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从赶山狩猎开始》 第1章 重回1980 1980年1月21日,大寒。 米仓山的雾,浓得化不开。 陈风猛地睁开眼,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烟火味,霉味,泥土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家乡气息。 他愣了几秒,撑著硬板床坐起来。木板床铺著乾爽稻草,盖的是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旧棉被,又厚又重,却暖得踏实。 墙上贴著泛黄的画像,旁边是半张撕坏的胖娃娃年画,木窗关不严实,冷风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他住了几十年的漏雨破屋,也不是灾后那个孤零零的土棚子。 这是阿公在五十年代亲手盖的老房! 陈风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膝盖补著蓝布补丁,脚上是一双磨薄鞋尖的黄胶鞋,大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腿,没有伤疤,没有畸形,不是那个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的瘸腿。 这一刻,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凉楼板上,跌跌撞撞衝到楼梯口,扶著斑驳木栏杆往下看。 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铁鼎罐掛在三角支架上,咕嘟咕嘟煮著红苕粥,白气裹著香甜往上飘。 大嫂翟小红正蹲在火塘边添乾柴,侧脸被火光映得暖红,她身材壮实,是山里最能干活的女人。 屋外传来连贯的剁猪草声,节奏沉稳,是母亲孟晓娟。 陈风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像被雷电劈中,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连滚带爬跑下楼,衝到堂屋门口,一把抓住柱子上掛著的新日历。 鲜红油墨印著清晰的字:1980年1月21日,农历己未年腊月初四,大寒。 距离1981年那场席捲蜀地的百年洪涝,距离后山泥石流吞没全家的那一夜,还有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陈风扶著土坯墙,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上辈子的画面,像洪水决堤般涌进脑海。 八一年夏天,天像破了口子,从六月到九月,连著四个月,暴雨没停过。 整个米仓山片区泡在水里,田地淹没,道路冲毁,后山的泥土吸饱雨水,变得稀烂黏稠。 七月深夜,一声震天巨响,山体裹挟著巨石、树木、泥浆倾泻而下,他家的老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夷为平地。 他是第二天中午被乡亲们从泥里刨出来的,光著身子,左腿被倒塌的房梁砸得粉碎,骨头碴子刺破皮肉,疼得他当场昏死过去。 父母、大哥、大嫂、两个侄女……全没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之后,他成了孤家寡人,靠著两亩薄田、生產队分的十多只黄羊,半路学的篾匠手艺勉强餬口。 深山里的瘸子,穷得叮噹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晃荡了四十多年,最后孤零零死在漏雨的破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狗日的老天……” 陈风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哽咽,“折磨我一辈子还不够,还要重来一次?” 他心里又酸又堵,没有半分重生文里主角的意气风发,只有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痛苦。 他怕再经歷一次家破人亡,恨自己上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閒,让父母操心,让大哥委屈,到最后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安娃子?你啷个蹲在这儿?地上冰得很!” 翟小红端著一瓢热水走出来,看见陈风的模样,嚇了一跳,“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往常不睡到日晒三竿不起床吗?” 往常的陈风,是家里最受宠的老么,父母捨不得打捨不得骂,有好吃的紧著他,有重活从不让他沾。 农閒时节,他能一觉睡到中午,不是尿急就是生產队催工,根本叫不动。整天往山里跑,说是学打猎採药,实则找片草地晒太阳睡大觉,工分挣不到多少,连自己都养不活。 陈风抬起头,看著大嫂熟悉的脸庞,眼眶瞬间热了。 “大嫂。” “哎,快起来。” 翟小红把热水瓢递到他手里,“下了一夜霜,山路都发白了,冷得刺骨,快喝点热水暖暖。你妈还说,等会儿烤两个红苕给你当点心。” 温热的水瓢贴著掌心,暖意顺著指尖流进心里,陈风鼻子一酸。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温度,家人都在,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望向院子深处。 母亲孟晓娟正蹲在青石板上剁猪草,菜刀起落飞快,碎嫩的猪草堆成小堆,猪圈里的两头黑猪听见动静,挤在栏杆边哼哼唧唧,拱著木板討食。 父亲陈建国蹲在老柿子树下,手里卷著自家种的旱菸,菸叶粗糙却有劲,叭叭抽著,烟雾繚绕,眼神望著连绵大山,沉默寡言,是家里最稳的主心骨。 不多时,大哥陈兴打著哈欠从里屋走出来,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汉子。 他看见陈风,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藏著压抑多年的不满和怨气。 看到这一幕,陈风眼神中闪过一抹愧疚。 家里穷得叮噹响,靠工分吃饭,他作为长子,从小就扛著家里的重担。 可父母偏心,把所有宠爱都给了老么陈风,好东西紧著他,犯错了挨骂的是自己,累死累活的是自己。 陈风十九岁的人了,同龄小伙都当爹挣工分养家,他却还像个少爷,游手好閒,混吃混喝,换谁心里都有气。 上辈子,大哥嘴上骂得凶,可真到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衝上来护著他的,就是这个嘴硬心软的汉子。 若不是重生,他永远不懂,大哥那些刻薄的责骂里,藏著多少恨铁不成钢的关心。 就在这一刻,陈风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瞬间通透。 家人都在。 腿脚完好。 还有一年多时间,足够他改变一切! 避开山洪,加固房屋,赚钱养家,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再受穷,不再遭灾,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哪里是老天的惩罚,这分明是给他一次重来的新生! 第2章 进山 “哈哈哈……” 陈风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好!太好了!” 一家人都被他笑得愣住了。 孟晓娟停下菜刀,快步走过来,摸著他的额头:“么儿,你没发烧吧?笑啥子?莫不是睡糊涂了?” 陈建国也放下菸袋,沉声道:“安娃子,有话好好说,別疯疯癲癲的。” “爸妈,我没事,我只是想开了。我以前不懂事,净干些混帐事,没少让你们操心。今后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陈风抹掉眼泪,挺直腰板,站在院子中央,嘴里说著话,目光却坚定地望向层峦叠嶂的米仓山。 这座山,上辈子困住他一辈子,让他穷困潦倒、孤独终老;这辈子,就是他养家餬口、安身立命的福地! 米仓山山深林密,野兽成群,药材遍地,竹鼠、野猪、野鸡、野兔、天麻、党参、金银花…… 只要手脚勤快、胆大心细,进山就有收穫,就能换钱、换粮、换布票。 他没文化,不懂高深学问,不会搞投机倒把,但他懂山,懂狩猎,懂採药,懂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 上辈子在山里晃荡四十年,他摸清了所有野兽的习性,记清了所有药材的生长地,这些本事,足够他在80年代的深山里,撑起一个家。 这辈子,他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这双手,靠赶山狩猎,把日子过起来,把家人护周全。 一家人浑然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各干各的事情去了。 陈风也不在意,毕竟他好吃懒做的形象在家人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了,哪是他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不过这也不难,只要通过接下来几天的行动来证实自己说的话,相信家人对他的观感会渐渐好转的。 父亲的年龄大了,干不动了,也该轮到他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浓雾散开一些,金色阳光洒在山林间,镀上了一层光芒。 山里人习惯一天两顿饭,离早饭还有一个多时辰。 火塘里的红苕烤得焦香,翟小红用火钳扒出两个,吹凉后递给跑过来的大丫二丫。 两个丫头瘦小乾枯,头髮枯黄分叉,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接过红苕,小手烫得直抖,却捨不得丟,小口小口啃得香甜,嘴角沾著草木灰,模样惹人疼。 陈风看著两个侄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上辈子,她们还那么小,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就葬身泥石流。 这辈子,他一定要让她们吃饱穿暖,健健康康长大,读书识字,走出大山,过不一样的人生。 “大嫂,我今天不上山砍柴了。”陈风开口,声音平稳坚定。 陈兴刚拿起斧头,准备去后山砍柴,一听这话,积压多年的火气瞬间爆发。 “你又要去耍?” 陈兴把斧头狠狠剁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家里柴禾快烧完了,马上过年,天寒地冻,隨时下雪,不砍柴过年烧什么?你十九岁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閒,散眼子一个,工分不挣,家务不做,你想干啥子?想一辈子靠爸妈养著?” 上辈子,陈风听到这话,要么顶嘴吵架,要么扭头就走,心里还怨大哥小气,针对他。 可现在,他只觉得满心愧疚。 大哥说得对,他以前太懒、太不懂事,把家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让一家人跟著受累受穷。 “大哥,我不是去耍。” 陈风平静地看著他,“我进山,挖竹溜子,晚上给家里加菜,改善伙食。” 竹溜子,就是竹鼠,蜀地山里最常见的野味,肉嫩味鲜,是山里人解馋、换钱的好东西。 灾荒年月,不少人靠挖竹鼠活命。 这东西住在竹林底下,爱吃竹根竹笋,洞口好找,抓捕简单,最適合新手进山练手。 “挖竹溜子?” 陈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哪次进山不是找个地方睡大觉?还挖竹溜子,我看你是找藉口偷懒!別以为我们都是哈儿!” 孟晓娟连忙衝过来,把陈风护在身后,对著陈兴骂道:“你吼啥子吼?大清八早的,吵得邻里街坊听见像啥话!么儿想去就让他去,挖不回来就算了,何必这么凶?” “妈,你就护著他吧!” 陈兴气得直跺脚,“再这样护下去,他一辈子都长不大。他都十九岁,已经成人了,总不能天天游手好閒啥事不干吧?现在你们还能帮他,將来娶媳妇、盖房子,谁帮他?” 陈建国抽完最后一口旱菸,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沉声道:“让安娃子去。山里安稳,他也该练练胆子,学点养家的本事,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靠父母养活。” 父亲发话,陈兴不敢反驳,只能愤愤地捡起斧头,狠狠劈向木柴,木屑飞溅,发泄著心里的怨气。 陈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辈子,他不用嘴说,只用行动证明,他陈风,不再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少爷,而是能扛起家庭重担的男人。 “爸,妈,大哥,大嫂,你们等著,晚上我肯定带竹溜子回来,让全家都吃上肉。” 陈风说完,走到猪圈旁,搬来长条凳,爬上木棚,取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这锄头是阿公留下的老物件,木柄被摸得光滑温润,铁头锋利无比,挖地刨洞最是好用,上辈子他就是靠这把锄头,在山里討生活。 他又进屋,找了个旧布包,揣了两个烤红苕当乾粮,穿上黄胶鞋,扛著锄头,大步踏上通往山林的小路。 “安娃子,路上小心!別往深山跑!早点回家!”孟晓娟追出门,站在柿子树下反覆叮嘱。 “晓得!” 陈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山。 霜白的山路蜿蜒曲折,踩上去咯吱作响,晨风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远处山林里,传来野猪的哼唧、山雀的扑翅、锦鸡的鸣叫,生机勃勃,一切都充满希望。 陈风深吸一口大山的空气,心里充满力量。 重生后的第一次赶山,就从竹溜子开始。 第3章 心结 米仓山的竹林漫山遍野,慈竹、斑竹、水竹,一片连著一片,鬱鬱葱葱。 竹溜子最爱啃食竹根竹笋,洞穴就藏在竹林底下,洞口光滑圆润,周围散落新鲜竹屑,一找一个准。 陈风上辈子在山里晃荡四十年,对竹鼠的习性了如指掌,他沿著竹林边缘慢走,眼睛紧盯地面,仔细搜寻洞口。 没走半里地,他就在一片茂密的慈竹下,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泥土湿润,竹屑新鲜,一看就是刚出洞不久的竹鼠窝。 “就是这儿了。” 陈风放下锄头,挽起粗布袖子,弯腰刨土。 山里的泥土鬆软,刨起来毫不费力。他年轻力壮,动作麻利,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尘土飞扬,却丝毫不觉得累。 前世残疾的身体,让他格外珍惜现在健康的四肢,每一次用力,都觉得踏实安心。 就在他刨得认真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陈风回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是大哥陈兴。 陈兴手里拿著柴刀,腰间绑著捆柴的藤条,脸色依旧紧绷,站在不远处,闷声闷气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怒气,多了几分担忧。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陈兴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来后山砍柴,顺路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偷懒睡觉。” 陈风心里一暖,瞬间明白。 大哥哪里是砍柴,分明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山,怕他遇到野兽,摔进山沟,偷偷跟过来护著他。 嘴上骂得最凶,心里却比谁都疼这个弟弟。 “哥,你看,这洞口新鲜,竹屑还湿著,里面肯定有竹溜子。”陈风指著洞口,笑著说道。 陈兴走过来,低头仔细查看,常年进山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真洞口,不是陈风瞎编的。 他眉头微微舒展,语气软了下来:“你还真会找,以前没白往山里跑。” “以前进山,也不是光睡觉,也看老猎人怎么挖竹鼠、怎么找猎物。” 陈风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我记在心里,只是以前懒,不想动。” 陈兴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安娃子,哥不是故意骂你。家里穷,靠工分吃饭,爸妈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我是老大,必须扛起家。你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將来要娶媳妇、盖房子,要养家餬口,不能一直靠爸妈护著。” “我懂,哥。” 陈风停下锄头,认真地看著陈兴,“以前是我不懂事,懒,自私,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让爸妈操碎了心。这辈子,我改,我好好干活,好好进山,打猎採药赚钱,咱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受穷。” 陈兴猛地抬头,看著弟弟坚定的眼神,心里狠狠一震。 他突然发现,今天的陈风,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油盐不进的少爷,眼神清澈坚定,说话稳重踏实,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好。” 陈兴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哥信你。你慢慢刨,我给你望风,山里有野猪、有蛇,我护著你。” 兄弟俩並肩站在竹林里,一个弯腰刨土,一个站在高处放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上辈子,兄弟俩隔阂多年,离心离德。 这辈子,短短几句话,多年的心结瞬间解开。 陈风手里的锄头更快了,他要儘快挖出竹溜子,带回家,让家人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肉,让大哥看看,他说到做到。 洞口越刨越深,底下传来“吱吱吱”的尖锐叫声,急促刺耳,显然里面的竹鼠被惊动了。 “有货!”陈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小心点,竹溜子急了会咬人,嘴尖得很!” 陈风点头,更加小心地顺著洞道往下刨。突然,一团灰黑色的肥硕影子从洞里窜出来,四肢短小,爪子锋利,门牙尖尖,朝著陈风的腿上狠狠咬来。 陈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顺手一抓,精准抓住竹鼠的后颈皮。 这东西看著肥嘟嘟,力气却不小,吱吱乱叫,四肢乱蹬,疯狂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陈风的手。 “抓住了!”陈风笑著举起竹鼠。 这只竹鼠又肥又大,足足有三四斤重,皮毛油亮顺滑,肉乎乎的,一看就鲜嫩可口,是山里难得的美味。 陈兴也笑了,快步走过来,从腰间解下藤条,熟练地捆住竹鼠的四肢,绑在自己腰上:“好傢伙,真肥!晚上全家能美美吃一顿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发自內心地笑了。 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只肥硕的竹鼠面前,烟消云散。 陈风继续刨洞,里面还有一只小竹鼠,没费多大力气,就被他抓了出来。两只竹鼠,一只大肥,一只鲜嫩,足够全家五口人吃个痛快。 “哥,够了,咱们回家。”陈风扛起锄头,笑著说道。 “好。”陈兴扛著砍好的乾柴,腰上绑著竹鼠,跟陈风並肩走在山路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山路两旁的草木掛著霜珠,晶莹剔透。 一路上,陈兴跟陈风说家里的琐事,说生產队的工分,说过年要准备的粮食,布料,说邻里之间的长短。 陈风认真听著,时不时插话,给出主意,说山里的野味能换钱,药材能换布票,以后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陈兴听得认真,心里越来越踏实。 他真的感觉到,弟弟长大了,懂事了,能为家里分担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院子里,孟晓娟正在餵猪,陈建国在修补破掉的竹筐,翟小红在火塘边准备晚饭,大丫二丫在门口玩泥巴,看见兄弟俩回来,两个小丫头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二叔!” “二叔回来啦!” 当看到陈风手里提著的竹鼠时,一家人全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相信。 “真……真挖到竹溜子了?” 孟晓娟放下猪食桶,快步跑过来,伸手摸了摸肥硕的竹鼠,手都在发抖,“我的么儿,真能干!真的挖到了!” 陈建国也放下手里的竹篾,走过来一看,常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总算没白往山里跑。” 翟小红惊喜不已,从火塘边站起来:“这么大两只!晚上燉著吃,再放点野菌,香得很!孩子们早就馋肉了!” 大丫二丫听说有肉吃,拍著小手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喊著:“吃肉肉!吃肉肉!” 陈兴把竹鼠解下来,笑著跟父母说:“安娃子厉害得很,一找一个准,抓竹鼠快得很,我都比不上。” 陈风站在院子里,看著一家人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这就是家。 有烟火气,有亲人在,有笑声,有盼头。 上辈子,他失去了一切,在孤独和穷困中度过一生。 这辈子,他把一切都找回来了,父母健在,兄弟和睦,家人平安,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4章 妈,这块肉该给爸吃! 大嫂翟小红是个利索人,嘴上说著高兴,人已经转身提来一桶热水,准备收拾这两只野味。 陈风却拦住了她,从她手里拿过水瓢跟刮刀。 “大嫂,我来。” 他不是逞能。 竹鼠这东西,皮肉都值钱,收拾有讲究,乱来一刀,好东西就糟蹋了。 上辈子为了餬口,这些活他干的比谁都熟。 陈风没多解释,蹲下身,动作麻利的开始处理。 热水一烫,竹鼠的毛孔张开,他手里的刮刀走的又快又稳,很快,一张完整的皮就给剥了下来。 开膛破肚,內臟清的乾乾净净,没半点拖泥带水。 这过程,看的旁边人一愣一愣的。 陈兴本来还想搭把手,看见弟弟这熟练的样,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陈风说的以前在山里看老猎人干活,恐怕不是假话。 这手艺,比村里一些常年打猎的还好。 蹲在老柿子树下一直没出声的陈建国,也掐灭手里的菸袋,走过来。 他没说话,拿起陈风剥下的鼠皮,对著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眼神里有了诧异。 “这张皮,硝好了能给娃儿们做双暖和的冬鞋。”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没因为陈风不干正事皱眉,反倒是肯定了他带回来的东西。 孟晓娟脸上的笑更深了,她把灶膛的火烧的旺旺的,铁鼎罐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冒泡。 两只竹鼠,大的一只剁成块燉汤,小的一只肉更嫩,留著烤。 在缺油少盐的八十年代,肉本身的味道就是难得的调味。 肉块刚下锅,一股肉香就顺著蒸汽飘开,钻进屋里每个角落。 这股许久没闻到的香味,勾得所有人都馋了。 大丫跟二丫两个小丫头,早就不玩泥巴了。 她们搬来小板凳,並排坐在火塘边,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口鼎罐,小鼻子不停的吸,像是要把这股香味全都吸进肚子里。 二丫年纪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特別清楚。 翟小红看的又好笑又心酸,连忙把两个孩子往后拉了拉,怕她们靠太近被火星子燎到。 “別急,我的小馋猫,还得再燉一会才能烂糊。” 可那股肉香实在太磨人。 不只孩子,连几个大人都时不时朝鼎罐那边瞟一眼。 这个家,已经记不清多久没闻到过这么实在的肉味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平日里生產队分的猪肉,肥的都得炼成油,剩下的瘦肉要省著吃很久,哪像今天这样,能放开胆子燉一大锅。 时间过去,汤色慢慢变得奶白,肉香也越来越浓。 陈风把那只小的竹鼠用树枝串好,架在火塘边慢慢烤,油脂被火一逼,滋滋作响,滴落在炭火里,又激起一阵焦香。 整个堂屋,每个角落都塞满了肉的香气。 晚饭时候,一家人围著火塘坐的整整齐齐。 鼎罐被端到中间,奶白的肉汤上飘了一层金黄的油花,燉的烂熟的肉块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能脱骨。 旁边架子上烤的那只,外皮焦黄酥脆,顏色看的就馋人。 “吃饭。” 陈建国沉稳的號令一声,所有人都动了筷子。 大丫跟二丫早就等不及了,翟小红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大块肉,两个小丫头烫的直吹气,却捨不得鬆口,小嘴塞的鼓鼓囊囊,吃的满嘴是油。 陈兴也埋头大口吃,他干了一天活,早就饿了,这顿肉来的正是时候。 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弟弟,眼神里再没以前的怨气,就剩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家里的第一块肉,按规矩是该给家里的主心骨,陈建国。 孟晓娟用勺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出块里脊,越过所有人,稳稳噹噹的放进陈风的碗里。 “安娃子,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陈风愣住了,他看著碗里那块肉,眼眶一热。 上辈子,这块肉总是属於父亲或者大哥的。 他做为家里小的,只能等著分剩下的。 可今天,母亲把第一块肉,给了他。 这不止是一块肉,这是一份认可。 “妈,该给爸吃。” 陈风想把肉夹回去。 “让你吃你就吃。” 陈建国瞪了他一眼,语气却不重。 “今天这肉是你弄回来的,你吃头一份,应该的。” 陈风不再推辞,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汤汁饱满。 这顿饭,他吃得格外香。 这一夜,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因为一锅肉汤而暖和起来。 孩子们吃饱喝足,早早睡下了。 陈风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著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细微说话声,却怎么也睡不著。 老屋的墙壁薄,隔音不好,他听见父母的对话断断续续的飘了过来。 是母亲孟晓娟的声音,话里带著欣喜。 “当家的,你说……安娃子今天是不是真的转性了?” “嗯。” 父亲陈建国应了一声。 “今天看他收拾竹溜子的那股劲,不像假的。手脚麻利,有章法,是下了功夫的。” “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我怕他就是一时兴起,热乎劲一过,又变回老样子。” “再看看吧。”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 “他要是真能把山里的门道摸清,靠自己挣口饭吃,也是好事。总不能一辈子都指望我们。” 对话声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没了声。 陈风却睁著眼,望著黑暗的屋顶。 父母的话,让他清醒的认识到,一次成功,仅仅是让他们有了一点改观。 长久以来好吃懒做的印象,不可能因为两只竹鼠就彻底扭转。 他明白,信任需要一次次的行动去累积。 更何况,他心里还记掛著那场未来的灾难。 改变家人的命运,不是一顿肉就能解决的,那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一个安全的退路。 他必须在灾难来临前,赚到足够的钱,在高处建一个能避灾的新家,把所有人都安全的带出去。 想到这里,两只竹鼠就只是一个开始。 明天,他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值钱的东西,儘快赚钱,才能让家人彻底相信自己。 第5章 一碗肉,换个前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陈风就起来了。 院子里就他妈孟晓娟一个人在灶膛前忙活。 鼎罐里煮的红薯稀饭,那股子甜味在冷空气里飘著。 吃过早饭,一家人正准备跟平常一样各忙各的,陈风忽然把大伙给叫住了。 “爸,妈,大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陈风指了指屋檐下掛著的那两张风乾的竹鼠皮,还有昨天留下那只小个的竹鼠。 “这两张皮子弄好了能卖钱,这只小的,我想跟皮子一块拿到镇上供销社去,看换点盐巴或者布票回来。” 在陈家,所有东西都是先紧著自己家用,很少有拿出去卖的念头。 尤其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块肉一张皮,那都是能实打实贴补贴补家里的好东西。 “啥?换...换东西?!” 孟晓娟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呀,我的安娃子,这皮子不是说给大丫二丫做冬鞋的?这肉……家里多长时间没沾荤腥了,留著自己家吃多好!” 这反应,陈风早就料到了。 他也不急著犟,走到屋檐下,取下那张大点的竹鼠皮,开始弄第二步。 他用刮刀小心翼翼的,把皮里头剩下的油跟筋膜一点点刮掉。 “妈,做鞋一张皮就够,这张小的皮相没那么好,留著也多余。肉的话,那只大的够咱吃两顿了,这小的,放著也不新鲜了,还不如早点换盐巴回来强。” 陈兴站一边,瞅著弟弟那双手,眼神挺复杂的。 他昨天光觉得弟弟会抓东西,没想到收拾皮子的手艺也这么门儿清。 这下,他心里头那点怀疑,又散了些。 陈风话头一转,说出一个让全家人都想不到的提议。 “还有,这小的竹鼠,我想分一半出去,给隔壁王大爷家送过去。” “啥...啥?!” 孟晓娟脸上又是搞不懂又是心疼,“给他们送肉?凭啥啊!咱自己家还不够吃呢!安娃子,你脑子是不是又糊涂了?那可是肉啊!!” 当妈的,护著这点稀罕东西是本能。 这八十年代,一口肉比啥都金贵。 陈风停下手里的活,平静的看著他妈。 “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让他妈坐下,自己一笔一笔的开始算帐。 “王大爷是咱村里唯一会看风水的,年轻时候还跟赤脚医生学过两手。上回二丫半夜发烧,要不是他给了一把退烧的草药,咱半夜摸黑去镇上,孩子得遭多大罪?” “再说,咱家这老屋,好些地方都漏雨,大哥一个人修不过来。要是跟王大爷家关係处好了,他家大小子能过来搭把手,咱能省多少力气?” “一碗肉,咱一顿就吃没了。可这份人情能换来的东西,比一碗肉金贵多了。咱住在山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关係处好了,比多存几斤粮食都顶用。这不是乱花钱,这是把东西花在刀刃上。” 陈风说的都不是啥大道理,全是过日子的实在嗑。 一碗肉的价值,跟邻里互助的价值,明明白白的摆在桌面上。 他这么一笔一笔的算帐,说的孟晓娟这个节省惯了的人,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说啥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兴,这会儿正低著头。 但他不得不认,弟弟想的,比他这个当大哥的远多了。 他就知道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用这点不起眼的东西,去换更要紧的人情。 看家里人表情都变了,陈风晓得,火候到了。 他不多说,直接拿起刀,乾净利落的把小竹鼠分成两半,一半用乾净的油纸包好,递给翟小红。 “大嫂,麻烦你把这个给王大爷家送过去,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孟晓娟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可看著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最后就剩一声长嘆了。 她慢慢收回了想拦著的手,转过身,算是认了。 陈建国从头到尾都蹲在老柿子树下,一口接一口的抽旱菸,烟雾把他脸都快遮住了。 但他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不吭声,其实就是把权力给儿子了。 翟小红接过那包肉,看看陈风,又看看婆婆,看没人再拦著,就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家里的第一关,就这么让陈风给过去了。 他转身回到屋檐下,把刮乾净的鼠皮跟剩下的半只竹鼠仔仔细细的包好。 找来结实的麻绳,把皮子卷好,再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省的在路上弄脏磨坏了。 剩下的肉也这么包好,最后稳当的放进背篓里。 都弄妥当了。 孟晓娟从屋里拿了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用布包好,塞给陈风。 “安娃子啊,路上饿了就吃,知道吗?镇上远,记得要早去早回,別在外头耽误工夫。” 他妈脸上没刚才那么担心了,眼神里又是盼著他又有点心疼,挺复杂的。 “哎呀,晓得了,妈。” 陈风接过红薯,心里热乎乎的。 他背上背篓,回头看了眼这个破但还算暖和的家,转身就走,大步踏上了往山外去的那条土路。 今天去镇上,不光是为了卖那点东西。 他脑子里想的,是供销社的收购价,是城里人稀罕啥,是黑市在哪,价钱又是多少。 这些事,比那几块钱几张布票要紧多了。 上辈子他就是个傻子,光会打猎认货,不懂得倒腾,守著大山过了一辈子穷日子。 这辈子,他得当个最好的猎人,还得做个最精明的倒爷。 米仓山就是个大宝库,他得用这个宝库,给自己跟家里人,砸开一个新世界。 路,才刚开始走呢。 第6章 你打发叫花子呢! 从村子到镇上,是段崎嶇的山路。 这条路,他上辈子走了四十年,闭著眼睛都能去到。 走了近两个小时,瓦房和人烟开始出现。 嗅到煤烟、牲畜和食物的味道。 米仓山下的这座小镇,名为望江镇,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商品集散地。 每月逢三、六、九赶场,乡亲们都会背著山货、农產来交易,换取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 今天恰逢赶场日,陈风刚到镇口,就被眼前的热闹包裹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人头攒动。 有挑著担子的,有推著板车的,也有背著背篓的,十分热闹。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蔬菜的,卖河鱼的,还有卖花布和农具的,充满了八十年代独有的喧囂。 但他无视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摊位,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神迅速锁定著自己的目標。 卖山货的,跟卖普通农產的不在一起。 他们大多聚集在集市最里头,靠近屠宰场的一个角落。 那里的人,眼神更复杂,交易方式也更野。 陈风凭著记忆,轻车熟路的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由几顶油布棚子搭起来的市场。 这里就是望江镇的山货交易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瀰漫著皮货的腥味和药材的气息。 几个穿著打扮更精明油滑的男人,正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对送上门的货物挑三拣四。 陈风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小,留著两撇八字鬍,小眼睛透著精明。 他就是望江镇收购皮货野味的大户,人称苟老四。 上辈子,陈风没少在他这吃亏。 这人眼光毒,心也黑,擅长看人下菜,专挑老实的山里人下手,把价格压到最低。 陈风走到摊位前,將背篓轻轻放下。 “老板,收货吗?” 苟老四掀起眼皮,懒洋洋的扫了他一眼。 看到陈风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和破旧的黄胶鞋,眼神轻蔑。 “收,什么都收。” “拿出来看看。” 陈风將油纸包著的竹鼠皮和半只竹鼠肉拿了出来,放在摊位上。 苟老四隨手抄起来对著光抖了抖,手指在皮板上搓了搓。 他发现皮子剥的乾净,没有破口,皮板完整厚实,刮油也处理的恰到好处,眼里诧异。 这手艺不像生手。 但他脸上表情没变,反而撇了撇嘴。 “嘖,一张竹溜子皮,这么小,皮毛也杂,顶多做个鞋垫。” 他把皮子隨手扔在桌上,又拿起那半只竹鼠肉闻了闻。 “肉倒是还新鲜,可惜只有半只,卖不上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 “皮子加肉,拢共给你这个数。要卖就留下,不卖就拿走。” 三毛钱。 陈风心里冷笑。 八零年的猪肉都七八毛一斤,一张上好的竹鼠皮,光皮子就能卖五毛多,加上一斤半的鲜肉,怎么也得一块钱开外。 这苟老四心太黑,一开口就砍掉大半。 但陈风什么话也没说,伸手就要把桌上的皮子和肉重新包起来。 他毫不留恋,让原本稳坐钓鱼台的苟老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对劲。 “哎,小兄弟,別急著走啊。” 眼看陈风要把东西收进背篓,苟老四终於坐不住了。 他换上笑脸拦住陈风。 “价钱嘛,好商量。你这皮子虽然小了点,但收拾的还算乾净。这样,我再给你加一毛,四毛钱,怎么样?这是看在你手艺不错的份上给的价了。” 这仍在试探。 陈风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时。 “苟老四,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回去了。这么好的皮张,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拿到县里供销社,收购价都得六毛往上。你这四毛钱,是欺负人家娃儿不懂行情吗?” 陈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头髮花白的老者,正背著手站在摊位旁。 老者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扫了一眼桌上的竹鼠皮,便一语道破了玄机。 苟老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卢……卢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跟小兄弟开个玩笑嘛。” 这位卢大爷,名叫卢成梁,是镇上有名的懂行人。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山里的门道一清二楚,为人正直,看不惯苟老四这种欺行霸市的做派。 陈风心里一动,他认得这位卢大爷。 上辈子,自己就是听了他的几句指点,才慢慢摸清了山货交易的门道,少吃了很多亏。 没想到这辈子,这么快就遇上了。 有了卢成梁的背书,陈风知道是时候了。 他直接伸出一个手指。 “一块钱。皮子六毛,肉四毛。一分不能少。” “你!” 苟老四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土气的穷小子这么难缠。 陈风没有理会他的愤怒,说完价格,便再次伸手去拿东西。 “行,行,算我倒霉。” 眼看买卖要告吹,苟老四终於咬了咬牙,不情不愿的从钱袋子里数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脸上写满了肉痛。 陈风拿起那张一块钱,在手里仔细的检查了一下,確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的放进贴身內兜里。 他对苟老四淡淡的说: “货是你的了。” 收好钱,陈风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背篓里剩下的半只竹鼠肉拿出来,走到旁边一个卖杂肉的摊子,以两毛钱的价格迅速出手。 蚊子腿也是肉,他需要积累每一分资本。 就在他准备离开集市的时候,他与那位卢大爷对上了。 卢成梁含笑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好奇。 陈风对著老者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多谢卢大爷刚才出手相助。” “我可没帮你,是你的东西好,也是你自己沉得住气。” 卢成梁摆了摆手,饶有兴致的打量著他。 “看你这年纪,不像是个老手,怎么对山货的行情摸的这么清?” “家里穷,不多长个心眼,就得饿肚子。” 陈风半真半假的回到。 卢成梁闻言,讚许的点点头,不再追问。 陈风將他的样貌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位卢大爷不仅懂山货,还懂水文、懂地势,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上辈子,正是这位老人在灾后閒谈时,无意中说起过米仓山早年的几次滑坡,才让陈风意识到,那场吞噬全家的灾难,或许並非天灾。 这辈子,这位卢大爷,將是能帮他说服家人的关键人物。 一个大用之人。 第7章 懒汉,今天出息了? 陈风走向主街尽头的望江镇供销合作社。 供销社是这年代物资流通的核心,一栋青砖瓦房,门口掛著褪色的木牌子。 柜檯后头,货架上零零散散的摆著布匹盐巴糖块还有火柴这些生活必需品。 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靠在柜檯上,手里织毛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头髮烫著当时最时髦的捲儿,脸上是那种独属铁饭碗的优越跟冷漠。 “同志,买东西。” 陈风开口问。 那女人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毛线针,抬起头,目光在陈风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陈风那身打补丁的旧衣服跟脚上沾满泥的黄胶鞋,她本来就没啥表情的脸上,更不耐烦了。 “买什么啊?” 要是上辈子的陈风,被这种眼神一看,怕是早就慌了,话都说不明白。 但现在的他,心里只有要买的东西。 “五斤盐,一丈蓝布,再来一包针,两卷线。” 女人懒洋洋的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东西。 她先是舀盐,用牛皮纸包好,隨手往柜檯上一扔,盐撒出来一些,她也不管。 “盐一毛五一斤,五斤七毛五。布票带了吗?” 那眼神就跟在说“穷鬼,你该不会连布票都没有吧”。 这个年代,买布不光要钱,更要布票,这玩意儿比钱还金贵。 陈风摇摇头: “没布票,买议价布。” 供销社里,除了要票证的平价货,也有一小部分价钱更高的“议价货”,专门卖给那些没票又有急需的人。 当然,价钱要贵不少。 一听是买议价布,女人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嘀咕一句: “打肿脸充胖子。” 她重新量了一丈布,动作还是那么粗暴。 陈风全程没理她的態度。 他拿起那包盐,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纸包的边角,看看有没有受潮结块。 又展开那块蓝布,仔细看有没有抽丝,破洞或者染的不匀的地方。 “一共一块一毛五。赶紧给钱,后头还有人等著呢。” 女人被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搞的有点烦,催了一句。 陈风从內兜里掏出那张新票子“大团结”,递过去。 女人找了些零钱扔在柜檯上,继续织她的毛衣,多看一眼都懒得。 陈风確认是八毛五分,一分不少。 才离开供销社。 从头到尾,他都没因为对方看不起他生气,也没因为被当成穷鬼觉得自卑。 他心里就一件事: 把钱换成家里最需要的东西,安安全全带回家。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他被几个蹲在树下晒太阳的閒汉拦住去路。 这几个人都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一天天游手好閒不干正事,就爱聚一块说三道四,拿別人的短处当笑话。 带头的是村东头的陈麻子,脸上长了些麻子,人也尖嘴猴腮的。 陈麻子一眼就看见陈风,还有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哟,这不是咱们陈家的安乐少爷吗?” 他怪声怪气的喊,旁边几个人都跟著笑起来。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大懒人居然也知道赶场了?” 另一个閒汉阴阳怪气的跟著说。 陈麻子晃到陈风面前,看到那块新蓝布,脸上的嘲笑更明显了。 “嚯,还买了新布!陈风,你小子是偷的还是抢的?哪来的钱啊?该不是又跟你妈要的吧?” 要是以前的陈风,这会儿怕是已经衝上去打架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扫了陈麻子一眼。 他啥也没说,就吐出几个字: “有空,多关心关心你家米缸。” 说完,他就朝家里走。 陈麻子跟他那几个同伙,脸都憋红了。 “你……你他妈神气什么!!” 陈麻子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 可陈风连头都没回。 几个閒汉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搞不懂的错愕。 今天的陈风,太不对劲。 他不吵不闹,不急不躁,那眼神,稳得很。 陈风快步回到家。 院子里,孟晓娟正在收拾菜地,翟小红则在院里晒刚洗好的衣服。 看到他回来,孟晓娟迎上来。 “安娃子,回来啦?累不累?” “不累。” 陈风默默的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盐,新蓝布,一包针,两卷线,还有找零剩下的五分钱。 连那枚五分的钢鏰儿,都完完整整的递到他妈孟晓娟手里。 这年头,布料是多金贵的东西。 家里几个娃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给小的,补丁摞补丁,都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她都记不清,家里上一次买新布是啥时候了。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花了还能再挣,东西用了才是咱们自个儿的。” 陈风平静的回答。 就在这时,他想起来什么,又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里头是半斤红糖。 这是他专门用找零的钱在路边小摊上买的。 “妈,”他把红糖递过去,眼光看向门口玩的大丫跟二丫,“这个留著,每天给大丫二丫冲一碗红糖水喝,她俩身子太亏了,得好好补补。” 孟晓娟愣住。 她看看手里的红糖,又看看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从小被她捧手心里,只会伸手要糖吃的小儿子,今天,居然自个儿买了糖回来,还是专门给侄女补身子的。 这么久了,她对这个小儿子,是又爱又愁。 爱他天真,愁他懒。 她老觉得他还小,还得自己护著。 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沉稳,做事有条有理的儿子,她那颗悬了十几年的心,头一次,好像能放下了。 第8章 一碗红糖水的惊天誓言! 大嫂翟小红站在一旁,看著小叔子,又看看婆婆。 她比谁都清楚,这卷布,这包盐,尤其是那半斤红糖,对这个穷家意味著什么。 “妈,收起来吧。” 陈风將布和盐从她手里接过来,转身放进了堂屋那个破旧的木柜里,然后將那枚五分的硬幣,放进了母亲的衣兜。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跳火塘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各自回屋睡觉。 那半斤红糖,吸引著全家人的注意。 孟晓娟舀了两瓢乾净的井水倒进铁鼎罐里,架在火塘上。 翟小红也默契,拿来两个粗瓷碗,很快,水烧开了。 孟晓娟用一把乾爽的木勺,从纸包里舀出两小勺红糖,分別放进两个碗里。 滚烫的开水衝进碗里,红糖瞬间融化,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瀰漫开来。 “大丫,二丫,过来。” 孟晓娟颤抖的说。 两个一直眼巴巴看著的小丫头,立刻飞奔过来。 翟小红將两碗温热的红糖水,递到她们面前。 两个孩子捧著那粗瓷大碗,手心传来温热。 “喝吧,娃儿,这是你们二叔专门给你们买的。” 翟小红摸了摸女儿们枯黄的头髮。 得到允许,大丫才终於鼓起勇气,將碗凑到嘴边。 她没有喝,只是伸出小舌头,轻轻的舔了一下碗沿。 那股又纯又浓的甜味,一下子在舌尖上散开。 “甜!” 她惊喜的叫了一声。 她再也忍不住,小小的呷了一口。 那口糖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路都是暖暖的,甜甜的。 小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喝完一口,还要伸出舌头,把沾在嘴角的糖水舔乾净,生怕浪费了一丁点。 二丫看著姐姐的模样,也学著她,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看得在场的大人们心里又酸又软。 陈风看著这一幕。 两个侄女脸上的那种幸福,狠狠刺痛了他。 侄女们的笑脸,与前世那场铺天盖地的泥石流过后,在废墟中被刨出的身躯,重叠在了一起。 上辈子,她们连一口红糖水都没喝过。 甚至没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新衣服。 小小的生命就那么没了。 不! 这辈子,绝不。 “爸,妈,大哥,大嫂。”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都看向他。 “我跟你们保证。” “从今天起,这样的红糖,我保证每个月都让孩子们喝上。” “不止是红糖,还有肉,还有新衣服。我陈风说到做到。” “我不仅要让这个家吃饱穿暖,还要攒钱,一年之內,咱们就在村后的高坡上,盖新房,再也不住这漏雨的土坯屋。” 这番话,震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愣住了。 在这年头,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都算奢侈,更別说每个月都喝红糖水了,听著就像是说梦话。 至於盖新房,对这个一穷二白的家来说,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大嫂翟小红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小叔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陈兴,那个总是对弟弟板著脸的庄稼汉,此刻正一动不动的站著。 他看著弟弟,眼神里没了审视和怀疑,反而有了一丝……期望。 整个堂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个小丫头满足的咀嚼声,和火塘里乾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陈风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为了向家人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打一次猎或者做成一笔买卖而高兴了。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守护这个家。 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眼前这些他爱著也被爱著的亲人,让他们远离贫穷,远离灾难,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 陈风却毫无睡意。 他仰面躺在木板床上,睁著眼。 今天说出的那些话,不全是衝动。 要实现这一切,光靠挖竹鼠、卖皮子,是远远不够的。 速度太慢,收益太低。 他必须找到能挣大钱、能更快攒下钱的门路。 天麻、麝香、金丝楠…… 可这些东西,有的太难找,有的太危险,还有的出手麻烦,眼下都不合適。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上辈子被他忘在脑后的事。 那是上辈子,他瘸了腿之后,有一次为了采点草药换盐巴,无意中闯入后山一片人跡罕至的峭壁。 他记得,在那片峭壁的背阴处,长著一片植物,叶子肥厚,开著紫色的小花。 当时的他,並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长得奇怪。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从一个外地来的药材贩子口中得知,那东西叫石斛,是一种名贵的药材。 在几十年后,野生的铁皮石斛,一斤能卖到上万块的天价。 而在1980年,虽然还没有那么夸张,但它在城里的大药房里,也是能让供销社经理眼红的硬通货。 陈风心里很快有了计划。 找到那片石斛,採摘,然后想办法,绕开苟老四这种地头蛇,直接和县城里,甚至省城里的大买家搭上线。 这,才是能让他真正挣到第一笔大钱,把今天说的话变成真的路子。 米仓山困了他一辈子,这辈子,该轮到他从这座大山里挖出宝藏了。 第9章 梭哈全家性命钱? 第三天早上,公鸡都还没睡醒,陈风就起了床。 他检查了昨天进山的锄头,刃还很锋利。 又翻出一捆结实的麻绳,是他爹陈建国早年捆木料用的。 他直接在腰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又找来一把短柄砍刀。 这刀比菜刀轻便,比柴刀快,拿去峭壁上採石斛正好。 最后他背上半空的背篓,怀里揣了俩还热乎的红薯。 刚准备推院门,“吱呀”一声,门被人轻轻的拉开了。 他娘孟晓娟披著件旧棉袄,站在门口。 她也不晓得在那站了多久,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妈,我进山一趟。” 陈风小声说,怕吵醒屋里头的人。 孟晓娟看著他身上缠的麻绳跟砍刀。 她张了张嘴,嘴边的话,什么路上小心,別去危险的地方,早点回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从儿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不再是那个要她天天念叨,时时操心的安娃子了。 他成了个有自己主意跟目標的男人。 她最后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 “......饿了,就把红薯吃了。” “嗯。” 陈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孟晓娟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眼睛一直跟著儿子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几天儿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第一天带回俩竹鼠,第二天用劳动换回盐巴跟布料,还有昨晚那番让全家都震动的话…… 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么儿,是真的长大了,跟换了个人一样。 “妈,这么早,咋不多睡会儿?” 大嫂翟小红也起了床,端著一盆脏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婆婆一个人站院里发呆,关心的问了一句。 “安娃子又进山了。” 孟晓娟感慨道。 翟小红顺著婆婆的目光朝山林那边看,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笑: “是啊,我刚也听见动静了。小叔子现在是真勤快,比俺们家陈兴起得都早。妈,你这下可以放心了,咱家有盼头了。” 作为家里除了陈风,最早感觉到这份变化的人,翟小红的话里,全是对小叔子的信任跟支持。 “是啊,勤快是勤快了......” 孟晓娟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长嘆一口气,当妈的那份担心,还是露了出来。 “我就怕......怕他这股劲儿是三分钟热度。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我怕他苦日子过几天就熬不住,又变回原来的老样子。” 这份担心,是过去十九年里,一次次失望攒下来的。 她太想儿子变好,也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 “不会的,妈。” 翟小红摇摇头,语气却很肯定,“我觉得小叔子这次是真不一样了。你看他昨天说话那股劲儿,那眼神,装不出来。他心里有数著呢。” 婆媳俩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晨雾慢慢散了,天也大亮了。 孟晓娟走进自家內室。 这屋里堆满了家里的杂物,一年到头见不著光,一股子霉味。 她搬开个破木箱,掀起块鬆了的地砖,从底下黑漆漆的土洞里,摸出个用油布包的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东西拿到窗边,借著天光,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剥开。 最外面是防水的油布,里头是几层打了补丁的旧布,最核心的,是一沓压的平平整整的钱。 那是几张印著炼钢工人的大团结,还有些五块两块一块的票子,更多的是一堆毛票跟分幣,用麻绳仔细的捆著。 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三分。 这笔钱,是她跟老头子陈建国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是准备给俩儿子娶媳妇,或者家里碰上天灾人祸时,最后的救命钱。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底。 孟晓娟想起儿子昨晚说的——盖新房。 这年头,盖个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少说也要几百上千块。 对他们这个穷家来说,那就是做梦。 可看著儿子这几天的行动,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念头,控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安娃子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有办法,能带著这个家走出困境呢? 孟晓娟不再犹豫,把钱重新用布跟油布一层层包好。 把钱重新塞回那个土洞,盖上地砖,搬回木箱,弄回原样。 她决定了。 再看看,再给儿子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安娃子能一直这么勤快,能证明他不是吹牛,那她就豁出去了! 把这压箱底的救命钱全给他,让他去盖新房! 这时候,陈风已经在去后山的路上了。 这路比去竹林那条难走多了。 没现成的路,他只能顺著陡坡走。 早上的露水把石头打湿了,滑的很,他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每一步都踩的很稳,脚下的黄胶鞋就跟黏在地上一样。 遇到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他就挥砍刀劈开路;遇到陡坡,腿上猛的一使劲,轻鬆就上去了。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山里,有点孤单,但又很有劲。 不晓得走了多久,他总算绕过一个大山樑。 眼前一下子就宽了。 远处,一片差不多垂直的大石壁,在慢慢散开的晨雾里,露出了个大概的样子。 就是那儿! 陈风眼睛里,一下子闪过一道亮光。 记忆里的地方跟眼前看到的对上了,他认出来了,那片能让他挖到第一桶金的宝地,就在眼前! 第一桶金,就要到手了!! 第10章 哥,你心乱了! 就在陈风的身影消失在后山时,另一片山坡上,劈砍声已经响了许久。 陈兴赤著上身,脚下已经堆起了一座小柴火。 汗水顺著他脸颊滑落,划出一道道痕跡。 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的將一根根粗壮的木料劈成適合烧火的柴块。 这些活,本该是兄弟俩一起乾的。 可现在,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水吧。” 大嫂翟小红端著一碗温热的米汤,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她看著丈夫那副拼命的架势,眼里满是心疼。 陈兴停下手中的斧头,隨手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过碗,几大口就將米汤喝得一乾二净。 那股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他心里的烦闷。 他將空碗递还给妻子。 “他呢?” “那个说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又跑哪儿偷懒去了?该不会是找了个草窝,睡回笼觉去了吧?” 他嘴上这么说著,其实心里清楚,陈风天不亮就出了门,根本不是去睡觉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找点茬。 翟小红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刻薄?小叔子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她扳著指头,开始一件件的数落。 “你看他昨天去镇上,换回来的盐和布,哪样不是家里急著用?” “那钱花得有条有理,连找零的五分钱都原封不动的交给了妈。” “还有那半斤红糖,他自己一口没捨得吃,全想著给大丫二丫补身子。” “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进山,背著绳子拿著刀,一看就是去干大事的。这要是换做以前,他会想这些?他会干这些?”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弟弟的变化,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就是不愿承认,不肯鬆口。 “哼,这才几天啊?谁知道他...这股热乎劲能撑多久。” 陈兴嘴硬的回了一句。 “等他啥时候能像我一样,踏踏实实挣一年的工分,再来说他转了性也不迟。现在,还得再看看。” 说完,他不再理会妻子,再次抡起沉重的斧头,狠狠的朝著木桩劈去。 “哐!” 斧刃却砍偏了几分,在木桩的边缘留下了一道白印。 陈兴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 陈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 那是前年冬天,父亲的腰病犯了,下不了床。 他一个人,冒著大雪,去公社的粮站,硬是把全家一个月的口粮,一百多斤的红薯干,一步一个脚印的从十几里地外背了回来。 压弯的扁担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痕,回到家时,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而那时候的陈风呢? 正因为在外面疯玩摔破了点皮,被母亲心疼的搂在怀里,嘴里还吃著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 还有一年夏天,为了给家里挣点买化肥的钱,他跟著村里的青壮去水库挖沙。 炎炎烈日下,他赤著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一干就是一天,肩膀被沙袋磨得血肉模糊。 而那时候的陈风,却能因为一句天太热不想动,就心安理得的躺在屋里睡大觉。 一个人扛起全家重担的辛酸,不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啊——!” 陈兴爆喝一声,他咬紧牙关,將所有的不甘与怨气都灌注在手中的斧头上,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的劈下! “咔嚓!” 这一次,那根坚硬的木桩,应声而裂,被乾脆利落的劈成了两半。 陈兴扶著斧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可狂怒过后,一种陌生的感觉,却从他心底悄然浮了上来。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感。 如果……如果安娃子真的变了,真的能靠山吃山,挣来钱,扛起事……那自己这副压了十几年的担子,是不是就能歇歇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甩不掉。 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双肩,似乎在这一刻,鬆懈了下来。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他自己喘息声。 这种孤独支撑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太久。 他甩了甩头,试图將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清空。 不管弟弟变成什么样,他自己的活,一点都不能少。 陈兴重新调整了一下站位,再次抡起了斧头,又开始一下下的劈柴。 他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才终於停下了手。 那个说要改变一切的傢伙,此刻,应该就在那片连鸟都难落脚的地方吧。 陈兴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怀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他想看看,那个说要盖新房的弟弟,今晚究竟能带回什么来。 第11章 峭壁上的黄金 此时的陈风,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一头扎进深山老林,沿著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朝著记忆中的方向闷头的往前走。 这条路,寻常山民根本不会走,因为太绕也太险。 手里的砍刀將挡路的藤蔓全部砍断,开出一条小路。 “啪”、“啪”脆响。 前世为了躲债找吃的,米仓山的这些沟沟坎坎,陈风都钻遍了,熟悉得很。 他脑子里的地图,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终於找到了,就是这里了。” 在一处分岔路口,陈风停下脚步。 左边的路又宽又平,是山民们常走的路。 但陈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沼泽,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一头扎进了右边那条被灌木挡住的陡峭小路。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 大树遮住了天,只有一点点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湿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是烂树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陈风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这种地方,胆小的人根本不敢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但陈风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又翻过一道山樑,眼前开阔起来。 两山之间出现一条又长又窄的沟谷。 沟里有雾气,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上面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陈风走到石壁下,伸手摸了一把,手上滑腻腻的。 抓起一把土闻了闻,是一股土腥味和草木的清香。 这里阴凉潮湿,晒不到太阳,还通风。 正是铁皮石斛最喜欢长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將背篓和绳索放下,开始沿著石壁仔细的找。 很快,陈风就看到离地七八米高的石缝里,长著一丛丛茎秆粗壮的铁绿色植物。 它们顽强的从石缝里长出来,叶片又厚又有光泽。 是它了,就是它了。 铁皮石斛,中药里的软黄金。 就算是两世为人,陈风的心臟也“砰砰”的狂跳。 他死死的盯著那片石壁,眼睛都亮了。 发了,哈哈...这下真的要发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可都是钱来的啊。 陈风迅速检查了下绳子,確认结实后,一头绑在山顶的歪脖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抓著绳子,手脚並用的朝石壁爬去。 脚下的石壁很滑,一不小心摔下去就没命了。 但陈风的动作却很稳。 他心里什么都没想,眼里只有那些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石斛。 很快,他就爬到了石斛下面。 他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磨过的小刀,避开根部,轻轻的將一株粗壮的石斛从石壁上剥下来。 石斛入手微凉,黏糊糊的,有股清香。 陈风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看。 品相很好,年份至少在五年以上。 他將这株石斛宝贝似的放进隨身携带的布袋里,然后继续採摘。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克制。 每一株,他都只採成熟的茎秆,留下根和嫩芽。 他心里清楚,这是个能一直来采宝的地方,不能一次掏空,得留著以后再来。 他采了一株又一株…… 布袋很快就沉甸甸的了。 陈风估摸著,光是这一小片採下来的鲜货,少说也有七八斤。 按照后世的价格,这得值多少钱? 他现在是不敢想了。 他是知道的,只要有了这笔钱,盖房子的事就稳了。 让全家人顿顿吃肉的承诺,也许是能兑现。 他甚至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下方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陈风的动作猛的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一道灰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朝著远处的林子拼命的逃。 是一只野兔。 陈风的身体比大脑反应还快。 他本能的腰部一拧,手腕一抖,那把还沾著石斛黏液的小刀就飞了出去。 “噗。” 一声闷响。 那只正拼命跑的野兔身体猛的一僵,向前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小刀精准的从它眼窝穿进去,整个刀柄都没了进去。 一击毙命。 陈风利落的从石壁上滑下来,走到野兔跟前拎了起来。 好傢伙,肥得很,至少有三四斤重。 今晚又能加餐了。 他隨手將兔子別在腰间,看著脚边的石斛和这只意外的收穫,心里踏实极了。 血腥气、药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沟谷里飘散。 陈风看著石壁上还有大片的石斛,有些犹豫。 他想再采一点,但又觉得该见好就收。 他决定不採了。 不行,不能再采了。 背篓就这么大,再多就背不动了。 而且天色不早了,万一下山时天黑了,路就更难走。 最重要的是,財不露白。 这次带回去的已经够多了。 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一次能从山里搞到这么多好东西,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想到这里,陈风不再犹豫。 