瞥了一眼那些身材矮小或者年纪偏大的义军,“其他人可以带回信都郡负责一些后勤和务农。” “我们还可以让他们的家人来到信都郡,只要人口足够,很多事,我们便可以开始谋划了。” 高履行点了点头。 在与张须陀那一番对话后,他便下定了主意,至少要先把信都郡改变。 他在脑中已经谋划许久,甚至还和苏定方一路上简单交谈了一番。 只是没想到,长孙无忌已经替自己提前想到了。 而且已经执行了起来。 想到他说的那名与他不相上下的奇人,不禁好奇问道: “你说的那人是谁?” “他叫刘智远。” 高履行先是一愣,第一时间並没想起隋唐时期有这么一號足智多谋的人物。 但在几人走了几步后,他猛地一怔。 脑中瞬间冒出了一个人。 两个字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围而不散 “先和我说说北面战事如何?” 高履行並未对这个刘智远过多追问,等见面確认一下便知是不是那人。 “多亏了东海公他们了。” 长孙无忌不禁笑了笑,“在张金称向南出城不久,北面杨义臣部便到了。” “杨公卿等人与杨义臣的大军碰了一下,便四散而去,根本没有真心抵抗。” “后来在听到张金称授首后,其余义军更是逃的逃,乱的乱。” “杨义臣將军都不用作战对方便乱成了一盘散沙。” “如今,杨將军正在北面收拢残军,只是效果甚微。” 高履行闻言有些不解,“北面按理说杨公卿带人走后,其他人更不会抵抗了,杨义臣要收拢参军应该会很轻鬆的,毕竟北面张须陀人多的都开始挑人了。” 说到这,长孙无忌面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高履行,嘆了口气, “这就不得不提我们的竇大哥了。北面的大部分义军队伍是被竇建德部给分食了。” “由於我们声名不显,且能收拢的人数有限,在北面只挑选了一些青壮。” “但,高士达的队伍在战后便开始动员各路义军,由於他们的首领大部分都在城內,一部分因为杨义臣的一轮突击所分散,所以,竇建德配合高士达的人很快变收拢了这些人。” 高履行恍然,怪不得当时竇建德知道他们要来杀张金称后,是那个反应。 原来是早就惦记上这些义军了。 心中也不禁感嘆,这竇建德不愧是梟雄,眼界果然毒辣。 几人带著一群散兵浩浩荡荡的终是在三天后赶回了信都郡內。 一路上高履行几乎没有看到一处像样的村落。 逃难的、抢劫的、饿死在路边的。 甚至只是为了那一口吃的,当街卖儿卖女的。 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但三天时间一直走在这样的路上,是另一种感受。 队伍已经从原本的几十人逐渐收拢了近千人。 高履行此刻牵著马,马背上正坐著一名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这是他在路过枣强县时捡来的。 孩子的父亲当时已经没了呼吸,跪在地上胸前掛著一个牌子,字跡都已经模糊。 孩子头顶插著一根草標,站在路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姑娘年纪不大,高履行见到她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嘴唇乾裂发白,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把她抱上了马背。 小姑娘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偏过头,把已经倒下的父亲看了最后一眼,隨后视线被遮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了呼吸,只记的父亲最后告诉她,要是饿的受不了就吃掉手中那最后一快已经发黑的乾粮。 马走了很久,她始终把那块乾粮握在手里。 高履行在前头牵著马,没有回头,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高履行没有再说话。 只是偏过头,擦掉了被风吹进眼中的沙子。 这乱世的底色在这一刻显露的淋漓尽致 而这也让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变的更加坚定。 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更加不可动摇。 在回到武邑县后,杨明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身旁则是跟著一名白衣青年。 高履行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人气质不凡,见到高履行后不卑不亢,也不知从哪弄了把摺扇。 煞有其事的对高履行拱了拱手。 “在下刘智远,见过高公子。” 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高履行便对心中的猜想加深了几分。 气质是掩盖不住的,尤其是一起世家之人。 那种高高在上,眼神中对於俗世不堪的神情是藏不掉的。 高履行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刘公子倒像我在长安见过的一名熟人。” 刘智远手中摺扇微微一紧,隨即鬆开,神色如旧,“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游士。” 可这点动作,怎么会逃过高履行的眼底。 他只是微微一笑,便没再多问什么。 “辅机,”高履行偏过头,“清点下如今我们手头上的人数,叫上黑闥他们去宅子议事。” 刘智远並没有因为被冷落有所动容,而是轻轻一笑便跟在了长孙无忌身后。 高履行正与苏定方在信都郡的沙盘前商量著接下来的安排。 堂內,名册已经整理好了,刘黑闥抱著一大摞放在桌上,高履行隨手翻看了两页,扫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刘智远。 翻看几页,他与苏定方皆是一脸惊讶的扫过长孙无忌与刘智远。 “近三万多人?” “这还是我们筛选过后都有一战之力的青壮,”长孙无忌得意的笑了笑,“若是算上老弱妇孺与隨行亲属,可达到五万不止……” “咱们现在也算是河北这一带的大户人家了……” 看著长孙无忌等人得意的神色,高履行却是神色越发凝重。 五万人,在歷史中河北动輒十数万的暴乱字数,这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但当自己身在其中之时,却还是难以不有所动容。 他平復下心情,儘量让自己显得平常,隨后淡淡道: “既然如此,合理安排眾人便是当务之急,”他扫过堂內眾人,“大家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训练打地盘了,”刘黑闥率先站出来,“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如今信都郡势力我们最大,不把周边的几股势力打服怎么能行?” 堂內几名部曲也是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刘黑闥的意见。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长孙无忌则是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打完了之后呢?” “当然是继续打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忌嗤笑一声,“粮草呢?军餉呢?数万人作战,朝廷要是派军怎么办?要知道,杨义臣如今可在清河郡驻扎,你有想过这些吗?” “有点得意忘形了,”刘黑闥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饶有兴趣的將目光投向刘智远,“刘兄,你觉得呢?” 刘智远先是一愣,隨后无奈一笑,“权听高公子与长孙公子所命。” “刘兄,这里没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好了。” 刘智远瞥了一眼高履行不冷不热的表情,思考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是有他出力的成分在的,他心中其实也是早已有了想法。 “我觉得黑闥兄说的方向没错,但时机不到。”他的手指落在信都郡的位置,慢慢往外推,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这五万人在信都郡住下来,吃上饭,有事可做,使得他们有理由留在这里。” 他停了停,“人心安了,才谈得上兵力。兵力稳了,才谈得上地盘。” “此话怎讲?” “在下觉得高公子说的不错,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这数万人眾,使得他们能够安心在信都郡住下,今后更可为我们所用。” 说著,刘智远缓缓走到沙盘前,指了指周边郡县,画了个圈,声音压低了一分。 “围而不散,散而不分,聚可成盾,盾可成刀……” 他抬起头,看向高履行,“现在的问题不是打谁,是把这五万人变成真正可以用的人。” 堂內安静了一会儿。 高履行把沙盘看了片刻,开口: “刘兄说的有道理,”他扫过堂內眾人,“但还少了一件事。这五万人里,有多少是跟著来投奔的,有多少是无处可去才跟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这两种人,留的方式不一样,用的方式也不一样,先分清楚,再谈后面的事。” 刘智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把茶盏端起来,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叶翻了一翻,落下去。 河北这一摊儿,真正开始了。 第四十二章 李密 几人嚼了嚼刘智远所说话的含义,只有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品出了其中深意。 “在下觉得,先將所有人分別安置在蓨县、阜城县、武强县与枣强县。” 他扫过几人,继续说道:“这样我们便算是在无形间掌握了大半信都郡。” “就算有朝廷清剿,我们也能进退可守。” “若是临县其余势力想要侵占,我们也能及时收到消息。” 说完,他便静静看著几人,等待大家的意见。 长孙无忌盯著沙盘,思考刘智远的话许久点了点头,“刘兄说的有理,这般安排,的確进可攻退可守。” “不止於此,”刘智远笑道:“我们可以参照朝廷的府兵制度,让所有人在各处种田务农,我们负责组织力量对他们进行保护。” “只要百姓能在一个不受侵扰的环境下生存,他们便会慢慢產生依赖之心,这样也有利於我们今后的统治。” “可行!就这么干。”刘黑闥点头,拍案叫好。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唯独高履行没有接话,只是把沙盘上几个县城的位置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先等等。” 屋內安静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原址的百姓会怎么想?”他把目光抬起来,扫过眾人。 “突然来了这么多外乡人,扎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地方,他们的田地、他们的水源,都要重新划分!” “他们会接受吗?” “小不忍则乱大谋,”刘智远没有让步,语气平稳,“他们要理解,我们也是为了他们今后的生活……” “为了他们好吗?”高履行摇了摇头,“或许百姓不会这么想。” “你们可曾想过,诺大的河北,义军队伍何止几十,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待在一处?” “是朝廷清剿吗?” 他摇了摇头,“更多的是百姓不愿。他们不想自己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被外来人打扰,被掠夺。义军所过,粮食没了,鸡没了,壮丁被拉走了,谁愿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智远沉默了片刻,语气微松,“那高兄的意思是……” “方向是对的,”高履行说,“只是如今,操之过急了。” 他走到沙盘前,“先將所有人安置在武邑县与蓨县。” “先把这些人安置在武邑县与蓨县,这两处是我们根基最深的地方,当地百姓对我们有几分了解,阻力最小。等站稳了,再往外扩,一步一步来。” 他扫了眾人一眼,“我们想要得到百姓的民心,靠的不是让他们没有选择,而是让他们愿意跟著我们走。” “这非我高履行所想!” 刘智远一愣,看向高履行的目光开始有些复杂。 这个高履行的確与其他人不同。 但心不狠。 他还是想爭取下心中想法,“高公子,若是如此,我们多久才能彻底控制信都郡,又多久才能放眼天下?” “无民心者何以谈天下?”高履行猛地转身,冷冷盯著刘智远双眼。 “就算打下天下,百姓会服你吗?天下又能坐稳多久?” “打下的是天下,丟失的是民心……” 刘智远把这段话听完,手中摺扇停了一下,没有再反驳,只是望著高履行,若有所思。 高履行没有理会他的神情,接著分配:“苏兄,在这些人里挑出三千精壮,由你和黑闥负责训练,这是核心战力,不在多而在精。” 苏定方点头应下。 “杨明,从这三千人里再选百名填充部曲,高家部曲保持在百人就够了,多了反而养不起。” “辅机,你和刘兄负责把其余人分批安置好,城內城外都要有我们的人,官府那边只要不主动滋事,暂时不管他们。” “好。”长孙无忌抬手把地图拿来,开始在上面標註各处位置。 安排散去之后,刘智远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把高履行盯著,目光复杂,良久,“高兄,你为何如此在意民心?” 高履行想了想,“因为打江山靠刀,坐江山靠人。手里有多少刀,有多少甲冑,都是看得见的东西,会磨损,会消耗。但百姓若是认了你,那才是真正算作自己的。” 刘智远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神情微微鬆动了。 高履行把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说件不相干的事: “玄邃兄,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堂內顿时安静。 刘智远手中摺扇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把头抬起来,把高履行的眼神接住,隨即把视线移开,笑了笑。 “高兄是在问我吗?”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蒲山公,李密?” 高履行没有给他迴旋的余地,继续说道: “来信都郡这么久,你的言行举止、学识谋略,不像是寻常游士出身,我早有猜测,你今日既然已经在我帐下,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帐內沉默得很彻底。 刘智远把高履行的眼神对视了很久,后背渐渐有了凉意,知道再瞒下去是白费功夫。 他无奈嘆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深施一礼。 “在下李密,字玄邃,迫不得已,隱姓埋名,多有得罪,还望几位见谅。” 长孙无忌这才回过味来,明白了高履行先前为何那般態度。 李密的身份,在朝中的渊源,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扎眼,隱姓埋名,確实不奇怪。 一时间眾人面面相覷,屋內气氛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高履行在原处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把李密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玄邃兄,若是想走,我不拦,若是想留,也行,但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 “你说。” “你留下来,是来和我共事的,不是等机会另起炉灶的。”他语气平,却不是威胁,只是陈述,“这一点,能答应吗?” 李密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一遍,把高履行看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头,“李密佩服履行坦诚,既然如此,愿留。” 接纳李密,其实高履行是犹豫的。 只是,这隋末的舞台,或许就不该如那歷史般让某些人夺去了光辉。 不如,就让高履行来帮助他们大放异彩吧! 高履行点头,“接下来的事,你和辅机一起来拿方案,后日我听。” 李密拱了拱手,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浮起来,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杨明从外头走进来,压低声音: “公子,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同时投了拜帖,人就在院外候著。” 高履行把眉头微微收了一下,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请进来。” …… 第四十三章 世家 正堂內,杨明给几人上好茶退出,把门带上。 高履行与长孙无忌坐在主位,对面是两名中年男子,身旁还跟著一名少年。 “在下清河崔氏崔义玄,久仰履行公子大名。” 来人面色温和,进屋始终带著笑,说话语气也亲切,像是故友敘旧,让人不自觉地想放鬆戒备。 高履行把他打量了一眼,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开口。 “在下博陵崔氏崔民干。” 这人说话慢,神情清冷,不苟言笑,和崔义玄形成了鲜明对照,看著反倒像是更实诚的那个。 崔民干说完,把手旁那名少年轻推了一步。 少年起身,规规矩矩地施礼,“博陵崔氏崔敦礼,祖父有命,今后还要劳烦几位了。” 高履行看清楚了,这便是崔仲方託付的孙子崔安上。 他点了点头,“不知几位今日所为何事?” 崔义玄把茶盏放下,正了正身子,笑道:“履行前段时间在清河县斩杀张金称,为我等除了一大隱患,还地方安寧。此番前来,一是道谢,二来……也有一些想法,想和履行当面说清楚。” “说吧。” 崔义玄缓缓道,“义玄不才,今后若能留在履行帐下听候差遣,清河崔氏自当全力支持。” 高履行眉头微动,“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清河崔氏的意思?” 崔义玄笑了笑,“都有。家族子弟虽身不由己,但自我的选择还是有的。” 他说话留了余地,没有將话说死。 高履行把目光移向崔民干,“那民干此行呢?” 崔民干摆了摆手,“在下不日便要赴任醴泉县令,此行只是代兄长送安上来。至於博陵崔氏的態度……”他顿了顿,“高公子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他说的是装备和粮草。 崔仲方那批甲冑和粮食,已经是博陵崔氏私下的表態。 高履行没有急著接话,把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当初要不是这批装备,恐怕拿下张金称部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乱世下,可不是哪只义军都能有高履行他们这么恐怖的著甲率。 他打量著两人,双眼微眯。 世家保全家族、分散风险,其子弟各有选择,出仕於不同的政权,这无可厚非。 但利益之下,皆是算计,他不信两家只下注不要回报。 “在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在旁边接上,轻笑了一声,“两位崔家,不知期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崔义玄看了一眼崔民干,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微微一笑,“那么我就代表家族的立场说下,可不代表在下。” 他撇开干係,缓缓起身,走到屋內那副摊开的地图前。 “崔家只是期望履行能在一年內拿下至少四郡,到时崔家在河北定会全力拥之。” 高履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答话。 拿下四郡? 一年之內。 这是在试探他的雄心,也是在摸他的底,世家的算盘打得一向好听,但给出去的东西,往往藏著更大的筹码。 长孙无忌没有给对方多余的时间,把话接了回来,“若是真心加入,我等自然欢迎;若是来谈条件换家族利益,恕在下无能为力,不是我们不愿,而是双方体量还不是那么相称,此事要徐徐图之。” 他知道兄长心中的想法,这个嘴替,自己当了。 两人似乎早就想到了高履行不会这么痛快的答应,崔义玄刚准备开口。就见高履行伸出了五根手指。 “我要五万石粮食,还有匠人、矿產资源,越多越好。” 崔家两人目光一凝,他们有设想高履行答应,但更多是他会拒绝,但从没想到,他会如此狮子大开口。 “这……” “若是合作,”高履行起身,“那就要有合作的方式,若是投效,那就有投效的態度。” 长孙无忌闻言嘴角一笑,应和道:“起义需要本钱,我等如今只不过是为了周遭百姓能有口饭吃。” “若以高家与长孙家的影响,加上我们如今帐下的战力,哪怕在河北振臂一呼,十数万人眾,我们还是有能力聚拢的。” “你们崔家的確在当地势大,”说著,他盯向崔家两人,语气抖转,“可如今河北各处乱想渐起,崔家只能做到自保,或是加入……” “至於你们自立……恐怕对崔家的名声。” 崔家两人脸色逐渐变差,原本他们来是为了占据主导,希望可以河北扶持一个『话事人』。 但如今看下来,这两个少年並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对付的。 “你们就不怕,没有崔家的支持,你们在河北,寸步难行吗?” 长孙无忌轻笑一声,“你们莫不是忘了,河北不止你们崔家,还有范阳卢氏、渤海高氏,河间邢氏……这些可都是大族。” 崔义玄看向崔民干,见对方只是低头不语,但態度很是明显。 他们博陵崔氏肯定是有妥协的意味。 他这才反应过来,来之前他们清河崔家误判了形势。 这博陵崔家有著不同的想法。 他咬了咬牙,沉默许久,“这我没办法答应,需要与家族商议。” “好!”高履行这时开口了,“那就有劳义玄与族中商量后再来了。” 崔义玄起身施礼,而崔民干则是拍了拍崔敦礼。 这个一直在一旁静坐的少年笑著起身,“老师,祖父让我带来了一万套甲冑,以及一万石粮食,三日后便可送达。” “至於匠人,崔家可以在周边郡县招募,想必不日便可抵达。” 高履行双眼微眯。这个崔敦礼態度转变的很快,已经改口叫老师了。 看来崔仲方给自己下注很大啊。 一旁的崔义玄没想到最后会被同族的博陵崔家背刺。 他脸色有些阴沉,却又不好失了话语。 毕竟,如今河北起义军都是普通百姓,在他们世家眼中,这些人都成不了气候。 哪怕成了气候,也不是他们这些世家所会看重的。 而高履行却是不同,他们高家与关陇氏族关係复杂,盘根错节,如今又在河北揭竿而起,这背后不得不让人深思。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亲自代表崔家来见高履行。 “还请高公子稍后,在下不日便会赶回,定会带来家中诚意。” 高履行頷首,就这么看著两人施礼离开。 一旁的崔敦礼很是有眼力的先等两位长辈离去,自己则是快步退出,带上了门,站到了门外不远处,保证了自己听不到屋內的动静后停下。 但还不等他站稳,一枚小姑娘探头探脑的从一旁钻出,一把將他的手攥住。 “嘘,別说话,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崔敦礼闻言脸色微红,呆呆地点了点头。 待外面没了声响,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对视了片刻,隨即开口: “兄长,你真要和崔家?” 高履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我觉得兄长不会是那么任人摆布的。” “哈哈!”高履行转过身,脸上已是笑意,“辅机,你可知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开出这个条件?” “兄长是想藉此机会壮大自身。” “不止!”高履行摇头,“其实世家都是分別下注,从不会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看看这两方在家族中占据多大能量,对我们又能有什么帮助。” “若是只带著家族光环来到我们这,那我大可不必接纳他们。” 他停了停,“清河崔氏来得太主动,態度太热情,反而要小心,先让他们回去想,不必急著接纳;博陵崔氏那边,崔仲方把孙子送来又带了这些东西,是真押了注的,这种人,我需要认真对待。” “没有用的世家,对我而言,可有可无!” 他一直不对世家有什么好的观感。 只是这个乱世下,有世家的帮扶,的確会在某些程度上方便很多。 相互利用,为自己谋取最大化的利益,才是最关键的。 至於世家?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世家能给他开出什么样的加码。 这才能取决於,他对世家今后会是什么態度。 又或者说,当下他能给世家什么態度…… 在他高履行眼中,世家,就该是用来將价值榨乾到最大化的…… 第四十四章 盐商何五 训练场再一次迎来了扩张。 如今,整个后山已经全面被用做训练。 高履行与苏定方站在校场高台,看著一辆辆马车驶入,杨明一脸得意地指挥著周围眾人向库房內搬运。 “履行,队伍越来越大了。” 苏定方学著高履行背著手,气定神閒。年纪不大,却显得几分老成。 高履行面带笑意,瞥了一眼训练场內拼杀动作整齐划一的部曲,点了点头。 “是啊,部曲已经三千人了。再加上最近崔家送来的装备以及新来的匠人,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的著甲率將会相当恐怖。” “嗯,这崔家倒是效率很高。” 高履不置可否,没有继续在世家的问题上说下去,而是转而问道: “最近百姓们农作如何了?” “还不错,”苏定方点了点头,“就看今年老天爷的脸色了。” 高履行没有说话,他已经將自己所能用到的知识都拿出来了。 也让曲辕犁提前问世,至於最后的收成如何,那就要等秋天了。 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人、粮食、装备倒是暂时不用发愁,”苏定方微微皱眉,“但目前我们马匹已经出现短缺。” “朝廷本就对战马管制,加以中原地区马匹稀少,的確是个问题。” 高履行沉思片刻,“这件事交给我想办法吧。” 这时,长孙无忌也走上前,“兄长,我最近又发现了一奇人,此人点子多、有见识,可堪大用。” “之前发掘了李密,如今辅机你又发现哪块宝贝疙瘩了?”苏定方不禁在一旁好奇打趣。 “这人名叫凌敬,最近我安排他负责手下的登记造册,以及下属百姓的日常杂务等。发现此人治理的均是井井有条,我观察其许久,確认此人,是个可培养的人才。” “也是因为他的核算,发现咱们如今的钱也不是很多了。” 高履行点了点头,虱子多了不怕咬。 “既然能让你看好,说明此人的確不一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看了看日头,见时间还早,便看向苏定方。 “苏兄,多日练兵,不如就藉此去周围转转,也看看这段时间辅机的成果如何?” “好!” 三人没有多余废话,独自打马便在武邑县周边转了起来,临近下午走到了蓨县附近的八甲村。 这里原本只不过是一处不到百人的小村庄,几乎只剩下一些年纪偏大的老者。 而这段时间由於不断有新人加入,村子也渐渐泛起了生机,死气沉沉的村落也逐渐炊烟滚滚。 高履行三人也算是这些百姓的熟人了,庄子的里正韩疆原本在周边寻找野菜。 见三人驾马而来,便將也在扔到北上竹篓內,笑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今日怎么有空来八甲村了?” “有些日子没来了,过来瞧瞧,”高履行率先下马,来到其身后看了看竹篓內满满的野菜笑道:“看来我有口福了,您老竟然摘了这么多!” “嗐!”韩疆隨意拿出一把野菜,“你要是说吃肉,老汉可能没有,要说这玩意,有的是,管饱!” 高履行几人这些时日早已没了那些富家公子的贵气,几乎是有什么吃什么。 这也是高履行让大家主要秉承的一句,我们从百姓中来,更要到百姓中去。 嬉笑间几人便来到了韩疆的家中。 虽说他是里正,但他也不过是住在一件稍大的泥土夯成的草房內而已。 这还是长孙无忌当初带人挨家挨户给重新固定过的。 韩疆不一会便煮了几碗野菜汤,递到了三人身前。 高履行看著自己碗內慢慢的野菜,笑著將他那碗只有几片特意拔楞过漂浮零星野菜叶的汤换了过来。 也不理会他的阻拦,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问道:“怎么不见你儿子?” 韩疆脸色一僵,“他……他出去挖菜了。” 高履行闻言双眼微眯,黄昏將至,怎么会有人在这会出去挖菜呢。 长孙无忌也注意到了这点,蹲到韩疆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老头不老实啊,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也不怕你儿子出事?” 韩疆脸色低沉,低著头看著碗中的菜叶,默不作声。 高履行扫了屋內一圈,见隔壁房门紧闭,便对苏定方使了一个眼色。 苏定方会意,忽的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哎!別……” 嘭—— 房门被苏定方猛地推开。 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也走了过去。 就见屋內榻上躺著一名浑身缠满破布,腿上用木板固定,周身各处敷著一块块草药,昏昏沉沉的中年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哪里。 韩疆脸色大变,连忙走进屋內,试图將门关上。 “没什么,孩子们打闹,不小心伤到了。” “什么打闹能伤的这么重?”高履行快步走到韩疆儿子身旁,见其气息微弱,便连忙看向长孙无忌。 “快去叫人,给拉到县里,这都什么样了!”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韩疆,此刻脸色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和煦。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看不出,你儿子已经快不行了吗?你难道要看著他在家活活等死吗?” 韩疆看著儿子的模样,脸上满是不忍,“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你这老傢伙,这是什么话!”苏定方上前一把拉过他的手,“大家本是一体,没有你们,哪有我们的今天,你怎么这时候还遮遮掩掩,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疆见状知道退无可退,缓缓蹲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都是吃的闹的,”他看著儿子,声音也渐渐哽咽。 “前几日,他与村里的几名年轻人去平原郡买盐,没想到回来便这样了。” 蓨县紧邻平原郡,平日里周边百姓多有互相走动,这是常態。 “买盐怎么会这样?” “这不最近闹的乱,盐价一涨再涨,如今一点盐要大一贯钱。” 韩疆牙关紧咬,声音颤抖,“我儿子带著乡里孩子们据理力爭,可那何五仗著人多,不但將他们带去的钱全给抢走了,还將他们……打了半死。” 说著,他再也说不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他的儿子,如今被人打到神志昏迷,他做父亲的却无能为力。 苏定方在一旁气愤不已,一把拉起韩疆。 “你去將村里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叫过来,这个气,我们替你们出。” 不多时,村內参与去外买盐,还能走的人都陆续赶到了里正韩疆家中。 屋內几人,无不是胳膊腿上绑著破布绷带,一个个面色带伤,满脸无助,低著头。 “都耷拉著脑袋做什么?” 高履行声音渐冷,“告诉们,到底是谁害你们成这个样子?” 第四十五章 上门取盐 “是东光县的盐贩子,叫何五,他是周边几个郡县最大的盐商。” 一名受伤较轻的青年出声,將他们在东光县的遭遇与高履行几人说了出来。 “本来是这群盐贩子会定期到我们各个村里来卖盐,这不最近咱们村子人多了嘛。” “存的盐也就不够了,韩大哥便组织我们这些年轻的准备一起外出买一批盐回来。” “可是不成想,当我们到了东光县,何五听说我们要买这么多盐,便在原本的价格上翻了好几倍。” “韩大哥不服,便与其理论一番。”他声音渐渐变的愤怒,“可不曾想,那何五仗著人多,便將我们打了一顿,更过分的是,他將我们带去的钱都给抢了,却只给了我们一石盐。” “可这哪行啊,简直就是明抢,韩大哥觉得回来对不起乡亲父老攒了这么久的血汗钱,便带我们趁夜去准备偷些回来。” “可不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便將韩大哥及村里几个大哥给打了半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对方这哪里是卖盐,分明就是明抢。” 苏定方深吸口气,努力平復下自己的心情,偏头看向高履行,“我知道这个何五,他的確是周边最大的盐商,主要卖的是海盐,背后应该有渤海郡一些大族的影子。” 高履行沉默没有说话。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履行,你们要不別管了,”韩疆擦了擦眼角,声音里有说不出的颓败,“也是我们家小子带人去偷,才被打成这个样子,怎么说我们也有责任,就不要给你们再添麻烦了。” 高履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既然选择跟著我们,就没有让大家受委屈的道理。” 他说著,看向屋內眾人,“记住,我们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拿捏的。” “既然动了我们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说完,他偏头看向苏定方。 “苏兄,部曲练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 苏定方也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我现在就回去,点齐人马。” “今晚我就住在这,”高履行起身,看向韩疆几人,“明天挑两个机灵的带路,我去会会这个何五。” 一夜无话,转眼便是天亮。 苏定方点了三百人马,浩浩荡荡的便来到了八甲村。 刘黑闥率先跳下马,气势汹汹地走到高履行身前,“打谁?” 他昨晚便知道八甲村的人被打废了。 心中是一阵气结,在他的意识里,只有自己可以欺负他们,怎么可以有外人伸手,还敢下如此重手。 这简直就是不把他刘黑闥放在眼里,当即便请命和苏定方一同前往。 高履行白了他一眼,“你带人先去东光县附近,给我和苏兄留下十个人就行。” 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时候,还是不能贸然暴露自己全部的实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黑闥没有反驳,便带人直奔东光县。 而高履行则是和苏定方点了十个机灵的部曲在八甲村民的带领下来到了东光县的一处宅院外。 无论在什么朝代,贩盐都是暴利买卖。 东光县內掛著何府牌子的大宅院,將盐商的富裕展示得一览无余。 朱漆大门,铜环兽头,门口两名看守腰间配刀,站得笔直。 见到十多人牵著马来到此处,看守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高履行身上停了几眼,便认为是前来买盐的客商,换上了一副笑脸: “公子是要买盐?” 高履行点头,没有答话。 那看守也是有眼力,当即便点头哈腰的领著几人进入了院內。 何府的管家何常亲自来接见。 “不知公子准备买盐多少?” 何常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高履行一身锦袍,气度不凡,態度便异常好客,认为这是一桩大买卖。 “你是何掌柜?” 何常摇了摇头,“我们老爷今日有贵客接待,如今不在。若公子需要,我可代为转达。” 高履行轻哼一声,身后部曲冷冷的从背上解开包袱,直接摊在桌上。 白花花的全是银子! 何常见状,眼睛都直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豪气的顾客。 当即他的脸色从好客变成了諂媚。 “几位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能接待的贵客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左右,何五手中掐著两块铁疙瘩,挺著大肚子便走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高履行与眾人,见其有些年轻,而身后的那一大包银子则是让他將眼中的那丝疑惑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警惕。 “不知公子要买多少盐?” “你有多少?”高履行声音依旧很平。 何五双眼微眯,停下了手中的转动,“那要看你能吃下多少!” “你有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就怕你没有” “你好大的口气,”何五当即將手中铁疙瘩拍在桌面,“就凭你这点银子,恐怕还不够。” 高履行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这只不过是定金。” 何五一愣,原本还以为多方是要买这些银子的盐,可没想到这一大包银子竟然只是定金。 但他却不是什么人都卖盐的,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不知公子要这么多盐做什么用呢?” “这个不劳掌柜操心,”高履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先说说,你有这么多吗?” 何五大手一挥,满脸自信,“放眼周边郡县,没有人比我何五的盐还要多,只要公子需要,我何家的存盐足可以满足一郡人口。” “那就好!”高履行缓缓点头,“我都要了!” 就在何五一脸惊讶,准备开口时,忽的脸色一变。 苏定方直接抽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做什么?” 高履行从椅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前几日,你们打伤了几名来买盐的百姓是吗?” “想起来了吗?” 何五先是一阵恍惚,隨即脸色一沉,“你们不是买盐的?” “嗯!”高履行点头,“我来收盐的。” “怎么个收法?”何五声音已经变了,但他却没有丝毫害怕,只是给何常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早就退到了门口,见状,默默地退出了屋內。 高履行自然注意到了这点,但他却没有阻拦,只是拿手拍了拍他的脸。 “一文钱一车!” 何五原本就阴沉的脸变得更沉了。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高履行不屑一笑,紧接著便是一个结实的大嘴巴扇在了他的左脸之上。 那原本就颇为富態的脸颊,瞬间便多出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你!” 何五想要发作,脖颈间的刀刃却让他把那口气硬咽了回去。 就这这时,府內下人各持刀刃涌进正堂,堂外还出现了几名持刀衙役。 隨后,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前,打量了屋內眾人一眼,沉声道: “不知本官正在府中做客吗?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作乱!” 话音落下,一名身著官府的中年男子,缓缓出现在门前。 高履行略显差异,没想到这个何五还真有人接待,竟然还是个官员。 既然这些人沆瀣一气,那他也没什么给他们脸的必要。 他冷笑一声,不以为意的缓缓直起身。 “在下高履行,不知是您是这平原郡哪位官员?” “高履行?”那官员听著名字有些耳熟,“本官乃是东光县县令,曹正直……你……” 然,话还没说完,曹正直似乎忽的想起了这个名字是谁一般,脸色瞬间大变。 “你……你……你是信都郡杀了通守和蓨县县令的高履行?” “正是!” 第四十六章 螳臂当车 曹正直原本是来收这段时间何家的盐业的分红的。 但因为中途何五被叫走,他本就心有意见。 后有听到何五被挟持,他便想著,自己身为县令,救下何五,岂不是能再捞一笔? 可当听到对方是高履行后,曹正直后悔了。 高履行的名头如今早就在周边几个郡县传开了。 这可是一个连通守都敢杀了,还没被抓的贼寇啊。 据说,这人如今还在信都郡经营了一支队伍,导致信都郡迟迟没有能对他们有什么动作。 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自己地盘遇见了这个人。 他想跑。 但看著周边这么多人看著,他还是挺了挺胸膛,硬著头皮开了口: “高履行,你大胆,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还不放开何掌柜!” “你只要放开他,本官,本官可以向上头请命,从轻处罚你。” 高履行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冷冷说了两个字。 “动手!” 原本在屋內的部曲瞬间抽出腰间佩刀,破窗冲向堂外。 何家是做盐铁生意的,打手自然不少。 见几人从堂內衝出,便持刀上前拼了上去。 只是,他们往日拿刀不过是欺压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或者那些小毛贼。 怎么可能是高履行训练许久的部曲所能比擬的。 战斗几乎转眼间便明朗起来。 部曲们,配合紧密,几乎一刀便取走一名何家打手的性命。 那站在门口处的曹正直原本还得意的脸色,逐渐垮了下来,到最后看到自己的几名捕快在对方两刀下边倒地后,自己的双腿便开始发软。 屋內的何五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听著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他自认为是高履行的手下相继倒地,便恶狠狠放话: “小崽子,还不快放开老子,要不然,等我的人杀光你这几头烂蒜后,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便对著门口的曹正直大喊: “曹大人,快叫你的人进来救我。將这小兔崽子砍成八段。” 曹正直此刻脸色嚇白了,何五根本没有在意,还以为是他见不惯血腥,已经品名大喊他来救自己。 然而,预想的救援没有出现。 紧接著,在何五惊讶的目光中,就见门口那曹正直慢慢矮下身子,对著高履行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都在发抖: “高公子,”他的话已经说不利索了,“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这一切都是这何五所做,与本官无关,还请您放我一条生路啊!” 说著,他便不断拼命衝著高履行磕头,眨眼间额头便泛起了血渍。 何五不解,自己府內至少也有几十人,怎么可能会不是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对手。 只是,当部曲提著何常的人头进来时,何五的表情已经变了。 变的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机械的偏过头,努力的让自己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看向高履行。 “这位小公子,您看,盐的价格,还能商量下不……” 高履行实在不想看他五官挤在一起的样子,冷哼一声,“可以!” 何五一喜,紧接著便僵住了。 “一文两车!” 说完,便让苏定方放开了何五,“现在去安排人,將你们的食盐都搬好放在车上,一会我带走。” 何五强撑著肥胖的身躯,起身还没站稳便跌坐在地。 “食盐太多了,能容在下安排一会吗?” “隨你!”高履行不以为意,兀自的与苏定方坐在首位品著何家的茶水。 何五阴狠狠地瞥了一眼上首的两人,便提起自己的衣角连忙向外走去。 路过曹正直时,闻到其身上散发的那股恶臭,眼神中满是嫌弃。 但当他看到堂外满地的尸体,以及浑身是血的部曲,正整齐的站在一旁时,他第一时间便是想吐。 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的想吐。 在一名部曲连打再踹的督促下。 他终於是吐了自己满身,踉踉蹌蹌的找到了几名已经嚇的不知所措的下人。 “你快去找庞校尉,另外去將咱们外面的人都叫过来。” 说完,他瞥了一眼身后,便假装安排,一脚踢在那下人身上,“还不快给高公子把盐运来。” 高履行对他这些小动作,根本充耳不闻,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跪在外面的曹正直。 “曹县令,不知道,你这个县令值多少钱呢?” 曹正直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在听到高履行如此发问时,便明白了过来。 “本官略有些银钱,若是高公子不弃,本官这就差人送来。” 高履行嘴角微翘,“那我就等著看,曹大人准备用多少钱来换您这个县令了。” 曹正直並不知道何五已经去安排人通知东莞县驻守的校尉。 他只是想活命。便连忙叫过一名下人,让他赶回府衙去取钱。 他在赌,高履行拿到钱能放了自己。 毕竟这些乱匪,最缺的就是钱了。 时间过的很快。 曹正直派回去取钱的下人赶著三个牛车已经等在了府外。 高履行带著几人来到府外,在见到曹正直已经瘫软的趴在车轮旁双眼失神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一个郡县的县令,竟然能贪墨这么多银钱,可想而知,当地的百姓到底是陷入了一个什么水深火热的生活中。 “何掌柜,你的人似乎很慢啊!” 高履行看著府外街道处,迟迟没有出现的车队身影,不禁声音冷冷的说道。 此时何五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都有一瞬在想,是不是下人把他扔下,自己跑了。 也就在他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街角处终於传来了密集的声音。 不是车队。 而是一排拍的官兵。 紧接著另一侧街道上,一排排身著各式服装、统一拿著兵器的人同样向著何府赶来。 何五见状,一把推开身旁的部曲,整个人拼了命的向外跑去。 “庞大哥,我在这!” 地上的曹正直见状,瞬间便感觉有了血色。 原本见到下人將自己家底全部拿来后,他已经有了去死的心了。 他只不过是想让下人取一些钱来打发走这些乱匪就好。 只是没想到,自己家的下人竟然这將自己全部家当都带了过来。 这把是买自己县令,这是来要自己的命啊。 见到何五向外跑去,曹正直也从地上爬起,隨著何五那肥硕的身体拼命跑去。 高履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丝毫没有动作,只是向旁边一名部曲使了个眼色。 那人隨即悄悄退后,消失在眾人视线之中。 “小兔崽子,你踏马的今天死定了!” 何五与两侧人群匯合后,底气立刻回来了,对著门前的高履行大喊。 “你知道我何家是谁罩著的吗?” “我今天弄死你!” 第四十七章 盐路 “就算是平原郡太守罩著你又如何?” 高履行一步踏前,何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隨即意识到失態,脸色愈加阴沉。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我何家到底有多大能量。” “庞大哥,活捉了那个小子,我是亏待不了弟兄们的。” 庞校尉看著高履行不屑一笑,抽出佩刀示意眾人冲了上去。 对方不过十个人左右,他可是足足带了上百人。 再加上何五赶来的人,如今这何府外足足聚拢得有近千人。 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庞校尉实在不知道,高履行几人能怎么逃出去。 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这周边有名的地头蛇何家。 高履行几人却是丝毫没有畏惧,身后十名部曲抽刀便上。 两人结成一队,藉助何家门前的地势,不断劈砍间,硬是挡住了一群人的进攻。 “让我去会会他们!” 苏定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抽出横刀,借著人群,一跃而起,直逼人群中央。 庞校尉原本还在惊讶,这些人竟然能爆发出这面高的战斗能力。 早知道就把弓箭手带来了。 可还不等他后悔,就看一道身影凌空而起,径直向自己逼来。 看著逐渐在眼前放大的刀刃,他下意识的想要挥刀格挡。 下一刻,他只感到脖颈一凉。 苏定方落地,脚步未停,回身踏了两步便已重新站到高履行身旁。 周围的府兵与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校尉的人头已经被那少年提在了手中。 一时间,前排进攻的人群明显顿了一下,许多人的眼神变了。 “不要怕!谁抓了他们两个,我赏银,不,黄金十两!”何五见状连忙跳起来大喊,生怕眾人被这气势嚇退。 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匹夫』。 前排的府兵原本已经心生退意。 但听到人群中何五那声高喊。 为了这十两黄金。 府兵以及何五的打手纷纷再次提气上前。 何五站的非常靠后,他让所有打手围在身旁,生怕苏定方再次跃入人群中取下他的首级。 他已经想好了,待抓住高履行,一定要砍断他的手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人群一哄而上的同时。 街边开始转来阵阵马蹄声。 起初,声音並不密集,混在眾人哄叫声里,听得並不真切。 但隨著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眾人都能感受到脚下的震动。 所有人打手与府兵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街角处。 隨著第一道人影出现,紧接著便是一排排身著甲冑手持兵器的骑兵向他们袭来。 一瞬间,本就密集的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因为最前排的那名黑脸大汉,手持一把修长砍刀,仅是一个照面,就看外面倒下了足足一群人。 何五脸色大变,他不认识那人,但见外围一颗颗人头在天空中飞舞的样子就明白,这不是自己人。 这一刻,他猛地转头盯向了站在何家门口,一直气定神閒的高履行身上。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早就盯上了何家。 何五只感觉这一瞬间,浑身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身旁的打手更是见何五双眼失神的瘫倒后,更是一个个丟下兵器,蹲在了地上。 生怕蹲晚了,下一秒刀锋落下,將自己人头削去。 场面很快便平息了下来。 刘黑闥拎著已经没有半点反抗意识的何五来到了高履行面前。 “公子,刚刚在路上抓到一个当官的,已经让人给押起来了。” 曹正直也是倒霉,原本想著回去换条裤子,可不曾想,刚走到转角便遇上了刘黑闥等人。 “乾的不错,让弟兄们看住这些人,一会有大用。” 高履行瞥了一眼蹲在何府门前一排排的人头,隨著苏定方接过何五便向府內走去。 “何掌柜,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高履行缓缓弯腰,看著瘫坐在地的何五,脸上满是戏謔。 “你可知道,我们何家背后是谁?你就不怕惹火烧身吗?”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脸颊,“当初你打伤韩家小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背后会有人呢?” “你到底想要怎样?” 何五知道如今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还不如听听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高履行只起了身子,不再看他。 “你!”何五大惊,“你真的要拿走全部的盐?” “让你外面的人將城內所有食盐装上车,到城外等我。” “你要想清楚后果,”何五咬了咬牙,“就怕你吃不下这么多!” “废话真多!” 高履行转身,一脚將何五踢翻。 “从今天开始,周边的盐业归我高履行来管,你今后的盐业要从我这里出手。” 说著,他走到何五身旁,“我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管他愿不愿接受。” “我指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今后老老实实將盐业交到我这,要么离开平原郡,滚得越远越好!” 看著高履行几人离去的背影,何五脸色异常的难看。 这不仅是挑衅他何五,更是不將他背后的人放在眼里。 但想到刚刚府外人头飘落的场景,他还是强撑著起身。 在將自己城內所有存盐拱手送给高履行后,便马不停蹄的转身直奔渤海郡而去。 ----------------- 返回信都郡的路上。 车队蜿蜒十数里不止。 何家的屯盐完全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 刘黑闥不断打马行走在队伍前后,这一次,不仅抢了数不尽的食盐,还从东光县內得到了五百匹战马。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郡內府兵与何家护卫队的,全都被刘黑闥带人洗劫一空。 对此,高履行肯定是严厉的训斥了刘黑闥几句。 但也就局限在训斥了几句。 “履行,何家能撑起这么大的买卖,背后绝对不止一股力量,你是怎么想的?” 苏定方偏头看向一旁马背上的高履行,神色第一次有了些凝重。 “苏兄,安心。”高履行轻轻一笑,“我就是想要他们背后的人跳出来。” 他看了看队伍后方望不到尾的队伍,“百味盐为首,百姓若是连盐都吃不起了,那岂不是连最后活下去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了吗。” “况且,盐业的买卖一本万利,我手里更是有一方法可以让盐业自此只有我们一家独大。” “什么法子?”苏定方眉头微动。 “还需要一个机会,”高履行把目光放在前方官道上,“一个以最小代价彻底拿下盐业控制权的机会。” 他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就这么骑在马上,把前方的路看著。 苏定方见状,也没有再追问。 跟了他这么久,他知道,高履行说等机会的时候,那个机会,往往来得很快。 第四十八章 格谦来访 消失了许久的竇建德,在这日来到了高家。 与他同行的还有高士达与一名陌生男子。 高履行不认识他,只是打量了那人几眼,便將目光放到了竇建德与高士达身上。 “世伯,竇大哥,你们可是许久没有来我这了,我可是听说你们现在队伍扩充到十多万人不止,已经是这河北地界数一数二的义军队伍了。” “今天难不成是准备来收我这个小庙了?” 竇建德与高士达对视一眼,后者率先开口。 “履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怎会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一旁竇建德隨即搭腔。 “是啊,要不是你,我们队伍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扩充如此规模,其中你功不可没!”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让隨行那人脸色阴沉了几分,也让他在心中不免对高履行多了几分重视。 “嗐!”竇建德一拍脑门,“光顾著敘旧了,还没介绍。” 他一把搂过身旁那名男子,笑道:“我来介绍下,这是格谦,也是我的一名好兄弟,如今在渤海郡一带,队伍规模如今也是接近十万之眾了。” 高履行双眼微眯。格谦並不如他名字那般谦逊,面色凝重,带著几分敌视,让高履行一时摸不清他的来意。 “高公子,久闻大名,那日清河县一战,你少年英才,在下佩服,如今见到本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该有的礼数,格谦还是表现的很足,他主动上前对高履行施了一礼。 “过奖了,”高履行暂时猜不出几人的路数,便闪过身,“那请堂內一敘。” 如今的高家不同以往,屋內的所有摆设都被高履行换了一遍。 他实在是坐不习惯这隋朝时期的坐垫,而是將屋內桌椅都换成了后世的桌椅。 这样手脚放得开,也没有了那么多舒服。 竇建德三人都非常新奇的看著屋內陈设,当坐上去后更是感觉异常舒適,均是不禁好奇的打量了高履行半晌,心道这少年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竇建德心里则悄悄盘算,是不是可以把这套家具偷偷带回去几件…… 客茶上了一壶又一壶。 高履行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著三人的话,时不时瞟向三人暗暗交换的眼神,却迟迟不见有人步入正题。 格谦坐在那里越来越鬱闷。 他无奈地瞪了竇建德一眼,见对方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悠哉喝著茶,便知道想让他帮忙开口的打算算是没戏了。 “高公子!” 高履行放下茶,看向格谦。 终於要说正事了吗? 格谦一只手搭在桌上,身子斜靠了过去。 “不知您是否在前段时间,到平原郡,抢走了何家所有的食盐?” 高履行心中恍然,原来何五背后是有格谦这个靠山啊。 可一个格谦,他高履行可是不放在眼里的。 虽说手下人数眾多,但多是游勇,且战力参差不齐,不成气候。 竇建德与高士达在格谦开口后,也是停下了手上喝茶的动作,目光同时落在了主位的高履行身上。 然,高履行却是不以为意,而是脸色一正,轻轻放下茶盏。 “格兄这是哪里话?那分明是何五先打伤了我的人,拿走他的盐也不过是取回一点赔偿罢了。” 格谦一愣,没想到这高履行竟然如此大言不惭。 那是拿走一点盐作为赔偿吗? 那分明是將何家的食盐给搬空了! 更甚是最近这段时间,高家竟然在信都郡开设食盐买卖,更是没几日便跑到平原郡打劫一番何家,就连周边所有与何家有关係的盐商,都被苏定方率兵镇压。 搞的依附何家的盐商大部分都投靠到了高履行这边。 如今更是已经隱隱有了高家要作大的趋势。 这也使得他们背后的势力所关注,也就有了他今日前来。 “高公子,可据在下所知,你可不止是要了赔偿那么简单吧?” 高履行没有接话,而是盯著格谦,眼神泛著些许不善。 “难道格兄今日是来为何五討个公道的?” 堂內气氛顿时一沉。 竇建德与高士达计划同时拿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有意无意的送往嘴边,眼神则是颇有意味的打量著两人。 “何五背后的確有我们参与。” 格谦冷冷的回了句,他想要看看,高履行到底想要怎样。 要不是他队伍中高开道以渤海高氏一脉所游说,他早就带兵打过来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让竇建德与高士达陪同前来。 “哦!”高履行不以为意,“既然格兄在背后有参与,今日竇兄与世伯也都一同前来,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 几人目光一凝,等待高履行的下文。 “这河北的盐业乱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履行缓缓起身,俯视格谦,“今后,周边几郡的盐业由我高家做主。” “我如今管不了整个河北,但周边几郡,我还是有信心,当这个家的。” 竇建德目光一沉,没有说话,看向高履行的眼神也是变了又变。 而高士达则是满脸欣慰,对著竇建德点了点头后,便低头拿起了茶盏。 格谦闻言,先是一愣,隨后猛地拍桌起身。 “黄口小儿,你好大的口气,你说了算?你算老几?” “要不是部眾拦著我,你信不信,如今我早就踏平你这信都郡了,还能让你再次呈口舌之快。” 高履行身形没有动,就这么静静看著格谦。 两人目光对撞,互不相让。 “格兄,若是不服,大可率兵前来,我高履行不才,但对上你?”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屑,“呵!轻便!” 见两人剑拔弩张,高士达连忙起身走到中间,先把格谦按回座位,再转向高履行,“两位稍安勿躁。” 他嘆了口气,“履行,格兄今日能与我们前来,就是想要和你谈谈,这河北盐业的买卖,一直都是以渤海郡为主,你如此强行插手,这让其他人如何想?” 