他將採下的石斛用树叶小心翼翼的包好,一层层的码在背篓底,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杂草和几块烂木头做偽装。 做完这一切,陈风才將野兔扔进背篓。 他掂了掂,整个背篓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 “嘶……” 当他將背篓扛上肩头时,沉重的分量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肩膀被勒得生疼。 但这点疼,和背篓里的收穫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陈风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准备走,却忽然感觉脸上凉了一下。 他抬头一看,刚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山那头涌了过来,黑压压的。 山风突然颳了起来,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响声。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闷。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著,一声闷雷从远方传了过来。 要下雨了。 而且看这架势,肯定是一场大雨。 陈风的脸色变了。 第12章 足够我们盖新房 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將背篓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得更紧,一头扎进了下山的路。 四五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每一步都感觉软绵绵的,脚下的山路被雨水一浇,变得湿滑泥泞,好几次陈风都险些滑倒。 但不能停。 背篓里的东西不能淋得太透,尤其是底下的石斛,那是换大钱的宝贝。 更重要的是,天黑了,雨又这么大,家里人肯定会急疯了。 …… 陈家老屋的土院坝。 孟晓娟站在堂屋门口,望著黑沉沉的山林,围裙都被她绞紧了。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啥事,一个大男人,还能让雨给浇坏了?” 陈建国语气里的烦躁却掩饰不住。 陈兴和翟小红也坐不住,两个小的早就饿得直哼哼,可全家人都在担心陈风,谁也没心思做饭。 就在这时。 “我回来了。” “老二!” 孟晓娟第一个冲了出去,也顾不上外面的大雨,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嚇死我了!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妈,我没事。” 陈风露出两排白牙。 “哐当!” 沉重的背篓砸在地上。 这一下,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紧接著,一只肥大的野兔从背篓上层的杂草里滚了出来,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身上还带著血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兔子!” “好大的兔子!” 两个侄女最先叫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也不喊饿了。 “老天爷!” 孟晓娟捂住了嘴,快步走上前,“风儿……你……你这又是哪来的?”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前几天是竹鼠,今天又是野兔,这山里的活物都排著队往他跟前送吗? 陈兴也走了过来。 “好傢伙,少说有四斤重!你打的?” “运气好,”陈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辞还是老一套,“下山的时候,它自己慌不择路,一头撞死在树上了,我捡了个便宜。” 这个解释很离谱,可陈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看了一眼兔子眼窝里那个乾净利落的血洞,那可不像撞树能撞出来的。 但陈兴没说破。 “行了行了,人都回来了就好!” 孟晓娟回过神来,一把从陈兴手里抢过兔子,“小红,快,烧水!今晚咱们吃兔肉!” “哎!” 翟小红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立马转身进了厨房。 一听说有肉吃,大家也就不再追究这只兔子的来歷了。 陈风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陈风脱下湿透的褂子,拧了拧水,然后將背篓整个搬进了堂屋。 一家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只即將下锅的兔子身上,只有陈建国,眼神落在背篓上。 陈风走到背篓前,把上层的杂草和烂木头扒拉开。 小心翼翼的將里面包裹著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取了出来。 隨著包裹被打开,一股混著草木清香和泥土腥气的味道,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这是……啥?” 孟晓娟凑了过来,好奇的看著。 “草药。” 陈风回答。 “草药?” 孟晓娟更糊涂了,“你弄这么多干树枝回来干啥?能当柴火烧?” 陈兴觉得弟弟是不是淋雨淋糊涂了。 只有陈建国,在闻到那股气味时,眼神就变了。 他从那堆“干树枝”里,拿起一根最粗壮的,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端详。 那是一根铁青色的茎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环节,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膜。 陈建国粗糙的指腹在上面反覆摩挲,感受著那独特的质感,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半晌,陈建国才抬起头,看向陈风,问: “风儿,你告诉爸,这些东西,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后山,一个叫黄连沟的山谷石壁上。” 陈风平静回答。 “黄连沟……”陈建国手里的那根茎秆差点没拿稳。 “这是……铁皮石斛!” “是野生的铁皮石斛!” “啥?” 孟晓娟没听清,“啥石壶?” “是药材!” 陈建国对老婆儿子吼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金疙瘩!比黄金还金贵的金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也跟著村里老人进山採过药,铁皮石斛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救命仙草”,他只在药铺的老师傅那里见过一小截乾货,指甲盖那么大点,就要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可现在,这么一大堆,鲜活的,品相极好的野生石斛,就堆在自己儿子脚边! 陈兴的嘴巴半张著,看看地上的“树枝”,又看看自己的爹,脑子彻底懵了。 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开什么玩笑! 晚饭的气氛,热烈开了。 一大锅兔肉燉得烂熟,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两个侄女吃得满嘴是油,脸上笑开了花。 孟晓娟和翟小红也不停的往碗里夹肉,脸上全是笑意。 陈兴埋头猛吃,一句话不说。 陈风没怎么吃肉,他只是看著。 看著父母不再紧锁的眉头,看著兄嫂舒展的笑脸,看著侄女们天真烂漫的吃相。 前世那场泥石流之后,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见过。 一股热流从胸口烫开,烧到眼眶。 陈风將碗里那块母亲特意给他留的肥美兔腿肉,夹给了身边的父亲。 “爸,你吃。” 然后又夹了一块给大哥。 “哥,你也吃。” 全家人都愣住了。 陈风笑了笑,说道: “以后,咱们家顿顿有肉吃。” 这句话,他前几天也说过,当时家人虽然惊讶,但都没怎么当真。 但今天,伴著满屋的肉香和地上那堆“金疙瘩”,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它成了一个即將实现的承诺。 饭后,雨势渐小。 陈风没让任何人插手,他找来乾净的簸箕,將那些铁皮石斛一根根摊开,放到堂屋最通风的角落里,让它们自然晾乾。 这些可都是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孟晓娟走过来,小声问: “风儿,这东西……真那么值钱?” “妈。” “明天,我就拿它们去镇上换钱。” “换回来的钱,足够我们盖新房了。” 第13章 老猎户:这后生是个老江湖 “风儿,这东西……真能换回盖房子的钱?” 孟晓娟回头问道。 “妈,能。” 陈风点点头,“不过这石斛得先晾乾,炮製也需要时间,急不得。今天我再进山一趟,弄点別的。” “还进山?” 孟晓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建国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皱著眉: “山里东西是多,可也不能天天这么往里钻,太险了。你昨天才淋了那么大的雨,歇一天。” “爸,我没事。” 陈风笑了笑,“我心里有数,不走险路。趁著天好,多准备点东西,到时候一起拉到镇上,省得来回跑。” 看著儿子眼里的沉稳,陈建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一旦做了决定,就让人没法反驳,偏偏说的话又很有道理。 陈风没再多解释,吃过嫂子递过来的烤红薯,便转身去墙角拿工具。 这一次,陈风拿起一把柴刀,又从工具筐里翻出一把剥皮刀。 这刀是专门用来剥某些特定树皮的,需要巧劲,村里没几个人会用。 陈风將剥皮刀仔细的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在后腰,拎著柴刀就出了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这一次,陈风的目標是那些高大的乔木。 米仓山里好东西很多,铁皮石斛很珍贵,可遇不可求。 但山林里更多的是那些能换钱的硬通货。 比如,杜仲。 这是一种高大落叶乔木,杜仲皮是名贵的中药材,有补肝肾、强筋骨的功效。 前世陈风跟著老药农学过,知道怎么辨认,更知道怎么在不伤树木根本的情况下,获取有价值的部分。 陈风凭著记忆,径直往山林深处走。 绕过一片长满刺藤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一片以杜仲树为主的杂木林。 陈风仰头打量著。 绕过那些太老太粗的树,走到一棵碗口粗细、树干笔直的青壮年杜仲树前。 陈风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著,感受著树皮的厚度和韧性。 就是它了。 陈风抽出后腰那把弯曲的剥皮刀。 先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用刀尖竖著划开一道浅口子,长约一米。 刀口很浅,刚破开外层的老皮,露出里面白色的內皮。 接著,陈风用刀尖小心的將树皮的一角撬起,猛的发力。 “嘶啦——” 一大片树皮,带著里面银白色的丝状物,被他从树干上撕扯下来。 这还没完。 陈风没有贪心到將整圈树皮剥下。 在剥下约占树干周长三分之二的树皮后,他果断停手,用剥皮刀將边缘修整齐。 剩下那三分之一的树皮连接著树木的上下,可以继续输送营养,能让这棵树在几年后重新长出新的树皮。 这叫开天窗,也叫留活路。 这是老一辈赶山人传下来的规矩,也是和山林打交道的经验。 把事情做绝的事,陈风不会干。 挑选了四五棵合適的杜仲树,每一棵都只取一部分。 很快,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堆厚实的杜仲皮。 这些树皮內侧布满了细密的银丝,折断后丝连著皮,是上等货的標誌。 陈风找来结实的青藤,將这些树皮捆成一个大卷。 掂了掂,怕是有六七十斤重。 將这沉重的一卷扛上了肩。 “咔!” 肩膀与背脊的骨头髮出一声闷响,压得他身子一沉。 稳住身形后,朝著山下走去。 正当他拐过一个山坳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庞黝黑。 他肩上扛著一桿老旧的火药枪,腰间掛著一把砍刀,脚边跟著一条精瘦的土猎狗。 陈风一眼就认出,这是邻村的王猎户,一个在山里討了一辈子生活的老把式,枪法准,心思密,是这片山头真正的地头蛇。 不过这人的地头蛇称號,不是因为他横,而是因为他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没几个人比得上。 王猎户也看见了陈风,更是看见了他肩上那个大卷。 土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被王猎户一个眼神就给瞪了回去。 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交错而过。 王猎户似乎闻到了那股药材气味。 “后生,脚力不错啊。” 陈风点了点头: “王大爷。” 王猎户上下打量了陈风一番,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捆货。 “这成色,不错。准备背到镇上去?” “是,换点油盐钱。” 陈风回答得很实在。 王猎户没再说话,只是叼著菸斗,绕著陈风走了一圈。 陈风没有动,任由他看。 他知道,这种老猎人,心思比谁都多,最好不要耍小聪明。 “去望江镇?” “嗯。” “找苟老四?” 陈风心里一动。 又是苟老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王猎户。 “你这杜仲皮,新鲜,水分足。背到苟老四那儿,他那桿秤,能把十斤给你称出七斤来。你信不信?” “他会告诉你,你这皮子太湿,里面全是水,压秤。” “还会当著你的面,从里头隨便扯一块,用力一拧,拧出几滴水来给你看。” “然后把价钱往死里压。你这种没晒乾的货,他有的是法子炮製你。” 王猎户的话,直接说穿了苟老四惯用的伎俩。 这些细节,要不是常年跟他打交道,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对著王猎户,鞠了一躬。 “谢王大爷指点。” 前世,他吃了无数这种不知道门道的亏。 这一世,他深知一个可靠的消息有多重要。 王猎户似乎没想到陈风是这个反应。 他愣了一下,在他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大都听不进劝。 像陈风这样直接认下人情的,倒是不多见。 他摆了摆手: “没什么。看不惯那龟孙子欺负生手罢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王猎户不再停留,扛著火药枪,带著他的猎狗,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岔路,很快,背影就消失。 陈风他知道,下一次去镇上,將会是一场硬仗。 陈风重新將那几十斤重的杜仲皮扛上肩,准备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刚刚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大片的乌云,黑压压的,沉沉的朝著山顶压了下来。 风势陡然加剧,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呼啸。 空气变得湿冷,一股暴雨將至的腥气扑面而来。 坏了。 看这架势,是一场大暴雨。 他现在身处半山腰,离家还有好几里山路,背上还扛著几十斤的重物。 一旦大雨倾盆,山路湿滑,每一步都很危险。 必须在暴雨彻底落下之前,赶回家。 第14章 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陈风一咬牙,玩了命的往山下跑。 汗跟泥土糊了一脸,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但他不敢停,连慢一点都不敢。 “啪嗒。” 一滴凉水砸在脸上。 跟著,雨点就下来了,一开始还稀稀拉拉的,砸在干叶子上,噗噗的响。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跑的更快了。 就一眨眼的工夫,雨点就连成了线,说下就下,哗啦啦的跟天塌了似的,吵的人耳朵都疼。 兜头一下,陈风从里到外就湿透了,那叫一个透心凉。 雨水顺著他头髮跟脸往下淌,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除了跟前的树干,啥也看不清了。 脚下的山路转眼就成了烂泥地,一脚下去,泥直接没过脚脖子,再拔出来,鞋里全是冰凉的泥浆。 “操!!” 陈风骂了一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栽。 他拼了命的想站稳,另一只脚死死踩进泥里,这才没摔个狗吃屎。 可肩上那几十斤的皮子因为这一下,差点给甩出去。 这几十斤皮子可都是钱,淋了雨分量是重了,可品相坏了,就卖不上价了。 更要命的是,那金贵玩意儿还在背篓里。 虽然上面拿野兔子盖著,可背篓不防水啊,这么大的雨,用不了多久就得全湿了。 这金贵玩意儿要是废了,那亏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看这架势,是走不回家了。 这条路他熟的很,想起来前头不远有个凹进去的石壁,能躲雨。 陈风认准了方向,立马拐下山路,一头扎进旁边的林子里。 他手脚並用的,抓著树藤,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记忆里的地方挪。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不容易,才在一片石壁下头,看见那个凹进去的石洞。 说是个洞,其实就是个深点的石檐子,能缩进去两三个人。 陈风一头就扎了进去,把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靠著石壁,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雨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第一件事就是解开背上的背篓。 从背篓边上的夹层里,掏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油布。 这是他出门前特意塞的,防的就是万一。 没想到,真用上了。 “哗啦啦……” 油布展开,陈风手脚麻利的把皮子跟背篓都放中间,用油布把东西裹严实,最后拿藤条捆好。 做完这些,他这心里才算踏实了点。 他缩在石洞最里头,看著外面的大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堆水花,变成一道道浑水顺著山往下冲。 轰隆! 又一个大雷。 这声音,这景,太熟了。 上辈子那场泥石流,也是从这么一场大雨开始的。 雨声里好像还夹著山裂开的动静。 他脑子里全是浑黄的洪水卷著断木跟石头,衝垮他家房子的画面。 父母的惊呼跟兄嫂的惨叫还有侄女的哭喊... “不!!” 陈风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的盯著洞外的雨幕。 不一样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著倒霉事发生的废物。 他现在守在这,守著这些能换新房、能换一家人活路的金疙瘩。 雨一点没见小,反而越下越大。 洞外的水流越来越急,水面也在一点点往上涨。 很快,浑水就开始往洞里灌。 陈风立马警觉起来,他把包好的东西往更里头、更高的地方推了推,然后自己缩著身子,用后背跟腿死死的顶住,当个肉墙。 冰凉的积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脖子,又一点点往上爬。 他就让那股冷劲儿往身上钻,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油布包。 那是念想。 是他这辈子,不能再丟的东西。 …… 这场雨来得猛,去的也快。 一个多小时后,雷声远了,雨也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毛毛雨。 天又亮了,山里全是清新的泥土味。 陈风活动了下冻僵的手脚,瞅了眼东西没被水泡到,这才重新把那死沉的包裹扛上肩,回家。 雨后的山路更不是人走的,一步一个泥坑。 等他好不容易看见自家那土房子的时候,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全是泥跟水,头髮糊在脸上,裤腿上全是烂泥跟草叶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风儿!” 孟晓娟正著急的在房檐下走来走去,一看见陈风的影子,想都没想,直接衝进了院子还在滴水的雨里。 “你这孩子...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你还往山里跑...你想急死我啊...” 孟晓娟衝到陈风跟前,嗓子都喊哑了。 “妈,我没事。” 陈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泥的脸上,特別显眼。 “还笑...你看看你这德性...快...快进屋...” 孟晓娟拉著他就往屋里拽。 陈建国、陈兴跟翟小红也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看见陈风这鬼样子,脸都白了。 “赶紧烧热水...拿乾衣服来...” 一家人手忙脚乱的把陈风弄进屋,翟小红很快端来滚烫的热水,孟晓娟找来乾净的旧衣服,嘴里还不停的叨叨。 “让你歇一天你不听...非要进山...山里的东西是挖不完的吗...人要是没了,要那些东西有啥用...” 陈风也不吭声,就让他妈念叨。 他没管自己冻的发紫的嘴唇跟还在发抖的身子,而是小心的把肩上那个大包袱放在堂屋中间乾爽的地上。 全家人又心疼又埋怨的看著他,他用冻的有点不听使唤的手,慢慢解开那根湿透的藤条。 “哗啦……” 他特自豪的掀开了最外头的油布。 里头,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皮子跟背篓,除了边上沾了点湿气,大部分地方都还是乾的。 特別是那个背篓,好好的,没事。 陈风甚至还伸手进去,掏出那只已经冻僵的野兔子,然后拨开下头的偽装,露出里面放的好好的铁皮石斛。 乾乾爽爽,一滴水珠子都没有。 “都好好的,一点没湿。” 陈风对著满脸心疼的妈,笑的特开心。 孟晓娟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兴最后啥也没说,就是伸手把那捆死沉的杜仲皮搬到了墙角。 干药材那股特別的味儿,混著烧柴火的噼啪声,把屋里的湿气跟冷气都冲淡了。 一家人围著火堆,看著陈风喝下滚烫的薑汤,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 这一下,没人再说不让他进山的话了。 夜深了,陈风躺床上,听著窗外房檐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心里算著今天的收成,加上之前的石斛,这批货要是能顺利卖了,盖房子的第一笔钱就差不多了。 今天这场大雨,是靠著上辈子的记性跟运气躲过去了。 可下一次呢? 他知道,真正要命的那个天灾,不是一个小石洞就能躲过去的。 他必须更快,更强。 第15章 卢大爷 天还没亮,陈风就爬起来。 最金贵的铁皮石斛,他用粗布包了三层,死死的压在背篓最底下。 孟晓娟在厨房里忙活,看见陈风要走,她赶紧从灶火里扒拉出两个烤的焦黄的红薯,用报纸包了塞进他怀里。 “风儿,山路滑,別赶太急。” 陈风点头,背起背篓,一头扎进薄雾。 两个小时的山路,陈风走的满头大汗。 等到瞭望江镇,早集已经开始。 他没去杂乱的自由市场,而是直奔苟老四那里。 苟老四正抓著个缺口的粗瓷碗,呼哧呼哧的喝稀饭。 瞧见陈风,目光在陈风那鼓囊囊的背篓上转了一圈。 “哟,这不是陈家那个二流子吗?” “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捨得进山卖力气了?” 陈风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將背篓卸下来。 “收货。” 苟老四在杜仲皮上胡乱翻动几下。 “嘖嘖。” “陈风,你这皮子剥的不行啊,边角都烂了。再说这几天连阴雨,你这货潮气太重,收回去还得费功夫晾。弄不好得发霉。” 陈风心里冷笑。 苟老四这是睁著眼说瞎话,摆明了要杀价。 “给个实诚价。” 苟老四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毛二一斤。看在大家都是乡亲的份上,我亏点本收了。” 一毛二? 一毛二,这是把人当傻子耍。 “苟老四,你这价,是想喝山里人的血啊。” 陈风声音透著寒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苟老四脸色一沉,把手里的抹布往台子上一摔,“陈风,你別给脸不要脸。你要卖就卖,不卖就滚,別在这儿碍眼!” 这就是垄断的底气。 苟老四在这儿经营多年,背地里跟镇上几个管事的有些瓜葛,普通山民確实没別的路子。 陈风伸出手,重新拢起杜仲皮。 他直接把皮子塞回背篓,让苟老四愣在当场。 “哎?你干什么?” 苟老四没反应过来。 陈风背起背篓,转身就走。 “一毛三!顶天了一毛三!” 苟老四在后面扯著嗓子喊。 陈风连头都没回,大步跨出院门。 “呸!装什么孙子!” “出了这门,你背著这几十斤烂树皮,我看你卖给鬼去!” 老猎人的情报没错。 苟老四这地盘,进去就是送肉上砧板。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在这望江镇,敢这么甩脸子给苟老四看的年轻人,陈风是头一个。 “这后生,怕是气糊涂了。” “就是,背著那么多货,不卖给苟老四,难道背回家烧火?” 耳边的议论声嗡嗡的响。 陈风要找的,是真正懂行的人。 那人正是卢成梁。 他穿过几条杂乱的巷道,避开热闹的集市中心,往镇子深处走。 这老头不屑於跟苟老四那种人同流合污,私底下会收一些真正的好药材。 陈风在一处青砖瓦房前停下来。 这院子很静,门头也没有任何標识,但门口乾净的过分,空气中隱隱透著股子淡淡的药香味,不是那种发霉的土腥,而是经过炮製的纯正的苦香味。 陈风上前,轻扣门环。 “谁啊?”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门开了,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正是卢成梁。 卢成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打量陈风,“年轻人,是你啊,你是来买药还是卖药?” “卖药,也卖个诚意。” 卢成梁侧过身,“进来吧。” 院子里晾著不少草药,铡刀跟碾槽样样俱全。 陈风把背篓放下,先是把杜仲皮拿出来。 卢成梁只是扫了一眼,便点头,“皮子剥的好,火候也对,是用了心的。这货,我给三毛六。” 陈风心头一松。 这才是公道价。 “卢大爷,杜仲只是搭头,我这儿还有个真傢伙,想请您掌掌眼。” 卢成梁的眼神终於亮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蒲扇,“哦?拿出来瞧瞧。” 陈风小心的从背篓最底下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揭开。 当那青翠欲滴胶质感十足的铁皮石斛露出来时,卢成梁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他看纹理,再是闻气味,最后掐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嚼。 “野生铁皮石斛……” “这年头,这种品相的石斛,米仓山外围早就绝跡了。你这是在哪儿弄到的?” “后山,绝壁。” 陈风简短的回答。 卢成梁深深的看陈风一眼。 他知道那地方意味著什么,那是拿命在搏。 “小伙子,这东西,我收。” “三十块钱一斤。你这儿大概有两斤半,我给你七十五块。加上杜仲皮的钱,一共给你凑个整,九十五块,再额外给你两张工业券。” 九十五块! 在这个月工资只有三十来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成交。” 不一会儿,卢成梁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还有几张票证。 “数数。” 陈风接过钱,那种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传遍全身。 这不是简单的钱,这是命,是全家人的命。 “卢大爷,以后有好货,我还来。” 陈风收好钱,郑重的道谢。 卢成梁摆了摆手,“只要货好,我这儿隨时开门。” “谢大爷提醒,我省得。” 陈风没有直接出镇,而是去了供销社。 “同志,拿十斤富强粉,两斤猪油,再要五尺蓝布,两斤水果糖。” 售货员还是那个售货员,但看著陈风手里那一叠大团结,以前那种轻蔑变成惊愕。 陈风没理会这些。 他把物资塞进背篓,让他觉得无比轻快。 路过镇口时,他特意往苟老四看了一眼。 苟老四还蹲在那儿,正跟几个閒汉吹牛。 陈风走向回村的山路。 家里那破旧的土房子,还在等他回去。 这一世,谁也別想再让他陈家家破人亡。 推开家门,陈兴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孟晓娟在厨房里忙碌。 “风儿回来了?” 孟晓娟惊喜的迎出来。 陈风把背篓往地上一搁。 “妈,大哥,咱们家盖房子的钱,有了。” 陈风一边说,一边从背篓里掏出一包包精细的吃食,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叠整齐的大团结,放在堂屋的木桌上。 陈兴握著锄头的手僵住,孟晓娟更是直接捂住嘴,眼眶通红。 “这……这么多钱……”陈兴声音有些发颤。 陈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著家人说: “这只是头一笔。明天,我就去联繫砖厂。” 他知道,那场毁灭性的泥石流,也在黑暗中默默倒计时。 他必须更快。 锁定另一位隱於市井的关键买手。 第16章 一顿酒肉 要想把山货卖出高价,必须摸清门路。 陈风知道,卢成梁大爷就是他要找的关键人物。 他得从这位懂行的人嘴里,问出药材的真实价值。 水边,几根钓竿斜斜的插在岸上,卢成梁戴著草帽,悠閒的坐在马扎上钓鱼。 陈风走到他身后,没出声,捧出那包用粗布裹著的铁皮石斛。 布包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就散开了。 “卢大爷。” “我想请您再帮我掌掌眼,这东西,要是在县里、甚至更大的地方,到底能值个什么价?” 卢成梁闻声回头,脸上的悠閒瞬间消失了。 他没急著说话,从那堆品相很好的石斛中,捻起一截粗壮的。 对著光仔细看上面的纹理和胶质。 接著,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两端发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坚韧的石斛被他折断。 这动作看著简单,发力却很讲究,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手法。 他仔细看著整齐的断层面,上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黏稠胶质,又把断口凑到鼻尖吸一吸。 最后,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陈风知道,这才是真內行的验货方式,每一步都有门道。 半晌,卢成梁才睁开眼。 “乾货,送到县里国营药材公司,统一的收购价,最低不会低於三十块一斤。 卢成梁又说道: “但这是死价钱。你这批货,品相很好,年份也足。要是能搭上从省城或南边来的大药商,私下交易,这个数……” “五十块一斤,都有人抢著要。而且是认货不认人,现金交易,不留票据。” 五十块。 这个数字让陈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里剩下的鲜货,晾乾后至少还有七八斤。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岂不是意味著,光是这批石斛,就能换回三四百块的巨款? 陈风下意识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狂喜。 “小伙子。” 卢成梁隨意的问道: “冒这么大风险去弄这些,图什么?” 陈风坦荡的回答: “家里穷,两个侄女瘦的皮包骨头,我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一个,就是想攒钱,在村后高坡上盖个牢靠点的新房,躲个灾。” 他的回答很简单直接。 卢成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风知道了底价,心里有了数。 他朝著苟老四的摊位走去。 苟老四正翘著二郎腿,跟旁边的閒汉吹嘘著自己昨天又用多低的价格收了一张好皮子。 他还没注意到陈风的到来。 陈风一言不发。 他猛的把肩上那捆杜仲皮解下,砸在苟老四木台子上。 “杜仲皮,七十二斤。三毛六一斤,一分不能少。你要,现在点钱。不要,我换別家。” “三毛六?!” 苟老四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他妈穷疯了吧!你当这是金子做的?三毛六,你怎么不去抢!” 苟老四的声音引得周围的看客们都侧目望来。 三毛六一斤,这个价格,在场的贩子都心里有数,那是品相极好的乾货,在县里药材公司才可能拿到的公道价。 可陈风这一大捆,明显是刚从树上剥下来的鲜货,水分重得很。 用这个价格收,几乎就没什么利润空间。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个连基本行情都不懂的棒槌。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嗤笑。 然而,面对苟老四的咆哮和眾人的嘲笑,陈风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作势就要將那捆杜仲皮重新扛回肩上。 这不对劲。 苟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十有八九是被卢大爷指点了! 这种货,只要炮製得当,转手卖到县里,利润相当可观。 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这笔好生意可就飞了! “站住!” 苟老四咬了咬牙。 “算你狠!” “这批货,我收了!” 陈风这才重新將那捆杜仲皮放在檯面上。 苟老四狠狠的瞪了陈风一眼,抓出一大把零零散散的钞票,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啪!” 陈风拿起钱,当著他的面一张一张的数了起来。 数完后,他才抬起头看著苟老四。 “二十五块九毛二,一分不少。” 他把钱分成几份,整钱和零钱分开,塞进不同的口袋,最后只留了几张毛票隨意的塞进裤兜。 这哪是个愣头青,分明是个老江湖!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话风全变了。 “这娃儿是哪个村的?太狠了!” “硬是从苟老四这铁公鸡身上拔了毛,不得了啊。” “你看他那眼神,那气势,哪像个山里娃……” 陈风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钱,就得马上换成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陈风转身就去了隔壁的肉铺。 上辈子吃了太多不懂人情世故的亏,这辈子,他得把每一步都走稳了。 卢成梁那几句话,不止是多卖了二十多块钱的事,更是帮他把镇上这条路给认清了。 这份人情,比钱重。 陈风拎著酒和肉,回到了卢成梁的院子。 卢成梁看见陈风手里提著东西,愣了一下。 “卢大爷,刚才多谢您。” 陈风把酒和肉放在石桌上,態度诚恳。 卢成梁看了一眼那块新鲜的猪肉,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举手之劳。你这后生,太客气了。” “应该的。” 陈风没多说,把东西放下。 “您老人家一个人住,打半斤酒给您暖暖身子。” 卢成梁也没再推辞,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 他搬了个马扎过来,又给陈风倒了一碗粗茶。 “坐吧。” 两人就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坐著,一老一少,谁也没急著说话。 过了半晌,还是卢成梁先开了口。 “前两天那场雨,大得很吶。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那么大的雨。让我想起十几年前了,也是这么个夏天,天跟漏了一样,那雨……” “那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望江镇的河水涨得能淹到街上,米仓山里头,好些地方都出了事。” 听到出事这两个字,陈风端著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装作好奇的问。 “大爷,是出了啥事?山里还能有啥事?” “山里事多著呢。” 卢成梁嘆了口气。 “別的不说,就说那山体滑坡,也叫走蛟,嚇人得很。” “那年雨水太大,山喝饱了水,就跟醉汉一样,站不稳。我记得清楚的,就是你们陈家村上游那个叫烂泥沟的地方,一整个晚上,半边山都塌下来了,泥巴石头裹著树,跟龙一样往下冲,几户住在沟边的人家,连声都没吭一下,就没了。” 烂泥沟…… 上辈子那场泥石流之后,他从倖存的乡亲们口中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前世的灾难,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被提前印证。 “那……那山要塌之前,就没点预兆?” “有,怎么没有。” 第17章 灾难的根源! 卢成梁又喝了口茶。 陈风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那年遭了那么大的灾,肯定有活下来的人吧?他们是怎么跑的?” “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也是脑子灵光的。” “还能怎么跑?山要往下塌,你总不能往山沟里钻吧?那不是找死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啥都別想,就一个字,跑。” “离沟渠远远的,找个地势高,石头多的实心坡往上爬。” “记住嘍,天塌下来,只有高处才有活路。” 高处才有活路。 这句话,让他心里瞬间有了底,不再迷茫和恐惧。 陈风站起身,郑重的向卢成梁鞠了一躬。 “大爷,今天听您一席话,比我读十年书都有用。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勘查地形,选定位置,搭建避难所,这些事必须马上开始。 他要和那座即將甦醒的大山抢时间。 告別卢成梁时,天色已经偏西。 他要去验证一个让他恐惧了半辈子的猜想。 陈风悄悄绕到了村子后头,直接朝著自家老屋背靠的那片山坡摸了过去。 这片坡,他从小到大爬过无数次,掏鸟窝,摘野果,再熟悉不过。 可今天,当他带著另一双眼睛再来看时,浑身发冷。 坡度不陡,但土层很厚,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矮树,这种地方很容易吸水。 他顺著屋后那条用来排污水的浅沟往上走。 雨刚停不久,沟里还积著浑浊的黄泥水。 他蹲下身,视线顺著沟壁一寸寸的扫过去。 很快,他就定住了。 就在离猪圈不远的一段沟壁上,土质显得很疏鬆,跟別处紧实的土完全不一样。 陈风轻轻捏了一把那里的泥土。 几乎没怎么用力,那块泥土就在他指尖化开了,变成了乾燥的粉末,簌簌的往下掉。 土已经酥了。 这就是山体將要垮塌的危险前兆。 这说明土层里面已经被水泡空,失去了黏性,全靠著表面的草皮和树根撑著。 一旦再来几场大雨,这片山坡就会整个垮塌下来。 陈风继续顺著这条线索往上找。 在坡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边,他停住了脚步。 那块岩石上爬满了爬山虎和野藤,和周围的景物混在一起。 但他记得,上辈子听村里倖存的老人回忆,灾难发生后,就是这块石头第一个滚下来,砸塌了村里的屋子。 陈风伸手抓住那些粗壮的藤蔓,用力的往两边撕扯。 乾枯的藤蔓发出“咔吧”的脆响,被他硬生生的扯断。 隨著偽装被层层剥开,岩石的真面目暴露在他眼前。 在岩石和山体连接的地方,一道黑色的裂纹从上到下,贯穿了岩石的根部。 裂缝不宽,最宽处也就能塞进去一根指头,但看著很深。 就是它。 前世那场灾祸的根源,就在这里。 眼前的景象,和前世的噩梦重叠。 母亲绝望的惊呼,侄女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 他好像又看到了泥石流裹挟著一切,將温暖的家瞬间夷为平地的惨状。 “不……”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全家人活下来的安全地方。 太低了,不行。 离沟太近,不行。 背后还是山,更不行。 他脑子里飞快的否定了一个又一个看似不错的地点。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他的视线越过村子,落在视野尽头的一片山坡上。 那是一片高坡,和周围陡峭的山势完全不同。 它显得有些突兀,但又很平缓。 那里地势够高,背后没有更高的山体,侧面也没有深沟。 更重要的是,坡上土层很薄,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一看就是很扎实的实心坡。 就是那里。 那里就是卢大爷说的高处,是全家人的活路。 找到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要在那片高坡上,为家人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首先是选址,然后清障、打地基,准备材料,接著转移物资、安置家人。 还有,怎么说服家人,怎么应付村里的风言风语,这些事都在他心里过了个遍。 就在陈风站在高地上时,山下的土路上,几个扛著锄头的身影正朝著村子走来。 是干完活回家的陈兴和几个乡亲。 陈兴习惯的抬起头,一眼就瞥见了远处山坡上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那不是安娃子吗?” 旁边一个村民也看见了,开口问道。 “他不在家待著,跑那荒坡上去干啥?” 陈兴眯著眼,看见弟弟一个人站在高坡上,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这小子,又不知道动什么歪脑筋了。” 陈兴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困惑。 好不容易看他开始干点正事,怎么又跑去做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事了。 陈风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一家人正围著火塘。 看见陈风背著个鼓囊囊的背篓回来,陈兴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他刚想开口质问弟弟又跑去荒坡上瞎折腾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陈风接下来的动作给惊得卡在了喉咙里。 陈风没理他,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袋白花花的富强粉,接著是一块凝固的猪油,还有一卷崭新的蓝布和两大包糖果。 他径直走到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 “啪”的一声,他把一个纸包拍在桌上。 纸包散开,露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大钞散发著油墨香,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格外显眼。 钱。 孟晓娟第一个回过神来。 “这……这……” “风儿……这是从哪来的?” 陈风很平静。 “卖药换的。” “好,好……我的安娃子出息了……” 孟晓娟捂著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陈兴一直站著没动,他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弟弟,心里的那点不满和怨气,瞬间就没了。 自己还在为几毛钱发愁,弟弟却已经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了。 陈风把桌上的钱,推到了父亲陈建国面前。 “爸,这钱你收著。家里的事,还是你跟妈做主。” 陈建国看著推到面前的钱,沉默了许久。 “从今天起,安娃子说的话,就是家里的章程。” “往后家里有啥大事,盖房也好,买地也罢,都得先听他的意见。” …… 看著家人脸上久违的笑容,陈风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 钱是有了,但还不够。 他心里一直担著另一件事,必须得儘快办了。 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一家人的眼睛,一下子又都落在了他身上。 第18章 一百斤盐 他站起身,从墙角搬来一个平日里装杂粮的破木箱,放在桌子下。 再走到孟晓娟面前。 “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吧。我想算笔帐。” “算帐?” 孟晓娟一愣,但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她没多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內室。 片刻之后,她捧著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疙瘩走了出来,放在桌上。 纸幣、硬幣、分票…… 混杂在一起,散乱的摊开。 “就……就这些了。” 孟晓娟有些发虚地说。 陈建国长长嘆了一口气,盯著桌上那些零钱。 陈兴坐下,开始拨动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他算得很快,也很专注。 “现金,拢两百一十三块四毛七。” 他一边说,一边记下这个数字。 “牲畜,猪两头,准备开春卖一头。鸡七只,能下蛋。羊……生產队分的,不能动。” “农具,犁、耙、锄头,都是老物件,修修补补还能用。” “粮食,红薯还剩两百多斤,苞谷存了一百斤,穀子……不到五十斤。” 盘点完所有,他停下笔,环视了一圈家人。 “要在那片高坡上,盖一座能扛住山洪、扛住泥石流的石头屋子,地基要深,墙要厚,顶要牢。还要储备够我们一家七口人吃到来年开春的粮食、过冬的柴火、药品……” “我粗略算了一下,所有这些加起来,我们至少需要这个数。” 两千块。 两千块? “疯了。你他妈是疯了。” 陈兴猛的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两千块。你知道两千块是什么概念吗。全村人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你这是痴人说梦。”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你拿全家人的钱,去做这种自杀一样的疯狂打算。” 孟晓娟和陈建国早就听说陈风要建新房,他们两人已经没什么意见。 面对大哥的暴怒,陈风没有做任何分辩。 “大哥,你先坐下。” “就算我们不修那座石头屋子,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守著这间老屋。” “万一遇上极端的天气,假如今年冬天特別冷,雪又特別大的话,进山的路就会被封死。” “到了开春之后,再极端一点,雨水或许会比往年多一倍。只靠我们家里这点存粮,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假设遇到极端情况,要想活到明年夏天,我们至少需要再储备五百斤苞谷,一百斤腊肉,还有足够的盐、油和药品。” “这些东西折算成钱,也是一笔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的数字。所以,我个人看法是...无论修不修那座房子,我们都没有退路。” “所以我建议是,我出绝大部分的费用,来建这个新房。” “大哥,你看这样可以吗?” 这一刻的陈风,自顾自的在本子上补上了每一项物资预估的採购时间和数量,最后,在末尾写下了一个日期。 大哥陈兴一听。 “什么,弟弟出大头?” 那就意味著自己可以少出钱,甚至可以找藉口不出都可以。 他脸上的怒吼突然就消失了,脸上都写著“为你好”地说道: “你现在长本事了,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確非常了不起!” “这点我是承认的,没话可说!” “那就按照你的建议来做吧,你就出大部分吧!” ...... 第二天清晨。 大哥陈兴默默的喝著粥,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 母亲孟晓娟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陈建国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吐出烟圈。 陈风將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爸,妈,大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才开口。 “我想……提前去镇上买一批盐回来。” “买盐?” 孟晓娟第一个没忍住开了口。 “家里的盐不是还有小半罐吗?省著点用,撑到过年没问题。现在你不是要建房吗?” “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又想起买盐了?还是一批?” “是啊,安娃子。” 大哥陈兴也放下了碗筷。 “你自己两千块的窟窿还摆在那儿,现在应该先攒钱买砖瓦木料,或者多备点粮食也行。买那么多盐回来做什么?我家又没有那么多菜要醃。” 陈风没有急著反驳,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陈建国,父亲也正一动不动的审视著他。 “妈,大哥,你们听我说。” “我知道你们觉得奇怪,但买盐这事,是有说法的。” “你们想,盐这东西,別看现在便宜,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比如像去年的大雪封山,路断了,外头的货运不进来,它比粮食还金贵。到时候,一斤盐换几斤米,都有人抢著要。” “再说了,盐放不坏。咱们买回来,用油纸包好,放乾燥的地方,搁个三五年都不会变质。它不像粮食会生虫,不像布料会霉烂。从过日子的角度看,这就是硬通货,只会升值,不会贬值。” “我这几次去镇上,留心看了下物价,肉价布价都在悄悄往上涨。这说明钱放手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把钱换成这些放不坏的必需品,才是稳妥的法子。” “我断定,开春以后,盐价肯定要涨。我们现在买,就是抄底,就是省钱。” 这番话,让陈兴的眉头鬆动了。 陈风没停,继续说。 “还有,我们家以后要经常进山,猎物会越来越多。有了足够的盐,就能把吃不完的肉都醃起来,做成腊肉、腊肠。这既能让我们一年四季都有肉吃,也能把山货存得更久,等好价钱再出手。这才是长久过日子的盘算。” 孟晓娟一辈子精打细算,听陈风说到盐能存肉、物价要涨,顿时觉得句句在理。 大嫂翟小红也频频点头,显然是被说服了。 “安娃子想得周全。”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陈建国,终於开口了。 “你建房子的事,我们没意见。但是……” “家里帐上的钱,是给你盖房子的,动不了。” 陈建国说著,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是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票子和一些零钱。 “这钱你拿去,先买一百斤最好的青盐回来,別让人给蒙了。” 陈风捏著手里的钱。 “爸……” “去吧。” 陈建国摆了摆手,重新点上了他的旱菸。 ...... 第19章 非搬不可! 第二天,老屋的厨房里。 “爸。” 陈建国“嗯”了一声。 “我在想,光囤东西,怕是不够。” “这老屋的地势太低,就在山沟边上。我这几天看了,屋后的山坡,土也松的很。真要是遇到去年那样的大雨,怕是撑不住。” 陈建国点菸锅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住在山里的人,谁不担心这个呢。 “所以……” “我想,开春以后,咱们家得在后山那片高坡上,重新起个屋。入夏之前,全家都搬上去。这间老屋……得弃了。” “你……说啥?” 陈建生惊讶地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说,这老屋不能住了,我们得搬家。” 陈风重复了一遍。 “放你娘的屁。” “让你盖房子,不是让你把旧房子都丟弃!哼!”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厨房里响起。 陈建国指著陈风,又指著这间他住了一辈子的老屋,那根粗壮的手指抖个不停。 “你这个败家子。你晓不晓得你站的这块地是啥地方。” “这是你阿公亲手打的地基。这墙是你老子我一背篓一背篓把泥巴背回来,一块一块垒起来的。这屋顶的每一片瓦,都是我跟你大哥爬上爬下盖上去的。” “这是咱们陈家的根。是祖宗传下来的窝。你说弃了就弃了?你疯了不成。” 这间老屋,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所在。 陈风说要弃了这里,就等於是在刨他的根,要他的命。 “你是不是在镇上听了哪个算命瞎子胡咧咧?还是被哪路的山鬼迷了心窍?” 陈建国绕著儿子走了两圈,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我告诉你,陈风,你建新房,我没意见!” “但这个家,只要我陈建国还喘著一口气,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搬家?” “亏你想得出来。我陈家的祖坟还在这后山上,我死了都要埋回这里。” “从今天起,这话不准你再提半个字。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说这种丧气话,诅咒咱家的风水宝地,你看我打不打得断你的腿。” 陈风就那么直直的站著,任凭父亲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等父亲吼完了,他才平静的开口。 “爸,你说的都对。这屋子是祖业。可这祖业建在了危险的地方,我们总不能守著它一起出事。” “我不是听了谁的胡话,我只是看到了別人没看到的东西。” 他指了指墙角。 “你看那儿,去年雨水大,墙角就渗了水,到现在都没干透。还有屋后那条沟,每年夏天都要涨水,这些都不是小事。” “我们可以修,可以补,可有些东西是补不了的。我不想等到真出事的那天,全家人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不想陪著这间老屋,一起被埋了。” 最后那句话,精准的戳中了陈建国的痛处。 “你……你这个不孝子。”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 他一把抄起烟杆,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朝陈风身上砸去。 “我今天非得把你这脑子里的脏东西给打出来不可。” 他绷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可就在烟杆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间,陈风清楚的看到,父亲握著烟杆的手腕,在剧烈的颤抖。 陈风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陈建国高举的烟杆,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落不下来了。 他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心虚的自己。 “爸,我知道你捨不得。” “这事,是我太急了。” 他主动低下头,做出了一个顺从的姿態。 “搬家的事,以后再说。我先不想了,您也彆气了。” 陈风在刚才那一眼对视中,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要用行动,把危机感,一点一点,摆在父亲的眼前。 陈建国瞬间没了力气。 搬迁这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会忍不住去检查墙角的裂缝,留心屋后的水声,以后每个雨夜恐怕都睡不安稳了。 厨房里,一时间静的可怕。 父子俩背对著彼此,一个靠著墙喘息,一个低著头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从明天开始,他不会再浪费一句口舌。 他要用背篓一趟趟的,把粮食和工具,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堆到那片高坡上。 用堆积起来的避灾物资,来让家人看清危险。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陈风从公帐里抽出了一沓钱。 孟晓娟刚想开口,却被儿子眼神堵了回去。 陈风什么也没解释,揣上钱,拿了两个家里最大的麻袋,转身出了门。 走到了集市最角落卖粮油的地方。 “老板,买盐。” 胖老板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的问。 “要几斤?” “你这儿,有多少?” 陈风反问。 胖老板被问的一愣。 “你要多少?” “我全要了。” 陈风把钱拍在柜檯量。 他把胖老板库存的七八十斤青盐扫荡一空。 胖老板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可有钱不赚是傻子,他乐呵呵的收了钱,还帮著陈风把盐装好。 从镇上回村的路,陈风走的格外吃力。 村里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指指点点。 “那不是陈家老二吗?他这是干啥?把人家酱油铺子给搬回来了?” “败家子哦,看他买那么多盐,这得花多少钱?陈建国两口子怕是要气死。” “肯定是进山走了狗屎运,得了两笔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陈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一步一个脚印,朝著家的方向挪动。 回到家后,陈风解开绳子,找来一块乾净的油布,將袋口封的严严实实,防止受潮。 “妈,这东西,放不坏。” “盐,只会越来越贵。现在买了,就是赚了。” 说完,陈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 陈风却悄悄的起了床。 他来到堂屋的角落,因为不放心,又找来一块更厚的油布,盖在缸口,用麻绳一圈圈捆紧,打上死结,最后还搬来一块石磨盘,死死地压在上面。 再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確认连一只蚂蚁都钻不进去,这才罢休。 这口缸,现在是这个家里最不容侵犯的东西。 谁也不能碰。 接下来,还有粮食、布匹、药品、工具…… 第20章 全村笑我疯,我笑他们看不穿! 陈家老二疯了。 这消息一夜间就传遍瞭望江村。 起初,只是几个在镇上撞见陈风扛著百来斤盐回村的村民,当作笑话私下讲。 可当陈风开始一个人闷头往村后的高坡上搬石头运木料时,这件事就坐实了,成了全村人农閒时的谈资。 村口的老槐树下,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一群结束了晨间劳作的妇人,端著饭碗,一边挑著咸菜,一边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陈家那老二,前几天发神经买了上百斤盐巴回来,家底都快掏空了。” “何止啊。这两天又开始折腾了,天天往后山那片荒坡上跑,一个人吭哧吭哧的搬石头,说要在那上头盖屋,我看他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不清白。” “陈建国两口子也是,由著他胡来。那可是百来斤盐啊,换成苞谷面都能吃小半年了。有钱没处花了这是?”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刘寡妇,她声音尖,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这话一出,大家兴趣更浓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把陈家当成了笑话。 陈风自然也成了村里人当面调侃的对象。 这天他从山上下来,路过村里的水井,正撞上一群挑水洗菜的村民。 一个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的汉子,故意提高嗓门,对著身边的人大声笑道: “哎,你们看,那不是陈家的安乐少爷吗?” “听说最近发大財了,要在山上修宫殿呢,咱们这些穷哈哈,以后是不是都得去给他磕头啊?” 周围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里裹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风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扛著新做的木耙,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过,大步走开。 他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些人,完全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直到陈风的背影消失,那群人的笑声才尷尬的停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覷,感觉很没意思。 对这些流言蜚语,陈风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底冷笑,觉得这群井底之蛙有些可怜。 他的脑海中,是未来洪水和泥石流吞噬村庄的景象,眼前这些沾沾自喜的面孔,届时都將化为水鬼亡魂。 和一群將死之人,又有什么高低可爭的? 傍晚,大哥陈兴和母亲孟晓娟一前一后从外头回来,两人脸色都难看的很。 陈兴一进院子,就將肩上扛著的锄头重重的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院里的鸡都扑腾起来。 “陈风!你给我出来。” 他对著屋里吼,气得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白天他在地里干活,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和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头都抬不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重脸面,哪受过这种被人当猴看的屈辱。 孟晓娟也红著眼圈,一路上听著那些败家子、脑子坏了的閒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风从屋里走出来,平静的看著发火的大哥和委屈的母亲。 “哥,妈,坐下说。” “说个屁。” 陈兴一把挥开他递过来的板凳。 “你看看你乾的这些事。全村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说我们家出了个疯子。我今天在地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別人的嘴,我们管不住。” 陈风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哥,你信他们那些嚼舌根的,还是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继续说道: “他们笑,是看不懂。这些人只愿意相信,陈家老二还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废物。他们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觉得那是天了。可他们不知道山会塌,水会涨,更不知道死期什么时候到。指望这群蠢货来判断我们怎么活,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风的话,让陈兴的火气稍稍降了一些。 “我们想活下去,想活得比他们好,就不能跟他们一样安逸等死。我们得自己找活路。这才是对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沓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票子,那是他前几天卖药材剩下的钱。 他冷笑一声。 “疯子才能挣到钱。你们是想继续听著外人的笑话过穷日子,还是想跟著我这个疯子,把新房盖起来,把安稳日子过起来?” 孟晓娟看著桌上的钱,不吭声了。 陈兴也颓然坐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陈风目光越过家人,投向了村子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村小学的所在。 钱。 无论是送大丫二丫去读书,走出这片大山,还是在山坡上建一座不怕天灾的石屋,都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卖药材换来的一百多块,看著不少,可要办成这两件大事,还差得太远。 挣一笔花一笔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 要应对灾难,改变家里的命,必须有个周全的计划,把每一步都算清楚才行,不能只靠力气和胆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风揣上几张零钱,又去瞭望江镇。 这次他没去热闹的集市,而是拐进了几条偏僻的老巷子,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杂乱的堆著各种老物件,从缺了口的瓷碗到生了锈的铁器,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对来往的行人不闻不问。 “老板,有算盘跟本子卖吗?” 陈风开口问道。 老头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的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积了灰的杂物。 陈风走过去,耐心的翻找起来。 他很快从一堆旧书下面,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算盘。 算盘的木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但樑柱没变形,算珠拨动起来,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一点也不卡。 他又找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本子,纸张微微泛黄,但还算厚实,装订的线也十分紧密。 这两样东西不过几毛钱,陈风却很看重。 “小伙子,买这玩意儿干啥?看著不像是个帐房先生啊。” 摊主收了钱,难得的多问了一句。 按他的经验,买这些东西的,不是学生就是生意人。 眼前这个穿著朴素、手上还带著老茧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 “家里大了,开销也多,记记帐,省的稀里糊涂过日子。” 第21章 侄女的学费,我包了! 陈风隨意的敷衍了一句。 他没多解释。 这算盘和本子,当然不是用来记柴米油盐的,而是要用来算清楚,家里的活路。 回到家,他一个人进了院子角落那间昏暗的储物室。 这里堆著农具和杂物,很安静,没人打扰。 山坡上那座石屋的样子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地基多深才冲不垮,石墙多厚才能挡住撞击,房梁多粗才能撑住风雨。 这些不再是模糊的念头,而被他一项项拆解开来。 建房子需要青砖、石料、木材、水泥和人工。 …… 虽然心里有准备。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他必须找到来钱更快的方法。 是时候,用更疯狂的法子去山里弄钱了。 陈风朝著村尾那座孤零零的院子走去。 那里是望江村唯一的小学。 院子不大,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糊著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呼呼响。 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垒的,矮矮的一截,墙皮剥落的厉害,露出里头深浅不一的土色。 可就是这么个破败的地方,却传出村子里乾净又充满希望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声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来,带著一股笨拙又执拗的劲儿。 陈风走到那截矮墙下,停住了脚步。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靠在墙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听著。 这读书声比山里任何声音都好听。 院子里,几个还没到上课年纪的小孩正在泥地上追逐打闹,看见墙外这个满身泥污男人,都好奇的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著碎花布袄,梳著两条小辫的女教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身形单薄,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衣裳收拾的乾乾净净。 她叫何秋月,是两年前从县里分配下来的代课老师。 何秋月先是轻轻的制止了孩子们的喧闹,然后才將目光投向陈风,眼神里带著警惕。 “同志,你有事吗?”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的站直了身体。 他这一动,身上那股混著血腥和泥土味,朝著何秋月压了过去。 何秋月被这股气场震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抵住鬆动的泥土,才堪堪站稳。 她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 这男人太壮,也太脏。 陈风无视了那份审视,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將何秋月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我家里有两个娃,一个叫大丫,一个叫二丫。我想让她们来念书,跟你认字。” 何秋月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炸了锅。 几个在附近等孩子放学的村民,一看见这阵仗,立刻围了上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是学堂,是文化人待的地方,你一个泥腿子跑来闹什么。” “就是,看你这穷酸样,交得起学费吗?赶紧走赶紧走,別在这儿耽误何老师教娃。”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呵斥驱赶起来。 陈风却等著她的答覆。 “都住嘴。” 何秋月只是抬手一压。 那几个还在叫嚷的村民,都闭上了嘴。 “这位同志,我们这里收学生,是有规矩的。” “首先,入学年龄最低要满七周岁。其次,每学期的学费是五块钱,书本费和纸笔费另算。这两条,是硬槓槓。” 她吐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五块钱。 “年底,我交钱。” “到时两个娃,我都送来。” 何秋月呆住了。 这男人,在为家里的孩子,敲开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好。” 何秋月缓缓的点点头的敬重。 这个“好”字一出口,他心里踏实了。 他要立刻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丫和二丫。 ...... 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围著火塘各做各的活。 大哥陈兴在院角磨锄头。 大嫂翟小红借著火光,给大丫缝补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袄子,针脚细密。 母亲孟晓娟在分拣捡回来的干菌子,父亲陈建国则雷打不动的蹲在老位置,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二丫挨著姐姐坐,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无聊的划拉著。 陈风解下背篓,把里面白天换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翟小红被他嚇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安……安娃子,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陈风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看著她。 “大嫂,我问你一件事。” “大丫和二丫,为什么没去上学。”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大哥陈兴磨锄头的动作僵住,母亲孟晓娟分拣菌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连父亲陈建国抽菸的动作都顿住了。 “上学。” 翟小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上啥学啊……” “你大哥在地里刨食,我在家里操持,一年到头,连个荤腥都见不著几次……哪……哪有閒钱给她们交学费……” 说到最后,她的眼圈红了。 “是……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 大哥陈兴猛的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 就在这时,陈风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这件事我管了。” “大丫和二丫的学费,我一个人全包了。” “不就是一年十来块钱。我陈风,还挣得起。” “我今天见了学堂的何老师,跟她定了。年底前,我就把钱拍在她桌上,让两个娃堂堂正正的走进学堂。” “这笔钱我一分不动,攒著当学费。以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先紧著她们念书用。” “你们都记著。” “愚昧比饿肚子更可怕。没文化,跟睁眼瞎没两样。就算能在这山里活下来,走出去了,也早晚要被人当牛做马。” “我陈风这辈子,就算是拼了命,也绝不让我的侄女,再当一辈子睁眼瞎。” “这个家穷就穷在没文化,看不远。今天,我就要亲手把这个穷根给它刨了。” 大丫和二丫蜷缩在一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 他看著大丫,声音放的特別轻。 “大丫,告诉二叔。” “你想……念书吗。” 第22章 军令状! 大丫瘦小的身子猛的一颤,下意识的往姐姐身后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攥著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袄角。 念书? 那是什么? 是学堂里何老师嘴里那些听不懂的字吗? 是村里那些穿著乾净衣裳的娃,每天背著布包进进出出的地方吗? 那个地方,离她太远了。 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她不敢想,也不敢要。 可二叔的眼神滚烫,直直的烙在她心上,不容她躲闪,更不容她拒绝。 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她,她有资格去想,也有资格去要。 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从她心底里猛的拱了出来。 想。 怎么会不想。 她想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过上和娘不一样的日子。 那股渴望在她小小的胸膛里横衝直撞。 在大丫灼热的目光下,她心里的恐惧和自卑好像都消失了。 大丫猛的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点著头。 那颗小脑袋点的又快又急,像小鸡啄米一样,慢一点,这个梦就会碎掉。 她对那个叫学堂的地方,爆发出强烈的嚮往。 陈风看见了。 这就够了。 “我今天见了学堂的何老师,跟她定了。” “腊月之前。” “我亲自把钱拍在她桌上,让大丫和二丫,堂堂正正的走进学去。” “这就是军令状,没有二话,更没有回头路。谁也別拦,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拦。” 大丫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不管不顾的撞进了陈风的怀里。 ...... 大哥陈兴放下了手里的锄头,靠在墙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的弟弟,眼眶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母亲孟晓娟手里的菌子撒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的看著那个被侄女死死抱住的儿子。 父亲陈建国吧嗒著旱菸的嘴停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著火光,也映著陈风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 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 这一刻,这个家里没有人再把他当成那个游手好閒的安娃子。 门外的夜风颳的更急了。 可屋子里,却很稳。 “咔……咔咔……” 他背上那条脊椎,在重压之下节节爆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拔高了一截,那股气势让这间狭小的土屋都显得拥挤。 这一刻,他將这个家所有的重担,所有的期盼,都毫不犹豫的一把抓了过来,死死的扛在了自己肩上。 这个承诺,让这个压抑了太久的土窑,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命力。 日子终於有了个看得见、摸得著的奔头。 夜深了。 陈风把已经在他怀里睡著的大丫轻轻交到大嫂手中,又安抚了围在旁边不肯睡的二丫几句。 他没有回屋,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院子里。 站在院子中央,凝视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峦轮廓,缓缓的张开双手,又死死的握紧。 手掌上,那些旧的伤疤和新的血痂在夜色中交错。 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孤身一人的猎手。 他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將正式开始。 第23章 一出手我哥傻眼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起了一层薄雾。 陈风脚边扔著两把生了锈的重型捕兽夹,手里正打磨一柄祖传的三股猎叉。 火星子时不时顺著刃口往外蹦,照亮他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猎叉年头久,刃口都卷了边,但在他手里,三两下就磨掉了铁锈,露出森森白刃。 他伸出大拇指肚在刃口上颳了刮,立马破开一道血线。 隨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兴披著件破袄子走出来,本是起夜,步子却生生停在门槛边。 他死的盯著地上的捕兽夹和陈风手里的猎叉。 这阵仗,可不是去后山套几只竹鼠。 这是要进深山搏命。 陈兴三两步跨下台阶,大巴掌一把按住猎叉的木柄。 “干啥去。” 陈风头也没抬回答。 “进山。” “黑风坳。” “弟,你疯了。” 陈兴低吼道。 “那是人去的地方。老猎户都不敢往那儿钻。” “为了几个学费,你连命都不要了。” 陈风看著大哥那双眼。 “钱得赚,命也得要。” “我心里有数。” 陈风手上发力,想把猎叉抽出来。 陈兴死的按著不撒手,咬著后槽牙。 “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我是大哥。” 两人僵持著。 陈风看懂了陈兴眼底的执拗,鬆了劲,点点头。 “行。” “带上麻绳和乾粮。” “別惊动爹娘。” 兄弟俩各自背上沉甸甸的铁器,趁著村里人还在梦里,绕开大路,一头扎进后山。 陈风没走猎户踩出的山道,专门挑陡峭的野径走。 露水深重,没多会儿就打湿了裤腿,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越往深处走,古树越密,日头全被挡在外面,林子里阴暗潮湿。 地形越发险恶,脚下全是烂泥和腐叶,一踩一出水。 陈兴走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柴刀握的死紧。 他刚要迈步跨过前面一片平整的厚重落叶堆。 陈风反手一把薅住陈兴的后领,往后狠的一拽。 陈兴脚下一个踉蹌,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刚要张嘴骂娘。 陈风没吭声,猎叉木柄往前一探,挑开那片平坦的落叶。 落叶散开。 下面根本没有实地。 一个黑漆漆的天然天坑敞著口,阴风夹杂著腐烂的腥臭味直往上窜。 深不见底。 陈兴张著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风一吹,他连打了几个寒颤。 这片落叶铺的,连个凹陷都没有。 老二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兴盯著陈风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这片要人命的深山,对老二来说,熟的跟自家灶台一样。 继续往黑风坳摸索。 陈兴这回学乖了,死的踩著陈风的脚印,半步不敢多迈。 生怕一脚踩空,提前去见祖宗。 行至一处潮湿的阴沟,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 陈风停住脚。 陈兴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握著柴刀四下张望,除了烂木头什么也没看见。 陈风头也没回,弯腰从泥地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在手里掂了两下。 接著,手腕发力,石头带著风声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前方三米外,一截长满青苔的枯木上,炸开一团血肉。 陈兴探头看去。 一条手腕粗的七步倒被砸烂了脑袋,毒牙甚至还没来得及亮出来,长长的身躯在枯叶上疯的扭动翻滚。 那位置,正好在他们必经的路上,偽装的跟枯木皮一模一样。 陈风走上前,用猎叉把死蛇挑到一边。 “阴雨天前,这种毒虫喜欢盘在风口和水源中间的枯木上等猎物。” “看枯木,別看表面,看苔蘚的走向。” “苔蘚断了,就是有活物压著。” 陈兴听著这番话,眼皮直跳。 这哪还是那个天天在村口晃荡的懒汉。 这分明是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山神爷。 他看向陈风的眼神,全变了。 那点当大哥的架子,早就碎成了一地渣子。 临近中午,林子里的空气变得腥臭刺鼻。 黑风坳到了。 这是一处漏斗状的凹地,四周高,中间低,常年积水成潭。 陈风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松树前停下。 树干上,距离地面將近一米高的地方,一大片粗糙的树皮被硬的蹭掉,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部,上面还沾著几根又粗又硬的黑毛。 泥地里,几个庞大的蹄印深的陷了进去,周围的泥土被翻的乱七八糟。 陈兴凑近看了看,鬆了口气。 “野猪群。” “看这蹄印,个头不小。” “咱把夹子下在这儿。” 陈风蹲下身,伸出手指丈量蹄印的间距,又捏起一点翻出来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不是猪群。” “是一头被赶出群的孤狼独猪。” “我们管这叫掛甲猪。” “常年在松树上蹭松脂,又在泥里打滚,皮糙肉厚。” “体重至少三百斤往上。” “獠牙已经外翻了,是个杀过人的凶物。” 陈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风指著地上的痕跡。 “蹄印有深有浅,步子大,说明它走的快,不是猪群慢悠悠的找食。蹭痕一米高,个头小不了。” “这泥还湿著,它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陈风又指了指远处的灌木。 “你看那边,它从东边下来喝水,又去西边泥坑里打了个滚,现在往北边的阳坡睡觉去了。” “下午未时,它还得下来喝水。” 陈兴听得头皮发麻。 老二连这畜生几点喝水、在哪睡觉都算的一清二楚。 在这片吃人的深山里,陈兴彻底没了主意。 他把手里的麻绳和柴刀往前一递,老实的退后半步。 “老二,你指哪,大哥打哪。” 陈兴心甘情愿的交出了指挥权。 “干活。” 陈风没客气。 两人利用这漏斗地形,开始布置陷阱。 在独猪去水源地必经的一道窄沟里,陈风让陈兴挖坑,把两把重型捕兽夹深的埋进去,上面铺好枯叶和浮土做偽装。 这还不算完。 陈风找来一根很弹的弯树干,用粗麻绳把磨好的三股猎叉死的绑在树干顶端。 接著,他又用一根细藤蔓做绊绳,横在窄沟上方。 只要独猪踩中捕兽夹,一挣扎就会触动绊绳。 那根弯曲的树干一旦弹回,猎叉就会猛的扎下来,直接穿透独猪的脖子。 布置完毕,陈风拉著陈兴爬上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高树。 两人跨坐在粗壮的树杈上,屏住呼吸。 陈兴往下看,那陷阱静静的藏在烂泥里,一点痕跡都看不出来。 日头偏西。 林子里起风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树枝断裂声。 声音越来越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陈风拍了拍陈兴的肩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了。” 第24章 別出声,林子里还有人! “畜生鼻子尖,闻得到人味儿。你越慌,味儿越重。” 陈兴赶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寸一寸的挨。 断裂声越来越近,腥臭味也愈发浓烈,熏得人头晕眼花。 陈兴紧张的牙关都在打颤,他看著脚下那片偽装好的陷阱,心里七上八下。 这玩意儿,真能行? 那可是三百多斤的活物。 “要是它衝上树,你往高处爬,我把它引下去。” “记住,猪怕尖锐声。真到了万不得已,拿石头砸铁器,有多响搞多响。” 陈兴听著这交代后事一样的嘱咐,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刚想说什么,陈风的肩膀猛的一沉,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来了。 不是走出来的。 是撞出来的。 一团黑色的影子,带著腥风,从东边的密林里挤了出来。 咔嚓,咔嚓。 挡在它路上的灌木和碗口粗的小树,不是被推开,是直接被撞断。 这不是一头猪。 它像一块会动的烂岩石,裹满了黑泥和松脂。 浑身上下糊著凝固的黑色角质,油光发亮,厚得看不清原本的皮肉。 两根焦黄的獠牙向上翻起,在林间漏下的微光里,闪著冷意。 它的眼睛很小,透著一股子暴躁和凶残。 陈兴的呼吸停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骇人的东西。 村里老猎户吹牛时说的掛甲猪,原来是真的。 这东西,別说猎叉,怕是土銃都打不穿那身甲。 掛甲猪哼哧哼哧的,巨大的头颅左右甩动,小眼睛警惕的扫视四周,一步步朝水潭这边走来。 它走的,正是陈风算好的那条窄沟。 近了。 更近了。 陈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看清那畜生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十米。 五米。 三米。 掛甲猪一只粗壮的后蹄,重重的踏在了那片铺著枯叶的浮土上。 一声钢铁脆响,猛的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 紧接著,是那头畜生发出的悽厉狂吼。 “嗷——。” 声音尖锐到刺破耳膜。 埋在土里的重型捕兽夹,那两排交错的锯齿,死死咬进了掛甲猪的后腿蹄筋里。 鲜血喷了出来。 剧痛让这头三百多斤的凶物疯了。 它狂暴的扭动庞大的身躯,拼命的向前拖拽。 固定著捕兽夹铁链的松树被它拽得吱呀作响,树根处的泥土大块翻起,整棵树眼看就要被连根拔起。 陈兴脸都白了,死死抱住树干,感觉整棵树都在跟著那畜生的力量摇晃。 “老二。要断了。链子要断了。” 陈风没理他。 就在掛甲猪疯狂挣扎,往前猛的一窜的瞬间,它胸前的鬃毛,绊上了那根陈风早就绷好的细藤。 被巨大力量拉弯的树干,猛的弹回。 绑在树干顶端的三股猎叉,带著尖啸,从斜上方射下。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响声。 猎叉精准的命中了目標。 但不是陈风预想的脖颈,那畜生挣扎的幅度太大,猎叉稍微偏了一些,狠狠扎进了它厚实的肩胛骨里。 “嗷——。” 掛甲猪再次发出一声悽惨的咆哮。 这一下没能制住它,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拖著被捕兽夹咬住的后腿,顶著扎在肩膀上的猎叉,猩红的小眼睛锁定了旁边摇晃的大树。 知道仇人在树上。 掛甲猪调转方向,庞大的身躯拖著哗啦作响的铁链,轰隆隆的朝两人藏身的大树猛衝过来。 “我操。” 陈兴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的往更高的树杈上爬。 这要是被它撞上,整棵树都得断。 “別慌。” 一声断喝。 陈兴一愣,只见陈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稳稳的立在粗壮的树杈上,手里还握著那柄备用的猎叉。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衝过来的掛甲猪,脸上没有恐惧。 就在那头凶兽即將撞上树干的剎那,陈风没有往上爬,反而纵身一跃。 整个人从七八米高的树杈上,直直的坠落下去。 陈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干啥? 送死吗? 下坠的瞬间,陈风双手握紧猎叉,身体在半空中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將全身的重量和下坠的势能,灌注到了叉尖之上。 他的目標,不是那身刀枪不入的黑色角质。 而是掛甲猪因低头猛衝,而暴露出的后颈。 那里,是厚重头骨与脊椎的连接处,是这头凶兽身上为数不多的薄弱点。 “死。” 陈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噗。 猎叉毫无阻碍的,从后颈深深没入,齐根而断。 狂奔中的掛甲猪,庞大的身躯猛的一僵,巨大的惯性让它又往前冲了好几米,最后轰然倒地。 粗壮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顺著猎叉的木柄,汩汩的往外冒,很快在它身下积了一滩。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兴在树上粗重的喘息声。 陈风从猪尸旁站起身,胸膛也在剧烈起伏,刚刚那一下,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抬头看向树上的陈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下来吧,完活了。” 陈兴腿都软了,连滚带爬的从树上溜下来,跑到掛甲猪旁边,看著这头大傢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看地上的猪,又看看满身血污的陈风,喉咙滚动了一下。 “老二……你……你还是人吗?” 陈风哈哈一笑,一屁股坐在地上。 “先歇会儿,等下还得想办法弄回去。” 就在这时。 周围很安静,一个轻微的声音,突然从西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 很轻,却一下扎进两人耳朵里。 啪。 一声脆响。 是人走路时不小心发出的声音。 不是野兽奔跑时那种杂乱的动静,更不是风吹草动。 是人走路时不小心发出的声音。 陈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的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变得冰冷而警惕。 陈兴也听到了,他紧张的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谁?” 陈风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片黑风坳里,除了他们兄弟俩,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藏在暗处,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人。 第25章 枪口顶脸? 陈风脸上的笑意收敛。 “哥,別出声。” 陈兴被他这一下搞蒙了,刚想问怎么了,就看到自己弟弟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带著一股狠劲。 陈兴立刻闭上了嘴,心臟狂跳起来。 那片浓密的灌木丛正不正常的晃动著。 陈风蹲下身,一手將大哥死死的按在身后。另一只手反握住还插在掛甲猪身上的半截猎叉木柄,温热的猪血沾了一手,他握的极用力,指节根根凸起。 林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兄弟俩越来越重的心跳。 哗啦。 灌木丛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粗暴的拨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陈风认识。 来人是邻村的王猎户,三十多岁,生的人高马大,一脸横肉,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恶霸。 扎眼的是他手里端著的那把东西。 他手里端著一把土銃,黑沉沉的铁管子配著简陋的木托,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他们这边。 跟在王猎户身后,探头探脑的那个,更熟悉了。 望江村的地痞,陈麻子。 陈麻子一双贼眼落在那头掛甲猪上,口水差点流出来。 他隨即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扯著嗓子冲树后喊道: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陈家的风娃子和兴娃子嘛。” “嘖嘖,你们俩这运气可真好,进山还能捡著这么大一头死猪,发財了呀。” 他特意在捡和死猪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话里的轻蔑和挑衅不加掩饰。 树后的陈兴气得脸都涨红了。 什么叫捡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那猪明明是弟弟拿命拼回来的。 他刚要起身理论,就被陈风死死的按住。 陈风的眼神,落在了王猎户身上。 王猎户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贪婪的眼睛,在掛甲猪肥硕的身体和陈风兄弟俩身上来回扫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风娃子,你麻子哥说话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他用手里的土銃枪托,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掛甲猪坚硬的背甲,发出梆梆的闷响。 “山里的规矩,见者有份。这头猪,我们兄弟撞见了,就不能算你们一家的。” “我们也不多要,猪肉分我们一半,另外,这两根獠牙,得归我。” 一半的猪肉? 还要那对值钱的獠牙?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可他看著王猎户手里那黑洞洞的枪口,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玩意儿,是能要人命的。 他常年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死死拉住陈风的衣角,压低声音劝道: “老二,老二……算了,给他们吧。破財免灾,咱犯不上跟他们拼命……命要紧啊……” 陈风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大哥一眼。 他一把甩开了陈兴的手。 陈风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和手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他刚经歷过一场血腥搏杀,身上还没散尽的煞气混著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对面的陈麻子被这股气势一衝,本能的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陈风笑道。 “王猎户,陈麻子。” “你们俩,从我们进黑风坳开始,就一直跟在屁股后面了吧?” “怎么,刚才我跟这畜生拼命的时候,不敢出来?” “现在它死了,你们倒是有胆子出来捡现成了?”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的极为难看。 陈兴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敢当著带枪的恶霸,说出这么硬的话。 “这里,没有什么山里的规矩。” “这头猪,是我一刀一叉干挺的。它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毛,都姓陈。” “我的规矩,才是这里的规矩。” “你……” 王猎户被当面揭穿,恼羞成怒。 他自认在十里八乡也是一號人物,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指著鼻子羞辱过。 “小杂种,你他妈找死。” 王猎户恶向胆边生,咔噠一声,扳开了土銃的击锤。那黑洞洞的枪口,不再是虚指,而是死死的对准了陈风的胸膛。 “老子再问你一遍,这猪,你分还是不分?” “枪子儿,可不长眼。” 陈兴在树后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然而,王猎户愤怒的前冲一步,枪口几乎顶住陈风。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他破旧的腰带上被蹭了出来,掉在草地上。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方块,掉落时,油布的一角被蹭开,露出了里面刺眼的猩红。 是一块红色的布料,上面似乎用金线绣著什么字。 陈兴没看清,也没在意。 可陈风的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 前世,大洪水之后,他拖著残废的腿回到一片狼藉的村子。村里传言,有一伙丧尽天良的匪徒趁著大乱洗劫了下游好几个村子,烧杀抢掠。 而那伙匪徒的头子,身上就带著一个护身符。 一个本该属於陈风的护身符,那是他前世的妻子亲手为他绣的,上面是两个金色的平安二字。 恨意与杀机在他眼底疯狂翻涌。 他看著王猎户那张狰狞的脸,渐渐与前世记忆里那个带来灾祸的匪首身影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你。 王猎户没注意到陈风眼神的变化,更没察觉自己掉了东西。 他只看到浑身是血的小子,在自己的枪口下,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笑。 “王猎户。” 陈风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你知道,你手里的土銃,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王猎户一愣: “什么?” “装填太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风向前踏出一步,迎上枪口。 第26章 你拿枪指我?那你来抬猪! 王猎户横行乡里这么多年,见过怕的,见过求饶的,唯独没见过迎著枪口往上撞的。 这小子疯了? 陈风没疯。 他很了解这种土造火器。 单管前膛,黑火药推进。 密林里风向乱,湿度也大,火药受潮是常有的事,击发延迟甚至哑火的概率很高。 更別说王猎户那握枪的姿势,手腕悬空,枪托没抵实肩窝,摆明了是用来嚇唬人的。 “你开枪试试。” “枪声一响,把深山里的东西招来,是你先打死我,还是我手里的猎叉先捅穿你的喉咙?” 真要玩命,他虚了。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陈风没有后退躲避,而是脚尖挑起地上半截沾著猪血的枯枝。 直朝王猎户面门飞去。 陈风身子贴著落叶滑行。 王猎户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火药爆燃的声响在黑风坳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弹道落空。 借著白烟的掩护,陈风已经欺身到了跟前。 左手探出,一把攥住还在冒烟的枪管。 火药燃烧的高温烫的掌心。 陈风五指死死扣住铁管往下压,借著对方的力道將枪口压向地面。 右手那半截带著猪血的猎叉,顺势往前一递。 木柄粗糙的断口,抵在王猎户的喉结上。 顺著脖颈往下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王猎户双手还保持著端枪的姿势,却一动也不敢动。 旁边,陈麻子看傻了。 前一秒他还等著看陈风被打成筛子,后一秒,王猎户的命门就被人拿捏了。 “妈呀。” 陈麻子怪叫一声,转身就要跑。 树后头,陈兴真以为弟弟没了。 “我操你祖宗。” 陈兴从树后扑出来,合身撞在陈麻子后背上。 两人滚作一团,砸进带刺的灌木丛里。 陈兴骑在陈麻子身上,抡起拳头,照著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就砸。 “抢。我让你抢。我让你开枪。” 一拳,两拳,三拳。 陈麻子鼻樑骨断裂,鼻血喷溅出来,糊了陈兴一手。 陈麻子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双手乱挥,却被陈兴死死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兴哥。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陈麻子含糊不清的求饶。 陈兴看著身下惨叫的陈麻子,又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风。 让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痛快感。 陈风盯著王猎户的眼睛。 “现在,我们来谈谈抢劫的代价。” 王猎户刚想说话,脖子上的木茬又扎深了几分。 “风娃子……不,风哥。误会。都是误会。” “这猪我们不要了,你们抬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 陈风笑了。 笑得王猎户心里发毛。 陈风左手发力,一把將土銃从王猎户手里夺了过来。 枪管还烫手,他倒转枪身,抡圆了胳膊,將枪管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石上。 哐。 陈风隨手把土銃扔在王猎户脚下。 王猎户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规矩我刚才说了。这里,我说了算。” 陈风把猎叉收回。 “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钱,粮票,布票,火柴,有什么掏什么。” 王猎户瞪大了眼睛。 “你……你这是抢劫。” “对。我就是抢劫。” 陈风承认。 “你可以去公社报案,说你带著枪进山抢我的野猪,结果被我反抢了。看公安是抓你还是抓我。” 王猎户底子不乾净,真闹到公社,吃枪子的肯定是他自己。 “掏。” 王猎户咬著牙,摸索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斤全国粮票。 “就这点?” 陈风扫了一眼。 “真没了。进山打猎谁带那么多钱。” 王猎户哭丧著脸。 “左边內兜。” 前世他跟这种人打交道多了,藏钱的地方一清二楚。 王猎户脸憋得铁青,磨蹭了半天,又从左边內兜掏出用手绢包著的十几块钱。 这是他准备去镇上买火药的钱。 那边,陈麻子在陈兴的逼迫下,也哆哆嗦嗦的把兜翻了个底朝天。 两毛五分钱,半包大前门香菸。 陈风把钱和票据收好,揣进兜里。 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他要的是个態度。 “行了。东西收了。干活。” 陈风指了指地上那头三百斤的掛甲猪。 “你们俩,把它抬下山。” 王猎户和陈麻子脸都绿了。 这深山老林,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走平地都费劲,更別说抬著这么个庞然大物下山了。 “风哥,这……这抬不动啊。我们俩这体格……” 陈麻子捂著鼻子,说话漏风。 “抬不动?” 陈风走到掛甲猪旁边,拔出插在猪身上的另一半猎叉,在手里掂了掂。 “抬不动就不用下山了。这黑风坳风水不错,適合埋人。” 王猎户和陈麻他们清楚,陈风不是在开玩笑。 这小子连开枪都不怕,杀个人算什么。 两人老老实实找来一根粗壮的柏树干,用藤条把掛甲猪的四蹄绑死,穿在树干上。 “起。” 王猎户在头,陈麻子在尾。 两人憋红了脸,青筋暴起,才勉强把野猪抬离地面。 没走两步,陈麻子就双腿发软,一个踉蹌,差点连人带猪滚下山坡。 “稳住。” 王猎户骂娘的心都有了。 陈风和陈兴跟在后面。 陈兴手里拿著那根废掉的土銃,当拐棍杵著。 他心里憋了多年的气,顺了。 荆棘掛破了衣服,碎石硌破了鞋底。 王猎户和陈麻子走走停停,肩膀被粗糙的树干磨破了皮,血水渗进衣服里,疼得呲牙咧嘴。 中途王猎户脚下一滑,跪在碎石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 他刚想藉机休息,陈风的猎叉就敲在了他旁边的树干上。 “继续走。” 王猎户咬碎了牙,硬撑著站起来。 陈风走在后面,一言不发。 “老二。” 陈兴喊了一声。 “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陈兴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自然。 陈风笑了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以后这家里,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咱们。” 陈兴点了点头。 前面的王猎户和陈麻子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们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头瘟神一样的猪抬下山,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一行人终於走出了深山。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著几个乘凉的村民。 看到从山路上走下来的四个人,村民们都愣住了。 王猎户和陈麻子,这两个村里有名的混混,此刻像两个犯了错的孙子,扛著一头庞大的野猪,累得像狗一样喘著粗气。 而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陈家两兄弟。 陈风走在最后,手里提著带血的猎叉,眼神扫过人群。 村口安静下来。 陈风走到老槐树下。 “把猪放下。” 王猎户和陈麻子像是得了救命的命令,把树干往地上一扔,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陈风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 那些平日里没少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都避开了他。 “这猪,是我陈风在黑风坳打的。” “王猎户和麻子哥热心肠,非要帮我抬下山。我在这里,谢谢两位了。” 王猎户脸憋得铁青,陈麻子捂著脸不敢抬头。 陈风转头对陈兴说。 “哥,回家。” 陈兴应了一声,上前扛起野猪的一头。 陈风扛起另一头。 兄弟俩抬著三百斤的野猪,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朝屋走去。 回到家,陈建国和孟晓娟看到那头小山一样的野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丫二丫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打量著这个庞然大物。 陈兴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听得陈建国直抽冷气。 孟晓娟更是拉著陈风的手,上下检查,生怕他少了一块肉。 “没事,妈。都解决了。” 第27章 想吃肉?先问问我的叉子! 陈建国一辈子都在跟大山打交道,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大傢伙。 他围著那头死猪走了一圈又一圈。 “真没想到啊,这掛甲猪……,原来有那么大!” 陈建国清楚这东西有多凶,多难对付。 年轻时听村里老人说过,这种老独猪常年在松林里蹭,身上裹满了松油和泥土,寻常猎叉扎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能在黑风坳那种地方,把这么个东西放倒,真是拿命去拼。 他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眼神都变了。 孟晓娟可不管什么掛甲不掛甲的,她眼里只有两个浑身是泥是血的儿子。 她红著眼眶衝上来,先拉住陈风,后抓住陈兴,两只手在他们身上胡乱摸索著。 “哎呀我的儿啊,你们伤著没?哪里破了皮没?快让妈看看……” 看那架势,只要发现一点伤口,眼泪就能掉下来。 大丫和二丫两个小丫头躲在破旧的门板后面,有些害怕。 她们探出小脑袋,害怕那头死猪,又忍不住一个劲的咽口水。 “呵呵,妈,我们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你就放心好了。” 陈兴等不及了,手舞足蹈的就开始向父母復盘今天在黑风坳的惊险一幕。 “爸,妈,你们是没看见。今天老二,简直神了!” “一进山,老二就跟脑门上长了眼睛似的,『啪』一下就指著一丛草,说那下面是个夺命坑。我刚开始还不信,拿棍子一捅,好傢伙,那坑深得能埋下三头牛。” “还有那毒蛇,偽装成一根藤条吊在树上。我眼瞅著就要从底下走过去了,老二反手一叉,『噗』一下,直接把蛇头钉死在树干上,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他说到关键地方,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掛甲猪衝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抖。我俩爬的那棵树有碗口粗,被它一头就撞得直晃荡。我当时魂都嚇飞了,心想这下完了,要跟这畜生同归於尽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陈兴一拍大腿。 “老二他……他从树上跳下去了。抱著那根备用的猎叉,人还在半空中,『噗嗤』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扎进那畜生的脖颈窝里,血飆出来有一丈高。” “这还不算完。王猎户那杂种,居然带著陈麻子拿土銃出来抢,枪口都顶到老二脑门上了。” 听到土銃两个字,陈建国和孟晓娟双腿一软,要不是扶著旁边的桌子,人就要瘫到地上去了。 那可是枪,能打死人的铁傢伙。 “老二他……他居然没去躲这枪口。” “他就那么迎著枪口走上去,王猎户那龟孙扣了扳机,枪虽然响了,可老二已经贴到他跟前,一把就把枪给夺了。” “『哐』一下,就把那破枪给砸了。然后逼著王猎户和陈麻子,硬是把这三百多斤的猪,从黑风坳给咱们抬下了山。” 整个土坯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陈兴粗重的喘息声。 陈建国站起身,走到陈风面前,抬起大手,重重的拍在了陈风的肩膀上。 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满是后怕、震惊,还有难以掩饰的骄傲。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气氛,突然被院子外的嘈杂声打断了。 陈家那道低矮的篱笆墙外,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整个望江村,但凡是能走得动的,几乎都跑来看热闹了。 那些前两天还在背后嘲笑陈风囤盐是疯了的婆娘和汉子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著脚尖往院里瞅。 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眼红。 三百多斤的野猪。 在这年头,谁家过年能分到三五斤肉,都够在村里吹嘘大半年的。 这么大一头猪,得吃多少顿才能吃完? 人群骚动,终於,一个身影挤开了眾人,腆著老脸走进了院子。 是村里出了名爱占小便宜的陈老梗。 他年纪大,辈分高,仗著自己姓陈,跟陈建国还沾点远亲,平日里就喜欢倚老卖老。 “建国啊,建国,真的恭喜恭喜啊。” 陈老梗搓著一双满是泥垢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你看啊,风娃子出息了啊,真是给咱们老陈家长脸啊,哈哈...” 他绕著野猪看了一圈,嘖嘖称奇,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这山里的东西,按老理儿说,是集体的財產。风娃子有力气打回来是本事,但咱们一个村住著,见者有份嘛。”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大家好的架势: “你看,这么大一头猪,你们一家也吃不完,放久了就臭了。不如这样,割几块好肉下来,分给大伙儿尝尝鲜,也算全了乡里乡亲的情分,你看咋样?” 这话一出,院子外立刻响起了几声附和。 “就是啊,老梗叔说得在理。” “都是一个村的,吃块肉算啥。” 陈建国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孟晓娟气得嘴唇直哆嗦,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种老理儿。 陈兴更是怒火中烧,刚想骂人,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是陈风。 从陈老梗进院开始,陈风就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著。 此刻,他没有去跟陈老梗爭辩什么集体財產,也没有理会院外那些贪婪的目光。 他转身一把提起了那根还带著暗红血跡和些许碎肉的猎叉。 走到了院门口。 “哐。” 陈风双手握著猎叉,用尽全力,將那锋利的叉尖狠狠的扎进了门槛那块厚实的枣木里。 木屑横飞。 整根猎叉的叉头都没入门槛,只留下颤巍巍的木柄。 所有嘈杂和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院子外的人群齐刷刷的后退了一步。 陈风的手还搭在猎叉的木柄上,他缓缓抬起头说道: “这头猪,是我和我哥拿命换回来的。” “想吃肉,可以。” 陈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陈老梗身上。 “拿钱来买。” “谁要是想白拿一根毛,或者再跟我提什么见者有份……” 他拍了拍深深嵌入木头里的猎叉。 “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第28章 一句话嚇傻国营饭店大厨! 陈风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让周围的人不敢直视。 眾人立刻想起了王猎户和陈麻子,那两个横行乡里的角色,是怎么灰头土脸的抬著猪下山的。 连拿枪的王猎户都栽了,他们这些想靠嘴皮子占便宜的,又能算个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陈老梗,乾巴巴的笑了两声。 “风娃子,出息了,叔就是开个玩笑。” 他灰溜溜的缩回了人群。 “散了散了,看什么热闹。” “就是,人家拿命换来的东西,有啥好看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嘟囔,大伙儿只能最后贪婪的看一眼那头野猪,咽著口水,悻悻的散开了。 很快,院子外又恢復了寧静。 “哐当。” 陈兴插上了门栓。 一家人围著那头庞然大物,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孟晓娟看著这头猪,又喜又愁。 “这么多肉,咋办。” “要不,都给它醃起来?抹上盐,掛在樑上风乾,能吃到来年开春。” 这是庄户人家最朴素的想法,一年的盼头,不就是过冬的时候有几块腊肉吃么。 陈建国蹲下身,摸著野猪身上那层厚实的皮,盘算著另一件事。 “老大媳妇的娘家,你哥那边……都得送点过去。这么大的事,亲戚都得走动到。” “都不能。” 陈风摇了摇头。 “妈,爸,咱们家现在最缺的不是肉,是钱。是盖新房的现钱,是大丫二丫上学的现钱。” 夫妻俩顿时愣住了。 肉再多,也只能填饱肚子,可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屋,还有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才是眼前最要紧的。 陈风看著愣住的家人,开始分配任务。 “猪血,猪下水,今天晚上就收拾出来,咱们自家开荤,好好吃一顿。” “猪皮,野猪肚,还有这两根獠牙,都是值钱货,得留著。” “剩下的二百多斤净肉,明天一早,全部拉到镇上去,换成钱。” 陈兴第一个响应,他现在对这个弟弟是彻底服了,当即一拍胸脯。 “杀猪剥皮的活儿我来,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 陈建国也回过神来。 “我去劈柴烧水。” 孟晓娟看著两个儿子,又看看自己的丈夫,赶紧转身跑进厨房。 “我去磨刀。” 夜幕降临。 一大盆爆炒猪杂端上那张缺了腿的破木桌时,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大丫和二丫的眼睛都直了。 那股霸道的香味,是她们这辈子都没闻过的。 “吃,都放开了吃。” 陈兴大手一挥。 两个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伸出小手抓起一块猪肝就往嘴里塞,烫的直哈气,却怎么也捨不得吐出来。 孟晓娟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动筷子,只是不停的把盆里最好的肉往陈风碗里夹。 “风,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风没有拒绝,这是母亲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 他大口吃著肉,感受著这久违的家的味道。 这顿饭,是陈家十几年来,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 饭后,陈风从怀里掏出白天从王猎户那里拿来的一卷钱和几张粮票,拍在了桌上。 “妈,这十几块钱和粮票你收著,当家用。” 孟晓娟看著那捲毛票,手都哆嗦了。 十几块钱,够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挣大半年的工分了。 “这……这是抢来的,不能要啊……” “什么抢来的。” 陈风把钱硬塞进她手里 “这是他欠咱们的。先收点利息,本金以后我再慢慢跟他算。” 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了。 陈风拿出了新买的算盘。 二百斤野猪肉,按黑市价,一斤能卖到五六毛,这就是一百多块。 野猪肚是稀罕货,能顶二十块。 那对獠牙,卖给讲究的城里人当摆设,又是十来块。 还有猪皮,也能换点钱。 零零总总加起来,这头猪能换回来一百五十块左右。 再加上他手里剩下的钱,和从王猎户那得来的,满打满算,也才三百块不到。 距离建房目標,还差很远。 不行,必须想办法,把这头猪的利润最大化。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才叫第一遍。 陈风就推醒了睡得正香的陈兴。 兄弟俩借了村里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板车,將连夜分割好的猪肉用宽大的芭蕉叶包好,外面再盖上几层破麻袋,遮的严严实实。 趁著浓重的晨雾,两人一前一后,推著车,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村子,直奔望江镇。 “老二,咱们带这么多肉,直接去集市卖,会不会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路上,陈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年头,政策虽然鬆动了,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红袖章可还多著呢。 “不去集市。” 陈风在前面拉著车说道。 “那……那去找苟老四?” 陈兴又问。 “他?” 陈风笑了一声。 “他吃不下,也给不起价。” 陈兴彻底糊涂了,不摆摊,不找贩子,那这二百多斤肉,要卖给谁。 陈风没有多解释。 到了镇上,他没往热闹的集市去,反而拉著车,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偏僻的深巷。 最终,板车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后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斑驳的牌子——国营饭店。 陈兴瞪大了眼睛,国营饭店也敢收这东西? 陈风上前,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门。 很快,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厨子,一脸的不耐烦。 “干嘛的?前门买饭去,后门不走人。” 陈风掀开了麻袋的一角。 一股新鲜的肉腥味混著野性的气息,瞬间钻进了胖厨子的鼻子。 胖厨子眼睛一亮,都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上等的野猪肉,肥瘦相间,皮还那么厚。 他喉隨即警惕起来,压低声音道: “这玩意儿我可不敢收,你赶紧走,让人看见了,我饭碗都得丟。” 说著就要关门。 陈兴急了,刚想说话。 陈风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抵住门,凑到胖厨子耳边。 “是周老虎让我来的。” 话音落下。 那胖厨子抬起头,看向陈风的眼神瞬间变了,再也没有刚才的轻视和不耐烦,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第29章 被抓住了小辫子! 胖厨子一把拽住陈风的袖口。 “进进进。” “赶紧进来。” 木门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被死死的栓上。 陈兴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刚才这厨子不是要赶人吗。 怎么一转眼表现的这么热情。 这地方对陈兴来说,那是公家的重地。 现在居然很隨意的推著一车山货进了后院。 胖厨子转过身,试探性的问道。 “兄弟……” “哪条道上的。周爷他老人家……最近身子骨还硬朗。” 陈风没接话。 前世,望江镇出过一件大案。 国营饭店后厨主管刘大胖子,因为长期倒卖公家物资被抓。 那张盖著大红印章的判决书,就在镇政府的布告栏里贴了整整一个月。 陈风当年去镇上卖山货,在布告栏前看了好几遍。那些数字和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上个月十五號,县粮站送来的那批富强粉,帐面上记的是一千斤。后厨库房里入库的,只有七百斤。” “前天下午,也就是星期二。后巷停了辆手扶拖拉机,拉走了五十斤大豆油,外加两扇白条猪。接头的是南街的瘸子李。” “南街瘸子李送你的那两条大前门,抽得还习惯吗。” 这句话一出,胖厨子双腿发软,后背重重的撞在门板上。 瘸子李,大豆油,还有富强粉。 这些全是他背著上面,私底下搞的油水。 他觉得做帐做得非常隱秘,连饭店经理都瞒过去了,怎么可能被一个乡下小子摸清了底细。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周老虎手底下专门查帐的人。 周老虎是县里很有门路的人物。 要是得罪了对方,不但这份工作保不住,想在镇上平安待著都难。 “风……风哥。” “误会,都是误会。那批富强粉是受了潮,我处理给养猪场了……大豆油是……” “风哥您高抬贵手,兄弟上有老下有小,您权当没看见。以后饭店后厨这一块,只要您一句话,我一定办到。” 陈兴站在一旁,完全不敢相信。 他看看满头大汗的胖厨子,又看看坐在长凳上表现的很稳重的弟弟。 这还是那个陈风吗。 几句话就把一个端铁饭碗的公家人嚇成这样。 陈风见火候差不多了。 “废话少说。周爷交代的事,办砸了,你我都麻烦。” 他掀开宽大的芭蕉叶。 两百多斤处理好的野猪肉露了出来。 肉质紧实,猪皮上的老茧看著很厚。 这里没有异味,只有山货特有的那种血腥气。 “我的天。” “掛甲猪。还是头超过三百斤的老鬽。” “这刀工,这放血的手法,非常出色。一点淤血都没留。” 胖厨子讚不绝口,转头看向陈风的眼神变得更客气了。 这种档次的货,不是一般猎户能弄到的。 能弄到,还能处理得这么利索,说明对方很有本事。 胖厨子这下彻底不淡定了。 “老林子里的野猪肚。这可是治胃病的药啊。周爷这是要招待哪位厉害的人物。” “不该问的別问。” 陈风拍了拍手上的灰。 胖厨子赶紧闭嘴,连连点头。 “是是是,规矩我懂。” 这是一个巴结周老虎的好机会。 只要把这批极品食材收下,做出一桌好菜,周爷一高兴,他私扣物资的事情说不定就抹平了。 就算不为了这个,这批肉留在后厨,卖给那些有钱的熟人,也能赚不少。 “风哥,这批货,我全接了。” 胖厨子报出一个数字。 “黑市上普通野猪肉五毛一斤。您这批货好,我按八毛一斤走公帐。两百一十斤,一共一百六十八块。” “至於这个野猪肚……” “五十块。我私人掏腰包买了。” 八毛一斤。 五十块一个猪肚。 加起来两百一十八块。 陈兴在旁边听得脑子嗡嗡响。 他在生產队干一年,到头来能拿到手二三十块钱就不错了。 现在这一车肉,才进了后院一会儿,就值两百多块。 胖厨子怕陈风反悔,转身就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他拿著一沓钱跑了出来,双手递到陈风面前。 “风哥,您点点。两百一十八,一分不少。” 陈风没有伸手去接。 胖厨子心里有些发慌。 “风哥,是……价钱不合適。” “钱没问题。” 陈风看著胖厨子。 “但我刚才说了,周爷今晚要招待客人。这批肉,只是个引子。” 胖厨子愣住了。 “那……还需要什么。” “钱这种东西,对周爷来说不重要。” “他看的是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胖厨子跟前,放低了声音。 “我要两吨水泥的批条,外加五百斤螺纹钢的条子。” 胖厨子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这个时候,买肉买布要票。 水泥和钢筋,那是管得很严的东西。 他一个厨子,想弄出这种东西,实在太难了。 这些东西都是有定数的。 “风哥……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一个掌勺的,去哪里弄这种东西啊。” “別跟我说这些。” 陈风表情很平静。 他记得这个刘胖子不仅倒卖粮油,还跟镇上砖瓦厂和某局的人走得很近。 那些人经常在国营饭店吃喝。 刘胖子手里肯定攒著几张用来抵饭钱的条子。 “上个月在某局某科在你这掛了八十块钱的帐。砖瓦厂的李厂长,前天刚拿走了两瓶茅台。” “他们欠你的帐,你拿什么平的。別告诉我你是拿工资垫的。” “周爷要建点东西,急需这批料。你把条子拿出来,肉钱我一分不少你的。不仅如此,你跟瘸子李那点烂帐,周爷全当没听过。” 第30章 我弟是道上混的? 这些烂帐是他维繫人脉的手段,这事只有他和对方知道,眼前这个乡下来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连具体数额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周老虎手底下的人,这分明就是来索命的。 “周爷要盖点东西,急用。你把条子拿出来,这车肉的钱,我一分不少你的。不仅如此,你跟瘸子李那点破事,周爷就当没听过,我也当没看见。” “这叫诚意,懂吗?” 刘胖子盘算起来。 得罪了周老虎,他立刻就得完蛋。 把条子交出去,他只是损失了些人情,但能和周老虎搭上关係,还能把自己的烂事处理乾净。 这笔帐,不难算。 “风哥,您说得对,诚意,我懂。” 刘胖子的態度比刚才还要恭敬。 他转身进了里屋,在一堆杂物里翻箱倒柜。 陈兴使劲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做梦。 他看著自己弟弟的侧脸,感觉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自己这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嚇人了? 就几句话,把一个在镇上挺威风的国营饭店大厨,嚇得跟孙子一样。 很快,刘胖子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还盖著鲜红的公章。 “风哥,水泥和钢筋的批条,我这级別是真没有。那玩意儿得县里的大章才管用。”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但这是我们饭店的內部特供採购单,盖著公章的,能从內部渠道买处理的残次品或者计划外的物资。” 陈风瞥了一眼,没接。 刘胖子连忙解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风哥您別误会,这单子本身没用。但是,您拿著它,去镇南边的废弃砖窑厂,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老鬼是镇上黑市里专门倒腾这些票据的。” “您把这张单子给他,就说是刘胖子介绍的,他看在饭店的面子上,能给您匀出几张水泥票来。” “钢筋我不敢保证,但水泥肯定有。” 陈风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穫。 他本来只想著用那些烂帐逼他交出私藏的条子,没想到还牵扯出一个黑市渠道。 这可比单纯拿到几张条子价值大多了。 “算你识相。” 陈风接过了那张採购单,叠好放进口袋。 刘胖子见他收下,浑身一松,整个人汗都下来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又跑进屋,这次是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仔细数出二十三张,又凑了些零票,双手恭恭敬敬的递到陈风面前。 “风哥,野猪肉按八毛一斤,二百一十斤是一百六十八。野猪肚算我孝敬周爷的,给您凑个整,五十块。这多出来的十二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给兄弟个面子,务必收下。一共是二百三十块,您点点。” 二百三十块。 陈兴倒吸一口凉气。 他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家里一年纯收入都到不了这个数。 现在,就这么一小会儿,一车猪肉,就换来了这么一沓厚得嚇人的钱。 陈风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接过钱,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 “行了,就这样吧。” “风哥慢走,常来啊。” 刘胖子点头哈腰,亲自跑过去打开后门,还抢著帮陈兴把空板车推出巷子口,那殷勤劲儿,就差跪下了。 直到走出黑乎乎的巷子,陈兴的腿肚子一软,要不是扶著板车,他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安……安娃子……” “你……你啥时候认识周老虎这种大人物了?那……那可是县里……” 陈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哥,这世上的事,你不懂的还多著呢。” 他心里平静无波。 什么周老虎,他根本不认识。 他只知道,这个所谓的周老虎过不了多久就会完蛋,现在借他的名头用用,正好。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別问那么多。你只要知道,有了这笔钱,还有我兜里这张纸,咱家盖新房的地基,就有著落了。” “走,哥,去供销社。” 手握巨款,陈风的底气也足了。 兄弟俩拉著空板车,径直杀向镇上最热闹的供销社。 “同志,大米,来二十斤。” “富强粉,要十斤。” “那个麦乳精,对,就是那个铁罐子的,来两罐。” “还有那块天蓝色的,跟那块草绿色的的確良布,都给我包起来。” 陈风一口气报出一串单子,引得周围排队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本来还爱答不理,一听这架势,再看陈风从兜里掏钱的爽快劲儿,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堆满了笑。 “哎哟,小同志,买这么多啊,家里要办喜事?” 陈风笑了笑,没搭话。 他把一罐麦乳精塞到陈兴怀里。 “这个给大丫二丫补身子,她们太瘦了。” 他又拿起那几块崭新的布料。 “这些布给咱妈、大嫂还有两个丫头,一人做一身新衣裳。过年了,总不能还穿著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陈兴抱著麦乳精铁罐,摸著那光滑的的確良布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少年了,家里过年能吃顿饱饭就算不错,哪里敢想这些。 现在,弟弟就出去一趟,把这一切都带回来了。 他看著陈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买完东西,陈风让陈兴在供销社门口看著,说自己还有事。 他从內兜里掏出那张盖著饭店公章的特供採购单,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张纸,才是今天的关键。 “哥,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 “去南边,办正事。” 陈风没多解释,转身就走。 镇南边是片废弃的砖窑厂,已经荒了好些年。 高高的烟囱黑洞洞的,四周全是倒塌的墙壁和半人高的杂草。 这地方白天都没人来,一到晚上,都说有不乾净的东西。 一个叫老鬼的,就把生意做在这里。 陈风揣著那张採购单,独自一人,朝著那片荒凉的废墟走去。 第31章 半路杀出拦路虎? 村里人说这儿不乾净,晚上能听见鬼哭。 陈风见识过比这更嚇人的场面,心里没半点波澜。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水泥。 刘胖子的话还在耳边。 “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把这张单子给他,就说是刘胖子介绍的。” 陈风摸了摸內兜里那张盖著饭店公章的採购单。 绕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墙,眼前出现一个低矮的窑洞。 洞口用破木板和烂麻袋挡著,只留一道窄缝,一股子煤灰和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钻出来。 陈风站定,没急著敲门,只是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胖子的燉肉,出锅了吗?” 里面静了几秒。 “火候不到,还燜著呢。” 暗號对上了。 “吱呀”一声,破木板从里面拉开,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里朝外打量。 陈风就那么站著,任由对方审视。 几秒后,门彻底拉开。 门口出现一个乾瘦的小老头,弓著背,身上那件旧棉袄满是油污和破洞。 他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嚇人。 这就是老鬼。 老鬼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窑洞里光线很暗,只点著一盏煤油灯,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浓浓的旱菸味。 “刘胖子让你来的?” 老鬼坐回一张小马扎上,拿起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嗯。” 陈风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那张特供採购单,递了过去。 老鬼接过纸,凑到煤油灯下,眯著眼仔细的看。 他看的慢,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反覆摩挲,甚至还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头的油墨味。 半晌,他才把纸叠好,还给了陈风。 “国营饭店的条子,硬通货。” “说吧,想要什么?” “水泥。” “多少?” “两吨。” 老鬼嘬烟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两吨。你盖炮楼啊。这玩意儿现在金贵的很,县里都掐著量。” “盖房打地基。” 陈风说。 “刘胖子说你这儿有路子。” 老鬼吐出一口浓烟。 “路子是有,但价钱可不便宜。一吨水泥,三十块钱,外加十斤粮票。两吨,六十块,二十斤粮票。少一分都不行。” 陈风心里有数,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没有还价,乾脆利落的点点头。 “钱和粮票我都带来了,什么时候能拿到提货的条子?” 老鬼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又多看了他两眼。 眼前这年轻人,看著土里土气的,但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有眼里不经意露出的东西,不像个普通庄稼汉。 老鬼从身后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著字,盖著一个模糊不清的红章。 “你倒是个爽快人。” “这是水泥厂內部的残次品处理条,你拿著这个,去厂子后门找一个叫歪脖的,他看了就懂。” 老鬼把条子拍在桌上。 “钱和票子拿来吧。” 陈风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和粮票,点好数,推了过去。 老鬼接过来,就著灯光一张张看,確认无误后,才揣进怀里,冲陈风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见过我。” 陈风拿起那两张纸条,小心的放进內兜,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 与此同时,苟老四坐在他的山货摊子后面。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弟陈麻子鼻青脸肿的跑了回来。 “四……四哥,没见著那小子。” 苟老四一脚踹在旁边的货筐上,骂道。 “废物,一个人都找不到。” “四哥,我……我倒是看到他哥陈兴了。” 陈麻子赶紧补充。 “在哪?” “供销社门口。乖乖,那傢伙跟前摆了一大堆东西,有两罐麦乳精,还有好几尺的確良布,都是顶好的玩意儿。我瞅著,没个几十块钱下不来。” 苟老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麦乳精?的確良? 这些东西,在乡下人家眼里,那就是天上的好东西,过年都捨不得买的。 陈家什么穷酸样他一清二楚,今天就能买得起这些? 不对。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小子昨天猎到的那头大傢伙,找到了別的买家,卖了个天价。 一想到那头三百多斤的掛甲猪,那雪白的獠牙,那厚实的野猪肉,苟老四的心里就又疼又痒。 “妈的。” “反了天了。” 他在这靠的就是垄断山货的门路,把所有山民都拿捏的死死的。 现在,陈风这小子居然另起炉灶,搭上了別的线。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在刨他的根。 今天他能卖野猪,明天就能卖別的。 要是人人都学他,他苟老四还喝西北风去? “四哥,这小子邪门的很,昨天在山上……” 陈麻子一想到陈风那不要命的眼神,就忍不住打哆嗦。 “邪门个屁。” 苟老四啐了一口。 “不就是搭上了哪个不长眼的线,发了笔横財烧的。给我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他那头猪到底卖给谁了。” “敢断我財路,我就断他活路。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够我玩的。” …… 陈风回到供销社门口时,陈兴正蹲在板车旁,守著那堆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 看到陈风回来,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娃子,你可算回来了,事办完了?” “办完了。” 陈风点点头,心情不错。 他看著板车上堆满的米麵和布料,还有两罐麦乳精,再看看大哥脸上那藏不住的喜,心里也暖烘烘的。 “走,哥,回家。” 兄弟俩推著满满一车的物资,踏上了回村的路。 就在兄弟俩快到望江村村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 “嘀嘀——” 兄弟俩一愣,这土路上除了拖拉机,哪来这种声音。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横衝直撞,捲起漫天黄尘,从后面飞驰而来。 兄弟俩赶紧把板车拉到路边。 吉普车在他们身边一个急剎,停了下来。 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戴著大黑墨镜的脸探了出来,下巴上带著青胡茬,嘴里叼著烟,看著就不是善茬。 那人死死的盯著陈风。 第32章 一根木头,救两条命! “嘀——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又响了两下。 “哎,问你们呢,哑巴了?去望江镇走哪条路?” 陈兴被这態度惹毛,就要开口骂回去。 陈风平静的扫过那辆绿色的吉普车。 车身沾满了黄泥,但依然能看出崭新的漆水。 车头那块铁皮牌照上的一串数字,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尘封的一段记忆。 前一世,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 县里的大喇叭广播过一条新闻,县一位姓赵的秘书,下乡视察工作,在望江山地界的落鹰嘴路段,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 车毁人亡。 当时村里人当个稀罕事聊了好几天,说那秘书是城里来的大官,可惜了。 原来是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人影上。 那应该就是赵秘书了。 这可是一个能批条子的活人。 “哥,你先回去。” 陈兴一愣。 “安娃子,你……”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风没理他,只是衝著吉普车司机指了指右边那条窄的只能过一辆板车的小路。 “走那边。” 司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走那条破路?你当这是拖拉机?老子开的是吉普。” 陈风又说了一句。 “左边那条大路是新挖的,叫落鹰嘴,前几天下过雨,土是松的,你这车过去,会塌。” 这话一出,司机笑的更厉害了,露出一双轻蔑的眼睛。 “嘿,我算是见识了,一个泥腿子还懂土木工程了?还落鹰嘴,你怎么不说叫阎王坡呢。” “滚开点,別挡道。” 说完,他猛的一踩油门。 “嗡——。” 吉普车喷出大股黑烟,捲起漫天尘土。 陈兴被呛的连连后退,捂著鼻子破口大骂。 “我操你娘,什么狗东西。” 尘土中,绿色的吉普车衝上了左边那条宽阔的黄土路。 陈风一把將板车的绳套塞进陈兴手里。 “哥,把东西推回去,锁好门。不管谁问,都说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去了哪。” “安娃子,你要干啥去?” 陈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兴,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路边比人还高的灌木丛里。 “哎,安娃子。” 陈兴的喊声被甩在了身后。 陈风的身影在密林中消失不见。 山里的路,车要绕,人能走直线。 他脚下踩著野兽踩出的痕跡和雨水衝出的沟壑,任由荆棘掛破裤腿,树枝划过脸颊。 胸口像是要炸开,但他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车掉下去之前,拦住他们。 一个活著的赵秘书,比一百张刘胖子给的採购单都有用。 …… 落鹰嘴。 吉普车司机刘伟哼著小曲,心情很不错。 刚才教训了两个不长眼的乡巴佬,让他感觉浑身舒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赵秘书。 赵秘书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中山装一丝不苟,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很斯文。 “赵秘书,前面拐个弯就快到了,这山路修的还挺宽敞。” 刘伟笑著搭话。 赵秘书“嗯”了一声,没睁眼。 刘伟自討了个没趣,撇撇嘴,握著方向盘开始拐弯。 就在吉普车车头刚刚转过弯心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从车身右侧传来。 紧接著,整个车身猛的向右侧一沉。 “吱嘎——。” 刘伟下意识的死死踩住剎车,轮胎在鬆软的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车停住了。 但车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倾斜著。 刘伟僵硬的转过头,朝右边车窗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右边的两个车轮,已经完全悬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路面塌了。 就塌了车轮下的那一块。 他剩下一个念头:那乡巴佬说的是真的。 “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刘伟的神经,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死死踩著剎车踏板,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后座的赵秘书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的甩向车门,额头“咚”的一声撞在车窗玻璃上。 剧痛和天旋地转让他瞬间清醒。 当他看清窗外的景象时,那张一向平静的脸,第一次被惊骇和绝望占据。 车身在轻微的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伴隨著泥土和碎石簌簌掉落的声音。 他想推开车门,可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剧烈的发抖,根本使不出力气。 完了。 这是赵秘书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就在车身又一次剧烈下沉,即將滑落深渊时。 “砰。” 陈风从崖壁上跃下,双脚重重落在了吉普车左前方一块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甚至没有看车里那两个已经嚇傻的人一眼。 “鏘。” 腰间的短柄砍刀瞬间出鞘。 寒光一闪。 “咔。” “咔。” 旁边一棵碗口粗的青冈木应声而断。 陈风扔掉砍刀,单手抱起那根几米长的沉重木头,几步跨到车前,將木头的一端死死卡进左前轮和岩石的缝隙里。 他双臂肌肉坟起,用肩膀和后背死死抵住木头的另一端。 “咯吱……咯吱……” 木头和车身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风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在岩石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扛住了正在向悬崖滑落的钢铁怪物。 他衝著车里暴喝。 “滚出来。” “快点。” 这声暴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车里两个失魂落魄的人。 司机刘伟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去推车门,可推了几下都推不开。 反倒是后座的赵秘书,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强忍著头晕目眩,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左侧的车门。 甚至顾不上仪態,连滚带爬的从车里扑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 “呼……呼……呼……” 赵秘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呼吸著带著泥土芬芳的空气。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昂贵的中山装,头髮上沾满了草屑,额头的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流。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风。 就是这个被他们嘲笑的乡下人,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扛著这辆隨时会坠崖的汽车。 而车里,司机刘伟看著已经逃生的赵秘书,又看了看外面用身体扛著汽车的陈风,终於崩溃了,大喊起来。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第33章 他搭上县里的大官了! “呼……呼……” 被陈风拽出来的司机刘伟,好半天才从后怕里缓过神。 刚活下来的那点高兴劲儿,立马被別的情绪给顶了。 他瞅著悬崖底下那团黑烟滚滚的铁疙瘩。 一股邪火“蹭”的就从心窝子里窜上来。 他不敢跟赵秘书横,就把一肚子的气跟害怕,全变成了对陈风的火。 “你!你他娘的咋不早点把我们拦住!” “你是不是早就晓得路要塌?故意看我们笑话是不是?我跟你说,这可是公家的车!是给领导办公家的事儿的!你得赔!你赔得起吗你!” 他嗓门扯的老高,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盖住自己刚才嚇得尿裤子的熊样。 赵秘书眉头一皱,刚想开口骂人。 陈风动了。 反手一个大嘴巴子。 “啪!” 一声脆响。 刘伟脸上那副洋气的蛤蟆镜直接被扇飞,掉进了草堆里。 “呜……” 刘伟捂著脸,人傻了。 陈风一点面子不给,说: “我救了你的命。” “再多放一个屁,我现在就把你丟下去,给那堆废铁陪葬。” 刘伟嚇得一哆嗦。 “同志,你別说了!” 赵秘书好不容易撑著站起来,衝著刘伟就是一顿吼。 他顾不上管自己一身的土跟狼狈,几步走到陈风跟前。 “这位小兄弟,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我是县物资局的赵文博。今天……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说完,他直起腰,也不管手上全是泥,伸进衣服里袋,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把信封扯开,从里头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二三十张,又从另一个小夹层里,特別小心的捏出几张印著“全国通用”的粮票。 在一九八零年,这几张粮票,比那些钱都值钱。 “小兄弟,这点钱跟票,不是啥大礼。你救了我们两条命,这点东西根本不算啥。你可千万要收下。” 赵文博两只手把钱票递过去,態度那叫一个实在。 他心里都盘算好了,这只是开头。 等回了县里,他必须得托关係,给这位救命恩人报个见义勇为,甚至给弄个工作。 可陈风的反应,又让他没料到。 陈风手轻轻一推,把那沓钱票给推了回去。 “赵秘书,钱跟票,我不要。” 赵文博愣住。 他瞅著眼前这个穿的破破烂烂,一身山里头味儿的年轻人,想不明白他为啥不要这么一大笔钱。 是嫌少? 不像啊。 “你这趟来望江山,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陈风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赵文博,说的清清楚楚: “你是为了给物资局的李局长,找个东西。” “一个能治他那条老寒腿的,有年头的,野生的紫油杜仲。” “什么!” 赵文博死死的盯著陈风,脸上全是嚇傻了跟不敢信的表情。 这个事! 这个事他咋知道的! 李局长的老寒腿是好多年的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疼的下不来床,找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的药都没用。 最近听个老中医讲,只有米仓山深处一种特別少见的野生紫油杜仲,还得是三十年往上的老树皮,用专门的法子炮製了,才有可能治好。 这事,整个物资局,除了李局长自个儿,就他这个心腹秘书晓得! 就连李局长家里人都不晓得具体咋回事。 这趟下乡,他更是打著检查工作的名头,就是为了不让別人知道,偷偷来找药的。 可眼前这个……这个瞅著普普通通的山里娃,咋可能晓得这一切? 他甚至连“紫油杜仲”这个很专业的名儿都说的一字不差! 难道……他是神仙吗? 一下子,好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赵文博脑子里闪过去。 他觉得自个儿从里到外,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给看穿了,一丁点秘密都没有了。 陈风没搭理他的震惊。 他晓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赵秘书,我可以帮你搞到三十年份的野生紫油杜仲。” “作为交换。” “我要三吨400號的高標號水泥,一吨螺纹钢。送到望江村,陈家老屋。另外,我需要正经的提货批条。”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跟黑市老鬼做买卖,风险大,价钱高,而且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而眼前这个赵文博,这个县物资局局长的贴身秘书,才是一条真正能通天的大路! 一张批条,比一千斤金子都管用。 赵文博慢慢冷静下来。 他重新打量著陈风。 这个人,绝对不是啥普通的山里村夫。 他有超出一般人的力气,有能提前知道危险的判断,更有能知道机密消息的来源和一下子就戳到要害的谈判本事。 这样的人,只能交朋友,绝对不能得罪。 他是个藏得很深的高人。 想明白这点,赵文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好。”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钢笔,又从隨身带的工作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头“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三天后,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找老赵,茶泡好了』。我会告诉你来县里哪里找我。” 他把纸条递给陈风。 “小兄弟,只要我看到你说的那个药材,你说的建材,我赵文博就算挨处分,也一定给你办了!” 陈风接过纸条,瞅了一眼,塞进口袋。 “一言为定。” 他丟下四个字,再也没看赵文博跟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司机一眼,转身,几个跳跃,人影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山林里头。 来的时候一阵风,走的时候一道电。 赵文博站在悬崖边,瞅著陈风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他晓得,自己今天碰上的,恐怕是这辈子最大的奇遇。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片灌木丛里。 陈麻子正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全身抖的跟筛糠一样。 他被苟老四派来偷偷跟著陈风兄弟,想看看他们到底把野猪卖给了哪个。 没想到,竟然让他看见了这么嚇人的一幕。 飞身救人,扇当官的一耳光,最后,还跟那个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大干部,跟谈生意一样搞定了啥秘密买卖。 特別是陈风扇刘伟耳光,说要把他丟下悬崖的时候,那股子一点不藏的杀气,隔著几十米远,都让他觉得脖子后头凉颼颼的。 等陈风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后。 他再也不敢多待一秒,手脚並用的朝著望江镇的方向,不要命的跑。 必须……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四哥! 陈风这个狗日的,他不是人! 他是个疯子! 连县里的人都敢打! 他…… 他搭上县里的大官了! 第34章 找到野生杜仲 陈兴急得朝山路尽头张望。 每隔几分钟,他就站起来走两圈,又蹲回去。 “小风。你没事吧?” 陈兴抓著陈风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见他身上除了多了些泥土,连块皮都没破,他才鬆了口气。 “我能有啥事。” 陈风拍了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条,在陈兴眼前晃了晃。 “这是啥?” 陈兴凑过去,勉强认出上面印著的几个字:水泥。 “这……这就是那个……老鬼给的?” “嗯。” “办妥了。不过,我刚在镇上又接了个县里的大活儿,得再进一趟山,可能要一两天。家里的事,你多照应著点。” 他没提落鹰嘴发生的危险,更没说自己硬扛了一辆吉普车。 陈兴却没想那么多,他满脑子都是那水泥。 他一个劲的说道: “我的乖乖,那得盖多大的房子。小风,你真是……” “行。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兄弟俩不再多话,推起那辆独轮车,朝著望江村走去。 板车上,富强粉和精米的袋子堆得冒尖,上头还放著两匹崭新的的確良布料,一匹天蓝,一匹草绿。 当他们推著车走进村口时,整个村子都静了一瞬。 那些吃完饭正在老槐树下纳凉扯閒篇的村民,眼珠子死死盯著板车上的东西。 “那……那是富强粉吧?我没看错吧?” “还有大米。看那袋子,少说也有几十斤。” “布。你们看那布。是的確良。城里干部才穿的料子。” 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 刘寡妇端著饭碗,筷子夹著咸菜,嘴巴张得老大,嫉妒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两匹布,恨不得给剜下来。 她刚想扯著嗓子说两句酸话,却正好对上陈风看过来的眼神。 其他几个想凑上来说话占便宜的,也都嚇得不敢出声,默默退到了一边。 整个村子,只剩下独轮车滚过土路的吱呀声。 回到家,陈建国和孟晓娟也被院子里的阵仗惊得说不出话。 当陈风把一袋袋米麵倒进米缸,把两匹崭新的布料放在桌上时,全家人都围了上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孟晓娟伸出颤抖的手,在那光滑的的確良布料上摸了又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辈子,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家能有这么好的东西。 大丫和二丫更是直接扑了过去,小脸蛋紧紧贴在草绿色的布料上,小手抱著不肯撒开,生怕一眨眼,这梦就醒了。 翟小红看著这一切,捂著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夜深了。 家里人都睡下了,堂屋里只剩下火塘里跳动的火苗。 陈风独自坐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的打磨著那把剥皮用的小刀。 唰……唰…… 一捆比他胳膊还粗的麻绳,在桐油里浸泡过,顏色深沉,散发著一股特殊的气味。 两大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生石灰粉。 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乾草药,那是他凭著前世记忆,在山脚不起眼的石缝里找到的,当地人叫它见血清,是止大出血的土方子。 他准备得如此周全,只因为他明天要去的地方,是米仓山凶险的禁区——野人沟。 前世,那里是出了名的活人禁地,进去的猎户,十个有九个没能再出来。 …… 与此同时,望江镇。 巷子深处的一家地下赌场里,烟雾繚绕,嘈杂不堪。 苟老四正搂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在牌桌上连贏了好几把,面前的钞票堆成了小山。 突然,门帘被人猛的撞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四……四哥。” 正是陈麻子。 “嚷嚷什么。奔丧啊你。” 苟老四不耐烦的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牌甩在桌上。 “他娘的,又输了。” 陈麻子顾不上擦汗,扑到苟老四跟前,慌张的说道: “四哥。出大事了。那个陈风……那个陈风他……” 他喘著粗气,添油加醋的把落鹰嘴看到的一切讲了一遍,说陈风和县里大干部有了秘密交易。 “……他真敢把人往下扔啊四哥。那眼神,就跟要杀人一样。” “还有那个大干部,对他客客气气的,给他递烟,还写条子。他……他搭上县里的大官了。” 苟老四起初还一脸不信,听著陈麻子说得越来越离谱,抬手就要一个巴掌扇过去。 “你他娘的扯什么犊子。你当是听戏呢。” 可当陈麻子哆哆嗦嗦的描述出那辆绿色吉普车的模样,和赵秘书中山装口袋里別著的那支英雄钢笔时,苟老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確实有这么一辆车开进了镇子,他还跟人打听过,说是县物资局下来检查工作的。 难道……陈麻子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苟老四的后背瞬间出冷汗。 恐慌过后,他心里升起一股怨毒。 他猛的推开怀里的女人,一把揪住陈麻子的衣领。 “他娘的。这个陈风,坏老子的规矩,还想踩著老子往上爬。” 不行。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苟老四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咬著牙,数出三十张,也就是三百块钱,重重拍在桌上。 “去。把黑娃他们三个给我叫来。” 陈麻子一听黑娃这两个字,嚇得一哆嗦。 那可是邻村背著人命官司的狠角色,下手黑,不要命。 苟老四阴惻惻的说道: “告诉他们,三百块,陈风不是要进山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风就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他没有走任何一条猎户们踩出来的山道,而是绕到村后一处无人踏足的悬崖下。 他將浸油的麻绳一头绑在崖顶的树根上,徒手顺著陡峭的岩壁向下攀爬,进入了那片常年被瘴气笼罩的野人沟。 前方是一道飘著毒瘴的深涧,他没有绕路,而是观察好风向,抓住一根横盪过来的粗壮藤蔓,算准了时机,盪到了对岸。 一片潮湿的岩壁出现在眼前,他只看了一眼上面苔蘚的顏色和湿度,便立刻改变方向,绕开了藏在岩缝里的一窝剧毒腹蛇。 越往沟里走,四周就越是安静。 静得可怕。 连鸟叫和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但陈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里,有一撮黑色的粗硬毛髮。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的捻起那撮毛,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味传来。 紧接著,他的视线移向旁边一个深陷在烂泥里的印记。 一个比成年人洗脸的搪瓷盆还要大上一圈的恐怖爪印。 陈风的瞳孔猛的一缩。 山神爷。 这是前世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一头体型远超正常的成年黑熊。 而且从爪印周围泥土的翻新程度看,它就在附近,並且正处於飢饿的暴躁期。 陈风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反而蹲得更低,仔细辨认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判断出黑熊所在的上风口。 他贴著身后的绝壁,从下风口的方向,开始向上攀爬。 利用黑熊巨大的体型和领地气味造成的盲区,从它的头顶上过去。 岩壁湿滑,藤蔓交错。 他在离地二三十米的峭壁上无声穿行。 终於,在一道被瀑布冲刷出的岩缝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一株老树,树干粗壮,整个树皮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黑色,在潮湿的岩壁上,表面甚至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脂。 三十年份的野生紫油杜仲。 找到了。 第35章 绝壁死斗! 找到了。 三十年份的野生紫油杜仲。 陈风心跳平稳,眼神冷漠。 他没有耽搁,右手抓住岩壁上凸起的一块石头,左手解下腰间的剥皮刀,叼在嘴里。 他四肢发力,贴著绝壁,一点点朝著那株老树挪去。 岩壁湿滑,每动一下,脚下的碎石就簌簌的往下掉,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瘴气里,听不见回声。 终於,他摸到了那粗壮的树干。 树皮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在潮湿的空气里,表面沁著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陈风吐出嘴里的剥皮刀,手起刀落。 他下刀很有分寸,只切入树皮,不伤及內里的木质层。 这是他练出的手艺,既能取药,又不至於把树弄死。 一块巴掌大的紫油杜仲皮被他小心翼翼的剥下,卷好,塞进胸口用油布缝製的口袋里。 就在他准备切第二刀时,风向毫无徵兆的变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山涧下方倒灌上来,吹的人汗毛倒竖。 紧接著,头顶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浓云翻滚,黑压压的直逼山顶。 一颗黄豆大小的冰雹砸在他的额头上,生疼。 接著,密集的冰雹疯狂的砸在岩壁上,砸在他的后背和头顶。 狂风卷著暴雨和冰雹,瞬间將整片绝壁冲刷的湿滑无比。 能见度急剧下降,眼前除了白茫茫的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陈风死死抠住岩石缝隙,整个人被风雨拍打的左右摇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迅速將割下的那块杜仲皮用油布死死缠在胸前,咬紧牙关,准备先找个地方躲避。 一声不属於风雨雷电的咆哮,从下方浓重的瘴气中猛的穿透上来。 “吼——。” 陈风脸色一变,猛的低头。 只见下方几十米处,一个庞大的黑影正顺著绝壁,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向上攀爬。 那是一头黑熊。 一头肩高怕是有一米五,体重至少四百斤的庞然大物。 它在昏暗的雨幕中锁定了陈风。 陈风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很清楚,往上爬肯定快不过这头畜生。 迅速將腰间另一侧用油纸包好的生石灰粉包解开,攥在左手。 黑熊的攀爬速度极快,利爪每一次刨进岩石缝隙,都带起大片的碎石和泥浆。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甚至能看清里面被撕裂的兽肉残渣。 近了。 十米。 五米。 黑熊后肢猛的发力,庞大的身躯向上窜起,张开大嘴就朝著陈风的脚踝咬来。 他没有往上逃,反而鬆开了右手。 整个人迎著黑熊的脸,极速下坠。 就是现在。 下坠的瞬间,陈风左手猛的一扬。 那包生石灰粉混著雨水,劈头盖脸的糊在了黑熊的眼睛和鼻子上。 “滋啦——。” 石灰遇水,瞬间沸腾。 “吼嗷——。” 黑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它疯狂的甩动著脑袋,巨大的熊爪胡乱的朝著前方挥舞。 一爪挥过,正好擦过陈风下坠中的左臂。 “嗤啦。” 厚实的衣袖被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爪印从他的小臂一直犁到肩膀,大片的血肉被硬生生带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疼痛袭来,陈风却没哼一声。 他借著这股推力在半空扭转身体,右脚精准的蹬在黑熊的鼻樑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黑熊的鼻樑,断了。 陈风借著反作用力,身体盪向侧面十几米外的一棵枯松。 瞎了眼的黑熊失去平衡,从绝壁上轰然坠落,被下方翻滚的泥石流吞噬。 “砰。” 陈风的后背重重撞在枯松的树干上,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他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任由冰雹將他的后背砸得一片青紫。 雨还在下。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火辣辣的疼,鲜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没有管,而是先摸了摸胸前的油布包。 確认里面的紫油杜仲滴水未沾,完好无损后,他才鬆了口气。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撮黑乎乎的乾草药,见血清。 他看也不看,直接將那一把乾草药粗暴的按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然后用牙齿咬住布条,单手在胳膊上死死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唔。” 草药接触到翻卷的血肉,疼痛猛然袭来。 陈风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扛住了。 靠在枯树上,他足足缓了十几分钟,等雨势稍小,手臂的血也基本止住,才重新开始移动。 他拖著一条重伤失血的手臂,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步一踉蹌,艰难的走出了野人沟。 几个小时后,他终於挪到了山口。 刚一踏出那片瘴气笼罩的范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的灌木丛里,就“哗啦”一声钻出三个人。 三个人手里都握著明晃晃的杀猪刀,脸上带著狞笑,將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黑胖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的刀疤,外號黑娃,是邻村出了名的亡命徒,手上是有人命官司的。 他们本在愁怎么找到陈风,没想到他自己出来了。 黑娃上下打量著陈风,看到他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这模样,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人头。 黑娃用手里的杀猪刀拍了拍自己的脸,刀锋冰凉。 “哈哈...小子,算你的运气不错啊,进野人沟还能活著出来的。” “不过嘛,你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嘍。” 另一个瘦高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哎,我们还是別跟他废话了,早点弄死他,早点回去跟四哥领赏钱吧。” 三个人握著刀,从不同方向一步步逼近。 黑娃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尖直指陈风的心口。 “哈哈,小子,你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我们也只是拿了钱办点事而已,只是送你上路就可以了。” “来吧。” 第36章 你管这叫快死的? 另一个瘦高个舔了舔发黄的牙齿,嘿嘿直笑。 “黑娃哥,跟个快死的人废什么话?四哥还等著咱们拿钱回去喝酒呢。” 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另一个方向堵死了陈风的退路。 黑娃的刀尖抬起,遥遥指向陈风的心口。 “小子,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来吧,给你个痛快。” 陈风眼皮耷拉,仿佛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左臂软软垂著,被撕烂的布条下,是混著泥水的黑红色血痂。 他看著眼前的三个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就在黑娃冷笑著准备踏前一步时,陈风动了。 他没有后退格挡,而是猛的將身上那件破烂浸血的外套扯下来,朝著左手边的瘦高个脸上狠狠甩了过去。 那件衣服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劈头盖脸的罩下。 瘦高个下意识的伸手去挡,视野被阻。 陈风的身体以一个古怪的角度矮下,整个人贴著湿滑的地面冲了出去。 他手里的小巧剥皮刀,无声无息的划过一道弧线。 嗤。 正准备挥刀的黑娃脚踝一凉,隨即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脚后跟传来。 他低头一看,脚筋已经被挑断,整条小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啊——” 黑娃惨叫一声,身体一歪,重重的摔倒在泥水里。 陈风的身形没有停顿,旋身反撩刀锋。 被衣服罩住脸的瘦高个刚扯下那块破布,还没看清状况,就感觉腿弯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最后那个堵住后路的汉子,看傻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握著刀的手开始发抖,牙齿上下打颤。 这浑身是血的男人不是人,是怪物。 “鬼……鬼啊。” 他转身就跑,连手里的刀都扔了。 陈风冷漠的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去追,只是反手从背后抽出三股猎叉。 手臂一振。 “嗖——” 猎叉带著破空声飞出,追上了那个逃跑的亡命徒。 噗嗤。 那个亡命徒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道带著,钉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柏树上,两脚离地,蹬著腿,裤襠里传来一股骚臭。 陈风拖著受伤的手臂,一步步走到那棵柏树下。 他没理会那个已经嚇得翻白眼的亡命徒,伸手,“鏗”的一声拔出了猎叉。 木屑纷飞。 他拎著猎叉,走到最后一个倒地的瘦高个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將他的脸死死压进泥浆里。 “谁让你们来的?” “呜……呜……” 瘦高个嘴里灌满了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身体剧烈的挣扎。 陈风脚下微微用力,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响起。 “我说。我说。是苟老四。望江镇的苟老四。” 瘦高个嚇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陈风的脚鬆开了。 他冷笑一声,苟老四。 很好。 他没再看地上的三个人,也没回村子包扎伤口。 这伤,暂时还不能让它好了。 他撕下自己上衣还算乾净的一角,就著雨水简单的冲了冲左臂的伤口,然后草草的將布条缠了上去,打了个死结。 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確认胸口的药材完好,然后拎著滴血的猎叉,辨认了下方向,带著一身血腥和杀气,连夜徒步的朝县城走去。 ……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日,傍晚。 县物资局家属院,二楼。 “哎哟……疼死我了。” 李局长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珠,老寒腿发作,疼得他抱著腿在床上翻来滚去,甚至用头去撞墙。 床边围著几个从县医院请来的老专家,也都急的满头大汗,开的止痛药根本不管用,只能干著急。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擦著汗,焦急的对门外的人说。 “赵秘书,这……这可怎么办啊?局长的身体,再这么折腾下去要出事的。” 赵秘书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下的菸头已经扔了一地。 他狠狠的將手里的烟屁股摔在地上,用脚碾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派去路口接应的人,等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妈的,我就知道那个山里娃不靠谱。” “肯定是拿著定金跑了,或者乾脆死山里了。” 就在这时。 砰。 院子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传达室里打盹的门卫被惊醒,抄起墙角的警棍就要衝出去骂娘。 可他刚跨出门口,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院门口站著一个人,满身泥泞,衣服碎成布条,浑身都是结了痂的黑红色血跡。 他身上散发著一股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怪味,眼神空洞骇人,手里还拎著一把造型凶悍的猎叉。 门卫手里的警棍“哐当”掉在地上,心臟都快停跳了。 那人没看他一眼,径直的走向二楼。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混著泥水的血脚印。 楼上的赵秘书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刚想呵斥,就和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对上了。 赵秘书愣住了。 陈风走到他面前。 “找老赵,茶泡好了。” 赵秘书浑身一激灵,脸上布满惊喜和震惊。 “你……你来了。快。快进来。” 他连忙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风。 陈风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的走到房间门口。 屋里的几个专家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陈风没理他们,当著所有人的面,解开胸前护著的油布包。 那布包已经看不出原色。 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呈现诡异紫黑色的树皮。 树皮一出现,一股奇异的药香瀰漫开来,盖过了屋里的药味和汗味。 “这……这是。”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中医先反应过来,他死死盯著那块树皮,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凑,用力的嗅著。 “紫油……內里拉丝……天啊。” 他看清树皮断口处那髮丝般的紫色纤维,当场失態,推开身边的人扑了过来,手哆嗦著想摸又不敢摸。 “神物。这是能救命的神物啊。” 老中医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三十年。不,这药性,怕是快四十年了。” 另外几个专家也围了上来,看著那块野生紫油杜仲,发出阵阵惊呼。 半小时后。 炮製后的杜仲被煎成一碗浓黑的药汤,送到了李局长嘴边。 喝下药汤不过十分钟,床上疼得打滚的李局长,动作渐渐停了。 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消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竟沉沉的睡去。 又过了半小时,李局长醒了。 他披著外套,在赵秘书的搀扶下亲自走了出来。 看著站在墙角的陈风,眼神里满是感激和震撼。 “小同志,大恩不言谢。” “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是想要县里工厂的正式工指標,还是想要一笔钱,都没问题。” 陈风摇了摇头。 “我只要我之前说的东西,三吨高標號水泥,一吨螺纹钢,还有正经的批条。” 李局长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的点头。 “好。赵秘书,马上办。儘快把东西给小同志凑齐。” 拿到盖著红印的批条后,陈风转身就走。 临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的说: “对了,李局长。” “我们望江镇有个叫苟老四的,不仅私自剋扣山货,搞垄断,前两天还放出话,说不准任何公家的车进山收东西。” 第37章 好大的狗胆 说完,他不再多言,手搭在门框上,就要迈步出去。 “你说什么。” 李局长的声音很低,带著一股子寒意。 赵秘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陈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他要离开的动作。 “好大的狗胆。” 李局长猛的一拍桌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喝。 实木的八仙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赵秘书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到暴怒的李局长。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苟老四……不准公家收东西……陈风这一身的伤。 赵秘书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赵秘书瞬间想通了。 陈风进山採药,被那个苟老四派人截杀。 他这一身的伤,根本不是被野兽弄的,是跟人火併留下来的。 他这是拼死才把药送到了县里。 想通了这一点,赵秘书再看陈风那挺直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局长。” 赵秘书一个激灵,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李局长身边將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您看陈风同志这一身的伤。他刚才提了苟老四,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怀疑……我怀疑他是在山里遭到了截杀。” 李局长的瞳孔猛的一缩。 屋里的几个老中医和专家,刚才的注意力全在神药上,此刻被这紧张的气氛一逼,才真正看清陈风的惨状。 “天啊,这伤口……” 那个最先认出紫油杜仲的老中医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个箭步衝到陈风身边。 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撩开那片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破布。 陈风的身体僵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动。 布条被轻轻揭开一角。 “嘶——” 满屋子的人,都齐齐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伤口。 那是一道从胳膊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巨大豁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森白的骨头上甚至还带著被利器划过的痕跡。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浮肿,混著乾涸的血痂和泥土,散发著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是刀伤。这是被人用刀砍的。” “不止。你看这伤口边缘的撕裂状,他肯定还跟什么东西搏斗过。流了这么多血,这……这怎么可能还站著。” 老中医的手指哆嗦著,想去探陈风的脉搏,却被他皮肤上滚烫的温度嚇了一跳。 “他在发高烧。脉象微弱,气血亏空到了极点。这……这简直是在拿命硬撑啊。” 李局长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人为了给他寻药,差点死在自己地盘上。 这打的不是陈风,是他的脸。 “赵秘书。” 李局长指著门口,声音嘶哑的咆哮起来。 “打电话。马上给我联繫县公安局的王振华。告诉他,我不管他是在老婆被窝里还是在酒桌上,十分钟之內,我要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 “还有。通知物资纠察大队。所有人。紧急集合。今晚就给我连夜出发,去望江镇。”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查。给我一查到底。把那个叫什么苟老四的,还有他背后所有的人,都给我连根拔起。” 李局长的咆哮声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身后,李局长的怒吼和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 陈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他设的局,成了。 接下来,就看公家的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失血过多,加上致命的重伤和高烧不退,又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跋涉,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眼前一黑,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巨大的轰鸣。 他那挺直的身躯,毫无预兆的向后倒去。 “陈风同志。” 赵秘书惊呼一声,也顾不上跟局长匯报,猛的冲了过去,在陈风后脑勺磕到地上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当了肉垫,勉强托住了他。 沉重。 “快。快把他扶到床上去。” “医生。老先生。快来看看。”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专家七手八脚的將陈风抬到李局长刚睡过的床上。 老中医扑到床边,两根手指闪电般搭在陈风的颈动脉上,又飞快的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著满屋子焦急的脸,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句话。 “五臟六腑都快烧乾了,流了起码一身半的血……这小子……他娘的是铁打的吗。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第38章 清算你没商量! “救人。” 李局长猛的下令,他指著门口,手背上青筋暴起。 “用我的车。赵秘书,你亲自跟车去县医院。” “告诉院长,用最好的药,动用一切关係,人要是没了,我拿他们是问。” 话音未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吼道: “不,直接去军区疗养院。那边的设备和专家更好。” “局长,疗养院路远,他这情况……” “那就让疗养院派车派人过来。马上。” 李局长不听任何解释。 赵秘书不敢再多话,扭头就往外冲。 几个专家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找来木板,小心翼翼的將陈风抬了上去。 院子里一阵慌乱,赵秘书亲自驾车衝出了大门。 …… 夜深了。 望江镇苟老四的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院子中央摆著一张大方桌,上面有刚出锅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泛著光,还有一盘炒花生米,一盆猪下水和几瓶劣质白酒。 苟老四光著膀子,胸口的黑毛被汗水粘成一綹一綹的。 他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怀里搂著一个抹著廉价雪花膏的花布衫女人,正端著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满脸红光的跟围坐的几个地痞吹牛。 “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酒气和肉气。 “都他娘的看清楚了没?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叫陈风的小杂种,以为自己进了几趟山,挣了两个小钱,就能在望江镇翻天了?我呸。” 苟老四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他也不打听打听,这米仓山,谁说了算。” “四哥威武。” 一个跟班立刻举起酒碗。 “那小子现在,估计正被山里的野狗分著吃呢。” “哈哈哈。” 苟老四得意的大笑起来,肥硕的肚皮一颤一颤的。 “黑娃办事,我放心。我给了他三百块。三百块买一条命,值。” 他捏了一把怀里女人的屁股,惹来一阵娇嗔。 “等弄死了这个出头的椽子,我看以后哪个不开眼的还敢绕过我,私自往县里送东西。”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以后,这米仓山所有的山货和药材,都得先过老子这道手。价格,老子说了算。” 苟老四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那个姓卢的老东西,不是懂行吗?不是清高吗?” “等老子把路子全掐死,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我斗。到时候,他得跪著求我分他一口汤喝。” “四哥说的是。以后咱们就跟著四哥发大財。” “敬四哥。” 几个地痞纷纷起身,举著酒碗,满脸都是諂媚的笑。 苟老四站起身,端起酒碗,正要说几句场面话。 就在这时。 “砰——。” 院子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整个门板连带著门框,四分五裂的向內炸开。 木屑纷飞,砸在酒桌上,盘子碗筷碎了一地。 满院子的喧囂和吹捧,瞬间没了声音。 苟老四端著酒碗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醉意和得意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刺啦——刺啦—— 几道刺眼的光柱,从洞开的大门外猛的射了进来,撕裂了院子里的黑暗。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解放卡车,不知何时已经將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车上跳下来一道道穿著制服的身影。 “不许动。” “全部抱头蹲下。”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冲了进来。 哗啦啦。 滚烫的肉汤和冰凉的酒水,混著碎裂的瓷片和泥水,浇了苟老四一头一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只有力的大手已经从左右两边钳住了他的胳膊,猛的向后一拧,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整个人扑通一声,被死死按在了烂泥地上。 那张刚刚还在吹牛的脸,结结实实的啃了一嘴的泥。 苟老四瞬间清醒过来,他开始拼命的挣扎,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 “我告诉你们,很多领导是我拜把子兄弟。你们敢动我?反了天了你们。” “呵呵,今天他们站在这儿,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队长蹲下身,揪著苟老四的头髮,把他那张沾满污泥的脸提了起来。 “我问你,陈风,是不是你派人害的?” 听到陈风两个字,苟老四的瞳孔猛的一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败露的这么快。 这才过去多久?县里的人怎么就找上门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陈风李风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苟老四眼珠子乱转,还想狡辩。 “啪。” 公安队长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苟老四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苟老四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见了血,几颗后槽牙都鬆动了。 “还嘴硬?” 队长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苟老四,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天,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冲手下摆了摆手。 “銬上,带走。” “院子里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带回去。分开审。” “还有,给我仔细的搜。一根毛都別放过。” 院子里,苟老四的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几个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地痞,此刻全都嚇得抖抖索索的抱头蹲在墙角,裤襠里一片湿热。 苟老四被两个公安架著,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叫骂和求饶。 公安队长没有理会,他走进屋里,用手电筒四处扫了扫。 突然,他的手电停在了床头一个破木箱上。 箱子没锁,他走过去一脚踢开。 一沓沓用牛皮筋捆著的钞票散乱的躺在箱子里,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 队长伸手拿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借著手电光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写著几个字:事成之后,黑娃,三百。 “哼。” 队长冷哼一声,將纸条和钱塞进口袋,转身对门外喊道: “留一队人,封锁黑风坳和野人沟所有出口。通知山下各村的民兵,全力排查一个叫黑娃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第39章 大卡!直接送到村口! 第二天一早,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陈风的鼻子。 他睁开眼,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左臂传来一阵钝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已经被纱布包扎好了,一根管子从手背连著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高烧退了,他没什么力气,但脑子很清醒。 他还活著。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有几声鸟叫。 “吱呀。” 房门被小心的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赵秘书。 他看到陈风睁著眼,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进来。 “陈风同志,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秘书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麦乳精和肉罐头之类的东西。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小心。 陈风没说话。 赵秘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乾笑著说。 “李局长特意交代了,要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 “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陈风想坐起来。 “哎,你別动。” 赵秘书连忙上前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了。 “伤口刚缝好,大夫说你失血过多,得静养。” “死不了。” 陈风用没受伤的右臂撑著床板,慢慢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墙上。 他看著陈风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心里有点发怵。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个农村青年,倒像个见过大场面的角色。 “批条呢。” 陈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啊,哦,在,在。” 赵秘书如梦初醒,赶紧从上衣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陈风接过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那张盖著红印的提货单。 三吨高標號水泥。 一吨螺纹钢。 数量、品类、公章,都对得上。 他把提货单仔细折好,揣进內衣口袋里,动作很平静。 赵秘书在一旁看著,眼角跳了跳。 这可是三吨水泥和一吨钢筋的批条。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现金都金贵。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拿到手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个……陈风同志。” 赵秘书清了清嗓子,主动说。 “你昨天提到的那个苟老四,我们连夜就处理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陈风的表情。 “哦。” 陈风终於抬了抬眼皮。 赵秘书精神一振,继续说。 “李局长当晚就给县公安局下了死命令,公安和物资纠察队连夜就把苟老四的窝给端了,人赃並获。” “他手下那个叫黑娃的,没几下就全交代了。” “带头的苟老四,这回是栽了个结结实实,他犯的事不少,数罪併罚,后半辈子估计要在里面待著了。” 说完,他等著陈风的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陈风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赵秘书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话,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赵秘书胡思乱想的时候,陈风忽然动了。 他伸出右手,面无表情的,一把就將扎在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给拔了出来。 几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你干什么。” 赵秘书嚇了一跳,失声叫了出来。 陈风没理他,翻身下床。 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左臂的伤口,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站得笔直。 “我要去拉东西。” 陈风一边说,一边开始穿自己的鞋。 “不行。” 赵秘书急了,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你这伤……大夫说了,至少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你现在乱动,伤口崩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陈风抬起头,黑色的眸子盯著赵秘书。 “我家还在山沟里,全家人都等著我,泥石流不会等我伤好了再来,我没时间在这里躺著。” 赵秘书的气势瞬间就垮了,他嘆了口气。 “行,行,我怕了你了。” 他摆了摆手。 “可你这样怎么去,物资局的仓库在城西,离这儿十几里地,你走过去。” “我能走。” “你能走,东西怎么运回来。” 赵秘书哭笑不得。 “三吨水泥,一吨钢筋,加起来八千斤,你用板车拉?从县城拉回望江镇,再拉进山里,等你拉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陈风穿鞋的动作停住了。 他一个人,就算有大哥帮忙,光靠一辆独轮板车,想把这批东西运回家,確实很难。 看到陈风终於开始思考,赵秘书脑子飞速转动,立刻说。 “这样,你別动,我去想办法。” “你先给我老老实实的坐回床上,把这瓶消炎药掛完,我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陈风回答,赵秘书一阵风似的衝出了病房。 陈风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最终还是坐回了床边,但没有再躺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赵秘书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脸上带著兴奋。 “搞定了。” 他喘著粗气,一进门就嚷嚷道。 “嗯。” “我跟局长匯报了你的情况。” 赵秘书擦了把汗,压低了声音,神秘的说。 “局长听了,二话没说,直接给县武装部去了个电话,武装部那边也痛快,正好他们今天有车要去下面乡镇送物资,可以匀我们一趟。” 陈风的眼睛亮了。 “什么车。” 赵秘书挺起胸膛,一字一顿的说。 “解放牌,大卡车。” “不仅如此。” 他看著陈风,眼神里全是佩服。 “局长说了,你这情况特殊,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也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的受害者,所以特事特办,车子直接帮你去仓库提货,装上你的三吨水泥,一吨钢筋,然后……” 他故意顿了顿。 “然后,连人带货,一路给你送到望江村村口。” 陈风一股热血往上涌。 他想过无数种把物资运回家的艰难方式,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开著公家的军用大卡车,满载著几吨建筑材料,直接开到村口。 家里人看到那辆卡车,看到车上堆积如山的水泥和钢筋,会是多么震撼。 陈风紧紧攥住了拳头,因为用力,手背上刚止血的针眼又渗出了血丝。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用命搏来的一切,从今天开始,將不再是纸上的计划,而是即將拔地而起的堡垒。 “好。” 陈风站起身,赵秘书没有再拦。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衣衫破烂,左臂还吊著绷带。 “走,现在就去。” 第40章 最后的警告,搬家!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军绿色的车身,用两个大轮胎碾过望江村泥泞的土路时,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瞭望江村几十年的安静。 河边捶打衣服的婆娘停了手,棒槌掉进水里都顾不上捡。 地里干活的汉子直起了腰,手里的锄头忘了该往哪儿落。 村口老槐树下聊天的几个老头,嘴里的烟锅都忘了续火。 一时间鸡飞狗跳,犬吠不止。 所有人都丟下手里的活,从自家的土坯房里衝出来,朝著那辆卡车涌去。 “天爷,这是啥车。” “解放。是解放牌。” “乖乖,哪个大领导下来了。这阵仗,怕是县里的书记来了吧。” 人群嗡嗡的响,各种目光都匯集在那辆卡车上。 卡车最终停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车头正对著陈家的破败老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建国和陈兴被挤在最前面。 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停了。 跳下车的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领导,也不是穿著中山装的干部,而是一个年轻人。 陈风。 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村里那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怎么会从这种车上下来。 陈建国和陈兴也傻了。 他们挤在人群最前面,视线越过陈风,看向卡车敞开的车斗。 那上面,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水泥,还有一捆捆泛著冷光的螺纹钢筋。 陈兴的呼吸瞬间就粗重起来,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抠进了掌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是真的。 小风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搞来了。 陈建国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手里的老旱菸杆从他哆嗦的嘴唇边滑落,吧嗒一声掉进脚下的泥水坑里,冒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车钢筋水泥,又缓缓移到自己那个吊著胳膊的儿子身上。 孟晓娟和翟小红从后面挤了过来,看到陈风胳膊上的伤,孟晓娟“啊”的一声惊呼,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风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人群的最后方,陈麻子也混在里面。 当他看到驾驶室另一边下来几个穿著军装,甚至背著枪的民兵时,他先是腿一软。 当他看到那几个背枪的民兵走到陈风面前,客客气气的问话时热。 “陈风同志,货卸在哪儿。” 背著枪的兵,叫陈风同志,还对他客客气气的。 陈麻子想起自己在黑风坳被陈兴按在泥里打断鼻樑骨,想起自己还想著找苟老四报仇。 他头皮发麻,两眼一翻,双腿彻底没了力气,瘫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就卸在这儿。” 陈风指了指老槐树下的空地。 几个民兵二话不说,跳上车斗,开始往下搬运。 一百斤一袋的水泥,被他们轻鬆的扛下车,整齐的码放在地上。 村民们看著那堆水泥和钢筋,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这得多少钱。 这得有多大能耐。 赵秘书从副驾驶下来,走到陈风身边,看著这场面,心里也跟著激动。 卸货完毕,陈风把赵秘书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秘书听完,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著陈风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陈风同志,保重。” 说完,他转身跳上卡车,卡车再次发出轰鸣,掉头离去。 直到卡车的影子消失在山路尽头,村民们才如梦初醒。 陈风转身,面对著那堆成小山的物资,也面对著还处於呆滯状態的全家人。 “大哥,爹。” “叫上家里人,现在,立刻,把东西往高坡上搬。” “今天,就破土动工。” 陈建国猛的回过神,他看著陈风,嘴唇翕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陈风用钱雇了村里几个壮实的劳力,工钱给得足,只有一个要求:快。 高坡上,人声鼎我。 陈风不顾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单手抡起一把大锤,对著高坡上那些突出的顽石,一锤一锤的砸下去。 砰。 砰。 砰。 每一锤,都用尽了力气。 汗水顺著他年轻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却好像不知疲倦。 血,从绷带里重新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片。 陈兴红著眼,抢过锤子不让他干,却被陈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別耽误时间。” 他明白,他这个弟弟是在拼命。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的干活。 陈兴带著几个被雇来的村民,脱了上衣,赤著膊,在泥地里挖地基,和水泥,绑钢筋。 孟晓娟和翟小红也没閒著,带著大丫二丫,在山下烧水做饭,一趟趟的往高坡上送。 半个月后,高坡上,新房的地基和承重墙已经起来了。 按照陈风的要求,地基打得极深,用的全是高標號水泥和螺纹钢筋,浇筑出的承重墙厚实的很。 只是,房子还没封顶,只匆匆用防雨的油布搭了个棚子,看上去像个半成品。 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结束了,天空开始连日阴沉,厚重的乌云从米仓山深处涌出来。 连阴雨,要来了。 这天夜里,第一滴雨,终於从黑沉沉的天幕上砸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哗啦啦的冲刷著整个世界。 陈家老屋里,一家人围著火塘,听著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雨,怕是又要下一阵子了。” 陈建国磕了磕烟锅,忧心忡忡。 “没事,爹,高坡上都弄好了,不怕雨。” 陈兴闷声说的,眼睛里却藏不住一丝得意。 只有陈风,一言不发。 他眯起眼睛,望向村后高坡上那个黑漆漆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院子里开始匯集的一道道浑浊水流。 水流最终都朝著老屋旁边的排污沟涌去。 他看著那条沟,眼神阴沉。 “大哥。” “明天,把家里的粮食被褥,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到高坡上去。”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小风,你疯了。” 孟晓娟第一个叫起来。 “那房子还没盖好,就是个四面透风的架子,怎么住人。” “是啊,小风。” 翟小红也小声说。 “这连阴雨的,山里又湿又冷,大丫二丫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 陈兴也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急,可这老屋好歹能遮风挡雨,总比那棚子强。”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的抽著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风转过身,关上门。 “我再说一遍,明天,全部搬走。” “这屋子,不能住了。” “为什么不能住。” 陈建国终於开口了,他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祖宅。虽然我同意建新家,但你说现在不住就不住了?” “对,我说不住,就必须不住。” 陈风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一步步走到火塘边,盯著父亲的眼睛。 “爹,你信我最后一次。” “再住下去,会死人的。” “放屁。” 陈建国猛的站了起来,指著陈风的鼻子大骂。 “我看你是被山里的野鬼迷了心窍。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我今天非打醒你这个不孝子。” 他说著,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动手。 孟晓娟和翟小红嚇得尖叫,死死抱住陈建国的胳膊。 陈兴也挡在陈风面前,急道。 “爹,你干啥。有话好好说。”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大。 陈风看著眼前乱成一团的家人,看著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陈建国黑著脸坐在堂屋,谁也不理。 陈兴和翟小红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陈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把大铁锤。 他走到院子里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水缸前。 “小风,你要干什么。” 孟晓娟失声尖叫。 陈风没回答。 他抡起铁锤,对著那口水缸,狠命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水缸应声碎裂,清水混著泥浆流了一地。 “你……你这个败家子。”