高履行缓缓坐回位置,淡淡道: “其他人如何想我不管,但,让百姓能吃得起盐,能吃得上盐,这才是我要做的。” “好大的口气,”格谦不屑,“倘若我们断了这周边郡县的盐业,你能怎样?” 高履行目光一冷,“你可以试试!” “哼!”格谦起身,“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若是你再敢插手盐业生意,我们便会断了这周边郡县的所有盐业。” “所有的百姓將因为你,从此再也买不到任何一石盐!” “到时,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口气敢这么说话?” “我说了!”高履行目光愈发阴冷,“你们可以试试。” “到那时,就看,谁的刀快了!” 第四十九章 谋渤海郡 “你在威胁我?” 格谦就是这样的火爆脾气,见高履行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希望下一次见面,你还能保持这般底气!” 既然对方不想谈,他也不必留在这里,连竇建德与高士达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现在最急切的便是赶回渤海郡,与背后之人一同商量再做决定。 只不过,在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 这个高履行如此狂妄,想必日后一战,在所难免。 看著格谦气哄哄的背影离去。 竇建德第一个笑出了声。 “履行,格谦本就是个暴脾气,你这次可是把他气个够呛,想必他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高履行却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兵来將挡。” 说著,他话锋一转,“而且他格谦可与您二位比不了。要是你们开口,或许我会让步的。” “你看这小子!”高士达也不禁看向高履行笑了起来,“来之前我们便想到了,你小子不会答应格谦的要求的。” “那你们还带他来?” 这是高履行一直想问的。 两人从进门到格谦离开,高士达只插了一句话,竇建德甚至一个手势都没有,显然来之前便有默契。 “我和你想法一样,他格谦若是你,我或许还会重视几分。”竇建德依旧不屑。 而高士达则是面色有些难堪,不由得嘆了口气。 “终究是与渤海郡有关……” 高履行从中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世伯是说,这背后是渤海高氏的手笔?” “一个高氏怎么可能掌握整个渤海。”高士达摇了摇头,“要知道,早在汉代,渤海郡就设有盐官管理沿海盐业生產,可以说,煮盐业是当地最根深蒂固的支柱。” “自打开皇三年以后,隋文帝改变了北朝以来禁止百姓採盐的做法,使得百姓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从事盐业生意,渤海郡可谓是水涨船高” “並且,如今盐业只有两种,要么是海盐,要么就是池盐,从这你就可想而知,盐业在渤海郡已经变成了一桩什么样子的买卖。” “其中,氏族以封氏、高氏为首,义军中以刘霸道、格谦为主,官府方面虽还有盐官,但大部分名存实亡,但也不能小覷,至少还有府兵震慑。” “几方势力错综复杂,內部更是盘根错节,”高士达喝了口茶水,略带忧虑的看向高履行,继续说道: “自打你將何家洗劫一空后,几方势力便有声音要將你剷除,但跨郡作战风险大,加上你手下精兵著实难缠,便商量由格谦来与你谈谈,给你一个台阶。只是没想到……” 高履行眉头微皱,却慢慢笑了,“世伯,若我说,这买卖,我要定了呢?” 闻言,一旁的竇建德一滯,看向高履行抢话道:“你不会是想要打渤海郡吧?” 高履行没有答话,只是神秘一笑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安排饭菜,今日我们可要好好喝一顿。” 竇建德有些鬱闷,见高履行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只好悻悻起身。 本想著这次来到高家,也要谈谈如今高履行的虚实,至少也要试探一番,他是否有意继续合作。 要知道,当初他送到高履行这里训练的部下。如今回到他那后,带队训练愣是硬生生將队伍的战力拔高了一个层次。 虽说赶不上高履行后山的训练与实力,但对於他手下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那我去你后山转转,你们聊吧” 高履行微微一笑,对於竇建德倒是没什么说的,毕竟这家话先前经常往来自己这里。 待竇建德走后,高履行便看向高士达。 “这次世伯能来,是高氏在背后推动吧,”他放下茶盏,紧盯高士达,“是高开道吗?” 高士达先是一愣,隨后无奈苦笑,“贤侄果真聪敏,的確,是高士达有意让我与你接触。” 他看了看外面竇建德的身影已经不见,低声说道:“开道让我转告你,说高家想见你。” 高履行沉默片刻,他知道高开道是格谦的人,虽说这人也算是高氏分支,但心底还是存有一丝警惕。 “此事日后再说吧……” 竇建德二人没有多留,短暂停留一日,便动身赶回。 “履行,怎不见定方与你家部曲?” 临行前,竇建德一脸疑惑,昨夜一整天便没见苏定方身影,就连后山训练场中也只是队伍中的乡兵,也不见高家的部曲。 这番疑惑,直到临行前,竇建德才问了出来。 “苏兄带人北上训练了。估计还要几日才能赶回。” 竇建德狐疑的打量了高履行一眼,还是凑上前低声道:“履行,对於渤海,一定要小心。若是撑不下去,哥哥哪里隨时有你一个位置!” 高履行点了点头,並没有多说。 目送两人离去后,高履行攥了攥袖中今日一早父亲高士廉从岭南派人送来的书信。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落得有分量。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中,转向一旁等候已久的长孙无忌,“把李密他们叫来议事!” 不多时,几人相继赶来。 “对於盐业的买卖,大家有什么想法。” 高履行將从高士达口中所知的渤海盐业格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此刻,几人面色凝重,均是看著沙盘陷入沉思。 就在高履行打量几人之时,倒是李密率先盯著沙盘开口: “若能以平原郡为缓衝,我们便有与渤海郡一较高下的能力。” 说著,他指向弓高县,“这里紧邻永济渠与其分支,拿下这里,我们便可藉助水路北上派兵,阻拦格谦在河间郡的队伍。” “同时,藉助平原郡为我们提供后勤粮草,我们便可直插阳信一带,以精兵先行,出其不意,只要杀了格谦或者刘霸道,此局必胜。” 长孙无忌闻言则是有不同想法,“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藉助渤海郡复杂的形势,分而化之。” 他拿起两个旗子,插在沙盘之上,“渤海郡以高家和封家为主,我们可以藉助高家的影响力,分化盐户,使其先乱起来,我们在乱中求果。” “届时,没有世家在背后支撑,盐户更是为了利益互相牴触。且刘霸道如今態度不明,我们再直接出兵,先取格谦。” “义军本就貌合神离,格谦一倒,刘霸道断然不会增援。到那时,渤海郡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时间太久,”李密直接反驳,“对方会先我们出招,到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能说服谁。 高履行默默地看著两人爭论,心中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两人都是在后世史书中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在他帐下,一个好稳扎稳打,一个好险中取胜,所谋都是好的计策。 但他有另外的想法。 “郝孝德如今在哪?”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屋內所有的爭论声都停了。 眾人把目光转向他,一时没有人接话。 长孙无忌和李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时浮起一丝瞭然…… 第五十章 收买人心 几人均是一愣。 自打在清河,李密將郝孝德以投名状献给长孙无忌后,这人便一直压在武邑县。 之前高履行回来后便一直忙著地盘扩张之事,便將郝孝德给暂时遗忘了。 “他如今正关押在县里。” “去把他带来吧。” 高履行说完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郝孝德便被捆绑到府。 “给人鬆绑。” 杨明抽出腰间匕首,挑断了束缚,郝孝德活动了几下筋骨,扫了一圈屋內眾人。 在看到李密时,眼神不由得变得阴冷起来。 再看几人中心的高履行,他缓缓站直身躯,“是我的大限要到了吗?” “怎么?”高履行声音很平,“你不想活?” “成王败寇,死有何惧!” 高履行嘴角微翘,“你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缓缓走到郝孝德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因为你和大家一样,都是因为吃不起饭,所以才造反的。” “並且,你和张金称不一样,他虽说出身平民,但却残害百姓,这是我所不齿的。” 郝孝德眼神逐渐变得黯然,想著自己起义种种,双眼不由得红了几分。 “你想怎样?” 高履行盯著郝孝德双眼,沉默片刻,“你愿意为了百姓,为了他们不再受战乱之苦,为了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重活一次吗?” 郝孝德一愣,身后的李密看著高履行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什么意思?”郝孝德有些不解。 “我知道你从小便是穷苦出身,父亲被徵兵战死沙场,母亲孤苦守著你上大,却遇上灾荒活活饿死。你是靠著村里人接济才勉强活了下来。” “你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应该甚至百姓疾苦,”说著,高履行神色一正,“我只问你一遍,若是有机会,你愿意为了百姓,再活一次吗?” 郝孝德愣住了,是彻底愣住了。 高履行的话將他拉回了过去,往事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 父亲被带走那天清晨的背影,母亲最后一口气咽下时的样子,村里邻居把省下来的粮食塞进他手里的那双粗糙的手。 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抬起头,看向高履行。 许久,他声音有些变得沙哑: “你真的愿意放我一条生路?” “是你给自己寻一条生路,”高履行摇头,“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几乎没有思考,郝孝德当即点头,“我愿意!” “好!”高履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放你回平原郡。” “你……你,你就这么放我回去?” “对!”高履行点头,“但是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你在三个月內在平原郡拉起一支队伍,人数至少不能少於五万,你当初的部下,我可以都拨给你,我还给你装备与补给。” “目的也只有一个!” 说著,他便將郝孝德拉到沙盘前。 看著如真实般的地形沙盘,郝孝德满脸不可置信。 “我要拿下渤海郡,需要有一支力量牵制住刘霸道的队伍,”他偏头看向郝孝德,“你能做到吗?” 郝孝德看著眼前这张细致的地形沙盘,再看高履行把整个计划毫无保留地摊在自己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跟过不少人,从没见过这种做法。 把俘虏放回去,给人给钱,还託付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这个少年与其他人不同,换位思考,若是换做自己,恐怕在抓住自己的时候,便下令砍了。 怎么会留到现在,还让他回到自己的地盘。 这种信任,使他这一生都没有遇到过的,甚至设身处地的为他著想,哪怕自己当初统领队伍的时候,也做不到完全信任手下的人。 更何况他这种身份。 此刻,郝孝德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他呆呆地看著高履行,嘴巴张著,停顿很久,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就算我拿命,也会给你拉扯起一支队伍,死死牵制住刘霸道。” “郝兄,何至於此,”高履行无奈的摇了摇头,“哪怕失败了,也不该丟了你的命。” “我希望的是,我们都平平安安的完成这次计划!” 郝孝德心情激盪,连忙点头,“放心吧,定然不会辜负与你,从今天开始,我郝孝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高履行同样重重点了点头,隨后看向杨明,“从后山教导队中抽出几人,隨郝兄带队回平原郡。” 教导队是他单独培养的一队人手,主要是针对战术与思想的训练。 而当下,也是时候展现一下,他们的成果了。 隨著郝孝德一脸激动的离开,屋內几人均是神色各异的看著高履行。 李密想要夸讚一句高履行收买人心的好手段,但话到嘴边却硬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而长孙无忌就没那么多忌讳了,他对著高履行笑了笑,而后看向一旁凌敬。 凌敬一直默默地观察著屋內发生的一切。 长孙无忌与李密爭论点无非是激进还是稳妥的方法。 而当下,他看著平原郡的地势,却是开始盘算粮草补给的运输路线以及囤积地带。 “凌兄,可是有什么想法?” “以郝孝德的影响力,再加上我们的帮持下,控制平原郡,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见李密与长孙无忌均是没有反对,他便走到沙盘一侧,插了一支旗帜。 “胡苏与平昌县之中全是平原,南北更有河流也是较远,非常適合大军铺开。而当进入渤海郡后,河流分支开始变多,大军推进会受到阻碍,更是会被分割。” “我们可以以此为据,”他指了指胡苏与平昌县中心位置,“进可藉助水路截断北面的援军,退可返回平原郡,以我军在平原內优势,可所向无敌。” 长孙无忌与李密对视一眼,均是保留自己的想法。 高履行见状,终是对此开了口,“我们如今可战兵力不过三万左右,信都郡需要留守,平原郡需要驻守,就算郝孝德拉起了一支队伍,也不是短时间便可以投入战斗的。” “让他牵制刘霸道,也不是让他拼命,只是为了给我们爭取时间。” “对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想,要不了多久,他们见我们不服软,便会掐断盐业。” 说著,他指向阳信,“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直取阳信,將格谦赶出渤海郡,大事便成了一半。” “玄遂的想法可取,北面格谦的队伍的確是一个隱患。” 李密闻言只是挥动摺扇点了点头,有意无意的瞥了长孙无忌一眼。 “但是,不能投入太多兵力,边打边退,迟缓对方的进攻就好。” “而辅机的想法也需要同步进行,分而划之,先让渤海郡自己乱起来。” “至於世家那面,”高履行神色渐渐变得复杂,“我自有办法!” 第五十一章 各谋其事 在高履行筹谋的同时,格谦回到了渤海郡第一时间便去见了高开道。 “这高履行简直欺人太甚!” 高开道看著格谦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原本还停在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止住没有说出口。 “开道,你確定高履行和渤海高氏没有联繫?” 高开道点头,“虽说高士廉出自渤海高氏,但早年祖上便分房,算不得亲近,如今他被贬到岭南,早就和族內没有了联繫。” “那就好,”格谦平復了几分心中怒火,神志也逐渐恢復清晰。 “如今这高家小子已经算是间接的控制了信都郡,更是听说他手中有著一支战力极强的精兵,就连竇建德他们都不敢轻易动他,甚至还与他交好,这足以说明这支队伍的凶悍。” “若是我们直接动兵前往信都郡,你觉得有几成胜算?” 高开道有些诧异,沉吟片刻:“五成吧。”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格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嘆了口气,“我们人数远超他们,但作战线太长,周边义军更是虎视眈眈,若是我们两败俱伤,到时恐怕会被这些人分食。” 他可清晰的记得,张金称一战,最终的贏家不是高履行,而是那竇建德。 甚至他一度怀疑,这张金称的死背后就有竇建德影子。 不然,竇建德怎么可能在联军破碎时,第一时间便带人开始收拢各部残兵,简直就是像提前知道张金称会死,联军会破散一般。 “不行!”格谦想了许久,终是拍桌而起,看向高开道,“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若就这么罢了,今后这周边的盐业恐怕真要让高履行这小子给吃掉。”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到那时,他格谦在世家眼中存在的意义,便不一样了。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开道,你我分头行动,你去高家,我去封家,只要两家都支持我们。”他眼神逐渐变得狠厉,“那灭了高履行便不足为惧。” 高开道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见格谦已经起身向外走去,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 封氏自东汉以来便世居於此,府邸坐落在阳信县內,当今家主乃是封德舆。 格谦此刻坐在堂內將来意说明后,封德舆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打量格谦许久。 “拿下高履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格谦一愣,没想到封德舆会问这个。 “当然是將盐业彻底掌控,谁也不能阻拦我们的盐业生意。” 封德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还是语重心长说道:“你如今手下义军號称十万之眾,难道就屈居渤海与河间周边吗?” “封公,您的意思是,”他隱约猜到了封德舆的意思,心中莫名勇气一股激动,但却迟迟不敢开口。 封德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切按格首领的意思去办就好了,封家向来以礼待友。” 说著,他挥了挥手,下人呈上来几碟银两放在了一旁。 “还望格首领凯旋而归,还周边郡县盐业安寧。” 格谦点头离去,表面没有失望,心里却清楚,那个期待中的答案终究没有等来。 或许是封家还有自己的考量,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结果总归还是好的,封家至少没有反对自己的决定。 封德舆看著格谦离开的背影,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封家如今势弱,原本有意扶持的这支义军力量,可奈何格谦目光短浅,一眼便望到了尽头。 “高家那面有什么消息吗?” 弟弟封德如在一旁摇了摇头,“一如既往地凡事大家商量著来。” 封德舆双眼微眯,缓缓起身,“既然如此,我们便约上高兄一起聚一聚吧。”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说起来,这高履行也和他高氏有著不小的渊源呢。” ----------------- 就在渤海郡內各大小势力开始相互走动,互相游说之时,平原郡內,郝孝德展示出了让眾人刮目相看的影响力。 仅在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郝孝德便在平原县、般县、平昌县拉起了拉起了一支近五万人的队伍。 队伍扩充速度令人咂舌,人手扩充之快让李密不由得暗暗佩服与嫉妒起高履行来。 这个少年看人的眼光,每次都准得让他不舒服。 若是他能晚生出几年该多好…… 李密此刻带兵囤聚在弓高县,亲信不断送来各处消息,盘踞在河间郡景城县一带的格谦队伍,这几日频繁收拢人手、调集粮草。 “公子,我们的探子发现,最近格谦的手下在大批打造船只,看样子是准备藉助永济渠南下。” 李密盯著地图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他们是想藉助永济渠直抄武邑县。” “给刘黑闥传信,让他带兵做好防备,但凡对方南下,他们务必要保证信都郡的安全。” 传信的人退下,李密重新拿起笔,將弓高县附近的几处埋伏点一一標註好。 待放下笔,他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夜色,目光落在案前的地图上,心中有一丝苦涩浮起来。 当初他辅佐杨玄感,谋划的是洛阳、关中这些大地方,如今却在这一郡一县的爭斗里耗著心力。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他真正的舞台。 但转念一想,高履行这个人,今后完全有机会谋取中原,如今在他身边,或许並非委屈,而是等待。 河北这块地方,在他看来,是一块真正的风水宝地。 只要在几年內相继將周边郡县拿下,扼守住关中进入平原的隘口……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眺向南方的夜色,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南边有什么。 他李密本就不该屈於一地。 更广阔的天下,早晚会等著他。 而如今,能与他隔空一较高下的长孙无忌,已经在般县协助郝孝德,开始对囤聚在豆子航附近的刘霸道展开游说与牵制。 一边是他李密率先拦住格谦的增援,一边是长孙无忌先行控制住刘霸道的局面。 两个人,不在同一处,却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这种隔空的角力,让李密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他握笔的手又重新执稳。 他李密,不比任何人差。 第五十二章 正面碰撞 格谦此刻可谓是意气风发。 从封家离开后不久,他便遇到了从高家返回的高开道。 对於身为高家人的高开道,格谦並没有过多追问,他相信高家会是支持他们的。 他对外號称拥兵十万,怎该屈居一郡之地,他的舞台,应该是更广阔的天下。 此刻回头看著身后黑压压一片的手下,心中对於平原郡与信都郡的憧憬已经到达了顶点。 这次与上次帮助张金称不同。 他在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就连在河间郡囤积的人马也收到命令藉助水路突袭信都郡。 高开道是他绝对的心腹,手中掌握著一支近万人的队伍,乃是他最初一起做大起家的底子。 另外,孙富成与郭华乃是他乡里儿时的玩伴,在他起义时也是第一时间响应拥立。 最后便是带兵囤积在河间郡的格义,则是他的堂弟,也是他除了高开道,最为信任的人。 孙富成与郭华各率三万人手作为侧翼力量。 如今,格谦坐镇中军,而高开道则是带领两万人马做为前军,自渤海郡已经踏进了平原郡內。 但此刻,作为前军首领的高开道则是一脸忧色。 脑中还在不断回想著离开高家时,那两房叔伯炒的不可开交的场面。 他在家中属於旁支,根本没有话语权,但两方对他的警告,却让他此刻如芒刺背。 到底该如何做,便成了他此刻最难抉择的事情。 也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队伍中的探马赶了回来。 “高老大,前方二十里位置,敌人队伍已经摆开阵势,粗略估算大概有五千人左右,以盾兵为主,一字排开。” 高开道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翻开手中地图,隨后偏头看向探马,问道: “对方前军只有五千人?” “是的,我们分了三个小队,沿途跑了近四十里路,他们中军囤积在后方十里左右,人数绝对不超两万。” 高开道頷首,对於高履行的人马,他是清楚的,如今看来,也算是倾巢而出了。 只是让他开始忧心的事,就这么点人,怎么可能会是格谦的对手? 且如此大张旗鼓的等待他们,在高士达眼中,这与送死无异。 回想著家中对他的交代,但又想到格谦对他的种种。 他犹豫许久,最终无奈摇头。 家中对他影响终究有限,他实在做不到背弃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格谦。 高开道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瞥了一眼在他身旁一同驾马,神色却趾高气昂的高青,咬了咬牙看向另一侧的心腹。 “传令,前军骑兵著甲,弓箭手隨后,步兵跟进,待骑兵冲开对方阵势后,一股做气將对方打散。” 心腹点头,转身下令。 高青皱了皱眉,打马上前轻声道:“別忘了家中对你的叮嘱,关键时刻……” 高开道摆了摆手,神色颇冷,“知道了,不用你交代。” 高青一怔,但碍於周围人多眼杂,只好冷冷瞪了高开道一眼,打马走到一旁不再多言。 他不信一个旁支的小头目敢对忤逆族中的命令。 而与此同时的高履行並没有在中军营地,而是坐镇前军亲自指挥。 凌敬看著探马不断送回的格谦部情报,眉头不断皱起。 “格谦的前军没有修整列阵,而是开始整装向我们直接袭来了。” 高履行瞥了一眼地图上凌敬的標註,淡然一笑,“他们见我们只有这些人马,所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凌敬眉头微皱,“是不是要中军补上?” “不必!”高履行摇头,“就以这次实战来检验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吧。” 凌敬是中途加入到的队伍,对於训练方面並不是很清楚。 对方人手高於己方数倍,也不知道高履行到底准备了什么,以至於如此自信。 他將目光投向帐外,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高开道此刻打马衝锋在前,身后骑兵口中嗷嗷直叫,近千人队伍直衝对方前军阵型。 杨明看著逐渐逼近的骑兵,嘴角微微翘起,手中信號旗猛地挥下。 紧接著,前排盾兵手持木盾迅速起身,向两侧退开。 一时间前军阵型中心大开。 原本冲在前方的高开道顿时一怔,额头冷汗瞬间留下。 不好!中计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高喊,但骑兵已经提速,根本没时间停下了。 高开道见状,只好咬牙,高喊后方步兵跟上,自己则是带著骑兵硬著头皮冲了进去。 只能期待自己这一轮衝锋,后方能够跟上。 然而,当骑兵衝进阵中时,高履行方两侧盾兵不退反进,举盾排列整齐在两侧向前直衝。 每一名盾兵身后都跟著两名弓箭手帮忙抬盾,衝锋速度丝毫不漫。 逐渐,阵型以一种正方形合围的形式开始推进。 高开道脸色大变,他已经注意到了两侧情况。 也顾不得许多,他当即勒马,隨后喊住身旁亲信,“带人突出去,让后方跟上,绝对不能让他们將我们合围。” 骑兵还在衝锋,杨明手中令旗再次落下。 这时,一道道绊马索从地上弹起,两侧的盾兵到达指定位置后,將盾插在地上,隨后便一把拉起了地上的绳索。 原本还在提速的骑兵队伍,霎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相继摔倒。 后方的骑兵也同时来不及降速,就这般一排排的骑兵倒下阵来。 高履行缓缓走出营帐,见前方的凌敬已经傻愣在原地,嘴角微翘,“別愣著了,这绊马索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让人抓紧收拢俘虏,所有领队全杀了,其余人马儘量劝降。” 说罢,他直接翻身上马,身后近百名部曲同一时间扣上面甲,提起地上马槊,气势顿时陡然一变,跟著高履行便从侧翼冲了出去。 高开道此刻双眼已经变的猩红,见前方队伍已经淹没在滚滚烟尘中后,便知道大势已去。 见身后亲信迟迟未能带兵赶回,当即调转马头,与仅剩的几十人向外衝去。 盾兵的阵型並没有封口,似乎就是在对方留下一条退路一般。 当见高开道打马向外衝出时,他们更是没有丝毫阻拦,直接让开身位,就这么明晃晃的让高开道带人突了出去。 反倒是在对方离开后,他们逐渐形成了一个类似凹字的阵型,开始向前推进,就这么慢慢咬在这伙人的身后。 第五十三章 做人还是做狗 高开道脸色惨白,但他並没有受伤。 而是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是从心底里升起的一股寒意。 他拼了命的打马带著仅剩的几十人,冲回了前军营地。 而高履行部那座凹型阵则是慢悠悠的停在了他们阵地外的十里处。 当高开道灰头土脸的进到大帐中时,只见高青跪坐在主位,悠哉的品著茶水。 一旁,高开道当时吩咐的亲信此刻却被五花大绑的仍在角落。 见高开道回来,亲信双眼泛起泪花,拼了命的挣扎,想要说些什么,却碍於口中的破布,只能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给我一个解释!”高开道目光阴冷的扫过屋內一幕,最后落在高青的身上。 “什么解释?”高青毫不在意的放下茶盏,对著身旁的家丁摆了摆手。 家丁见状,高傲的抬起鼻樑,蔑视的看向高开道:“我家公子是在帮你完成族中的安排,你难道真的想带这数万人一股脑的扑上去?” 他嘴角泛起一丝邪笑,“按照族中的安排,你要分批次的將这伙前军『送给』高履行,决不能给对方造成威胁。” “难道你忘了吗?” 说著,他再度迈步上前,来到高开道身前。 “旁支见主脉礼法都忘了吗?还不先给少爷施礼?” 高开道双拳死死攥紧,他看著亲信挣扎著不断摇头的模样,再看面前这小廝趾高气昂,气势凌人的样子。 他眼底那抹狠厉再也压制不住了。 当初他们起义,是因为活不下去,想要吃上一口饱饭,不再受官府欺压。 那时候,家族何在? 后来,当他与格谦起义,队伍逐渐扩大,在渤海郡形成了一支连朝廷都不敢忽视的力量后,高家来人了。 將他的父母接到了高家的庄子,承认了几十年没有交集的高开道为高家旁支。 並为此还到格谦的队伍中送来了银钱。 高开道傻傻的认为,他已经不再是当初一无所有的他,他终於是一名大家族的子弟了。 从今往后,有世家身份傍身,他將再也不是那个在路边啃食荒草的孤魂野鬼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为家族卖命,为族中在渤海的盐业开始爭夺。 他以为,家族已经认可他了,他以为,家族不会再拋弃他们,他以为,家族从今以后会扶持他…… 可没想到,当他將地盘打下来,族中派来了年轻人接手。他忍了,他认为,这是他在族中提现价值的一种方式。 而当他將盐业控制后,家族中又来了一位中年老者,成为了他幕后的管家,接手了他手中的盐业財路。 他又忍了,因为这老者来了以后,彻底给他在队伍中树立起了世家的威严,为了那丝丝虚荣,他选择了退让,他认为,这是家族对他的认可。 直到高履行的事件发生,高家让他暗中將格谦的队伍送给高履行吃掉,最后带兵拥护高履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诧异,他不解,他疑惑,最后,他愤怒,他不甘,他甚至想过脱离,但那时的他发现,他周边已经布满了家族中人,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这时候他似乎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家族里的一条狗,一条必须听话的狗。 而当狗想要呲牙时,主家便会抽出皮鞭,拿走它的一切,用一切的力量压制他,要他摇尾乞怜。 直到现在,就连家中的一名下人,都敢如此对他。 他还记得,当初他初入高家时,这人还低三下四的叫他开道少爷,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 他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高青身上。 难道就因为它是主脉,是正房,是从小在高家长大的人。 所以,他高开道就该一辈子活在他们的脚下? 这难道就是大家族的残酷吗? 他无奈摇了摇头,心底的戾气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再不理会那家丁的质询,而是看向角落的亲信,对著眼前家丁冷冷道: “將他解开!” 家丁愣了一下,隨后嗤笑出声,“解开他?” “他不听家族命令,私自调动大军,试图搅乱家中大计。” 说完,他脸色逐渐变得戏謔,贴近高开道脸前,一字一顿道:“该杀!” 主位上的高青神色如常,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我再说一遍,將他放开!”高开道目光直逼高青 “嗯?”高青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高开道,你忘记你什么身份了吗?” “我什么身份?”高开道缓缓站直身子,冷冷开口,“似乎你忘记了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出腰刀,在那名家丁惊愕的目光中,一刀隔开了他的喉咙。 家丁猛地捂住了脖颈,双眼直直的盯著高开道。 似乎到死都没有想清楚,高开道他怎么敢的? 高开道却丝毫没有理会家丁的目光,而是像嫌弃死狗一般的一脚踢开了他,隨后將目光落在高青身上。 “我最后说一遍,將他解开!” 高青脸都嚇白了。 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此刻的高开道变得像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样,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让他下意识的来到高开道亲信身边,將他的绳索给缓缓解开。 当亲信绳索鬆开,高开道走到高青身前,冷冷道: “你害我一战折了上千兄弟,”他声音逐渐变得阴冷,“你真该死啊!” “你不要杀我!”高青边说边退,“我错了,回到家族后,我亲自去找我爹,我们一脉全力拥护你,以你为尊,你不要杀我……” “你不是知道错了!”高开道摇头,“你是知道你要死了!”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说罢,在高青满脸恐惧的目光下,一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高青死死的攥住刀刃,直到力气消散,缓缓坐到了地上,偏头,没了生气…… “传令大军,全部后撤,回援首领,孙富成与郭华要反!” 亲信先是一愣,隨后连忙向帐外跑去。 高开道冷冷的抽出高青胸前的长刀。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是狗,自己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是靠著义气二字,才活到现在。 他没办法对不起將身家性命都交给自己的大哥。 他做不到。 高开道隨后快步离开帅帐,看著已经匯拢过来的眾人,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比的酸涩。 差一点,就因为自己,將这些与他出生入死,这些与他共进退兄弟们,葬送火海。 “回援中军。” 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哥,你等我…… 第五十四章 眾叛亲离 高开道的前军后撤了。 高履行的大军同样,也动了。 就这么在后面咬著他们,让他迟迟不能第一时间赶回中军。 此刻格谦的中军大帐內。 在得知高履行部就几万人马还被分割时,格谦顿时大笑起身。 期初他还以为高履行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但当知道对方不过带了几万人马就敢於自己十数万大军相碰时,顿时便对高履行產生了不屑。 “黄口小儿,这次,我看你还如何囂张!” 说罢,他直接看向帐內眾人,“传令孙富成与郭华,由两侧先行进行合围。” “中军开拔,支援前军,待两侧完成合围后,中军全部压上!” “这一次,我要活捉高履行。” 想到当初高履行对自己的侮辱,他恨不得立马將高履行碎尸万段。 “另外,传信给刘霸道,看了这么久,若是不来,那就不要来了,”说著,他脸色阴沉,“不过,日后的盐业,他也休想在染指了。” 帐內几名谋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在绝对实力面前,他们实在想不出,高履行能有什么办法在这数万大军面前翻起浪花。 格谦更是难掩心中激动,一切都在向著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大军继续前进。 由於前军深入敌方,格谦並没有第一时间收到高开道兵败的消息。 而且,他也犯了大忌在於,没有与前军保持一定的支援距离。 就在侧翼传来合围的消息时,前军回撤以及高履行部咬住前军的消息终於是传到了中军。 格谦万万没有想到,高履行区区不到两万人,竟然敢死死咬住自己的前军,而且还压到了他的中军腹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丝毫没有慌乱,甚至有些庆幸,他可以一鼓作气,拿下高履行了。 “燕王!” 这时,高开道带著满身灰尘,回到帅帐中,直接跪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您……” 哽咽的声音中,格谦一脸疑惑的將其扶起,“开道,发生了何事?” “孙富成与郭华要反!” 当话音落下,帐內顿时起身一半的人,“这怎么可能?侧翼都已经传来了完成合围的消息。” 方明率先起身,冷冷指向高开道,“我看就是你吃了败仗,想要以此来扰乱燕王视野,从而逃脱惩罚,”说著,方明躬身施礼,“燕王,在下提议,暂且將高开道关押,待战后再行处置。” 然,还不等格谦开口,高开道率先起身,“你是封家的人!” 说著,他又指向了一旁站著的几人,“你们是高家的,你们是封家的。” “这场仗,你们就没想打,你们要在开战的时候出卖燕王!”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目光都变了起来。 起身的眾人,面色逐渐变的不善,而坐著的几人,在听到高开道的话后,眼神却是开始飘忽,心中也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只有格谦的几名心腹,在听到高开道的话后,第一时间將格谦护在了身后,腰刀抽出,冷冷的看著周围眾人。 此刻,帐內没有人是安全的。 “你放屁!”方明率先开口,“你这是祸水东引,明明就是你指挥不力,竟然还回来污衊我们。” “燕王,还请速速诛杀此僚。” “战时扰乱军心,此乃大忌啊!” 格谦一时间有些懵,他原本还沉浸在即將胜利的喜悦中。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时间仿佛看不清眾人到底谁是忠奸。 他將目光落在高开道身上,希望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以给他一个交代。 “哼!一群道貌岸然的傢伙!” 高开道冷冷的扫过眾人,眼中满是失望。 这群人有很多都是当初一起起家,一起出生入死的旧部。 可最终,都倒在了利益之上。 他缓缓从怀中抽出一沓信件,“我这里有这段时间和世家往来的信件,信中也明確说明了这些人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说著,他再度跪向格谦,“燕王,是我一时被蒙蔽了心智,险些害了您。” 格谦愣在原地,原本还不信的他,在看到高开道拿出信件后,便发现,刚刚义正言辞的傢伙,这时候已经缓缓向后退去。 方明见大势已去,率先抽出一旁腰刀,在帐內大喝: “封家与高家早已许诺,只要此战格谦败走,今后,渤海郡便由我等瓜分,更是会將盐业的生意统统让出来,大家都能一起吃到肉。” “难道你们就愿意一辈子跟在这个鼠目寸光的傢伙身后吗?” “格谦他胸无大志,我们虽號称十万之眾,可战力如何,你们比我清楚。” “当初对战杨义臣部,十万对五万,格谦都能被活捉,你么难道还不明白吗?” 方明看著眾人,不断蛊惑,“这天下,只有跟在世家身后,才能活的更久。跟在这种草莽身后,能有什么成就?” “只有世家,才能给你们未来。”他放声怒吼,“告诉你们吧,帐外早已都是世家的人,如今格谦,早已大势已去!” 坐在地上的几人,有人心动,有人沉默,更有人直接起身,走到了方明身后。 “你……你们……” “格谦,世家想要推举出身更好的高履行,你出身不过草莽,怎敢与日月同辉?” 格谦只感觉胸中憋著一口气,却怎么也上不来。 看著昔日的老伙计,一个个低著头的模样,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失败。 自己这个燕王的可笑。 高开道冷眼看著帐內的一切,他彻底看清了人心的险恶,也彻底看清了世人口中的道貌岸然。 在利益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背叛时的说辞罢了。 “你们,很好!” 话音落下,高开道当即抽出腰间佩刀。 同一时间,帐內忽然涌入大量人手。 方明几人原本还想开口,但看到来人不是自己人后,下意识的想要向外呼喊。 “不用叫了,外面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 说完,高开道摆了摆手,手下几人得令,直接上前將那些反水之人控制住。 格谦就在后面被几名亲信围在中央,呆愣的看著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了,以至於,他到现在都还没能缓过神来。 当帐內被控制住后,只见高开道拿著刀一步步走向格谦。 周围几名亲信见状,当即將刀横在胸前。 扑通—— 原本想像的一幕並未发生。 而只见,高开道单膝跪地,双手捧刀,递到了格谦面前。 “还请燕王决断!” 原本以为高开道有二心的格谦,这一刻眼角竟泛起了泪花。 他想起,当初就是高开道,孤身闯入敌军,救出的自己。 如今,自己眾叛亲离时,仍是高开道,他依旧坚定地支持自己。 他看了看高开道双手捧著的刀刃,拨开身前亲信,缓步走到高开道身前。 沉默许久,他缓缓將刀刃拿起。 高开道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然,片刻后,入手的熟悉的刀柄。 格谦將他缓缓扶起,“当初就是你我兄弟二人杀出重围,到了今日,你我二人恐怕又要如此了!” 高开道愕然,看著面前的格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怕吗?”格谦笑著轻轻拍了拍高开道的手背。 “不怕!”高开道擦去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 格谦重重点了点头,两人在这一刻,都似乎回到了当初死里逃生的时刻。 就在这时,帐外闯进一名高开道的亲信。 “燕王,不好了,前方后方杀进来两支队伍,对方装备精良,弟兄们有些挡不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高开道鬆开格谦的手,咧嘴一笑: “我护大哥出去,有我在,谁也休想伤了大哥!” 第五十五章 过於顺利 高履行不曾想到,自己会如此容易的突破格谦的防守。 他当时离开营地,带著百名部曲,暗中一直跟在高开道身后。 在他回到中军后,高履行也是彻底摸清了格谦的布置。 虽说他拥兵十数万。 但人数眾多,就需要分散各处。 且由于格谦轻视高履行,致使队伍並没有摆出什么像样的阵法。 甚至连一丝像样的阻拦都没有,便被高履行带著百人左右的部曲,杀了进来。 这百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支箭矢,直接洞穿了格谦的中军队伍。 直插中军驻地。 与此同时。 后方更是惨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首的少年,手中马槊挥舞,阻拦的人马几乎一碰便碎。 苏定方一人一马开路,原本还抵抗的眾人,见自己同伴几乎是碎裂在自己眼前,顿时失去了抵抗的心,纷纷弃刀逃离。 高开道此刻聚拢身旁还可信的人马,护著格谦正准备向被退去。 然而,中军帅帐外却是早已乱作一团。 这些都是高开道从前军带回来的亲信。 此刻正在拼死抵抗高履行和苏定方的进攻。 谁能想到,格谦从渤海打出来的进十数万之眾,当被高履行与苏定方前后凿穿后,便直接四散开来,离得老远,生怕上前丟了性命。 高履行对此也是异常诧异,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硬仗,可不曾想却是一轮衝锋,便突了进来。 本以为会有陷阱等待他们,可不曾想却直到中军大帐驻地,与苏定方匯合后才遇到殊死抵抗。 高开道在內看著一行近千人浑身甲冑,近乎屠杀自己手下的模样,直到大势已去。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燕王穿上,”他扯过一旁亲信,隨后扫过仅剩的几人,“你们务必要保证好燕王的安全,只要护著燕王前往河间郡找到格义,我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燕王,”他最后將目光落在格谦身上,“就由我来为您殿后!” 没有多余的话,高开道淡淡一笑,转头便集合仅剩的千人向著帐外高履行一行人衝去。 中军大帐外没有多余的防守布置,也没人会想到这次战斗会有人带队直插中军腹地。 在高履行与苏定方打头,一左一右的攻势下,营地前门终是被彻底打通。 紧接著十数名部曲率先换上横刀,扣紧面甲,衝进了袭来的人群。 苏定方双眼微眯,在看到高开道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人。 对方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以他的命令前进,抵抗的很有章法。 见此情形,他提起手中长枪,直接冲向高开道。 高开道本就惊讶这伙人的战斗力。 更是惊讶对方在武装到牙齿的情况下,仍旧能游刃有余的与之拼杀。 当苏定方的枪尖逐渐在高开道眼前放大时,高开道顿时汗毛炸立,手中长刀迅速抽回,直接迎了上去。 仅是一照面,高下立判。 高开道只感觉刀身不稳,险些脱手。 一路上他根本来不及修整,从前军陷入重围,到拼死赶回中军,直直现在,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对上此刻状態正盛的苏定方,根本就不是对手。 几番交手间,高开道被苏定方回挑枪身重重砸在胸前,向后倒飞了出去。 就在高开道捂著胸口,艰难起身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將他扶住。 “燕王?” 是格谦。 他没走。 他本是有机会逃走的。 因为中军营地已经彻底乱了,周围有在拼死格挡的,有在远远观望的。 只要格谦眾人上马,从侧面杀出去,以他的影响力,便能在乱中寻得一条生路。 只是,他不想走了。 上马前,他看著高开道拼死抵挡的背影,一时间没有了任何爭霸的心思。 他只想带走他的兄弟。 带走那个与自己出生入死,几次三番救自己於危难之时的兄弟。 比起爭霸天下,他此刻明白,这种可以將自己生死交给对方的兄弟。 只要他离开这个营地,就再也不会有了。 以前没有,今后,更不会有了。 这天下,不爭也罢。 更甚,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的是,在帐內眾人反叛时,他便再也没了那种心气。 这种想要爭霸天下的心气,只要消失一次,便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不走了。 “兄弟,”格谦將他扶起,看向周围,嘆了口气道:“降了吧。” 高开道一惊,忙的抓住格谦双手,“不,大哥,我护你出去。” 格谦却摇了摇头,“走不掉了。” “你看,外围的人都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都在观望。” “十万人啊!”格谦仰天长嘆,“放眼河北,有几个十万人的队伍呢?” “可是,真的到生死存亡之际,却只剩下著几千人在殊死反抗。” “是我败了……” 高开道怔住,看著格谦一脸失落的模样。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让弟兄们停手吧!” 隨著格谦將手中兵器扔下,周遭的亲信眾人纷纷露出不甘与失落。 从头到尾围在格谦身旁的几名亲信见状,互相看了看,当即將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燕王,来世,我们还做您的部下!” 还不等格谦开口,几人猛一用力,鲜血挥洒下,便一同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 格谦看著面前的惨状,先是一怔,隨后脸上逐渐泛起笑意,直到最后仰天长笑。 笑的声音很大,却难掩其中悽惨。 高履行在外冷冷的看著发生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动作。 这场仗,胜的太过於诡异了,以至於,他直到看到格谦前,都不相信就这么贏了! 他缓缓走进人群,部曲默默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高家小子,你贏了!”格谦在看到高履行后,倔强的擦去眼角的泪水,依旧站的笔直,“你们真是好算计,世家大族,不愧是百年传承,格某领教了。” 高履行眉头紧皱,却听不懂格谦在说些什么。 他將目光投向高开道,只见对方同样也在看著自己。 高开道这是第一次见到高履行,两人对视许久,高开道这才开口: “希望你今后不会像我一样,”说完,他又自嘲的嗤笑一声,似乎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我的出身怎么能和他比呢?” “我不服!”高开道忽然猛地一吼,周围部曲,顿时提刀,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只见高开道一把举起手中长刀,在眾人的目光下调转刀柄,直接插进了自己胸前。 “高履行……”他强撑著双腿不让自己跪下。 他已经跪了很久,临死前,他不想再跪了。 忍受著鲜血涌入喉咙腥痛,高开道咧著嘴艰难说道:“我……恨你们……这些……世家……” 话音落下,高开道就这般在格谦满脸不舍与惊恐的目光下缓缓向后倒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跪下…… 格谦只感觉撕心裂肺的疼痛涌上心头,他紧紧抱住高开道的身体,就这么张著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周围剩下的亲信忽然看到格谦嘴角开始渗出血渍,颤抖的抬起手,上前递到了格谦鼻前。 没有了余温,没有了气息…… 扑通—— 跪地声响起,仅剩的几人,单手扣在胸前,嚎啕大哭: “恭送燕王……” 第五十六章 不杀你们难以入睡 格谦死了,手底下人在听闻消息后近大半人几乎一鬨而散。 没有什么爭夺吵闹,几乎都是默默的收拾起了行囊离开了驻地。 高履行不仅没有阻拦他们,而且还让长孙无忌安排人给了这些人回家的路费。 他们没有道谢,也没有愤怒,只是默默地如同丧尸走肉般的离开了这里。 又或者说,离开了这里之后,他们又恢復了那往日般的丧尸走肉。 格谦可能自己也没想到,世家並没有想让他死,而是想要让他今后能够带人在高履行帐下听用,做一条乖顺於世家的狗。 只是令世家所意外的是,高开道的反水以及格谦所受的刺激,让这场仗虽说看似胜利,却没有得到世家想要的结果。 他们原本准备给高履行的『诚意』反而变成了高履行的警惕以及忌惮。 此刻的格谦帅帐內。 高履行在听完帐內剩余格谦手下说明当时的情况后,再看向帐內半数的尸体,这才大概明白过来,格谦与高开道为何死时那般不甘。 十数万人眾,竟然因为世家在其中搅动风云致使队伍几乎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成,便一败涂地。 “高公子,我们几个都是渤海高氏的人。”孙富成带著几人躬身上前。 “高公子,我们几个是渤海封氏的人。”郭华也同样与几人在另一侧躬身。 高履行瞥了几人一眼,点了点头,“你们之前都是格谦的手下?” “是的,”孙富成率先开口,“我们算是同乡。” “那你就这么出卖了他?” “並不是,”孙富成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想让他束手就擒,並非想要杀害他。” 郭华也在一旁点头应和,“是啊高公子,谁会想到,他会想不开自杀呢。” 高履行眯著眼没有理会两人,而是將目光落在从北面赶来的李密身上。 “玄遂,咱们的人已经將格谦队伍接手了吗?” “是的,各部队正以上主官都在帐外。” 高履行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些人都是帮助我们控制格谦队伍的人了?” 郭华连忙上前拱手抢话,“没错,高公子,如今帐外这些人都是。” 李密皱眉看了郭华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他似乎猜出来高履行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你们今后是打算跟著我干了?” 孙富成与郭华连连点头,“今后定当对高公子马首是瞻。” 高履行沉默,手指轻轻点在身前的桌案上,就这么静静扫过帐內躬身施礼的眾人。 “可你们在,我睡不踏实啊!” “今后若有一天,我也落到格谦的下场,你们是不是也会像今天一样,对著昔日的同袍冷眼旁观?” 孙富成与郭华脸色一变,连忙开口解释,“高公子,格谦怎能和您同日而语?” “我们今后定会对您言听计从,绝无二心。” “是啊,绝无二心!” “可是!”高履行缓缓起身,眼神依旧冰冷的注视著眾人,“你们已经背叛了格谦,不是吗?” 眾人闻声一怔,看向高履行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感觉到脊背发凉。 “高公子,您不要忘了,若是没有我们,格谦的队伍您不可能这么快可以控制的。” “是啊,高公子,有我们在,您才可以顺利的接手渤海的盐业生意,不然……” 孙富成和郭华一唱一和,看向高履行的眼神也不再有刚刚那般恭敬。 “这就开始威胁起我来了?” 两人拱手,“据实直言,还请高公子莫怪。” “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之辈,当真以为我高履行帐下是什么人都收的了?” 话音落下,眾人脸色一变。 还不等他们反应,李密率先抽出腰间佩刀,直接插进了孙富成的后背。 帐內部曲见状也是纷纷抽刀,当即便將几人控制住。 “高履行!”郭华挣扎著部曲的控制,勉强抬头看向高履行,“你杀了我们,就不怕世家不再支持你,就不怕你今后在渤海郡寸步难行吗?” “你真是把自己看的太过重要了!”高履行蹲下打了打他的脸,“当你们背叛格谦的那一刻起,所有义军都再也不会有你们的位置。” 说罢,他猛地扣住郭华的下巴,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插进了他的胸口。 “下辈子记得不要再卖主求荣!” 撇下一句冷冷的话,屋內部曲同时挥刀,眨眼间便將眾人一一砍杀。 “帐外的人,”高履行来到李密身旁,语气低沉,“都杀了吧。” 说完,他直接返回主位,“背叛者,没有!” 李密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但渐渐就归於了平静。 李密返了回来,身上已经满是血污。 高履行见对方点了点头,隨后开始安排道: “告诉辅机,格谦的人,有想留下的,全部带回信都郡去训练,剩下人就地遣散了吧。” “那我们呢?” “让苏兄整顿好兵马,”高履行目光一凝,“我们去渤海郡!” ----------------- 高履行將孙富成与郭华以及一眾世家扶持的大小头目都杀掉后,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渤海郡內。 封德舆看向一旁如今渤海高氏的家主, “守拙兄,这高履行所谓何意?” 他並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但是,事关今后渤海的盐业以及利益的划分,他不得不重视。 “可能为了树立威信吧。” 高守拙也猜不透高履行到底想要做什么,早在几月前,他便给远在岭南的高士廉送过书信,希望他可以劝说高履行一同合作。 同为高家人,他相信高士廉不会拒绝。 可一封封信件发出,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也使得高守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高履行来此的意图。 高颖一脉大部分都在隋朝为官不在渤海郡,高士廉这脉更是搬到了京城与信都郡,如今渤海郡中高氏记住乃是高谅一脉的高守拙。 就在封家与高家等待著高履行的同时,高履行也在看著手中长孙无忌整理好的高家与封家的情报,眉头渐渐拧紧。 这两家在渤海郡经营多年,想要轻易撼动的確不是很容易。 他想了想將怀中父亲高士廉在先前写的那封信递给了长孙无忌 “辅机,你看看这个。”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当看完信中內容之后,看向高履行的眼神也不禁变了变。 “兄长,你是怎么想的?” “家族不可信,但不可不用!” 第五十七章 踏入渤海郡 一连三日。 高履行的队伍都没有出现在渤海郡內。 高家派出了三波人手前去询问,都是空手而归。 今日的高守拙面色有些难堪,不仅是被晚辈冷落,更是因为这几日封德舆最近每日都登门拜访。 “守拙兄,也是许久未曾出去看看,不如藉此机会我们也去平原郡看看如何?” 高守拙明白这是封德舆再给自己一个台阶。 高履行这次的確是给他们这一脉一个不小的难堪。 此刻的高守拙心中已经泛起了一丝后悔,高开道和格谦还活著的时候,自己曾几何时主动登门去拜访过晚辈。 高履行这段时间在平原郡內留在了一万人的队伍,而剩余其他人则是带著格谦的降部返回了信都郡。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彻底成为高履行们的自己人了。 至於他为什么要在胜仗过后迟迟不曾前往渤海郡,也不曾返回信都郡。 其实就是为了等待今日。 高守拙和封德舆一眾在踏入平原郡后,便被高履行的探马所察觉。 在道明身份后,繽隨著几名部曲前往中军营帐。 这一路上,高守拙的心態发生了数次变动。 期初在看到高履行的部曲时,见对方装备精良,甚至比隋朝大部分將军的装备都要精良。 这不由得让他认为,高履行对待亲信都是这种培养花架子,以此来彰显自己。 而当他们踏入驻军营地后,高守拙的心態又变了,他这回是真的惊讶。 驻地內,所有人可谓是令行禁止,训练中更是极为標准到位,他从小也曾习武,看到校场內一排排训练拼杀的模样,不由得脊背一寒。 或许,只有朝中精锐如今才能与之匹敌吧。 这让他第一次,心態有了些许动摇。 直到几人来到中军驻地外,看著一排排部曲全副武装,面甲扣上的模样,登时高守拙和封德舆便是脸色大变。 这些人至少得有上千人吧。 他们排列的非常整齐,十人为一排,很好便可大概估算具体人数。 但两人不知道的是,这也正是高履行为这两家准备的『礼物』。 也是想让他们藉此来看清,他高履行的实力与这些各地造反的起义军有何不同。 当两家家主走到帅帐外时,周边的草地上还在隱隱泛著血腥味,四周的部曲更是给他们一种极度的肃杀与威压。 “兄长,渤海高氏家主高守拙,渤海封氏家主,封德舆此刻正在帐外。” 长孙无忌走进帐內,嘴角微微翘起,“可让他们现在进来?” “请吧,”高履行同样泛起笑意,“远来是客,何况还是长辈呢。” 高守拙与封德舆带著几名亲信走进帐內,当坐下后便被这雕木椅子所吸引。 以至於高履行坐在首位观察他们许久都没有发现。 “哎呀,贤侄,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实在是你这帐中的座椅与大家家中的所有不同啊。” “坐的舒服,不再那么累腿了。” 高履行微微一笑,他是第一次见高守拙,虽说资料中已经將他描述的非常详细,但高履行依旧錶现的很是客气。 “世伯说笑了,这座椅的確是时代下新的產物,是摒弃了旧时的累赘,寻找到了新的方向。” 原本还在欣赏椅子的封德舆,低头听著两人的对话,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高履行说的到底是椅子,还是什么…… 高守拙同样停下了手中动作,但只是停了一会,便大笑出声,“还得是我贤侄能说会道。富有新意。” 他拍了拍一旁封德舆的手背,“德舆兄,我家履行不比你们封家的同辈差吧!” 封德舆白了他一眼,隨后衝著高履行拱了拱手,“履行的確是我平生见过最出眾的年轻人。” “哎!”高履行摆手,“两位谬讚了。” 他可没有时间和这两个人老傢伙打太极聊家常,今天可是有重要的事要聊。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两人的奉承,而是笑著话锋一转, “不知两位长辈,今日前来找晚辈有何指教?”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隨后高守拙点了点头,率先开口: “履行,那世伯就不绕弯子了,”高守拙神色一正,“你对接下来的渤海郡怎么想的?” “自然要取。” “那今后的盐业,你打算如何?” “世伯是来找我谈盐的买卖的?”高履行没有接话,而是发问,“高家在渤海郡掌控多少?” 高守拙瞥了一眼封德舆,“高家占渤海郡三成的盐业买卖,封家占四成,官府占两成,其余则是各地盐商与盐户们的了。” 高履行闻言,心中也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家与官府占了九成的盐业,百姓只能捞到一成,而这其中还有一些小商小贩,可见这渤海郡如今已经糜烂到了什么地步。 “那两位长辈今日前来是想要晚辈如何呢?” 高守拙瞥了一眼封德舆,后者则是轻抚鬍鬚,接过话来, “如今恰逢乱世,人心不古,渤海郡可谓是供应者河北百姓的绝大部分盐业,为了保障河北百姓的日常所需,得有一支队伍来护卫百姓们的口粮不被断绝。” “官府如今影响力日见微弱,府兵几乎名存实亡,百姓苦隋久已,”说著,他缓缓起身,对著高履行施了一礼,“所以,为了河北百姓,履行,你需要承担起这一切来啊。” 高履行双眼微眯,这封德舆是调查过自己的,以百姓为藉口,来逼著自己就范。 就是认准自己不会不顾百姓死活,更是拿百姓来威胁自己,若是不答应,百姓断了口粮,不仅会责怪官府,更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他高履行在背后所做导致。 真是好算计。 一旁的长孙无忌闻言也是面色阴沉,见兄长迟迟未能开口,隨即接过话来。 “敢问,我们进驻渤海郡,如何能帮助盐业稳定?” 封德舆缓缓坐回椅子,將整个身子缩在椅背內,深处一根手指。 “我封家已经和官府的盐官沟通过,他们会让出一成来给履行你们。” “原本维持地方盐业的是格谦的队伍,如今格谦已死,履行你自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 高守拙也是隨即开口,一脸期盼的盯向高履行。 两个老傢伙说完,便全都靠在椅背上看著高履行,似乎已经认定高履行绝对会心动。 然而,高履行在与长孙无忌交换一个眼神后,后者缓缓笑著起身。 “若是如此,我们就不去渤海郡了。想必等百姓真的都吃不起一口盐的时候,自然都会蜂拥进渤海郡,將那些哄抬盐价的盐商活活啃食殆尽。” 高守拙与封德舆没想到高履行会拒绝,一成盐业在他们看来,完全可以养活他近万大军的入场所需,他高履行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履行,你不为河北百姓著想,难道还不为底下弟兄们著想吗?” “是啊,贤侄,若是不掌控盐业,这周边的百姓今后可怎么生活啊。” 高履行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就好像他高履行若是不带人进入渤海郡帮助他们,从今以后,渤海郡的百姓都吃不起粮食了一样。 只见他將目光缓缓落在两人身上,隨后伸出两只手指。 “想要我带人进驻,封家与高家,还需各让出一成!” “若是如此,我便会考虑,其他,免谈……” 第五十八章 榨乾世家的价值 当高履行的话音落下,封德舆脸色瞬间一变。 別看他年纪大了,但脑袋反应却不慢。 原本封家在渤海占有四成的盐业,便是一直压著高家所得来的。 之所以能和官府沟通让出一成给高履行,则是因为官府那面如今掌控的也是他封家的人,所以给高履行一成也无所谓。 可若是自己再让出一成给高履行,他再结合高家所占的三成,那岂不是要与自己封家在渤海郡平起平坐了。 这是他封德舆作为一个家主万万不能允许的。 尤其是看到高守拙脸色一变再变之后,封德舆便能猜到,这个庸才肯定是心动了。 左右都是他高家人,最后好处岂不是都让他们占了。 这一瞬间,封德舆都在怀疑,是不是高守拙之前早就和高履行谈好了。 如今这一齣戏是唱给自己看的,就是要把他封家的盐业所侵蚀。 想到这,封德舆不禁將身子坐的正了正,默默离高守拙远了几分,更是看向高履行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与警惕。 这年轻人所谋绝对不止於此。 高守拙此刻则是心中泛起一丝激动。 这贤侄真是好算计,高家今后终於能在渤海郡不再被封家所压一头了。 想到这,他也瞥了一眼封德舆,身子也不由得正了正,也离开了对方几分。 长孙无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努力的压著,撇向高履行的眼神不由得升起了几分佩服。 帐內陷入一阵沉寂,没有人再开口。 两家家主都各自低头盘算著得失,只有高履行一脸戏謔的盯著两人,心中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许久,封德舆已经感觉到双腿坐的有些麻木,再看高守拙不断捶腿却依旧不打算开口的模样,心中更加篤定高守拙定是和高履行狼狈为奸。 “老夫觉得此事还需再议,”说著,封德舆缓缓起身,“今日天色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甚至都不再看高守拙一眼,在家丁的搀扶下向帐外走去。 “哎!”高守拙刚准备开口,但转念一想,便收住了,转头看向高履行。 “贤侄,你不愧是族中最有希望的年轻一代,做事就是深谋远虑,世伯也为你高兴。” 高履行眯著眼,不做理会,而是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一封信件。 “世伯,这是我父亲和应国公以及几名在外高氏族人的书信,还请过目。” 高守拙微微一怔,自打高颖被杀以后,高士廉被贬,高氏算是开始走下坡路,他也不得已担起了高氏的担子。 而当今应国公乃是高颖的儿子高弘德,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互通书信了。 如今藉助高履行之手传来书信,倒是让他略显几分意外之色。 当高守拙打开书信向下看去之后,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更是在看完后猛地將书信砸在地上。 “你们!” 他伸出手指,停在搬空指著高履行却迟迟开不了口。 信中竟然是几人联合在外各房让他高守拙让出高家家主之位,由在被贬到蜀郡的高表仁接任。 如今高表仁已经在回途的路上。 这让高守拙一时间根本难以接受,他看著高履行,顿时冷笑一声,“小子,你可知如今高氏是什么样子?你一位高表仁回来就能接替家主,掌管高家?” 高履行见状,嘆了口气,“世伯,您年纪大了,掌管高家早已是力不从心,不如藉此机会安享晚年,也给后世留下一条安稳生息的退路,不好吗?” 感受著高履行阴冷的目光,高守拙只感觉脊背发凉。 他能感受到,若是自己不答应,恐怕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侄子,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也不曾可知。 “你……你不能动我,你若是动我,高家绝对不会接纳你的!” “高履行,你放肆!”一名高守拙一房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直接伸手指著高履行,“你竟然敢威胁家主……”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一道光影一闪而过,那名年轻人只感觉后背一沉,整个人便扑倒在眾人眼前。 “你大逆不道!竟然敢残杀同门,你知不知你已经……” 另外一人,话还没说完,一把横刀便洞穿了他的胸膛。 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垂下了头去。 高守拙见此情形,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再看向高履行时就感觉面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此刻就像是一只恶魔。 “世伯,”高履行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他的身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您老了,我送您回渤海,从今以后,我会安排人日夜照顾您的起居,更会保证从今开始,您的子孙后代都会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高守拙后悔了,他刚刚就该和封德舆一起走的。 如今落在了高履行手中,他也是终於体会到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 高守拙嘆了口气,原本还在挣脱的气力瞬间消散一空,整个人也仿佛苍老了十数岁一般,变得枯槁起来。 高履行没有理会他,而是將目光扫向帐內仅剩的几名中年人。 “大家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些人都是高家如今在渤海郡的核心,如今却都纷纷低著头,当听到高履行的发问时,瞬间浑身一颤。 “全听履行安排。” 高履行摇头,“是听今后新家主的安排!” “是!我们定当全力拥护新家主。” 高履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將高守拙扶到一旁。 “世伯,来和我说说高家如今的財產,以及在渤海郡產业的分布……” 高履行的队伍在平原郡又停留了一日后便开拔前往了渤海郡。 当得知一支装备精良的万人队伍向阳信方向涌来时,渤海郡太守则是连夜赶往了还驻扎在清河郡景城一带的杨义臣部。 而封德舆在封家收到高守拙竟然和高履行的万人队伍一同进入渤海郡后,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测。 这高家就是准备要吞併了他们封氏。 “给封德彝传信。”封德舆在正堂內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已。 既然世家练手控制当地起义军的办法行不通,那他就只能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哥哥,如今还在朝中的封德彝身上。 “將家中之事与他说明,让他想办法让朝廷发兵剿了高履行!” “他们高家既然想在背后刷阴招,那就休怪我封家无情了……” 第五十九章 掌控高家 当高履行带著高守拙等人来到渤海高氏的府邸时。 高表仁已经赶了回来,此刻正带著高家一眾在府门前迎接。 看著一排排高家部曲,浑身甲冑,手扶腰刀,面带黑甲。 高家眾人无不是心中一颤。 他们早就得知高履行带了一万人进入了渤海郡。 更是得知,高履行將这一万人分散出去,將平昌到阳信一带的所有乱匪悉数歼灭。 更是將豆子航的刘霸道部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据说最后还是刘霸道亲自带人送来了几车赔礼才让免去了高履行带兵冲入的心思。 以一万之眾硬刚渤海郡的一种乱匪,恐怕周边郡县除了竇建德,再也没有哪只力量有这么恐怖的震慑力了。 想到这,他们都將目光投向了站在首位的那名年轻人身上。 这是高家新任家主,高表仁。 高家眾人原本还在猜测,为什么忽然换了家主,老家主还没回来,新家主竟然出现了。 而当高履行如此强势的出现在渤海郡后,一些聪明的高家人似乎依旧嗅到了高家变天的气味。 对此,在看向面前这个家主的时候,態度不由变得恭敬了许多。 高履行扫过在场眾人,见领头那名年轻人无意间对自己点了点头,便確认这人便是父亲信中所说的新家主,高表仁。 翻身下马,径直穿过人群扶住高守拙的手。 “世伯,到家了。” 高守拙看著昔日的族人一个个竟然都低著脑袋,见他之后竟然无一人上前。 转头瞥了一眼满面和煦的高履行,此刻才彻底明白,高家已经不是他之前的高家了。 他亲自带著一匹狼回来。 这匹狼以绝对的武力镇压住了一眾族人。 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终是落空,高守拙也不再有所期盼,而是缓缓点了点头,隨著高履行走进了高家。 拜过祠堂,见过长辈,所有族人此刻都匯聚在了高家院內。 高履行粗略扫了一眼,至少得有上百人。 “承蒙各位厚爱,在下高表仁,出自元宾祖一脉,家父高熲,日后还要多仰仗诸位亲朋帮衬。” 他昂首挺胸,姿態摆的很正,不偏不倚,扫过眾人,再度说道: “从今天起,高家我主內,履行主外,希望大家能够通力配合,若有哪个在背后使绊子,休怪家法无情!” 高表仁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瞥了一眼四周手持横刀的部曲,再看其身旁的高履行便明白,今后这个高家还有了另外的一名家主。 也就在这时,高履行走上前,“家中凡是男丁超过十四岁的,明日一早在此处集合,若有没来者,从此革除高家。” 也不待眾人开口,他便转身走进了正堂。 对於已经顽疾到骨髓的家族,想要拯救,那就只能大刀阔斧,用猛药,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高表仁隨著进入正堂后將门合上,见屋內没了他人,隨意的瘫坐在一旁,將衣衫扯开,呼扇两下。 “当家主真是太麻烦了。” “那也总比你待在蜀郡人生地不熟强吧。” 他与高表仁其实並不相熟,只是在父亲传信后才了解到这个人。 但见对方在自己面前如此不羈的模样,心中也是猜到了些什么。 “履行,我比你年长,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高表仁將鞋子脱掉隨手扔在了一旁。“我这个家主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只是,既然当了家主,我自然不会像老头子们那般碌碌无为,所以你要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了,我不是要让你做什么,毕竟是你们帮助我爭取来的这个家主,”他咧嘴一笑,拿起一旁的水果扔在了嘴里,“投桃报李,这我还是懂的。” 高履行双眼微眯,心中对这个看似很是隨和的家主不禁正视了几分。 “敢问家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高表仁双眼一亮,光著脚走到了高履行一旁坐下。 “你也知道,如今大户人家看中的都是河东的盐池的颗盐,而並非是海盐。”他搓了搓手,“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定位在平民百姓,不去占据勛贵大户的市场。” “这样,便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內实现利益最大化,也能重新振兴高家。” 高履行点了点头,高表仁的方向是对的,高端市场一直在河东世家手中控制,但下沉百姓市场更是一块未被开发的蛋糕。 由此可见,这个高表仁並非庸才,目光很远,切毒辣。 但看著他仍旧一副目光灼灼的样子盯著自己,高履行不仅哑然一笑: “所以,家主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高表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並非什么难事。” 他不由得凑近了高履行一些低声说道:“如今渤海郡均是乱像,虽说官府还掌控者两成盐业,但早已名存实亡。” “封家虽说掌控者四成以上的盐业,但当初是靠著格谦来进行变现。” “可今时不同往日,格谦已死,如今封家与高家关係有很微妙,我想……”他看向高履行,眼中满是期待,“由你站出来,彻底控制渤海郡的盐业。” “具体想要我怎么做呢?”高履行声音依旧很平。 “那我就不客气了!”高表仁大手一挥,光著脚从一旁拿出一张地图,看样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你在渤海郡驻扎一支五万人的队伍,专门负责保护输送各郡县盐业,今后高家的盐业利润,我拿出五成来给你用来养兵。” 他说罢,手掌扣在河北一带,双眼则是死死盯著高履行。 “不够!”高履行摇头,早前他便与长孙无忌以及李密商量过今后渤海盐业的用途,对於高表仁这种空手套怕狼给出的五成。 他根本不屑一顾。 “不够?”高表仁一愣,脸色有些尷尬,心中暗道,难道高履行想要更多? 但他却没有再开口,而是等著高履行的下文。 说著,他扯过地图,指向渤海郡,隨后伸出两根手指。 “我要整个渤海郡的八成。” “三个月內,我会控制整个渤海郡的盐业生意,而到那时,高家负责生產,我负责安排人分销各地。” 说著,他顿了顿,“至於最后的利润,我要八成。” 高表仁愣住,他心中最大的让步是六成,但这还是基於高家內所有的利润。 可让他意料之外的是,高履行却是说要整个渤海郡的八成。 他不是不相信这个面前的年轻人。 如今的高履行完全有实力用武力镇压封家,而后侵蚀其家族產业。 可若是这样,他便是断绝了日后与所有世家的合作之路。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高表仁表情不再玩笑,而是神色逐渐认真盯著高履行。 “履行,你可知武力镇压世家的后果?” 高履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盒子,放到了高表仁的眼前。 作为后世穿越而来,那小说岂不是白看了。 “我给此物起名为渤海雪盐!” “你说,我要八成,过分吗?” 第六十章 控制盐业 高表仁从正堂內走出来时,步子有些不稳。 高履行对今后盐业的种种设想与构思,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的。 更不用说那一撮“渤海雪盐“——比雪还白,比沙还细,尝在嘴里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吃到了什么別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把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那些原本还存著的几分疑虑,这一刻烟散了大半。 或许跟著高履行,当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 “兄长,平原郡、信都郡、清河郡、博陵郡,四郡的盐行已经重新开张,接下来我们对各处的武力保护將会受到极大的挑战,更有如今的渤海郡乱像丛生。” 长孙无忌四下扫了一眼,见周围无人,才把到嘴边的话说出来, “接下来对我们的压力是空前的,从格谦队伍中吸收过来可用的人不过两万,仍然不足以投入各地。郝孝德那边拉起了五万人,却还在和刘霸道互相牵制,当下根本无法再进一步。” 他偏头看向高履行,沉默了片刻,“兄长,三万可战之力,当下已是杯水车薪了。” 高履行眉头微皱。长孙无忌说的並非没有道理,只是盲目扩充队伍,反而会拉低战力,这个帐他一直算得很清楚。 他停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刘霸道可有与郝孝德开战?” 长孙无忌摇头,“两方虽有摩擦,却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大规模的开打。似乎,都在观望渤海郡的结果。” “和我想的一样!”高履行点了点头,“这刘霸道是富贵出身,听闻此人为人却又极为大方,显然不是那种富家公子。” “兄长,你是想?” “你去找李密,把他叫到渤海郡来,接下来盐业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办。” 高履行双眼微眯看向远方,“当下需要下猛药,才能让这些盘踞在渤海郡的盐商们怕,只有他们怕起来才能让我们以最快的时间在渤海郡扎根。” “而这个人,李密最为合適了。” “为何?”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难道我不行?” 高履行瞥了他一眼,自然猜出了他的心思,“你还不够狠,没有李密那般手段。” 长孙无忌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地思考片刻,也没出声反驳,而是点了点头,“我与他不同,兄长选他確实比我合適,这点,我承认。” “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认真,“天下之大,你自有归处,当下只需收敛锋芒,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长孙无忌低著头,沉默不语,袖中那封信被他攥得死紧,许久没有鬆开。 “你就留下来看著李密的手段吧,我带著苏兄去会会刘霸道……” ----------------- 豆子航,是这片土地歷代的盐地,这里存在海带河且地形险阻,纵观上下歷史,此地均是农民起义的重要聚集地。 格谦从此处起家,后刘霸道才在此处揭竿而起。 与格谦不同,刘霸道从没想过要称王称霸,只是想著偏安一隅,让身边乡里乡亲能吃口饱饭。 至於外面的打打杀杀,只要不烧到他头上,他都是得过且过的態度。 就连这次高履行与格谦大打出手,格谦几次三番来请他出兵,都被他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敷衍了事,也算是间接埋下了格谦兵败的一粒种子。 消息传回来那天傍晚,刘霸道沉默了很久,把议事的人都遣散了,自己拎著酒壶回了房间,一个人喝到不省人事。 夜色如墨。 院子里两个当家的还在喝酒,人声嘈杂,谁也没留意到墙头那两道身影悄悄落了下来。 “三哥,你说那高履行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四当家的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水,似乎有些底气不足的瞅了瞅三当家。 “你怕个卵,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手里有个几万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恶狠狠道:“让他来,我们十几万人的队伍,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 四当家或许是酒意上涌,被三当家这么一说,也是壮了壮胆子,“你说得对,他们敢来,我就第一个去吐……”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动作却已经停下,泛红的脸颊也逐渐变得紧张,隨后变得惊恐。 三当家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不屑地摇了摇头,“要我说,你就是胆子小,怎么连个狠话都不敢说。” 然而,话音落下,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因为老四这会儿额头冒著汗,还不断在给他使眼色。 脸上的酒气一下子散了乾净,耳根子慢慢泛起冷意,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他们盯著。 砰的闷响,三当家只感觉眼前一黑,紧接著便在闭眼前看到了老四趴在了桌上…… 刘霸道起夜,是这些年落下的毛病,尤其是喝了酒,后半夜总是憋不住。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掀被子,脊背忽然就凉了一下。 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像是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 他猛地睁眼。 屋里桌边坐著两个少年,一人端著茶,一人把两条腿搭在椅子上,神態悠閒,仿佛这是他们自己的地方。 周围地上,那几个当家的被捆得结结实实,挣扎著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霸道在被子里怔了片刻,把这一幕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几位可否容我解决下,再议?” 高履行笑著摆了摆手。 刘霸道忙不迭地衝出门外,见院內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一沉,无奈之下只好先把急事解决了。 无奈之下,只得赶紧解决尿急。 许久之后,他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回屋內。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叫人,就那么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 “两位夤夜造访,更是將我这几个兄弟给绑了,这是何意?” “你们可知,这是我的地盘,你就算绑了我们?却以为能逃掉吗?” 一旁的苏定方不屑一笑,拍了拍手,“刘掌柜不如再看看门外?” 刘霸道顺著目光望去,原本寂静到极致的院落忽然间从黑暗中走出了十多人。 隨后在他满脸惊讶下,將他这一府人眾相继捆绑好扔在中央。 “二位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刘霸道守信的名声谁人不知,相信我,你们在豆子航,绝对不会有事……” 第六十一章 见刘霸道 “你这態度变得挺快呀!” 苏定方噗嗤一笑,看著刘霸道不由得变得有趣起来。 刘霸道反应也是够快,当即翻身下床,笑嘻嘻的来到两人身旁。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身手如此不凡,又有这般手下,在下自然不敢造此。” 见两人满眼笑意,刘霸道眼珠一转,隨即笑著给两人斟满茶盏。 “在下有一想法,两位不妨考虑考虑如何?” “你倒是镇定,”他拿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將我二人给困住了呢。” “不镇定也没法子啊,”刘霸道一摊手,满脸陪著笑,“我这队伍如今十多万不止,放眼河北,能与我匹敌的义军屈指可数,两位不如考虑考虑,留在我这,我给你们让出个二当家的位置,如何?” 角落里被捆著的二当家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就黑了,挣扎著把绳子抻了又抻。 “可是,”苏定方眉头微皱,故作认真,“我听说信都郡有个高履行,清河郡里有个竇建德,就这两人的声势,刘大当家的就不放在眼里?” “而且那高履行不都是打到你渤海郡了吗?” “那不过是我没有出手罢了,”刘霸道大手一挥,“我是不齿与那少年交手,传出去,岂不是侮了我的名声,就让他们闹去吧。” “待时机成熟,翻手间,我便能將那几人按在手中。” 苏定方与高履行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大当家的不愧是以豪爽著称,当下境遇竟然还想著將我二人收入麾下。”说著,高履行还拱了拱手,“佩服,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二人是谁吗?” 刘霸道脸上依旧掛著笑意,眼神却认真了一分,“还请阁下赐教。” “高履行!” “苏定方!” 屋內气氛骤然一静。 地上四个当家的全停了挣扎,齐刷刷地把脸扭了过来,表情各有精彩,但核心是一样的。 傻了。 刘霸道拿著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就那么停著,一滴茶水慢慢从壶嘴滴落在桌上,晕开了一个圆。 他盯著两人的脸,看了又看,半晌,把茶壶轻轻放下。 他知道完了。 几天前他们还在院里喝酒说,就算高履行来了,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他,转眼这两人就出现在他屋子里了。 “唉。” 他嘆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说话的气力都散了大半,“两位既然来了,那定是我大限將至了。”他侧眼瞟了瞟地上的四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待我死后,將他们放了,我保证他四人绝不再生事端。” 刘霸道双眼泛红,不甘与懊悔在心中翻涌,看著两人依旧戏謔的盯著自己,仍不肯开口,他咬了咬牙。 “这些年,我倒是有些家资,除了弟兄们的那份,我愿全部让出。” 许久,见两人还不开口,他登时急了。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难道这还不够吗?难道你们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两人强忍笑意,摇了摇头。 “刘兄,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过,我来此意图如何吧?”高履行嘴角微翘,缓缓起身,“苏兄,给他们四人解开吧。” 刘霸道一愣,“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为何要杀你?”高履行不解。 “你占据了渤海郡,我这囤积十数万人,必是你心腹大患,你怎会容我继续在这?” “言之有理。”高履行点头,让刘霸道后脑勺一紧,隨即听他又道,“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个。” 刘霸道把这话嚼了一遍,重新把视线投在高履行脸上。 对方神態平静,不像是在逗他玩,也不像是在布希么局。 他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把腿盘上坐垫,整个人放鬆了几分,“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问问你,”高履行在他对面重新坐下,“对今后河北的局势,你怎么看?” 刘霸道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別看他平日里放荡不羈,隨性的很,但能拉起一支如此庞大的队伍,且安稳坐镇豆子航一带。 这就足以说明一切。 而他接下来看高履行二人的眼神也变了。 果然,这两个少年並不是来杀我的。 刘霸道把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喝了一口,看了高履行许久。 放下心底的那丝不甘后,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用。 “这河北如今最大的势力便是竇建德部,几乎自清河郡起往南至山东一带都已经落入他手。” “其次便是杨公卿盘踞武安郡以北,是第二大势力。” “原本格谦占据渤海河间郡一带,是河北第三大势力,但如今,”他停顿片刻,再看高履行二人,挠头笑道: “如今,第三大势力,便是你们了。” “若说河北被你们三分天下,也不为过……” 说完,刘霸道虽满是笑意,但心中却是极具悲凉。 他和手底下的人是有放眼天下的资本的,只可惜,大家目光短浅,如今又落入高履行之手。 这一刻他才明白,或许自己,真的,难成大事。 “刘兄,为何不算自己呢?”高履行身子微微前倾,“你手中十数万人,排进前三,毫不为过。” “你就別消遣我了,”或许感受到了自己早已没了机会,刘霸道索性不再拘束,他將一条腿抽出,一只手撑在一旁,“我不如你,这点我知道。” “等你控制了渤海郡的盐业,恐怕日后竇建德与杨公卿也不敢小瞧於你。” 在刘霸道开口的同时,高履行也同样在打量著此人。 虽说他很是隨性,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让人生不起半分怀疑。 但那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却是尽收高履行眼底。 “那刘兄你呢?” “我?”刘霸道指了指自己,哈哈一笑,看向屋內兄弟四人,“自然是听我弟兄们的了,毕竟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他这话说的很是滑溜,让人挑不出毛病。 三当家许格摸到了刘霸道的心思,当即上前,“我们要和大当家一起。” “对,你们偷袭我们,本就不光彩,我不才不怕你们呢!” 其余两人互相看了看也是点了点头,但看向苏定方的眼神都是有些不善。 毕竟被偷袭,没有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谁都有著不服气。 “你也看到了,”刘霸道摊了摊手,“我这些弟兄,就这个样子,很难管的。” 高履行没有说话,只是一笑,见苏定方看向自己,隨后点了点头。 “想比试一下?” 四人交换一个眼神,隨后许格拱了拱手:“我们二当家自小练得便是拳脚功夫,苏家小子,你虽说有点本事,但可別小瞧了他。” 苏定方摇了摇头,“你们四个一起上吧,省的浪费时间。” 四人先是一怔,隨后看著苏定方那满脸戏謔的表情,再看刘霸道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当即也不再多说。 “苏家小子,看好了!” 二当家兰成脚下生风,整个人纵身而起,直指苏定方面门。 其余三人更是不给苏定方反应机会,欺身而上。 “你就不怕苏烈受伤?”刘霸道嘴角一咧,凑到高履行旁边,语气里有几分不怀好意。 高履行转过头,轻描淡写地看向他。“不如赌点什么吧?” 刘霸道挑了挑眉,“赌什么?” “就赌,哪方输了,谁就要认输……” 刘霸道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侧眼瞅了瞅场中已经打得难分难解的五人。 苏定方两手空空,拳拳到肉,竟然將四人牢牢压制,片刻间已经有人被逼退出了圈子。 他嘿了一声,端起茶盏,把高履行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行,赌了。” 这认输可不是单单认输那么简单了…… 第六十二章 杨义臣的提醒 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四人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了不需要开口的程度。 二当家兰成腿已经扫到了苏定方的侧面,眼看就要踢实,苏定方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时几乎没有预兆,直接钳住兰成的脚踝,隨后脚下借力一错,整个人转了半圈。 兰成只感觉脚踝被一把铁钳死死咬住,自己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挥舞起来。 后面三人刚要上前,被兰成挥舞过来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扫了一通,踉踉蹌蹌地撞在一起,倒了一片。 紧接著兰成的身躯整个砸了过去,屋內响起一片哀嚎。 三人倒是不服,忍著疼爬起来,把已经晕过去的兰成搬到一旁,再度冲了上去。 苏定方没有多余动作,抬脚將四当家踹飞,隨手一抓三当家的手腕,仅仅一个翻转,就让其余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又是一片哀嚎。 刘霸道端著茶盏的手愣在了半空,就这么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许久没有放下。 他侧头,把高履行看了许久,眼神里那层隨性散了大半,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是真正的正视。 “你果真不一般。” “刘兄可是愿赌服输之人?”高履行说完,却是没等刘霸道答话,缓缓起身,“我今日前来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来看看號称阿舅贼,平日喜好游侠,且为人仗义的刘霸道是否如传言所说。” 说完他隨即起身,“今日相见,果然如传言所闻,高某记忆深刻,还望能儘快与刘兄相见。” 拱手一礼,隨后便与苏定方转身离开了房间。 来的无影,去的无踪。 刘霸道呆愣在桌前,许久未能回过神来。 “大当家……大当家!” 几人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抬起头,把那一盏茶一饮而尽,隨即將碗重重搁下。 “把所有管事的,全给我叫来议事……” ----------------- “你觉得刘霸道会如何选?” 苏定方打马走在前,嘴里叼著一根枯草,有意无意地扫视著夜色里的林间动静。 “他是聪明人,”高履行微微一笑,“会答应的。”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快到林子尽头时,高履行与苏定方同时勒住了韁绳。 前方,黑暗里有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出横刀,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子两侧已经涌出了大批隋军。 前排府兵举盾,后排弓手搭弓,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將他们死死围住。 身后部曲立刻上前,把两人护在中央,横刀借著月色寒光毕露,面甲下神色紧绷。 这些人来得毫无声息,显然早就埋伏在此等了许久。 高履行扫了一圈四周,没有慌乱,翻身下马,声音沉稳: “对面可是杨义臣將军帐下?” 能在渤海郡豆子航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安置这么多精兵,除了一直在清河与平原郡一带驻扎的杨义臣,不会再有別人了。 “你怎么猜到是老夫的?” 人群里缓步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此人面色微白,想来是常年征战落下了病根,但身姿笔直,一身甲冑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久歷沙场的气度。 “若说这一带能无声无息地將我们困住,除了张须陀將军,便是您了。” 高履行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態度很是尊敬。 这是隋末真正的柱石之一,值得这一拜。 “哼,既知老夫身份,还不束手就擒。” “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你这是造反这还不够吗?” 高履行缓缓直起身,把杨义臣的目光接住,摇了摇头,“我可有伤及百姓?” 杨义臣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我可有屠戮圣灵?” “你杀了县令与通守,这就是重罪。” “可这二人该不该死?”高履行直视杨义臣双眼。“將军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小子,你可知道,上一个敢这么与老夫说话的贼人,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高履行扫了下四周,这才看清,杨义臣带的人也不是很多,只不过是刚刚突然出现给他们唬住罢了。 “可我不怕!”他微微一笑,“老將军若想杀我,在我进入平原郡的时候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杨义臣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臭小子,有点胆色。” 笑罢,他摆了摆手,身后兵士收弓的收弓,退步的退步,不多时,只剩他与高履行、苏定方三人留在林间空地上。 “须陀临走前与我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我关注著些,如今看来,他没有说错。” 高履行微微鬆了口气。 “多谢张將军。” 杨义臣面色沉了沉,把高履行拉到一旁,语气低沉, “按理说,老夫本不该与你见面,甚至因为自身职责所在,老夫需將你押回朝廷。” “但,上一次围剿张金称,你其实算是首功。” “並且,你在信都郡所做之事,我一直有所关注,尤其是你最近进驻渤海郡,我便一直暗中观察你,若你有残害百姓的举动,老夫便会举兵剿你,绝不手软。” 他把高履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但你不愧是文敏之后。信都郡百姓在你治下能吃上一口饱饭,安居乐业,这次更是为百姓出头控制盐业,你没有愧对先祖留下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高履行的肩膀,语气转沉,“但我要告诉你,如今你已经是河北这一带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朝廷自然不会再对你放任不管了。” 高履行心里一凛,“老將军可否告知,朝廷是否有具体动作?” 杨义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据说朝中有人上书参你,陛下已经下旨,不日便有队伍前来围剿。” “可否是您,或是张须陀將军?” “都不是,”杨义臣摇头,“老夫不日班师回朝,须陀在山东一带被各路叛军拖著脱不开身,兵部另有安排。” 高履行心头沉了一下。 张须陀念著他祖父高勱的情分,杨义臣念著他在河北所做之事,两人都网开了一面。 可若是朝廷另派人来围剿,便再没有这种情分可讲了。 “小子,”杨义臣看著他,声音压低,带著几分沉鬱,“老夫当了一辈子隋臣,见过的事,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朝廷影响日渐式微,各地民不聊生,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他猛地抓住高履行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在河北,要对得起百姓,要对得起他们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你的那份信任。” “老夫今日来,就是要你记住这句话!” “切不可辜负人心。” 说罢,他鬆开手,转身走向部眾,没有再回头。 人群慢慢散入林间夜色,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高履行站在原地,把那些声音听完,久久没有动。 苏定方走到他身旁,把这一席话听了个大概,此刻同样沉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朝廷要来了。”高履行没有问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把眼前这片树林看了一眼,“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应对朝廷精兵。” 苏定方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是借渤海郡地形……” “不能死守,”高履行摇头,“守不住,也守不起,耗不起。” 他转过身,脸上那丝凝重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要想在朝廷到来之前站稳脚跟,我们现在能做的,比我以为的要少。” 苏定方没有接话,把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苏兄,我们连夜赶回去,”高履行翻身上马,把韁绳拢住,“早做准备。” 马蹄声踏破夜色,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间小路上。 风从渤海方向吹来,吹过这片空荡荡的树林,什么都没有留下。 …… 第六十三章 离家出走 “小姐,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可不是打断我的腿,是要直接打死我的!” 蕊儿死死扣著房门,背靠门板,脚底用力蹬著地面,说什么也不让李昭瞳踏出去半步。 “观音姐姐,你也说句话呀!”她將目光投向坐在床榻边、面带笑意的观音婢,眼中全是求救,“小姐这不是胡闹吗?” 观音婢没有移动,只是摇了摇头,“蕊儿,你能挡住你家小姐多久?唐国公又能挡住她多久?” 蕊儿生气的跺了跺脚,“哎呀,我就不该问你,那高履行是你兄长,你肯定不会向著小姐的。” 李昭瞳將最后一件衣物压进背囊,扣好,拎起横刀,走到门前,低头看向蕊儿。 “你还要挡著我嘛?” 两人对视片刻,蕊儿憋著一口气,最终用力跺了下地板,“好啦好啦,你不能一个人走,等我,我也去收拾!” 李昭瞳嘴角微翘,看著蕊儿气嘟嘟地把一件件衣物往包裹里塞,没有催她,转身走到观音婢旁边,坐下来。 “妹妹,你与二郎的婚事我恐怕没办法参加了。” 观音婢伸手,把她的手背扣住,轻轻拍了拍,“姐姐,待我向兄长问好。”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藏著几分戏謔。 李昭瞳脸颊微微一红,將手抽出来,“谁说我要去河北了,不过是不满阿耶给我安排的那门婚事,出去走走罢了。” 观音婢一副看破不戳破的表情,就这么笑著盯著她不动。 李昭瞳被看的有些不自然,忙不迭的转过身,“蕊儿,你好了没有。” 蕊儿背起行囊,小声嘀咕:“不去河北,你还能去哪?” “死丫头!” 蕊儿嘿嘿一笑,便去开门。 门一开,一道少年身影静静立在门外。 “二公子!”蕊儿连忙躬身施礼,往旁边退了一步。 李昭瞳抬眼,微微皱了皱眉,“二郎,你怎么来了?” 观音婢先於她走了上去,伸手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什么话都没说。 李世民无奈摇头,原本想开口的话都压了下去。 他盯著李昭瞳看了很久,嘆了口气, “阿姐,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说著,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挑选了三十名家中部曲,都是好手,今后便跟在你身边了。” “你的部下不能带走,”他瞥了一眼身旁观音婢,“不然,这事,在阿耶那面性质就变了。” 李昭瞳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拿著,好好待他们。” 李世民把玉佩翻转看了看,没有收进自己袖中,转手放到了观音婢的手心里。 “阿姐放心,他们会很好的。” 李昭瞳看了眼这一幕,没有多说,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好好待她,不然她的那个兄长恐怕会夜里找到你面前来。” 李世民嘴角动了一下,隨即收敛,神色认真了起来。 “阿姐,有件事,请替我带话给履行兄长。” 他將声音压低,“朝中有人上书,兵部已经在安排平叛的事,掛帅的是王世充。请履行兄长,务必小心此人。” 说罢,他从旁边托起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阿耶赠我的弓,只用过一次,请代我心意,转赠履行兄长。” 李昭瞳双眼微微一眯,接过锦盒,点了点头,越过两人,往外走去。 蕊儿跟在后面,不断回头看,直到院门关上,两人的背影才消失不见。 观音婢站在原地,不知不觉攥紧了李世民的袖口一角。 “放心,阿姐身手了得,且我已经修书给辅机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收到消息。” 他说完,侧头望向那道已经空了的院门,轻轻嘆了口气,“若是履行兄长也能一同来就好了。” 观音婢没有立刻接话,想了一想,才开口,“兄长放不下的,太多了。” “是啊,”李世民把目光收回来,盯著院中的枯枝,声音沉下去,“太心软,或难成大事……” 观音婢听完,没有应声,只是把头低了下去,手里那枚玉佩,攥得更紧了一分。 ----------------- 渤海郡各处县城的高家盐铺,在同一日清晨,多出了一个崭新的货架。 货架上方悬著一块木牌,四个字写得规整。 渤海雪盐!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每人限购半斗,售完为止。 起初,百姓见了这个,大多面露疑惑,往里凑了凑,看那盐的顏色与平日迥异,雪白细腻,堆在木盒里,远看倒像是一捧新雪。 有胆大的掌柜让伙计出来招揽,说是可以免费尝一口。 人群里有几个犹豫再三的,最终还是凑上前,伸了根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眼睛隨即亮了! 这不像是平日里夹杂著苦涩的粗盐,细腻,乾净,入口即化,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鲜咸。 消息在人群里一个传一个,原本只是路过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挤到前面,攥著钱袋犹豫了半天,抬头问道: “掌柜的,这样的盐……要卖多少钱?” “半斗十文。” 安静了一瞬,接著炸了锅。 “多少?十文?” “这么便宜的细盐,是真的吗?” “我看是不是骗人的,不会让我们把女儿押在这里吧?” 旁边的妇人一把推了男人一下,“你耍钱耍昏了头,这是盐铺又不是赌坊!” 人群嘈嘈嚷嚷,站在货架旁的掌柜一概不急,就那么笑著等。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油光鋥亮的铜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挤进去把钱往掌柜手里塞。 “给我来半斗。” 这一下,周围的人才真正回过神来。 货架上的盐就这么几石,你不抢,可就没了。 一时间,掏钱声、挤人声、呼喊声响作一团,掌柜连忙叫人出来,“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两名腰挎佩刀的汉子从铺內走出来,往人群两侧一站。 吵闹声压下去了,人们自觉地排起了长龙,脚步却没有松,都卯足了劲儿,像是这半斗盐会长腿跑掉一样。 这样的场景,同一日,在渤海郡的数个县城同时上演。 ----------------- 封家在渤海郡经营多年,盐铺遍布各处,向来门庭若市。 而这一日,那些往常人流不断的盐铺门前,却变得异常稀落。 伙计在铺內来回走了两趟,出去张望了几次,街面上的人並不少,只是那些人都绕了远路,往高家那个方向去了。 傍晚,几家盐铺的掌柜陆续匯聚到了封家府中。 封德舆坐在主位,手中捏著一小撮雪盐,在灯光下细细打量,神色极平,看不出什么来。 旁边封德如急得坐不住,“兄长,这高家是衝著我们封家来的,盐业是我们最大的根本,他若是长此以往……” “不急。”封德舆把那撮盐放回木盒,合上,將目光从盒盖上移开,看向封德如,声音很平,“封德彝那面,可有消息传回?” “说兵部已经在安排了,不日便到。” 封德舆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好。”他缓缓起身,把视线扫过在座几人,声音慢慢沉了下来,“这几日各处盐铺照常营业,不要轻举妄动,就由他高家折腾。” 他站在那里,把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等朝廷的兵一到,我倒要看看,他高履行还剩几分底气,跟我封家爭这个。” 话说完,屋內没有人开口。 掌柜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把那句话在心里各自咀嚼了一遍。 封家等的,是朝廷那把刀。 只要那把刀落下来,高家便是再多的雪盐,也没有用处了。 …… 第六十四章 两端 李密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面前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终於放下笔。 长孙无忌从外面进来,扫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纸,没有先开口,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等他说。 “雪盐的事,我想清楚了。”李密把那两张纸拢在一起,向长孙无忌推了过去。 长孙无忌低头看,左边一张写的是价格十文;右边一张,写的是一百二十文。 他把两个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一百二十文?” “这是给世家大族的价。” “是雪盐,”长孙无忌摩挲著手里的茶盏,思索著,“同样的东西,卖十二倍的价钱,他们凭什么愿意买?” 李密嘴角微动,像是在等他问这句话,“因为不买,他们会比买了还难受。” 长孙无忌把这话嚼了片刻,没有接,只是看著他。 李密把两张纸收回来,“辅机,我有一套做法,但眼下还需要高兄点头。” “你去说服他,比我说服他,更容易些。” 长孙无忌没有应声,把那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来回想了一阵,起身,“我去找他。” …… 高履行听完,沉默了片刻。 李密竟然摸到了后世飢饿营销和差异化销售的雏形,心中也是不免微微震盪,想了想还是应和开口道: “你说,世家大族会愿意付这个价?” “他们不是在买盐,”李密说,“他们买的是面子。” 他走到高履行案前,摊开那张写著一百二十文的纸。 “如今渤海郡的百姓人人都在用雪盐,便宜、细腻、乾净,这是好事。但世家大族若是也用同一种盐,他们会怎么想?” 高履行没有回答,显然是让他继续。 “他们会觉得丟脸,”李密语气平静,“世家经营百年,靠的不只是土地和钱粮,靠的是高人一等的体面。” “同样的米,他们要用更好的米;同样的布,他们要穿更贵的料子。” “如今百姓用上了雪盐,他们若是还在用粗盐,那便是倒退,若是用一样的盐,那便是与贱民无异。” 他把那张纸轻轻按在桌上,“所以,他们需要一种更贵的,只有他们买得起的雪盐。” “但雪盐就是雪盐,你怎么让他们认为自己买的是更好的东西?” “包装,封坛,加名號。”李密说,“百姓那份,用木盒散称。世家那份,我会找上好的瓷罐封存,外面裹绸布,打上御製二字……” “御製?”高履行眉头微抬。 “当然不是真的,”李密摆手,“是我们自己擬的名號,意思是上等。市面上叫这个名的不少,不违法。何况,用了高价、好包装,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上等货,心里那关便过了。” “这不过是障眼法。” “是,”李密没有否认,直视著高履行,“但天下大多数事,都是障眼法。重要的是,他们用了之后,盐本身的品质是真实的,不会后悔。” 高履行把这套逻辑过了一遍,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 “你打算怎么做?” “我亲自去谈。”李密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渤海郡內,影响力最大的大户,我今日先去拜访第一家,若能谈成,其余的便好办了。” 他停了一下,“只是若谈崩了,还请高兄不要追究。” 高履行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与李密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如此,他也很想看看李密接下来的手段。 —— 平原郡北部,明氏旁支有一户人家,家主名叫明奉世,在当地颇有名望,与各路官员都有往来。 李密登门时,明奉世恰好在正堂接待两名客人。 都是本地的盐商,正在谈论如今盐铺生意惨澹之事。 “这雪盐一出,我的铺子一天只来三个人,”一名鬍鬚花白的盐商愁眉苦脸,“这生意,没法做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嗤笑,“那明奉世的雪盐,十文半斗,比粗盐还便宜,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做法,“他把茶放下,声音压低,“你说那雪盐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长期吃会不会坏肚子?” “哎,慎言慎言!”明奉世摆摆手,示意来访者进来,见是一名带著隨从的年轻人,面相陌生,便问了一句来歷。 李密施礼,自报家门,带来了一只朱漆木盒,放在明奉世面前,“在下受渤海高氏委託,专程前来拜访,这是给明家主的一份薄礼。“ 明奉世打开木盒,见是一只白瓷小罐,外面裹著青绸,贴著一张写有【御製雪盐】的纸笺,字跡端正,印著高家的徽印。 他拿起来掂了掂,神色平静,“原来是来推盐的。“ “不是推盐,”李密在旁边坐下,“是来请明家主帮个忙的。” “帮忙?“明奉世眉头微动。 “明家主在平原郡名望卓著,与各路官员和世家都有往来,”李密语气不疾不徐。 “我家公子如今推出这款御製雪盐,只供渤海郡內影响力最重的几家人家使用,不对外散售。若能请明家主亲自使用,並在走访时顺带提及,对我们而言,便是莫大的帮助了。” 明奉世把那只瓷罐放回木盒,语气也隨意,“既说是帮忙,那便是不要钱的意思了?” “头一批,自然是送的,”李密笑著,“但之后若是明家主用得习惯,希望能以正价购买,一百二十文半斗。” 一旁两名盐商先是静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百姓那份才十文,这里竟然要一百二十文?这年轻人是当著他们的面开玩笑吗? 明奉世也沉默片刻,“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雪盐卖十文?” “知道,”李密不慌不忙,“但那是给百姓用的散称,与这个不一样。” “不都是雪盐吗?” “明家主,”李密把那只木盒重新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锋芒,“敢问您昨日有没有去过集市?” 明奉世一愣,“去集市做什么?” “这就是了,”李密说,“明家主不去集市,是因为您与那些拎著篮子买菜的人,用的不是同一条路,不是同一家铺子,不坐同一辆车。不是您不屑於去,是那个地方,配不上您的身份。” “盐也是一样的道理,”他拿起那只瓷罐,轻轻放在明奉世手边,“散装木盒里的雪盐是给普通百姓用的。瓷罐封存、绸布包裹的御製雪盐,是给明家主这样的人用的。价格不同,不是因为盐有差別,是因为您的身份与百姓不同。” 堂內安静下来。 一旁那名花白鬍鬚的盐商听完,低头喝了口茶,不再说话。 另一人把眼神往別处移了移。 明奉世把那只瓷罐在手里转了一圈,表情没有鬆动,但手上的动作泄露了他在想。 “一百二十文,买半斗,”他慢慢放下瓷罐,“这价格,我需要想想。” “当然,”李密起身,拱手,“明家主慢慢想,不急。只是有一件事,在下需提前说清楚。” “说。” “这批御製雪盐,渤海郡內只向十户人家供货,每月固定量,不多供,”他顿了顿,“在明家主决定之前,我还需要拜访邻县的杨家主。” 话音落下,明奉世眼神微微一动。 杨家与明家在平原郡內素有竞爭,两家互相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若是杨家先定了这批货,明奉世今后出席宴席,用的还是寻常的盐…… “等一下,”他叫住李密,轻咳了一声,“你方才说,一百二十文,一个月能供多少?” 李密转过身,嘴角慢慢扬起,“这个,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当晚,李密回到驻地,把签好的文书在高履行面前展开。 长孙无忌凑上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你只说了一个杨家,他就答应了?” “杨家不知道这件事,”李密把摺扇合上,若无其事地在椅背上靠定,“但明奉世不知道杨家不知道。” 他把茶端起来,轻抿了一口,声音极平淡,“这就够了。” 长孙无忌看著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把那句答案想清楚了,神色复杂地重新低头看向那份文书。 高履行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把李密从进门到落座这一段,都看得很仔细。 “明日,你打算去哪家?” “清河崔氏!”李密把摺扇在手里转了半圈,眼神落在桌上那份文书上,隨后看向高履行二人,嘴角那丝笑意不散。 高履行双眼微眯,猜到了他的意图,更是与自己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六十五章 备战 自从杨义臣那句话落地,这件事便像一块石头,压在高履行心里,始终没有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朝廷究竟是何时到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越早准备,越主动。 议事堂里,五个人围著沙盘坐定。 苏定方把最新的兵力统计在纸上写好,推到高履行面前,“目前可战之力,有五万整。” 苏定方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信都郡这边两万,是最早跟我们出来的那批人,训练时间最长,战力最整齐;” “平原郡郝孝德那边一万五,状態还行,但配合度还不如信都郡的;” “渤海郡这边一万五,是刚整编进来的,格谦旧部居多,还需要时间磨合。” 他停顿了一下,“可以用,但要分清楚哪部分能打硬仗,哪部分只能打配合。” “训练的事,还是要放在信都郡,那是我们的根,”高履行把纸放下,“不管去哪,信都郡不能乱。” “没错,家中后山的训练场那边没动,一直在用,新人进来都要先送过去,出来之后才算能用。” 几人都没有异议,这是最基本的共识。 “说说各自的看法吧,”高履行指向中心沙盘,“朝廷的人来了,我们怎么应对。”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刘黑闥第一个开口,他从来不是憋得住话的人。 “直接打,怕什么?”他把手肘撑在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朝廷来的人,顶多也就和张须陀那个级別,我们如今五万人,哪里怕了?” “打贏了之后呢?”长孙无忌把茶盏放下,眼皮都没抬,“朝廷再来一路,你再打?打完还有下一路,河北就这么大,你打到哪天去?” 