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风丟掉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陈建国面前,把一张湿漉漉的存单拍在桌子上。 “爹,这是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 “今天,要么你们跟我走,要么,我就把这屋子,连同这屋里所有的一切,全都砸了。” 他转头,看向那口已经开始冒黑水的排污沟。 “然后,我一个人,去高坡上住。” “等著给你们收尸。” 第41章 要么打死我,要么跟我走 陈风那句“等著给你们收尸”,让在场每个人都愣住了。 陈建国指著陈风的手指,不住的颤抖。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你再说一遍。” 孟晓娟的哭声已经变了调,她扑上来,拽住陈风没受伤的胳膊。 “小风,你这是咋了嘛,你別嚇妈啊。外面下那么大的雨,高坡上那房子连个门窗都没有,四面漏风,你让大丫二丫两个小的咋个办嘛。” 翟小红也红著眼圈,把两个嚇得不敢出声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发颤。 “是啊小风,这天太冷了,孩子身子骨弱,去了会生病的。咱们……咱们等雨停了再搬,好不好?” 陈兴夹在中间,急的脑门上青筋直跳。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肩膀。 “小风,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担心,可爹妈说的也在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水泥架子,连个顶都没有,油布哪里挡得住这么大的雨。” 他试图打圆场。 “等天晴了,就一两天,咱们立马就搬,我带头搬,行不行?” “不行。” 陈风侧耳听著,在雨声和家人的哭闹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从屋后山坡和脚下湿漉的土地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闷响。 地鸣。 前世那场灾难前,也是这样的声音。 没时间了。 陈风甩开陈兴的手,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靠著一把劈柴用的重型斧头,斧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小风,你要干啥。” 孟晓娟的尖叫变得悽厉。 陈风抓起了那把斧头。 沉重的斧柄握在手里,他右臂肌肉隆起,手背上青筋毕露。 “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陈建国怒吼著,似乎想衝上来,却又被陈风身上的气势给镇住了。 陈风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堂屋正中央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前。这张桌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是家里最体面的家具。 他抡起了斧头。 “不要。” 在孟晓娟和翟小红惊恐的尖叫声中,斧头带著风声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厚实的桌面裂开一道大口子,木屑四处横飞。 一块碎木头当的一声砸在陈兴脚边,他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哥。那可是八仙桌。”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风面无表情,拔出斧头,又是狠狠一斧。 砰。 整张桌子从中断裂,轰然垮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大丫和二丫嚇得把头死死埋进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你这个畜生。败家子。” 陈建国气得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看著散架的祖传桌子,心疼不已。 陈风却看都没看那堆烂木头,提著斧头走向厨房。 哐当一声,他踹开厨房门,走到老旧的碗柜前。 “小风。那是家里的碗。” 翟小红哭喊著。 陈风像是没听见,双手抓住碗柜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的用力。 整个碗柜被他直接掀翻在地。 哗啦啦一阵响,里面存放多年的碗碟盆罐,尽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陈建国彻底爆发了,他双眼赤红,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槓,朝著陈风的后背就砸了过去。 “爹。不要。” 陈兴脸色大变,想拦已经来不及。 孟晓娟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砰。 沉重的木槓砸在陈风的左边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风的身子猛的一晃,却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躲。 他就那么硬生生的扛下了这一棍。 左臂的伤口瞬间崩裂。 鲜血迅速洇湿了绷带,从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衣裳。 他缓缓的转过身,脸色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死死的盯著举著顶门槓,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 陈建国看著儿子肩膀上刺目的红色,看著他那双没有丝毫屈服的眼睛,举著槓子的手,再也落不下去了。 陈风开口了。 “今天,这屋里的东西,我可以全都砸了。” “你们的腿,我也可以打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著自己的父亲。 “今天,就算是把你们一个个绑起来,我也要绑到高坡上去。” “爹,你打。你继续打。” “要么,你今天打死我。” “要么,就跟我走。” 话音落下,屋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將陈风那张疯狂的脸照亮。 紧接著,一声炸雷在山谷间滚过。 轰隆隆—— 整个老屋,似乎都跟著这声巨雷,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屋顶上,几片瓦被震落,夹杂著泥块,稀里哗啦的掉在院子里。 躲在翟小红怀里的二丫,忽然指著地面,用带著哭腔的童音尖叫起来。 “水……水……” 眾人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堂屋的泥土地面上,那条原本只是渗水的地缝里,此刻正汩汩的往外冒著黑色的泥浆。 那泥浆带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屋后沉闷的地鸣声,越来越响了。 第42章 山崩地裂!这是唯一的生路! 浓烈的土腥味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地缝里冒出的不再是水,是又黑又粘的泥浆,透著一股寒意。 屋后沉闷的轰鸣声愈发清晰,每一次声响都让老屋的根基跟著颤抖。 陈建国和孟晓娟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们是山里长大的,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山,要走了。 “走……走……” 孟晓娟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完整,眼里满是惊恐。 陈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摊不断扩大的黑色泥浆,前一刻对陈风的埋怨和不解,此刻心里只剩下恐惧。 小风说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还愣著干什么。” 陈风一声暴喝,將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他不再有任何废话,单手一把捞起还在翟小红怀里瑟瑟发抖的大丫,另一只手抓住二丫的胳膊,直接塞进了陈兴的怀里。 “哥,带上她们,马上往高坡上跑,不准回头。” 两个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哇哇大哭。 陈兴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抱著两个侄女,手臂都在发抖。他看著陈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就往门外冲。 “小风。” 孟晓娟哭喊著想去追孙女。 陈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拖著她就往外走。 “妈,走。” “我不走,你爹还没……” “他死不了。” 陈风的吼声粗暴的打断了她,他强行拽著孟晓娟,將她推出了门槛。 堂屋里,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 他瘫坐在那堆被砸烂的八仙桌木料旁,看著满地的狼藉和从地缝里冒出的泥浆,老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完了。 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几十年的家,全完了。 他死死抱著门框,不肯离开这栋即將塌陷的老屋。 陈风冲回屋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没有说话。 陈建国震惊的看著他,只见陈风双膝一弯,对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对著眼前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男人,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 磕完,他猛地站起身。 趁著陈建国还没反应过来,陈风俯身,用他那只完好的右臂穿过父亲的腋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硬生生將陈建国整个扛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你个……畜生,放我下来。” 陈建国在他肩上剧烈挣扎,拳头不住的落在陈风的后背上。 陈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扛著自己的父亲,大步衝进了门外的暴雨中。 雨太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通往高坡的路,已经变成了一片烂泥地。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费劲。 陈兴抱著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面开路。翟小红和孟晓娟跟在后面,互相搀扶著,哭声很快就散在了风雨里。 陈风扛著陈建国走在最后面。 左臂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疼的钻心,但他毫不在意,每一步都走的异常沉稳。 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没睡,亮著昏黄的灯火。 刘寡妇和几个婆娘躲在自家屋檐下,探著脑袋朝这边指指点点。 “疯了,陈家老二真是疯了。” “大半夜下这么大的雨,把老的少的全赶出来,这是要干啥?不住人屋,要去住那四面漏风的猪圈?” “嘖嘖,你看陈建国,被他儿子扛在肩上,这叫什么事嘛,真是造孽哦。” “我看陈家这回是彻底完了,摊上这么个败家子。” 风雨中,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扎在陈家人的心上。 孟晓娟和翟小红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把头埋进泥地里。 陈风却像是没听见。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著高坡上那个黑色的轮廓。 终於,一家人连滚带爬地登上了高坡,躲进了那栋只建好了框架的半成品新房。 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挡住了外面的狂风。 陈风放下还在挣扎的陈建国,转身从角落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卷油布,和陈兴一起,七手八脚的將几个大的风口给堵了起来。 他又从角落里抱出一捆乾柴,在屋子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 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寒意。 火光跳跃,照亮了全家人苍白而狼狈的脸。 孟晓娟和翟小红抱著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不住地流泪。陈建国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目光呆滯的看著那堆散架的八仙桌,一言不发。陈兴蹲在火边,眼神复杂的看著自己这个判若两人的弟弟。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家人们沉重的喘息。 陈风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粗瓷碗和一小包红糖,用刚烧开的热水冲了两碗浓浓的红糖水,递给翟小红。 “给大丫二丫喝了,暖暖身子。” 翟小红默默接过,用勺子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餵给大丫。 大丫捧著温热的粗瓷碗,刚喝了一小口。 突然——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震颤比之前在老屋里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屋顶上没固定好的几块油布被震得哗哗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陈风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的盯住了山下老屋的方向。 暴雨中,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黑夜。 轰——隆—— 紧接著,是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岩石滚落的轰鸣声,还有房屋被碾碎的声音。 第43章 只要人在,家就在 那不是打雷。 雷在天上,但这声音,是从地底下头传来的,地好像在痛苦的叫,山脉的骨头在错位在断裂。 轰隆隆—— 巨响连成一片,一点缝隙都没有,一直响个不停。 整个高坡都在晃,脚下的地抖的跟筛糠似的,新盖的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的人牙酸,灰尘扑簌簌的往下掉。 篝火的火苗被震的疯狂乱晃,一明一暗,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的很嚇人。 大丫二丫的哭声被这嚇人的响声完全盖住了,她们把脸死死埋在妈怀里,小身子抖的厉害。 “山......山走了......” 孟晓娟的嘴唇直哆嗦,她死死抱住翟小红跟两个孩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里全是害怕。 陈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想爬起来,手脚却软的跟麵条一样,只能撑著地,扭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瞅著自己弟弟。 陈风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背对著家里人,脸朝著老屋的方向,就跟个钉在地上的石像。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漆漆的雨,把天跟地都照亮了。 就在那一下,高坡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他们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村后头那座他们看了几十年砍了几十年柴的山,半边山体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给切开了,黑色的山体混著泥浆巨石还有扭曲的树,变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用一种谁也挡不住的劲头,朝著山下村子冲了下去。 那不是泥石流。 那是山在跑,是地在吃人。 陈家那栋亮著灯的老屋,在黑洪流衝过来的一瞬间,连著周围的几户人家,一下子就没了,没挣扎也没声响,马上就消失在滚滚的泥浆里。 闪电灭了,世界又黑了。 但那碾碎一切的轰隆声,还在响。 半个钟头。 整整半个钟头,那要毁掉一切的声音才慢慢停下来,又只剩下下个没完的雨声。 屋里头,死一样的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忍不住的牙齿打架声。 陈建国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扶著半截砖墙,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用油布堵著的窗户边,手哆嗦著,把油布掀开一条缝。 外头,还是一片黑。 那个他出生长大成家,住了五十多年的地方,没了。 那个他前不久还拼了命护著,不惜对著儿子举起棍子的祖宅,没了。 连著那张被劈烂的八仙桌,那口被砸碎的水缸,一块被埋进了几十米深的泥浆底下。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陈建国浑身抖的特別厉害,他死死盯著山下那片啥也看不见的黑地方,好像要把那片黑给看穿。 突然,他转过身。 那张爬满皱纹跟惊恐的脸,正对著屋子中间那个站的笔直的背影。 “扑通”一声。 陈建国的膝盖一软,就这么直直的跪在了泥水地里。 他没哭,也没喊。 就是跪在那,老泪混著泥水,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这个犟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陈家的天,这会儿,彻底塌了。 孟晓娟跟翟小红早就嚇傻了,她们只是凭著本能把孩子搂的更紧,连哭都忘了。 陈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闪电亮的时候,那栋老屋不见了的那个瞬间。 要是......要不是小风那一斧头,要不是他硬生生把自己爹扛出来......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气从屁股沟直接衝到脑门。 他们一家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內片黑色的泥浆里,被碾成了肉泥。 又去看陈风。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搞不懂跟埋怨,而是捡回一条命以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还有一种快要跪下去了的......敬畏。 火光下,陈风慢慢的转过身。 他脸上没表情,平静的嚇人。 雨水顺著他头髮梢往下滴,左边肩膀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又被雨水冲的有点发白,一道嚇人的伤口能看见一点。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走到篝火旁边,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火,让火烧的更旺一点。 “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却稳的很。 “烧水。” 陈兴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没再看瘫跪在地上的爹,跟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的妈和嫂子。 “只要人在,家就在。” 这句话,就跟主心骨一样,重重的插进了这个快要散了的家,每个人的心里。 天,终於亮了。 下个不停的大暴雨,也奇蹟一样的停了。 早上的光赶走了黑暗,也让望江村的惨样,第一次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陈兴第一个衝出屋子,站在高坡边上,然后,他呆住了。 山下,哪还有什么村子。 能看到的地方,是一片老大老大的黑色泥潭,跟一块巨大的黑色伤疤似的,难看的趴在地上。 泥潭里头,东倒西歪的插著被整根拔起来的大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截断了的房梁。 整个望江村,超过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抹平了。 “天爷啊......” 陈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家人陆续走出屋外,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远处,几个活下来的村民,正跪在泥潭边上,哭的撕心裂肺,用手疯狂的刨著又黑又黏的烂泥,想找到被埋住的亲人,但那都是白费劲。 那绝望的哭声,在安静的早上,传出去好远好远。 孟晓娟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小声的哭了起来。 翟小红紧紧抱著两个孩子,不敢让她们看这跟地狱一样的景象。 陈建国站在那,老了的身体在早上的风里轻轻晃悠,一夜之间,他的头髮白了一大半。 在这片巨大的悲伤跟毁灭的背景下,他们脚下这座高坡,还有坡上这栋只盖好框子的半成品新房,显得那么奇怪,又那么结实。 用好水泥跟螺纹钢浇的墙,在洪流的边上站著没倒,跟一座不会塌的礁石一样。 刘寡妇她们家,就在被泥石流吞了的区域。 陈风想起前不久,那个女人站在老槐树下,指著这座高坡,说话难听的笑话他盖的是“四面漏风的猪圈”。 现在,猪圈成了这方圆十里,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唯一的救命船。 陈兴慢慢转过头,看著站在自己旁边的弟弟。 晨光里,陈风的脸色因为流血有点白,但他的腰杆,挺的笔直。 他没看山下的惨状,而是低头看著脚下这栋半成品的房子,跟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哥。” 陈风开口说道。 “水泥还够,钢筋也还有。今天开始,把剩下的墙砌完,准备封顶。” 但陈兴听著,却喉咙发乾。 他想说点啥,比如“小风你伤的重,先歇歇”,或者“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好。” 第44章 敢动我妈,腿给你打断! 陈兴不再看山下那片惨状,也不再想那些被埋在泥里的乡亲。 听小风的。 听他的,就能活。 就在陈家人准备重新开始砌墙时,高坡下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呼喊和哭嚎。 声音由远及近,十几道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坡底。 他们浑身裹满黑泥,衣服破烂,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 看到了高坡上的建筑,连滚带爬的涌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还在老槐树下嘲笑陈风的刘寡妇,还有那个想占便宜的陈老梗。 “开门。开门让我们进去。” “陈家的。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 “我的娃啊。我的家啊。”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这些人衝到新房前,看到那还没装门窗的屋子,就要往里挤。 屋里,翟小红刚熬好一小锅红糖水,准备给孩子们喝。 陈老梗闻著甜味,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他仗著自己辈分大,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半大孩子,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就想往屋里冲,嘴里喊著: “建国。晓娟。快,给口水喝,渴死我了。” 他的手,直奔翟小红手里的那口锅。 翟小红嚇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陈兴眼睛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抄起墙角的柴刀就要衝上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风靠在墙边,冷眼看著这群人,左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在陈老梗伸手的那一刻,他动了。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右手往旁边一探,就握住了那把靠在墙上的三股猎叉。 手腕一抖。 “嗖——!” 沉重的猎叉带著风声,擦著陈老梗的头皮飞了过去。 陈老梗动作僵住,头皮火辣辣的疼,几根头髮被削断飘落。 “鐺。”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三股猎叉死死钉进了陈老梗脚前半寸的水泥地里,叉身嗡嗡作响。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溅起几点火星。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惊恐的看著那半截猎叉。 要是再偏一点…… 陈老梗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一股热流顺著裤管往下淌,腥臊味瀰漫开来。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牙齿上下打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受伤的左臂垂著,血顺著指尖滴进泥水里。 “屋檐下,可以躲雨。” “谁敢再往里踏一步,抢一口吃的,喝一口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陈老梗,又扫过嚇得脸色惨白的刘寡妇。 “我就把他腿打断,扔回下面泥潭里餵王八。” 话音落下,陈兴提著柴刀站到陈风身边,眼神凶狠。 村民们看著陈风滴血的手臂和陈兴手里的柴刀,目光又落到那把钉在地里颤动的猎叉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疯子。 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没人敢再嚷嚷,也没人敢往前挤。 他们默默退后几步,缩在屋檐下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刘寡妇蹲在墙角,抱著膝盖发抖。 她看著眼前的猪圈,再想想自己被吞掉的家,肠子都悔青了。 …… 县城。 特大泥石流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县委县政府。 望江村,与外界失联。 李局长脸色铁青,亲自掛帅,在办公室里一拳砸在地图上。 “马上组织救援队。武装部调一个排。物资纠察大队跟上。所有能调动的卡车,全部给我开过去。” 半小时后,几辆大卡车载著战士和救援物资,向望江村方向推进。 赵秘书坐在副驾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路比想像的难走。 土路被冲得到处是豁口,好几处山体滑坡將道路掩埋。 卡车开了一半,就无法前进了。 “下车,全体徒步前进。” 李局长立刻下令,第一个跳下车带队翻山。 沿途的景象,让救援队的人心头髮沉。 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衝垮的田埂,还有泡在水里不知名的牲畜尸体。 空气里,瀰漫著土腥和腐败的怪味。 一个干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担忧的说道: “局长,这雨太大了,山里太危险……” “危险?村里被埋的几百口人就不危险了?” 李局长吼了一句,脚下不停。 “陈风那小子,伤得那么重,还硬要回村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赵秘书听到陈风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不了那个在医院自己拔掉针头,眼神坚毅的年轻人。 那么重的高烧和刀伤,又遇上这种天灾……恐怕……凶多吉少。 赵秘书嘆了口气,惋惜道: “那是个好苗子,有勇有谋,要是能挺过去……” 李局长沉默著,只是把手里的开山刀握得更紧了。 他痛惜这样一个看好的年轻人,可能就这么折在了天灾里。 翻过最后一座山樑,救援队踏上瞭望江村的地界。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村庄。 一片黑色泥沼,横在山谷之间。 泥潭里,零星插著几根断裂的房梁和树干。 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的战士嘴唇发白,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全……全完了?” 李局长的身形晃了晃,靠著赵秘书才站稳。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沉了下去。 完了。 几百口人,恐怕没几个跑出来。 陈风……那个倔强的年轻人,也一定被埋在了这几十米深的泥浆下面。 就在这时,赵秘书的眼睛忽然瞪大,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处。 “局长……你……你看那。” 李局长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黑色泥沼边缘的高坡上,立著一座建筑。 一座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半成品建筑。 在它周围,有一些倖存的村民,屋前,一个身影正冷冷的注视著山下。 赵秘书的手指在抖,声音也跟著抖。 “局长……那……那是什么?” 第45章 凭什么他能当? 李局长眯著眼,用手挡开额前的雨水,死死的盯著远处高坡上那座突兀的建筑。 它不是本地常见的茅草屋或土坯房,而是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半成品,在这片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上去看看。” 李局长下令。 救援队踩著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坡上爬。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雨水冲刷出的泥槽,湿滑难行。 越靠近,那座建筑的轮廓就越清晰。 赵秘书的眼珠子越瞪越大,他忽然抓住李局长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局长,你看那水泥,还有那些露出来的钢筋头。” “是高標號的,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咱们批给陈风的那三吨水泥和一吨螺纹钢。” 话音未落,李局长也看清楚了,就是那一批货。 他胸口一股火差点窜上来,批给陈风的救命物资,怎么会用在了这里? 他们终於爬上高坡。 只见那半成品的房子门口,陈风正靠墙坐著,左臂用布条简易的吊著,脸色苍白。 但他没有半分狼狈。 他身前,一口大锅正冒著热气,翟小红在往几个粗瓷碗里分发著什么。 陈兴手持柴刀,冷冷的盯著坡下那些倖存的村民。 陈风面前的地上,摆著几个打开的麻袋,里面是雪白的大米和青盐。 他指挥著灾后的物资分配。 “大嫂,盐水给孩子们先喝,补充体力。” “大哥,清点一下人数,看看还剩多少青壮。” 衝上来的救援队队员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各种惨状,却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陈风不仅活著,还建起了一座避难所,甚至开始救济灾民了? 赵秘书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前,蹲下身急切的查看陈风的伤势。 “小陈,你的伤,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严重。” 李局长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到陈风的伤口和大米青盐,最后死死的钉在他平静的脸上。 野人沟的经歷,紫油杜仲的事,还有陈风在医院不顾一切的举动,所有线索在他脑中飞快串联。 最后,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荒唐的请求——三吨高標號水泥,一吨螺纹钢。 不是为了倒卖。 李局长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著眼前这座矗立在泥石流边缘的建筑,又看了看山下那片黑色的泥沼。 他冒出一个念头,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他不是运气好,他是算准了这场天灾的降临。 “陈风。” 李局长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带著剧烈的颤抖。 “你,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风抬起眼皮,看了看李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群满脸震撼的干部和战士。 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 “局长,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脚下。 “这雨一下半个月,云黑沉沉的往下压,鸟都不叫,是天要塌的徵兆。我那老屋靠著山沟,墙根早裂了,一下雨就渗黑水。我爹不信,我只能逼他们搬上来。” 李局长还想再问,陈风却转了。 “局长,现在说这些没用。” “路断了,你们的大部队和大型设备进不来。山下那些倖存的乡亲,没吃的,没喝的,淋了这么久的雨,很快就会生病。一旦爆发疫病,死的人会更多。” 看著李局长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陈风继续说。 “我这里,有提前囤积的八十斤青盐,可以配成盐水防止脱水。还有些大米和布匹,能暂时稳住人心。”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这座坚固的房子。 “我这座房子,地基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足够坚固。地方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局长如果不嫌弃,就把这里当成临时的指挥部和物资中转站吧。我这房子,无偿借给公家使用。” 赵秘书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刚经歷一场灭顶之灾后,这样一座能救命的房子,陈风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捐了出来? 李局长深深的看著陈风,目光复杂。 “好。” 李局长胸膛剧烈的起伏,猛的一拍大腿。 “好。陈风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和望江村受灾的百姓,谢谢你。” 他大声宣布。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望江村抗灾救援临时指挥部。” 他指著陈风,声音洪亮的对所有人宣布。 “我任命,陈风同志为望江村灾后重建临时物资调度员。所有前期运抵的救援物资,由他统一登记,统一调配。” 屋檐下,刘寡妇和陈老梗等人缩著身子瑟瑟发抖,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县里最大的官? 刚才还和顏悦色的跟陈风说话? 还让他当官? 刘寡妇的嘴唇哆嗦著,想起了前几天自己还在老槐树下,嘲笑陈风买盐是疯了,搬石头是傻了。 陈老梗更是浑身一软,又一股热流顺著裤管淌下。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还想衝进去抢那锅红糖水,而陈风那把猎叉,就钉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 夜深了,雨势渐小。 临时指挥部里,点起了几盏马灯。 李局长和几个干部正在研究地图,商討如何儘快打通道路。 陈风坐在角落,就著灯光,摊开了那个从旧货摊买来的牛皮纸本子。 赵秘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端著一碗热水道了声谢,凑了过来。 他本以为陈风在写什么东西,可当他看清本子上的內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没有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画出的规划图。 图上清晰的標註著从县城到望江村的每一段路,哪一段是土路,哪一段是山路,甚至连落鹰嘴那样的塌方高发点,都用红圈重点標记。 在图的旁边,是一系列清单和数据。 灾后重建,预估需水泥五百吨,砖石三万方,钢筋一百吨…… 现有道路,卡车无法通行。需组织人力,分段运输。望江村至落鹰嘴,五公里山路,建议採用骡马或人力板车…… 废墟清理,需劳力一百人,工期预估两个月。 可按方计酬…… 赵秘书看得头皮发麻,本子上的规划,详尽又冷酷。 他看向陈风。 陈风平静的开口。 “赵秘书,路不通,县里的好东西运不进来。灾民们光等著救济,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一直等著別人救,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牵个头,把村里还活著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运输队。我们不要救济粮,要靠自己的力气,帮县里承包这段路的建材运输和废墟清理工程。” “我们,要靠自己的手,挣钱,重建家园。” 第46章 立规矩,谁敢不服? 天刚亮。 高坡上,陈家没完工的水泥房。 房前头,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响。 浓稠的白米粥香气跟泥土的腥味混一块,往山下的废墟飘。 坡底下,泥水里爬出来的倖存者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都空洞洞的。 他们闻著香味,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坡上挪,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两口冒白汽的铁锅。 陈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旁靠著那把三股猎叉。 他左胳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绷带上渗著暗红的血,脸因为失血有点白。 但他腰杆挺的笔直,眼睛平静的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陈兴站在锅边,胳膊上戴著红布袖章,上面写著——物资调度。 他手里拎著把柴刀,那张火爆脾气的脸现在就剩一片冷,隔开了一群饿肚子的倖存者。 粥熬好了。 翟小红拿著个大木勺,正准备开锅。 “哎哟......我的天爷啊......” 一声尖利的哭嚎,把大清早的安静给划破了。 刘寡妇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拎著个豁了口的破碗,一屁股跌坐在锅前几步远的泥地里,拍著大腿乾嚎。 “家没了,男人也没了,我苦命的娃儿啊......陈风,陈家侄子,你可得发发善心,给婶子一条活路啊。先给我盛三碗......不,五碗!救命啊!” 她一边哭,眼角余光一边瞟锅里的白米粥,喉咙不停的动。 人群起了骚动。 跟著,陈老梗也拄著根木棍,颤巍巍的走上来。 他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 “陈风娃,乡里乡亲的,都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你现在有本事了,靠著县里的干部,可不能忘了本啊。大傢伙都看著呢,这救命的粮食,应该先给老的弱的还有女人孩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人群里打转,想煽动那些一样饿著肚子的灾民。 果然,他话一说完,底下那些人本来还敬畏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了,透著贪婪。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经不自觉的往前挪了两步。 陈风看著这场戏,脸上没啥表情,就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陈兴懂了,握著柴刀的手又紧了紧,把锅挡住。 陈风没理那两人,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用右手翻开。 “刘婶子,別哭了。昨天救援队清理你家那片,从你家倒塌的床板底下,挖出来半麻袋没泡水的红薯。你自个儿半夜偷偷摸摸拖到草垛里藏著,以为没人知道?” 刘寡妇的哭嚎声一下就没了。 陈风又转向陈老梗。 “陈大爷,你年纪大了,眼神倒是不差。昨天下午物资处空投下来的那几把新铁锹,你顺手拿了一把,是准备等路一通,先去把你家埋在泥里的那几口箱子挖出来吧?” 陈老梗拄著木棍的手一抖,差点没站稳,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一阵倒抽冷气。 所有人都没想到,陈风不仅没被他们拿话拿住,反而对他们那点小心思清楚的很。 陈风合上本子,拍了拍膝盖,声音冷下来。 “从今天起,我这儿立个规矩。” “想喝粥,行。但不是白给的。” 他指著底下的人群,一字一顿。 “所有要领粥的人,都得先到我大哥这儿登记。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年,编成运输队,跟我去落鹰嘴那边,背水泥扛钢筋。女的还有半大孩子,负责清理高坡这边的烂泥,挖排水沟。” “干活的,一天两顿稠粥,管饱。不干活的,一粒米也別想看到。” 以工代賑。 这四个字砸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都这会儿了,这个以前村里最游手好閒的陈风,竟然敢定这种没人情味的死规矩? “你......你这是要逼死人啊!” 刘寡妇看撒泼不成,老底又被揭了,一下就恼羞成怒。 她看陈风就一只手能动,胆子又大了,尖叫一声,就想绕过陈兴去抢锅。 “老娘跟你拼了!” 她后头,几个被煽动的男的也跟著往前冲。 陈风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就在刘寡妇的手要碰到锅边的时候,他动了。 他坐著的身子一歪,右手快的不像话,一把抓住旁边的三股猎叉,手腕猛的一抖。 “咻——” 一道乌光飞出去。 沉重的猎叉带著尖啸,擦著刘寡妇的脚尖,“噗”一声,狠狠钉进她面前半尺远的泥地。 叉子进去一半,剩下的木柄因为力道太大,嗡嗡的抖个不停。 刘寡妇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著前扑的姿势,眼珠子瞪的滚圆,死死的盯著脚边那三根发著寒光的钢叉。 她直接嚇尿了。 整个坡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陈风这才站起来,扯到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著下面那群嚇傻了的村民,沙哑的声音,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谁再往前一步,这叉子下次钉的就是喉咙。” 话刚说完,水泥房里,李局长带著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抖的猎叉,又看了一眼嚇瘫在地的刘寡妇,然后对著所有人,大声宣布。 “陈风同志定的规矩,就是我们指挥部的规矩。” “国家不养懒汉,更不养在这种时候还想占便宜的无赖。”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铜哨,亲自递到陈风手里。 “陈风同志,这个你拿著。以后调人,用得上。” 屋檐下,那些倖存的村民都缩著身子,大气不敢出。 陈兴挺直了胸膛,脸上第一次露出又骄傲又敬畏的表情。 他拿著本子跟炭笔,走到人群前,冷冷的开口。 “张大牛,李铁柱,王二狗......出列。你们是第一批运输队的。” 被点到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跟著脸上就是狂喜,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陈兴后头。 而刘寡妇跟陈老梗,则被彻底无视了。 刘寡妇反应过来,手脚並用的爬到陈风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错了,陈风侄子,婶子是饿糊涂了,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干活,我什么活都干。” 陈老梗也丟了木棍,跪在泥地里,老脸皱成一团,哆哆嗦嗦的求饶。 第47章 以血为盟,立我规矩! 陈风没理会在地上磕头的两个人。 “排队,登记,领粥。” 陈兴挺直了腰杆,感觉手里的牛皮纸本子沉甸甸的。 “张大牛。” “到。” 人群里一个壮实的汉子愣了一下,隨即满脸喜悦,三两步挤了出来。 翟小红舀了一大勺粘稠的白米粥,倒进他递来的破碗里,满满一碗。 张大牛双手捧著碗,感觉那股热量一直烫到心底,他激动的嘴唇哆嗦,对著陈风的方向重重的鞠了一躬,然后跑到一边,也顾不上烫,蹲在泥里的呼哧呼哧的大口吞咽。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点到,出来领粥的青壮男人越来越多,他们捧著碗,眼神激动。 等第一批十几个壮劳力蹲在不远处狼吞虎咽时,人群里那些没被点到名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 “看吧,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 “用的还是国家的救济粮,凭啥他陈风说了算。” “这是想干啥。占山为王啊。” 刚才还跪地求饶的陈老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扶了起来。 他嘴边的泥还没擦乾净,可一双老眼却又活泛起来。 他喝了一口旁边人递过来的稀粥沫子,抹了抹嘴,在几个本家侄子的簇拥下,又一次走到了前面。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直接找陈风的茬,而是摆出了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 他先衝著水泥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风娃,李局长。” 喊完,他才转向眾人。 “大傢伙都听我说句公道话。这粮食,是县里,是国家送来救我们命的。既然是公家的东西,那就该有个公家的章程。”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声音更大了。 “我们望江村,虽然遭了灾,但人还在。村委的牌子是衝垮了,可人心不能散。这粮食怎么分,应该由大傢伙说了算,至少,也该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公道。不能你陈风一个人,搞什么私设公堂。”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 “对啊,凭什么。” “凭什么你陈风能住水泥房,我们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 “凭什么你发號施令,我们就要给你当牛做马。” 陈老梗见状心里有了底,他枯瘦的手指猛的指向陈风那还没封顶的水泥房,厉声质问。 “你让大伙儿去落鹰嘴搬水泥,扛钢筋,我问你,这水泥是修你陈家的房,还是修大傢伙下山的路。” “这救命的粮食,要是成了你陈风盖房子的私人买路钱,我们不答应。” “不答应。” “对,平分粮食。” 原本已经排队登记的几个青壮年,手里的碗一下就顿住了,眼神游移的看向陈风,队伍开始涣散。 甚至有人悄悄的把碗里的粥又倒回去半碗,小声附和著要平分粮食。 陈兴气得脸都紫了,拎著柴刀就要往前冲。 “他娘的,反了天了。” “哥。” 陈风淡淡的叫了一声,制止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底下神色各异的脸孔,冷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 陈风当著所有人的面,翻开了本子。 “哗啦。” 他没有翻页,而是直接从中间撕下了一页。 那上面不是帐目,而是一副用炭笔勾勒的地图。 从高坡到望江镇,每一处塌方点,每一个物资中转站,甚至哪条小路可以绕过淤泥区,都標註的清清楚楚。 地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张大牛,男,三十一岁,体力上等,肩扛一百五十斤可走三里山路。” “李铁柱,男,二十八岁,前年在煤窑干过,擅长挖掘,耐力中上。” “刘寡妇,女,三十九岁,搬运能力弱,但手脚麻利,可负责后勤杂务……” 整个望江村,所有倖存的青壮年和半大劳力,每一个人的体力评估,擅长做什么,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身体隱疾,都被记录在案。 他们看著那张纸,一脸的难以置信。 水泥房门口,一直没说话的李局长和赵秘书也走了过来。 李局长只扫了一眼那张纸,眼神就变了,震惊又欣赏。 陈风没管眾人的反应,他將那张纸递给身旁的陈兴,然后看著底下的人群。 “我再说一遍。” “这是僱佣。” “我陈风,拿我这条命换来县里的批条,拿我家的房子当所有人的仓库和避难所。谁想白吃,可以。” 他抬手,指了指插在泥地里,还在微微颤动的三股猎叉。 “问问它,答不答应。” 陈老梗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 陈风举起右手,对著食指指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涌了出来。 翻开牛皮纸本子的第一页,重重的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从今天起,这就是规矩。”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谁出多少力,就换多少粮。” “但凡有人在运输队里偷奸耍滑,导致物资损毁,或者搬弄是非,动摇人心,全家,立刻从这高坡上滚下去。” “反之,若有人因公受伤,我陈风管他下半辈子的饭。只要我陈风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饿死。” 陈兴看著那个血手印,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学著陈风的样子,也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吼。” “谁不服,先问过老子手里的柴刀。” 短暂的静默之后。 “我干。” 第一个响应的是张大牛。 他喝乾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地上一放,大步流星的衝上来,学著陈风的样子咬破手指,在那两个血印旁边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接著是李铁柱、王二狗……那些刚领了粥的青壮年全都涌了上来。 “算我一个。” “还有我。陈风兄弟,以后俺就跟你干了。” “我婆娘也能干活,让她也按一个。” 他们爭先恐后的咬破手指,在那本牛皮纸上,按下一片刺眼的血红。 有的人咬得太重,疼得直咧嘴,有的人手抖得厉害,把血印按得歪歪扭扭。 那些原本跟著陈老梗起鬨的人,此刻全都白了脸,傻愣愣的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刘寡妇反应最快,她连滚带爬的挤到前面,哭喊著。 “我按,我也按。陈风侄子,婶子也按。” 陈老梗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著那一张张被血染红的纸,看著那些曾经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村民,此刻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李局长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插手,只是眼神里的震撼越来越深。 他转头对赵秘书低声说了一句。 “小赵,看到了吗。我们用枪和命令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用一本本子,一碗粥,就做到了。” 赵秘书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的年轻人,心头剧震。 陈风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抬起头,下达了命令。 “第一运输队,所有人,吃完饭,带上绳子和工具,跟我下山。” “其他人,女人和半大孩子,由我大嫂统一安排,清理高坡,挖排水沟,修建临时厕所。” “从现在起,这座山头,有它自己的活法。” 第48章 遭遇断路 连著下了好几天的雨,整个高坡都成了个烂泥塘。 一脚踩下去,黄泥直接淹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陈兴带著村里十几个壮小伙,正跟这片烂泥地死磕。 他们想把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石头用板车弄下山,好腾出地方继续盖房子。 可就村里那几辆破板车,在这种路上,根本就是个摆设。 “一、二、三,推!” 张大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整个人差不多是趴在了车把上,脸憋成了猪肝色。 车上也就装了不到一百斤的砖头,可那窄小的木轮子一碰到烂泥,就直接陷了进去,管你三四个汉子在后面又推又扛,车轮子就在泥坑里空转,一点儿都动不了。 “不行啊兴哥,这玩意儿根本推不动。”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屁股坐进泥水里,累的直吐舌头喘粗气。 “这泥太深了,轮子全陷进去了。” “妈的。” 陈兴一脚踹在车轮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这鬼天气!” 试了好几回,所有人都累的快吐了,板车连十米都没挪出去。 刚才还挺有干劲儿的,这会儿全泄气了。 “风哥这办法……怕是不行吧?” 有人开始小声的嘀咕。 “车都推不动,还怎么下山换粮食?这不是画饼充飢吗?” “闭嘴!” 陈兴红著眼睛吼了一嗓子,可他心里也一样没底。 就在这时候,陈风从还没盖完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就穿著一件薄褂子,左胳膊上的伤口拿布条隨便缠了几圈,还往外渗著血。 发著高烧,他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嘴唇乾的都起皮了,但那双眼睛,却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踩著烂泥,一步步走到那几辆陷在泥里的板车前面,没搭理大家的抱怨,眼神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老屋的废墟上。 那里,有几根被火烧的乌漆嘛黑的青冈木房梁,还立在废墟里。 “陈兴。” “带人,把那几根梁挖出来,拆了。” 啥? 所有人都懵了。 陈兴也以为自己听岔了。 “风子,你说啥?拆……拆房梁?” “风子你疯了!” 旁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吼。 陈建国不知道啥时候也走了出来,一听到这话,红著眼就扑了过来,一把护住那片废墟。 “那是咱家的根啊!房子没了,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还要把它拆了?你这是要刨祖坟啊你这个不孝子!” 老人浑身发抖,眼泪混著雨水从满是褶子的脸上流下来,声音里全是绝望。 周围的村民也都不说话了。 陈风没动,也没去扶他爹。 他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跪在泥水里的陈建国,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死东西不拆,活人怎么走出这片泥潭?” “爹,你告诉我,是这几根烂木头重要,还是大丫二丫的命重要?是守著这点念想重要,还是让全家活下去?” 陈建国的嘴唇抖的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儿子那双冷酷到没有一点感情的眼睛,又看看周围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的两个孙女身上。 老人一下子就没了气力,瘫跪在泥水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挖。” 陈风转过头,就说了一个字。 陈兴咬了咬牙,抄起一把锄头,第一个冲了过去。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干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在张大牛的带领下,跟著过去了。 几根又粗又重的青冈木很快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横在地上。 这些木头都是上百年的老料子,硬的很。 陈风拿起一把砍刀,也不管左胳膊的伤,单手拄著刀,就在泥地上画起了图。 他的动作很稳,线条很清楚,很快,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就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这是个啥?” 张大牛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画个王八就能当车骑了?” 陈老梗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抱著胳膊,阴阳怪气的说。 “我看陈家这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净整这些没用的。小孩子过家家,把咱们这些大人当猴耍呢。” 陈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指著图纸上一个关键的地方,对陈兴说。 “这里,用斧头劈成三角支架,卯榫接上。车斗往前挪三寸,重心要死死的压在车轴正上方,这样推起来才省力。” 他又指了指轮子的部分。 “把轮子做大一倍,找几张拖拉机上扒下来的破外胎,用麻绳一圈一圈的缠在木轮外面,缠的越厚越好。” 陈兴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开始干。 其他汉子也围了上来,在陈风的指挥下,砍木头的砍木头,凿卯榫的凿卯榫,很快就忙活开了。 陈老梗在一旁撇著嘴,冷嘲热讽的话一句接一句。 “哎哟,还真当真了。这木头疙瘩要是能走,我陈老梗把名字倒过来写。” “败家子啊,好好的房梁,就这么给糟蹋了,老陈家的祖宗在地下都得气得爬出来。”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被陈风身上那股狠劲儿给镇住了。 两个小时后。 第一辆造型奇怪的独轮车组装好了。 它的轮子比普通板车大了整整一圈,外面厚厚的包著黑色的橡胶轮胎,车身结构也跟普通的板车完全不一样,看著有点头重脚轻。 “这……这能行吗?” 张大牛看著眼前的怪物,心里直打鼓。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风淡淡的说。 “装两百斤石头上去。” “两百斤?!” 张大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风哥,普通板车装一百斤就陷了,这玩意儿装两百斤,怕不是直接散架?” “让你装就装。” 几个汉子半信半疑的往车上垒了两百斤的废砖。 车身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张大牛不怎么信的走上前,握住两个长长的车把。 他都做好了车子翻倒自己被压在下面的准备。 可当他双手用力,轻轻一压车把,想像中的翻车並没有发生。 沉重的车身出奇的稳。 他试著往前一推。 那宽大的橡胶轮胎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硬生生的压出两道清楚的车辙,车身平稳的往前滚,几乎没碰到什么阻力。 张大牛只用了平时一半不到的力气,就推著两百斤的重物在泥地里轻鬆的走著。 “我……我操!” 张大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 “走了,真他娘的走了,还……还挺轻快。” 现场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陈老梗的嘲讽音效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悄悄的缩回了人群里。 “都看明白了?” 陈风问道。 汉子们都赶紧点头,看陈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黑之前,必须给我造出十辆。” “谁的队造不出来,今晚全队断顿。”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动了起来。 陈风看著那些满手血泡,拼命削木头的村民,眼神依旧冷硬。 但一转身,他却悄悄走到正在帮忙烧水的翟小红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翟小红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斤红糖,还有一小撮青盐。 “大嫂。” “今晚的粥,分两个锅煮。给干活的男人那锅,把这些加进去。” 翟小红愣住了,抬头看著这个小叔子。 他脸上的冷酷还没散去,但看她的眼神,却柔和了一些。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天黑了。 高坡上燃起了十几个火堆,十辆新的重载独轮车,整整齐齐停在空地上。 汉子们干了一天活,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正捧著粗瓷碗,喝著热乎乎的米粥。 当第一口带著咸味和丝丝甜意的浓粥滑进喉咙时,张大牛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49章 路断了,他醒了 天还没亮透,米仓山。 高坡上却已经人声鼎沸。 十辆造型古怪的重载独轮车,车斗里装满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碎砖烂瓦。 这些在村民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是陈风计划的关键。他们要把这些东西送去县城填平道路,换取活命的物资。 陈兴站在队前,他把一把磨的鋥亮的柴刀斜插在腰后,挨个检查每一辆车上的绳索。 他的脸在潮湿的晨雾里,神情紧绷。 “都给老子把绳子捆紧。” “谁他娘的在半路上把石头顛下来,今天就別想吃饭。” 汉子们嘿嘿笑,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们看著这些新傢伙,眼里全是光。 昨天,他们还认为陈风是在画饼,今天,他们却认为这饼已经闻著味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张大牛拍拍自己身前的独轮车,那缠著破旧橡胶轮胎的巨大轮子让他看一次就心安一次。 “兴哥,你就瞧好吧。” “有风哥这好东西,別说两百斤,三百斤咱都给它推到县里去。” “就是。这玩意儿推起来,比以前推空车都省劲儿。” 队伍里士气高昂。 不远处的屋檐下,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风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高烧让他浑身湿透,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那件薄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体轮廓。 左臂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胡乱缠著,暗红的血跡已经渗透出来,跟汗水混在一起。 大丫蹲在床边,小脸绷的紧紧的,一遍又一遍的把一块刚从冷水里浸过的破布巾,轻轻的放在陈风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陈风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片刻。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叔……” 大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 陈风没能回应。 外面的陈兴看一眼屋里,咬咬牙,挥手。 “出发。” 十辆重载车有了沉闷的碾压声,在张大牛等人兴奋的號子声中,一头扎进泥泞险恶的山道。 山路难走,尤其是在连日暴雨之后。 黄泥路面异常湿滑,一脚深一脚浅。 可那加宽的橡胶车轮,却显出了威力。 它们在烂泥中硬生生压出两道清晰的车辙,两百斤的负重也很稳定,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汉子们只需要把稳车把,將重心压在车轴上,就能相对轻鬆的推著走。 这在昨天根本是奇蹟。 “我操,风哥真是神了。” 张大牛一边推车,一边忍不住扭头对旁边的人喊。 “这脑子是咋长的。咱还在愁怎么从泥坑里拔腿,人家连车都给造出来。” “那是。风哥可是能跟县里大官说上话的人,能跟咱一样?” “以后谁再敢说风哥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捶他。” 当他们艰难的爬上一个陡坡,来到一处被当地人称呼为落鹰嘴的隘口时,情况突然变了。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撕开了眼前的浓雾。 走在最前面的陈兴,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著推车的姿势。 紧接著,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啊——” 后面的张大牛等人嚇一跳,连忙衝上前。 “兴哥,咋了?” “是不是有野猪?” 可当他们挤到前面,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剎那冻结。 路,没了。 原本应该蜿蜒向前的山路,被一道宽达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硬生生切断。 泥石流从山上衝下,將这里的一切都卷进了深渊。 悬崖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碎石跟泥土,有簌簌的声响。 深渊对面,几十米开外,就是通往县城的平坦大道,能隱约看见路边的树。 可这几十米,根本无法跨越。 “天……天爷啊……”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腿一软,手里的车把脱手,整个人瘫坐在泥地里,两眼发直,喃喃自语。 “完了……路断了……” “这……这还怎么过去。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呜呜呜……俺不想死……” 几个心理脆弱的年轻人,抱著头崩溃大哭,老天爷就是在耍他们。 给他们希望,又在下一秒亲手掐灭。 “绕路。咱们绕路走。” 有人声嘶力竭的喊。 张大牛一把揪住自己的头髮,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绕路?绕哪条路?翻过旁边这两座野山?那得多走三天三夜。咱们带的乾粮撑得住吗。谁敢保证別的路就没塌。” 恐慌开始蔓延。 “管不了那么多了。车不要了。咱们自己爬下去找出路。” “对。爬下去。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有人真的开始动手解车上的绳子,准备丟下这些好不容易造出来的车,自己逃命。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陈兴双眼血红,抽出腰间的柴刀,横在胸前,对著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 “谁敢动一下试试。风哥的规矩忘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但几个汉子虽然被他镇住,可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不服跟焦躁。 ……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高坡。 一个被派回去报信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的衝上高坡,哭喊著“路断了”,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正在清理碎石的妇女们停下手里的活,脸色煞白。 陈老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他背著手,在人群里踱步,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此刻却透著一股幸灾乐祸。 他走到几个正在哭泣的女人身边,压低声音,阴惻惻的开口。 “唉,我就说嘛,陈风那小子太年轻,做事不靠谱。” “这下好了,把咱们村里最后的壮劳力全都送上绝路。” “你们看吧,天黑之前他们要是回不来,这高坡上,可就乱了套。他陈风立下的那些规矩,顶个屁用?” “没男人撑著,咱们这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两锅粥,嘖嘖……” 就在人心惶惶,一片混乱之际。 那间简陋的屋子里,躺在床板上昏迷不醒的陈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因高烧而通红,却没有一丝昏沉,反而清明的嚇人。 他一把推开趴在床边已经哭的睡著的大丫,动作粗暴,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只是將她轻轻挪开。 撕拉—— 他看也不看,伸手抓住身上盖著的破旧床单,用尽全力一扯,撕下一条半米宽的布条。 他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只手飞快的在自己渗血的左臂上缠绕了几圈,死死勒紧。 