刘黑闥撇了撇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的是,不能硬碰,”长孙无忌这才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不是不打,是要挑到最合適的时机和地方打,把风险压到最低,伤亡压到最低,然后打出最大的结果。” “你说的这叫什么屁话,谁不知道要把风险压到最低。”刘黑闥往椅背上一靠,“问题是怎么做到。” 长孙无忌没有被呛住,依旧不急不缓,“所以我在等你们先把想法说完,我再说。” “行了,”苏定方拍了一下桌面,把两人的声音压住,然后站起身,走到沙盘旁边,把手指落在信都郡和清河郡之间那片地方,“我说下我的想法!” 他把手指往北一划,“朝廷若是走北路,从清河郡压下来,地形开阔,大规模骑兵展开容易,这是对我们最不利的;” “若是走水路沿永济渠南下,速度快但补给线长,渤海郡和平原郡之间的水道我们已经熟了,可以做文章;” “若是分兵两路,一路牵制一路主攻的话……” 他在沙盘上比划了几个点,“这是最复杂的情况,但也是最容易出漏洞的。” 他抬起头,“我的看法是,隋军这次来,目的不是消灭我们,是要震慑,给朝廷一个交代,让信都郡上表请罪,然后名义上归顺,这是最省力的结果。” “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打,以目前我们和朝廷的战力差距,不能把所有人堆在一起硬顶,要把战场拉长,把他们的补给线耗断,打拖延战。” 苏定方重新坐下,“大概就是这个方向,具体细节要等到知道对方主帅是谁之后再定。” 几人都在听,没有人插嘴。 这一段话,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衝锋的武將说得出来的,里面有全局的视角,有对补给和地形的判断,有对敌方意图的揣测。 高履行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些许欣慰。 苏定方说完,刘黑闥托著下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我有个想法啊,不一定成,你们听听。” “说。” “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先去他们帅帐里转一圈,” 刘黑闥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公子和苏兄当初去豆子航见刘霸道那样,悄悄摸进去,把主帅的脑袋取了,他们群龙无首,仗还怎么打?” 堂內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这不是不行,”他字斟句酌,“但主帅来之前,你未必摸得清他的位置;来了之后,帅帐必有重兵护守,不是刘霸道的草寨可以比的;一旦出了岔子,暴露了我们这边的特长,反而让对方有了防备。” “我没说一定要成,我说的是可以准备,”刘黑闥难得没有立刻反嘴,皱著眉头想了想,“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用上,就是奇兵,用不上也没损失。” 长孙无忌把这话过了一遍,没有再反驳,侧头看了一眼高履行。 高履行没有表態,把目光移向凌敬。 凌敬一直坐在角落,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在纸上写著什么,此刻抬起头,把几人的討论做了个简短的总结,“苏將军说的战局方向是对的,黑闥的奇袭也有可取之处,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他把纸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画的不是地图,是高履行教他做的一种表格,横列是时间,纵列是物资。 粮草、甲冑、药材、备用马匹、各处驻地的补给距离。 “战术可以临机而变,但后勤的空档一旦出现,是补不回来的,”凌敬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如今渤海郡新入手,补给线拉得太长,若是双线开战,平原郡到信都郡这条线上,粮草最多支撑四十天。”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四十天內必须结束,或者提前把这条线的补给扩充到两倍,否则不管战局多好看,都是虚的。” “所以,”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在知道对方的行军时间之前,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先把各处的储备先做起来。” “粮草的问题,”高履行接道,“雪盐的利润已经开始进帐了,这个月凌兄先统计出来缺口,我来想办法补。” 凌敬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低头重新记录。 堂內沉默了片刻,是几个人各自在把刚才所有的內容在心里梳理一遍。 “我来说几句,”高履行把沙盘看了一眼,开口,声音不高,但堂內的所有人都收住了注意力。 “苏兄说的战局方向,这是大框架,我们要按这个准备。” “黑闥说的奇袭,好好练,当备用牌,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一旦用,必须一击必中。” “辅机说的是对的,不能把所有人堆上去硬碰,要把风险拆开来分散;凌兄说的后勤是根本,这件事优先级最高,其他的都要靠这个撑著。” 他把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这场仗,我们现在的胜算不高,但不是没有。朝廷派来的人,来之前是带著任务的,他们也有期限,也有补给的压力,也有上头的压力。我们要做的,是撑到他们撑不住的那一刻,然后打。” 堂內再度安静,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在想,是在接受。 刘黑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伸了个懒腰,“行,知道了,那我去哪?” “平原郡,”高履行说,“带一千人,守住阳信到东光这条线,有任何消息,立刻传回。” “就一千人?” “够了,多了是浪费。” 刘黑闥嘀咕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那万一不够呢?” “那就靠你自己想办法,”高履行眼神没动,“你不是一直很能打吗。” 刘黑闥哼了一声,拍了拍门框,大步走了出去。 苏定方站起身,把那张兵力统计折好收起,看向高履行,“我去安排各部调动。” “等一下,”高履行叫住他,“这次,你跟著我一起守信都郡。” 苏定方微微一愣,“你留在渤海郡?” 高履行摇头,“这里有李密就够了。” 苏定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凌敬把那张表格收好,起身,行了个礼,“在下去整理物资清单。” 最后走的是长孙无忌。 他站在门口,把高履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高履行坐在沙盘前,独自把那几个標註了位置的小旗看了很久。 他低头,把那张凌敬的后勤表格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在“四十天”那个数字旁边,用炭笔圈了一个圈。 第六十六章 养寇自重 北上的官道上,五万人的队伍把齐郡南面这条土路走出了深陷的车辙。 旗帜飘得都没有力气。 这支队伍里,真正的府兵不超过一万,其余人马不是临时徵调的郡兵,就是刚平定完杨玄感和之乱后收编的残部,甲冑残缺,兵器参差。 走在路上带起的灰尘比气势还要大。 路过的村落几乎十室九空。 偶有未走的人家,见到这片乌压压的人马,第一件事不是欢迎,而是悄悄把值钱的东西收进地窖,再把门栓插死。 官兵所至,百姓躲兵如躲匪。 这是隋末时期百姓慢慢摸出来的道理,不分敌我,概莫能外。 为首那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人照料得毛色錚亮,与身后那片缺盔少甲的人群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反差。 马上的人坐得笔直。 他是个保养极好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下頜蓄著修整齐整的短须,穿的甲是最新的制式,连边角都没有磕碰。 如果不是眼神,你大约会以为这是某位閒散的世家子弟出来踏秋呢。 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王世充在看这条路,也在看路边那些紧闭的门扉。 他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没有流露任何表情,嘴角只是不动声色地平著。 “大將军,”副將打马靠近,低声开口:“前方十里便是营地,按时辰算,天黑前能扎稳。” “慢一点,”王世充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告诉前军,步子不要走得这么急。” 副將愣了一下,“这……” “急什么?”王世充这才侧过脸,眼神落在副將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分辨是笑还是漠然的东西,“赶到了又怎样?” 副將噤声,打马退开,悄悄把令传了下去。 队伍的脚步慢了下来。 王世充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前方那条路上,手指在马鞍的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五万人的粮草,一日便是数以万计的消耗。 路走得越慢,粮草缺口越大,上报朝廷的摺子便能写得越真实。 “军需告急,请陛下加餉。” 这个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入夜,中军大帐。 油灯燃著,把帐內照得半明半暗。 七名將领围坐在地图旁,气氛说不上和气。 右侧坐著的三人,腰板挺得笔直,甲冑规整,是隨杨义臣旧部留下的府兵將领。 余鸿、尹霄、贺延年。 左侧坐著的是王世充带来的亲信:方则言、王琬、还有一个他的堂弟王世辩。 两拨人隔著地图,像是隔著一条看不见的沟。 余鸿先开口,这个人说话向来直,不绕弯子,“末將以为,当速战速决。高履行在河北盘踞已久,今信都、平原、渤海三郡皆入其手,若不及早用兵,根基愈深,届时便更难收拾。” 他把手指按在沙盘上,“朝廷五万大军压境,正是彰显天威之时,若此刻犹豫,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的顏面?” 尹霄跟上,“余將军言之有理,末將赞同即刻进兵。” 王琬在对面把茶盏轻轻放下,嘴角掛著一丝笑,“余將军所言极是,朝廷威严自然要维护。“ 他停顿了一拍,“只是不知余將军算过没有,高履行如今五万可战之力,信都郡地势我们並不熟,若是急进遭遇埋伏,损兵折將,这顏面……” 他把话说了一半,把茶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损起来只怕比不打更难看。” 余鸿脸色微沉,“王將军是说,五万大军还打不过一个草莽小儿?” “我是说,”王琬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那个草莽小儿,先后败格谦、败郝孝德,如今控渤海盐业,据守三郡,手下精锐之士……” 他侧头,看了一眼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的人。 王世充正低头,在沙盘上拨弄一支小旗,目光专注,仿佛在认真研究地形,对帐內的爭论充耳不闻。 “大將军,”王世辩咧嘴,粗声粗气地开了口,“您倒是说句话,末將脑子笨,听这两边说来说去的,脑瓜子疼。” 帐內的议论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位。 王世充没有立刻抬头,把那支小旗在指尖转了一圈,才缓缓放回沙盘上,直起身,把几人扫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旁边,背对著眾人,把手放在灯盏旁,离火焰很近,像是在感受那点热度。 “陛下命我北上平叛,这道旨意,我日夜铭记,不敢有一刻忘怀。” 余鸿悄悄与尹霄交换了一个眼神。 “河北之乱,根在民心失落,高履行杀的是贪官污吏,护的是一方百姓,这是实情,诸位心里都清楚。” 帐內静下来。 余鸿没想到王世充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怔住,没有应声。 “若我们这五万人压进去,打的是百姓心里认可的人。” 王世充转过身,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那这一仗,打贏了又能如何?今日打散他,明日河北还会再多一个高履行,后日还有。” 他走回主位,缓缓落座,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我的想法是,先行遣使,以朝廷名义劝降。” “若高履行识时务,接受招安,河北之乱不费一兵一卒而定,此乃上策;” “若他不降,再动兵不迟,届时师出有名,任谁也挑不出话来。” 余鸿皱眉,“大將军,此举岂不显得朝廷软弱?“ “此举,”王世充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叫以德服人。” 他把那几个字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噹噹,像是钉进木头的钉子,让人很难在礼法上找到反驳的口子。 余鸿闭了嘴。 尹霄低头,贺延年把目光移向別处。 王琬在旁边把双臂抱在胸前,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隨即压住,端正了表情。 王世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只有半息,隨即收回去,重新看向沙盘,“明日遣使,文书由我亲自来写。” 他停顿了一下,“散了吧。” 眾人起身施礼,陆续退出帐外。 最后走的是余鸿,他在帐帘边停住,回了一下头,看著王世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王世充一人。 他没有立刻动,就坐在那里,把手边的佩剑拿起来,从剑鞘里抽出一截,对著灯光看了看。 剑面光洁,映出油灯的火苗,也映出他的半张脸。 高履行。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无到有,在河北打出了这片基业,连格谦都栽在他手里。 这样的人,招安了,是一把刀; 打死了,是一个钉子。 一个被他自己打进了煬帝心里的钉子,钉在那里,每次河北有动静,他王世充就有理由开口要兵要餉。 若高履行死了,他凭什么要? 这笔帐,他早就算清楚了。 劝降的文书,会写得极其诚恳,诚恳到余鸿那几个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高履行大约不会降,他是个聪明人,降了便是把命交出去,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文书一来一回,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这一个月,粮草的缺口又多了几分,摺子又有了新的內容。 王世充把剑重新推入鞘中,放回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奉旨招安。” 落笔极稳,一点都不像一个正在盘算如何把朝廷和对手都骗进去的人该有的手笔…… 第六十七章 逃婚 山东的土是灰的。 不是那种被日头晒透的干黄,而是一种揉进了草木灰与腐味的顏色。 像是女朋友哭过一场,哭完了,眼泪乾了,痕跡留下来,再也褪不乾净那样…… 蕊儿骑著马,跟在队伍后面,把一路所见装进眼里,越装越沉。 官道边上,路便饿死的,被遗弃的,拖不动了就坐下来的,零零落落地搁在路边。 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有孩子抱著已经没有气息的大人,不哭,就那么靠著坐著,把一双空洞的眼睛对准某个没有东西的方向。 蕊儿咬住牙关,把泪忍回去。 前头的小姐像是没看见。 但蕊儿知道,小姐看见了,只是看多了之后,眼眶装不下了,便把那些东西压到了比眼睛更深的地方。 进入河北地界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蕊儿起初没有察觉,只是发现路边的白骨少了,然后又少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抬头才发现,路边的野草稀稀疏疏地又长出来了一些。 再往前,有个村落。 不是废弃的那种,炊烟从矮檐上飘出来,裊裊细细。 村口有老人坐著晒日头,正是韩疆,他的儿子如今已经恢復好了,只不过腿有些颇。 见队伍经过,他们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低头去了。 蕊儿心里忽然怔了一下。 那个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惶惑。 这都快要被她忘记了。 这一路走来,凡是见著人,十个里有九个眼神是空的,剩下一个是怕的。 乾乾净净地“不惶惑”,在如今的河北,竟然稀奇得像是一件稀罕物。 进了到武邑县和蓨县附近,情形更明显了。 镇子上有市,不是那种残兵败將横行时的空架子。 是真的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粮摊、布摊、还有几间说不出来名字的铺子,摆著些没见过的器物,惹得路人驻足打量。 蕊儿实在忍不住,打马凑到前头,低声对小姐说,“小姐,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李昭瞳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韁绳轻轻抖了一抖,“嗯。” 她已经一路看下来了。 从进入信都郡地界,她就开始看。 这一路看见的,比她出发前想像的,要多得多。 她见过的英雄不少,见过的义军头领也不少,大多数人,打仗是本事,治世是空谈。 眼前这片地方,不是说好,只是说:有人在认真管著它,管了,而且管出了一点样子。 不大,但贵在真实。 那种真实,是蕊儿这一路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重。 李昭瞳骑在马上,把自己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了压,没有让它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愧是自己看上……不对,是关注的男人! …… 长孙无忌是在头一天夜里收到李世民的密信的。 信不长,几行字,把来者是谁、几时到、此行目的一一说清,末了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说阿姐这趟来,请辅机多费心,说他自己有些担心高兄对这件事的“反应”。 长孙无忌把信看了两遍,把那个“反应“”二字细细想了又想,最后把信叠好,收进袖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去告诉高履行。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让兄长自己撞见。 这不比提前告知,要有意思得多? 翌日。 李昭瞳一行人在部曲的引路下进了苏家的院子,长孙无忌已经候在了院门口,满脸的“恰好路过”。 “三小姐一路辛苦,”他施礼,举止如仪,“兄长在后院,我领你去。” 蕊儿觉得这位长孙公子的眼神有点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好跟上去。 后院,高履行正对著一张摆满了文书的桌子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谁?” “远来是客,”长孙无忌在门口站住,把话说了半截,有意停了一拍。 高履行皱著眉抬起头,视线落在门口,就那么定住了。 门口的人比他记忆里更清晰了。 或者说,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让他一时间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愣了足足两息,才想起来开口。 “你……”他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李昭瞳很坦然地坐到了旁边那把椅子上,把腰间的马鞭放在桌上,“顺道过来看看。“ “路过……吗……” 高履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隨即有些失落。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等等,你是从陇西出来的?” “嗯。” “那柴,”他把那个字顿住,把李昭瞳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柴绍的婚事呢?你不是……” 李昭瞳挑了挑眉,“怎么?” “你逃婚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语调已经完全乱了。 那种乱不是惊喜,是失色,是一个刚想起来“柴家是什么人家“的人发出的声音,带著一丝真实的慌乱。 “柴绍背后是什么家世你知道吗?唐国公点了头的婚事,你就这么,你有没有想过你阿耶会怎么……” 蕊儿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合上。 长孙无忌靠在门框上,把一片指甲看得专心致志。 李昭瞳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把高履行这一番语无伦次从头听到尾,一动没动。 等他说完了,或者说等他的话终於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她才抬起眼,看了他片刻。 这人真的是在数落她。 一路上,蕊儿问过她好几次,到了信都郡见到高履行,他会说什么,会不会…… 李昭瞳那时候没有回答,其实是心里存了一丝,那丝东西说不清楚,比期待薄,比好奇重,像是一点点不想承认的等待。 如今这丝东西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钉子上还带著刺,刺得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出来的苦笑,是真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轻轻扑哧了一声。 高履行愣住,“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她把马鞭拿起来搁在膝上,把那一丝点什么若无其事地压进去,重新坐正,换了一张脸,“正事。” 高履行被她这个转变弄得没来得及反应,只好也跟著坐下来。 长孙无忌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脸上那层看好戏的神色已经收得一乾二净,换成了该有的郑重。 “二郎托我带话,”李昭瞳开口,声音里的颯劲重新回来了,“杨义臣已经被调回了。掛帅北上的,是王世充。” 帐內安静了一拍。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一皱。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这名字的记忆在心里回想一遍,然后是两遍,然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背脊往上走。 他不是怕,而是某种特別的警觉,像是在黑暗里感知到了一种比刀剑更难防的东西。 王世充。 他太知道这个人了,知道得在场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从这段歷史里知道的,是从书里、从那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知道的。 那个世界里,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书的角落,出现在几行乾燥的文字里。 写著他如何一步步从諂媚的幸进之臣,变成了乱世里一方梟雄,又如何在最后功亏一簣。 但书里不会告诉你,这个人有多难对付。 书只写了结果。 王世充的过人之处,在於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他每一次出手,都能在脸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正气,说出来的话都是对的,做出来的事都是为了大局。 直到刀架上了人的脖子,对方还在想,这把刀大约是误会,误会总能解开的。 等反应过来,已经没有脖子了。 “王世充这人,比朝廷精兵更麻烦。”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把他看了一眼,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有,”李昭瞳从蕊儿手里接过锦盒,放在桌上,“二郎让我带给你的。” 高履行打开,是一张弓,不长,但做工极精,弓臂的纹理细腻,握处的皮革磨得有岁月的光泽。 长孙无忌俯过身,看清那张弓的样式,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识得这张弓。 这是李渊亲赐给李世民的东西,李世民上过沙场的弓里,这一张他用得最少,但也最珍贵。 如今送出来,送给高履行。 他没有说话,把眼神从那张弓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桌面…… 李世民送这把弓,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我看好你”。 这是李家那边的人,在这局棋里落下的一枚子。 落的位置,极准。 院內,杨明疾步走来,在看到屋內那熟悉的蕊儿身影后,先是身子一怔,隨后脸颊泛红。 看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脸色一正,对著高履行躬身。 “公子,隋军谴使来了……” 第六十八章 两只狐狸 王世充使者还没进到堂內,消息先到了。 高履行放下手里的文书,在案前坐了片刻,开口吩咐,“把辅机和凌敬叫来。” 片刻后,几人落座,还没开口,长孙无忌先把那封通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纸放回桌上, “果然来了。” 凌敬没有笑,把手里的那份粮草帐目折好,搁在一旁,“但是,来的时机不对啊。” “哪里不对?” “若是铁了心来打,不会先遣使,”凌敬顿了顿,“先遣使,要么是真的想谈,要么是要拖。以王世充此人的路数……” “是拖,”高履行直接接话,声音极平,“他的那五万人,你们比我清楚,能打的不超过一万,其余人马不过是撑门面的壳。他需要时间。” “那我们正好也需要时间,”长孙无忌把下巴托在手上,目光转向高履行,语气带著几分轻描淡写的趣味,“那这齣戏,倒是正好可以唱。” 高履行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往上扯,“既然如此,杨明,去请使者进来。” 使者姓温,名鵠,是王世充帐下一个跑惯了腿的幕僚。 生得一张圆脸,上宽下窄,眼角里常年带著那种久居人下却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神情。 他一踏进院內,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把这里的陈设、人数、以及主位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都纳入眼底,隨即挺了挺胸膛,把肩头的官服理了理。 “某奉大將军王世充之命,持天子旨意北来,宣示皇恩,” 他把手里的文书捧了一捧,语气里带著十分的矜持,“尔等既是大隋子民,今逢天子慈悲,特命大將军亲临招抚,尔等若识时务,当知此乃三生之幸。” 高履行坐在主位,把他看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长孙无忌倒是先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到温鵠面前,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隨后抬起脸,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摆得极为到位。 “温大人远道而来,跋山涉水,辛苦了,辛苦了。” 温鵠受了这一礼,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了几分,“本官奉命而来,自当尽职。” “是是是,大將军威名远播,朝廷天兵所至,我等实是无心相抗,” 长孙无忌把那副惶恐的神情维持得稳稳的,嘆了口气,“只是温大人,我家公子也是一腔苦衷,手下这许多兄弟,眼下若是就此归顺,日后饥寒温饱,朝廷可有安置?” 温鵠一挺胸,“朝廷自有安排,尔等但凡诚心归附……” “那敢问这安排如何?”长孙无忌把那副殷殷期待的神情换上来,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温大人明鑑,我等手下如今足有三郡之地,可战之力不下五万,若朝廷能给一个妥当的名分……” 温鵠口风一顿。 “譬如说,”长孙无忌挨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我家公子若要归附,总需一个能安抚手下的位份。信都郡这边,守了这许久,粮草消耗,不知朝廷能否先行补足……” 温鵠眉头皱了皱,没等他说完,“这……还需回稟大將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长孙无忌连忙点头,满脸都是那种“我也就隨口一问”的无辜。 “只是温大人也知,手下的弟兄们,还等著我家公子一个准话,若能儘快……” 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温鵠读了出来。 “就是只要你能快点帮我们传话,你办成了这件事,功劳少不了你的。” 温鵠的下巴又抬高了几分。 他从没想过这一趟会这么顺,原本做好了被拒於门外、对方摆出强硬架势的准备,不曾想对方竟是这副模样。 看来他们怕是早就被大將军的威势镇住了,如今不过是在討价还价,想多捞一点保底。 这种人他见多了。 好办。 长孙无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把自己一方的『条件』一条一条提出来,说得极为细致,从城池归属说到官职名分,从粮草补给说到军餉月银,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把一个“诚心想降但又放不下既有利益的割据势力头领”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温鵠把那几条条件记在心里,愈听愈是心花怒放。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对方在为自己搭台阶。 待他揣著那张条件清单出了营门,翻身上马,一路往南赶,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大將军看到这消息会如何嘉奖他了。 当回到王世充营中,已经入夜。 温鵠把那张清单展开,呈到王世充案前,把此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末尾,话里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大將军,那高履行那些草莽,似已被天兵威势所摄,此番归顺,不过时日之事。” 王世充低头,把那张清单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他在看每一条条件背后那层东西。 粮草补给,每月定数,说的是“维持归顺姿態的基本运转”。 官职名分,不要实权,只要名分,说的是“给手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城池归属,守现有地盘,不扩张,说的是“我不会真的归顺,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每一条,都留著退路。 每一条,都把自己的底牌遮了一遮,但又遮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是假的。 这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写出来的条件。 王世充把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仰起头,看了看帐顶那片昏黄的灯光,嘴角慢慢翘起以道冷淡的弧度。 假的。 当然是假的。 这不是真的要谈,这是在拖,是在用一张条件清单换备战的时间。换他来,他也会这么做。 “大將军,”温鵠在旁边小心地试探,“您看这……” “赏!”王世充把那张清单重新拿起来,折好,声音极平,“此行办得不错。” 温鵠喜出望外,连忙施礼。 “先下去吧,”王世充摆摆手,等他走出去,又叫住了他,“再备些诚意,让他休息几日,过几日,还要劳他跑一趟。” 温鵠乐顛顛地应声退下。 帐內只剩王世充一人。 他把那张清单在手里捻了捻,把它放到一旁,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沉稳地落下几行字。 这是写给隋煬帝的摺子。 “……臣至河北,察高贼积据三郡,民心归附,兵强马壮,强攻实非上策,恐伤折军力,有损圣顏……臣已遣使招抚,高贼有归顺之意,然狐疑未定,正苦心周旋,尚需时日……恳请朝廷加拨军餉,以资臣裕兵足食,方能稳操胜券……”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在“加拨军餉”四个字下面,轻轻描了一遍,把那几个字加重。 这是他写给皇帝的话。 高履行那边的拖延,不过是替他的这封摺子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您再瞧瞧,局面多难,高贼多狡,臣不是不尽力,实是此贼难缠,非要钱粮充足,方能图之。 两边拖。 一边拖煬帝的催促,一边拖高履行的防线,他王世充坐在中间,慢慢看。 如此,便是数月。 使者温鵠在两营之间跑得腿都细了一圈。 高履行这边,今日说信都郡的粮草拨付要加一成,明日说清河郡的驻军名额谈不拢,后日又说渤海郡的盐业收益归属有异议。 每一次都有新的说辞,每一次都把谈判向前推了半步,又向后拉了一步,始终停在一种將定未定的微妙处。 而高履行营中,每一日的备战从未停过。 信都郡的防线往外延伸了三十里,后山的训练场日夜不輟,粮草库扩建了两处,凌敬的那张后勤表格更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更新,那个“四十天“的缺口都在缩小。 这边如此,王世充那边,每隔五日,就有一封摺子发往江都,摺子的语气永远是“尽力而为,苦苦周旋“,而要的银餉与粮草,每隔一个月就往上加一成。 煬帝那边,大概是也习惯了,批下来的银餉虽然每次都缩水,但总归批了。 就这么转著。 直到这一日,又一封王世充的批覆送到了信都郡高履行手中。 高履行把信展开,从头看到尾,把它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从对面伸手,把信拿过来,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收紧,“他答应了渤海郡的盐业归属条件。” “嗯,”高履行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著,声音很低,“他答应得太快了。” 长孙无忌把信放下,重新看向桌面,没有开口。 帐外,秋风把帐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两人坐在灯下,都没有说话,把那封信搁在两人中间,就那么放著。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 一个能一眼看穿对方是假降的人,配合了整整四个月,配合得比真的还真。 这背后,究竟是什么。 高履行把茶盏放回桌上,缓缓开口: “他在等什么?” …… 第六十九章 杨广的无奈 与此同时的皇宫中。 杨广隨手將王世充一封封的奏疏扔在了一旁,心情不是很好,但却並没放在心上。 对於一群草莽,还不至於让他一个皇帝为之动怒。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因为如今全国各地的乱匪越来越多,整个大隋版图上几乎千疮百孔。 站在那幅铺满整面墙壁的大隋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那幅舆图是开皇年间画的,边角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反覆摩挲出了毛边。 他的目光从东都洛阳出发,一路向北,过黄河,入河北,停在信都郡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个黑点周围,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路兵马的位置。 河北,竇建德。 河南,翟让。 江淮,杜伏威。 陇右,薛举。 甚至连东都洛阳附近,都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跳。 杨广的手指从幽燕划到岭南,又从岭南划回来。每划过一处,指尖就微微收紧一分。 从大业七年开始,天下就没太平过。 先是王薄在长白山起事,他当是小贼,没在意。 然后是杨玄感,黎阳叛,那是他亲征高句丽最关键的时刻,杨玄感一把火烧了他的后方,逼得他不得不回师。 那一仗虽然打贏了,但高句丽从此再也没能拿下。 从那以后,乱子就像决了堤的水,堵住了这个口子,那个口子又裂开了。 朝廷派了兵去打,打了,有的贏了,有的输了,可不管贏输,乱子就是不见少。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世家。 大隋的根基是关陇世家,可架在大隋骨架上的蛀虫,也是关陇世家。 朝廷派下去的官员,是世家的人; 地方上的粮仓,是世家在管; 就连他身边的禁军將领,也有一半姓的是那几个老姓。 他要徵兵,世家就把佃户藏起来; 他要征粮,世家就在帐册上做手脚; 他派出去的將领,仗还没打,先和当地的世家通了气。 这个朝廷,早就不是他杨家的朝廷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父皇。 文帝在位的时候,这些世家敢这样吗? 不敢。 因为文帝手里有刀,而且从不介意把刀落下去。 开皇十年,江南士族叛乱,文帝杀了多少人? 杀到江水变红,杀到剩下的世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广不是不会杀人。 他杀了杨玄感,杀了鱼俱罗,杀了那些將军身边的那些不安分的副將。 可杀了一个,冒出来十个。 因为根子没断,根子在土地里,在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坞堡和佃户里,在那些连朝廷户籍都管不到的隱户里。 他伸手,按在舆图上,按在河北的位置上,用力,指节发白。 然后缓缓鬆开了。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內侍无声地出现在身后。 “传裴蕴、虞世基。还有……”他顿了一下,“让元文都也来。” 內侍领命退下。 杨广转过身,不再看那幅舆图。 他在御案后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掛在舌根上,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四十二岁,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眼下的青黑怎么睡都消不掉。 那些奏摺上叫他“圣上”,可他知道,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宴上,都叫他…… 可他还没打算认输。 他伸手,从案上那摞奏摺里抽出一封,翻开。 是王世充的摺子。 依旧是那套说辞:叛军势大,臣苦苦周旋,將士用命,然粮草不继,恳请陛下再拨银十万两、粮五万石。 杨广看著这封摺子,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王世充在耍什么把戏。 每次都是“苦苦周旋”。 每次都是“只差一步”,每次拨下去的东西都像扔进了无底洞。 可他能怎么办? 不拨? 万一王世充真的顶不住了,河北门户大开,下一个直面叛军的,就是东都洛阳。 他赌不起。 杨广提起硃笔,在摺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他压榨的是一个王朝的老底子,可他只能准。不准,他连今天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明天? 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上去格外孤独……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裴蕴走在最前面。他年过六旬,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进大殿时,目光飞快地在杨广脸上扫了一圈。 那张脸上的倦色和御案上摊开的舆图,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经有了数。 陛下今天心情不好,应该和河北那面有关係。 那就好,只要不是和科举改制有关,他今天就不必触霉头。 紧跟在裴蕴身后的是虞世基。这位內史侍郎比裴蕴年轻十几岁。 他跟在裴蕴身后跨进殿门时,习惯性地往左侧偏了半个身位。那是他在陈后主身边养成的习惯。 永远不要和任何人在一条直线上,这样,万一前面的人被拖出去砍了,溅出来的血不会沾到自己身上。 最后进来的是元文都。此人是宗室,论辈分是杨广的族叔,但身份极其尷尬。 他是文帝朝的旧人,当年站错了队,支持过废太子杨勇。 煬帝即位后没有杀他,但也没给他实权,只让他在朝中掛了个閒职。 他平日里极少被召见,此刻被叫来,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那双浮肿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三人站定,行礼。 “参见陛下。” 杨广没让他们平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裴蕴脸上。 “裴卿,信都那边,多久没有军报了?” 裴蕴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回陛下,最近一封是七日前的,高履行手书,言与王世充对峙如常,未见大变。” 他的记性一向好得惊人,这是他在三朝不倒的本钱之一。 永远在皇帝问话之前,就把答案准备好。 “未见大变。”杨广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声,“四个月了,两军对峙,一仗未打,粮草倒是拨了二十万石。这叫什么?这叫『未见大变』?” 裴蕴不说话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冲他来的,没必要接。 果然,杨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虞世基身上。 “虞卿,你管著户部,朕问你,今年的秋粮入库,比去年少了多少?” 虞世基浑身一紧,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秋粮入库確实比去年少了,少了整整三成,但这不能怪他吗? 各地的叛乱把粮道切断了大半,再加上世家隱匿田產、私藏佃户,能收上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 可他能这么说吗?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不说,万一皇帝已经知道实情,他就犯了欺君之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恭谨而不失温和的笑容,声音不急不缓: “回陛下,今年天时有变,河北、江淮皆有旱涝,粮產受天时所限,確较往岁有所不足。” “然臣已责成各郡县加紧催缴,並派人勘查各地粮仓存粮,预计到冬月入库时,当能补足差额。具体数目,臣已列了细表,明日便可呈陛下御览。” 明日。永远推到明日。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先应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明日如果补不上,就再推到后日。推著推著,也许皇帝就忘了,也许局势就变了,也许自己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 杨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漠然…… “天时有变。”他重复了一遍虞世基的话,没再说什么。 “虞卿,你说的没错。天时確实变了。大业初年,朕修东都、开运河、下江都,那时候也是这片天,也是这块地,风调雨顺,粮仓满溢。怎么到了大业十年,天时就变了?” 虞世基的笑僵在脸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这哪是天时变了? 这是人心变了啊! 大业初年没人敢反,不是不想反,是不敢。 现在敢了,是因为朝廷的刀钝了。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广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元文都身上。 元文都一个激灵,忙垂下头去,不敢与皇帝对视。他的心跳得飞快。 陛下今天叫他来,到底是什么事? 他这几年在朝中谨小慎微,连宴客都不敢超过一桌,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 难道还是有人告了他的黑状? “元卿。” 杨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气,和气得让元文都心里更加发毛,“你是宗室,是朕的族叔。朕近来常想,宗室之中,可有人能替朕分忧?” 此言一出,裴蕴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他不敢接。 替皇帝分忧? 怎么分? 带兵平叛? 他没有那个本事。 出镇一方? 那等於把自己送到火上烤。 可是直接说不行,那是抗旨。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杨广又补了一句: “朕听闻,近来有些宗室,与地方上的世家走得颇近。元卿,你可知此事?” 元文都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话比让他带兵还要命。 与世家走得太近? 这是要追究他结党营私? 还是有人已经在皇帝面前递了黑状?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是不是滎阳郑氏那边的事被人知道了?还是上个月他和太原王氏那顿饭被人告了密? “陛下明鑑!”他的声音发颤,腰弯得更低了,“臣……臣绝无此心!臣不过是……不过是……” “好了。” 杨广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和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朕不过隨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隨口一问。 殿中可无人敢再应。 杨广走回案前,拿起王世充最新的奏疏,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传旨。” 所有人连忙直起了腰。 “命王世充限期一月,务必荡平河北。若再迁延……他停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提头来见。” 虞世基提笔记录时,手是稳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道旨意发出去,和之前的几百道没有任何区別。 王世充会再上一封奏疏,说“臣尽力了,实在是高履行太过狡诈”,然后再要一笔银餉,再拖一个月。 而杨广也清楚。 所以他才站在舆图前,站了两个时辰。 不是在想办法,是在確认。 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拉得住的了…… 第七十章 箭在弦上 杨广的圣旨送到的时候,王世充正在看帐。 不是战报,是粮草消耗的明细。 来传旨的內侍满脸肃容,把那捲黄绢捧得极端正,跪得也极端正,宣读时的语调是宫里练了多年的那种,高亢,绵长,每一个字都拖著尾音。 王世充把那捲帐目放在桌上,转过身,在內侍宣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抬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隨手搁在桌角。 动作极其隨意,像是放一封普通的过期文书。 內侍愣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叩谢天恩的意思,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王世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只是扫过来,但內侍后背的汗透了衣衫,弓著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 王世充把那捲帐目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行,继续看。 圣旨下,两封密信在下面压著,是他让人悄悄带进来的,没有走任何驛道。 一封是虞世基的笔跡,写得极为迂迴,字面上不过是敘旧问候、嘘寒问暖,但每隔几行,便夹著几句不著边际的感慨。 譬如“圣上近日龙顏少悦,百官皆噤若寒蝉”。 又譬如什么“河北久无捷报,言官多有微辞,世基力有未逮,唯盼佳音”。 另一封是封德彝的,更短,只有寥寥数行,末了一句: “时不我待,望兄自重。”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世充把两封信搁在油灯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把那句“时不我待”盯了片刻。 催。 都是催。 他在洛阳吃了多少政治上的夹板气,他心里有数。 眼下不过是两条鱼在同一口锅里借火取暖,彼此都清楚,偏偏要写得云山雾罩。 他把那两封信折好,放进炭盆里,看著火舌把字跡一点点吞掉,站起身,抬手叫人, “把方则言、王琬、王世辩叫来。” 方则言进来时,把帐口的亲卫数了一眼,退后了半步,让王琬和王世辩先进去,自己最后跨进帐门,把帘子压稳,回身坐定,这才开口: “大將军。” 王世充坐在主位,没有旁的铺垫,把炭盆往旁边推了推,“朝廷那边等不住了。” 三人都没有意外的神色。 王世辩把腰刀横在腿上,转了一圈,“兄长,那高履行那边的戏,也唱得差不多了。” “早看出来了,”王琬瘫坐在垫子上,把指节敲了两下,“他那边的条件开得越来越细,说明备战越来越足,再拖下去,真格打起来,麻烦更大。” 方则言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摊在桌上的地图往主位方向推了推,手指在信都郡的位置按了一下。 “大將军,我的意思,这一仗,要不……” “打,”王世充接过他没说完的话,语气和刚才说的一样,“但怎么打,是个章法。”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沿著从齐郡到信都郡这条路线划了一道,“信都郡的地形他们熟,我们不熟,强攻折损太大,討不了好。” “给高履行一个机会,”他把手指停在信都郡西南那片地方,“让他以为我们在正面,然后从这里……” 三人凑上来,看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都没有出声。 方则言把那个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支短匕,平放在那个位置上。 王世充看了那把匕首一眼,把手指收回来,“拔营,明日,我便要试试这个小子的深浅……” 信都郡內。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定方从平原郡回来,一身农人的粗布短褂,靴底带著泥。 走进议事堂时,先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把靴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然后起身进去,把一卷东西放在了高履行面前。 “前线各处,已经全部到位了。” 高履行把那捲东西展开。 密密麻麻的小点散落在信都郡与清河郡之间那片广阔的平原和山地上,每一个点后面跟著一个数字。 “三万左右。”苏定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白日里种地,夜里轮换操练,装备都藏在各村的地窖和草垛里,除了那些村子的老人,外人进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凌敬把手里的那支笔放下,接过话: “粮草方面,三郡的总储量目前可以支撑六个月,若是控制消耗,能拉到八个月。军械这边,上个月博陵那边那批铁料运到了,凑足了最后一批缺口。” “那没有问题了!” 高履行把那张分布图缓缓捲起来。 长孙无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手边的那盏茶端起来,转了一圈,没有喝,放下,开口: “王世充那封批覆,你看出来什么了?” 他问的是高履行,但眼神扫过了在座所有人。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真的在谈似的,太假了。” “是要动了,”长孙无忌把手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他在等朝廷催,催到不能不动,他才动。这样他在朝廷那边有说辞……非战之罪,实乃迫於上命。” “他动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苏定方侧头看向他。 “他动了,贏了,功劳是他的,”长孙无忌把茶盏推到一旁。 “他动了,没贏,朝廷的命令是他的挡箭牌。” “他动了,损耗了我们,就算没有彻底击溃,我们的根基伤了,他凭这个,继续要钱要餉。” 苏定方没好气的啐了一口,“朝廷就是让这帮傢伙给败坏的。” 帐內静了一拍。 “所以,”凌敬没有理会,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那张后勤表格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我们不能让他贏,也不能让他看出我们多强。” “他要的,是一场打了很久、消耗了很多、最终双方都没有彻底决出胜负的战,这样他才有资本继续在河北待著,继续养寇自重。” 说著高履行径直起身: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足够大的惊喜!” …… 这一夜,两个营地都没有掌灯的人早早入睡。 王世充大营,拔营的令已经往下传了,方则言在帐外的火堆旁站了许久,把那片漆黑的北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折回帐里,把靴子脱了,往榻上一倒,闔上眼。 信都郡,苏定方走出议事堂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鬆开。 回了自己的住处,点了盏灯,把明日要部署的几个调动在纸上写了,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枕旁。 凌敬是最晚离开的那个,他把那张后勤表格的最后一行数字核了三遍,確认没有出入,才把灯压灭,起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把那个已经黑暗的房间看了一眼,推上门,走了。 而遥远的洛阳。 灯火彻夜不熄,杨广不睡,批著一摞从各地送来的奏摺,每一份都是坏消息,他把它们翻过来扣在桌上,不看,叫人进来奏乐。 乐声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凭几上,把眼睛闭起来,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睁开,问左右: “河北那边,可有消息?” 近侍低头,“王將军已有动兵之意,奏摺已到兵部。” 杨广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乐声继续。 河北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一块被压住的石头。 正当两边的人各自在黑暗里盘算著明日的时候。 信都郡苏家后山的训练场边,一名夜巡的部曲走过,把手里的火把往高处一举。 光照过去,训练场空了。 近万人,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夜色。 明日,他们会在某处田间扛著锄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农人没有分別。 直到…… 號角吹响的那一刻…… 第七十一章 邪门的平原郡 齐郡的秋风来得早。 大营辕门外,旌旗挺得笔直,没有一点颤动的余地。 王世充站在舆图前,背对著一列列进帐听令的將官,右手持著一根竹杆,在那张铺开的羊皮舆图上点了三下。 “平原郡,般县,安德县。” 他的声音不高,帐內却安静得像是人人屏住了呼吸。 “高履行的命门在哪里呢?” 他把竹杆横在舆图上,从信都郡往东一划,“在这里。信都与渤海,一西一东,中间靠平原郡这一条走廊连著。走廊断了,他两头顾不上,首尾不接,各个击破。” 他把竹杆撤回来,转过身。 帐內站了三十余名將官,无人开口。 王世充看了一圈,把目光落在前排那员体型最壮的將领身上,“郭行本。” “末將在。” “命你率前军三万,取般县、安德县,就地征粮,补足二十日军需,等本將主力合围信都。” 他顿了顿,“记住,本將要的是快,不是稳。就平原郡那些乌合之眾,不值得你喘第二口气。” 郭行本抱拳,“得令。” 王世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舆图,把竹杆搁回原处,“散帐。” ----------------- 大军过了黄河,踏上平原郡地界的第一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郭行本骑马走在最前,望著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官道,心里升起一阵轻鬆,转头对副將说: “听说高履行手下不过三五万人,平原郡这一线,怕是撑不住多久。” 副將也笑,“正是,依我看,那高履行不过是靠著几场侥倖,在这穷地方混出了名头,如今王大將军亲至,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官道两侧,是秋收之后的旷野,麦茬低低地伏在地上,风一过,刮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第一个村子在官道左侧。 郭行本远远看见了,带人策马拐进去。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根下压著半块磨盘,但没有牛,没有鸡,没有柴烟,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走进去,一家一家推开门。 锅灶是凉的,不是刚熄的那种凉,是放了好几日的那种彻底的冷。 