打上一个死结。 血,被暂时止住。 他挣扎的坐起身,高烧让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但他还是稳住了。 他看一眼屋外混乱的人群跟陈老梗那张煽风点火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下了床,踉蹌的走到墙角。 那里,堆放著从县城运回来的物资。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一大捆比手腕还粗的麻绳,甩在肩上。 然后,又从一堆钢筋里,抽出几根最粗的,足有成年人手臂那么长的螺纹钢。 钢筋跟麻绳碰撞,有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扛著这些东西,一言不发的衝出屋子。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模样嚇住。 “风子。” “陈风。你伤还没好,要干啥去。” 孟晓娟跟翟小红哭喊著想衝上来拉住他。 陈风却没有理会,他没有看她们一眼。 陈风什么也没说,扛著沉重的钢筋跟麻绳,头也不回的衝进了暴雨后湿滑泥泞的山道。 第50章 想活命的,就飞过来! 落鹰嘴。 十几个绝望的汉子。 “兴哥,路没了,真没了啊。” “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回去吧,守著婆娘孩子,死也死在一块儿。” 几个年轻的后生已经彻底垮了,扔了手里的车把,一屁股坐在烂泥里,抱著头呜呜的哭。 陈兴双眼血红,死死的攥著腰间的柴刀,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额角。 他想吼,想骂,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昨天,这帮汉子还因为那几辆新车,眼里冒著光。 今天,这点光也灭了。 “都他娘的別哭了。” 张大牛吼了一嗓子,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著颤。 “风哥还没说死,咱们就不能认。” “风哥?风哥都快烧死了。他还能飞过来不成。” 一个汉子尖叫著反驳。 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摸向车斗里用油纸包著的乾粮。 陈兴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道沉闷又刺耳的巨响,毫无徵兆的从眾人身后炸开。 哐当——。 几根比胳膊还粗的螺纹钢,被人狠狠的砸在悬崖边的一块青石上。 那声音震得所有人脑袋发懵。 所有的哭喊和爭吵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猛的回头。 陈风。 他浑身湿透,那件破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脸色因高烧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皮。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给他让开一条路。 陈风一句话没说,將肩上那捆沉重的麻绳扔在地上,绳子的一头,已经被他死死的系在了腰间。 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短绳繫著的沉重铁锤。 单手抓起一根螺纹钢,转身就朝那片湿滑的绝壁走去。 “风哥。” 张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的衝上去,死死抱住陈风的腿。 “你疯了。这上面全是青苔,石头都是松的。下去就是个死啊。你不能去。” 陈风低头,看了他一眼。 “闭嘴。” 他只说了两个字,腿上肌肉一抖,竟直接將一百五六十斤的张大牛给甩了开去。 “看好。” 话音未落,陈风抓著钢筋,直接翻身,跃下了悬崖。 “风子。” “叔。” 陈兴和后面跟来的几个半大孩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 陈兴疯了一样扑到悬崖边,死死的抓住了陈风腰间延伸上来的那根主安全绳。 麻绳粗糙,在他手心疯狂的摩擦,瞬间就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所有的魂,都跟著那个掛在悬壁上的人,一起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挤到了崖边,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近乎九十度的陡峭岩壁,因为常年阴雨,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用手一摸就是一手黏滑的绿浆。 许多岩石早已风化,看著结实,一受力就可能整块剥落。 陈风死死贴在岩壁上。 左臂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开来。 鲜血顺著他缠绕的布条,一滴滴渗出,然后匯成一股细流,顺著他的胳膊往下淌,在那青黑色的岩壁上,拖出一条又长又刺眼的血路。 有一次,他脚下的一块碎石突然鬆动脱落,整个人猛的往下一滑。 “啊——” 崖上的妇女们发出一阵尖叫,好几个汉子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汉子们面面相覷。 “他……他还是人吗。” 一个年轻人哆哆嗦嗦的开口。 “俺看……俺看他上辈子就是这山里头的猴王。” “別他娘的放屁,猴王也没这本事,这简直就是个怪物……” 没人再哭了,也没人再闹了。 所有人都死死的钉在那个在绝壁上用生命开路的身影上。 终於,陈风爬到了裂谷最狭窄处的一块巨大承重岩层。 他双腿发力,死死绞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 然后,他从腰间取下那把铁锤。 “喝。” 一声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怒吼,响彻山谷。 他单手抡起铁锤,对著手中的螺纹钢,狠狠的砸下。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隨著一蓬耀眼的火星,在深渊中炸开。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这一锤狠狠一抽。 一下,两下,三下…… 陈风不知疲倦的挥动著铁锤。 每一锤下去,那根坚硬的螺纹钢就往岩石缝隙里深入一分。 崖顶上的陈兴,眼泪混著雨水从脸上疯狂淌下,他死死拽著手里的安全绳,手掌早已被勒得血肉模糊,每一次锤击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终於,第一根钢筋被他硬生生的砸进去了大半截,死死的卡在了岩石之中。 他没有停歇,如法炮製。 当。 当。 当。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当第三根钢筋被砸入岩石,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三角锚点时,整个崖壁似乎都为之震颤。 陈风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高烧和脱力让他眼前的景象阵阵发黑,但他只是甩了甩头,就將那股眩晕感强行的压了下去。 他解下腰间的滑轮和几个铁製的滑扣,动作麻利的將主麻绳死死的拴在锚点上,另一只手拉著绳子,猛的一盪,身体盪向了深渊对岸。 对岸,又是同样一番让人心惊肉跳的攀爬和固定。 十几分钟后。 一条绷得笔直的麻绳,横跨在这道深渊之上。 陈风站在深渊的另一头,他拉了拉主绳,確认了坚固程度。 看向对岸那些已经完全呆若木鸡的乡亲们。 眼神凶狠,带著一股疯狂。 “想活命的。” “给老子飞过来。” 第51章 打通生命线 飞? 怎么飞? 所有人盯著那道横跨深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单薄麻绳。 绳子下面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山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带著一股子阴冷潮湿的腥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一个年轻后生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牙齿上下打著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过……过不去的……” “这……这会摔死的……” 刚才只是没了路,现在,路有了,却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捷径。 陈兴抓著崖边的石头,指甲抠进了石缝里,鲜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却毫无知觉。他看著对岸那个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弟弟,喉咙乾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岸的陈风,看著这群被嚇破了胆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腰间解下另一个铁製的滑轮,隨手“咔”的一声,掛在了那根主绳上。 他要做什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陈风动了。 他没有绑任何安全绳,甚至连多余的保护动作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就那么简单的,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牢牢抓住了滑轮的把手,然后,双脚猛的在岩壁上一蹬。 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地面,悬在了百米深渊之上。 “刺啦——” 滑轮和麻绳剧烈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啸。 陈风的身影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划破风声,从深渊对岸疾速盪了回来。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那道身影在所有人的瞳孔里急速放大。 “嘭。” 一声闷响,陈风双脚重重落地,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蹌了几步,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这才稳住身形。 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傻傻的看著陈风,看著他那只抓过滑轮、还在微微冒著青烟的右手。 那滑轮,因为剧烈的摩擦,烫得惊人。 陈风却面不改色,走到陈兴面前,一把將那个滚烫的铁滑轮,重重拍在了他大哥的胸口。 “嘶……” 陈兴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一步没退。 “不敢过去的,现在滚回高坡等死。” 陈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敢过去的,以后就是我陈风,过命的兄弟。” 过命的兄弟。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陈兴心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到弟弟那双因高烧而泛红却亮得嚇人的眼睛,再看看他身上被血浸透的破褂子,一股羞耻和愤怒瞬间衝上了头顶。 弟弟在用命给大伙儿开路。 他这个当哥的,却在这里哆嗦。 “啊——” 陈兴猛的发出一声嘶吼,双眼瞬间血红。 他一把抢过滑轮,转身衝到一辆独轮车旁,二话不说,將车上两个用麻袋装著的废砖石,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那加起来,足足有两百斤。 “兴哥,你疯了。” 张大牛骇然失色。 陈兴不理他,红著眼睛,將滑轮掛上绳索,转头对著那群还瘫在地上的汉子,嘶吼道: “都他娘的看好了。” “老子要是死了,记得给我婆娘和娃带个话。” “要是没死……” “就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 话音未落,他闭上眼睛,学著陈风的样子,纵身一跃。 “轰。” 两百斤的负重让滑轮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刺耳的尖啸,陈兴整个人拖著一道残影,瞬间划过深渊。 “嘭。” 他在对岸重重落地,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摔了个狗啃泥,满脸都是烂泥。 但是,下一秒,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他衝著这边,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咆哮。 “过来。”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 “娘的,死就死。” 张大牛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抓起一个滑轮。 “风哥,兴哥,俺来了。” “还有俺。” “算我一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哭哭啼啼的算个球,干了。” 一个,两个,三个…… 之前还双腿发软的汉子们,此刻却来了精神,一个个红著眼睛,排起了长队。 他们学著陈兴的样子,將一袋袋沉重的物资绑在身上,怒吼著,一个个飞渡深渊。 有的汉子嚇得闭著眼全程尖叫,落地了还在喊。 有的汉子滑到一半,因为紧张手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嚇得崖两边的人齐声惊呼,还好他拼命抓住了,安全到了对岸,瘫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还有一个瘦小的后生,滑到对岸后,直接跪在地上,对著深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完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陈风静静的站在崖边,看著这群用命在和老天爷赌的汉子们。 他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在往外渗血,將那件破褂子染得更深。高烧让他的脑袋一阵阵发晕,但他只是紧紧咬著牙,撑著。 当最后一个队员,带著最后一批物资安全落地时,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终於“啪”的一声,断了。 汉子们东倒西歪的瘫在泥里,有的抱著头痛哭,有的看著对岸的悬崖放声大笑。 张大牛走到陈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噗通”一声,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风哥,你就是活神仙……” 陈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站直了。” 陈风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別信什么神仙,能救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 他看著这群劫后余生的汉子,眼神冰冷依旧。 “都起来,把车给老子重新装好。” “打通了这条路,只是开始。” “县城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汉子们互相搀扶著,默默的站了起来。 他们看陈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同村的后生,也不是看一个聪明的领头人,而是像在看一个能带领他们劈开死路、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活神仙。 车队,重新上路。 第52章 我偏不躲! 车队是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县城外围的。 泥泞的路终於变得平缓,但眼前的景象並未好转。 县城边缘同样破烂不堪,倒塌的土坯房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院子。 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石灰、草药和木头腐烂后的怪味。 穿著雨衣的干部和零散的民兵在废墟间穿行,脸上都掛著一种麻木的疲惫。 当陈兴带领的这支队伍出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太怪了。 十几个泥人,从头到脚糊著黄泥,只露出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们推著一种造型奇特的独轮车,车轮比寻常的大了一圈,上面绑著轮胎皮,在烂泥里压出深深的辙印,却走得异常稳当。 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青黑色的砖石。 他们沉默的推著车,排成一列。 赵秘书正站在一辆绿色吉普车旁,焦躁的抽著烟。 当他看到这支“泥人军”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眯著眼,试图辨认,直到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陈兴,和他身后那个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的陈风。 “吧嗒。” 燃著的半截大前门从他嘴里掉下来,落进脚下的水洼里,无声的熄灭了。 赵秘书揉了揉眼睛,快步迎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 “你们……你们真的出来了?”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绕著那怪异的独轮车看了一圈,又看看车上码得整齐的砖石。 “这……这车?这路……” 他想问的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陈风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下头,高烧让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脸色在泥污下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先卸货。” 他沙哑的开口。 县里派来接洽的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可当他拿起一块从车上卸下的青砖时,脸色就变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再用指甲一刮,质地十分坚硬。 “好东西。这烧制火候,这土质,比我们砖窑厂的还好。” 技术员扶了扶眼镜,又去查看那些石料。 “这……这是从山里直接采的硬岩?不是那些河道里的卵石?好,太好了。现在就缺这个填路基。” 张大牛和一眾汉子们,听著技术员的夸奖,胸膛不自觉的挺了起来。 他们看著自己拼了命运出来的东西被人当成宝贝,那种感觉,比吃肉还舒坦。 卸完货,赵秘书领著一个干部,抬过来一个木箱子。 “陈风同志,各位乡亲,这是县里给大家的。辛苦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口袋和一沓沓崭新的票证。 “白面。是白面。” “还有肉票。天吶,我看见肉票了。” 一个年轻后生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手的泥,又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在身上使劲擦著,可身上哪还有乾净地方。 张大牛第一个领到属於自己的那份,两大袋白面,还有几张肉票和布票。 他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口袋,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浑浊的泪水混著脸上的泥水,一道道往下淌。 这个在飞渡深渊时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现在却哭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抱著那袋面,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命。 其他人也都一样,他们互相看著对方的狼狈模样,看著手里的粮食,先是傻笑,笑著笑著,眼圈就都红了。 就在这片压抑又欢腾的气氛里,赵秘书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陈风身边,將他拉到吉普车旁,那里能隔绝大部分视线。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根大前门递给陈风,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 “出事了。” 陈风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静静的看著他。 “苟老四在县里的关係,我们查到了。” 赵秘书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 “物资局的王副局长。苟老四就是他养在望江镇的一条狗,专门帮他低价垄断山货药材,再高价倒出去。” “你把苟老四端了,等於断了他的財路。这傢伙,现在盯上你了。” 陈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赵秘书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 “他拿你组织的运输队做文章,给你扣了顶大帽子,说你是……私人倒卖劳动力,搞投机倒把。” 在1980年,“投机倒把”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罪名,沾上就可能掉层皮,甚至掉脑袋。 “李局长的意思是,这批物资先给你们,是兑现承诺。但是……” “王副局长已经通过物资局,下令冻结了所有批给你的后续工程款和水泥钢筋。他想把你活活困死在这儿。” “而且,我得到消息,他已经调动了物资纠察队的人,隨时准备过来抓人。” “陈风,你听我说,这事可大可小。王副局长在县里根基很深,现在硬碰硬不行。你赶紧带上你的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回深山里也行。等李局长这边把事情摆平了,你再出来。” 陈风低著头。 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阻击。 多熟悉的味道。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用一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罪名,就能让一个想做事的人,再也无法翻身。 躲? 躲进山里,王副局长就有足够的时间罗织罪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彻底坐实。 到时候,李局长都保不住他。 而高坡上嗷嗷待哺的几十口人,没有水泥钢筋,没有粮食,就只能等著在下一场大雨里被衝垮,或者活活饿死。 他陈风,两世为人,还会走上同一条死路? 笑了。 赵秘书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你……你笑什么?这都火烧眉毛了。” 陈风抬起头。 他眼睛里因高烧而起的红血丝,此刻看起来竟有一种嚇人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赵哥。” “躲起来,就等於把刀柄送到了他手里。” “他会有足够的时间罗织罪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扣死。到时候,李局长也保不住我们。山上的几十口人,就只能等死。” 他將那根被捻得有些变形的烟凑到嘴边,赵秘书下意识的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嘶——” 一口浓烟被他深深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 他將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脚下的积水里,用鞋底狠狠碾灭。 “躲?” “老子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躲。” “麻烦请带我去县委会议室。” 第53章 扣帽子? 县委二楼,小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旁边,坐了七八个县里的头儿。 物资局的副局长王建业,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 “李局长,不是我老王说话不好听。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一个泥腿子,不就仗著有点力气,救了赵秘书一回,就敢跟县里讲条件,还敢自己搞什么运输队,这不是资本主义那套是什么玩意儿?” 他把手里的“牡丹”烟在烟缸里用力的摁灭。 “我觉的,马上让物资纠察队的人去,把那个叫陈风的刁民给我抓了!” “给我往死里审!他一个种地的,哪来那么多钱票买麦乳精?买的確良布?背后肯定有个大团伙!” 坐主位的李局长,眉头皱的死死的。 王建业在县里关係网大,今天就是存心找茬,要弄死陈风。 李局长能保他一回,但“投机倒把”这帽子太大了,真扣上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摘不掉。 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给这一下整懵了,全扭头朝门口看。 是陈风。 整个会议室,一下就没人吱声了。 所有人都给他身上那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狠劲儿给镇住了。 “反了!反了天了!!” 王建业第一个反应过来,胖脸一下涨成猪肝色,他“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头哆嗦的指著陈风。 “胆子不小啊!敢踹县委会议室的门?!纠察队的人呢!死哪去了!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给我抓起来!马上!!” 陈风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一直走到发亮的会议桌跟前。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牛皮纸本子。 那本子给水泡过,又给血浸透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全是泥跟干了的血块。 “麻烦你,用你看文件的眼,看清楚了!” “这是望江村,全村老少的血书!” 王建业傻了,会议室里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 “我们不是私人倒卖!” “我们是——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 这名字一报出来,几个懂政策的老领导,眼神当时就变了。 陈风压根不给王建业喘气的机会,话跟拳头一样,一套接一套的往他脸上砸。 “按照救灾条例,灾民可以成立生產自救小组。我们望江村,响应国家號召,自发组织起来,成立集体生產队,有问题吗?” “我们生產队,主动掛靠在县救灾总指挥部名下,接受统一领导跟调度,这叫『公对公』,有问题吗?” “我们生產队,流血流汗又玩命,给县城运救灾物资,用干活换国家计划內的救济粮跟生活物资,这叫『以工代賑』,违反了哪条政策?挖了国家哪块墙角?!”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王建业哑口无言! 这套官话说说的,一点漏子都找不出来,直接把王建业给干懵了。 他张著嘴,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想骂回去,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什么资本復辟?人家是“集体生產队”! 什么投机倒把?人家是“以工代賑”! 什么私人交易?人家是“公对公”! 陈风把所有能扣的屎盆子,都用一个更大的红帽子给顶回去了! 王建业哆哆嗦嗦的指著陈风:“你...你...你这是胡说八道!?” “哐!” 一直没说话的李局长,突然把手里的茶缸子用力的往桌上一磕。 “我觉的,陈风同志说的很对嘛。” “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这个名字好!这就是我们灾区人民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精神嘛!我代表县救灾总指挥部,正式承认你们生產队的合法性!” “王副局长,你还有问题没?” 王建业死都没想到,这个泥腿子,居然还懂这些道道! 他更想不到,李局长这么快就借坡下驴,直接把这事儿给拍板了! 就在这时候,陈风突然干了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猛的抬手,一把就扯烂了自己身上那件破衣服。 “刺啦——”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安静静的会议室里特別响。 他的左胳膊,还有半个肩膀,就这么露了出来。 “嘶——” 那哪儿是胳膊。 就是一团烂肉。 从肩膀到胳膊肘,一道口子翻开著,能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骨头。 伤口边上的肉都黑了,烂了,上面隨便糊了些绿色的草药,还在往外冒著黄脓跟血水。 整个胳膊,烂的都发臭了。 几个女干部都捂著嘴,把头扭开了。 陈风跟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右手,指著自己那条烂胳膊。 “我们在落鹰嘴,是拿命在搭桥!” “我们在二十多米高的悬崖上,当猴子耍!” “我们这帮泥腿子,就是用这条烂胳膊,用这条贱命,给县城送来了救命的石头!” “你们呢?!” 几个上了年纪,从苦日子过来的老领导,脸上的表情都变了,看王建业的眼神,那叫一个嫌弃。 王建业这下是真慌了。 他感觉自己跟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没人站他这边了。 陈风不说话了。 整个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这死一样的安静里,李局长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来。 “赵秘书!” “到!”赵秘书嚇一跳,一下站的笔直。 “马上!现在就去!联繫县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不!直接送军区疗养院!就说是我李某人说的!” “还有,你亲自跑一趟物资局,告诉他们,批给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的水泥跟钢筋,一根钉子都不能少!” “一小时內,必须给我装好车!谁他妈再多说一句废话,让他滚过来见我!” 第54章 脑袋给你当夜壶 “王副局长,你还有问题没?” 王建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从眼前的麻烦里脱身。 这个叫陈风的泥腿子,就是个疯子。 他用自己的伤当武器,用话堵死了王建业所有后路。 李局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既然你觉得陈风同志的队伍有问题,那救灾工作不能停。” “县城主干道被堵的严严实实,大型机械进不来,物资运不出去,你能不能在半个月內,给打通。” “我……” 王建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个月? 他带人去看过现场,那塌下来的土石方,混著断掉的房梁和砖瓦,堆得跟小山一样。 別说半个月,就是给他两个月,靠人力去清,都得脱层皮。 这活儿,他怎么敢接。 这责任,他怎么敢担。 会议室里所有人,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玩味。 陈风动了。 他没理会赵秘书扶向他的手,径直走到了会议室墙角那块落满灰尘的黑板前。 拿起一截粉笔头,没回头,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十天。” 两个字,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一直力挺他的李局长,都猛的坐直了身子。 陈风转过身,那双因发烧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建业。 “不用半个月。” “只要给我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工具。” “十天。我保证,十天之內,清理完县城主干道所有的废墟。”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 “十天?那是什么概念吗?工程队用机械都得掂量掂量。” “吹牛不上税啊这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几个老干部都忍不住摇头,陈风是被冲昏了头脑,开始说胡话了。 赵秘书更是急的快跳起来,压低声音在陈风身边喊。 “陈风同志。你冷静点。你这伤……” 陈风没理他。 他只是看著王建业,看著那张由白转红,又由红转为狂喜的胖脸。 王建业以为抓住了陈风的把柄,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脸上的横肉兴奋的抖动起来,狞笑著第一个跳出来。 “好。好啊。有志气。” 他一拍桌子,声音大的像是生怕別人听不见。 “李局长,你听见了。各位领导也都听见了。这是他自己说的,可不是我逼他的。” “十天。要是完不成呢?” 王建业往前探著身子,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陈风冷笑一声,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反而让整张脸显凶狠。 “完不成,我陈风的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夜壶。”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狠。 太狠了。 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王建业兴奋的差点没叫出声,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就是陈风把话说死,把路走绝。 十天后,这小子完不成任务,那就是欺上瞒下,谎报军情。 到时候,自己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给他扣上,两罪並罚,李局长都保不住他。 “君子一言。” 王建业迫不及待的吼道。 “駟马难追。” 陈风接的更快。 “好。那我们就立个字据。” 王建业生怕陈风反悔。 陈风却摇了摇头。 王建业心里一咯噔,以为他要变卦。 却听陈风说道:“立字据太慢了。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我可能需要一张通行证。” “一张盖了县委公章的特別通行证。” “凭这张条子,我村的人和车,在救灾工作的前提下,能更方便通行,以便儘快完成自己村的救灾工作。” “王副局长,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王建业脑子飞快的转著。 通行证? 这算什么要求? 不就是要点方便吗? 给他。 他要的方便越多,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王建业大包大揽。 “我同意。” 陈风转向主位的李局长。 李局长沉声道:“我同意。赵秘书,马上去办。” “是。” 赵秘书一路小跑著出去,看陈风的眼神已经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不到十分钟,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通行证,就送到了陈风手上。 王建业死死盯著那张纸,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陈风没看他。 他拿起那张还带著油墨香气的纸,吹了吹,然后异常仔细的,一层一层叠好。 最后,他將折成小方块的通行证,塞进了贴著胸口,被血和泥浆浸透的內兜里。 那里,离他的心臟最近。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对著李局长,微微欠了欠身。 “李局长,各位领导,十天后,看结果。”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多看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 赵秘书赶紧跟了上去,走出会议室大楼。 这个从米仓山深处走出来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泥腿子,而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猛兽。 …… 县城外的临时营地。 陈兴和张大牛一群人,正焦躁的围著独轮车打转。 他们拿到了白面馒头票,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陈风一个人被叫去县委,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眾人人心惶惶的时候,陈风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但那股子气势,却比进山杀野猪的时候还要嚇人。 “风……风哥,咋样了?” 张大牛结结巴巴的问。 陈风没说话。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將怀里抱著的几个大麻袋,重重扔在地上。 砰。 砰。 麻袋口开了,雪白的富强粉涌了出来。 紧接著,又是几扇还滴著血,带著骨头的生猪肉,被他狠狠砸在车板上。 白花花的面。 油汪汪的肉。 在这连红薯干都吃不饱的年头,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晃眼。 所有人都看傻了,死死盯著地上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的眼神,从呆滯变为渴望,最后化为狂热。 陈风站在他们面前,缓缓的掏出那张带血的通行证,高高举起。 阳光穿透纸页,那红色的印章,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从今天起,咱们叫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县里认的。” “凭这张条子,咱们在县城,横著走。” “现在。都给老子吃饱喝足。” “明天开始,老子带你们把县城翻个底朝天。” 第55章 这不是山! 县城外的临时营地。 几十个从泥石流里刨出来的汉子,死死盯著地上那几袋雪白的富强粉,还有那几扇血淋淋的生猪肉,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陈风那句横著走,那句把县城翻个底朝天,还在他们耳边嗡嗡作响。 可他们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眼里只剩下那晃眼的白和诱人的红。 张大牛嘴唇哆嗦著,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风……风哥……” 陈风没理他,只是衝著大哥陈兴偏了偏头。 “生火,煮肉,蒸馒头。” “所有人,今天晚上,必须把肚子给老子填满。” 陈兴看著弟弟苍白的脸,还有那被血浸透的左肩,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吼了一嗓子,把几个还算机灵的汉子叫过来,有人架锅,有人和面。 营地里很快就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那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挠著他们的心,勾著他们的魂。 当第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大盆燉的烂熟的猪肉端上来时,所有人都疯了。 一个汉子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人赶紧给他灌了口肉汤,他顺下去,又抓起一个。 另一个汉子,一口馒头一口肉,吃著吃著,眼泪就下来了,混著油水和白面,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陈风没吃。 他就靠在一辆独轮车上,静静的看著。 每个人的份例是半斤熟肉,两个大馒头。 可陈风发了话,吃完了,锅里还有。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汉子,彻底放开了。 风捲残云之后,汉子们都瘫在地上,撑得直哼哼,揉著滚圆的肚皮,营地里才算安静下来。 陈兴端著一碗浓稠的肉汤,走到陈风面前,声音压的极低。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他离得近,能闻到陈风肩膀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让他心惊肉跳。 “去医院,我陪你去。” 陈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没时间。”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陈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看看你那肩膀,都快烂了。再不去,这胳膊就废了。” 陈风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肉汤喝完,然后把空碗递了回去。 “火,烧旺点。” “再给我一把柴刀。” 陈兴愣住了。 周围几个汉子也听到了,都围了过来,一脸不解。 “风哥,你要柴刀干啥?” 陈风没解释。 “拿来。” 陈兴递了过去。 陈风接过刀,將柴刀的刀尖,直接插进了火焰的中心。 火苗舔舐著铁器,很快,刀尖就被烧得通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营地里,连哼唧声都没了。 他们看著那个烧红的刀尖,就好像那玩意要烙在自己身上一样,浑身汗毛倒竖。 陈兴的声音都在抖。 “疯了……你真是疯了……” 张大牛更是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那把刀。 “风哥。使不得。会死人的。” 陈风头也没回,只是冷的吐出一个字。 “滚。” 张大牛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陈风缓缓的,一点一点的,撕开自己左肩上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破布。 一个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翻卷著,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还流淌著黄绿色的脓液。 那股腐臭味,熏得人想吐。 陈风面无表情,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火里抽出那把烧得通红的柴刀。 然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对准自己伤口腐烂的地方,狠狠的按了下去。 “滋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陈风的身体猛的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但他死死咬著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自残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陈风猛的將柴刀扔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的靠在车轮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不再流脓,血也被高温止住了。 “现在,谁还有问题?” 没人敢说话。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吃饱喝足的运输队,推著独轮车,跟著陈风,向县城主干道开赴。 然而,当他们到达现场时,昨天还残存的一点兴奋,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由坍塌楼房和断裂房梁,混著扭曲钢筋、巨大石块和湿滑泥土堆成的山。 最宽的地方,足有三四米高,彻底堵死了整条路。 一根水桶粗的混凝土电线桿,斜插在废墟里,上面还缠绕著黑色的电线。 一个汉子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娘咧……这……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这咋弄?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活。” “完了,风哥吹牛吹大了……” 陈兴也是脸色发白,他看著身边的陈风,发现他烧的更厉害了,嘴唇乾裂,站都有些站不稳。 “陈风……” 陈风没理他。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废墟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红砖。 然后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开始在那巨大的废墟上,画起了圈圈和叉叉。 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这根承重梁是关键,不能动。” “这块预製板下面是空的,从这里切入。” “先拆这里,再动那里……” 他画的很投入,高烧让他眼神涣散,动作却精准。 一个个力学支撑点,一条条切割线,被他用红色的砖头,清晰的標记在了灰败的废墟上。 汉子们都看傻了。 “风哥这是……烧糊涂了?” “他在上面画符呢?” 终於,陈风画完了。 他扔掉手里的砖头,转过身,面对著一张张茫然又绝望的脸,沙哑的声音响起。 “都看好了。” 他指著废墟,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著一股疯狂的光。 “这他娘的不是山,是搭坏了的积木。” “你们要做的,不是挖,是拆。” 他指向自己画的第一个叉。 “张大牛,带五个人,用绳子套住那根断掉的木樑。” “其他人,撬棍准备。” “听我口令,我让你们往哪儿使劲,就往哪儿使劲。谁他娘的敢乱动一下,別怪老子把他一起埋进去。” “现在,都给老子动起来。” 第56章 看我怎么让山飞起来! 汉子们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犹豫,抄起傢伙就冲了上去。 陈兴死死盯著弟弟苍白的脸,牙都快咬碎了。 他顾不上劝,只能吼著嗓子,指挥著眾人手忙脚乱的开始干活。 几根粗麻绳被甩上了那根断裂的房梁,张大牛带著人死死拽住绳子另一头,脚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坑。 “都抓稳了。” 陈风眯著眼,视线在那房梁与废墟的交错处反覆扫过,隨即猛的一挥手。 “拉。” “嘿——哟。” 六个汉子同时发力,身上的肌肉瞬间鼓起,青筋根根暴突。 那根卡在废墟里的巨大房梁,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却纹丝不动。 “他娘的,不行啊风哥,太沉了。” 张大牛脸憋得通红。 “別停。” 陈风吼道。 “撬棍,左边第三块石板下面,给我撬。” 另外几个汉子立刻將几根钢製撬棍插进石板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嘎——吱—— 声音更大了。 那块被撬动的石板微微一松,卡住房梁的关键位置出现了一丝鬆动。 “就是现在,拉。” “嘿——。” 隨著一声齐吼,那根几百斤重的房梁被猛的拽离了原位,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带下来一大片碎石和砖块。 废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通了,通了。” “我的娘,真行啊。” 汉子们看著那一人多高的缺口,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脸上却爆发出狂喜。 陈兴也鬆了口气,刚想过去扶一把摇摇欲坠的弟弟,一阵汽车喇叭声突然响了起来。 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停在了路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乾净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捏著鼻子,一脸嫌恶的看著这片泥泞的工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谁是陈风?” 男人尖著嗓子问。 陈风抬起眼皮,看著他。 男人迈著八字步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拿著文件夹的年轻人。 他从上到下扫过陈风,最后停在他肩膀那块渗血的破布上,不屑的撇了撇嘴。 “我,王副局长的心腹,李科员。” 他刻意把王副局长四个字咬得很重。 “接到上级通知,你们这支所谓的自救生產队,我们需要领取一部分支援別的灾区。” 陈兴一听这话,火气噌的就上来了,扔了手里的铁锹就要上前理论。 “你放你娘的屁。” “住口。” 李科员跳著脚骂道。 “你个泥腿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全抓起来。” 陈风伸手,一把按住了大哥的肩膀。 “让他说。” 李科员清了清嗓子。 “王副局长体恤灾情,念你们也是为了自救,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 “但是。” “现在,南边水库的灾情更严重,急需工具。根据统一调配原则,你们手里的这些铁锹,钢钎,撬棍,全部上缴,由我们统一支援其他灾区。” 这话一出,汉子们都懵了。 没了这些傢伙,难道要他们用手去刨开那座山。 “凭什么。” 张大牛也忍不住了,红著眼吼道。 “这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李科员色厉內荏的后退一步。 “这是命令。谁敢违抗,就是破坏救灾,按投机倒把罪论处。”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陈风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声很轻,混著沙哑的嗓音,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好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兴猛的回头,死死盯著陈风。 “你说什么?你疯了?” 李科员也一脸错愕。 陈风没理会任何人,只是对著那群不知所措的汉子们,淡淡的挥了挥手。 “听到了吗?李科员要工具,支援兄弟单位。” “都放下,让他拿。” “风哥。” “陈风。” 汉子们急了,陈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陈风却只是平静的看著李科员,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拿吧。” “隨便拿。” 李科员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总觉事情不对劲。 这群人怎么不拼死护著工具?这个陈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感觉里面有诈,心里犯起了嘀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咳咳,”李科员乾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既然你们这么有大局观,那我们也不能把事做绝。这样,铁锹和钢钎我们先带走一半,撬棍你们先留著用。” 说完,他不敢再看陈风的眼睛,衝著身后两个年轻人一挥手。 “快,装车。” 然后他灰溜溜的上了吉普车,一溜烟跑了。 看著远去的吉普车,汉子们手里的傢伙掉了一地。 “风哥……这可咋办啊……” 张大牛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陈兴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陈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走到那堆剩下的工具前,踢了踢一根撬棍。 “走。” “去哪?” 陈兴茫然的问。 “捡破烂。” …… 半小时后。 陈风带著一群垂头丧气的汉子,站在了县城西郊的废旧物资回收站门口。 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座由报废零件、生锈钢板和废旧轮胎堆起来的小山。 “风哥,来这儿干啥?” “这里能有啥用?” 陈风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他目標明確的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场里穿行。 终於,他在一个堆满了废弃电缆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扒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从最底下,拖出来一捆沾满油污、比胳膊还粗的钢缆。 “把这个带上。” 接著,他又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里,翻出了几个布满灰尘、大小不一的滑轮组。 当他把这些东西扔在汉子们面前时,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一捆废钢丝,几个烂滑轮。 这能干啥? 陈风看著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今天晚上,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 夜幕降临。 工地上,火光冲天。 白天被拆开的那个缺口旁,气氛却很压抑。 几十个汉子围成一圈,看著场地中央的陈风。 陈风没睡。 他靠著一块大石头,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里却还在不停的指挥著。 “那根青冈木,再往左挪三寸。” “绳子,从滑轮中间穿过去,对,就这么绕。” “张大牛,你带人把那三根粗木头给我立起来,交叉绑死,底部要埋进土里半米深。” 汉子们按照他的指挥,满头大汗的忙碌著。 他们看不懂陈风在做什么。 三根巨大的青冈木被交叉捆绑,用麻绳固定,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脚架,矗立在废墟前。 那捆从废品站拖回来的钢缆,一头固定在三脚架的顶端,穿过一个巨大的滑轮组,另一头则绑在了一根撬棍上。 路过的市民,下班的工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远远的围了一圈,对著那个奇形怪状的大傢伙指指点点。 “那是在干啥?搭戏台子?” “不像啊,看著怪嚇人的。” “听说就是那帮从山里来的泥腿子,要把这条路挖通,我看是疯了。” 陈兴听著这些声音,急得嘴上起泡。 “陈风,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咱们就认了,没必要在这儿丟人现眼。” 陈风看著眼前那个在火光下投下巨大影子的东西,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废墟。 “大哥。” “明天,你就看著吧。” “看著我是怎么用这些破烂,把这座山给撬开的。” 第57章 一根木头撬动废墟? 天刚亮,废墟工地外头就围了一圈人。 附近住的人来了,还有县城里听到信儿的工人跟家属,也都跑来看热闹。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对著场子中间那个三根木头搭的架子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帮山里人弄的?搞什么名堂?唱大戏?” “听说要用这几根烂木头把路通开,我看是疯了,塌下来的可是一栋楼,好几万斤重。” “吹牛不上税唄,昨天还看到物资局的人来收走了一半工具,就凭这?” 正议论著呢,一辆半旧的绿吉普车就囂张的按著喇叭,开到了路口。 车门一开,李科员穿了身乾净的中山装,皮鞋擦的鋥亮,站在这片烂泥地里,看著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后头跟著俩干事,手里拿著本子跟笔,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儿。 李科员捏著鼻子,一脸嫌恶的走到陈风面前,抬手看了眼手錶。 “哟,陈队长,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这神机妙算怎么还没动静啊。” 他阴阳怪气的拖长调子,眼光在那三脚架跟钢缆上扫了一圈,那股子嘲讽劲儿,一点没藏著。 “我可跟你说清楚,李局长给了你们十天,现在是第二天了。別到时候完不成任务,还赖我们物资局没给够工具。” 陈兴听的火冒三丈,攥著拳头就要上去。 陈风却只是抬了抬手,拦住了他。 他烧的厉害,整张脸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红,嘴唇乾裂起皮,眼眶都陷进去了。 可那双眼睛,却亮的嚇人。 他压根没看李科员,目光死死盯著废墟中间,那块卡住整个结构的核心横樑。 “张大牛。” 陈风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把钢缆,繫到那块横樑上去。” “风哥,那玩意儿……” 张大牛看著那东西,心里头髮虚。 “系上去。” 张大牛一咬牙,招呼两个人,手脚並用的爬上废墟,拿铁扣把那根粗大的钢缆,固定在了横樑上。 李科员抱著胳膊冷笑。 “装神弄鬼。陈风,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能用这几根木头把那玩意儿挪动一寸,我当场把这地上的土给咽下去。” 他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就爆出一阵鬨笑。 陈风理都没理。 他看著钢缆绷紧,穿过三脚架顶上的滑轮组,一直连到另一头的青冈木槓桿上。 “所有人,上槓桿。” 十几个汉子立刻衝过去,分在槓桿两边,用肩膀扛住,双脚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陈风一声嘶吼。 “拉!” “嘿——嗬!” 十几个汉子同时发力,身上的肌肉鼓起来,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根槓桿被压的弯成一个弧度,发出嘎吱的响声。 连著槓桿跟滑轮组的钢缆,绷的笔直,发出嗡嗡的低响。 废墟中间那块横樑,纹丝不动。 “不行啊风哥,太沉了。” 扛在最前头的张大牛脸憋的通红,感觉肩膀骨头都要碎了。 李科员脸上的笑更明显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身边的干事,准备看笑话。 “我就说嘛,一群泥腿子,还懂什么力学?简直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风第二声爆喝已经响了。 “再来!” “吼!!” 汉子们爆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嘎吱吱……三脚架的木头髮出了听著就牙酸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就在所有人都觉著这又是白费力气的时候,情况不对了。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块横樑,居然晃了一下。 虽然就动了一点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动了,动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起来。 李科员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叼在嘴里的菸捲“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就是现在!” 陈风的眼睛里爆出精光。 他抓住了那个平衡被打破的瞬间。 “拉!!!” 隨著这声命令,汉子们再一次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不再是轻轻的晃动。 那块横樑,就在钢缆的猛拽下,被硬生生从废墟里,一寸一寸的拖了出来! “我的娘……” “天老爷,这……这是咋办到的?”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科员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一个村民,还真就指了指地上的烂泥,小声问了句。 “李科员,这土……您是想吃乾的还是稀的?” 李科员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就在横樑被拖到半空的时候,陈风对著旁边早就等著的陈兴吼道。 “大哥,滚木!” 陈兴早就等急了,听到话立刻抱著两根准备好的圆木窜出去,在横樑快要落地的位置下头,准准的塞了进去。 轰隆! 横樑砸在圆木上,巨大的重量让它没陷进泥里,而是顺著陈风算好的斜坡,朝下滑了出去。 这一下,就跟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失去了支撑点,废墟结构整个就垮了,无数碎石跟钢筋哗啦啦的往下塌。 也就十几秒的工夫,那片废墟就塌了一半,清理出一个大缺口。 整个工地,全是烟尘。 等烟尘散了,看著那个突然打开的通道,所有人都傻了。 那些之前嘲笑的汉子们,这会儿看著陈风,眼神里只剩下服气跟敬畏。 又一辆吉普车飞快的开过来,一个急剎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李局长跟赵秘书快步走了下来,后头还跟著一个戴眼镜的老技术员。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场景,特別是那个被清理出来的大口子时,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老技术员激动的浑身都抖了起来,他几步衝到三脚架前,推了推眼镜,一会儿看看滑轮,一会儿摸摸钢缆,嘴里不停念叨。 “槓桿原理!滑轮组省力!我的天,支点……这是天才一样的力学运用,这是工程学的奇蹟啊!” 李局长转过头,狠狠的瞪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李科员。 那一眼,看的李科员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李局长没再理他。 他郑重的开口。 “我宣布,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的陈风,立了大功!” 第58章 换两个读书的名额 李局长对著那群累的快趴窝,却还硬撑著挺直腰板的汉子们大声宣布。 “有功就得赏。” 他一挥手,让大伙儿都安静。 “今天,所有参加清障的望江村生產队队员,都有奖赏。特別是陈风同志,功劳很大。我批了一笔特別奖金,现在就给你们。” “好!”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跟著,张大牛那帮汉子,刚才还累的跟死狗一样,一听这话,立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唤起来。 陈兴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抡起巴掌就在自个儿大腿上猛拍一下,疼的他齜牙咧嘴,脸上却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就在这欢呼声里,一辆吉普车“刺啦”一声急剎在路口。 车门推开,物资局副局长王建业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身板正的中山装,在这片泥地里特別扎眼,脸上那层横肉跟著他跑动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李局,李局。” 王建业挤开人群,快步跑到李局长边上,故意压著嗓子,但那股子急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我刚听財务那边讲,您要动一笔钱?还是从建筑公司的赞助款里头走的?” 他喘著粗气又凑近了些。 “这笔钱没上过局务会,帐都没入,李局,按规矩,这可不能这么发啊。” 李局长听了这话,脸一下子就沉下来。 他侧过头,眼睛死死盯著王建业。 “王局,这条路要是通了,能救多少人的命,你心里没数?” “我……” “王局,你跟我在这儿讲规矩?” 王建业给噎了一下,脸上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局,我不是那意思。规矩就是规矩,这是对组织负责。程序不对,万一以后出了问题,哪个来担这个责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不远处的陈风那边瞟了一眼。 陈兴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拳头捏的“嘎嘣”响。 陈风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扶著膝盖,慢慢站直身子。 高烧让他满脸通红,嘴唇乾的起皮,眼眶都陷进去了,就那双眼睛亮的嚇人。 他一步一步踩著烂泥,直接走到王建业面前,谁也不理,就那么死死盯著他。 “王副局长。” “我想问问,这路要是再堵上三天,被困在山里断粮断药的那些乡亲,咋办?” 王建业被他看的发毛,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是救援队的事,跟你……” “那您刚才说的规矩。” 陈风打断他,但全场都听的清清楚楚。 “是给人定的,还是给你头顶上那顶帽子定的?” 王建业的脸“刷”的一下涨红,指著陈风“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老百姓看他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瞧不起。 “好了。” 李局长抬手拦住他们。 他看都懒得再看王建业,只是转头问后面的赵秘书。 “东西带来没?” 赵秘书立马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著红头字的正式文件。 李局长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王建业一字一句的说。 “財务那边,让他们回去补程序。今天这笔奖金,我特批了。我说了算。” 说著,他把那份文件跟一张批条,亲手塞给陈风。 “拿著。” 全场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建业站在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没憋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 “哎,你说这王局长,脸皮比城墙拐角都厚,这一巴掌扇上去,手不疼吗?” 那声音正好够王建业听见。 他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一屁股坐进泥里。 陈风接过那张薄薄的批条,却没有往怀里揣。 他转过身,用沙哑的嗓子喊。 “张大牛。陈兴。还有今天跟著我一起上槓桿的,都过来。” 十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互相瞅瞅,都围了上来。 陈风没多说废话,从大哥陈兴手里拿过他卖猪肉剩下的钱袋子。 他让赵秘书帮忙,当场就从奖金里预支了一部分现金。 数出崭新的票子,走到第一个汉子面前。 “五块。” 他把一张五块钱的大团结,塞进那个汉子满是泥的手里。 那汉子身子猛地一抖,看著手里的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五块钱,他婆娘在生產队干一个月都挣不到这么多。 “风哥……这……” “拿著,你应得的。” 陈风又走向下一个。 “五块。” 又一个。 “五块。” 他一个一个的发过去,十四个人,每人一张大团结。 那些平常不掉泪的庄稼汉子,这会儿都攥著那张新票子,手抖的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张大牛这个壮汉对著陈风,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风哥。” 陈风一把把他拽住,力气大的出奇。 “站直了。咱们望江村的男人,膝盖是铁打的,跪天跪地跪爹娘,不跪活人。” “风哥说的对啊!” 不知道谁带头,十四个汉子齐声吼起来。 “风哥!” “风哥!” 围观的老百姓也被这股劲儿带著,用力的鼓掌。 王建业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的钻进吉普车跑了。 李局长看著眼前这幕,看著那个发著高烧身子还在晃,却还站的笔直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欣赏。 陈风把剩下的奖金批条跟那沓现金,双手捧著,走到李局长面前,直接推了回去。 欢呼跟掌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不明白他这是要干啥。 陈兴急的直跺脚,衝上来就要抢那批条。 “风子,你干啥玩意儿。这是局长给的,是你拿命换来的!” 陈风没理他,只是看著李局长,不吭声。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局长,这剩余的钱,我想不要了。” 全场安静的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李局长也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陈风接著说。 “局长,我能否想用这笔钱,给我两个侄女,大丫跟二丫,换两个能进城里读书的名额。” “风子,你疯了?!” 第59章 我这张老脸,算个屁? 李局长不吭声了,他那脸上,头一回有了审视的表情。 他没立马回话,而是把眼光从陈风身上挪开,投向了远处那片刚被撬开一个口子的废墟。 好半天,他才慢悠悠的开口。 “红旗小学是县的学校。” 他停了一下,也给边上所有竖著耳朵听的人普及个常识。 “进去读书,要县城的户口,要教育局批的指標,还要转粮油关係。这三样,你哪一样都没有。” 他这话一出来,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就安静了。 在场的人,就算再没见识,也听明白了这三样东西的分量。 “陈风...” “这事儿,比你从我这拿一笔奖金,难十倍,甚至一百倍。” 