草蓆还铺著,压蓆子的石块还在,但蓆子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件换季的旧衣都没留下。 郭行本在村口站了片刻,把这一片死寂看完,没有说话。 他重新上马,往下一个村子去。 还是一样。 锅冷,屋空,甚至连井里都打不上来水,往里一看,井口用砖石封了个大半,还填进去了厚厚一层土。 副將勒住马,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这……这也太……” “不要说话。”郭行本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他们又走了三个庄子。 庄庄一样,一粒粮没有,一头牲畜没有,连只狗都没有…… 午后,当大军就地驻扎。 般县县令终於赶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鬍子花白,进大帐时两条腿已经在发抖。 郭行本没有废话,“粮草名册,民夫名册,拿来。” 县令把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將军,没有。” “没有?”副將登时拔高了声音。 县令把头垂得更低,“县衙……已经好几个月,调不动一个人了。百姓认的,不是县衙的告示,是……” “是另一边的人。粮草,早在上个月,就不知道被运到哪里去了。小人,小人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郭行本看著这个老人,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没再问下去。 这地方难道真这么邪? 而当王世充到般县的时候,郭行本已经把周围二十里的村落全都走了一遍。 他把结果一条一条说完,说完了,帐內没有声音。 王世充坐在那里,把那张舆图对摺起来,慢慢放回案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地面,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良久,他抬起头。 “继续往北吧。” 大军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日。 王世充骑马走在前军中间,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正在打仗,是正在穿越一块死地。 旷野太安静了。 偶尔有鸟掠过,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枚石子扔进了一口深井。 直到过了午时。 行军至一处丘陵地带,王世充的眼角余光往左一扫,视线凝住了。 山坡上,站著一排孩子。 不是两三个,是十来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其中一名女孩站在人群前,指挥著他们,就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一般。 他们不哭,不叫,反而很有序。 王世充在马背上坐直了,把那片山坡看了片刻,目光顺著往远处一延。 更远的林莽里,又有人影,隱在树木之间,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有人在。 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 走出百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孩子还在,像是从来没动过。 当大军距將陵还有二十里时,第一封急报到了。 送信的兵跑得满身是汗,马都跑死了,最后一段路是用腿走进来的。 “將军。鹿角关,有乱匪袭扰,后军輜重被衝散,损了三车粮草!” 王世充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把它折起来,递给身边的將官,“让地方府兵去围剿,这点小事,还需要我们出手吗?” “得令。” 大军继续往前。 到了申时,第二封急报到。 “豆子航一带,发现大批骑兵,后军缺口,粮道受阻!” 王世充的眉头动了一下,“多少人?” “……斥候还没回来。” 他攥紧了韁绳,没有说话。 继续走。 离將陵还有十里,第三封急报,第四封急报,几乎前后脚送到。 “后方狼烟,已经烧到了安德县以南!” “鹿角关告急,地方府兵被衝垮,求援!” 这一次,王世充勒住了马。 前面的大军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陆续停下。 四周又是那种令人发寒的安静。 王世充坐在马上,把前方那条通往將陵的官道看了很久。 那是一条直路,笔直,开阔,两侧有矮墙和树木,是一条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带兵这么多年,这样的地形见过太多,第一眼就该看出来的。 但他刚才没有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只是以为那是他多心。 他在心里把这一路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 空村,空粮,封井的砖石,山坡上那排死眼睛的孩子,还有后方那几封越来越急的信。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仓皇应变。 这是算好的。 从他带兵踏过黄河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算好了。 郭行本在旁边低声问,“將军,將陵……” “回军吧。” 王世充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气。 战马嘶了一声,在原地踏了两步。 王世充扯著韁绳,把那匹马稳住,没有回头。 身后,平原郡的荒野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就在那死寂里,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那种踩进泥潭之后,脚底下慢慢漫上来的湿意。 这一刻,王世充只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小看了这个高履行。 第七十二章 正常才是不正常 王世充折回,只用了大半日。 鹿角关一带的所谓“奇兵”,等他领著大军赶回来,早已作鸟兽散。 剩下的不过是些零散残兵,三三两两缩在官道两侧的草丛里,见了旌旗,拔腿便跑,连个像样的阵型都没摆出来。 郭行本督著人把几条官道清了一遍,收拢了地方府兵,押著几个俘虏回来,脸色还算平稳,但嘴里咬著下唇,那股憋屈显而易见。 王世充没有问他,只让人把俘虏带上来,挨个看了一遍。 破旧的衣裳,磨穿的鞋底,手上全是老茧。 这些人是真正从地里出来的庄稼汉,不是精锐,甚至连普通民兵都算不上。 拉弓、刺槊的姿势,都是临时学出来的那种样子。 “放了吧。” 亲卫愣了一下,“將军?” “都放了。”王世充背对著他,走回帐子里。 帐內,那张舆图还摊著。 他在案前坐下,把鹿角关、豆子航、安德县南线几个位置看了又看。 把那条骚扰路线在心里连成一道线,坐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但不是真的笑。 高履行出的这几张牌,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不是要吃掉他,是要拖他。 把他拖回来,把前军的步调打乱,让他对后路生了疑虑,然后等他重整之后再往北走,想办法再拖第二次。 这是个拖字诀。 但拖字诀有个要命的地方。 能用来拖的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 王世充把舆图对摺,压回案头,对帐外说了一句话: “告诉郭行本,前军明日开拔,继续北上。” 郭行本这回领军,走得比上次快,也走得比上次谨慎。 快,是因为他不再停下来探村。 那些空村的底细,上回已经摸了个透,再探不过是自討烦闷。 谨慎,是因为他把斥候往两翼各推出去五里,前后各压一队人马,走成一个不容易被掐断的队形。 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连走两日,过了几处空村,到第三日傍晚,前军踏上了长河县的地界。 官道一拐,郭行本看见了田地里的人影。 他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 那是个正在锄地的老汉,蹲在田埂边,抡著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秋土。 听见马蹄声,他直起腰,用手遮了遮眼睛,把大队人马打量了一番,然后重新弯下腰,继续翻他的土。 郭行本把马速放慢,往两侧望去。 道旁的田里,三三两两,都有人在。 干活的,担水的,领著孩子的,没有人逃,没有人躲。 甚至没有人特意看过来,就这样安安静静,把该干的事干著。 就好像这条官道上走过的是进城赶集的行商,而不是三万人的前军。 郭行本身后,几个校尉低声嘀咕起来。 “这地方的人怎么这样,朝廷大军来了,连迎都不迎?” “迎什么,你当他们是见过世面的?穷乡僻壤,不跑就算胆子大了。” 又一个接道,“怕什么,咱们是来拯救他们的,朝廷天兵,到哪里不该受个礼?偏这帮人……” “少说话。”郭行本没有回头。 那几人安静下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看了看,选了城外一片背风的平地,“在那里扎营。” 前军在长河县外驻了整整三日。 头两天,郭行本让人只守不动,斥候出去探,回来只说百姓一切如常。 没有集结,没有跑路,县城的城门还开著,集市虽冷清,但还有人来往,粮店关了几家,也还有两三家开著。 第三天,郭行本在帐里把那几份探报翻了翻,推到一边。 三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一次,高履行的后手,怕是没了。 他站起来,叫来跟著他的那个什长,“去各营传令,明日开始征粮,不许伤人,不许烧屋,就地补足军需。” 什长抱拳,“得令。” 征粮那天,事情出乎郭行本的意料。 第一队人出去,走进最近那处村子,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村口便有人迎了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见了兵丁,拱手一礼: “官爷们是来征粮的?” 那队的帅头愣了,“你……” “知道你们要来。”那年轻男人说得直接,“粮在里头,自家留的够吃到来年,多的已经分开放好了,官爷们搬走便是。” 帅头看了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挥了挥手,让人进去。 屋里的家口帮著搬,不哭不闹,有个老太太让人把麻绳拿来捆口袋,捆完了,自己一袋袋搬到院坝上,对著那几个兵丁说: “搬吧,这几袋是多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帅头杵在院里,手里的刀柄都没摸,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在哪里。 出了村口,队里最年轻的兵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头儿,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邪?” 帅头吐了口气,“少废话,把粮装车。” 同一日的午后,县衙来了人。 来的是个年轻差役,穿一身洗旧了的布袍,进了大帐给郭行本行了个揖礼: “小的奉赵令尹之命,来请將军移步。令尹在县衙备了薄席,想代地方百姓,谢过大军之劳。” 郭行本把这差役打量了片刻,“你们令尹叫什么名字?” “赵时礼。” “多大年纪?” 差役顿了顿,“五十三。” 郭行本放下茶盏,“知道了,我去。” 赵时礼在县衙正厅等候,站在门槛內侧,望著院里那几株落了叶的老树,手背负在身后,站得笔直。 那几桌席面,是头天便吩咐下去备好的。 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实在的东西: 猪肉、豆腐、醃菜、新蒸的粟米饭,还有两坛不算好喝却足够热的黄酒。 他让人把桌子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摆得规整,不奢靡,也不寒酸,恰好像是一个地方小官该有的待客之道。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等他把这桌席摆好。 那个传话来的人,话说得很简单:照常就行,让百姓配合,不出乱子,其余的不用你管。 赵时礼当时想问“其余的”是什么,但那人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嘆了口气,把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 他做这一行十八年,什么样的上官都伺候过,上面来了人,下面出了事,他总有办法把中间那道缝填平。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往那些缝,都是他看得见摸得著的,填进去什么,能堵住什么,他心里有数。 这一次,他只知道自己是在照著吩咐行事,但那张更大的图,他一角都看不见。 不过,他也没有再想太多。 有人把路说清楚了,他走就是。 他端起那杯酒,闻了闻,没喝,放下,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走路带著点掌兵的气劲,不疾不徐,沉稳有分量。 赵时礼把后背挺直,转过身,把笑容摆到了脸上。 窗外是长河县的傍晚,各家各户的炊烟升起来,被风一带,飘过院墙,散在深蓝的天色里。 热饭香,黄酒温,兵丁们扎著营,庄稼人收完了地,过的还是寻常的日子。 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而正常本身,才是今晚最深的东西。 第七十三章 无声地战斗 那顿饭吃得很长。 赵时礼是个懂事的主人,不问王世充的动向,不打听军队人数,只是让人把菜续热,把酒添满,说些官道上的艰辛,说些平原郡这一年的收成。 偶尔嘆两句世道,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个管好手头那一亩三分地的寻常地方官。 郭行本喝了两杯,话渐渐多起来。 他是个武將,不擅长这种场面,但也不排斥。 打了这些年的仗,风餐露宿的日子过够了,一张桌子,几道热菜,哪怕是豆腐醃菜,也比营帐里啃乾粮强。 酒过三巡,赵时礼欠了欠身,“將军此番北上甚是辛苦,长河县地方小,供不了太多,但县里还有些余粮,將军若不嫌弃,可让弟兄们入城歇几日,我这边能备的,都备上。” 郭行本把杯子放下,看了赵时礼一眼。 “我再想想。” 想了两天。 那两天里,郭行本每日让斥候把城里城外走了个遍,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动静。 粮补得上,民心稳,城里的百姓见了巡逻的士卒也不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进城之前看见的没有两样。 第三天,郭行本下令:两万人入城驻扎,城外留一万,扎营候著王大將军主力。 进城那日是个晴天,风小,日头不烈,百姓站在道边看著大军入城,神情平静,不像在看敌人,也不像在看救星。 只是看,就跟看一队赶路的过客一样。 郭行本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把那些脸一张一张扫过去。 庄稼人,老人,孩子,女人。 他看不出什么来。 入城之后,大军依序分驻各坊,郭行本住进了县衙东侧的官驛。 赵时礼让人把驛馆收拾过,床铺乾净,窗纸换新,还备了炭盆,炭火烧得很旺,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郭行本在那张床上一躺,看著顶上的横樑,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趟北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日入夜,城里起了事。 不是从一处,是从好几处同时。 先是东坊,有人喊起来,隨后是兵械相击的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南街那边也乱了,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紧接著,离官驛最近的那条巷子里,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碎裂声极短,隨后便是一片嘈杂。 郭行本是被亲卫拍门拍醒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手已经先摸到了枕边的刀。 “出什么事了?” 亲卫的声音有些发颤,“东坊、南街,还有西门外的仓房都出事了,弟兄们说是百姓,百姓动手了。” 郭行本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息。 “百姓。”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隨即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 一掀被子,下地穿靴,披甲,把刀掛上腰,走出了门。 外面已经乱了。 驛馆门口有火把,亲卫们聚在一起,各自握著兵器,脸上都是那种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的茫然。 巷子里有人影在跑,不是溃逃,是有目的地移动,手里拿著东西。 火把的光扫过去,郭行本看见都是一群锄柄,镰刀,还有几把形制粗糙但能用的朴刀。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找的。 这些东西是早就备好的。 郭行本站在驛馆门口,把那几道人影看了片刻,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没人听清楚。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亲卫说,“去城外,让那一万人进城。” “得令。” 那亲卫转身便跑。 郭行本重新看向前方,城里的火光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乱,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百姓不是他最大的麻烦。 他最大的麻烦,是他刚才忽然想起来的一件事。 从进城到现在,他没有见过赵时礼。 城外的那一万人,没有等来郭行本的亲卫。 苏定方到的时候,大营还亮著灯,火把插在辕门两侧,守夜的哨兵靠著木桩打盹,隔著一段距离就能听见鼾声。 他站在黑暗里,把那片营地看了片刻,回头低声说了一个字。 “走。” 两千人从三个方向压进去,没有鼓声,没有號角,只有脚步声,密集而均匀。 等那几个哨兵惊醒过来,发现身边已经站了人。 混乱来得很快,也来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两千人有多少,而是因为那一万人根本没有战意。 进城已经两日,在外扎营不过是郭行本留下来的一支后备,日子鬆散,衣甲有的没穿全,兵器有的不知道搁哪里去了。 等意识到这不是小股骚扰而是真正的突袭,已经晚了。 苏定方的人不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开了口子的地方,人往缺口涌,缺口越来越大;被切断的几支队伍各自为战,又各自溃散; 有人喊著往城门方向冲,城门已经关著,砸了几下没有回应,又往野地里跑。 天亮之前,大营熄了火把,安静下来。 苏定方走过那片营地,看著地上散落的兵器、旗帜、打翻的粮袋,在一处地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面旗,看了看上面的字,重新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消息传进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郭行本坐在官驛的中堂里,手边的茶早凉透,他没喝,就那么放著,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来报信的兵丁浑身是血,腿上受了伤,进门时单膝跪倒,把那几个字说完,再也撑不住,扶著门框坐了下去。 郭行本没有说话。 中堂里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他坐了很久,久到堂外的天色慢慢泛白,久到那个报信的兵丁靠著门框睡了过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把那支快燃尽的蜡烛看了一眼。 这一生打过很多仗,输过几次,但没有输得这么干净过。 没有战场,没有敌军旗帜对著旗帜、刀对著刀的正面廝杀。 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装进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楚形状的罐子里。 从平原郡的空村到长河县的炊烟,从那顿热饭到这张凉透的茶,每一步都是路,每一步也都是墙。 郭行本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著头,没有再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急,不重,走得很平稳。 隨后是推门声。 赵时礼走在最前,脸上那副待客的神情已经收起来了。 换了一张乾净的、说不清什么情绪的脸,进门之后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人。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轻,穿一身普通的深色袍子,没有甲,没有刀,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往郭行本身上落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像是见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的人。 后面那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进门之前先把中堂扫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动,才退到了门边站定,不说话,只是在那里。 郭行本把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就是高履行。” 高履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郭將军,久仰。” 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郭行本低下头,看著自己的两只手,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苦的,短的,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七十四章 给王世充的路 郭行本的尸体放在长河县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 仰躺著,没有捆绑,没有伤口,连衣甲都是整的,佩刀放在身侧,刀柄朝右,像是有人替他摆好了的。 王世充在马背上看了很久,没有下马。 他身后的將官们没有说话,连战马都安静得出奇。 “郭行本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得上来。 王世充把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收回来,往城里望了一眼。 城门大开,里面空的,没有人,没有兵,甚至连条狗都没有,跟他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村子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了郭行本一眼。 三万人的前军,从黄河边一路走到这里,走成了这个样子。 王世充慢慢收紧了握韁绳的那只手,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往后走了。 当天下午,各部將官聚齐,在城外的大营里开了一次帐议。 王世充坐在主位,把各路匯报上来的数字听完,总共就说了两个字。 “多少?” 底下那个报数的將官把头低了低,“算上从沿途调来的府兵,能用的,大约……四万出头。” 四万。 王世充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舆图往前推了推,竹杆直接落在信都郡的位置,“这里。” “高履行在信都,武邑县。我们直接去。” 帐內有將官迟疑了一下,“將军,这一路地形复杂,我军粮道恐怕……” “我知道。“王世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那將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路上,他能用的手段已经快用完了。” 王世充把竹杆撤回来,横搭在舆图边缘,“空村、断粮、骑兵骚扰、城中內应,这些他都用过了,能翻出来的牌就这几张。” “接下来,要么他拿命来赌一场正面的,要么他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他顿了顿,“他退到哪里去?退无可退,就只能迎。” “那我们就去见他。” 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陆续的抱拳声。 大军进入信都郡,是第二天一早。 最初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异样。 官道乾净,两侧是旷野,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屋顶,但那些屋顶是死的,没有炊烟。 王世充骑马走在前军后方,把这一片熟悉的死静看著,心里有一处地方绷得很紧。 他太熟悉这种死静了。 这一路走来,凡是这种安静,后面就有事。 但这一次等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 於是到了第三个时辰,前方一处岔道,斥候刚转进去,没走出二百步,岔道两侧的草甸里同时冒出人来。 不是精锐,是庄稼人。 这群人拿著农具、柴刀、弓,弓是猎弓,拉力不足,箭射出去偏的多准的少,但他们人多,密密麻麻压上来,后面还有人在喊。 前军反应过来,花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把这批人击退,斩了三十余人,己方也折了七八个,其中一个是被锄头砸中了头,当场断气的。 王世充得报,只说了一句,“继续走。” 走了不到十里,又一处村口,有人从土墙后面扔石头,扔完了就跑,跑进后面的庄稼地里不见了,追进去什么都没有,踩翻了几垄旱地,找不到人。 再走十里。 这回是一条小河边上的渡口,有人把木桥的几根横樑预先锯鬆了。 先头的两匹战马踏上去,桥断了一半,人和马跌进去,幸而那条河不深,人爬起来,但马折了腿,在水里嘶鸣了很久。 王世充在马背上看著对岸,什么都没说,让人涉水过去,重新建了个临时的浮桥。 等大军过完河,又耗去了將近半日。 黄昏时分,一处庄子。 斥候过来报,庄子里有人,没跑,男女老幼都在,十七八户。 王世充在这个消息上顿了顿。 他身边那个校尉会意,压低声音,“將军,这里头……” “別废话。让人进去问清楚,有没有藏兵,有没有粮,有没有高履行的人。” 那校尉去了。 没过多久,回来了,脸上有点说不清楚的表情。 “查了,確实没有藏兵,有些陈粮,但……其中有两户,家里发现了兵器,是新的,不是猎具。” 帐內安静了片刻。 “那两户人呢?” “在院子里,都拿住了,一共八个人,最小的一个是个孩子,大约……十三四岁。” 王世充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帐內的灯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各半,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叩了三下,然后停住。 “杀。”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说其他话没有两样,不重,不缓,就是一个字。 那校尉呆了一息,“將……” “把整个庄子的人,都……”王世充停顿了一下,“凡是抵抗的,杀。凡是持有兵器的,杀。其余人,驱散,不许留在行军路线上。” 他最后把那半句话改了。 那校尉低下头,“得令。” 此后三日,再没有见到任何人。 村是空的,庄是空的,路边的水井没有填,锅灶没有砸,好像那些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转眼就会回来,但就是没有回来。 连那种零零散散的骚扰都没有了。 四万大军走在信都郡的官道上,走得悄无声息,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四周安静得让人喉咙发乾。 王世充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这一郡的百姓,像是在一夜之间,被人从地里收走了,乾净,彻底,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一路走,一路想一件事: 这些人从哪来的胆子。 不是一个村,不是一处庄子,是整个信都郡。 大大小小的庄户,那些面朝黄土、一辈子没离开过十里地的人,被人攥成了一个拳头,照著他王世充打过来。 是谁给了他们这个胆子? 是谁让他们相信,跟著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年轻人,能打得过朝廷的大军? 王世充把这个问题想了整整三日,没有想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但他心里有一处地方,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那个位置原来放的,是“高履行不过是个善於躲在暗处的鼠辈”。 现在那里空著。 第四日的午后,蓨县的城楼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楼的轮廓还很远,压在地平线上,灰濛濛的,看不清旗帜,但能看出是有人在的。 城楼上有移动的人影,有光,是刀兵甲叶反的光。 王世充在马背上坐直了。 这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看见有人站在城头上等他。 正面,光明正大,旗帜展开,人影分明。 他把嘴角压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活了一下,不是喜悦,是那种久憋之后的一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处的感觉。 “加快行军!” 话没说完。 左翼的哨骑折回来了,马跑得急,蹄声踏在地上格外响,隔著老远就开始喊,“將军!左翼,左翼发现大股骑兵,旗號不明,正在逼近!” 话音未落,右侧也来了人,同样是哨骑,同样是一脸汗,“右翼发现步卒,人数不清,已经在逼近。” 王世充把手握上了韁绳。 然后,后方又传来急报声,脚步声凌乱,来报的人喘著粗气跑进来,扑倒在地,“將军,后路,后路被截断了,有一支人马从北往南,把我们回撤的路堵死了!” 四野里的安静在这一刻碎掉了。 將官们开始调队,喊声此起彼伏。 马匹不安地踏步,前军停下来了,后军推上来,挤在一起,人声嘈杂,旌旗摇晃。 王世充坐在战马上,一动不动,把左、右、后三个方向的急报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前方那座城楼。 蓨县还在那里,稳稳的,旗帜没有动,城头上的人影也没有动,就那样等著。 王世充的手指收紧,又慢慢鬆开。 这一刻他终於想通了,这一路他始终没想通的那件事。 高履行从来就没打算在暗处,他一直都在这里等著。 空村、断粮、城中內应、一万前军……那些都不是他的手段,那些是路。 是一条把他王世充,一步一步,走进这里来的路。 第七十五章 狼狈逃离 军报一封接一封,摆在案上。 王世充没有把它们展开来看,只是一封一封摞整齐,摞完了,用手压住,低著头,在那里坐了很久。 帐外的嘈杂声隔著帐布传进来,將官们在调队,兵士们在问情况,马蹄声、脚步声、喊话声混在一起。 他坐在这口锅的正中间,很安静。 亲卫守在帐门边,侧过头往里瞄了一眼,又赶忙把目光移开。 王世充最后把手从那叠军报上移开,把最上面那封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搁下,把眼睛闭了一息,重新睁开。 左翼,骑兵。右翼,步卒。后路,截断。前方,蓨县,城头有人。 四个方向,一口气摆好的。 他从军这些年,打过顺仗,打过僵局,也打过以少敌多的险仗,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这样不慌不忙地,从容收进来的。 这不像是临阵布兵,这像是一张早就画好了的图,他走进去,图就合上了。 王世充把那封军报放回去,对帐外说,“叫余鸿、尹霄进来。” 两人进来的时候,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两人互相看了看,显然已经猜到了王世充叫他们来是什么事。 王世充看了他们两眼,没有绕弯子,“我要向南突围。” 帐內安静了片刻。 余鸿先开口,“留下来的是我们。” 不是问句。 王世充点了点头,“我带两万人走,你们手里剩一万五千人,在这里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不是让你们死在这里,能走,走。不能走,想办法。” 尹霄抬起头,“將军打算从哪里走?” “南线,走黄河,回齐郡。” 尹霄没有再说话,把嘴抿了一下,低下头去。 余鸿站在原地,脸上那道疤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抱了抱拳,“得令。” 王世充把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停,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话,转过身,把那张舆图捲起来塞进皮囊里,系好,掛上肩,走出去了。 突围是在半夜。 南线的口子开得不算太难,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拼死拦截的意思,两方交手,像是一道不够严实的门,王世充带著人硬推,推了一个多时辰,推开了。 他当时心里有一丝异样,但没有停下来细想,带著人往南跑。 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黄河出现在前方。 水声先到,那是大河特有的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天色刚刚泛白,河面上有雾,远处的对岸模糊成一道深色的线。 王世充看见了黄河,也看见了黄河边上的人。 那些人早就在那里了。 旗帜立在岸边,两面,一面是“刘”字,一面是“郝”字。 旗帜之后,是连绵的营帐,是数不清的人影。 王世充把韁绳勒死。 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嘶叫了一声,没有往前。 他身后的两万人陆续停下来,前排的士卒往前看,往两侧看,看了一圈,没有人说话,营地里忽然变得死静。 王世充坐在马上,把那两面旗帜看了很久。 刘霸道。 郝孝德。 这两个名字他都认识,河北的草莽,各自拥兵数万,向来不趟朝廷的水,据说郝孝德已经投靠了高履行,而刘霸道则是自己玩自己的。 可如今,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刘霸道站在阵前,手背在身后,看著对面那支残兵,看了片刻,转头跟郝孝德说了句什么。 郝孝德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算大,但够清楚,“王將军,前面是河,后面是兵,四条路,没了三条。” 他停了一停,“最后那条,通清河。往哪儿走,將军自己想清楚。” 话说完,两边都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那两面旗帜哗哗作响。 王世充的视线从刘霸道、郝孝德身上收回来,往后看了一眼,追兵还没有到,但要不了多久,北面那几路人马会追下来,他清楚得很。 他重新看向东面,清河郡的方向,那条路通向武阳郡,武阳郡再往西,就是往关中的路。 这条路他不想走。 走这条路,意味著这趟出来,是彻彻底底的无功而返,四万大军,一场硬仗都没打,被人从信都赶回了关中,这个结果,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但他现在没有別的选择。 王世充把韁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低著头,把那条路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抬起头,对身边的人说,“往西,走清河。” 下令的声音,跟平日没有两样,不高,不慌,掌了兵权的人说话习惯了这个调子,改不掉也不必改。 但说完了,他把目光往北边的天际线上停了一停。 蓨县还在那个方向,高履行也在那个方向。 他现在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平原郡吃掉他的前军,也没有打算在信都郡跟他正面硬拼。 他要的,从来都是把王世充,从河北,整个赶出去。 大军往东拔营的时候,刘霸道的人没有追。 就站在原地,看著王世充那支队伍往东走,走出去一里、两里,一直走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对面的人还是没动。 郝孝德拿著马鞭在手里拍了拍,侧过头,“就这样让他走了?” 刘霸道把眼神从东边收回来,“赶走了。” “赶走和打跑不一样?”郝孝德有点想不通。 刘霸道没有接这话,只是拍了拍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回过头往东面看了最后一眼,“这结果,跟当初他给我传信,一字不差。” 郝孝德没听明白,“啥?” 刘霸道摇了摇头,没有解释,继续往回走。 “你告诉他,这场赌约,我输了,我愿赌服输,待我整顿好兵马便去寻他!” 营地那边,炊烟慢慢升起来,风从河面上过,把那股气味往岸上带,有点饭香,有点湿,跟这条大河两岸所有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而那支往东去的队伍,在晨雾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这场从齐郡出发、一路走进平原、走进信都的大军,就这样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第七十六章 事有蹊蹺 苏定方的人跟了三日。 一直跟到王世充的队伍渡过清河、踏入武阳郡的地界,確认那支残军没有折返的跡象,他才让人勒住了马,停在官道边上,远远地看著那道逐渐消散的烟尘,站了片刻,回军。 跟的这三日,双方没有交手。 王世充那边不是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只是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 苏定方一路看著,没说什么,只是在最后回头的时候,把那片已经空了的地平线扫了一眼。 就这样走了,他心里有一处地方觉得奇怪。 不是遗憾,是那种事情收了尾、但收得过於乾净的那种奇怪。 像是写了满满一页的帐,最后一笔划下去,整整齐齐,一文不差。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將说,“回去吧。” 接下来朝廷恐怕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又或者说是王世充不会…… 高履行是在蓨县的高家里得到苏定方回报的。 消息送来的时候,长孙无忌正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各有一杯茶,都是凉的,没人想到去续热。 高履行把那份军报看完,搁在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辅机,王世充走了。”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杯凉茶转了转,“这一仗打完,朝廷那边短时间內是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不止。”高履行看著窗外,院子里有棵树,叶子快落尽了,枝条光禿禿的。 “他这回是带著朝廷的脸面来的,这么灰头土脸地走了,消息传出去,各地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那桿秤会往哪边偏,不用想都知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说话,沉吟了一下,“竇建德那边会有动作。” “翟让那边也是。”高履行停了停,“反正不管哪边,接下来这段时间,朝廷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各自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窗外那棵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还是长孙无忌先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清楚。” 高履行看过来,“说。” “竇建德十多万人,翟让在瓦岗也不是小数,各地烽烟到处都是。” 长孙无忌把那杯茶放下,指节在案上叩了叩,“可王世充这回来,直扑河北,直奔我们。为什么是我们?” 高履行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就凭我们手里这点人,值得朝廷专门调一路大军来?”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按说不至於。竇建德比我们壮,翟让比我们闹得凶,朝廷要杀鸡儆猴,捏软柿子,也轮不到我们。” “所以你觉得?” “有人在朝廷里递了话。”长孙无忌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平,“有人专门把我们送到了王世充的刀口下。” 堂內安静了片刻。 高履行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翻,刚要开口,堂侧的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是封德彝唄。” 两人同时往那边看。 李昭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盏茶,是热的,冒著气,显然是方才自己去取的,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盏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 “怎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高履行:“……你在那里坐多久了?” “从你们说王世充走了,就在了。”她不在意,“二郎那边递来的消息,说是封德彝在朝中上了本,说河北有人坐大,尾大不掉,请朝廷早做处置。” 长孙无忌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封德彝。”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隨后把目光转向高履行,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高履行先说,“是渤海郡的盐。” 长孙无忌跟了一句,“是渤海郡的盐。” 两个人把同样的几个字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都没有再开口,各自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那个味道。 封家。渤海郡。盐场。 渤海郡的盐业向来是封家的地盘,祖祖辈辈经营下来的,盘根错节,各处官道上跑的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跟封家有点干係。 高履行这边把渤海郡吞进来,手伸进了盐业,这块肥肉碰了,封家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动。 只是他没想到,封家动手的方式,不是自己来,而是捅到了朝廷。 李昭瞳端著茶喝了一口,看著他们两个,“想清楚了?” 高履行把手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杯凉透了的茶,思路在往下走。 封德彝,封家。 封家在渤海一带的根基有多深,他大概清楚。不是那种靠著一两代人积累起来的富户。 是那种跟地方官道、世家网络都缠在一处的大族,扯一根,能动好几处。 长孙无忌开了口,声音比平日慢了半拍,“封德彝这招打得不亏。他自己不出面,借朝廷的刀,把我们打掉,渤海郡的盐业自然又回到封家手里。就算朝廷这边没打贏,他也没有损失,还能在两边各留条退路。” “人精啊。”高履行嘆了口气。 “封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个。”长孙无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隨即抬起头“不过,他这招现在没打成。” “没打成,就该有下一招。”高履行接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昭瞳把茶盏搁下,看了他们两眼,“所以你们打算去封家拜个码头?” “不是拜码头。”高履行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外面那棵快落尽了叶子的树看了一眼。 “是去看看,这个封德舆,手里的牌还剩几张,想跟我们做什么买卖。” 长孙无忌从椅子里慢慢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接著说道: “封家那边,未必想把事情闹大。他们递话给朝廷,是因为觉得朝廷能压住我们,朝廷没压住,现在那桿秤偏了,封德舆这个人,我猜,他现在未必不想坐下来谈。” “所以才要去。”高履行说,“趁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我们先登门。” 李昭瞳在旁边静静听著,把这两个人来回的话接完,低下头去,往茶盏里看了看,里面的茶已经见了底。 她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片刻,开口道,“封家在渤海郡扎根多少年了,盐道上的人脉、各处的关节,未必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们去,最好想清楚,是去谈,还是去逼。” “这有什么区別?”高履行回过头。 “那区別可大了。” 李昭瞳看著他,“去谈,你们要给封家一条出路,让他们觉得跟你们合作比对著干划算,他们才会老实。去逼,封家也许会低头,但这种人家,低头的时候惯会留一手,你们现在摁不死他,將来他反咬,比现在麻烦。” 堂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把目光在李昭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高履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履行重新在椅子里坐下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那就谈。” 他停了停,“先谈,谈不拢再说……” 第七十七章 踏封家门 封家的宅子在渤海郡东南,临著一条通往盐场的旧官道。 门楼不算气派,青砖砌的,包了铜皮的门钉排列整齐,漆色新旧参半,年头久了,但保养得仔细,那种刻意维持的体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门前两株老槐树,比门楼还高,枝干苍劲,落了叶,横在天空里,把那片灰白的云切成几块。 高履行在马上把这宅子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他身边的李密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隨行的人,抬头看了看那道门,嘴角动了动,“封家的门,不小啊。” 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守门的人早就出来了,领头的管事年约四旬,生得圆脸,眉毛细,一看就是在门房里磨了多年的人,见了高履行,躬身行礼, “高公子驾临,家主有请。” 说得滴水不漏,连“久仰”都没有,就是“有请”,把礼数做到位,把多余的话省乾净。 李密把这个管事看了一眼,没说话,跟著往里走。 封德舆在正厅等著。 此刻的他穿一件深褐色的袍子,腰带束得规整,头髮梳得丝毫不乱,坐在那把主位上,腰杆是直的,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几岁。 见两人进来,起身,拱手,笑容出现在脸上,恰到好处,不热也不冷。 “高公子,许久不见。” “封公。”高履行还了礼,跟著坐下。 茶是备好的,青瓷小盏,茶汤清亮,香气不浓,是那种待客时用的中等好茶,不张扬,不敷衍,一切都在分寸里。 封德舆把目光在李密身上停了一停,没有问,只是往旁边虚引了一下,“这位是?” “李密,李玄邃。” 封德舆脸色一僵,世家谁不知道这个李密是个什么东西。 李密自己开口,坐下来,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重新放下,“封公,我这人不爱绕弯子,今日来,不是敘旧,是谈事的。” 封德舆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玄邃直率,好。” “那我就直说了。”李密把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封德舆,不紧不慢,“封公在朝中递了话,说河北有人坐大,请朝廷派兵来剿,这件事,封公不打算解释一下?” 厅內安静了半息。 封德舆把茶盏轻轻放下,脸上那层笑没有散,“玄邃公此言何意?老夫不明白。” “不明白。”李密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听不出讥讽,但那个平本身就是讥讽。 “封家在朝中经营多少年了,从先帝到当今,哪条路子走得顺、哪个人递话管用,封公比我清楚。说不明白,这话说给別人听还行,说给我,差点意思。” 封德舆的眼皮动了一下。 李密没有停,“渤海郡的盐场,封家做了多少年,我不问。但公子把渤海郡拿下来之后,盐道上的规矩改了,封家少了一块,心里不痛快,这我理解。” 他停了一下,“但不痛快,有不痛快的办法。借朝廷的刀来砍人,这个办法……” 他抬起眼,直接看著封德舆,“不地道。” 三个字说完,厅里的气氛结结实实地沉了一截。 封德舆把手压在案上,脸上的笑淡了,但还没有散,“玄邃,老夫做没做什么,不是一句话能定的,总要有个凭据。” “凭据?”李密微微一笑。 “封公,如今平原郡、信都郡、渤海郡,三郡都在郎君手里。王世充带著多少人来,封公知道,带著多少人走,封公怕是也听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跟我谈凭据,封公觉得,是个好时机吗?” 封德舆终於没有说话。 李密续道,“再说一件事,封公別嫌我囉嗦。”他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公子是什么人,封公心里清楚。渤海高氏,这四个字,在这一片地界上压著的是什么,不用我说。封公家里的祖宗当年立门的时候,高氏的根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封家在背后拿著刀捅渤海高氏的人,被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传出去,封家在渤海郡,还怎么立足?” 厅內又是一片安静。 封德舆坐在那里,把手指在案上按了按,收了力,重新按下去,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一种很难描述的平静上。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算了一遍、发现没有好走的路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他没有说话,侧过头,往旁边站著的管事看了一眼,那管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高履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把这厅里的来回看著,把封德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记了一遍,等那管事退出去,他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放下,开了口: “封公,我知道封家不好受。” 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压迫的意思,“渤海郡的盐场,封家做了几代人了,我进来,动了这块,换我是封公,我也不高兴。” 封德舆把目光转过来,看著他。 “但有些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高履行把茶盏转了半圈,“我不是来把封家赶出渤海郡的,也没有这个意思。盐场的事,封家若愿意继续做,规矩重新谈,该有的好处,封家少不了。” 他停了停,“只是有一条,往后封家的事是封家的事,我这边的事,封家別再往外递话了,不论是朝廷那边,还是別处。” 封德舆把这话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履行,老夫想知道,这个规矩,怎么个谈法。” “坐下来谈。”高履行说,“今天就谈。” 封德舆低头,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放下,“好。” 这一个字,说得不大,但那股子撑著的气泄了,在那个字里面听得出来。 李密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重新端起那杯他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往椅背上靠了靠,没说话。 厅外廊下,枯叶被风捲起来,贴著地面滚了一段,滚到门槛边上,停了。 谈了將近两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的条目,是封家在渤海郡盐场留三成份子,其余归入高履行这边统一调配,封家出人手管盐道南线的运销,利润按季结算,走帐清楚,不许另立私帐。 封德舆亲笔签了文书,摁了印,把那捲东西推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在高履行脸上落了一落。 高履行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收入袖中,起身,“封公,今日叨扰了。” “不敢当。”封德舆站起来,拱手,笑容又回来了。 但这回那个笑跟进门时的不一样,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只是那个味道变了。 李密跟著站起来,往封德舆身上扫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厅,走过那条廊道,走到前院,出了大门,那两株老槐树又出现在头顶。 枝条横在天色里,没有叶,只有枝,灰白的云从树梢后面缓缓移过去。 高履行抬头看了一眼,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在里面那几句话,说得用力了点。” “哪里用力了?”李密把韁绳从马夫手里接过来,头也不回,“句句都是实话,实话怎么算用力。” 高履行没有接这话,翻身上马,把那捲文书在袖子里压了压。 三郡的盐道,从今日起,又是另一个格局了。 至於封德舆,他坐在那间正厅里,怎么把这笔帐在心里盘清楚,那是封德舆自己的事。 第七十八章 继续向北 封家的文书籤完后的第三天,高履行把李密叫来,把一叠帐册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盐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密把那叠帐册翻了翻,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怎么个交法?” “渤海郡的盐场你来盯,南线运销的路子你来理,封家那边的对接你来谈。” 高履行顿了顿,“三郡的盐铺,我要在年前铺开,每县至少两家,定价统一,不许各地自行浮动。” 李密把帐册合上,重新搁回案上,在椅子里坐直了,“你这是要把各县原来那些盐商的饭碗砸了。” “不是砸,这叫併购。”高履行微微一笑,“愿意跟著做的,留,条件往下谈,不愿意的,出去,但这一县的盐,从此只能从我这边走,他们自己想清楚。” 李密把这几句话咀嚼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拿起那叠帐册,往袖子里一揣,“行,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公子,你这盐,打算卖多少钱一斗?” 高履行报了个数字。 李密沉默了片刻,“这比市面上便宜了將近三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密没再说別的,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三郡各县的盐铺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 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普通的门脸,木头招牌,青布帘子,门口摆著几个盐袋,有的铺子还在旁边支了个小炉子,冬天里烧著炭,进来买盐的人可以站著烤一烤手。 价钱贴在门边的木板上,清清楚楚,一笔一划,不含糊。 並且写著不限量。 因为之前的铺垫已经够了,现在没有谁可以与他们的盐铺相比较了。 第一天开张,有人来问,以为是噱头,看了半天,掏钱买了一斗,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成色,回去尝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著邻居一起来的。 到了第三天,有几家铺子开始排队。 队伍不长,都是附近的庄户,拿著麻袋,有的人走了十里路来,来了之后先问价,问完不说话,就往队伍里站。 般县有个老汉,在县里住了一辈子,当天买了盐,出门的时候对跟他一起来的儿子说了句话,他儿子后来说给別人听,那句话是: “这高家,比朝廷靠谱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开的,这句话在各县之间流来流去。 流著流著,就成了一句说起来大家都点头的话,没人当它是什么了不得的评价,就是顺口,就是说著说著,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腊月初,李密来找高履行。 这回不是匯报盐铺的进展,进门坐下,把茶喝了半盏,开了口,“有个问题,要跟你说一下。” 