王建业在一边,手揣在袖子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陈风听完,身子晃荡了一下。 “局长,路堵了,车过不来,山里的人就得饿死。这条路,我们拿命把它打通了,车能走了。” “可人要是一辈子困在山里,跟死了有啥区別?” “我不想让村里下一辈孩子,一辈子都在这泥里刨食。” “挖一辈子红薯,吃一辈子苞谷面,到头来,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路通了能走车,人通了,才能改命。” “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想给她们,求一条能改命的路。哪怕……就一点点希望。” 陈兴不吼了,他呆呆的看著自己弟弟,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大牛那些汉子,也都低下了头,攥著钱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李局长盯著陈风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开始阴阳怪气。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王建业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的衝著李局长。 “李局,我可得提醒您一句。这教育上的事,归教育局管,咱们交通局插手,不合规矩吧?这是要开一个越权办事的先例啊,传出去,让县委怎么看?让兄弟单位怎么想?咱们两套班子,以后脸上都不好看。” 赵秘书的脸色也变了变,下意识想劝李局长再想想。 陈兴的火气“噌”的一下又上来了,刚想骂娘,被陈风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李局长慢悠悠的转过身,一双眼睛跟鹰似的,死死的盯住王建业。 “王局。” 他就叫了俩字,王建业脸上的肥肉就哆嗦了一下。 “抢险这条路,陈风带著人,是拿命拼出来的。这条路通了,能救多少人,你我心里都有数。” “我……” “现在,他不要钱,不要物,就想给自己的亲人,给救灾的功臣家属,找一个能读书的教室。” “我这个当局长的,要是连接个头递句话,用我这张老脸去帮他问问路都不敢,那我这个局长,还有啥意义!” 王建业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全没了,惨白惨白的。 他想回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局长没再管他僵在那的表情,转头对身后的赵秘书吩咐。 “小赵。” “在,局长。” “回去以后,马上以我们局的名义,给县教育局和红旗小学,各写一封公函。” 赵秘书一愣,脸上有点为难,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局长,这样发函,等於把咱们局的脸都押上去了,万一那边不给面子……” “押上去又咋了?” 李局长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 他看著那个在寒风里晃晃悠悠,脊梁骨却挺的比谁都直的年轻人,一字一顿的说。 “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工人,拿自己的命给全县人民通了路。” “我这个当局长的,给他押上一张老脸,算个屁?” 王建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一屁股坐进泥地里。 他边上一个看热闹的大爷没憋住,“噗嗤”一声,小声跟旁边人嘀咕。 “哎,你说这王局长,脸皮比城墙拐角都厚,这一巴掌扇上去,手不疼吗?” 王建业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的转身,跟逃命似的钻进吉普车,跑了。 李局长从赵秘书手里拿过那份奖金批条,走到陈风面前,塞进他怀里。 “公函,我给你出。这钱,也是你该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陈风的肩膀,那只手很重。 “小子,你让我看到了,咱们米仓山里,不光有石头,还有金子。” 说完,他转身对赵秘书命令道: “用我的车,送陈风同志过去疗养。必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他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陈风攥著怀里那份文件,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耳朵边的欢呼声也越来越远。 在彻底晕过去前,他只看到大哥陈兴那张又哭又笑的脸,跟他嘴里不停念叨的一句话。 “咱老陈家……要出读书人了……” 第60章 外匯? 疗养院,特护病房。 老中医戴个老花镜,镊子伸进陈风翻开的肉里,夹住一块黑了的死肉,跟著使劲一扯。 “嘶......” 陈风嘴里的湿毛巾都快咬烂了,牙都在抖。 那股疼劲儿直衝脑门。 但他愣是没叫出来,硬生生把声音给憋了回去。 一声没吭。 门被推开了。 赵秘书拎著两罐麦乳精跟一网兜苹果,刚进门,一股血腥味儿差点没把他顶个跟头。 再瞅一眼床上那烂糟糟的场面,他手一抖,一兜苹果全滚地上了。 “老先生,你这...这是在干啥呢?” 老中医手上的活没停。 “领导,我是在帮他清创,把烂肉都颳了,不然这胳膊就废了。” 赵秘书脸都白了,弯腰捡苹果也不是,站著也不是,最后只能把麦乳精往床头柜上“砰”的一声重重放下。 “陈风,你...你这是图啥啊。” “李局长都说了,让你好好养著,啥也別管。村里的事,县里开会定了,马上就发救济粮,饿不著人。” “你这次功劳大,等伤好了,老实回村,带上你家人,安稳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陈风没理他,只是冲老中医歪了歪头。 老中医懂了,用酒精棉球最后擦了遍伤口,那钻心的疼让陈风身子一下绷直。 他“呸”一口,把嘴里那块烂毛巾吐掉,长长呼出一口带血的浑气。 他转过头,他脸惨白,一双眼睛黑的嚇人。 “赵秘书,救济粮能让人吃饱,但治不了穷病。” “我要在高坡那块新房旁边,直接盖一个望江村生產队药材加工厂。” 赵秘书正给陈风倒水,开水差点浇自己手上。 他第一反应不是陈风在说啥,而是这小子疯了。 “你说啥?” 赵秘书脸都变了,他几步衝过去,“砰”的把门从里头关死,还不放心的回头瞅了一眼。 他声音压的又低又急,跟吼一样。 “陈风,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厂子?你知道那是啥吗?那是资本家的玩意儿。” “现在查的这么严,你搞这个,不想活了?” “王局那种人就等著抓你把柄,你这是自己把脑袋往套里伸。” 他急的脑门上都是汗。 “投机倒把!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投机倒把罪!到时候別说你,整个望江村都得跟你完蛋!你懂不懂??” 走廊外头,一个小护士听见里头的动静,好奇的伸头看了一眼,被赵秘书一瞪眼给瞪了回去。 赵秘书急死了,他觉得陈风就是个疯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想著再跳一次火坑。 结果,陈风单手撑著床,从枕头下头摸出几张汗湿的牛皮纸,递过去。 “赵秘书,你先看这个。” 赵秘书半信半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上面,不是啥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一张纸,用炭笔画了张米仓山的地图,上面画满了圈圈跟符號,標著各种药材在哪儿,连哪条沟哪片坡都標的清清楚楚。 第二张纸,是他没见过的图。 上面用框框跟箭头画了一套流程,从洗乾净切片,到晒乾烘乾,再到磨成粉跟分开包装,一看就懂。 “这...这是...流水线?” 赵秘书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这比县里那些作坊的搞法清楚多了。 这叫啥? 这叫流程管理。 他一个在机关写稿子的,也就在內部文件上看过这词儿。 陈风看著他那副嚇傻的表情,慢悠悠的开了口,一句话让赵秘书心里咯噔一下。 “厂子掛望江村生產队的名,走集体经济的路子。搞出来的东西都交上去,让公家分,这样谁也安不上我个人投机倒把的罪名。” 赵秘书喘气都粗了。 他捏著那几张纸,手指头都在抖。 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错的没边儿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烧糊涂了。 他脑子清楚的很,不光想著要干啥,连咋躲开政治问题都算计好了。 这哪儿像个山里娃能想出来的? “可...可这有啥用?” 赵秘书强行让自己冷静,他指著图上那些药材名。 “这些药,黄连天麻啥的,是能卖点钱,可也就换点粮票布票。费这么大劲不值当,风险太大了。” 他还是想劝陈风算了。 陈风笑了。 他也不管肩膀上的伤了,那笑扯的伤口生疼。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头在图上一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赵秘书,你看这是啥?” 赵秘书凑过去,看清了那四个字。 “紫油杜仲。” “对。” “直接卖杜仲皮,顶天了几毛钱一斤,换点玉米面。” “但要是,按我的法子,把它熬成杜仲胶,再做成药膏......” “那就是能出口换外匯的好东西。” “外...匯?” 赵秘书听到这两个字,脑子“嗡”一下。 他手一松,刀“噹啷”掉地上了。 外匯。 那可是关係到能不能搞来新技术新机器,关係到全县工业的命根子。 一个刚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的农村小子,不光知道咋救一个村,居然还想用山里的野草,去撬动全县的经济? 这不是疯子。 这是个妖怪。 赵秘书忘了自己是来看病的,他一把抓起那几张牛皮纸,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陈风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能干的后生,也不是看一个立功的英雄。 那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佩服,甚至还有点抖。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转身拉开门,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他连个招呼都没跟老中医打,怀里揣著那几张纸,火急火燎的直奔李局长办公室。 病房里,就剩下看呆了的老中医,还有一地滚来滚去的苹果。 老中医停下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搞不懂的表情。 他看著病床上那个又闭上眼,好像刚才那几句话用光了他所有力气的年轻人。 这后生,刚才说啥? 换外匯? 用这山里的... 破草根? 第61章 一张要他命的图! “砰!” 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 是赵秘书。 他去而復返,脸色比刚才跑出去的时候更白。 “赵秘书?” 老中医皱著眉,手里的镊子不知道是该放还是该拿。 赵秘书没应声,等了半分钟,確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他才猛的转过身,几步衝到病床前,压著嗓子说道: “哎,可能要出事了兄弟!” 陈风睁开眼。 “我去找李局,路上碰到了县委办公室的小刘。” “王副局长,在下午的紧急会议上拍了桌子。” “他要给你定性!” “说你是流窜破坏分子,煽动群眾破坏生產,要从重从严处理!” 可陈风,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赵秘书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一把抓住床沿。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这都火烧眉毛了。” “这已经不是你跟他个人的恩怨。这是路线问题,他这是要彻底把你踩死,永世不得翻身。” 陈风自嘲。 “我以为,我给他送了那么大一份礼,他至少该消停几天。” 赵秘书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几张药材加工的图纸,不由得苦笑起来。 “礼?陈风啊陈风,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那份礼,李局长眼里是宝贝,是全县的希望。可在王局那种人眼里……” “是催命符。” “他的老婆,姓苟。” “那个被抓的苟老四,是他嫡亲的外甥。亲舅舅。” 门口,一个端著水盆路过的小护士正好听到“亲舅舅”三个字,整个人呆在原地。 病房里,赵秘书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著陈风,满头大汗的劝道: “陈风,听我一句劝,现在的办法就是低头。写份悔过书,承认自己年轻衝动,把功劳全推给领导,把责任都揽自己身上。” “王他要的就是个台阶,你把面子给他给足了,李局长那边我再去求情,或许还能保你回村,安稳过日子。” “我听说,苟老四剩下那几个拜把子的兄弟,都是些不要命的亡命徒,他已经让人带话,准备在你回村的必经路上……解决麻烦。” “他这是明著不行,要来暗的了。你斗不过他的。你再能打,还能打得过一群疯狗吗?” 可他话音刚落,却看到陈风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之前的嘲讽和淡漠。 “悔过书?” “解决麻烦?” 前世的一幕幕开始闪过。 王局……苟老四…… 其实在住院期间,他就突然想起来了。 前世那场洪灾过后,县里清点物资,发现三號战备仓库里五万斤的战备粮不翼而飞。 事情捅到了省里,最后查出来的,就是时任的王建业。 罪名,倒卖战备粮。 判决,毙了。 而帮他在外面销赃牵线的,正是他的外甥,苟老四。 原来如此。 这一世,苟老四提前栽了,王建业急了。 他不是怕自己丟面子,他是怕苟老四在里头扛不住,把他给供出来。 所以他才这么急著要自己的命。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呵呵……呵呵呵……” 陈风的笑声越来越大,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不在乎。 这点痛,跟前世的经歷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赵秘书,笔和纸。” 赵秘书愣住了: “你要干什么?写悔过书?” 陈风没理他,只是伸出右手。 陈风接过纸笔,没有在正面写一个字,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 他左肩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压著纸,飞快的画著什么。 那不是字,是一张地图。 一张潦草,却又精准的地图。 赵秘书凑过去一看。 “南郊……废弃砖窑厂?” 他认出了那个巨大的烟囱,“这是……三號战备仓库?” 可陈风一个山里娃,怎么可能画得出来? “这里,有个暗门,外面用砖头砌死了,看起来跟墙壁一模一样。”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三个通风口,正对著仓库內部的视觉死角。晚上八点到八点十五,是守卫换班喝水的空当,有十五分钟的真空期。”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陈风停下笔,迎上赵秘书惊骇的神情,说道: “赵秘书,你不好奇吗?王他为什么这么著急要杀我灭口?” “因为,泥石流冲走的,不只是望江村,还有他的帐本。” “苟老四每年帮他倒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都记在那本烂帐上。现在帐本没了,死无对证了。” “所以,他胆子更大了。” “李局长批下来的那五万斤救灾粮,还没入库。王……正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差,把粮食从南郊三號库的后门,偷偷运出去。” “运到省城,卖给粮贩子,换成……大黄鱼。” “大……黄……鱼?” 赵秘书听到这三个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终於明白了。 陈风將这张纸,塞进了瘫坐在地上的赵秘书怀里。 “赵秘书,把这个,带给李局长。” “如果他问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就说,是我梦到的。” 赵秘书抓著那张薄薄的纸,手在抖。 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怀里揣著那张图,火急火燎的直奔县委大院。 深夜,几辆没有开灯的绿色吉普车,悄无声息的滑出了县委大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62章 带著勋章回山村 望江村高坡。 泥泞的土地上,一栋只建了一半的水泥房子,立在废墟中。 “都愣著干什么。搬。” 陈老梗站在一堆水泥袋前,乾瘦的双手叉著腰,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陈风在县里犯了事,投机倒把,被抓了。回不来了。” “这些建房的材料,都是县里拨下来救灾的,凭什么他陈家一家占著。这是集体的財產,是大家的。” 他身后,十几个倖存村民手里拿著撬棍和铁锹,蠢蠢欲动。 他们看著那栋坚固的房子和门口堆积的物资,喉结上下滚动。 “不能。” 孟晓娟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口,眼泪顺著脸往下淌。 “这是我儿拿命换来的。你们不能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滚开,老虔婆。” 刘寡妇在人群里尖著嗓子喊。 “你儿子是犯人。这些东西就该充公。大傢伙说是不是。” “是。”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对视一眼,心一横,绕过孟晓娟,伸手就要去扛水泥。 “我日你先人板板。” 一声怒吼传来,大哥陈兴红著眼,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攥著一把菜刀。 “哪个狗日的敢动一下试试。” 那股拼命的狠劲,让最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缩了回去。 陈老梗却不怕,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大家看啊。陈家要杀人了。他们占了大傢伙的救命粮,还要杀人灭口啊。” “跟他拼了。” “抢过来。” 混乱中,刘寡妇带著几个婆娘一拥而上,死死拽住陈兴的胳膊。 “陈兴你疯了。你想杀人坐牢啊。” “放开我。” 陈兴被几个女人缠住,手里的菜刀挥舞不开,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场面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山坡下传来。 这声音洪亮,穿透力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叫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扭头望向山下那条被泥石流冲的不成样子的土路。 一辆绿色的帆布篷吉普车,顶开泥浆,碾过碎石,咆哮著衝上高坡。 车轮捲起的泥点子甩出老高。 村民们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凝固,转为茫然和畏惧。 陈老梗张著嘴,搞不明白县里的车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吱嘎——” 一声刺耳的剎车,吉普车稳稳停在水泥房前,距离乱糟糟的人群不过三五米。 车门推开。 是陈风。 他回来了。 那些刚才还叫囂著要分东西的村民,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手里的撬棍、铁锹都忘了放下。 刘寡妇拽著陈兴胳膊的手,也鬆了。 陈老梗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喃喃著。 “不可能……怎么可能……” 陈风什么也没说。 只是举起了右手。 捏著一张摺叠的纸。 那是一张大红的奖状,上面是用毛笔写的黑色大字。 最下方,一个鲜红的、带著五角星的印章格外显眼。 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赵秘书一身整洁的干部装,快步走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站到陈风身边,目光威严的环视眾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一字一句的念道。 “经县委研究决定,望江村村民陈风同志,在八一三特大泥石流灾害中,不畏艰险,捨己为人,带领群眾积极开展生產自救,为我县灾后重建工作立下汗马功劳。” “特授予陈风同志,抗洪救灾,生產自救模范荣誉称號。” “並决定,將此地,正式掛牌为望江村集体自救指挥部。由陈风同志全权负责后续重建工作。” 赵秘书的声音在山风中迴荡。 每一个字,都砸在陈老梗和刘寡妇等人的心口上。 生產自救模范? 指挥部? 全权负责? 陈老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手一软,“咣当”一声,那根用来撬门的铁撬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高坡上的寧静。 陈老梗抱著脚,疼的在泥地里单腿直蹦,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陈风。是陈风回来了。” “我的天,陈风当上干部了。” “我就说陈风是有大出息的。陈老梗你个老东西还造谣。” 人群瞬间倒戈。 刚才还举著铁锹的汉子,此刻扔了傢伙,满脸堆笑的朝陈风涌过来。 “风娃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风哥,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刘寡妇反应最快,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挤到最前面,脸上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我的风大侄子。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在县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快,快进屋歇著。”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的拍打著自己身上的土。 陈风理都没理他们。 他穿过人群,走到母亲面前,將崭新的军大衣脱下,披在孟晓娟单薄的身上。 “妈,我回来了。” 孟晓娟摸著儿子冰凉的手,看著他苍白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抱著他嚎啕大哭。 陈兴也扔了菜刀,走过来,看著弟弟身上那件不属於他的大衣,看著那张红的刺眼的奖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风的肩膀上。 陈风安抚好母亲,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视。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风的视线最终停在角落里。 那里,大丫和二丫两个小丫头,正躲在一块破门板后面,只探出两个小脑袋,满眼惊恐的看著这边。 陈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围著他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两个侄女面前,在她们惊恐的注视下,蹲下身子。 从军大衣的內兜里,小心翼翼的掏出另一张摺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比奖状要小,上面盖著县教育局的公章。 他在人群中找到大丫和二丫,將那张入学指標,轻轻拍在她们脏兮兮的小手里。 “大丫,二丫。” “收拾东西。” “叔,送你们去城里,做文化人。” 第63章 谁敢说女娃不能念书 “啥?去城里念书?” “疯了吧?两个女娃子,还送去城里?” “那得花多少钱,金山银山都得被掏空。” 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句句钻心,搅的人心烦意乱。 没人敢大声,但每个人看陈风的眼神,都像烧坏了脑子的疯子。 “不行。” 一声悽厉的哭喊。 大嫂翟小红猛的从人群里衝出来,一把將大丫和二丫死死搂在怀里。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的耸动,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 “不能送走……不能……城里人多,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的娃……会饿死的……” 她语无伦次,只是本能的重复著,充满了身为一个母亲的恐惧。 “哎哟,嫂子你哭啥呀。” 刘寡妇见缝插针,扯著嗓子就嚷嚷开了,那声音尖锐刺耳。 “风娃子这是出息了,有门路了。可这门路,也不是这么个走法。城里那学校是啥地方?是给官家娃子开的,咱这泥腿子进去,就是给人当踏脚石的。別到时候书没读成,人先被作践得没了人样。”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不是那块料,就別往那锅里跳。” “风娃子,你听叔一句劝,这指標金贵,卖了换钱,给你哥把这房子盖完,再娶个媳妇,不比啥都强?” “对啊,送女娃子念书,念出来还不是要嫁人,泼出去的水,白瞎了。” 一句句为了你好的规劝,將陈家几口人压得喘不过气。 陈兴的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却不知从何骂起。 孟晓娟抱著翟小红,跟著一起抹眼泪。 在眾人的议论声中,陈家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风却没动。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这一切,那张因伤病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缓缓的拉开身上那件军大衣的拉链。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他从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两个草绿色的的確良新书包。 那鲜亮的顏色,在这片灰败的泥泞中格外刺眼。 紧接著,他又拎出了一只布口袋。 口袋解开,一股浓郁的麦香味混著甜气,瞬间在高坡上散开。 是白面馒头。 一个个蒸得又白又胖,暄软的能看到细密的气孔。 村民们喉结滚动,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谁家能吃上纯白面的馒头?还是这么一大袋子。 陈风没理会那些快要流出口水的村民。 他掰开一个还带著温热的馒头,塞进大丫脏兮兮的小手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筋捆著的钱,厚厚的一沓,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他把钱啪的一声,拍在翟小红的手里。 “大嫂,这是一百块,给她们在城里当生活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直视著墙角下的父亲。 “爹。” 他声音冷硬。 “你是想让大丫二丫,跟你一样,跟咱家祖祖辈辈一样,在这土里刨一辈子食,啃一辈子红薯干,连个白面馒头都当成过年?” “还是想让她们去城里,穿上皮鞋,挺直腰杆,当个体体面面的人?” 陈建国被问得浑身一僵,嘴唇哆嗦著,手里的烟杆再也拿不稳,掉在了泥地里。 所有人眼神都落在了大丫身上。 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惊恐的缩在母亲怀里。 可现在,她看著手里雪白的馒头,又看看那个崭新的书包,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光。 她猛的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一把推开了母亲的怀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盯著陈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叔!我不怕吃苦。” “我想读书!我想像你一样有本事。” 这一声喊得清脆响亮,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整个高坡,剎那间鸦雀无声。 刘寡妇脸上的讥笑定住了。 那些劝说的村民,一个个都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瘦弱得不行,见人就躲的小丫头,身体里竟然藏著这么大的胆气。 陈风看著她,终於笑了。 他环视全场,大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送她们去念书,不只是为了她们自己。” “我陈风,要在县里办药材加工厂,以后,我们陈家,要到县里去扎根。她们两个,就是我们陈家扎在县城里的第一颗钉子。” 药材加工厂? 到县里扎根? 村民们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消化完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嘀——” 山坡下,那辆绿色吉普车的喇叭又响了一声。 之前送赵秘书下山的司机刘伟,竟又跑了上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包裹。 他一路小跑,到了陈风面前,腰杆挺得笔直,態度恭敬得让人咋舌。 “陈工,这是李局长特意让我送来的,两套学生装,都是给孩子们的。局长说,您是咱们县的大功臣,功臣的家人,不能受委屈。” 陈工? 李局长? 刘寡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陈老梗手一抖,嘴里叼著的旱菸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 全村人,看著那辆代表著权力的吉普车,看著那个对陈风点头哈腰的司机,再看看陈风那张年轻却淡然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心里疯长。 陈家,这哪里是出了个能人。 这他娘的是要出龙了。 “嘶——” 山坡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砰的一声。 陈建国站了起来,颤抖著手,从地上捡起那个沾了泥的烟杆,又捡起那个崭新的书包,走到大丫面前,用粗糙的手,笨拙的替她拍掉身上的泥土。 “去……烧水……给娃洗乾净了再走……” 孟晓娟哭著,笑著,拉著翟小红就往屋里跑,嘴里念叨著:“对对,烧红糖水,多放糖。” 消息很快传开了。 陈风当上抗洪模范,被县里奖励,还要送两个侄女去城里念书,李局长亲自批的条子,派专车送的衣服。 整个望江村,甚至邻村听著信儿赶来看热闹的人,都挤在了高坡上。 他们看大丫和二丫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两个可怜的女娃子。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 敬畏。 第64章 一篇课文,震惊全场! 天刚蒙蒙亮,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县红旗小学的门口。 车门打开,陈风跳了下来。 他穿著军大衣,身形挺拔。 他转身,小心翼翼的將两个小小的身影扶下车。 大丫和二丫。 两个孩子换上了新学生装,蓝上衣,深色裤子,头髮用红糖水抹的服服帖帖。 她们眼神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攥著陈风的衣角,看起来有些不安。 此刻,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推著永久牌自行车的干部,有穿著中山装的工人,还有烫著时髦捲髮的家属。 空气里飘著雪花膏和肉包子的混合香味。 一个领著白胖儿子的捲髮妇女,瞥见陈风三人,眉头皱了起来。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拉著孩子后退几步,嘟囔了一句。 “哪儿来的土腥味儿,可別把乡下的跳蚤带给咱家宝儿。” 陈兴跟在后面,提著两个绿色的確良书包,闻言脸色一沉,捏著背带的手骨节发白。 他刚要发作,就被陈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丫和二丫嚇得直往陈风身后缩,小脸煞白。 传达室里,干事老王戴著老花镜,斜靠在椅子上喝著热茶。 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就不耐烦的冲外面挥了挥手。 “走走走,开学报名昨天就结束了。这儿是红旗小学,县里的重点,不是收容站,没户口的泥腿子別在这儿挡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长顿时鬨笑起来。 一个男人喊道。 “老王,你这话说的,万一人家是啥大人物呢?” “屁的大人物,你看看那脚上的鞋。” 眾人都看在大丫的脚上。 那是一双布鞋,虽然刷的很乾净,但鞋面上的补丁却很显眼。 “哈哈哈,真是来开眼了。” “现在的乡下人,胆子是真大,以为开个吉普车就能进红旗小学了?” 陈兴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要衝上去。 陈风却依然面无表情。 他鬆开两个侄女的手,上前一步,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 然后,他將那张纸展开,用力的拍在传达室的玻璃窗上。 “啪!” 一声脆响。 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 老王手里的茶缸一抖,热茶洒了一手,烫得他“嗷”的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正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在玻璃窗上那张纸时,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纸上,最上方是县委办公室的红色抬头,下面是几行钢笔字,落款处是鲜红的带国徽的公章。 是教育局的亲笔批示。 老王帽子歪了都顾不上,他手忙脚乱的扶正,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一片死灰。 他哆哆嗦嗦的拉开传达室的门,鞋都跑掉了一只,对著陈风点头哈腰。 “同……同志……您……您稍等,我……我这就去请校长。” 说完,光著一只脚,就朝教学楼跑去。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看热闹的家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著窗户上那张薄薄的纸,表情都定住了。 刚才那个捂著鼻子的捲髮妇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的把自己的胖儿子往身后藏了藏。 很快,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老王的引领下赶了过来。 他就是红旗小学的校长刘建功。 刘校长看了一眼批条,又看了看陈风,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就是陈风同志吧?久仰大名,抗洪救灾的大英雄。” 他嘴上客气,但目光落在大丫和二丫身上时,还是皱了下眉头。 “陈同志,不是我为难你。我们学校,是有严格的教学进度的。这两个孩子……” ”从山里来,基础恐怕跟不上,到时候不光孩子自己受罪,也影响班级的整体成绩。別耽误了孩子啊。” 陈兴的拳头又捏紧了。 陈风却笑了。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大丫的后脑勺,低声说。 “大丫,怕不怕?” 大丫起先怕的浑身发抖,可看到小叔平静的眼睛,心里又涌出了勇气。 她想起了小叔在废墟上指挥的样子,也想起了他要带全家去县里扎根的承诺,还有他塞到自己手里的那个白馒头。 大丫从陈风身后站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 下一秒,一个清脆响亮,字正腔圆的声音响了起来,盖过了校门口的嘈杂。 “我们的队伍是完全为著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是《为人民服务》。 这篇课文,城里孩子也会背,但没人能像大丫这样,背的充满力量,每个字都很有劲。 更让人震惊的是,背到“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时,大丫停顿了一下,用稚嫩又清晰的声音补充道:“叔叔教过我,『固』,就是本来、当然的意思。『鸿毛』,不是大雁的毛,是泛指很轻很轻的东西。” 全场安静。 那个捲髮妇女的胖儿子,刚才还在小声背著“鹅鹅鹅”,此刻张大嘴巴,呆呆的看著这个比他瘦小的乡下女孩。 刘建功校长脸上的客气笑容不见了,满是震惊和狂喜。 他扶了扶眼镜,眼睛放光的盯著大丫。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的抓住陈风的手。 “陈同志,你这是给我们红旗小学送来了一块璞玉啊。什么跟不上,我看我们尖子班的学生,都未必有这丫头通透。” 他当场拍板。 “这孩子,我要了。直接进我们一(1)班,我亲自给她办手续。” 说完,他亲自弯下腰,从陈兴手里接过二丫的布书包,脸上笑开了花。 “走,孩子们,刘校长带你们进教室。” 周围家长们看著陈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畏。 能让李局长亲自批条,能教出这么一个妖孽般的侄女,这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风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看著大丫和二丫牵著刘校长的手走上教学楼台阶,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写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標语下。 他缓缓转身,看到街角停著的那辆吉普车。 赵秘书坐在车里,朝他点了点头。 陈风低声说了一句。 “人送到了。” “该去抄王局的老底了。” 第65章 建厂批文到手 送走大丫跟二丫,吉普车没在县城歇脚,直接调转车头往望江村那个方向开。 陈风一夜没合眼,眼珠子红通通的,人却精神得很。 昨晚赵秘书带著他配合一帮便衣,趁黑摸进三號战备仓库。 手电筒光一晃,正好照著王建业那张嚇白了的脸,还有麻袋里漏出来的玉米。 这是抓了个现行。 天亮的时候,陈风兜里揣了张纸。 那是县里跟大队都盖了红章的批文,上面写著:望江村中药材初加工厂。 车在村口停稳。 陈风跳下来,手里拎著一袋生石灰。 他大哥陈兴等了好半天,肩膀上扛著锄头,手里还抓著卷麻绳。 兄弟俩没废话,直奔村南高坡下面那片乱石滩。 那地方到处是碎石头跟半人高的杂草,路都没有,就是村里的一块废地。 陈兴抡起锄头,几下就把荒草给清了。 陈风撕开石灰袋子抓出粉末,顺著麻绳绷直的方向撒白线。 这是厂房的地基线。 白线才撒了一半,后头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陈老梗戳著根枣木拐棍,身后跟著四个同样戳著拐棍的老头冲了过来。 “住手!” 陈老梗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陈兴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皱巴著脸看著这帮人。 陈老梗看都不看他,衝到刚撒好的石灰线跟前,拐棍往地上一扔,直接躺在那挺尸了。 他带来的四个老头也赖在地上挡路。 “陈风!你个忘了祖宗的败家玩意儿!” 陈老梗躺在乱石上拍著大腿嚎,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发了点財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这片乱石滩下面埋著咱老陈家太爷爷的坟。你在这动土,是要挖咱家的祖坟,断全村的风水啊!” 他一边嚎一边解裤腰带,往旁边一棵树的杈上一甩,打了个死结。 “今天你要是敢再动一下,我陈老梗就吊死在你这厂子门口。我看你这厂子以后还咋开,看全村谁不戳你脊梁骨!” 这动静很快把村里人都招来了。 大家在后头远远瞧著,都在那乱嘀咕。 说下面真有老祖宗的坟? 万一真动了风水全村都要倒霉。 本来还挺谢陈风的村民,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都带了怕意。 陈兴气得脸通红,抓著锄头想上去把这几个老头拽开。 “哥。” 陈风伸手按住他肩膀。 他看著地上的陈老梗,那脸上面无表情。 等陈老梗嗓子都快嚎哑了,陈风才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纸,跨步上前直接贴在陈老梗脸上。 “陈老梗,你睁大眼看清楚了。” “这是县里批的项目,地契盖著大队的红章。你躺著的这块地是公家的,不姓陈。谁在这闹事就是拦著国家建设,这罪名你扛得住吗?” 那盖著县委大红印子的批文,还有地契上红艷艷的公章,村民们这下瞧仔细了。 人群里的动静立刻小了。 这风向转得飞快。 “陈老梗这老东西真是糊涂了。” “就是,敢跟红头文件对著干。” “他就是瞅著陈风有能耐了,眼红找茬呢。” 陈老梗脸上的眼泪乾了,他抓著批文看著那红印子,手不住的哆嗦。 但他还是梗著脖子喊国家的法没老祖宗的规矩大,非说谁动地就从他身上踩过去。 他在那耍光棍,赌陈风不敢真动手。 陈风没搭理他,从腰后拔出那把磨得贼亮的猎叉,使劲往前一扎。 “噗呲”一声,猎叉扎进陈老梗襠部中间的泥里,半尺深。 叉尖儿贴著陈老梗的大腿,一股尿骚味儿一下散开了。 陈老梗嚇得动都不敢动。 场面死一样的静。 陈风看著这帮人。 “加工厂今天动工,第一批招二十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著说。 “一个月二十块钱。管两顿白面饭。” “前几天跟我去县里运东西的那十四个,优先录用。” 一个月二十块钱? 还管白面饭? 这几句话在村里传开了。 静了一会儿,人群就炸了。 跟著陈老梗来的那四个老头眼睛直冒光。 其中一个老头跳起来的时候,脚都踩陈老梗脸上了。 “我报名!陈风!叔听你的,叔帮你挖地基!” “还有我!我身子骨还硬著呢!” “別抢!我以前干过石匠!” 四个老头爭抢著往陈风跟前钻。 张大牛在坡上面碗一扔,扛起锄头就跑。 “陈风兄弟!算我一个!” 一帮壮汉衝进乱石滩,把还没爬起来的陈老梗挤到一边,不少人跨过去的时候还补了几脚。 陈风把泥里的猎叉拔出来,踢开块石头看著大家。 “想干活的,明天天亮带锄头来挖地基。迟到的还有偷懒的,往后就別来了。” 第66章 活神仙方子 陈风定下的规矩很直接,按挖出的土方记工,挖得多就吃得饱,还能提前领半个月的工钱。 这办法管用,望江村的汉子们脱了上衣,脊樑在日头底下冒著热气,手里的锄头铁锹抡得很有力气。 地基坑一天一个样,眼看就要挖到一人深。 可厂子另一头的临时灶棚里,气氛却很冷清。 三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 锅里是黑色的浓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焦糊带苦的药味冲得人直咳嗽。 陈兴蹲在灶口,一张脸被熏得黑漆漆的,嘴里起了一串水泡。 他用烧火棍捅了捅灶膛,又站起来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舀起来一点,黑水顺著勺子边往下流。 “风,这不对劲啊。” 陈兴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满脸焦急。 “咱都熬了三天了,这玩意咋还是锅黑汤。別说成膏,连稠都稠不起来。村里熬猪油都比这像样。” 旁边几个帮忙的汉子也愁眉苦脸。 他们把收来的杜仲皮洗乾净、砸碎,全扔锅里煮,本以为是手艺,结果就弄出这么个东西。 陈风站在锅前,脸色平静。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伸手沾了一点黑汁,放在指尖揉了揉,又凑到鼻子前闻。 苦,涩,还有一股子草木烧焦的味道。 这味道他知道。 上辈子,山里不少人想靠山吃山,都学著处理药材,熬出来的杜仲汁就是这个味。 这种货色卖不出钱,送给供销社的药材站,人家都嫌浪费柴火。 好的杜仲膏,炼成之后顏色好看,入口微苦回甜,带著清香。 那是值钱的东西。 “哥,火撤了。” 陈风平淡的说了一句。 “撤火。” 陈兴瞪大眼睛。 “这不白瞎了这几百斤料子。” “不撤,就更白瞎了。” 陈风没多解释,转身往高坡上刚搭好的草棚走。 陈兴气得一脚踩在灶台上,震下来一片泥块,可看著陈风的背影,他还是咬著牙喊了一声。 “都別烧了。把火给灭了。” 回到草棚,陈风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两瓶用油纸封口的白酒。 汉江大曲。 这是他专门从县城带回来的。 上辈子他在山里那几年,听採药人聊起过一个怪人。 说后山深处那座塌了半边的药王庙里,住著个姓药的。 那人身上邋遢,不跟人说话,但手里有本事,能把山上不值钱的杜仲老树皮,炼成好东西。 陈风把两瓶酒揣进怀里,跟正在院里给大丫二丫缝书包的翟小红说了声进山,便扎进了后山的密林。 米仓山的后山没有路,只有採药人踩出来的模糊痕跡,平常人进去很容易迷路。 陈风翻过两个山头,拨开比人还高的灌木丛,一座破旧的小庙露了出来。 药王庙。 庙门烂了,只剩个黑洞洞的框。 院里全是草,石阶上长满青苔,正殿的神像坏了一半。 一股难闻的味道从庙里飘出来。 陈风刚踏上石阶,一道黑影就从门口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个老头。 头髮乱糟糟的,打了结,脸上全是泥,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身上披著破布,光著脚,脚指甲又黑又长。 “滚。” 老头喉咙里发出声音,手里还攥著半截骨头,对著陈风。 陈风站著没动。 他打量著这个老头,跟传闻里说的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慢拿出两瓶汉江大曲,拔掉了塞子。 酒香味在空气里散开。 老头眼珠子动了一下,鼻子用力嗅,喉结滑动。 他盯著陈风手里的酒瓶,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渴望。 陈风把酒瓶往前递。 老头丟掉手里的骨头,抢过酒瓶就往嘴里灌。 酒水顺著鬍子往下流,他也不管。 一瓶酒,他几口就喝了大半。 陈风也不催,就看著。 等老头打了个嗝,陈风才拿出另一瓶,自己也打开,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老先生,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陈风喝了一口,辛辣的酒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老头看著陈风,又看了看酒,没说话,挪了挪屁股,也在石阶上坐下了。 两人沉默的喝酒。 山风吹过,破庙里很安静。 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陈风才开口。 “杜仲这东西,性子燥。直接熬,火气锁在里面,出来的汁水苦得不行。”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风继续说。 “我听说,要处理这玩意,得先用火蒸,把它的性子给逼出来。蒸透了,再拿出去晒。反覆几次才行。” “三蒸三晒。”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很难听。 “光蒸晒没用。时辰不对,火候不对,出来的还是废物。” 陈风心里明白,找对人了。 他把剩下的小半瓶酒递过去,笑了。 “还请老先生教教。” 老头夺过酒瓶,又喝了一大口,脸上泛红。 他借著酒劲,话多了起来。 “杜仲分阴阳,向阳面的皮,得在中午的日头底下晒,吸的是火。背阴面的皮,得在晚上用月光养。” “蒸呢。蒸也有讲究。” 陈风追问。 “废话。” 老头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满是泥的石阶上画了起来。 “第一蒸,大火一个时辰。第二蒸,小火三个时辰。第三蒸,得加东西。” 他用指甲在地上画著,说出一个流程。 “过滤要用三层麻布,中间夹一层炒乾的细河沙。浓缩不能用铁锅,铁器坏药性,要用陶罐。火不能直接烧,得隔水煮。” 老头越说越兴奋。 他把酒瓶扔在一旁,在泥地上画出了一套工序。 哪个地方加多少水,什么时候看什么成色,火候怎么变,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准。 陈风蹲在一旁,看著地上的每一个符號,死死记在脑子里。 等老头画完,酒劲也上来了,靠著柱子就睡了过去。 陈风站起身,看著地上的標记,又看了看睡著的老头。 他走过去,把老头剩下的半瓶酒塞好,然后弯下腰,將这个老头扛在了肩上。 这方法要人在才行。 陈风扛著老头连夜下山。 当他扛著个野人回到乱石滩时,陈兴和村民都愣住了。 “风,你这是从哪弄来个要饭的。” 陈兴捏著鼻子。 “哥,去把高坡那间草棚收拾出来,再烧锅热水。” 陈风把老头放在草垫上。 “以后,他就是咱们厂里的师傅,好好照顾,谁敢不尊重,我跟他没完。” 眾人看著那个睡得很沉的疯老头,都不明白。 陈风没理会,他走到三口铁锅前。 “大牛,带几个人,按我说的,去河边挖车乾净的细沙回来,用火炒干。其他人,把这三锅废料倒了,锅刷乾净。” “还有。” 陈风回头看著陈兴。 “去镇上找瓦匠,定做三个最大的陶罐,今天就要。” 在老头的打呼声中,工厂又开工了。 当处理过的杜仲皮放进陶罐,架在锅上隔水煮时,飘出来的味道变了。 那是股清香味。 味道钻进鼻孔,带著草木的甘醇。 陈风站在灶棚门口,闻著这股味道,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这事稳了。 第67章 厂的「老熟人」 第二天,陈风带著陈兴,推著板车,直接去了县机械厂。 这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单位,整天铁锤声、车床声响个不停,空气里都是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陈风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厂里仓库淘汰下来的旧切片机。 两人在传达室做了登记,被指到了仓库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一个挺著肚子,穿著的確良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喝茶,他就是仓库主任孙大海。 孙大海掀起眼皮,懒洋洋的扫了陈风一眼。 “有介绍信吗?” “孙主任,我们是望江村的,想来问问厂里有没有报废的切片机,我们想买回去切药材。” 陈风递上一根大前门。 孙大海没接烟,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报废机器?那是国有资產,说卖就卖?等著吧,我得先查查帐,看看有没有这东西。” 说完,他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回了办公室,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日头越来越毒,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 陈兴早就按捺不住了,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乾不净的骂著。 “这孙子,明显是故意晾著咱们。什么东西。” 陈风却很平静,靠在墙根的阴影里,微眯著眼睛闭目养神。 又过了半个钟头,他突然站直了身子。 “哥,你在这等著,我进去转转。” 不等陈兴反应,陈风已经绕过仓库,熟门熟路的朝生產车间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 陈风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目光在各种设备上扫过,停在了车间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围了一圈人,都是厂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一个个愁眉苦脸,对著一台崭新的机器束手无策。 那是一台德国进口的精密切片机,机身上还带著油漆的光泽,一看就是个金贵玩意儿。 可此刻,这台机器却死气沉沉的趴窝了,旁边散落著一堆拆下来的零件。 “不行啊,李工,这偏心轮的结构太复杂了,图纸都是德文,根本看不懂。” “都停了半个月了,德国那边派人过来,最快也得下个月。这批出口的订单要是耽搁了,厂长非扒了咱们的皮。” “邪门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开机就卡死,液压杆一点反应都没有。” 眾人唉声嘆气,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技术员拿著扳手,想下手又不敢,生怕把这宝贝疙瘩给弄坏了。 陈风走了进去。 “进料口的偏心轮装反了,连带的液压杆压力不够,当然卡死。”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这个穿著打补丁衣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疑惑。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笑了。 “嘿,你这后生,口气不小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德国货。我们这么多老师傅研究了半个月都没头绪,你张嘴就知道问题了?” “就是,哪来的?別在这添乱。” 陈风盯著那台机器的进料口。 上辈子,他逃难到南方,在一家大型药材厂打过黑工。 那家厂里,用的就是同款的德国机器。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学徒操作失误,把机器弄出了完全一样的毛病。 当时德国专家过来修,陈风就在旁边递工具,把整个维修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偏心轮的设计有个缺陷,装反了也能拧进去,但会导致整个传动系统压力紊乱。 “让开吧。” 陈风就要上前。 “干什么的。谁让你进来的。” 孙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看陈风在这儿,立刻板起脸,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厂里重地,是你这种人能乱闯的?给我出去。” 陈风侧身躲开他的手,回头看著他。 “孙主任,这机器我能修好。” 孙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陈风。 “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懂修德国机器。赶紧滚蛋,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修不好,我赔你们一台新的。” 陈风脱掉身上的旧外衣,扔给旁边的陈兴。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赔一台新的? 这机器从德国运过来,加上关税,少说也得十几万。 连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技术员都瞪大了眼睛。 孙主任也被这句狠话给镇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 陈风从里面抓起一把大小合適的扳手和一把螺丝刀。 哐当一声。 他手脚麻利的卸下机器外壳的螺丝,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著他。 陈风把手伸进复杂的齿轮组里,用扳手拧开偏心轮的固定螺母,將轮盘取了出来。 他把轮盘翻了个面,又重新装了回去。 拧动了液压杆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调节阀,调整了弹簧的鬆紧。 “好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陈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这……这就好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结结巴巴的问。 “装反了的东西,把它装正了,不就好了?” 孙主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信邪,衝著那个老技术员喊。 “李工,你看看。他是不是把机器给弄坏了。” 老技术员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仔细检查著陈风动过的地方。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没错,偏心轮上的標记確实是反了。还有这个压力阀,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锁死的,没想到还能调节。” “开机。试试。”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个胆大的工人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下一秒,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声,德国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机器运转的声音十分顺滑,再也没有了之前卡死的异响。 “动了。真的动了。” “我的天。神了。”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一群老师傅衝上去,围著陈风,上下的打量他。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机械厂的厂长周建军。 “怎么回事?修好了?” “厂长,是他。是这个小同志修好的。” 老技术员激动的指著陈风,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建军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平稳运转的机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几步走到陈风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同志,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你是哪个单位的?我一定要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 孙主任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陈风平静的说。 “周厂长,我叫陈风,望江村的农民。我今天来,是想买两台厂里报废的切片机。” “买报废的干什么。” 周建军大手一挥。 “孙大海。” “在……在,厂长。” 孙主任哆哆嗦嗦的应道。 “仓库里那两台退役的65式切片机,不是登记成废铁了吗?马上给这位陈风同志办手续,按废铁价卖给他。” “厂长,那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风同志今天帮我们挽回了几十万的损失,两台破机器算什么。马上办。” 孙主任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的跑去办手续了。 很快,两台半人高的旧切片机被抬了出来。 虽然满是铁锈,但关键的刀盘和传动轴都还在。 陈风让陈兴,把机器搬上板车,用麻绳捆结实。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孙主任,笑了一下,说道: “孙主任,麻烦你个事。” “什……什么事?” “回去替我谢谢王局长。就说他送的这份礼,我收下了。” 第68章 人赃俱获,罪加一等! 孙大海看著陈风兄弟俩推著吱呀响的板车走远,后背那件白衬衫,早叫冷汗给浸透了。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急匆匆的跑回办公室,抓起电话,手直哆嗦,拨了好几次都没拨对號码。 电话一通,他那嘴巴就差没贴到话筒上了: “王局,王局长!出事了!那个陈风……他好像啥都知道了!” ……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南郊废弃的战备粮仓外头,草比人还高,秋天最后的蚊子正疯了似的,嗡嗡的朝著有热气的地方扑。 赵秘书趴在一堆乾草里,感觉自个儿都快让蚊子给抬走了,两条腿从麻到痒,最后乾脆没感觉了。 他挪了挪僵硬的身子,压低声音,嘴唇都快挨著陈风的耳朵了。 “陈风,这都快十二点了,咋还没动静?你那消息……准不准啊?” 陈风眼睛都没睁,就回了俩字。 “等著。” 赵秘书只好闭上嘴,心里跟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 这事儿太疯狂了。 下午陈风从疗养院找到他,直接把一张画著粮仓里头构造跟逃跑路线的草图拍在他桌上,跟他说王建业今晚上就要狗急跳墙,把偷的东西转走。 赵秘书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扯淡。 可当他瞅见图上连哪个犄角旮旯堆著破麻袋,哪个窗户的插销是坏的都標的清清楚楚时,他信了。 这种细节,这地方要不是去过不知道多少回,根本画不出来。 他马上报告给李局长,李局长就说了一个字:“抓。” 於是,就有了现在的埋伏。 公安跟武装部的人撒在四周,把整个粮仓围的跟铁桶似的,就等著里头的人自个儿往网上撞。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土路上总算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三辆没开大灯的解放卡车,闷声不响的滑进了院子。 车门一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的跳下来,正是物资局副局长,王建业。 他一点都没了平时开会那囂张劲儿,一张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满头是汗,指挥著从车上跳下来的十几个工人。 “快!快快快!!都他娘的给我动作麻利点!把三號库里的粮食全给我搬上来!一袋都不许留下!” 仓库生了锈的大铁门被拉开,一股子粮食放久了的霉味儿冲了出来。 工人们被他催著,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开始往外头扛麻袋。 赵秘书看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刚想说“可以动手了”,旁边的陈风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劲儿不大,但稳的很。 “急什么。” 陈风总算睁开了眼,平静的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錶,“等他把粮食装上车,人赃俱获。再等他把车开出这个大门,那罪名就叫『运输』,不叫『挪用』。差一个字,少说差十年刑期。” 赵秘书听的后背直发凉。 他看著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第一次打心底里感觉有点发毛。 这人,不光胆子大,下手黑,心思也太他娘的嚇人了。 每一步,都算计到骨头里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三辆大卡车被麻袋撑的满满当当,车胎都压下去一截。 王建业自个儿检查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塞给带头的司机。 “开到邻县的红星麵粉厂,那边有人接。路上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干完,你们的好处少不了!” “放心吧王局长!” 司机发动了卡车,沉闷的发动机声又响了起来。 王建业拉开副驾驶的门,正准备爬上去跟著车一块走。 就在卡车车头刚调转过来,对准仓库大门的那一瞬间。 四周猛的一下亮了。 几十道雪亮的手电筒光一下子撕开黑暗,死死的照在三辆卡车和王建业惨白的脸上。 紧跟著,就是一阵乱糟糟但有力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大吼。 “不许动!公安!” 不知道啥时候,院子所有的出口都站满了穿制服的公安跟荷枪实弹的武装部战士。 一个身影排开眾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满脸冰霜的李局长。 那十几个工人腿一软,当场就扔了手里的傢伙,抱头蹲在了地上。 开车的司机也蒙了,下意识一脚剎车踩死。 王建业整个人僵在车门边上,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外头,就那么保持著个可笑的姿势,跟定住了一样。 他眼里的神采一下子就没了,一片死灰。 “王建业,”李局长的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建业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公安干警跳上车斗,用刺刀划开一个麻袋,黄澄澄的玉米粒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另一个公安则直接衝进驾驶室,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搜出来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个帐本,还有几根黄灿灿的金条。 “报告局长!人赃俱获!” 这声报告,彻底压垮了王建业。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乾了,软塌塌的从车上滑下来,一屁股瘫在冰凉的地上,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草丛里,赵秘书长长的舒了口气,浑身都虚脱了。 他转头看向陈风,想说句“你真神了”,却发现陈风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朝著灯火通明的院子走过去。 陈风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包围圈外头的影子里,安静的看著。 瘫在地上的王建业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跟陈风死死的对上了。 那一刻,王建业的眼里先是蒙了,跟著是震惊,最后就是一股子恨跟疯劲儿。 他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全他妈是这个乡下泥腿子设的局! “陈风!!” 王建业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叫似的嘶吼。 他猛的从地上弹起来,不管不顾的就朝陈风的方向冲。 两个公安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按住。 他挣不开,就用头去撞,用牙去咬,嘴里骂著些听不清的话。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 陈风听到这种骂人的话,只是翻了翻白眼就是了。 因为他上辈子听这些已经太多了。 第69章 药膏出炉 王建业被带走后,县里没什么动静,但望江村里人心惶惶。 陈风没去管那些风言风语,他白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的伤口在缓慢癒合,人清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了进去,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厂房的地基已经挖好,青砖也运来了一半,就等陈风一声令下。 可他不动。 全村人,包括陈兴,都跟著急。 直到第五天,第一批用陶罐隔水熬了三天三夜的杜仲膏终於出炉。 药膏是黑色的,十分粘稠。揭开盖子,一股带著甜味的药香就飘了出来。 “成了。” 陈风只说了两个字,就让陈兴找来十几个洗乾净的广口罐头瓶,小心的把药膏分装好。 第二天,赵秘书的吉普车准时开到了高坡下。 陈风换了身乾净的衣裳,提著一个装了药膏的布袋子,对前来送行的孟晓娟和翟小红说: “我去去就回,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他没带陈兴,只带上了那个被他从山里扛回来的药王庙怪老头,姚师傅。 县人民医院。 药剂科里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 科主任姓孙,四十来岁,戴著副厚眼镜。 他捏著鼻子,嫌弃的拎起一个罐头瓶,对著光看了半天。 “这……这是什么?” 瓶子是装水果罐头的,標籤都没撕乾净,里头黑乎乎一坨,看著就让人没食慾。 赵秘书陪著笑脸。 “孙主任,这是望江村新办的药厂生產的紫油杜仲膏,对风湿骨痛有效果。” “望江村?药厂?” 孙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罐头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赵秘书,你別跟我开玩笑。一个村办的作坊,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是个三无產品。这东西能叫药。吃出人命,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陈风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罐头瓶,拧开盖子。 跟在后头的姚师傅,闻著满屋子的西药味,早就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 “一群没见识的东西,老祖宗的宝贝摆在面前都不认得。” 孙主任脸色一僵,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局长在两个警卫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这老寒腿是战爭年代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最近连著下雨,更是整宿睡不著觉。 “吵什么呢?” 李局长沉声问。 “局长。” 孙主任立马换了副嘴脸,赶紧迎上去。 “没什么,赵秘书拿来点……土特產。” 赵秘书脸都绿了。 李局长没理他,目光落在了陈风身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膏,最后望向赵秘书。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 赵秘书硬著头皮点头。 “是,局长。陈风同志说,想请您亲身体验一下。”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拿局长的身体当试验品。 这小子胆子真大。 孙主任嚇坏了,尖著嗓子喊:“不行。局长,您的身体金贵,怎么能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局长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 他深深的看了陈风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泥石流里救了全村,凭一己之力扳倒了王建业,他身上有股让人看不透的劲儿。 李局长疼得脑门上全是冷汗,他咬了咬牙,对著警卫员说:“扶我坐下,把裤腿捲起来。” 