高履行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河间郡那边,格谦死了,但格义还在。”李密把茶盏搁下,“他手里现在还有两三千人,在河间郡北线折腾,成不了大事,但有他在,盐铺往北推不过去,运盐的队伍走那条道,经常出事。” 高履行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格义的人是打了几场败仗之后剩下来的?” “对。散兵游勇,不成气候,但就是赖在那里,像块膏药。” “那往南呢?” “竇建德的地盘,不用问了。”李密把手一摊,“他如今在清河、平原等山东一带,手里十七八万人,盐铺往南推,推到他地界上,不是做生意,是送礼。”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这两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去叫辅机来,三个人一起说。” 长孙无忌来得很快,进门看了眼李密,在旁边坐下,也不废话,“听说了,南北两边的事。” “先说南边。”高履行把话头丟给他。 长孙无忌把手搭在膝盖上,“竇建德不是现在能动的,他手里那点人,打起来消耗太大,就算打贏,我们也没剩多少。何况他现在没有主动来招惹我们的意思,这时候去戳他,划不来。 再说,大家先前的关係都在,毕竟井水不犯河水嘛!” “关中呢?” “关中还是朝廷的地盘,路太远,盐运过去,光路上的损耗就把利润吃乾净了,更別说那边不缺盐,河东的盐池早就够用了。” 长孙无忌停了停,“况且关中如今那几路人都不安分,进去容易,出来难。” 李密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就剩北边了。” “北边。”高履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涿郡还是朝廷的地界。” “是。”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但现在朝廷在涿郡的兵力,跟先前比,差远了。” “杨广这两年不打高句丽了,调走的兵没有全补回来,涿郡的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更何况,据说王世充如今不知道跟杨广说了什么,带著残部南下,去了江南,竟然还没有受到追究……” 李密忍不住,“这也行?” “杨广如今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长孙无忌把这话说得很平,但那个平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帐內安静了片刻。 高履行把北边的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格义的事,先解决了吧。” “这个好办。”李密说,“给苏兄一千人,去走一趟,不用十天。” “那就让他去。格义的事了了,盐铺往北推,把河间郡的路子打通。” “打通了然后呢?”李密看著他,“总不能就在河间郡停著。” “还有博陵郡呢。”高履行说。 “博陵郡之后呢?” “涿郡。” 李密把这个字听进去,没有说话,把眼神在高履行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等他说完。 长孙无忌也没开口,就那么看著他。 高履行把桌上那张舆图展开来,把北边那一片摊平,指尖落在涿郡的位置,往北再移了一截, “涿郡再往北,朝廷管不了的地方,是突厥,是奚族。” 他停了一下,“他们手里有什么?” “牛羊、马匹。”长孙无忌答,声音慢了一拍,像是被这个方向带著想了起来。 “对。”高履行把指尖从舆图上移开,“如今我们手里的队伍,最缺的不是人,是马,是粮,是能打硬仗的底子。南边要跟竇兄耗,西边要跟朝廷耗,哪头都是个无底洞。但北边不一样。” “北边的东西,是能抢的。”李密接了这句话,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像是在替这句话掂量分量。 “不只是抢。打通了北边,那些部族的马、牛羊,可以换,可以买,也可以打了再谈。总之,有了这些,往后再打仗,我们底气不一样。” 高履行把那张舆图对摺,放回原处,“南边先按住,北边先动。” 长孙无忌把这一番话从头到尾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这是打算把河北彻底坐稳,再往北出去。” “差不多。”高履行把舆图压平,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先稳,再出。” 李密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眼睛往北边那片舆图上落著,若有所思。 “突厥人的马,奚族的牛……”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帐,算起来倒是不亏。”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都知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高履行把目光从北边那片舆图上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 塞北的马,他见过记载,见过画,却从来没有见过真的。 等见到的那一天,大概也就不远了…… 第七十九章 涿郡的罗艺 格义的驻地选在河间郡北线的一处废弃庄子里。 庄子不大,破旧,土墙塌了几处,用木柵栏凑合堵上,营火烧得稀稀拉拉,隔老远就能闻见潮湿的柴烟气。 苏定方带人在一里外的树丛里趴了半个时辰,把里面的动静摸清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对身后的人说了一个字。 “冲吧,不过是个草寇。” 没有鼓,没有號,一千人从三个方向压进去。 头一轮把柵栏撞开,后面的人跟上,火把扔进去两支,木柵栏著了,火光一亮,把里面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格义的人完全没有准备,从睡梦里被惊起来,抓兵器的,光著脚乱跑的,喊了两声“有埋伏”又不知道往哪里跑的,乱成一团。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驻地平了。 斩首两百余,俘虏四五百,其余的散了,往野地里跑,夜里追不上,苏定方让人收拾战场,自己走到那个最大的屋子门口,推开门,进去看了一圈,出来,问俘虏里领头的那个: “格义人呢?” 那人把脑袋垂下去,“不知道。” 苏定方看了他片刻,转身,叫来一个副將,“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问一遍,格义从哪里走的。” 问了半个时辰,问出来了。 北面的土墙有一段挨著一条旧河沟,平日水浅,枯水季节几乎可以趟过去,那段墙修得最薄,格义在庄子里住了多久,就把那条路留了多久。 苏定方站在那段河沟边上,拿著火把往北边照了照,水面上有新鲜的泥脚印,宽窄深浅各异,不超过十个人。 他把火把收回来,没有犹豫,“带一百人,跟我走。” 部曲愣了一下,“咱就一百人?” “追人,又不是打仗。”苏定方已经迈过了河沟,“其余人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追了一夜。 格义的脚印时断时续,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又拐进野地,绕了两个圈,但走得急,走得慌,踩过的草没有压平,折过的树枝还掛著,不难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到天亮的时候,苏定方看见了界碑。 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地里,上面的字风吹雨打了多少年,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涿郡。 他停在界碑前,往前看了一眼,格义的脚印过了这块石头,继续往北去了,清晰得像是有人专门画出来的线。 苏定方在界碑前站了片刻,然后跨了过去。 追进涿郡地界大约二十里,在一处小镇的外围,苏定方的人把格义的踪跡追上了。 此刻,格义和他那几个亲信正在镇口的井边喝水。 听见马蹄声,转过头,认出了追来的人,也不说话,拔腿就往镇子里跑。 苏定方拍马跟上。 跑进镇子,拐了两条街,忽然前面多了人。 不是格义的人,是一列队伍,甲整,旗立。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著个將领,体型高挑,鼻樑高,下頜有短须,腰背挺直,手搭在马背上,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那將领看见苏定方这一百人衝进来,把眉毛抬了一下,往旁边一偏,格义和他那几个亲信正好夹在两队人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跑,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那將领把格义扫了一眼,重新把目光落到苏定方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谁的兵?” “信都来的。”苏定方在马背上坐稳,打量著对面,“敢问將军是?” “罗艺。”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但那个平本身带著一股分量,是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名字就够了的人说话的方式。 苏定方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罗將军,在下追的是叛贼格义,误入涿郡地界,並非有意冒犯。” 罗艺把格义看了一眼,“叛贼?” 格义在旁边立刻开口,声音急,“將军,他们是乱匪,一路从河间郡追来,在下是朝廷……” “闭嘴。”罗艺瞥了他一眼,格义把嘴闭上了。 罗艺重新把目光移向苏定方,“信都,是高履行的地盘?” “是。” “高履行,如今是什么身份?” 罗艺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询问,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划一条线,试著看对面的人怎么站。 苏定方没有绕,“乱世里的好人。” “乱世?”罗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翘,“那本將军,如今是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你追进朝廷地界来,不管追的是谁,这个理,讲不过去。” 苏定方在马背上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带的是一百人,对面的兵散开来,把这条街道两侧全站满了,少说也是五六百,更后面还有没全进来的,旗帜的影子在街口一排,一眼看不到头。 打,打不过。 讲理,没有道理可讲。 他確实越了界。 苏定方把韁绳收了收,在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將军说的是,是在下冒失了。” 他说完,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示意,一百人在那条窄街里慢慢调转了方向,没有急,也没有乱,一步一步往来路退。 退出镇口之前,苏定方回头看了一眼。 罗艺还在原地,坐在马背上,背脊笔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眼神看著他们退走。 脸上既没有胜者的得意,也没有放人的客气,就是那样看著,看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格义站在罗艺旁边,脸上涌起一层劫后余生的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什么话。 回到信都郡,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 苏定方进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没有减,说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等高履行开口。 高履行在那里坐著,把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停住,抬起头,“罗艺把格义留下来了?” “留下了。那个人,怕是暂时死不了。” “无妨。”高履行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眼神却动了一下。 苏定方注意到了他这个眼神,没有问,等著。 高履行站起来,走到那张舆图前,把涿郡的位置找到,手指落上去,停了片刻,“罗艺这个人,在涿郡待多少年了?” “我记得,从仁寿年间便在了。” “涿郡的兵是他自己练的,粮是他自己筹的,地方的官他说了算,朝廷给他个名头,他给朝廷守著这片北边的门。” “他现在还顶著朝廷的旗帜,但涿郡是谁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定方把这话听进去,“你是说?” “我是说,他把格义留下来,未必是因为朝廷的旗帜。” 高履行把手从舆图上移开,转过身来,“他留下格义,是因为我们的人追进了他的地盘,他要让我们知道,涿郡是他说了算的地方。” 苏定方沉默了一下,“这是在立规矩。“ “是在立规矩。”高履行点头,“但规矩是可以谈的。” 他重新走回来,在椅子里坐下,把那张舆图对摺,压在案上。 “我们追格义追进了涿郡,这是我们的不对,但也是我们的由头。总要有个由头,才好登门去谈。” 苏定方把他这句话过了一遍,抬起头,“你打算去涿郡。” “得有人去啊。”高履行点头,“格义的事,是个引子。带著这个由头进涿郡,上门去见罗艺,先把这个不对的地方认了,再谈別的。” “罗艺这个人不好谈。”苏定方说,“我见过他一面,这个人,有主意,不容易被人捏住。” “不容易捏住的人,才值得谈。”高履行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容易捏住的,早就被朝廷捏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更何况,想要北上控制地盘,涿郡,便是必经之地” 第八十章 算计逐郡 自那晚之后,高履行没有再犹豫。 那之前朝廷的兵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还顾忌什么名分? 还给朝廷什么面子? 王世充那一仗,说穿了就是朝廷亲自递过来的一张投名状。 你们既然先动了手,那接下来我做什么,也不必跟你们商量。 他把这个理在心里想透了,第二天一早就把长孙无忌、苏定方、刘黑闥都叫到了一处。 “北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开口就是这句,没有兜圈子。 “涿郡是个口子,过了这个口子,才能碰上突厥、契丹、奚族那些人。” “当下咱们手里这点兵和马,跟其他那些各路义军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早一天打通这条路,早一天能从这些异族手里抢东西过来,晚一年,咱们就要在这点存量上多耗一年。”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先不打涿郡。”高履行把那张舆图铺开,手指落在河间郡,“先把这一片清乾净。” 刘黑闥往前凑了凑,“河间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格谦死了之后,他那点底子被打散了大半,但河间郡这地方本来就乱,大大小小的杆子还有不少,有的是地方豪强自己拉起来的,有的是逃户聚在一起混口饭吃的,谁也不服谁。” 苏定方神色平静的补充起来。 高履行隨即接话,“我要的不是打,是清。” “清是什么意思?”刘黑闥不解。 “派人挨个走一遍。愿意散的,给条路,让他们回家种地,不为难。不愿意散的……” 他停了一下,“那就只能动手,打散为止。” “那我去吧!”刘黑闥自告奋勇。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一万人,你带著。不用快,慢慢走,把河间郡走透,走完了,就在那儿驻下来,別急著回。” “驻在那儿干什么?” “等机会啊。”高履行嘴角动了一下,“河间郡挨著涿郡,咱们在那边一驻,涿郡那边迟早会出点什么事。” “商队的纠纷,边境的摩擦,逃户的归属,什么都行。等机会来了,咱们就有理由往里头探一探。” 苏定方把这话听完,在一旁笑了一下,“等机会,还是自己製造机会?” “看情况咯。”高履行没有否认,“机会不来,就推一推,让它来。” 凌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插了一句,“涿郡那边,罗艺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高履行点头,“正因为不简单,才不能急。” 这事就这么定了。 涿郡那边,格义被罗艺捡回来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 跑了一夜,又是又渡水又钻林子,到了涿郡地界,整个人脏得跟泥猴差不多,进了城,先是灌了三碗热水,又躺了两天才能开口说话。 罗艺亲自去看了他一回,倒不是多关心,纯粹是好奇。 这是什么人,能让信都那边的人带著兵追到自己地盘里来。 格义见著罗艺,先是磕头,把自己的身份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他是格谦的弟弟,格谦在河间郡拉的杆子,本来也算混出点名堂,前两年还跟朝廷的兵打过几仗,后来高履行那边出手,三两下就把他哥哥的人马给打没了,他哥哥也死了,自己带著剩下那点残兵躲来躲去,最后被苏定方一路追到这儿。 罗艺听完,没说什么,让人把他先安置下去,自己回去想这事。 这一想,就想出分歧来了。 虎賁郎將赵十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罗將军,这事不能再留了。格义是什么人?高履行要杀的人,咱们现在收著,等同於跟高履行结了仇。咱们图什么呢?图一个不知道哪天就死光了的散兵游勇?” 贺兰宜也跟著说,“赵將军说得是。如今河北那边,谁不知道高履行的厉害,王世充几万大军都让他给耍得团团转,最后落荒而逃。咱们涿郡虽说兵强马壮,但跟人家结这个仇,图什么?为了一个外人,不值当。” 晋文衍更直接,“不如把人交出去,跟高履行那边说清楚,咱们也是不知情,误信了他的话才出手帮忙。这样一来,人情还了,仇也结不上。”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一个意思:交人,省事。 罗艺坐在那儿,听完了,没立刻表態,把手里那杆笔转了转,半晌才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但我想不通一件事。” 赵十住问,“什么事?” “咱们涿郡,是个什么底子? ”罗艺把笔放下,“兵马多少年没动过,粮仓里的存粮,够撑多久,你们心里没数?” “涿郡这个地方,自打圣上不打高句丽了,朝廷调走的兵没补回来,但留下来的这点底子,还是稳的。器械齐整,粮草充足,城墙也修过,咱们这点家底,怕一个割据一方的乱军?” 赵十住张了张嘴,“罗將军,咱不是怕,是没必要啊……” “什么叫没必要?”罗艺打断他,“咱们什么都没做,就先把人交出去,这跟服软有什么区別?” “涿郡是朝廷的地界,朝廷的脸面还在这儿掛著呢,今天我们怕了高履行,把人往外送,明天他还想要什么,是不是都得给?” 贺兰宜想了想,“罗將军,可这仗一旦真打起来……” “打不打,是另一回事。”罗艺摆了摆手,“我现在说的是,不能先怕。怕了,事情就麻烦了,这跟咱们手里有没有兵没关係,跟这个人,敢不敢这么想,有关係。” 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晋文衍犹豫了一下,“罗將军这是铁了心要留?” “留。”罗艺说得很乾脆,“格义这个人,留著也没多大用处,但这事,不能让別人看出咱们怕了。涿郡的兵不是吃素的,谁要真打过来,咱们也不是没有迎战的底子。” 赵十住还是不太放心,“那如果高履行真的找上门来呢?” “找上门来,再说找上门来的事。” 罗艺看了他一眼,“现在他还没来,咱们先把自己的事想清楚,涿郡的城墙,涿郡的兵,涿郡这点存粮,是不是真能扛得住事,比一个格义重不重要,这才是该想的事。”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不再接话了,但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来,並不是真的服气,只是不好再当面驳罗艺的话。 赵十住临走的时候,跟贺兰宜两个人在帐外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明说什么,但那意思都差不多。 这事,罗將军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点。 涿郡的天,这几日总是灰著,云压得低,看不出要下雨还是要颳风。 格义那边的伤还没好全,躺在偏院里,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爭论声,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是保住了,还是又被押到了另一个赌局上…… 第八十一章 想办法打 刘黑闥带著一万人马进河间郡的时候,谁都没把这当回事。 但是,不到一个月,跑遍了大大小小几十处杆子,能谈的,他派人去谈。 谈崩了的,直接带兵衝上去打,三两下就打散。 他这个人没有苏定方那种细致的盘算,也没有那种慢悠悠把人逼到死角的耐心。 他的法子简单粗暴。 见人就问一句“散不散”,散了,放路,不散,就动手,动手了从不留情。 一个月下来,河间郡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竟然真给他扫荡了个七七八八。 当这事传到涿郡时,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十住先开了口,语气比上次还急: “將军,刘黑闥这是把河间郡彻底吃下去了,再这么放著不管,下一步就是涿郡的边境,到那时候,咱们手里就真没什么腾挪的余地了。” 贺兰宜也跟著附和: “是啊將军,这事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高履行那边追个人追到咱们地界上,现在是人家一整支军队,明摆著在你家门口扎了营。” 晋文衍想了想,“將军,要不还是把格义交出去算了,事情闹大之前,先把这茬掐了,免得给人留藉口。” 罗艺坐在那儿,手指搭在桌面上,听完这三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反驳,但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劲,不是莽,是那种打从心底里不肯认输、也不肯认怕的劲。 早年在边地打过仗,杀人不眨眼,私底下手段也不乾净,几次为了立功劫掠地方的事,朝廷里都有人嚼舌头,但他从来不在乎那点閒话。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涿郡这一片地界,是他与弟兄们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家底。 也不能算是哪个皇帝赐给他的,不能凭著別人一句话,他就乱了阵脚。 “交人?”罗艺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带著一丝冷笑。 “前几天说交人,是怕惹麻烦。现在他刘黑闥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这时候交人,跟服软有什么区別?人家信不信你这个诚意,咱们脖子上的脑袋还由不由自己说了算,都说不准。” 赵十住急了,“那將军的意思是,硬碰?” “我什么时候说硬碰了?”罗艺反问。 帐里安静了一下。 罗艺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你们一个个,盯著格义这一个人较劲,倒是没人想过另一件事呢?” 罗艺起身看向几人,“刘黑闥那一万人,真到了能打硬仗的地步了没有?” “他这一路,打的都是些什么角色,散兵游勇,三五百人的草台班子,连个像样的城防都没碰过。“ 他停了停,“这跟咱们涿郡的兵马,是一回事吗?” “那罗將军这是要打?”贺兰宜还是没听明白。 “我要去看一看。”罗艺猛地转身,大手一挥,“亲自带人去河间郡,看看刘黑闥这一万人到底是个什么底细,看看他这一路打下来的,是真本事,还是运气。” 赵十住皱眉,“罗將军你亲自去?太冒险了。” “我又不是带大军去。” 罗艺声音微冷,“带一支小队,悄悄过去,摸清楚情况就回来。这事不能再这么吵下去了,光在这屋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我自己去看一眼,看完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没再接话。 不是真的没意见了,而是知道罗艺这个人,主意一旦定下来,再爭也是白爭。 赵十住跟贺兰宜出了帐子,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都心里有数。 这位將军,主意越来越独,这么下去,迟早要捅出大事。 晋文衍落在后面,望著罗艺的背影,琢磨了一会儿,没把话说出口,只是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 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说话…… 河间郡这边,刘黑闥正在文安县驻扎。 帐子搭得简陋,没什么排场,他自己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听底下几个手下匯报情况。 “黑闥哥,河间郡这一片基本是平了,剩下几个零散的小股,不成气候,用不了几天也能收拾乾净。” 刘黑闥把那把刀转了个圈,插回鞘里,“行了,这些小角色不用费心,留点人盯著就行。”他抬起头,“我现在想的是涿郡那边的事。” 帐里几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罗艺这个人,听说脾气不小,手底下兵马也不弱,咱们这一万人往这一驻,他不可能没动静。”刘黑闥把那把刀重新拿在手里,刀背在掌心拍了拍,“但他要是不动,咱们也不能干坐著等。” 另外一个手下隨即接话,“將军是想主动製造点摩擦?” “摩擦不能硬来。”刘黑闥摇了摇头,“硬来,那是打仗,咱们现在还没到打的时候。得找点自然点的事” “商队过境扯个皮,边境上的渔民、樵户起个口角,再不行,故意让人去他们那边的村子转一圈,惹点小麻烦,看看涿郡那边的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跟平日说閒话差不多。 但那隨意里藏著一股精明,这个人虽然脾气急,打仗的时候敢拼命,可琢磨这种试探的事,也不是一窍不通。 “黑闥哥这个法子,不算费劲。”另一个手下笑了笑,“那咱们这两天就安排人过去。” 刘黑闥点点头,把短刀重新插回腰间,刚要往下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连礁都没行,劈头就喊,“將军!营外有骑兵,不知道从哪来的,快到营地前了。” 刘黑闥皱眉,“哪来的骑兵?多少人?” “看不清,几十骑,从西边衝进来,已经贴近了……”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炸起一片喊杀声,火光腾起,映得帐布上一道一道的影子晃动。 刘黑闥一下子站起来,腰间那把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靠!都是什么人?” 没人能答上来。 帐外,那几十骑黑影借著夜色衝进营地的边缘,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闪了几下,惊起的战马嘶鸣声、士卒的喊叫声混在一处,乱得没个头绪。 刘黑闥盯著帐门外那片闯进来的影子,眯起眼,把刀握紧了。 第八十二章 夜袭刘黑闥 刘黑闥这个人,这么多年的混不吝,一直在打仗,从没怕过谁。 营外喊杀声一响,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火大。 “谁特么的敢摸老子的营!” 他一把掀开帐帘衝出去,火光里全是乱糟糟的人影。 有自己的兵在乱跑找兵器,也有不知道哪来的骑兵在衝撞,刀光一闪一闪,跟夜里的星星似的,看得人眼晕。 “列阵!都他妈给我列阵!” 刘黑闥这一嗓子吼出去,声音贼粗,周围那些慌神的兵卒听见了,多少有点反应过来,七拼八凑往他身边靠。 他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越乱越能稳住。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纯粹是脾气糙,胆子大,別人怕的时候他不怕,別人乱的时候他知道往哪儿站。 不到一刻钟,他手底下聚了三百来號人,勉强成了个圈,挡住了正面的衝击。 那帮骑兵衝进来的时候是几十骑,但来得猛,跟一把刀子似的,直接捅进了营帐的软肚子上,捅一下就要往外抽,不是来打硬仗的,就是来搅局的。 刘黑闥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人是衝著搞乱营地来的,目的明確,行动利索,不像是哪个杆子上散兵游勇瞎撞进来的。 他抓著刀,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杀过去,一路上砍倒两个,劈翻一个,吼声极大。 “哪个王八蛋带的队,给老子站出来!” 罗艺这边带的是三百精骑,不多,但都是涿郡里挑出来的硬手,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府兵狠几分,骑术、刀法都拿得出手。 他自己也亲自下场,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掛长刀,眼神冷得跟刀刃一样。 这趟出来,他打的算盘很清楚。 不是要灭刘黑闥,是要看清楚刘黑闥这一万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夜袭,最能看出一支队伍的底子。 精锐的队伍遇袭会乱中有序,散兵游勇遇袭只会彻底崩溃。 罗艺骑著马,在营地边缘绕了一圈,眼睛一直盯著那边的混乱看,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刘黑闥,居然真把人聚起来了,速度不算慢。 不是个完全不懂打仗的莽夫。 罗艺把这点记在心里,调转马头,直接往那个吼得最响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刘黑闥,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人在火光里撞上的时候,谁都没认出对方是谁。 罗艺一刀劈过来,势道又快又狠,刘黑闥侧身一闪,刀锋擦著肩头过去,他咬牙反手一刀架住,两刀相撞,火星子一蹦,震得他手腕发麻。 “好傢伙,”刘黑闥咧嘴笑了,“力气不小啊!” 罗艺没接话,又是一刀,这回是斜下劈,专衝著马腿的方向,明显是要先废了对方坐骑。 刘黑闥反应也不慢,猛地一拽韁绳,战马一个侧跳,避开了这一刀,他借著这股劲,回手反扫了一刀,正面对著罗艺的胸口。 罗艺仰身躲过,刀风掀起他披风一角,险得很。 两人在那一片乱糟糟的人马中间,你来我往,打了七八个回合,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 但刘黑闥这边的力道明显更狠一些,每一刀下去都是奔著要命的方向,丝毫不带含糊。 罗艺这边的刀法更精,招招都带著分寸,看著像是在试探,实际上每一招都没浪费。 打到第十个回合,刘黑闥一刀劈下去,势大力沉。 罗艺没硬接,侧身一让,借著这个空当,反手一刀划了过去。 刘黑闥想躲,但慢了一线。 那一刀划在他左臂上,不深,但火辣辣的疼,血一下子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艹!”刘黑闥骂了一声,左臂还能动,握刀的右手没受影响,反倒因为这一下疼劲上来,眼神更凶了。 “你这是哪儿来的杂碎,敢伤老子!” 罗艺没回话,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下试探,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刘黑闥这人,胆大,反应快,下手狠,但有个明显的破绽。 一受伤就容易上头,情绪盖过了脑子,这种人,正面强攻不容易拿下,但只要稳住节奏,绕著他打消耗,迟早能耗出空当。 够了,看清楚了。 “撤!” 罗艺没再多打一招,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往营外撤。 那三百骑兵动作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刀掉头,没有恋战,没有犹豫,按著早就安排好的路线,沿营地外侧一路绕出去,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刘黑闥一愣,“等等!给老子追!”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帮骑兵已经衝出了营地范围,借著夜色和地形,转眼就没了影子。 追了一段,刘黑闥带著人马在野地里站住了脚。 火把的光照不远,前面是一片漆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再追下去,容易扯散了队伍,吃个埋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喘著粗气,咬著牙把刀插回鞘里,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嘴里骂骂咧咧的劲头没减。 “这帮孙子,来得快走得也快,跟兔子一样!” 身边一个手下连忙凑过来,“黑闥哥,要不要先回营,看看伤口?” 刘黑闥摆摆手,“不碍事,先点人数,看看损失多少。” 清点下来,营地这边折了二十多人,受伤的更多一些,但没出现大溃,比起最开始那阵子的混乱,最后总算是稳住了场面。 刘黑闥坐在一截倒木上,让人给他包扎伤口,边包边骂,骂的不是別人,是骂自己。 “玛德,居然让人摸到了营门口才反应过来,这事说出去都丟人,回去肯定会让公子和定方他们笑话。” 手下劝他,“黑闥哥,这事不能这么说,那帮孙子来得突然,谁都没料到,咱们反应也不算慢了。” 刘黑闥没接话,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条伤口,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刀法不是寻常货色,撤得又乾净又利索,这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也不是路过的山贼,这是有章法、有训练的正规队伍。 “这帮傢伙应该是涿郡的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手下一愣,“將军怎么知道?” “猜的唄。” 刘黑闥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左臂动了动,疼得他皮笑肉不笑地咬了咬牙: “咱们这边在河间郡折腾了快一个月,涿郡那边要是没点动静,那才奇怪。” 他往黑漆漆的远方看了一眼,那帮骑兵消失的方向。 “这是来探路的。” 校尉这才反应过来,“那將军,咱们要不要……” “先回营,把伤养好再说。这事不是咱们现在能急的,他们想探,那就让他们探去,反正这点底细,瞧不出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满不在乎,但心里其实多了一根弦,这趟夜袭,自己確实大意了,要是早一点反应,可能就不会吃这一刀。 涿郡那边,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能大意了。 涿郡这边,罗艺带著三百骑兵连夜赶回去,路上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城。 赵十住、贺兰宜几个人听说將军亲自带队夜袭了刘黑闥的营地,又惊又急,连忙赶来问情况。 罗艺把马鞭递给侍从,进了厅堂,坐下来,把这一趟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刘黑闥这人,確实有几分本事,反应快,胆子大,临场指挥不算差。 “那將军的意思是?”赵十住问,“是不是更应该慎重,別再跟他们较劲了?” 罗艺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的,跟赵十住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这一仗探明了刘黑闥的底细,確实不算软柿子,但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他亲自下场打了十几个回合,能伤到对方,这说明对面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涿郡这点底子,没必要怕。 “先这样吧。”罗艺把茶盏放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十住几个还想再问,但看罗艺这个表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把话咽下去,各自退出去了。 晋文衍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罗艺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位將军,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第八十三章 涿州总管 刘黑闥那边消停了。 夜袭吃了那一刀,他再也没有再贸贸然往涿郡边境凑,反倒收了性子,把河间郡那点剩余的事情慢慢理顺,等著苏定来的到来与教训。 而涿郡这边却是热闹起来了。 罗艺从那一夜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上了根弦,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城防、粮草、府库、各处关隘的换防,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亲自过问。 以前这些事,多半是分派给底下几个郎將各管一摊,他偶尔点一句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但凡是个事,他都要插上一手。 赵十住起初没多想,以为是这次夜袭把人嚇著了,才这么上心。 可日子一长,味道就变了。 府衙里换防的人选,本该是几个郎將各自定的,罗艺一句话改了; 粮仓的钥匙,原先是分管的人各自保管,罗艺让人统一收到了自己手里; 连城门的进出文书,都要先经他那边过一遍才能放行。 这哪是上心,这是一点一点把权往自己手里收。 赵十住憋了几天,找贺兰宜说这事,“你看出来没有,这罗艺这些日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贺兰宜嘆了口气,“我早看出来了,不是有点不对劲,是明摆著的事。咱们这几个,官职跟他比,差不到哪里去,论资歷,我跟他也是平辈,凡事还得听他一个人说了算?” 晋文衍也凑过来,压著声音说,“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让他这么收权,咱们手底下这点兵,迟早也得姓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憋著的那点气越说越足,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最后赵十住把桌子一拍,“不能再忍了,写摺子,递到朝廷去,把他这些专权的事一条条列出来,请朝廷降旨,免了他这个职。” 贺兰宜跟晋文衍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摺子写得挺快,三个人凑在一处,你添一句我减一句,写完了,盖了印,悄悄找人往外送。 可这事,却没瞒过罗艺。 涿郡城里城外,眼线早就铺开了,赵十住几个人这些天聚头议事的次数本来就比平日多,再加上往外递摺子这种动静,怎么都瞒不住。 消息传到罗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城防图,听完,把那张图捲起来,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想罢免我?”他说了这一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不带什么暖意。 他没有立刻发难,把这事压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借著巡查城防的名头,调了一部分自己亲信的人马出去,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一路摸到了郡丞的官邸。 郡守这阵子恰好去洛阳不在城里,府衙上下,郡丞是个能拍板的人,罗艺亲自带人上门,没费什么力气,几句话连人带印一起拿下了。 府衙的官员陆续被控制住,罗艺把那几个原本不站在自己这边的属官集中看管起来,没杀人,只是不许他们再跟外头联繫。 这一套做下来,半天不到,府衙整个都换了天。 赵十住几个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晋文衍脸都白了,“完了,他这是直接动手了!” 贺兰宜咬著牙,“动手就动手,咱们手里也有兵,他敢明著来,咱们就跟他对一场!” 三个人各自手底下的部曲加起来,也有四五千人,匆匆忙忙集结起来,城里乱了一阵,最后在城南的开阔地,跟罗艺带的人马对上了。 罗艺这边的人,是他这些日子重新整顿过的精锐,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府兵狠,加上罗艺亲自压阵,士气一开始就压了一头。 两边一接触,赵十住这边的阵线没撑住多久。 赵十住骑在马上,挥著刀指挥,嗓子喊得发哑,可他手底下的兵,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遇上罗艺那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渐渐就顶不住了,阵脚一点点往后退。 贺兰宜在另一侧也撑得吃力,几次想组织反衝,都被罗艺那边的人衝散。 晋文衍这边更不济,没打多久,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小校就开始往后缩,他喊也喊不住。 罗艺站在高处,看著这场仗的走势,眼神冷静得不像在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倒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知道结局的棋。 打到后来,赵十住这边的阵线彻底乱了,眼看就要被衝散,他咬著牙,把刀往地上一插,“先撤!先撤回城里!” 可这一撤,士气就彻底散了,再想重新聚起来,难如登天。 这一仗打完,三个人凑在一处,灰头土脸,没了之前那股子较劲的气。 “现在该怎么办啊?”晋文衍声音都在抖。 赵十住没说话,脸色铁青,心里清楚得很,再打下去,自己这几千人不够罗艺塞牙缝的,往后真要硬拼到底,落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贺兰宜嘆了口气,“罗艺这个人,敢做敢当,咱们斗不过他。” 这话说出来,没人反驳。 三个人骨子里都不是那种敢拼命的性子,往日里爭权夺利,凭的是嘴皮子和心眼,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谁都先想著自己这条命。 罗艺没有逼得太紧,让人传了话过去,意思很明白。 投降,往日的事一笔勾销,官职待遇照旧,不投降,就別怪他不客气。 赵十住几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直到了天亮,谁也没再提“再战”两个字。 最后是赵十住开口,“降了吧……” 贺兰宜跟晋文衍都没反对。 收服了这三人,涿郡上下,再没有人能跟罗艺叫板了。 罗艺没有耽误时间,没过几天,就借著这股势头,自立为涿郡总管,统辖周边几郡,把朝廷那点名分彻底甩到了一边,名义上掛著旧衔,实际上跟一方诸侯没什么区別。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河北各处都有不小的动静。 信都郡这边,高履行得到消息,正跟长孙无忌、李密在堂內议事,听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李密先开口,“罗艺这一手,比咱们想得还快啊,是个狠人。” 长孙无忌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控制涿郡內部那几个人,自立总管,这一连串下来,他算是把幽州那一片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了。” 高履行没说话,把那张舆图重新铺开,目光落在涿郡那一带,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罗艺这一动,把原本鬆散的局面收紧了,接下来再想动涿郡,可就不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摸底了。 这个对手,比想像中,要更难对付一些。 第八十四章 哑巴吃黄连 罗艺自立的消息传到江都的时候,整个朝堂都炸了一下。 不是震惊於这件事本身。 这几年朝廷的脸面,早就被各处的烟尘磨得不剩多少了。 竇建德、翟让、还有那个让王世充栽了个大跟头的高履行。 一个个都在外面闹得风生水起,朝廷除了发几道措辞严厉的詔书,实际上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罗艺这个人的身份。 竇建德、翟让,说到底是泥腿子出身的反贼,朝廷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能服王化。 可罗艺不一样,罗艺是朝廷正经的將领,从仁寿年间就在涿郡领兵,朝廷的旗,他扛了这么多年。 如今说反就反,连个遮掩都没有,直接把“涿州总管”四个字给自己掛上了。 这跟其他地方的乱子,性质不一样。 朝廷的將军,自己反了。 这要是传出去,跟天下人说,朝廷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了,这脸面往哪儿搁。 杨广在洛阳里看到这份摺子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这两年早就不復当初那股锐气了,整日里宫里待著,听著身边人念叨著各地的风物,心思早就不在那个乱成一锅粥的中原了。 但这份摺子,到底还是把他惊出了一点火气。 “罗艺反了?”他把那份摺子拍在案上,声音不大,但帐內伺候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裴蕴站在下面,没立刻接话,眼神跟虞世基对了一下。 虞世基这个人,揣摩圣意是把好手,看杨广这个神情,知道这事不能顺著他的怒火去说,得先想个法子把这股火压下去。 “陛下。”虞世基开口,声音放得很稳,“罗艺这件事,確实是逾越了,但臣听闻,他这边还有一道摺子,正巧也在路上。” 杨广皱眉,“什么摺子?” “罗艺上书,说他愿替陛下平定河北,扫除乱匪,待局势安定,便將这一片土地,重新归还朝廷。” 杨广听完,没说话,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信,但也不是全然的不信。 那种神情,是一个早就被现实磨得不太敢相信什么的人,听到一句正好顺耳的话之后,那种半信半疑里又夹杂著一丝想要相信的拉扯。 裴蕴这时候才开口,“陛下,臣以为,罗艺这话,未必全是虚的。” “哦?” “河北那一片,如今最闹得凶的,是高履行那一支。”裴蕴说得慢,每个字都拿捏著分量。 “王世充几万大军,去了一趟,灰头土脸地回来,朝廷顏面上已经折损不少了。如今若是再派大军北上,未必能討到什么好处,反倒徒耗国力。” 虞世基跟著接,“但罗艺不一样,他人在涿郡,离高履行的地界最近,他这一支兵马,本就常年驻守边地,跟那些胡人、乱匪打过不知道多少仗,论战力,未必逊於朝廷新调的兵马。” 杨广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陛下若是降旨,给罗艺一个名分,让他自行去剿那河北的乱匪。“ 裴蕴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掂量了一下分量,才说出来,“无论胜负,朝廷都不亏。罗艺若胜,河北乱匪被他自己人消耗下去,朝廷拿回个安定,名分是朝廷给的;罗艺若是败了,他自己折在那儿,朝廷也没什么损失。”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在话。 杨广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摺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他其实清楚,罗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中原的乱局,他早就管不住了,能做的,无非是从这些乱局里,找几个能用的人,让他们替自己斗,斗出个对朝廷有利的结果。 “准了。”他终於开口,“封罗艺为涿州总管,命他即刻平定河北乱匪。” 裴蕴跟虞世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说得平静,但两人心里各自都明白,这压根不是什么圣明,这是病急乱投医,把江山的最后一点筹码,押在了一个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边將身上。 涿郡这边,朝廷的旨意送到的时候,罗艺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 赵十住凑过来道贺,“將军,朝廷这下子认可了你这总管的位子,往后这涿郡,乃至幽州一片,可就名正言顺了。” 罗艺把那份旨意看完,折起来,搁在一边,没什么表情,“名正言顺,是个虚的东西。” 赵十住一愣,“將军这话怎么说?” “朝廷给我这个名分,是要我去打高履行。”罗艺往椅背上靠了靠,“这才是这份旨意的实质。” 帐內安静了一下。 “那將军准备怎么打?”贺兰宜小声问。 罗艺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人,骨子里有股狡诈劲,从来不是个会硬著头皮往前冲的人。 这几个月,他亲自下场试探过刘黑闥,知道高履行手底下这支队伍的硬度。 苏定方、刘黑闥这些人,都不是软茬子,正面去碰,吃亏的概率比占便宜的概率大。 朝廷让他打,他確实想打,但不是现在就打。 “涿郡现在的底子,跟高履行硬碰硬,没什么便宜可占。”罗艺缓缓说道,“但这天下,能让高履行吃亏的,未必非要我自己上手。” 晋文衍听出点意思来,“將军是说……” “王须拔,魏刀儿。” 罗艺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这两个人,眼下都在河北周边闹得不小,手底下杂七杂八的人马凑起来,也有几万人,这些人虽说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消耗人,消耗粮草,这点本事,他们是有的。” 赵十住眼睛一亮,“將军是想让他们去碰高履行?” “我去找他们一趟,挑动一下。”罗艺嘴角带著点冷意,“他们跟高履行那块地盘挨著,本来就有摩擦的种子,我去添点柴,让这火烧起来,烧到高履行那边去。” “高履行这些日子打了多少仗,看著是贏,但人马、粮草、底子,都在一点点往里耗。”罗艺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等他被这些草莽折腾得够呛了,我再动手,那时候,才是真正捡便宜的时候。”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帐內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位將军,骨子里就没打算真的为朝廷卖命。 他要的是借朝廷这个名分,给自己腾出手脚,让別人去消耗对手,自己坐著收最后那笔帐。 “那这份旨意?”赵十住问。 “先应著。”罗艺把舆图捲起来,“该有的姿態做出来,让朝廷觉得我这个总管是在真打。至於打成什么样,什么时候打,这事,由我说了算。” 帐外,秋末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凛冽的味道,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哗哗作响。 罗艺站在窗边,望著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信都郡,是高履行的地盘。 这场仗,他不急。 第八十五章 漫天王、歷山飞 王须拔自称“漫天王”,魏刀儿自称“歷山飞”。 这两个名號听著响亮,底子却没那么硬实。 两人原本在燕北一带各自拉杆子,手下加起来七八万人,听著不少,但成分杂得很。 有逃户,有溃兵,有躲赋税躲进山里的庄户,真正能打硬仗的,撑死也就一两万。 这几年朝廷顾不上这边,他们也就在燕北这一片相安无事地混著,不算多囂张,但也没人能轻易动他们。 罗艺的请帖送到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须拔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罗艺,请咱们去上谷郡吃酒?” 魏刀儿坐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无事不登门,这罗艺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他这阵子刚把涿郡那几个郎將给收拾了,又自封了个总管,这时候请咱们吃酒,能有什么好事。” “要不不去吧?”王须拔不太想去应邀。 “不去更麻烦。”魏刀儿摇头,“罗艺手底下那几万兵,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跟咱们这些杂牌不是一回事。这帖子要是不应,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带兵过来『拜访』咱们了?” 两人合计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但都带了几个心腹做防备,路上也多绕了几道弯,怕中了埋伏。 到了上谷郡,罗艺亲自在城门口迎的。 这一下,两人心里那点忐忑倒是鬆了半分。 这阵势摆得这么足,看著不像是要鸿门宴。 酒席摆得很讲究,不是涿郡那种粗朴的待客方式,几样硬菜都是燕北少见的,酒也是上好的烧春,斟得满满当当。罗艺坐在主位,举著杯,先敬了一杯。 “两位的名头,本將早就听过了。”他笑著说,那笑里带著几分江湖气,跟他平日里那种沉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漫天王,歷山飞,这两个名號,在燕北这一片,谁不知道。” 王须拔端著杯子,含糊应了一句,“將军客气了,我等不过是討口饭吃的草莽,哪敢跟將军相提並论。” “草莽?”罗艺把杯子放下,摆了摆手,“两位太自谦了。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能拉起几万人马,护住一片地方,让百姓有口饭吃,这不是草莽能做到的,这是本事。” 魏刀儿听著这话,心里多少有点鬆动,但还是留著一份警惕,没接话。 罗艺也不急,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著两人,话头一转,“不瞎说了,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件正经事,想跟两位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等他往下说。 “高履行。”罗艺把这三个字拋出来。 帐內一时静了一下。 王须拔把酒杯捏得紧了一点,“將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朝廷已经给了我幽州总管的名分,让我去平河北的乱。”罗艺说得坦荡,“我这边,涿郡的底子不算薄,但高履行这一支,不是寻常乌合之眾,王世充几万大军都吃了他的亏,我若是孤军去碰,未必討得到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迴转,“所以我想跟两位联手。” 魏刀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是今天这顿酒的真正来意。 “將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兵帮你打高履行?”魏刀儿试探著问。 “不止是帮我打。”罗艺端著酒杯,转了转,“两位想过没有,如今燕北这一片,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地界,但朝廷管不到这里来,两位顶著这个『草莽』的名头,过得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今天能安稳,明天的事谁说得准?” 他这话戳到了两人的痒处。 王须拔跟魏刀儿这几年最忧心的,就是这个。 没有名分,地盘再大也是个流寇,朝廷哪天想起来要清剿了,隨时都是个藉口。 更別说竇建德、高履行这些地盘越来越大的人,迟早会把手伸到燕北来,他们这点底子,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滋味。 “两位若是助我一臂之力,把高履行这一支打掉,或者打残,我可以在朝廷那边给两位说话,奏请一个正经的官职。”罗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鬆快,像是顺手帮个忙一样。 “將来这燕北一片,两位的位子,就名正言顺了,不用再担心被人寻个藉口收拾。” 王须拔没立刻接话,心里在算这笔帐。 跟著罗艺一起打高履行,听著是有好处,但风险也明摆著。 高履行这一支不是软柿子,跟著趟这浑水,损耗的是自己的人马,万一打输了,自己的本钱搭进去,到时候连罗艺都未必能保得住他们。 “將军,”王须拔斟酌著开口,“我们这点人马,跟將军的精锐不是一回事,真要打硬仗,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啊。” 这是想往后缩。 罗艺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端著酒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漫天王,你这话说得不实在。” 王须拔一愣。 “你这几万人,真要拼死拼活地打硬仗,本將也没指望。” 罗艺语气一转,带上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我要的,不是你们去跟高履行的精锐死磕,是要你们去骚扰,去消耗,去添柴。你们这一带跟高履行的地界本来就有摩擦,这事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那个压低反而更有压迫感,“我这话说开了,两位若是愿意,跟著我一起,將来好处少不了;两位若是不愿意,那这燕北一片,往后谁来保两位的安稳,本將就说不准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帐內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凝住了。 魏刀儿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摆出了威逼利诱两条路,由著他们自己挑。 罗艺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讲什么仁义道理的,他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把事情办成,今天这顿酒席摆出来,是给两人留个面子,但这面子背后的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王须拔跟魏刀儿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谁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惧怕罗艺,因为罗艺手里的兵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惹不起。 但同样惧怕高履行,毕竟那支队伍连王世充都耍得团团转,真要正面去拼,自己这点底子未必经得起折腾。 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都是悬著的刀,怎么选都是赌。 王须拔心里盘算了片刻,最后还是觉得,眼下这个局面,得罪罗艺的代价,比得罪高履行来得更直接、更快。 罗艺就在跟前,高履行远在信都,孰近孰远,孰急孰缓,帐要这么算。 “將军这话,说到我们心里去了。”王须拔放下酒杯,拱手道,“我等愿意听將军调遣。” 魏刀儿见王须拔应了,也跟著点头,“但凡將军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儘管开口。” 罗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举杯,“两位英雄识时务,本將敬两位一杯。” 三人碰杯,酒水溅出杯口,落在桌面上。 罗艺心里清楚,这两人答应得这么爽快,並不是真的服气,而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两人的真心,他要的,是这两人手底下那几万人,能在恰当的时候,替他在高履行身上咬上几口。 酒过三巡,罗艺又添了几句体贴的话,问起两人这几年的难处,许了些粮草、军械上的好处,话说得周到,把刚才那点逼人的劲收了起来,重新换上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王须拔跟魏刀儿喝著酒,脸上的神情渐渐鬆快了一些,但那点鬆快,更像是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既然已经应了,那就不去想太多了。 这场酒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罗艺亲自送两人到城门口,临別时拍了拍王须拔的肩膀,“往后这燕北一片,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王须拔笑著应了,骑上马,跟魏刀儿一道,往燕北的方向去了。 罗艺站在城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转身往回走,对身边的赵十住说了一句。 “这两人,能用上几次,看高履行那边消耗到什么份上了。” 第八十六章 鄚县的烟 鄚县这个地方,不大,夹在河间郡、上谷郡、涿郡三地交界处,平日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县,种地的多,做买卖的少,日子过得紧巴,但总归安稳。 刘黑闥把河间郡大体扫平之后,这地方也跟著鬆了口气。 村口的老人可以开始重新坐在树底下晒太阳,地里的庄稼该收的也收了,眼瞅著这个年关,总算能踏实过一过。 可这安稳,没撑过半个月。 那天后半夜,天还黑得透透的,村东头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个起夜的老婆子。 她披著衣裳出门,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还夹著喊叫,她心里一紧,赶紧把门关上,扑回屋里,把睡著的孙子使劲摇醒。 “快起!快起!是土匪来了!” 那娃才七八岁,被她从被窝里硬拽出来,迷迷瞪瞪还没睁开眼,外头已经传来了砸门声、哭喊声、还有牲口受惊的嘶鸣。 老婆子也顾不上多想,抱著孙子从后窗翻出去,往村外的高粱地里钻。 她这一辈子没跑过这么快,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活著,用自己的命也得让小娃子活下来。 此时,身后的村子已经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处两处,是好几处同时烧起来的,火苗子躥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喊杀声、哭叫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哪句是哪句,只觉得这一整片夜色都被搅碎了。 村里那条主道上,几十个骑马的乱匪横衝直撞,见著门就砸,砸开了就往里冲,抓鸡的,抢粮的,揪人的,什么都干。 有个壮年汉子想护著自家的粮缸,被人一刀砍翻在地上,血溅了一地,那人捂著伤口在地上滚,没人理。 一个年轻媳妇抱著孩子往外跑,被两个匪兵拦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媳妇咬著牙不肯放手,最后还是被人一把扯开,孩子摔在地上,哭声都被嚇得变了调。 老婆子趴在高粱地里,看著村子那边的火光,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把孙子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敢让他往外看,嘴里反反覆覆地念叨,“別哭,別哭,咬牙別哭……” 那一夜,鄚县东边那个村子,被抢得乾乾净净,粮没了,牲口没了,能带走的人也被掳走了七八个。 剩下的人,天亮以后看著自己的家变成一片狼藉,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消息传到刘黑闥那儿,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正在文安县那边收尾,听完探子的匯报,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特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黑闥哥,鄚县东村,被一伙人马洗劫了,烧了房子,抢了粮,还掳走了人。” 刘黑闥一拍桌子,“老子才把这片地方刚刚扫乾净,这才几天,又出这事?” 他二话不说,点了一千人,连夜往鄚县方向赶。 这一路赶得急,刘黑闥带的这一千人,是他手底下相对精锐的一支,但赶了一夜的路,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人困马乏,那股急火攻心的劲也消耗了不少。 进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彻底的狼藉。 房子塌了大半,烧黑的樑柱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还冒著没散尽的烟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躺著两个没来得及挪走的尸体,已经被乌鸦啄过了。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杯碗瓦片,还有半截没拿走的麻袋,里面的粮撒了一地,被脚踩得乱七八糟。 倖存的村民缩在残破的屋子角落里,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看见刘黑闥带兵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麻木了。 刘黑闥骑在马上,把这一片惨状看了个遍,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抱著孩子哭的妇人跟前,蹲下来,“什么人干的?” 那妇人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骑马的……好多人……抢了……人也抢了……” “往哪个方向去的?” 妇人摇头,说不出来。 刘黑闥站起来,咬著牙,朝身边的副將吼了一声,“派人去追,能追多远追多远!” 可这事,哪里追得上。一夜的功夫,人马早就跑得没影了,留下的,只是这片让人看一眼就揣不下饭的废墟。 他在村里待了半天,安排人把倖存的村民先安顿到县城,给口粮食吃,又让人把死者的尸体收拢起来安葬,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刘黑闥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烧塌的村子,心里堵得难受。 然而。 这事还没完呢。 接下来的十几天,类似的事,在河间郡接连发生。 今天是西边一个庄子被抢了,明天是南边一处镇子遭了殃,每次刘黑闥带人赶过去,留下的都是已经发生的惨剧,从来没有一次能提前一步。 他这一千人,几乎是不停地在路上跑,刚从一处赶回来,还没歇上一晚,就又有消息传来,说哪里又出事了。 人困马乏成了常態,连刘黑闥自己,眼窝都陷下去一圈,鬍子也没空打理,乱糟糟地扎在脸上。 这天,他带著这一千人,刚平定了一处小骚乱,人马疲惫到了极点,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准备就地修整一夜。 营地搭得简单,火堆点起来,士卒们一个个躺在地上,连甲冑都没顾上脱,倒头就睡。 刘黑闥自己也疲得不轻,靠在一截木头上,闭著眼睛打盹,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四周太安静了。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起身,营地外围已经传来了喊杀声。 “敌袭!” 火光中衝出来一大片人马,比他这一千人多出去不少,黑压压地从四面压过来。 刘黑闥这边的人本就累得跟死狗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打得手忙脚乱。 “起来!都给我起来应战!” 刘黑闥这一嗓子吼出去,扯著刀就冲了上去,他这人虽说脾气糙,但临阵这股劲从来没掉过链子, 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又是一刀劈倒一个,硬是在乱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把自己这边的人聚起来。 可这一仗,从一开始就吃了亏。 他这边人少,又是疲惫之师,对面那帮人虽说看著也不是什么精锐,但人多势眾,一拥而上,刘黑闥这边渐渐顶不住,阵线一点一点被往后压。 刘黑闥自己也挨了一刀,肩膀上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闷哼一声,但手里的刀没停,继续往前砍。 “黑闥哥,撑不住了!”身边的副將满脸是血,声音里都带著哭腔。 刘黑闥咬著牙,心里第一次升起了那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一回,怕朕是要栽在这儿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当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头极猛。 刘黑闥一愣,以为是对方的援兵到了,心里那点希望刚要彻底熄灭,就听见前方那帮敌兵忽然乱了起来,喊声变了味道。 借著火光,眾人就看见一支骑兵正从侧翼狠狠地切进了敌军的阵型。 刀光剑影间,那帮原本占著上风的乱匪,瞬间被这股衝击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苏定方一马当先,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所到之处,人马俱碎。 这一下,局势彻底逆转过来。 那帮乱匪本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杆子,见势不妙,立马就开始往后跑,没什么章法,能跑多远跑多远。 苏定方的人趁势猛追,没给对方留太多喘息的机会。 等战斗彻底结束,刘黑闥一身的血污,瘫坐在地上,看著苏定方骑马过来,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你他娘的来得真是正好。再晚点老子就没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隨即瘫软在地。 苏定方翻身下马,看了看他肩上的伤,皱了皱眉,“伤得不轻,先包扎。” 清点战场的时候,俘虏了几十个对面的散兵,押过来一问,倒是问出了些底细。 “你们是谁的人?” 那俘虏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漫天王跟歷山飞的人,我们……我们也是听上面安排,过来骚扰这一片的……” 刘黑闥跟苏定方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漫天王,歷山飞。 这两个名號,他们都听过,本以为只是燕北那边自顾自混日子的两个杆子,没想到这会儿,突然跳出来对著河间郡使劲。 苏定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最近涿郡那边的动静,眉头慢慢皱紧。 这事,背后怕是有人在牵线…… 第八十七章 请君入瓮 “这么打不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故意要让我们这样疲於奔命,而后找准时机消耗我们的实力。” 苏定方说著,看向刘黑闥,“所以,我们得另闢蹊径,寻找他们的踪跡,来一招请君入瓮。” 营地里,伤口刚处理完的刘黑闥靠在木桩上,胳膊上缠著白布,脸色还有点白,听著苏定方那句话,皱眉问道: “啥意思?另闢蹊径?怎么个辟法?” 苏定方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道线,把鄚县、文安、几处出事的村镇標了出来。 又把这十几天对方出手的时间、地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看这几处。”他指著地上那几个点,“村镇,时间,全都没有规律,东边一下,西边一下,今天打你个措手不及,明天又换了个方向。” “这不是哪个杆子瞅著哪儿肥就抢哪儿,这是有人在背后画了一张图,专门衝著咱们的疲惫劲下手。” 刘黑闥咬著牙,“老子也看出来了,问题是这帮人神出鬼没,咱们追又追不上,堵又堵不住,这事怎么破?” “追不上,因为咱们一直在被动地跑啊。他们打一处,咱们去一处,永远慢半步,这个法子,越往后,咱们越累,他们越轻鬆。” “那怎么办啊?” “不追了唄。”苏定方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插,“咱们不追他们的脚印,咱们想办法,让他们追咱们的脚印。” 刘黑闥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苏定方站起身,走到帐子边上,让人取来一张河间郡周边的地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在一处地方。 这个叫青阳镇的小镇子,地势不显眼,但恰好卡在几条乡道的交匯口上。 “咱们这阵子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对方应该是清楚的。那既然他们摸得清咱们的虚实,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更虚的样子看。” “什么意思?” “放出消息。”苏定方无奈摇头,“就说咱们这一千多人,连续作战十几天,伤亡不小,眼下要在青阳镇修整三日,补充粮草,养伤歇兵。” 刘黑闥眼睛一亮,“这是个饵?” “对。”苏定方点头,“这个消息,得让人传得自然,不能太刻意。” “我会安排几个商队、几个走村过镇的脚夫,让消息顺著乡间的嘴皮子传出去,不出三天,对方必然能听到。” 刘黑闥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要是真信了,带兵来打这个青阳镇!” “他们不会带太多人来。”苏定方眉头微皱,分析道: “所谓那漫天王、歷山飞这两支,本来兵力就杂,”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论精锐,他们手底下能拉出来的,不会超过两三千。前几次袭击咱们,用的都是几百人的小股,速战速决,打完就跑。” “这次听说咱们伤亡惨重、就地修整,他们既然有机会一口吃掉咱们这一千人的主力,必然会捨得多派点人马,想著一锤子买卖,把咱们彻底打垮。” “那咱们在青阳镇……” “明面上,確实只留少量人在镇子里,做出疲惫修整的样子,火堆懒散,岗哨稀疏,看著就是一支鬆懈的疲军。” 苏定方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但暗地里,咱们把真正的主力,分两路藏在镇子两侧的山坳和林子里,等他们的人马一进镇子,咱们就把口子一关。” 刘黑闥听到这儿,已经忍不住一拍大腿,“这是关门打狗!”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有一点要注意,这帮人虽说不是什么精锐,但他们这十几天的打法,证明背后有人在出主意,不是一伙完全没脑子的乌合之眾。” “咱们这个饵,得做得真,不能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跡,否则他们一旦生疑,不进圈,反倒掉头去打別的地方,咱们这个布置就全白费了。” 刘黑闥问,“那具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信?“ “几件事。” 苏定方一条条说,“第一,消息要从市井小道传出去,不能从军中走,让对方觉得这是自然听来的风声,不是咱们故意散出去的。” “第二,青阳镇里要真的摆出疲態,伤兵要真的躺著养,粮草补给的车马要真的进进出出,做得跟真事一样。”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咱们要给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不能光是『疲惫』,还得让他们觉得,这一仗打贏了,有大好处可拿。” “什么好处?” “粮草!再放出消息,说青阳镇这次修整,顺带押送了一批从河间郡各处徵收来的粮草,囤在镇里,等休整完了再统一押运回信都。” 刘黑闥眼睛一亮,“这下子,对方非来不可了。” “对方这些日子四处抢掠,图的不就是粮和人。咱们摆出这块肥肉,又摆出疲惫的样子,这等於是把刀递到他们手里,告诉他们,这一刀,砍下去,稳赚不赔……” 接下来的两天,刘黑闥按著苏定方的安排,把这场戏演了起来。 队伍进了青阳镇,明面上的岗哨松松垮垮,巡夜的兵卒打著哈欠,火堆烧得稀稀拉拉,伤兵躺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呻吟声不时传出来,听著真是一支被打得没了脾气的疲军。 鏢客打扮的几个人,带著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用粗布盖著的车子,大张旗鼓地进了镇子。 守在车边的兵卒,还故意跟周围的脚夫閒聊起来,说是这批粮草押运到这儿,人困马乏,得在镇上歇几日才能继续往信都送。 这话顺著脚夫、商贩的嘴,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就在周边几个村镇间传开了。 而真正的主力,悄无声息地分散到了鏢子两侧的山坳和密林里。 刘黑闥亲自带了一队人,藏在镇北的一处坡地后头,苏定方则带著另一支,埋伏在镶子南边的林子边缘,两处遥相呼应,单等鱼儿上鉤。 第三日深夜,月色昏暗,镇子里那几处稀疏的火堆还在有气无力地燃著。 远处官道上,传来了细密而克制的马蹄声。 不是大张旗鼓的衝锋,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动静、想著偷袭的脚步声。 苏定方趴在林子边缘的高处,借著月光,看著那一队黑影正悄悄逼近青阳镇的方向,人数看上去不少,估摸著也有一千五六百人。 他嘴角微微一动,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等他们全部进了镇子,再动手。” 第八十八章 瓮中之鱉 那一千多百人,进镇的时候很是小心。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安,是漫天王手下的一个头目。 这趟出来,他心里其实也犯过嘀咕。 这事儿听著是有点顺,太顺了反而不踏实。 但底下的弟兄们听说镇子里囤著大批粮草,那帮被打怕了的官兵又是疲惫之师,眼睛都红了,谁也不愿意把这块肥肉让给別人。 安头目想了想,自己手底下这些人马本来就不多,王须拔那边催得急,说是这趟得了好处,回去也好跟罗艺那边交差,便也咬咬牙,应了下来。 他带著人摸进镶子的时候,特意让前队放慢了脚步,先派了十几个人探路。 那十几个探子在镇口转了一圈,回来匯报: “头儿,真就是几个打哈欠的岗哨,火堆都快灭了,里头静悄悄的,看著真是睡死了。” 安头目这才把心放下了几分,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还等啥,进去!” 一千多人人,就这样分作两队,悄无声息地往镇子里渗。 但是,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脚底下的这条路,从他们踏上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死了。 刘黑闥趴在镇北那处坡地后头,看著黑影一点一点吞进镇子里去,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不是怕的,是憋了好些天的那股劲,眼下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十几天,他刘黑闥几乎是骂著自己过来的。 以前自己经常吹嘘今后打仗会如何如何,但这几次被人这么牵著鼻子跑来跑去。 去一处晚一步,去一处又晚一步,看著的全是別人留下的烧塌的村子、哭嚎的百姓,连个对手的影子都摸不著。 这股窝囊气,憋得他这些日子动不动就想骂人。 现在,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攥著刀柄,指节都泛白了,眼睛死死盯著镇子里那片越来越多的黑影,心里一遍一遍念著: “这回,老子要把这股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身边的传令兵悄悄碰了他一下,低声说,“黑闥哥,苏將军那边的信號。” 刘黑闥抬头,看见镇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树梢上,有一点极淡的火光闪了三下,灭了。 这是约好的暗號! 对方主力已经全部进了镶子,可以收网了。 刘黑闥猛地站起来,把刀往天上一举。 “动手!” 这一嗓子吼出去,原本死气沉沉的青阳镇,瞬间就变了天。 镇子四周早就架好的人马,从坡地、林子、暗巷里同时涌出来,火把“唰”地一下全点起来了,照得整条街道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安头目正带著人往镶子中心那几辆装粮的车子摸过去,刚伸手要去掀车上盖著的粗布,四周忽然炸起一片火光和喊杀声,他脑子里“轰”地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快撤!快撤!” 他扯著嗓子喊,但这一千多人,刚被那个“歇兵疲军”的假象骗了个底朝天。 此刻正满心欢喜地准备搬粮、抢东西,骨子里就没绷著一股临阵的弦,这下子被四面围死,瞬间就乱了。 刘黑闥这边的人,几天没动手,攒著的那股狠劲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一个个像是疯了一样往敌阵里冲。 “老子被你们这帮孙子折腾了十几天!”刘黑闥骑著马,挥著刀,一刀劈倒一个挡路的,吼声震天,“今天老子要让你们尝尝这味道!” 那帮敌兵本就成分杂,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眼下被这么一阵猛衝,瞬间就没了章法,往哪边跑都是死路,被堵在镶子里的几条主道上,挤成一团。 安头目想组织反抗,挥著刀砍倒一个衝上来的兵卒,刚喘了口气,余光瞥见侧面又是一片刀光压过来。 他咬牙转身想突围,可这条街道两头都被堵死了,根本无路可走。 南边,苏定方带著另一支人马,从林子边缘压进来,长枪舞动,所到之处,横扫一片。 他专挑对方阵型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几下子就把安头目这一支彻底撕成了两半。 火光照耀下,镶子的街道上全是混乱的人影,刀剑相击的声音、马蹄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密不透风。 这一仗,打得没什么悬念。 那一千多人,本来就不是衝著拼命来的,是衝著捡便宜来的,这下子被人请君入瓮,前后无路,士气一下子就垮了。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支队伍就彻底崩了,有的跪地求降,有的丟盔弃甲往外硬冲,被早就守在镶子出口的伏兵一一截下,根本逃不出去几个。 刘黑闥这一仗杀得格外痛快,几乎是从镇北一路杀到镇中心,刀上沾的血都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这十几天积压的那股气,在这一刀一刀的劈砍中,渐渐释放出来。 最后,他在镶子中心那几辆装著“粮草”的车子边上,堵住了安头目。 安头目浑身是伤,刀也丟了,瘫坐在地上,看著刘黑闥骑马走近,脸色惨白,“大……大侠饶命……” 刘黑闥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你们这十几天,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人家?” 安头目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老子问你话呢!”刘黑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鄚县那个村子,被你们烧得连个活物都没剩,那些女人孩子,被你们抢去了多少,你说!” 安头目浑身发抖,“那……那不是我带的人……” “不是你带的,是谁带的?“ “是……是漫天王手下另一支……我们这次……这次只是……” 刘黑闥没等他说完,一拳砸在他脸上,“少给老子找藉口!” 这一拳下去,安头目嘴角渗出血来,不敢再多说一句。 刘黑闥站起身,看著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这十几天攒下来的所有窝囊和憋屈,这会儿全都顺著这口气,一点一点地散出去了。 苏定方处理完南边的战场,骑马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刘黑闥站在那一片俘虏中间,浑身是血,但整个人的气势跟前几天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把这几日的疲態和此刻的反差对比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那些被押在一起的俘虏。 “问出来了吗,是谁让他们专门盯著咱们打?” 刘黑闥一指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安头目,“这小子说,是漫天王手底下另一支干的鄚县那事,他们这次,是想趁咱们疲惫,一锅端了咱们这一千人。” 苏定方走到安头目跟前,蹲下来,语气平静,“你们这十几天的安排,是谁给的主意?” 安头目这会儿哪还敢藏著,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是被罗艺请去吃了一顿酒,回来之后就开始动手,专门挑刘黑闥疲惫的时候下手。 目的就是消耗这边的实力,等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让罗艺自己出面收割。 苏定方听完,站起身,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眉头慢慢皱紧。 罗艺这个人,果然不简单,连这一招都想到了。 借刀杀人,自己不动手,让旁人去耗,等真正动手的时候,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事,得马上告诉履行他们。罗艺这一手,不止是自己练兵,他还在背后牵著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条线。“ 刘黑闥这会儿心情正好,听到这话,豪气干云地一摆手: “告就告,这回老子总算是出了口气,管他罗艺玩什么花活,下次再敢往河间郡伸手,老子照样收拾他!” 第八十九章 两路袭扰 苏定方的急报送到信都郡,是在傍晚。 高履行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才把信放下,递给坐在对面的长孙无忌。 “辅机,没想到,罗艺这一手,比我们想的还阴啊。” 长孙无忌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借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去消耗刘黑闥,自己半点都不沾手,等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摘果子……” “这算盘打得是真不赖。” “亏得苏定方有这一手,要不然这次刘黑闥这一千人,真说不准能不能扛得住。”高履行说著,把舆图铺开,手指点在涿郡的位置,停了片刻。 长孙无忌看著他这个动作,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是想趁机动涿郡?” “罗艺想借別人的手对付咱们,那咱们也不能干等著挨打吧。” 高履行说,“他这一手用了,往后还会再用,王须拔、魏刀儿不是最后两个,今天能拉这两支,明天他就能再拉別的杆子来。这事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得主动出手,让他疲於应付。” 长孙无忌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动?” “两条路!” 高履行把手指从涿郡移开,落到河间郡, “第一,河间郡这边,让苏定方继续带著刘黑闥驻著,刘黑闥这一仗打得漂亮,士气正旺,正好趁这个劲,把河间郡这一片彻底盯死。” “王须拔、魏刀儿要是还想再玩这一手,让他们知道,这块地方不是好啃的骨头。” “刘黑闥这阵子吃了不少苦头,这下子算是熬出头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第二条路?” 高履行的手指划到渤海郡,再顺著水路往北一拖,落在涿郡境內那一片水网纵横的地方: “渤海郡这边,李密一直在弄盐场,这阵子手底下聚了一批水性极好的人,本地的渔户、船工,平日就是靠著水道討生活的,这些人,正好能用上。”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你是想让李密从水路去骚扰涿郡?” “涿郡跟渤海郡之间,有几条水道是相通的,罗艺这一片,城防、粮道、军械调运,多多少少都得靠水路转运。” “咱们陆路上没办法直接跟他硬碰,但水路这一块。 高履行神秘一笑,“恰好李密最近安排好了盐业的事情,前段时间新招揽的这批人,正合適。” 他停了停,“让李密带一支人马,借著渤海郡的水网,悄悄渗进涿郡边境的水道,专找他粮船、军械船下手,打不了大仗,但能搅得他不得安生。” 长孙无忌把这个布局在心里盘了一遍,“两边一起动,河间郡这边压著他派出去的人,渤海郡那边又在他的水道上添麻烦,这一来一去,罗艺这边得手忙脚乱地两头救。” “对!”高履行点头,“他越忙,疏漏越多。咱们要的,就是等他疲了,乱了,出了空子,再寻机会动手。” 当李密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渤海郡的盐场上盘帐。 信都郡派来的人把高履行的安排说完,他把手里那叠帐册放下,沉吟了片刻,“水路袭扰,这个事,手底下那批人的確正合適。” 跟著他来传话的杨明隨即问道:“李公以为,多少人合適?” “不用多。”李密淡淡一笑,“水路这种事,讲的是快、准、隱,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打算挑三百精干的人,分成几支小队,专门在涿郡那几条水道上活动。” 他这几个月在渤海郡,除了把盐场理顺,私底下確实多了一项心思。 这一片靠水吃水的渔户、船工,水性好,熟悉水道,平日里也不太被人重视,李密把这些人慢慢聚拢起来。 一开始只是图个方便,运盐的时候能多几条熟悉水路的船帮忙,后来渐渐想得更深,这些人若是训练一下,水上的本事用在打仗上,未必逊於寻常的步卒骑兵。 如今正好用上。 “涿郡那边的水道,你都摸清楚了?”杨明隨即问道。 “摸了快半年了。” 李密笑了笑,那笑里带著点说不出的得意,“渤海郡通往涿郡的几条河道,哪条水深,哪条水浅,哪里是粮船常走的道,哪里有暗滩暗礁,我这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艺这一片的粮道、军械转运,几条主要的水路,我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一手,得让罗艺摸不著头脑,不知道是谁在动他的手脚,更不知道这帮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样他越急,越乱,咱们这边布的局,那才能成……” 几天后,三百名水性精熟的人马,分作五支小队,悄悄从渤海郡出发,顺著几条水道,往涿郡边境渗了过去。 这些人不打硬仗,也不正面衝突,专挑夜里,专挑落单的粮船、运送军械的船只下手,得手了就立刻撤走,绝不多做停留。 涿郡这边,最初的几次损失,罗艺那边並没有太当回事,只当是寻常的水匪劫掠,让人加强了几处水道的巡防。 但没过多久,类似的事接连发生。 今天是一批粮船在某处河段失了踪,明天又是一支军械转运的小队半道遭了袭,损失虽然都不算大,但接二连三地折腾,渐渐让涿郡这边的人手疲於奔命。 而河间郡那边,刘黑闥带著养好伤的人马,按苏定方的安排,把这一片守得严严实实,王须拔、魏刀儿那边几次试探性的小动作,全都被提前发现,没能再討到什么便宜。 罗艺接连收到这几处的消息,坐在涿郡府衙里,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赵十住凑过来问,“將军,水路上这些事,会不会是高履行那边动的手?” 罗艺把手里的军报捏紧,没有立刻回答。 他这个人骨子里精明,这种局面,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河间郡那边压著,水道上又添乱,这两件事凑到一处,背后未必是巧合。 但猜到是一回事,应付是另一回事。 “水路上的事,盯紧了查。”罗艺把军报放下,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烦躁,“河间郡那边,让王须拔、魏刀儿先收著点,別再硬冲了,白白送人头。” 赵十住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 罗艺独自坐在堂內,望著窗外,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他原本想著,借旁人的手消耗高履行,自己稳坐涿郡,等对方耗得差不多了,再坐收渔利。 可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反过来了。 他自己这边,反倒被人这么不轻不重地,一点一点地耗著。 这股憋闷,跟前些日子刘黑闥吃的那股气,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罗艺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局,到底是谁布的,又到底是谁,更耗不起。 第九十章 刘黑闥的夜 这十几天,河间郡表面上消停了,王须拔、魏刀儿那边没再敢大举来犯。 但小股的试探从没断过。 今天摸一下边境,明天探一探虚实,跟之前那种明火执仗地抢村子不一样了,变得鬼祟,谨慎,明显是吃了青阳镶子那一仗的教训。 苏定方没有放鬆,反而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都记了下来。 帐子里,他摊开一张自己手绘的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这些天对方出没的时间、地点、人数,刘黑闥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头疼。 “这帮人跟耗子一样,也逮不著啊。”刘黑闥挠了挠头,“今天东边冒个头,明天西边露个影,老子这十几天,光是带人扑空,都不知道扑了多少回。” “扑空又不是白扑得。“苏定方翻了白眼,指著图上那些標记,“你看,这些点连起来,能看出个规律。” 刘黑闥眯著眼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什么规律?” “他们试探的地方,离一个点最近的,回去得最快。”苏定方的手指在图上一处地方停下,“你看这里。” 那是河间郡西北边一处叫柳沟的地界,靠著一片密林,林子里有几条小道通向上谷郡方向。 “我让人盯了几天,这片林子附近,进出的人手不算少,但都是小批量,分散著走,看著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这是个大据点。” “我估摸著,王须拔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片林子的某处。” 刘黑闥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带兵过去把他们端了!” “急不得。”苏定方按住他,“咱们之前吃过疲於奔命的亏,这次不能再被对方的节奏带著走。这片林子地形复杂,硬衝进去,咱们人少地形不熟,反倒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把图往刘黑闥那边推了推,“这样,你带四百人,专门盯著柳沟这片地界,但不要一上来就往林子里冲。” “先在外围摸,摸出他们巡逻、换防的规律,找准时机,掏他个老窝。我这边带著另一部分人,去查魏刀儿那边的动静,两边分头行动。” 刘黑闥把这话听明白了,咧嘴一笑,“行,这次老子耐著心来。” 接下来五天,刘黑闥带著人,在柳沟附近转悠,没有急著动手,每天派出去的探子,悄悄地摸,远远地看,谁也没靠得太近,硬是把这片林子的巡逻路线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六天夜里,探子回来报。 “黑闥哥,那帮人的主力,確实是在林子深处一处隱蔽的山坳里扎著,营地不算太大,但人数估摸著有两千上下。每到子时前后,外围的巡逻会换一次防,那段空档,是最鬆懈的时候。” 刘黑闥听完,把这几天攒下的耐心一下子绷紧了,“好啊!咱们今晚就动手。” 他没有声张,把麾下这四百人挑了一遍,留下精干的三百多人,悄悄地按著探子摸出来的路径,绕开几处明显的岗哨,朝著那处山坳摸了过去。 夜色浓得跟墨一样,林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黑闥带著人,踩著提前探好的路,走得极慢,也极轻,生怕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对方。 终於,在子时左右,他们摸到了山坳外围。 果然如探子所说,这个时候,外围的岗哨正好在换防的空档,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地燃著,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 刘黑闥趴在一处高坎上,往下看,那片营地,帐子搭得不算整齐,能看出这支队伍纪律鬆散,平日里就没怎么练过这种夜间防备。 他心里那股压了十几天的火,眼看就要找到出口了。 身边的手下低声问,“黑闥哥,咱什么时候动手?” 刘黑闥盯著那片营地,手指攥紧了刀柄,眼睛里映著远处那几点篝火的光,嘴角慢慢咧开。 “再等等。”他压著声音,“让他们再睡熟一会儿。” 又过了一炮香的功夫,营地里那几点篝火渐渐暗下去,连巡逻的脚步声都稀疏了不少,刘黑闥觉得火候到了,猛地站起身,一刀往前一劈。 “上!” 五百多人,跟开了闸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衝进营地,没有半点犹豫。 王须拔这边的人,被惊醒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睡梦里被刀光火光惊起来,乱糟糟地摸兵器,有的人甚至连衣甲都没顾上穿,光著膀子就被人一刀劈翻。 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子里,一个领头的小头目刚被吼声惊醒,掀开帐帘往外一看,差点没被嚇得腿软。 四面全是攻进来的人,火把照得人脸跟狗似的,喊杀声震天。 “敌袭!都给我起来!” 他扯著嗓子喊,可这时候喊什么都晚了。 刘黑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刀挥得跟雨一样密,逢人便砍,逢帐便破。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本来就成分杂乱,论战力撑死也就是个二流水准,被这一阵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老子等了你们十几天了!”刘黑闥吼著,一刀劈倒一个想要组织反抗的小头目,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今天老子要让你们尝尝这滋味!” 那股积压了十几天的窝囊气,这会儿全在他这一刀一刀的劈砍中喷发出来。 他想起鄚县那个被烧得只剩残壁断墙的村子,想起那个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想起自己这十几天东奔西跑、永远慢半步的窝囊样,这些东西堆在心里,今天全都化成了手里的刀。 营地里乱成一片,火光照得人影东倒西歪,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处。 有人想往林子深处跑,被早就设好的伏兵截住,有人想反抗,被一波接一波的衝击打散,没多久就彻底没了还手的气力。 打到天快亮的时候,这片营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地上散落著丟弃的兵器、踩烂的帐布,还有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 刘黑闥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但他脸上的表情,跟前阵子那种灰头土脸的疲惫完全不一样了。 手下清点完战果,跑过来匯报,“黑闥哥,斩杀近六百,俘虏一千一百余,跑掉的不到三百,王须拔本人不在营中,听俘虏说,他这几天去了上谷郡那边见罗艺,没在营里。” 刘黑闥听到这个,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重新带上了那股痛快的劲,“没逮著他没关係,他这两千人的底子,老子今天给他打没了一大半,短时间內想再埋伏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望著这片狼藉的战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从青阳镶子那一仗之后,他还没真正吐乾净过,今天总算是,痛痛快快地,给吐尽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一点点泛起的灰白,转身对身边的人说,“打扫战场,把俘虏押好,咱们回去歇一晚,再等定方那边的消息。” 那帮俘虏被押在一处,缩成一团,看著这个浑身浴血却笑得格外开怀的將军,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刘黑闥瞥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林子外走。 第九十一章 苏定方的算计 刘黑闥那边动手的同一夜,苏定方带的人,正埋伏在魏刀儿据点外围的一处坡地上。 跟刘黑闥那种凭著一身狠劲衝杀不同,苏定方这几天的布置,更像是在下一盘棋。 他这五天,没有跟刘黑闥分头之后就急著去摸魏刀儿的底。 而是先让人沿著河间郡西边的几条要道,反覆巡查,把魏刀儿这一支这十几天的出没规律,一条一条理出来,画在图上。 理出来的结果,跟王须拔那边有一处明显的不同。 魏刀儿这个人,比王须拔谨慎得多,每次试探性的小动作之后,都会立刻收兵回营,从不在外久留,营地的位置,也时常变动,三五天就挪一次。 这种谨慎,让寻常的追剿手段很难起作用。 苏定方没有去硬碰这股谨慎,反倒顺著它去想。 既然这人警惧到这个程度,那他真正的破绽,未必是在营地,而是在他自己身上。 他让人专门盯著魏刀儿本人的动向,不去管那些零散的小股出没。 几天下来,摸出了一条规律:魏刀儿每隔三天,会亲自带著一支两三百人的精干小队,去周边一处水源充足的洼地附近,跟某个人接洽,每次去的时辰都差不多,回来得也快,从不耽误。 “这是在跟谁碰头?”刘黑闥那天还没出发去打王须拔时,听苏定方说起这事,隨口问了一句。 “应该是接应罗艺那边送过来的消息或者物资。” “魏刀儿这个人胆子比王须拔小,做事谨慎,但谨慎也有个坏处,他离不开这条跟罗艺联络的线,这条线,越固定,越容易被人盯上。” 苏定方没有打算去打那处洼地碰头的小队。 人少,打了也討不到什么实质的好处,反倒容易惹起对方更深的警觉。他要的是借著这条规律,反推出魏刀儿主力所在的大致方位。 果然,跟著那支接洽小队的踪跡,反向一路摸下去,绕了两天,最后摸到了一处叫黑风口的地界。 一处两侧夹著丘陵的狭长谷地,地形险峻,进出的路口不算多,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苏定方在远处的高处观察了大半天,把这处谷地的地形、出入口、巡防的鬆紧程度,一一记在心里。 “魏刀儿这个人,懂点用兵的门道。”他对身边的一名副將说道:“这处谷地,选得不差,要是寻常的硬攻,咱们这点人马,未必啃得动。” 副將皱眉,“那將军打算怎么打?” “硬攻不行,那就不硬攻。“苏定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著那条谷地的轮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谷地的两个出口处,“这处谷地,看著易守难攻,但也有个毛病——进出的路口窄,一旦堵死,里头的人,连个像样的逃路都没有。“ 他顿了顿,“我们不进谷,我们封口。” 那一夜,苏定方没有像刘黑闥那样选择正面突袭,而是把人马分成了三股。 一股两百人,由他亲自带著,悄悄摸到谷地北边那个相对宽敞的出口,在那里设下伏兵,挖了几条浅壑,又在两侧的高坡上架了弓弩手。 另一股一百多人,绕到谷地南边那个狭窄的出口,同样设伏。 最后一股,不到百人,由几个机敏的斥候带著,趁著夜色,摸进谷地边缘,专门负责一件事。 纵火! 不是烧人,是烧粮草和草料堆,这处谷地驻扎了不少日子,囤积的粮草、马料就堆在营地外围几处空地上,看守的人本就不算多,趁夜摸进去,悄无声息地点了火,转身就撤了出来。 火光腾起的时候,正是后半夜,魏刀儿这边的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营地里乱起来,起初没人意识到这是袭击,只当是哪个粗心的兵卒不小心走了水,一窝蜂地衝过去救火,但那几堆粮草,是干透的草料,火一沾上去就收不住,越救越旺,整片夜空都被映得通红。 魏刀儿被吵醒,衝出帐子一看,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要是粮草烧没了,这几千人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他来不及多想,扯著嗓子喊人去救火,营地里的人手几乎全被调去扑火,剩下能巡防的人手本就稀薄,这下子更是空了大半。 苏定方在北边的出口,听著南面传来的喊声、火光映红的天色,知道时机到了,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魏刀儿这边乱成一团的时候,根本没人留意到,谷地两个出口外,早就埋了人。 等他终於想起来要派人去查探,是不是真的只是走水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定方这边没有急著衝进去硬打,他要的不是把这两三千人全欢灭,而是要把魏刀儿的实力,结结实实地打残。 他让弓弩手对著出口处那些惊慌涌出来想要逃命或者去取水救火的人,进行了几轮精准的压制射击,箭雨一波接一波,专挑那些试图组织起来、想要恢復秩序的小头目下手。 这一手很狠,但也很准。 没有铺天盖地地乱杀,而是专门挑那些能起到指挥作用的人射杀,一旦这些人倒下,剩下的人群,就只剩下没有方向的恐慌。 谷地里的火越烧越旺,粮草烧得精光,营帐也跟著烧起来。 魏刀儿这两三千人,被困在这处他自己当初选来作为屏障的谷地里,进退两难,外头是埋伏的弓弩手,里头是烧得四处蔓延的大火,乱作一团,哭喊声、咳嗽声、求救声混在浓烟里,听不出个头绪。 魏刀儿自己带著几十个亲信,想从南边那个窄口突围出去,结果竟然一头撞进了苏定方早就设好的伏击圈。 几个回合下来,亲信折损过半,他自己也受了点轻伤,最后是靠著几个忠心的部下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才狼狈逃了出去,身后丟下的,是大半折损的人马和那处再无法再用的据点。 天亮的时候,苏定方带人清点战果。 “斩杀近八百,俘虏一千出头,剩下的,大多散了,魏刀儿本人,跑了。”副將匯报导。 “跑了不要紧。”苏定方望著那片还冒著余烟的谷地,神情平静,听不出多少波动,“这就是一次明晃晃的教训,他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副將点头,“这一仗,打得比刘將军那边还利索。” “风格不一样而已。”苏定方淡淡地说,他没有刘黑闥那种痛快的怒气需要释放,他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计划以最小的代价,把对方的实力彻底削去。 两支队伍清点完战果后,碰头会合。 刘黑闥远远看见苏定方,咧嘴笑著迎过去,“定方,你那边怎么样?” “魏刀儿跑了,但他这点底子,这次基本是废了。”苏定方说,“你那边?” “王须拔不在营里,但他那两千人,老子打没了一大半。”刘黑闥说著,脸上还带著那股没消下去的痛快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一仗,乾净利落,漂亮。 消息传到信都郡的时候,高履行正跟长孙无忌在堂內对著舆图议事。 听完这一战的全过程,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了笑意,“这两人,一个是猛將,一个是帅才,正好凑成一对。” “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这下子算是彻底废了。”高履行把手指落在涿郡的位置,缓缓说道,“罗艺借这两人去消耗咱们,如今反倒是这两人,自己先被消耗乾净了。” “他这条借刀杀人的路,算是堵死了。”长孙无忌说。 高履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涿郡那一片,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 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外援没了,罗艺手里能用的,就只剩涿郡自己那点底子,而水路上李密那边的袭扰,还在不断地消耗著他的精力。 这两条线一收,留给罗艺的余地,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高履行把舆图捲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时候,准备真正地走那一步了。 第九十二章 上谷郡来风 这几个月,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从渤海郡的水道到河间郡的两次伏击。 前前后后耗了不少时日,堂內这几个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是时候往前再迈一步了。 高履行把那张舆图重新铺开,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涿郡说起,而是先点在了上谷郡的位置。 “王须拔、魏刀儿这一仗也算是摸清了他们的能带,他们对外一直號称十几万人马。这个数字,水分有多大,咱们一直没有真正摸过。”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端著茶,“对外號称的数字,从来不能当真。但上谷郡这一片,確实是个绕不开的地方!” “拿涿郡之前,这块地方不顺一顺,將来涿郡那边一旦真打起来,上谷郡隨时能从背后插一刀。” “所以这次不是去试探虚实,是去把这块地方先打服!刘黑闥这阵子在河间郡,手都閒不下来了,正好让他这股劲挪一挪地方。” 李密那几天恰好从渤海郡赶回来匯报水道上的进展,听到这话,插了一句: “上谷郡这一片地形跟河间郡不一样,山多,谷深,要是真有十几万人马藏在里头,刘黑闥这一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十几万?”高履行重复了这个数字,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认真的成分,上一世的史书上对他们的记载不过是寥寥几笔,要是真能养得起十几万,又怎会在北方不温不火。 这俩人甚至都不如刘霸道他们。 “这些杆子號称的数字,听个响就行,真要有十几万能打的,王须拔、魏刀儿也不至於被这么轻易地打残。这块地方,多半是虚胖。” 长孙无忌听完高履行所说,隨即点头,“虚胖也得有人去捅一捅才知道。” “那就让刘黑闥去捅吧。”高履行頷首,“先不动大军,带五千人,进去探一探。能打的就打,打不过的就退,不用急著吃这块骨头,先把这骨头啃出个形状来。” 当刘黑闥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河间郡的营地里跟人比试臂力。一只手提著两块石块掂量,听传令的人把话说完,立马把石块往地上一扔。 “上谷郡?行啊,这正合老子的意。” 旁边的手下提了句,“黑闥哥,听说那边號称十几万人,咱们就五千人,是不是再等一等,多带点人马?” “十几万?你可拉倒吧!”刘黑闥咧嘴一笑,那笑里带著点不以为意的痞气。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听过的『十几万』,没他娘几次是真的。再说了,咱们这次不是去硬碰硬,是去探路的,探路还带那么多人,那不叫探路,那叫摆阵。” 他点了五千人,全是这阵子跟著他打过几场胜仗、士气正旺的精干部曲,留了一部分守著河间郡,自己带著这五千人,往上谷郡方向去了。 进了上谷郡地界,头两天没什么动静,跟以往进別处地界的情形差不多,道路两侧偶尔有零散的村落,百姓见了大队人马,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第三天,走到一处叫青石坪的地方,前方的斥候回报,发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估摸著两三千,打著旗號,是王须拔残部里重新拉起来的一支。 领头的是个姓贾的头目,听说是王须拔手底下少数还能聚起人马的几个旧部之一。 刘黑闥听完,没有犹豫,“前面遇上了?” “是,黑闥哥,他们好像是听到咱们进境的消息,集结过来想拦一下。” “拦咱们?”刘黑闥乐了,“那就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拦住。” 他没有摆什么阵法,就这么直接带著前队迎上去,两支队伍在青石坪那片开阔地上撞上了。 贾头目那边的人马,看著声势不小,旗子插得密密麻麻,但真正交手起来,刘黑闥一眼就看出了底细。 这帮人跟之前打的那几次差不多,成分杂,训练松,仗著人多敢摆出阵势,真打起来,章法没有,全凭一口气在硬撑。 “直接冲!”刘黑闥一声令下,带著前队直接撞进了对方的阵线。 贾头目那边的阵势,外表看著齐整,刘黑闥一刀劈进去,才几个回合,那条阵线就开始往后缩。 他这人打仗有股直觉,知道这种虚张声势的队伍,最怕的就是被人正面冲垂头丧气的劣势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贾头目那边就顶不住了,前排被冲垒得七零八落,后排的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跑,跑的人一多,整支队伍的阵型就彻底散了。 贾头目骑在马上,喊得嘶声力竭,想把人重新聚起来,可这帮人本来就没多少血性,一窝蜂地往后逃。 他自己也被乱兵衝撞了几下,差点掉下马,最后只能带著身边几十个亲信,灰头土脸地往后撤了。 刘黑闥没有追得太狠,打到对方溃散,便让人收兵,清点战果。 “斩杀两百出头,俘虏五百多,跑了的,没什么追的必要。”副將匯报。 刘黑闥擦了擦刀上的血,往四周看了看,这一仗打得轻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过癮,“这就是號称十几万人的家底?“ “看著架势挺大,真打起来不顶事。” “我说什么了,”刘黑闥把刀插回鞘里,撇了撇嘴,“虚胖。” 这一仗的消息,传到上谷郡更深处,王须拔自己得知,整个人脸色都白了。 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养伤、整顿残部,本想著躲在上谷郡这块山多地险的地方,慢慢恢復一点元气,没想到刘黑闥这五千人,说来就来,一来就是这么个结果。 “这才几天,贾老三那两千多人就垮了?”他坐在自己临时驻扎的营帐里,听著传回来的消息,脸色铁青。 身边的人不敢多说话。 王须拔咬著牙,“这刘黑闥,是不是疯了,五千人就敢往上谷郡这么深的地方扎?” “老大,他这是来探路的,看样子不是真要跟咱们打大仗。” “探路?”王须拔冷笑了一下,“探出这么个结果,他下次再来,怕是连五千人都不用带了。”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自嘲,但更多的是真切的不安。 王须拔自己知道,自己这点底子,经不起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前几个月在河间郡那一仗已经折了大半,这次贾老三再垮,自己手底下能拿出来撑场面的,越来越少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叮嘱身边的人,把剩下的队伍往上谷郡更深处收一收,暂时避开刘黑闥这一支的锋头。 这边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到了信都郡。 高履行听完刘黑闥这一仗的经过,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倒是长孙无忌笑了一下: “这下子,上谷郡的底子算是摸清楚了。“ “虚得很。”高履行点头,“王须拔这点东西,撑不住几仗,刘黑闥这一去,正好把这个虚胖的架子戳破了。” “那接下来呢?”李密在旁边隨即问道,“继续往上谷郡深处推?” 高履行把舆图重新展开,目光从上谷郡,缓缓挪到了涿郡,“上谷郡,慢慢吃,不用急。”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涿郡那一片,“真正要紧的,还是这里。”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上谷郡这场试探仗,不过是个开场,真正的大戏,还在涿郡那边等著。 第九十三章 乱了的涿郡 罗艺这几天是一点也没睡好。 不是装的,是真的睡不著。 半夜里躺在床上,眼皮子耷拉著,脑子却跟走马灯似的转。 水道上又丟了几船粮,王须拔那边贾老三的两千多人,眨眼就被人打散了,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甭想睡得安稳。 他爬起来,光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头黑沉沉的,连个虫鸣都没有。 这些日子,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一句话。 什么,叫憋屈。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碰不著。 水道上那帮人,神出鬼没,逮不著影子; 河间郡那边,刘黑闥跟个不要命的疯狗似的,今天端你一个老窝,明天又顺手把你最后一支援兵打残; 上谷郡这块本该是他用来牵制的棋子,现在反倒成了人家试刀子的靶子。 更甚者是朝廷那面,不温不火的將李景放到了他的旁边,管辖北平郡与渔阳郡一带。这不是分明是来管自己的嘛! 也正因为如此,赵十住那几个墙头草如今更是开始左右摇摆,立场不坚。 要不是当下没有可用之人,他真的恨不得將这几人都给砍死! 罗艺把窗户重新关上,回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亮以后,他把赵十住几个叫来,这回没等他们先开口诉苦,自己先说了一句: “水道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十住搓著手,“將军,查了,但那帮人跟泥鰍一样,逮著影都难。我们这边的船一出门,他们就知道,跟……跟眼睛长在咱们粮船底下似的。” 罗艺没说话,盯著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早饭,没动筷子。 贺兰宜小声补了一句,“將军,王须拔那边,听说已经把人往上谷郡更深处缩了,这回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让他撑不住去。”罗艺忽然冷笑了一声,“本来留著他俩,是给我们腾点功夫,现在功夫没腾出来,倒先把自己折进去了,留他们也没什么大用了。” 这话听著冷,但谁都没接。 晋文衍犹豫了一下,“將军,那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往別处想想出路了?” 罗艺抬眼看他,“什么出路?” “要不……跟高履行那边,谈谈?”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罗艺盯著晋文衍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后背直冒冷汗,最后只是说了三个字: “不可能。” 他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步,“我罗艺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涿郡的兵,涿郡的粮,比他高履行那点底子厚实多了,真要拼到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赵十住几个对视一眼,没人敢再多说什么。这话听著硬气,可在场的人心里都犯著同一个嘀咕。 这阵子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到底是谁? 信都郡这边,气氛跟涿郡正好是两个味道。 高履行那天把苏定方、刘黑闥、李密、长孙无忌都叫到了一处,桌上摆的不是茶,是一壶刚烫好的酒,气氛鬆快得很。 “上谷郡这一仗,黑闥打得漂亮。”高履行先开了口,举起杯子,“水路上李密这几个月,也没让人省心。” 刘黑闥咧嘴一笑,端起酒杯就要碰,“这有什么,小场子,没尽兴。” “小场子?”李密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那五千人去的时候,我听说还有人担心十几万人马呢。” “十几万,”刘黑闥大笑一声,“放他娘的屁。” 这一句把堂內的气氛都带鬆快了,连长孙无忌都跟著笑了一下。 笑过这一阵,高履行把酒杯放下,把舆图重新铺开,这回手指没在上谷郡停留,直接划到了涿郡。 “罗艺这两条腿,现在算是给我们卸了一条。”他说,“王须拔、魏刀儿撑不住,这条借刀的路堵死了,水路上又一直在添堵,他现在能用的,就剩涿郡自己那点底子了。” 苏定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他底子还不薄。” “不薄,但乱。”高履行点了点头,“罗艺这个人,赌性重,刚愎自用,內部那几个郎將,前阵子刚被他打服过一回,这种服,服的是力气,不是心。” 长孙无忌跟著补了一句,“心不齐的队伍,看著兵多粮足,真打起来,往往一捅就破。” “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刘黑闥直接问出来,他这人没那么多绕弯子的耐心。 高履行的手指在涿郡边境那一线划了一圈,“先不打涿郡城,先把这条边境线上的几处关隘试一试。” “罗艺要是真有底气,这几处他守得住;要是这阵子被搅得焦头烂额,守不住,咱们就知道,这块骨头,什么时候能下嘴了。” “这回谁去?” “定方带一万人,从河间郡北线压过去。”高履行说,“黑闥留著,守著河间郡和上谷郡这两条线,別让王须拔残部死灰復燃,也防著罗艺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苏定方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话,“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吧。”高履行端起酒杯,把这杯酒喝完,“罗艺这几日睡不安稳,正好趁这个时候,再给他添点动静。” 李密在旁边听著,端著杯子转了转,没说话,眼睛里却带著点说不清的兴味。 这场仗,从渤海郡的盐,一路打到现在,眼看著真要走到涿郡门口了。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又像是还没下定决心。 涿郡那边正乱著,信都郡这边却定了方向,两边的日子,从这一天起,算是彻底拧到了一处,谁也躲不开谁了。 也就在眾人把酒言欢的同时,高家的后山。 消失了许久的李昭瞳正在和一名女孩对坐。 “你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这几日,他一直与女孩在一起,在了解了她所做之事后,原本李昭瞳还不屑一顾。 但渐渐她就改变了看法。 这个女孩所做的非常可怕,甚至当这个计划彻底铺开后,將会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我想要为履行哥哥他们帮忙,”怯怯的攥紧了自己的双手,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昭瞳,“姐姐,你愿意帮助我吗?” …… 第九十四章 易水关 这场仗,从渤海郡的盐场说起,已经瞪了很久 那是从王世充铁了心要灭高履行,被人一路从平原郡耍到信都郡,最后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关中; 是从封家被压服,盐道重新洗了一遍牌; 最后罗艺借著这股风头自立为幽州总管,又借著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外援,想坐山观虎斗。 继而结果呢? 这两支援军,没耗到高履行半分元气,自己先垮了大半。 水路上李密那帮渔户、船工出身的精干人手,这几个月没让涿郡一天安生过。 仗打到这个份上,罗艺手里能拿得出来用的,就剩涿郡自己这点压箱底的本钱了。 高履行没有再等。 他也不想等了。 三日之后,苏定方点了三万人,分作前中后三军,自河间郡北线正式压上涿郡边境。 这回不是试探,不是探路,是真刀真枪地要凿开一道口子。 刘黑闥领前锋,五千人,打的第一站,是涿郡边境最要紧的一处关隘。 易水关。 易水关这个名字,一听就带著几分歷史的分量。 这条水从战国那阵子就在这块地界上流著,年年发水年年退。 关隘就修在水边一处地势收窄的山口上,两侧是陡峭的丘陵,中间一条窄道,是从河间郡进涿郡的必经之路。 刘黑闥带兵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关。 跟之前打过的那些据点不一样,这处关隘的城墙是夯实的青石垫底,上面又加砌了一层砖,墙头垛口排得整整齐齐,旗杆上插著的旗子绣得也讲究,不是那种隨便扯块布凑数的货色。 刘黑闥在马上眯著眼看了片刻,咂了咂嘴,“这关,看著不一样啊。” 副將也察觉到了,“將军,这……跟上谷郡那帮乌合之眾,確实不是一码事。” “废话。”刘黑闥预期带著点轻蔑,但那个轻蔑里也藏著一丝没说出口的谨慎。“罗艺自己练出来的兵,跟王须拔那帮拼凑的草台班子比,能一样?” 他没有立刻冲,先让人在关外摆开阵势,自己骑马到阵前,往关墙上扫了一遍。 城头上,守將名叫赖衍,是罗艺手底下少数几个真正能打的將领之一,平日里就驻在这处关隘,操练士卒从不含糊。 关上这几百守军,跟河间郡那些杆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甲冑齐整,弓弩手分列两侧,连城头上滚石、滚木的垒放位置,都收拾得极其讲究。 刘黑闥在关下站了一会儿,没看出半点鬆懈的跡象。 “先打他娘的一波试试!” 第一波攻势,刘黑闥让人扛著云梯往上冲,自己亲自带头,刀往上一指,“跟我冲!” 先登之势! 然而,就这么一衝,撞上的是结结实实的一面墙。 城头上的箭雨,比之前打过的任何一处都密,弓弩手训练有素,箭一波接一波地射下来,不是乱射,是有组织的轮射。 前排射完后排立刻接上,间隔短得让人喘不过气。冲在最前头扛云梯的几个士卒,没衝到墙根,就被射倒了大半。 刘黑闥的马受惊,蹄子在地上踏了几步,他咬著牙,没有退,挥著刀继续往前压。 “盾牌跟上!弓弩压制!” 己方的弓弩手往前推了一段,开始往城头上压制射击,但城头上垛口齐整,对方的弓弩手只要稍一探身就缩回去,箭矢落下去多半是打在垒墙上,没什么实际效果。 云梯终於架上了城墙,几个士卒往上爬,刚爬到一半,城头上推下来一根滚木,带著碗口粗的木头滚下来,砸得云梯吱呀一声断裂,爬在上面的人惨叫著摔下来。 这一波攻势,没攻进城,自己倒折了三十多人。 刘黑闥气得脸色发青,让人重新整队,准备再来一次,这时候苏定方带著中军赶到了。 苏定方在阵后看了刘黑闥这一波攻势,没说话,直到收兵下来,才开口,“硬攻,攻不下来的。” 刘黑闥喘著气,胸口起伏,“这帮孙子,比想得难打多了。” “这才是涿郡的底子。”苏定方眉头微皱,“罗艺这人,再怎么刚愎自用,他手底下的兵,是真练出来的,跟王须拔那种拉壮丁凑数的杆子,不是一回事。” 他翻身下马,走到阵前,远远地把那座关隘重新打量了一遍。 城墙的厚度,垛口的间距,城头上箭雨的密度和节奏,这些东西,他看一遍,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这处关隘,地势卡得死,城墙也不薄,硬攻硬撑代价太大。看样子,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刘黑闥连忙问道。 “先围著,不急著冲。分一部分人,绕到关后那条山道,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进出口;剩下的人,在关前列阵,给他施加压力,但不做无谓的强攻。” 刘黑闥皱眉,“这得耗多少日子?” “耗就耗著。”苏定方的语气很稳,“咱们人多,粮草也跟得上,他守关的这几百人,撑得了一时,撑不了长久。这一仗,不是比谁更猛,是比谁更耗得住。” 这一耗,就耗了三天。 第二天,刘黑闥又试了一次强攻,这回换了打法,不再正面冲云梯,改成夜里偷袭,想趁著夜色摸近城墙根。 可赖衍这边的防备,没有半点鬆懈,夜里巡哨的频次比白天还密,刘黑闥带的两百人摸到半路,被城头上的火把一照,瞬间暴露,对方的弓弩手早有准备。 一阵箭雨压下来,刘黑闥这边又折了二十多人,自己肩膀上添了一道新伤,是被流箭擦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提著这股疼劲,他骂骂咧咧地撤了回来。 “这赖衍,是个硬茬子。”他回到营帐里,让人包扎伤口,咬牙说道。 苏定方坐在旁边,把这两次失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神情依旧没有太多波动。 但眼底深处那股凝重,比之前任何一仗都重。 “易水关守不住,但守得住的这几天,足够说明一件事。”他缓缓开口,“涿郡这个地方,跟上谷郡,跟咱们之前打过的任何一处,都不一样。罗艺这个人,能在涿郡站这么多年,不是空的。” 刘黑闥闷声道,“那接下来呢?再耗下去?” “耗下去,但不止是耗。”苏定方站起身,走到帐外,望著那座在夜色里依旧轮廓分明的关隘,“我让人绕后查探的山道,这两天应该有结果了,找到了,咱们就有了第二条路,到时候前后夹击,这关,未必撑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但这一仗的代价,得算清楚。这是头一回,咱们没有轻轻鬆鬆地贏。” 消息传到信都郡,已经是第五天。 高履行听完苏定方派人送回来的战报,把那张图重新展开,盯著易水关的位置,看了很久。 折损將近八十人,刘黑闥受了伤,关没破,但围住了,还在等绕后山道的消息。 长孙无忌在旁边看完战报,嘆了一声,“罗艺这点底子,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虚。” “虚胖的是上谷郡。”高履行把手指压在易水关那处地方,“涿郡,是罗艺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家底,这种地方,没有捷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看来,这一仗,不能再想著轻轻鬆鬆地拿了。” 第九十五章 破关 绕后查探的消息,第六天夜里到了。 派出去摸路的那五十个人,是河间郡这边挑出来的猎户出身的兵,专门干这种钻山林的活计,前前后后摸了三天,总算把易水关后头那条山道摸出了个大概。 这关,窄,陡,骑马走不通,但人能爬,关后那片丘陵的西侧,有一道几乎被荒草盖死的旧樵路,年头久了没人走,知道的人不多,正好能绕到关墙背后那一片相对薄弱的地段。 苏定方听完,把那张图重新铺开,手指顺著那条標出来的路线划了一遍,没说话,半晌才开口。 “足够了。” 帐子里几个人都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明天,分两路进攻。”他把手指点在易水关正面,“黑闥,你这边照旧,正面压上去,但不用全力硬攻,做出要强攻的样子,把赖衍那边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面。” 刘黑闥这几天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听到这话,眉头一扬,“这是又让老子当诱饵?” “不止是诱饵。”苏定方横了他一眼,“正面这个压力,得是真的,不是装样子。你冲得越狠,赖衍越得把兵力压在正面,咱们后面这条路,才走得稳当。“” 刘黑闥把这话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行,老子正想跟这帮孙子算帐呢。” “我带一千人,从西边那条樵路绕过去。摸到关后,找准时机,从背后凿开一个口子。前后一夹,这关,今天就得破。” 第二天天刚亮,刘黑闥的人马,又是黑压压地压到了关前。 这回他没急著冲,先让弓弩手在阵前列开,跟关上对射了一阵,箭雨你来我往,谁都没占太大便宜,但这阵势摆得足,关墙上的人,眼睛全盯著正面这边。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刘黑闥一声令下,扛著云梯的人群跟潮水似的往前涌。 “上!” 这一波攻势,比前几次更猛,云梯一架接一架,几十號人同时往墙上爬,关上的箭雨也压得更密,前排的人中箭栽下来,后排的人踩著他们的身子继续往上爬,喊杀声跟箭矢破空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子都嗡嗡的。 赖衍站在城头,看著这一波几乎不要命的攻势,脸上有点意外。 前几天这帮人冲得没这么狠,今天怎么忽然不要命了? 他没多想,把手底下大半的弓弩手、滚木滚石,全调到了正面来应付。 “顶住!別让他们爬上来!” 这一吼,把守军的注意力彻底锁死在了正面这道墙上。 西边那条荒草盖死的樵路,苏定方带著一千人,走得又快又稳。 这条路確实难走,又陡又窄,不少地方还得手脚並用地爬,但好在沿途没碰上对方的巡哨。 赖衍把人手都压在正面了,关后这片区域,本就驻防薄弱,这几天又把心思全放在防著前面的强攻上,根本没顾上这条早就被荒草盖住的老路。 苏定方走在最前头,沉默地带著人爬,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等到了关后那段薄弱的城墙根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一段墙,確实比正面那道矮了不少。 垛口也稀疏,看著像是早些年修关的时候图省事,没把后头这块当回事。 “上。” 鉤绳搭上去,士卒们一个个往上攀,速度快得不像在攻城,倒像是在赶路。 第一个翻上墙头的人,捅了城头上的一个守卒一刀,那守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就栽了下去,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悄无声息地把这一段城墙给摸了下来。 苏定方自己翻上墙头的时候,往关內一望,整座关隘里头的人,大半都挤在正面那道城墙上对付刘黑闥,没人注意到背后已经多了一千號人。 他抬手往前一压,“动手。” 这一千人,都是高家的部曲,也都是在后山训练最为精炼的一批。 当他们从关后直插进去,跟正面的廝杀完全是两个味道。 没有那种结结实实的硬碰硬,是直接的、突如其来的撕裂。 关里负责后勤、还有些没轮到守城的守军,听到背后传来喊杀声,愣了一下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刀已经到了脖子上。 赖衍正盯著正面那道云梯,忽然听见身后炸开一阵喊声,转头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背后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人? “怎……怎么回事!”他扯著嗓子喊,但这时候喊什么都晚了。 苏定方带著人,直接往城门方向冲,这一千人,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有组织的抵抗。 赖衍手底下能打的,全在正面墙头上跟刘黑闥那边死磕呢,关內剩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打得溃不成军。 城门那道沉重的木栓,被苏定方手底下的人三两下撬开,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外推开。 刘黑闥这边,正在墙下跟攻防战死磕,忽然听见前头城门那一片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他抬头一看,城门竟然开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城门开了!衝进去!”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波號令都更带劲。 正面的士卒,本来就被前几波攻势憋得一肚子气,这下子见城门洞开,哪还顾得上死伤,跟开了闸的水一样,从那道城门往里灌。 赖衍这边的人,正面顶著刘黑闥的强攻,后面又被苏定方这一支抄了后路,两头夹击之下,瞬间就乱了阵脚。 赖衍想组织最后的抵抗,带著身边几十个亲信往城门口扑,想把这个口子重新堵上,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城门里衝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这点亲信,跟潮水里的一根树枝似的,转眼就被衝散了。 “將军,撑不住了!”身边的人扯著他喊。 赖衍咬著牙,握紧了刀,但看著四面涌进来的人潮,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一仗,败了! 刘黑闥带头杀进关里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赖衍。 这两人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硬手,一上来就没什么寒暄,刀对刀地碰了几下,刘黑闥这几天攒下来的火气,这会儿全在这几刀里发出来了,招招都是奔著要命的去。 赖衍这几天守关守得也是憋著一肚子的较劲,知道自己手里这点本钱已经撑不住了,但还是咬牙硬接了几招,想著哪怕逮不著便宜,也得拼出一条命来。 打到第六七个回合,刘黑闥一刀劈下去,赖衍举刀硬接,这一下两人都用足了力气,刀刃相撞,震得手腕发麻,赖衍这边明显气力不济了一截,手一软,刀脱了手。 刘黑闥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刀尖压在他脖子上,“投不投?” 赖衍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望著头顶那片混乱的廝杀,望著城门那边越冲越多的旗號,知道这关,是真守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鬆开了嘴里咬著的那股劲,“……投。” 这一仗,前前后后耗了快七天,是高履行起兵以来,打得最艰难的一仗。 折损不算小,刘黑闥自己添了两处伤,关下的士卒,死伤加起来近两百號人,比之前打王须拔、魏刀儿那几仗的损耗,要重得多。 但关,到底是破了。 苏定方站在易水关的城头上,往涿郡更深处望去,远处隱约能看见涿郡城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静。 刘黑闥提著刀走上来,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但脸上那股劲,跟前几次胜仗一个味道,“定方,这破关,总算是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但这只是头一道关。”苏定方望著远处,声音里没什么轻鬆的成分,“罗艺手底下的底子,比咱们之前碰过的任何对手都厚实。这一仗能耗咱们快七天,涿郡城,只会更难。”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刚刚被攻破的关隘,城墙根下还躺著不少没来得及收拢的尸体,硝烟和血气混在一处,在冷风里慢慢散开。 这场仗,从一开始的轻鬆,到现在的艰难,涿郡这两个字,这一回,是真正让人尝到了重量。 第九十六章 蠢蠢欲动 易水关失守的消息,传到涿郡城里,是第二天清早。 罗艺正在用早饭,一碗粟米粥还没喝完,探马连甲都没卸,一头闯进来跪在地上,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 那只盛著粥的碗,“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赖衍呢?”罗艺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废物吗?” “被……被俘了,將军。” 罗艺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廊下踩得“咯咯”响,身后跟著的几个亲卫都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走到议事堂,一脚把那张本来摆得端正的案桌踹歪了,案上的笔墨砚台滚了一地。 “七天。”他咬著牙说,“七天才破的关,还折了我五百守军,赖衍这废物,连个人都没保住,反倒做了俘虏,给人留了个活口。” 赵十住、贺兰宜几个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谁都没敢上前劝。 罗艺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贏不起也输不起的性子。 早年在边地领兵的时候,吃过的败仗少,真碰上硬仗碰了壁,那股戾气,比寻常人发得更狠,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 接下来这十几天,涿郡城里的气氛,跟易水关失守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罗艺开始天天往城防上跑,把守城的几个郎將挨个叫去问话,问得又细又急,但问出来的东西,他似乎也不全信。城墙上添了岗哨,换了几遍守將,连粮仓的钥匙,又被他收回了自己手里。 这本来也没什么,守城备战,谨慎点是应该的。 但接下来的事,就有点不一样了。 有个管粮的小吏,因为登记的数目跟实际出入有点出入,差了不到十石,被罗艺直接砍了。理由是“通敌”,但那点出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寻常帐目上的疏忽。 赵十住替那小吏求过情,话还没说完,被罗艺一句“你跟他什么关係,这么上心”给堵了回去。 赵十住当时脖子后头一下子全是冷汗,明白了一件事。 罗艺这是真的,谁都信不过了。 贺兰宜那边也不好过,他手底下有个亲信,因为前阵子跟王须拔那边接洽粮草的时候,多说了两句閒话,被人传到了罗艺耳朵里,第二天就被找了个藉口下了狱,至今没放出来。 晋文衍夹在这两位之间,这阵子越发不敢吭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位將军,越是打了败仗,越要拿身边的人立威,好让外人看著,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罗艺。 可这股立威,立在自己人身上,谁的心里能服? 这天夜里,赵十住、贺兰宜两人借著巡夜的名头,在城墙僻静的一角碰了头。 “再这么下去,咱们三个,谁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头上去了。”贺兰宜压著声音说。 赵十住没立刻接话,望著远处城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半晌才说,“上回他借著收拾咱们立的那个威,我以为,那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现在看来,他是只要心里有气,就要拿身边人发。” “那高履行那边,咱们……”贺兰宜把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赵十住没接,这句话太重,谁也不敢先说出口。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定下来,各自散去,但谁心里都清楚,这个念头,这阵子一直在自己脑子里转,而且越转越实,越转越不像是个不能想的事了。 信都郡这边,这十几天的动静,高履行听得很细。 苏定方带回来的不止有易水关的战报,还有从涿郡內部摸出来的一些零碎消息。 罗艺杀小吏的事,赵十住几人被打压的事,这些消息,是借著李密那边水道上的人手,顺著商贩、脚夫的嘴,一点一点传出来的。 高履行把这些消息在堂內摆了一遍,长孙无忌听完,沉吟道,“罗艺这是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他这种人,贏得起,输不起。” 高履行说著撇了撇嘴,“易水关这一败,对他来说,丟的不止是一处关隘,是面子。面子丟了,他就只能拿別人撒气,这种法子,越用越伤自己的根。” “赵十住几人,这阵子心里的那点不平,怕是越来越压不住了。”长孙无忌扶须轻笑了起来。 高履行点头,“该接触一下了。” “接触?”长孙无忌眉眼一挑,“兄长,还得是你……” “不用急著拉他们投降,那种话现在说出口,反倒会把他们逼回去。” “得先让他们知道一件事,外头有人,看得见他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也愿意,给他们一条不一样的路。” 紧接著,高履行將彭瑞叫了进来。 这人是李密那边渔户出身的,水路熏出来的人,办这种事最合適不过。 他让此人借著商队的名头,悄悄给赵十住、贺兰宜这边递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意思很浅,没说投降,没说反水,只说了一句: 外头的人,知道城里现在不好过。 这话递过去之后,没等回应,高履行这边也没去催,只是让这条线悄悄留著。 种子撒下去了,剩下的,得等它自己生根。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铺著,而另一边,有一支队伍,比这条暗线,走得更隱秘。 涿郡东边,雍奴县。 这个县不算大,地处涿郡边缘,离涿郡城还有些路程,平日里没什么人留意,正因为不显眼,才更合適。 那天夜里,月色被云遮得很薄,雍奴县外的那片官道两侧的林子里,有一支人马,悄无声息地从林子深处摸出来。 这支人马,不到一千人,但每一个,都是从信都那边精挑出来的精锐。 平日里跟著苏定方、刘黑闥在后山內摸爬滚打过的硬手,是部曲中绝对精锐的精锐。 这趟出来,没有打旗號,没有点火把,连战马的马蹄都用布裹了一层,踩在土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队的人在林子边上停了片刻,望著雍奴县那片在夜色里安静著的轮廓,身后的人都跟著停下,没有一个出声。 “过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身后的人都听清楚了。 这支队伍,没有进雍奴县,只是绕到了县城外侧一处不起眼的丘陵地带,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悄悄地驻了下来。 没有惹一点动静,没有留一点痕跡。 涿郡城里那些天的腥风血雨,赵十住几人心里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跟这支悄悄潜进雍奴县的人马,都在为同一件事铺著路。 只是这个时候,谁都还没把这两件事,连到一起。 第九十七章 蓟县城头 蓟县城头,这几天的风,吹得格外冷。 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那片缓缓推近的军阵,眉头拧得死紧。 他手底下,加上从涿郡各处收拢回来的兵力,整整五万人。 比城外苏定方、刘黑闥带来的那三万人,多出一大截。 按理说,这个数目,不该让他这么坐立不安。 但他却没有出城。 这十几天,他先后给王须拔、魏刀儿那边送去了三封信,措辞从客气到急切,到最后那一封,几乎是把话挑明了说。 涿郡若是丟了,你们这点残部,也別想在燕北安生。 三封信,一个回音都没等到。 不是真的没收到,是收到了也不想理。 王须拔被刘黑闥打得只剩一口气,缩在上谷郡更深处养伤,自己那点底子还没缓过来,哪里敢再往涿郡这个泥潭里探一只脚; 魏刀儿那边更乾脆,黑风口那一仗烧得他元气大伤,听说连主力据点都不敢再驻同一个地方,谁还顾得上回信。 罗艺把这三封信石沉大海的事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只能承认一件事。 这场仗,没有人会来帮他。 至於朝廷? 杨广巴不得他死在涿郡,隔壁的李景,虽有意帮忙,但罗艺自己却拒绝了。 李佑很简单,这个李景,太正了,他罗艺,压不住。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几天,谁都没敢主动靠近罗艺。 城里的气氛,从易水关失守之后那种压抑的猜忌,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麻木的安静。守城的兵卒们换防的时候,连说笑的声音都没了,巡夜的脚步声踩在青石路上,听著都比往常重。 赵十住站在城墙的另一段,远远地望著罗艺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心里那道裂缝,又深了一些。 他想起易水关失守之后那个被砍头的小吏,想起贺兰宜那个还关在狱里的亲信,想起前几天那条不轻不重递过来的话。 “外头的人,知道城里现在不好过。” 这几句话,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没敢跟人说,但也没真的放下。 他不知道贺兰宜、晋文衍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三个人这阵子彼此都疏远了几分,谁都怕说出口的话被对方传出去,落到罗艺耳朵里,那就是个死字。 但越是不说,这道裂缝,反而越绷得紧。 罗艺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没察觉到城里这股气氛的变化,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去抓人立威。 他知道,这时候再抓,再杀,逼得只会更紧,城里这点人心,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守住蓟县,等到援军,或者,靠自己手里这五万人,把城外那三万人,硬生生地耗死在城下。 破釜沉舟。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念一遍,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虚浮感,就稍微踏实一点。 涿郡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地盘,他不信,凑这么多年的底子,会输给一个不过崛起一两年的年轻人。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起易水关那七天。 赖衍被俘虏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清早,自己摔碎的那只粥碗,水路上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丟失的粮船,还有王须拔、魏刀儿那两支被打残的援军。 这一连串的事情拼起来,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子。 他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军阵,夜色里看不清对方的旗號,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铺成了一片,跟自己城头上的火把,隔著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彼此映照著。 “传令各营,今夜加倍巡防。”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城。”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罗艺独自站在那里,望著远处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握得很紧。 城外的中军大帐里,苏定方也没有睡。 帐子里点著一盏灯,他坐在那张铺开的地图前,把蓟县城防的形状,城里大致的兵力布置,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 这几天,刘黑闥几次提议直接强攻,苏定方都按住了他。 “罗艺手底下五万人,守城,咱们三万人攻,这个数目摆在这儿,这可不是常规的战斗,你见过有几个人数少围攻人数多的战例?” 他看了看刘黑闥,“易水关那一仗,咱们是吃过亏的,再往前一步,就是罗艺的本阵,这一仗,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凭著一口气就往上冲。” 刘黑闥这几天伤口养得差不多了,听完这话,皱眉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不是乾等。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把雍奴县那支潜伏的千人精锐的事,跟刘黑闥细说,那条线,是高履行亲自布的,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真正的胜负,未必全在城下的硬碰硬,那条藏在暗处的线,那条城里赵十住几人心里渐渐裂开的缝,才是真正能决定这一仗走向的东西。 只是这些都还没成,他不能拿不確定的东西去赌这一仗。 苏定方坐在那张地图前,看著蓟县那个標记,神情比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凝重。 这场仗,跟他之前打过的每一仗都不一样。 王世充败了,因为他骄狂; 王须拔、魏刀儿败了,因为他们底子虚; 易水关的赖衍硬,但孤立无援。 可罗艺这个人,虽说刚愎自用,狠戾凶暴,但这些年涿郡的底子,是真的厚实。 守城的本事,这几仗也证明了,不是虚的。 这一回,苏定方对上的,是他目前碰到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帐外的风,卷著初冬的寒气吹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苏定方望著那簇晃动的火苗,没有去拨正它,只是静静地坐著。 这一夜,蓟县城里城外,两边都没怎么睡。 城头上的火把,跟城外军营的灯火,隔著那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彼此都看得见,却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城墙的垛口缝隙里钻过去,呜呜地响著,像是在替这场即將到来的决战,提前奏一段不大不小的序曲。 雍奴县外那处隱蔽的丘陵地带,那支潜伏了多日的千人精锐,也在这夜色里,静静地等待著。 他们要等的,是一个信號。 而这个信號,什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 第九十八章 变数 几日下来,苏定方没有下令攻城。 这事,刘黑闥憋了好几天,终於忍不住问出来,“定方,城下都围了快十天了,咱们这三万人,天天在这儿耗著,图什么啊?” “图城里那点人心。”苏定方缓缓起身,“临走时,履行一句话提醒我了。” “什么话?” “围而不打,攻心为上!” 苏定方这十天,乾的不是攻城的活,是另一桩事。 让人把王世充惨败而归、王须拔魏刀儿被打残的消息,还有这一路上罗艺如何借刀杀人、消耗自己人却落得这个下场的內情。 编成话本似的东西,找了几个嗓子亮的兵卒,趁著夜里,绕著城墙喊。 “罗艺借王须拔、魏刀儿消耗自己人,自己却躲在城里苟活!” “易水关赖將军被俘,城里那个管粮的小吏,是不是也是这么个不明不白地死的?” “涿郡的兵,是给罗艺一个人卖命的,还是给涿郡的百姓卖命的?” 这些话喊出去,听著像是骂阵,但骂的內容,桩桩件件,都戳在城里这阵子那道越绷越紧的弦上。 守城的兵卒,听了一遍两遍,没什么反应,听到第七八遍,夜里站岗的时候,眼神就开始往城里那几处粮仓、那几个被关著的人身上飘。 李密那边水路上的人手,也没閒著,顺著各种渠道,往城里递了不少零碎的消息。 城外军粮充足,后方稳固,而城里这几个月,几次三番地折损人马,粮道又被搅得不安生。 这场仗,耗下去,谁耗得过谁,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罗艺这十天,看著城外那帮人天天围著城墙喊,起初没把这当回事。 但喊到第五天,他发现,巡夜的兵,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守城的几个郎將,凑在一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比往常低了不少。 这股士气上的滑落,比城外那三万人的兵力,更让他心里发慌。 直到第八天夜里,他召集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几人,问城防的事时候。 三个人说话都支支吾吾,绕著圈子,没一个敢把“城里人心不稳”这四个字明明白白说出来。 罗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股焦躲,越积越重。 他知道,再这么坐以待毙,耗下去,城里的人心,会先垮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垮在城外那三万人的刀下。 “传令!” 第九天清早,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军阵,做了决定,“明日开城,出战迎战。” 赵十住一愣,“將军,咱们守城,他们攻不进来,何必……” “再守下去,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罗艺的声音阴冷,“我手底下五万人,比他们多出一截,这个仗,该打的时候,就该打。” 第二天,蓟县城门大开。 罗艺亲自领兵,五万人马,从城里涌出来,在城外那片开阔地上摆开阵势,旗帜遮天,声势確实不小。 苏定方在阵前看著这一幕,神情没什么波动,转头对刘黑闥说,“他撑不住了,这才出来。” 刘黑闥咧嘴一笑,“那正好,省得俺老在这儿乾等著。” 两军交锋,这一仗,打得比易水关那七天,更加惨烈。 罗艺这五万人,毕竟是涿郡这些年攒下的底子,真打起来,確实不是上谷郡那种虚胖的架子,正面衝撞起来,你死我活,丝毫不含糊。 刘黑闥领著前锋,跟罗艺手底下一个姓孙的副將撞上了。 两人各自挥刀,打得马匹乱踏,尘土飞扬,刘黑闥这几仗下来,杀得越发凶悍,几刀下去,就把对面那个孙副將逼得连连后退。 苏定方坐镇中军,把这一场战事的走向,看得清清楚楚。 罗艺这边,人多,但这几个月被搅得疲惓,士气这阵子又被城外那十天的心理战搅得七零八落,真打起来,这股劲,撑不了太久。 打到午后,罗艺这边的阵线,开始出现鬆动的缝隙。 罗艺自己也在阵中衝杀,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见著阵线鬆动,亲自带著亲卫衝上去补缺口,一连砍倒几个冲乱阵脚的对方士卒,硬是把那段缝隙堵住了。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日头偏西,双方都折损不小,但谁也没有彻底压垮谁。 就在这场廝杀正酣的时候,城里却出了另一件事。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三人,被留在城內看守府衙,没有跟著出战。 这三人,这几天,心里那道裂缝,已经裂到了一个再也合不上的地步。 “事到如今,咱们三个,得拿个准主意了。”赵十住把府衙的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贺兰宜嘆了口气,“罗艺这一仗,贏了也是元气大伤,输了,咱们更没活路。” 晋文衍犹豫了一下,“那……高履行那边……” “高履行……”赵十住摇了摇头,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年纪轻,这一路打上来,手段是真不差,但太年轻,又是渤海高氏的旁支,他能不能容得下咱们这几个旧人,谁说得准?” “今天他要咱们的命,是为了拿涿郡,明天用完了,咱们这几个降將,在他那儿,算个什么分量?” 贺兰宜点头,“是这个理,他手底下苏定方、刘黑闥、李密,个个都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咱们这几个,半路投过去,能落到什么好位置?” “那將军是想……”晋文衍看著赵十住。 赵十住把声音压得更低,“李景。” 这个名字一出口,贺兰宜跟晋文衍都是一愣。 李景这阵子在邻郡经营,虽说兵力不算最强,但这个人,出身名门,行事素来稳重,这一两年也悄悄收拢了不少河北这边的散兵游勇,在周边几郡,名声渐渐立起来了。 比起高履行这种半路崛起、根基浅薄的年轻人,李景那种世家出身、行事有度的底子,反而让人更觉得靠得住。 “李景这边,咱们之前也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这个人,讲规矩,重信誉,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带著涿郡这点底子去投他,他不会亏待咱们。” 贺兰宜沉吟片刻,“那高履行那边递过来的话呢?” “不接。”赵十住的语气很坚决,“他要的是涿郡,咱们三个,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捡来的添头。李景不一样,咱们带著兵马投过去,是真正能在他那儿站住脚的本钱。” 三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决定,这一刻,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城外那场廝杀,打到天色將晚,两边都收兵歇战,谁也没占到决定性的便宜。 罗艺回到城里,浑身是血,甲冑上添了几道新的刀痕,他看著这一天打下来的损耗,心里那股焦躶,没有半分缓解。 他不知道,自己城里这三个墙头草,这会儿,已经悄悄地,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递去了第一封信。 蓟县城头的火把,跟城外军营的灯火,依旧隔著那段距离,遥遥相望。 只是这一夜,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更让人觉得,这座城,正在悄悄地,从內里裂开一道,谁都还没察觉的缝。 第九十九章 蓟县城破 赵十住那封信,是连夜送出去的。 李景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意思说得很清楚。 愿意接纳,愿意保全官职,愿意厚待涿郡旧部。 三个人把那封信传著看了一遍,谁都没再多说什么,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十天夜里,蓟县城里乱了。 不是因为城外的攻势,是因为城里这三个手握部分城防、粮草调度大权的人,忽然各自动了起来。 贺兰宜那边,先是借著巡夜的名头,把西门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趁著夜色,悄悄把城门的栓閂鬆开了一道缝,没有大张旗鼓地打开,只是留了个口子,看著像是疏忽,实则是故意。 晋文衍那边动得更直接,他手底下管著一部分粮草调运的队伍,连夜把能带走的輜重,还有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部曲,悄悄集结起来,准备从城东那处相对偏僻的角门撤出去。 赵十住自己,则是借著“巡查城防”的名义,把城南那处一直由他亲信驻守的关键节点,提前撤了岗。 那个位置,恰好是连接城墙各处的一处要衝,一旦没人守,整段城墙的协调防御,就断了。 这三处动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不算大张旗鼓,但合起来,足以让整座城的防御,在最关键的一夜,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 罗艺这一夜,正在城楼上,跟几个还算可靠的郎將商议明日是否再战。 他没有察觉到,这三个人,这会儿正带著各自的部曲,悄无声息地往城外撤。 他们不是去投降高履行,他们是要趁著这场混乱,带著兵马,奔向另一个方向,奔向李景。 而这一切,恰恰给城外高履行埋伏的一伙人,撞上了一个最合適的机会。 潜伏在雍奴县外那处丘陵的千名精锐,这十几天,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信號。 城內有变。 李密那边的人手,这阵子一直盯著城里的动静,西门那道鬆开的栓閂,南门那处空出来的要衝,这些细微的变化,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城外。 苏定方在中军大帐里听完这个消息,猛地站起身。 “机会来了。” “黑闥,你带正面这边的人,立刻强攻东门和南门,吸住罗艺的注意力。” 苏定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切,“雍奴县那支部曲,传令他们,今夜就动,绕到西门,趁著那道鬆开的栓閂,杀进去。” 刘黑闥这几天养精蓄锐,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哈哈哈!总算等到了!” 夜色里,三万人的攻势,骤然加猛。 罗艺正在城楼上议事,忽然听到城下喊杀声大作,刚要起身,又听见城南那边传来更急促的喊声: “城南要衝,没人接应!” 他一惊,“赵十住人呢?” 没人能答上来。 紧接著,又一道消息传来,西门方向,传来了喊杀声,而那道城门,竟然不知何时被人从內里撞开了。 罗艺的脑子,在这一刻,瞬间空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他们三个,反了。 不是投降,是直接弃城而走,还在走之前,给城外那帮人,留了一道致命的缝。 雍奴县那支千人精锐,从西门那道豁口,跟潮水一样灌进了蓟县。 这一千人,是高履行手底下最精锐的部曲,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士卒狠几分,趁著夜色,专挑城防最薄弱的地段下手。 一路往城中心冲,逢人便杀,几乎没遇到什么有组织的抵抗。 城里这会儿乱成一团,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三人临走时带走的,不止是他们自己的手下,还有不少跟著他们这几年的旧部,城防上能用的人,瞬间空了一大块。 罗艺得到消息的时候,西门那边的人马,已经衝到了离府衙不远的地方。 “將军!西门破了!城里乱了!” 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內四处涌动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这一刻,他这个素来刚愎自用、不肯认输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知道,这场仗,要输了。 不是输在城外那三万人的刀枪上,是输在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人心上。 刘黑闥那边的强攻,同时也撞开了东门。 正面的压力,加上城內骤然失控的混乱,守城的兵卒,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章法,有的还在拼死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往城內深处逃,更多的人,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崩溃,乾脆扔了兵器,跪地投降。 罗艺带著身边几十个亲卫,从城楼上衝下来,想去堵那道城內最大的缺口,但这时候,已经晚了。 苏定方率著中军,从东门那边压进来,正好跟罗艺这支拼死抵抗的亲卫队,撞在了一处。 两人在火光里,第一次正面对上了。 罗艺挥刀衝过来,那一刀,带著这几个月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势道极猛。 苏定方侧身一让,没有硬接,借著那一让的空当,反手一刀,划在了罗艺握刀的那只手腕上。 罗艺手里的刀,“哐”地一声落了地。 他怔在那里,望著自己空了的手,再望向苏定方,眼神里,是那种一辈子没认过输的人,第一次真正尝到失败滋味时的茫然。 身边的亲卫,见主將的刀落了地,瞬间慌了阵脚,有人想拼死护著他突围,但城里这会儿到处都是涌进来的人马,根本无路可走。 罗艺看著四面涌来的人潮,看著自己手底下这几十个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看著远处府衙那边燃起的火光,这座他亲手经营了多年的城,这一夜,正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地,崩塌下去。 苏定方握著刀,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著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罗將军,城已经破了。” 罗艺站在那片混乱的火光里,浑身浴血,手腕上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没有说话,望著苏定方,望著这座即將彻底失守的城,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一刻,他想起了易水关失守那个清早摔碎的粥碗,想起了王须拔、魏刀儿那两封始终没有回音的信。 想起了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三个人,这几年陪著他打下涿郡,最后却在他最需要的这一夜,转身离他而去。 这一切,到了这一刻,终於都有了答案。 蓟县城头那簇火光,在这个夜里,烧得格外亮,也格外淒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定方,一字一句道:“不用你怜悯我,出手吧!” 说罢,抬刀便迎了上去…… 第一百章 长枪穿心 罗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他刀掉了,握刀的手腕上还在往下滴血。 但这个人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到了这一步,反倒烧得更旺。 他俯身,从一个刚刚倒地的亲卫手里,抢过一桿还没沾血的长枪,左手撑著,右手虎口卡著枪桿,硬生生地把这股痛压下去。 “不用你怜悯我,出招吧!” 说罢,抬枪便冲了上去。 苏定方没有躲,端著自己那杆长枪,迎面接住了这一下。 两根枪桿撞在一处,“砰”的一声,震得周围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士卒,都缩了缩脖子。 罗艺这一枪,用的是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攒出来的本能,招式不见得多精巧,但势大力沉,一枪压下来,带著那种豁出命去的狠劲。 苏定方手腕一沉,借著对方这股力道,往侧后撤了半步,没有硬顶,那一下,卸得乾净。 罗艺喘著气,眼睛死死盯著对方,“上谷郡,王须拔那帮废物,魏刀儿那帮草包,都是栽在你这手底下吧。” 苏定方没接话,长枪一探,直刺罗艺的咽喉。 罗艺侧身让过,反手一枪扫向苏定方的腰腹,这一下,又快又狠,明显是想用伤换伤,拼著自己受点损失,也要换对方一个破绽。 苏定方枪桿一横,硬生生格挡住了这一枪,枪头擦著甲冑滑过去,带出一道火星。 两人这一战,打得不算长,但极险。 罗艺这些年,骑射、刀枪,都是真刀真枪在边地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手腕受了伤,反倒激出了一股不要命的狼性,每一枪都奔著对方的要害去,丝毫不留余地。 苏定方却始终冷静,他这个人,跟刘黑闥那种凭著一身狠劲打仗的路数不一样,越是这种生死相搏的局面,他越能把心沉下来,每一招的进退,都拿捏得极准。 打到第七八个回合,罗艺那只受伤的手腕,渐渐撑不住了,握枪的力道开始发飘,一枪挥出去,劲道大不如前。 苏定方瞧出了这个破绽,没有立刻进攻,又试探性地走了两招,把罗艺这股残力,逼得更虚一些。 罗艺自己也清楚,这股力气,撑不了多久了。 他望著苏定方,眼神里那种最后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不是认命,是一种半生戎马,最终走到这一步的、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咬牙,挺枪再次衝上去,这是他攒著最后那点力气,拼出来的一击,枪尖直奔苏定方的心口。 苏定方侧身让过,借著这个空当,长枪反手一送。 枪尖,稳稳地,刺入了罗艺的胸口。 罗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截枪桿,没有惨叫,只是怔怔地,望著苏定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这一生,从仁寿年间起,在涿郡领兵打仗,熬过了无数风霜,熬到了这一身的本事和这一片地盘,最后,自立为涿郡总管,想著借朝廷的旗,借旁人的刀,把这片基业稳稳地攥在自己手里。 可这场仗,从易水关的七天硬仗,到城里那道悄悄裂开的缝,最后,落在了眼前这杆长枪上。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身子歪倒,撞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定方收枪,望著倒在地上那个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抬手,让身边的人,把他的遗体抬下去,別让乱军踩踏。 蓟县城头,那场廝杀,到这一刻,基本上算是落幕了。 罗艺这个人,骄狂、狠戾,刚愎自用,但终归是这片土地上,曾经真正打出一片天的人,这场决战,到此为止,城破了,人也死了。 蓟县易主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传到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涿郡北面的北平郡。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三人,带著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手下,这一夜,连著几天的赶路,人困马乏,终於到了李景的地界。 李景这阵子,对涿郡这边的动静,关注得格外紧。 他出身名门,行事素来谨慎,但谨慎归谨慎,眼光却没有半点含糊。 这一片,眼下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一个是高履行,一个就是罗艺,这两人若是真打起来,无论谁输谁贏,涿郡这片地界,势必都会出现一段空当。 这种空当,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赵十住几人到的时候,李景亲自接见,没有摆什么官威,態度反倒客气得让人意外。 听完这三人把涿郡这场內乱讲了一遍,李景沉吟片刻,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下了决定! “传令,大军立刻全面开拔,进涿郡。” 身边的將官有点意外,“將军,这……是不是再等等,看高履行那边的动静?” “等不得了。”李景的语气很平静“罗艺这一败,涿郡乱成什么样子,这几天就是最关键的时候,谁先动,谁先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朝廷名义,招抚涿郡各处残部,该收拢的兵马,该安置的官吏,一概要快。” 这道令一下,北平郡这边的人马,几乎是连夜动身,沿著涿郡边境往城里推。 而另一边,信都郡这边,高履行得到苏定方破城的消息,也没有半分耽搁。 “罗艺死了,城破了。”他把那份战报递给长孙无忌,“接下来,是抢时间的事了。” 长孙无忌看完战报,眉头微微一动,“赵十住几人那条线,虽说没投咱们,倒是给了机会让苏定方破了城,但这几人,怕是已经投了李景了。” “投了就投了。” 高履行没有太多在意,把舆图重新展开,目光扫过涿郡那一片,“这阵子涿郡乱成这样,光是城破了,不代表底下那些散兵游勇、各处郡县,都已经定了归属。” “这种局面,谁动得快,谁的地盘就多一截。” 他站起身,“咱俩得亲自去趟涿郡了。” 长孙无忌没多说什么,点头应了。 两人带著一支精干的队伍,从信都郡出发,马不停蹄地往涿郡赶去。 这一路,沿途经过的几处县城,有的早已没了主事的人,有的还在观望,高履行这边的人,每过一处,便派人留下,安抚当地,收拢散兵。 但他们也清楚,李景那边的人马,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两边这一路上,各自都在抢著把手伸向涿郡周边那些还没归属的地方。 涿郡这片地界,这几天,成了两支队伍较劲的战场。 不是刀枪相对,是脚程和速度的比拼。 苏定方破了蓟县,稳住了城內的局面,把残余的守军、府衙的官员,一一安置妥当。 城外那些原本听命於罗艺的散落部曲,有的就地投了降,有的还在犹豫,听著风声,想看看最后是谁,真正接管了这片地界。 李景那边的人马,推进得也很快,沿著涿郡边境,一路收拢罗艺旧部留下的散兵游勇,打著朝廷的旗號,行事也算有度,没有大开杀戒,倒是贏得了不少地方官吏的认可。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到了涿郡境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见了苏定方,確认蓟县城內的局势,已经稳了。 “罗艺死了,城也破了。”高履行站在那座刚刚经歷过决战的城头上,望著这片狼藉的战场,又望向更北边那个方向,“但这场仗,远没有结束啊。”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望著同一个方向,北面,正是李景那支人马,正在加快脚步推进的方向。 “涿郡,”他缓缓说道,“接下来,看的是谁能先把这片地盘,真正地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