警卫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李局长的左边膝盖,红肿著,皮肤绷得发亮。 陈风没多说一个字,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挖出一大块黑色的药膏。 药膏触感冰凉,他动作轻柔的,小心的將药膏均匀的涂抹在李局长的整个膝盖上。 一股清凉的药香瞬间散开。 “胡闹。” 一个老医生看不下去了。 “风湿最忌讳用凉药,这是要加重病情的。” “外行就闭嘴。” 姚师傅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懒得抬。 陈风涂好药膏,又从布袋里拿出乾净的纱布,一圈一圈,不松不紧,仔细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李局长说:“十分钟。” 整个药剂科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局长的膝盖上,在等待一场审判。 孙主任急的在原地打转,嘴里不停念叨著“完了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显得无比漫长。 李局长闭著眼睛,眉头先是紧锁,然后慢慢舒展开。 一股清凉之意,顺著皮肤的毛孔,丝丝缕缕的钻了进去,驱散了骨头缝里那股子又酸又胀的疼。 紧接著,一股暖流从里头升腾起来,像是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怎么样啊局长?” 赵秘书小声问,声音都在发颤。 李局长没说话。 十分钟一到,他猛的睁开了眼睛,眼神明亮。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没有靠警卫员搀扶。 他试探的弯了弯左腿。那条腿几十年都没这么利索过。他反覆的弯曲伸直,动作很流畅。 李局长脸上满是惊喜。 他抬起腿,重重的在地上跺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李局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 “好小子,你这药……神了。” 整个药剂科,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医生们,一窝蜂的涌了上来,把李局长围得水泄不通。 “局长,您真的能动了?” “我看看,我看看这药膏。” “什么成分?怎么会见效这么快?” 孙主任彻底傻了,他呆呆的看著桌上那个被他鄙夷过的罐头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的衝到陈风面前,一把抢过那个只剩下半瓶的药膏,小心的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然后又伸出舌头想去舔。 “哎。你干什么。” 姚师傅一个箭步上来,劈手夺了回来。 “暴殄天物。这药是你能隨便尝的?” 孙主任也不生气,搓著手,满脸諂媚。 “姚师傅,姚老神仙。您看……这药的方子……” “滚。” 姚师傅只回了他一个字。 县医院的院长闻讯赶来,拉著陈风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 当场拍板,签了五百瓶的订货单,每瓶按二十块钱的內部协作价结算,並且要立刻成立专项小组,把紫油杜仲膏列为县里的重点推广项目。 一万块的预付款,当场以现金的形式,装在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里,交到了陈风手上。 消息传回望江村时,太阳还没下山。 在高坡上累了一天的汉子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半晌,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冲回家里,拿出了过年都捨不得放的鞭炮。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山谷里炸响,传出了很远。 整个望江村,像是提前过了年。 陈兴抱著一掛大地红,眼眶通红,笑得像个傻子。 天黑透时,陈风和赵秘书的吉普车才回到村口。 陈风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扔给陈兴。 陈兴打开一看,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晃得他眼晕。 “风……风子,这……” 陈风看著高坡上跳动的篝火,和一张张洋溢著喜悦的脸,淡淡的吐出一口烟。 “哥。” “哎。” “去镇上,找杀猪的王屠夫,把他的猪全买了。” “告诉乡亲们,今天晚上,全村吃肉,管够。” “咱陈家,请客。” 第70章 想走后门?门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家在高坡上的新房,就被堵住了。 房前屋后挤满了人,闹哄哄的。 一个穿著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满是褶子的老妇人,抓著孟晓娟的手不放。 “哎哟,晓娟吶,你可算熬出头了。我就说嘛,你家陈风从小就机灵,长大了指定有出息。” 孟晓娟记得,这是她娘家一个远房表姑,上次见面还是她出嫁的时候。 陈兴搬著个小马扎,满头大汗的招呼一个面色蜡黄的乾瘦男人。 “风子他舅,您怎么也来了,快坐,快坐。” 男人是他娘那边的亲戚,一个几十年没走动过的舅舅,此刻正腆著肚子,打量著屋里的陈设。 “晓娟啊,你家风子现在出息了,办了厂子,这是给咱老孟家都长脸的大好事啊。” “是啊是啊,这厂子办起来,可不能亏了自家人。我听说还要招人?你看我家那小子,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去厂里看个门,管个仓库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什么看大门,我侄子这厂子,管钱的得是自己人吶。晓娟,你看让你舅去当个会计怎么样?你舅我,好歹也念过几天私塾,自个儿名字写得周正,算盘也会拨拉两下,管帐,放心。” 一句句的话涌过来,吵得孟晓娟脑仁疼。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听著一句句“你家风子出息了”,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为难,脸涨得通红,嘴里只会说。 “这……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风子。” 那个远房表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哎,你咋做不了主。” “你是他娘。当娘的话,他敢不听?”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他一言不发,只是烟锅头在石头上磕得越来越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就在孟晓娟快要被几句好话哄得点头时,一声清脆的爆响,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啪的一声。 陈风站到了堂屋中央的八仙桌旁,一只旧算盘被他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算珠震得嗡嗡作响。 他穿著件乾净的白衬衫,人很清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很平静,看得人心里发毛。 环视一圈,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娘说得对,这事她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 远房舅舅仗著长辈身份,清了清嗓子。 “风子,你这话说的。自家的厂子,咋就做不了主了?” “舅。” “你刚才说,这厂子是咱家的?” “那……那不是吗?” 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不是。” 陈风乾脆的吐出两个字。 “这厂子,掛在村集体名下,是望江村的厂子。我,陈风,只是个带头的。” “厂里挣的每一分钱,除了工钱和成本,都要上交一部分给集体,剩下的,要投入再生產,给村里修路,盖新房。” 他顿了顿,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哗啦”的一拨。 “想当会计?” “行。一斤杜仲皮三毛六,二十七斤半,是多少钱?” “一瓶药膏县医院给二十块,五百瓶的订单,预付款一万块,刨去给姚师傅的分成,再扣掉两成上缴集体的,纯利是多少?你现在算出来,这会计就是你的。” 那舅舅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风又看向另一个想让自己儿子管仓库的亲戚。 “想管仓库也行。” 他隨手从墙角堆著的药材里抓出两把。 “这是黄连,这是鸡血藤。哪个是清热燥湿的,哪个是活血补血的?杜仲分几种,哪种能入药,哪种只能当柴烧?说出来,仓库主管就是你儿子的。” 那人看著两把差不多的干树枝,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的往后缩。 满屋子的亲戚,面面相覷,刚才的热络,此刻全变成了尷尬。 “厂子,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更不是攀亲戚的地方。” 陈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想进厂,可以。能干活的,就去工地搬砖和泥,按乾的活算钱。要是能识字算数,可以去跟著姚师傅当学徒炮製药材,厂里还给补贴。谁都一样。” 他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兴和院子里一个壮硕的汉子。 “哥,从今天起,你负责运输队和原材料採买。山里的路你熟,哪些人实在,哪些人滑头,你心里有数。” 陈兴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好。” “张大牛。” “到。” 院子里的壮汉一步跨了进来,正是之前跟著陈风清障立过功的村民。 “你挑十个信得过的后生,成立安保队。厂区的料,谁敢偷一根木头,谁敢拿一块砖,不用上报,直接打断腿扔出去。出了事,我担著。” “是。” 张大牛吼得脸红脖子粗,兴奋得两眼放光。 最后,陈风看著那群已经蔫了的亲戚。 “至於財务,大家都不用爭了。李局长已经批了,县里会派专业的会计下来,厂里所有的帐目,都会清清楚楚,谁也別想动手脚。” 那些想来占便宜的亲戚,灰溜溜的走了。 孟晓娟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气。 陈建国走到陈风身边,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门槛上坐著抽菸去了。 夜深了。 高坡上恢復了寧静。 陈风一个人站在新房前的空地上,这里是望江村的最高点。 山下,新建的灶棚和地基在月光下现出轮廓。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米仓山,连绵不绝。 晚风吹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的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纸是小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叔:我和二丫都很好。学校的老师很好,给我们发了新书。城里的馒头是白色的,很甜。我们每天都能吃饱。小叔,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大丫。” 陈风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个个字跡,仿佛能感受到侄女写字时认真的小模样。 他攥紧信纸,望向县城的方向。 月光下,山下的厂房轮廓清晰可见。 第71章 公社找上门! 第二天,整个高坡都成了一个大工地。 乱石滩上,到处都是干活的人,敲石头、运砖瓦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风穿著一身旧衣,卷著裤腿站在泥地里,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正对著刚砌好的墙基比划。 “东边再高三寸,拿石灰线拉直!” “地龙的口子留大点,后面还要加挡灰板!” 那些庄稼汉,此刻在他的指挥下,干起活来有条不紊。 陈兴带著人从山下扛来一根粗大的房梁,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吼了一嗓子。 “风子,梁来了!” 几十个汉子合力,將沉重的房梁架了上去。 第一座標准烘乾房,封顶了。 陈风从张大牛手里接过一条崭新的红绸布,踩著脚手架爬上房梁,亲手的將红绸系在了正中央。 那鲜艷的红色,在灰扑扑的工地上,很扎眼。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头看著。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著,喊好声响成了一片。 “好日子要来了!” 孟晓娟和几个妇女在灶棚边,看著那抹红色,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顺著新开的土路,吃力的爬上了高坡。 车门打开,赵文博先跳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扶下来一个穿著蓝色卡其布上衣,戴著厚底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 女人二十出头,梳著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城里人。 她下了车,脚上的新布鞋踩在泥地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扶了扶眼镜,看著这片乱糟糟的工地,眼神里透著嫌弃和怀疑。 “陈风同志,这位是县里派来支援我们药厂建设的专业会计,林浅同志。” 赵文博给双方介绍。 陈风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欢迎。” 林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她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陈风同志,既然我是厂里的会计,按照规定,我需要立刻核查厂里所有的原始凭证和帐目,特別是县医院那笔一万块的预付款,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必须有据可查。” 她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人情味。 周围的村民都看出来了,这个城里来的女娃,是来找茬的。 陈兴的脸色当场就有点不好看,刚想说什么,被陈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应该的。” 陈风点点头,转身对孟晓娟说。 “娘,把桌子上的算盘和帐本拿来。” 孟晓娟很快抱来一个破旧的算盘,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简易本子。 林浅看著那本子,眼里的轻视更浓了。 这种乡下土作坊,能有什么帐目。 无非就是些流水帐,能记清楚花了多少钱就不错了。 她接过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八月二十日。 摘要:採买,水泥三吨,钢筋一吨。 金额:三百二十元,全国粮票一百斤。 经手人:陈风。 很简单的记录,但林浅停在了金额那一栏的后面。 她看到了两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字。 借:原材料。 贷:库存现金/票证。 林浅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猛的翻到下一页,越看越心惊。 借贷记帐法!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財政专科学校里才教的先进记帐方法吗。 別说这穷乡僻壤,就是县里那些国营大厂,还在用老旧的增减记帐法。 而眼前这个泥腿子的帐本上,每一笔帐都清晰明了。 从救灾物资的领用,到每一笔伙食费的开销,再到人工成本的估算,科目设置得井井有条,逻辑十分严谨。 这哪里是什么土作坊的流水帐,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拿到课堂上当范本的帐目。 她抬起头,死死的盯著陈风,那个穿著旧衣服,满身泥点的年轻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会计,帐,有问题吗?” 陈风问道。 “……没,没有。” 林浅的声音有些乾涩,她合上帐本,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新建的药棚里突然传来姚师傅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火大了!说了文火慢焙,你们是想把这几百块一斤的宝贝当柴烧吗!” 紧接著就是一阵瓦罐摔碎的声音。 几个负责帮忙炮製药材的村民灰头土脸的跑了出来,一脸委屈和害怕。 “姚师傅他……他又发火了。” 姚师傅脾气古怪,懂药理,但极难伺候,尤其是对火候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陈风皱了皱眉,对林浅说了句“失陪”,便大步走向药棚。 他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药材被焙的略带焦糊的味道。 姚师傅正赤著脚,抓著自己的乱发,在药棚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暴躁。 “滚!都给我滚!这药没法炮製了!” 他看到陈风,吼道。 陈风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陶製药缸前,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三蒸三晒,你这是在进行最后一蒸?” 姚师傅愣了一下,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力。” “火候是过了点,但还没废。” 陈风说著,隨手抄起旁边水缸里的一个木瓢。 “最后一蒸,除了控制火候,还得加点东西。” “加东西?” “加什么?” “半两黄酒。” 陈风回答。 “用酒气逼出杜仲皮里最后一丝土腥味,同时激发药性,让药力能更好的渗透到膏体里。” 姚师傅浑身一震。 这个法子,可是他师傅的不传之秘。 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著姚师傅震惊的表情,陈风心里平静。 前世,他为了给大人物们搜罗各种偏方,什么古怪的药理没见过。 这点东西,不过是记忆的九牛一毛。 姚师傅盯著陈风看了半晌,那股暴躁之气渐渐散去,他一把抢过陈风手里的木瓢,对外面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村里找半两黄酒来!要粮食酿的!” 棚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这怪老头,总算是被降服了。 林浅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震撼不已。 懂现代会计,还懂中药炮製的秘法…… 这个陈风,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面跟著几个挎著步枪的民兵,气势汹汹的衝上了高坡。 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正是公社的王干事。 他一到工地,就把自行车一扔,扯著嗓子喊。 “停下!都给我停下!” 民兵们立刻散开,將工地围了起来。 村民们被这阵仗嚇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干事背著手,挺著肚子,走到陈风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陈风是吧?你胆子不小啊。” 陈风看著他,没说话。 “私自成立生產队,侵占集体土地,还把县里拨下来的一万块救灾款项据为己有!” 王干事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你这是典型的集体资產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著公社大红印章的公文,在陈风面前晃了晃。 “根据公社决议,望江村中药材初加工厂即日起由公社接管!所有的帐目资金和物资,全部封存!你,陈风,跟我们回公社接受调查!” 话音落下,两个民兵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风。 陈兴和张大牛眼睛都红了,握著手里的工具,肌肉绷紧,就要往前冲。 陈风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民兵,目光落在王干事手里的那张公文上。 那笑容很淡,却看得王干事心里莫名一突。 “王干事。” “公社接管?这手续,怕是不全吧?” 第72章 断我柴火? “不全?” 王干事挺著油腻的肚子,用那张公文拍了拍陈风的胸口。 “白纸黑字,公社大印,这就是手续。陈风,我劝你老实点,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两个端著枪的民兵就往前逼近一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风的脸。 “风子。” “妈的,跟他们拼了。” 陈兴和张大牛眼睛瞬间红了,抄起手边的扁担和铁锹就要往上冲。 工地上几十號汉子也都围了上来,手里攥著能当武器的傢伙,怒目而视。 “都退后。” 陈风一句话,让衝动的眾人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王干事,別紧张,我就是个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你这公社的文书,我看不懂。” 王干事冷哼一声,以为陈风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不懂就对了。现在,立刻让所有人停工,把帐本、资金全部交出来。” “公社的文书我看不懂。” 陈风慢悠悠的重复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不过,县里的文书,我倒是有一份,想请王干事帮忙看看,是不是真的。” 油布打开,露出一份抬头印著“望江县”的红头文件。 纸张的质感,油墨的香气,都和王干事手里那份粗糙的公文截然不同。 最下方,是带著国徽钢印的鲜红公章。 赵文博的字跡龙飞凤舞,极具辨识度。 王干事死死盯著那份文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干事,你那个公社的章,跟县里的比,哪个大啊?” 王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陈风收起文件,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才走到王干事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干事,听说你小舅子前两天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正愁没个地方去。这药厂的採买是个肥差,油水不少,你想让他来,我能理解。” 王干事浑身一震,猛的后退一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我心里清楚。” “回去告诉想摘桃子的人,这厂子,是高坡上百口人用命和血汗换来的,谁敢伸手,我就敢剁了谁的爪子。县里的李局长,脾气可不太好。” 说完,他不再看王干事一眼,转身对张大牛喊道: “大牛,带人守好仓库,特別是那几缸刚炮好的药材,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好嘞。” 张大牛吼了一嗓子,带著十几个壮汉,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王干事在原地站了半晌,在一片鬨笑声中,灰溜溜的扶起自行车,带著人狼狈的逃下了高坡。 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负责烧火的村民跑来报告,说公社那边打了招呼,周围几个村子,谁也不敢卖一根木柴给药厂。 “风子,这可咋办?那几缸药材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烘乾,要是断了火,几千块钱的东西就全废了。” 陈兴急得团团转。 “姓王的这是想断了咱们的根。” 陈风却一点也不意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远处被泥石流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山沟。 “谁说我们没有柴?”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沟里到处都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 “那些木头都泡了水,湿的很,根本点不著啊。” “那就把它们捞出来,晒乾。” “哥,你带人去,用咱们的独轮车,专挑那些离地面远、没怎么泡水的硬木回来。记住,能拉多少拉多少。” 他又把张大牛叫到一边,塞给他几张票子。 “你去找趟刘胖子,就说我说的,咱们药厂炮製药材剩下的药渣,可以低价卖给他,让他拿去当猪饲料。他要是识相,就让他把食堂烧剩下的废煤球,有多少给咱们送多少。” 张大牛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高啊风子。药渣换煤球,这买卖不亏。” 三天后。 第一批五百瓶紫油杜仲膏被整整齐齐的装进木箱时,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满了整个高坡,混著木柴的烟火气和泥土的芬芳,闻起来踏实又安心。 新建的厂房里,村民们自发的排著队,小心翼翼的將黑亮的药膏一勺勺装进玻璃瓶里,再贴上用最简单的油墨印製的標籤。 没有监工,没有催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发自內心的笑意。 林浅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著那个穿著旧衣服,正低头检查封瓶质量的陈风,看著那些曾经在她眼里愚昧无知的村民,此刻正一丝不苟的进行著生產流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集体经济。 那不是帐本上的数字,也不是文件里的口號。 就是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是每个人眼里为自己而活的光。 …… 去县城的路,依旧泥泞。 陈风亲自押著车,一辆吉普车,后面跟著两辆装满药膏的独轮车。 车子开到县城边上,他没有直接去县医院,而是让司机拐了个弯,绕到了红旗小学的后门。 透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他看到了操场的一角。 大丫和二丫正被几个穿著的確良新衣服的城里孩子围在墙角。 那几个孩子,指著大丫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嘴里嚷嚷著什么,脸上满是嘲笑。 大丫把二丫紧紧的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二丫躲在姐姐身后,攥著姐姐的衣角,小声的哭著。 陈风坐在车里,隔著几十米的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那几个城里孩子脸上的讥讽,看得懂大丫强忍著委屈的倔强,看得懂二丫那无声的眼泪。 他的手,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方向盘。 那股力道,大得让指节都开始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陈风的脸色,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阴沉的可怕。 “陈……陈风同志,要去……把她们叫过来吗?” 陈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 他现在可以衝过去,把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揍一顿。 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他可以给大丫二丫一个家,让她们吃饱穿暖,但他挡不住別人嘲笑的嘴,挡不住那些轻视的眼神。 车窗外,秋风捲起一片落叶,打著旋,落在泥水里。 陈风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73章 想断我財路?没门! 陈风没有走向学校的铁门,而是绕到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刘伟和后面推著独轮车的陈兴、张大牛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风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两套崭新的学生装。 那不是村里的土布衣服,而是城里孩子才穿得起的的確良料子,蓝白相间,在这灰扑扑的街角很显眼。 接著,他又拿出了两个崭新的文具盒,还有两把小巧的转笔刀,转笔刀的塑料外壳上,印著鲜红的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学校后门的铁柵栏前。 “大丫,二丫。” 大丫猛的回头,看到是陈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死死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也看到了陈风,以及他手里那两套崭新的衣服,一时间都停住了嘴。 他把衣服和文具从柵栏的缝隙里递进去,蹲下身,视线和两个侄女平齐。 “叔给你们带了新衣服,明天就换上。” “还有转笔刀,以后削铅笔就不用小刀了,安全。” 那几个刚才还囂张的城里孩子,看看陈风手里崭新的的確良,再看看自己身上虽然乾净但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有几个孩子的父母正好在不远处等著接孩子,看到这一幕,脸上也掛不住,尷尬的別过头去。 “谢谢叔……” 大丫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她接过衣服,紧紧抱在怀里。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顶。 “在学校,谁要是再欺负你们,就告诉叔。” “但你们也要记住,別人看得起看不起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爭气,把书读好了,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看那些孩子一眼。 回到车上,司机刘伟悄悄竖了个大拇指,满脸的佩服。 …… 县医院。 药剂科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们。 男人戴著眼镜,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药膏是什么?有没有省里的批文和化验报告?” 男人挺著肚子,官腔十足,正是药剂科的孙主任。 “孙主任,这是李局长特批的药,望江村药厂生產的紫油杜仲膏。” 隨行的秘书赵文博上前解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赵秘书,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没有正规的化验报告,三无產品,出了事谁负责?这药,不能入库。” 他说著,眼神却不著痕跡的在陈风身上扫了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办事,得有表示。 赵文博的脸沉了下来,正要发作,陈风却伸手拦住了他。 “哦,不能入库啊。” 陈风点点头。 他二话不说,亲自从独轮车上抱起一箱药膏,转身就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哎,你干什么去。” 孙主任急了,连忙追上去。 “既然不能入库,我就直接给李局长送过去。顺便问问他,这算不算三无產品。” 陈风的脚步不停。 孙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室副主任,哪敢去拦李局长点名要的东西,刚才不过是想拿捏一下,捞点好处。 谁知道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陈风,竟然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李局长的高干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位从地区下来养病的老干部,一个个都正因为风湿腿疼得齜牙咧嘴,满屋子都是哎哟声。 “李局长,药送来了。” 陈风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撬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病房。 “来得正好。” 李局长正捶著腿,看到陈风,眼睛一亮。 “小陈,这就是你那神药?” 旁边一位姓张的老干部探过头来。 “张叔,是不是神药,试试就知道了。” 陈风直接拧开一瓶,用乾净的木片挖出一大坨黑亮的药膏,走到张老干部面前。 “您哪条腿疼?” “左腿,老毛病了,阴天下雨就跟有蚂蚁在啃骨头一样。” 陈风二话不说,捲起老干部的裤腿,將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他的膝盖上,然后用手掌快速揉搓起来。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连院长都闻讯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紧张的注视著。 孙主任也跟了过来,躲在人群后面。 不到十分钟。 “咦?” 张老干部突然出声,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热了,热了。膝盖里头跟揣了个小火炉一样,那股又酸又麻的劲儿,好像轻了不少。” “真的假的?” 另一位姓钱的老干部不信邪。 “骗你干啥。” 张老干部说著,竟然试著在床上蹬了蹬腿,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脸上的痛苦表情明显舒缓了很多。 “快快快,小陈,也给我来点。” 钱老干部急了。 院长眼睛都直了,从陈风手里抢过一瓶药膏,亲自给钱老干部涂上。 又过了十分钟,钱老干部也嚷嚷起来,说自己的老腰舒服多了。 李局长哈哈大笑,一拍床板。 “我就说小陈有本事。王院长,这药怎么样?” “好药。绝对是好药。” 王院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陈风的手。 “陈风同志,这种药膏,你们厂里还有多少?” “第一批,五百瓶,都在这了。” “全要了。我们医院全要了。” 王院长当场拍板。 “財务科,马上给望江村自救生產队结算药款。一分钱都不能少。另外,孙主任。” 躲在人群后的孙主任一个哆嗦。 “你,马上先对这產品常规检测,没问题就在全院推广使用紫油杜……杜仲膏。特別是骨科和老干部科室。” “是,是,院长。” 他点头如捣蒜,看向陈风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变成了害怕。 …… 拿到一万块的现金支票,陈风却没有立刻回村。 他让陈兴和张大牛先押著空车回去,自己则带著赵文博,一头扎进了县城的黑市。 药厂要扩大生產,原材料是关键。 国营药材公司的渠道又慢价格又高,黑市是更快的进货渠道。 然而,刚转了两个摊子,陈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板,杜仲皮怎么卖?” “六毛一斤,不二价。” 摊主嗑著瓜子,眼皮都懒得抬。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卖给苟老四,拼了命才抬到三毛六一斤。 这才过了多久,黑市的收购价竟然就飆到了六毛? 他又换了个地方,问了另一家。 “杜仲皮?稀罕货,现在没多少人卖了。你要是诚心要,六毛二,少一分都不行。” 一连问了好几家,价格全都死死地定在六毛以上。 这太不正常了。 米仓山里的杜仲树多的是,就算被泥石流冲毁了一部分,也不至於让价格翻一倍。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 他走到一个卖山货的角落,那里蹲著一个他前世认识的药贩子,外號猴三。 陈风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蹲了下来。 “三哥,最近生意不错啊。” 猴三接过烟,眯著眼打量了陈风一下,没认出来。 “还行,混口饭吃。兄弟眼生啊。” “想收点杜仲皮,但这价格……有点邪乎啊。” 陈风吸了口烟,慢悠悠的说。 “邪乎?” 猴三冷笑一声。 “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现在望江县的杜仲皮,都是一个价。有人放了话,谁敢低价卖,就打断谁的腿。” 陈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这么大口气?” 猴三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还能有谁?王副局长虽然进去了,可他手底下那帮人还在。听说他外甥苟老四在里头也不安分,托人带了话出来,要断了某个人的货源。” 猴三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的看著陈风。 “兄弟,我劝你一句,这趟浑水,別蹚。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玩不过人家的。” 陈风的拳头,在袖子里悄然握紧。 他明白了。 王建业这是不死心,人在牢里,还要遥控外面的残余势力,想从源头上毁了他的药厂。 断了他的原材料,那药膏就再也生產不出来了。 没有了持续的收入,刚刚看到希望的高坡村民,很快又会回到原点。 赵文博也听到了这番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风,这……” 陈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想断我的根?”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快。” 第74章 破產了?我们改卖凉茶! 赵文博凑过来低声说: “陈风,这摆明了是衝著你来的。” “来不及了。” “等他们走完流程,咱们的厂子早就断炊了。再说,这是黑市,你情我愿的买卖,公家的人不好硬插手。”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陈风没说话。 “走,回村。” …… 吉普车卷著泥点子回到高坡。 工地上热火朝天,新砌的墙体泛著青灰色,村民们脸上全是汗,眼里却满是干劲。 陈风跳下车,一嗓子喊停了所有人。 “都停一下,开个会。” 眾人围了过来,张大牛和陈兴几人站在最前面。 “从明天开始,药厂停工,所有人放假。” 这话一出,现场一下就安静了。 “啥?停工?” “为啥啊风哥?这不干得好好的吗?” “是啊,县医院的药还等著咱们呢。” “都安静。” 陈风抬手一压,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扫了一圈眾人,开口说: “原料断了。县里黑市上,有人把杜仲皮的价格抬到了六毛钱一斤,我们买不起。”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六毛钱?他们怎么不去抢。” 陈老梗拄著拐杖挤到前面,脸上急得不行: “风子,这可咋办啊?厂子要是黄了,咱们不就又回到从前了?” 看著眾人惶恐的脸,陈风倒很平静。 “所以,我决定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 “药厂先不开了,咱们转行,改卖凉茶。” “卖……卖凉茶?” 陈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拉住陈风的胳膊。 “哥,你没发烧吧?放著好好的药膏不做,去卖那几分钱一碗的凉茶?” “对,就卖凉茶。” 陈风拍了拍陈兴的手。 “你忘了姚师傅那三蒸三晒的法子了?咱们把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用那法子炮製一下,熬出来的凉茶,效果肯定比別家的好。先在村口摆个摊,再推到镇上去卖。” 他把事情说得很具体,连定价都想好了。 “一碗两分钱,咱们薄利多销。” 这下,连张大牛都懵了。 “哥……” 陈兴还想再劝。 “就这么定了。” 陈风不给他机会。 “陈兴,你嘴巴大,这事就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就到处去跟人说,就说咱们药厂资金跟不上,快倒闭了,只能靠卖凉茶勉强餬口。说得越惨越好,明白吗?” 陈兴看著陈风的眼睛,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咬著牙点了点头。 “明白了。”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就从高坡传开了。说是望江村的药厂撑不住了,要改行卖凉茶。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城黑市。 黑市里那些高价囤积杜仲皮的商贩们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著?那姓陈的小子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 “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原来也是个软脚虾。” “卖凉茶?笑死我了。他这是穷疯了吧。” 猴三更是得意,他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对身边几个凑钱跟他一起乾的贩子说: “都听到了吧?姓陈的已经认怂了。咱们再加把劲,把市面上能看到的杜仲皮全吃下来。我估摸著,不出十天,他就得哭著上门来求咱们。到时候,价格咱们说了算。一斤没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別想从咱们手里拿走一两皮。” “一……一块钱一斤?”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 “怎么?嫌少?” 猴三冷笑。 “他那药膏在县医院卖二十块一瓶。咱们卖他一块钱一斤的原料,那是便宜他了。都別犹豫了,赶紧凑钱去。有钱的砸钱,没钱的去借,找滚地龙借高利贷也得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时间,黑市里的人都疯了。不少人砸锅卖铁,甚至去借高利贷,拼命收购市面上的杜仲皮。他们把价格死死定在六毛五以上,就等著陈风上门求饶,好狠狠宰他一刀。 夜里,陈风找到了住在高坡临时安置点的赵文博。 “赵秘书,有件事,要请你和李局长帮忙。” “你说。” 赵文博神情严肃。 “我记得,大概半个月后,省里会有一批战备储备药材解禁,下拨到各个地区。其中,应该有一批年份不错的米仓山杜仲。” 陈风慢慢说道。 赵文博愣住了,心里一惊。这种战备物资的调拨可是內部机密,他这个秘书都得等文件下来才知道,陈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陈风没有多解释。 “这批药材是战备转民用,价格会压得很低,可能都不到一毛钱。我希望,李局长能以县物资局的名义,帮我们药厂提前预订下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赵文博看著陈风篤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的几次判断,没再多问,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今晚就连夜回城,亲自跟局长匯报。” 接下来的日子,高坡上真的支起了一口大锅,开始熬凉茶。 陈风领著暂时没活乾的村民,在村口摆摊。摊子摆在村口,两分钱一碗。因为味道不错,来往的人都乐意歇脚喝一碗。 黑市那边的人听到这消息,笑得更欢了。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天,几辆盖著绿色帆布的解放大卡车,在一辆吉普车带领下,开进了县城,停在了县药材公司大院。 省储备药材下拨的消息,一下就在县城里传开。 当“米仓山杜仲皮,八分钱一斤,凭介绍信限量供应”的牌子掛出来时,黑市里所有囤货的商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猴三瘫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著仓库里那堆用六毛多高价收来的杜仲皮,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黑市里顿时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那些找滚地龙借了高利贷的,更是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就在这片混乱中,陈兴和张大牛带著几十个高坡的汉子,推著独轮车,出现在了黑市。 陈兴走到一个快哭断气的贩子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面前那一大袋杜仲皮。 “老板,这皮子,卖吗?” 那贩子猛的抬起头。 “卖。卖。兄弟,你给个价。” “一毛钱一斤。” 陈兴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 贩子跳了起来。 “我……我这可是六毛五收的啊。” “那你留著自己用吧。” 陈兴起身就要走。 “別……別走。” 贩子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嚎道: “卖。我卖。一毛就一毛。求你全收了吧。” 陈风给他们的指令是,只收那些之前蹦躂得最欢的投机商手里的货,而且价格,就定在一毛。多一分都不要。 傍晚,高坡药厂的空地上,新收购来的杜仲皮堆得像座小山。 全村老少都围了过来,看著堆成山的杜仲皮和旁边一箱箱钞票,眼睛都直了。 陈风站在高处,旁边是会计林浅和一脸崇拜的陈兴。 “今天,是咱们药厂第一次分红。” 陈风的声音传遍全场。 “所有参与建厂、修路、运输的社员,每人,十块钱。外加一斤猪肉。” 人群彻底沸腾了。 陈老梗颤抖著双手,从林浅手里接过那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接过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突然转过身,对著所有村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我……我陈老梗以前是瞎了眼。是糊涂蛋。差点耽误了村里的大好事。风子……不,陈厂长,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伙儿啊。” 说完,他又想抽自己,却被陈风一把抓住了手腕。 “过去了,就都过去了。” 夜深人静。 陈风一个人坐在江边,听著涛声,心里却並不轻鬆。 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是赵文博。 他递过来一封信,表情有些奇怪。 “李局长的信。” 陈风拆开信,借著月光看了起来。 信是李局长写的,先是夸他这次干得漂亮,然后又提了另一件事。 省里为了鼓励乡镇企业发展,准备组织一个考察团,去东海市参观学习。 李局长不顾他人反对,把他的名字放在瞭望江县推荐名单的第一个。 信的末尾,一个用钢笔重重划出的名字,让陈风皱起了眉头。 考察团的隨行干部名单里,赫然写著: 王建功。 王建业的亲哥哥。 第75章 不去也得去! 第二天,药厂分红的喜悦还没散去,高坡工地上依旧干劲十足。 村民们手里捏著生平第一次见的十元大钞,干活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丁零零——” 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工地的喧闹。 大家齐刷刷的朝著村口望去。 一个穿著绿色邮政制服的邮递员,推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正吭哧吭哧的往坡上走。 自行车的后座上,还绑著一个大大的邮政帆布包。 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村民低声议论。 “邮递员咋跑咱们这儿来了?” “看那架势,是公家来人了?” “不会是风子又惹上啥事了吧?” 邮递员扯著嗓子喊。 “哪个是陈风同志的家?” 孟晓娟正在院里晾晒草药,听到这声喊,手里的簸箕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陈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检查新做的烘乾房木架,闻言猛的站起身,迎上去。 “我……我们就是。同志,你找哪个?” “找陈风。”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態度很客气。 “县委办公室的专送件,点名要交到陈风同志或者他家人手上。” “县委办公室?” 信封是黄褐色的,正中间一枚鲜红的县委办公印章。 “爹,我来。” 陈风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信封。 “谢谢同志了,大热天的,喝口水再走。” 陈风说著,朝屋里喊了一声。 “兴哥,给邮递员同志倒碗凉茶。” 陈兴愣了一下,赶忙从大锅里舀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邮递员连连摆手,但还是接过来一口喝完,抹了抹嘴,笑道。 “这茶好喝,解渴。那信我送到了,就先走了,还得去下一个公社。” 邮递员走了,可他留下的那个信封,让在场陈家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陈建国死死盯著陈风手里的信,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话。 “风子……这……这是咋回事?你跟县委……有啥牵扯?” “没啥,好事。” 陈风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转身进了屋。 一家人,还有张大牛几个核心的村民,都跟了进来,屋子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却压抑的嚇人。 陈风没有卖关子,直接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列印的红头文件,和一封手写的信。 他先拿起那封信,是李局长的笔跡,內容和昨晚赵文博转述的大致相同,只是语气更亲切了些。 然后,他拿起那张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关於组织我县优秀乡镇企业家,赴东海市学习考察的通知……” 屋子里的人,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乡镇企业家,什么学习考察,都是听不懂的词儿。 可当东海市三个字从陈风嘴里吐出来时,孟晓娟手里的蒜瓣啪嗒一声掉进了火塘里。 “东海市?” “那不是在天边边上吗?” “我的乖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等陈风念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放,屋子都安静下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新建水泥房里的火塘边。 房子还没彻底完工,但已经能遮风挡雨。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映著每个人的脸,明暗不定。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孟晓娟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陈风。 “不去。” “风子,不能去。那什么东海,隔著几千上万里路,妈听都没听说过。你一个人出去,万一有个啥事,可咋办?” “我听镇上的人说过,外头乱得很,有拍花子的,专门把人拍晕了卖掉。还有,你这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出去水土不服,病倒了都没个人管。” 陈兴在旁边搓著手,想替弟弟说两句话,可看到母亲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建国一直没说话,就坐在小板凳上。 “咳咳……”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妈说得对。” “咱就是刨土的命,一辈子跟黄土地打交道。建厂子,那是为了让村里人有口饭吃,不出这米仓山,咱说话就管用。” “可出了这山,你算个啥?去那城里,跟那些人精掺和,咱掺和不起。万一被人坑了,骗了,不光是你自个儿的事,这厂子,这全村几十號人,都得跟著你栽进去。” 是啊,东海市,那是什么地方? 对他们来说,县城就是天了。东海市,是另一个世界。 “哥,爹妈说得也有道理。” 陈兴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这厂子刚有点起色,到处都得你拿主意。你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万一……” “万一啥?” 一直沉默的陈风,终於开口了。 他舀了一瓢凉水,倒进碗里,然后端著碗,走回火塘边。 “爹,妈,你们说的都对。外头有危险,水土会不服,厂子也离不开人。” “但是,这封信,不是跟我商量,是通知。” 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红头文件。 “这是李局长亲自点的名,县委盖的章。我去,不只是我陈风,我代表的是咱们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是咱们这个刚刚掛牌的中药材初加工厂。” “什么叫学习考察?就是公家看咱们干得不错,给个机会,让咱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点本事回来,把厂子办得更大,让村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看著自己那固执了一辈子的父亲。 “公家给的任务,是看得起咱们。推了,就是不识抬举。到时候,別说李局长脸上掛不住,望江村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公家两个字,让陈建国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那杆抽了一辈子的烟枪,第一次感觉拿不稳了。 孟晓娟也不哭了,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儿子。 她看著儿子,忽然有些陌生。 陈风说完,將碗里的水一口喝完。 这碗凉水让他因为信件带来的烦躁平復了不少。 “后天就走。” 屋子里,再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陈兴看著弟弟的背影,小声的问了出来。 “那你走了,厂子……咋办?” 第76章 我不在,谁说了算? 陈兴那句“厂子咋办”问出口,屋里顿时安静。 是啊,陈风就是这个草台班子的顶樑柱。 他要是走了,这摊子怕是马上就得散。 “都出来,到院里说。” 陈风转身走出了闷热的屋子。 院子里,新建的水泥地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陈兴,张大牛,姚师傅,还有闻讯赶来的会计林浅,几个人都跟了出来。 他们围在陈风身边,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兴抓著后脑勺,头皮都快被他自己抓破了。 “风子,不是哥不让你走。” “可你这一走,底下那帮人……他们都是滚刀肉,平时看你在这里,一个个跟绵羊似的。你一走,万一他们闹事,我他娘的压不住咋办?” 陈兴越说越急,说到最后,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 “要不,我把那把开山刀磨快点,谁敢炸刺,我……” “闭嘴。” 陈风盯著自己的哥哥,眼神里没有愤怒,却让陈兴心里直发毛。 “哥,你记住。” “咱们现在是掛了牌,有公家批文的厂子,是做买卖,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土匪这个词从陈风嘴里说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是啊,他们这段时间又是杀野猪,又是斗地痞,还跟县里的大人物掰过手腕,骨子里的野性早就被激发出来了。 陈兴的第一反应就是动刀子。 可陈风一句话,就把他们从快意恩仇的幻觉里拽回了现实。 “我走之后,这厂子得靠规矩转,不能靠拳头。” 陈风伸出手指,第一个指向陈兴。 “哥,你还是运输队的队长。我不在,你就是厂里的大总管。” “但你只管两件事,收货,发车。” “山里送来的药材,你带人点清、过秤、入库。厂里生產的药膏,你带人装车、押运、送到县里。除了这两样,其他的一概不许沾。” “特別是钱,一个钢鏰儿都不许你过手。帐本,一眼都不许你看。有人闹事,你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要是有人敢动手,你让张大牛把他绑了,扔进柴房,也等我回来处理。”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人和货,不能出岔子。” 陈兴愣住了。 他想过陈风会给他千斤重担,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被架空了的大总管。 不沾钱,不看帐,连处理打架的权力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陈风用这种方式,是把他这急脾气给牢牢管住了,这是在保护他。 陈兴闷声应道。 “好。” 陈风点点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姚师傅。 “姚师傅。” 姚师傅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厂子能站住脚,靠的是药。药,靠的是你的手艺。” “我走之后,炮製车间你就是天。三蒸三晒的火候,药材的配比,谁敢偷懒耍滑,或者想偷师学艺,你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直接让他捲铺盖滚蛋。” “滚之前,让张大牛搜身,一片药渣都不能带出去。” “哼,不用你说。谁敢糟蹋我的东西,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安排好了陈兴和姚师傅,剩下的就两人,林浅和张大牛。 他先看向林浅。 “林会计。” “到。” 林浅不等陈风开口,就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帐本,“啪”的一声拍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陈厂长,你放心走。” “从今天起,厂里进的每一斤柴,出的每一瓶药,收的每一分钱,发的每一分工资,都会记在这本帐上。” “每天日落之前,我会在院子门口的小黑板上公布当天的流水。帐目,人人可以看,人人可以问。” “钱和货都从我手上过。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这帐就不会乱。如果真出了差错,是我看管不力,不用等厂里处分,差多少,我拿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一分填。” 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学生给镇住了。 拿工资填?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话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陈兴更是看得眼都直了。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只知道写写算算的女人,竟然这么有担当。 陈风看著林浅,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点了点头,当著所有人的面,一锤定音。 “好。从今往后,林会计,就是咱们厂的一支笔。她签字的条子,才能领钱领东西。她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帐房里一分钱都不能动。” 最后,是张大牛。 “大牛,挑十个最靠得住的兄弟,成立安保队。白天,维持厂里秩序。” “到了晚上……天一黑,你就带著人,牵上两条最凶的狗,围著厂子转。记住,只认人,不认声。除了咱们这几个,任何人,不管是谁,只要在不该出现的时间靠近厂区,先放狗。” “出了事,算我的。” 张大牛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拍著自己石头一样硬的胸膛,吼了一声。 “是。” 陈风看著眼前各司其职的四个人,心里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回屋。 陈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他那只破旧的帆布包。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买的解放鞋。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可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能让他在那几千上万里外的陌生城市里,能安心的东西。 第77章 二叔,我们没饿肚子! 正出神,院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带点泥泞的黏糊劲。 “风娃,风娃在家不?” 是村里天天挑菜进城卖的刘叔。 陈风迎出去,只见刘叔咧著嘴,一脸神秘,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摸索半天。 最后,掏出一个被汗浸的有点潮,叠成豆腐块的纸片。 “你大侄女托我捎给你的,在学校门口等了我半天,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是一张从算术本上撕下的內页,纸张粗糙泛黄,边缘还有撕坏的毛刺。 陈风接过来,指尖能感到纸张的柔软跟温度。 他展开纸片。 昏暗的屋檐下,那张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深一脚浅一脚,看著很用力。 好几处地方,都用口水蘸著手指,擦出一团模糊的灰印,写错了字,又捨不得换纸,就那么涂改。 有些地方墨水都晕开了。 陈风没急著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抚平纸上每一道摺痕。 院子里,陈兴他们也都围过来,一家人全看在那张小小的纸片上。 “风子,念念,大丫写的啥?” 陈兴性子最急,伸长脖子。 陈风没说话,退后两步,一屁股坐老屋的门槛上。 他清清嗓子,借著西斜的日光,一字一句念起来。 院子里的人却都听的清楚。 “二叔……” 就这两个字,翟小红的眼圈先红了,她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去拨弄灶台上的柴火。 陈风顿了顿,继续念。 “你去wài(外)头看看,回来讲给我和二丫听。” 那个外字不会写,大丫就用一个圆圈圈著拼音代替了。 稚嫩的笔跡,透著一股子对外面世界好奇跟嚮往。 陈风念到这里,手指在那一串拼音上轻轻摩挲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大侄女在教室里,咬著笔桿,一笔一划艰难又认真的样子。 信,就这么两句话。 最后,是结尾。 “我们没饿肚子。” 念完了。 院子里安静的可怕,只剩下风吹过屋檐发的呜呜声。 陈兴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出息了。” 孟晓娟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陈建国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著他的旱菸,烟雾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陈风自己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的,沿著原来的摺痕,一遍遍叠好,叠成一个比豆腐块还小的方块。 然后,他拉开自己上衣最里层的口袋,把那个小纸块,郑重放进去,贴著胸口的位置。 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被填满了。 沉甸甸。 比刚才那一整包行李,还要重。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对院子里的人说。 “都吃饭去吧。” 说完,他转身进屋。 夜深了。 高坡上静悄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跟巡夜队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陈风的屋里,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被捻到最小,豆大一点光,勉强照亮桌子的一角。 孟晓娟戴著一副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老花镜,镜片都磨毛了。 她手里拿著的,是陈风明天要穿的贴身白棉背心。 一根纳鞋底的粗针,牵著结实的棉线,在她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穿梭。 “呲啦……” 针尖每一次穿透厚实的布料,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陈风靠门框上看著。 他看见母亲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全国粮票,还有几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背心的內侧。 然后,用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死死的缝上去。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又带著一股决绝。 “娘,不用缝这么多,我在外面有补助。” 陈风开口,声音有点干。 孟晓娟头也没抬,老花镜从鼻樑上滑下来一点。 “你懂个屁。” 她呵斥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穷家富路,你爹说的。这钱跟票,是给你压腰的,不是给你花的。缝死了,针脚缝密了,小偷想用刀片划都划不开。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外面遇到个难处,这就是你的救命钱。” 陈风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著。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孟晓娟打了一个死结,又用牙咬断线头,这才抬起头,把那件缝了夹层的背心递给陈风。 “穿上,试试。” 陈风脱下外衣,顺从穿上那件还带著母亲体温的背心。 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块。 隔著一层棉布,硌的他胸口皮肤有点痒。 但这东西,会一路硌著他,从米仓山,到几千里外的东海。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干什么。 陈风感受胸口那沉甸甸的重量,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东方的天际线,藏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考察团,王建功。 第78章 你也配去东海?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 陈风背上一个洗的泛白军绿色帆布包,推开了门。 门外,陈建国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他隨意挥了挥手。 院子里,陈兴已经套好了骡车,车上就放著陈风那个包。 “走了。” 陈风把包甩上车,自己也跟著跳了上去。 “嗯。” 陈兴闷闷的应了声,一抖韁绳,骡车顺著泥巴路咯吱咯吱的往下走。 兄弟俩一路都没说话。 一直到了镇上的三岔路口,去县城的班车扬起的灰尘,老远就能看见了。 陈风跳下车,伸手,重重拍了下陈兴的肩膀。 “厂子跟家,都交给你了。” 陈兴眼圈有点红,扭过头,瓮声瓮气的回了句。 “晓得了,你个龟儿子在外面別逞能。” 陈风笑了笑,没回头,大步朝著班车那边走,人很快就进了那片乱糟糟的人堆里。 …… 县城火车站。 一股怪味直接糊在陈风脸上,那味儿里混著煤烟跟汗臭,还有便宜菸草和泡麵调料的味道。 “呜——呜——” 旧喇叭里,一个女声拖著长音,滋啦滋啦的报站。 “开往...东海方向的...42次列车,马上就要...检票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 声音失真,又被人声盖住了一半。 一眼望去,全是人脑袋。 人堆里啥人都有,有扛扁担的,有背著鼓鼓囊囊蛇皮袋的。一个女的怀里抱著娃,手里还拎著个鸡笼。 一堆脸挤在一块,表情也都不一样,有著急的,有迷茫的,还有兴奋的。 陈风在人堆里钻,总能提前半步找著省劲的空子,不跟人撞上。 站台柱子下,赵文博正踮著脚找人,腋下夹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陈风,他眼睛一亮,赶紧挤过来。 “我的陈大厂长,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赵文博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绿色的硬纸票,还有一个印著“优秀乡镇企业家考察团”的红袖章,塞给陈风。 “赶紧戴上,这是身份。” “车上人多,咱们有臥铺。” 他压低声音。 “记住,咱是二號车厢,別走错了。” 陈风拿过车票看了一眼,上面铅字印著:米仓县—东海,硬臥,票价:三十八块五。 一笔巨款。 他把袖章套胳膊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两个人逆著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二號车厢门口。 车厢里更乱。有人抢座,有人放行李,小孩哭大人骂的声音混成一团。 陈风压根没看这些,眼睛一下就盯住了中铺一个空位。 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占了座。 赵文博喘著粗气跟上来,一屁股坐下铺,擦著汗说。 “妈呀,这坐火车就跟打仗似的。你先歇著,我去跟其他几个考察团的同志打个招呼。” 陈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靠著车厢壁,车身轻轻的晃,眼睛看著窗外。 月台上,送行的人挥著手,擦著眼泪。 车轮跟铁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在对面响了。 “哟,现在这考察团的门槛,可真是越来越低了。” 陈风抬起眼。 对面铺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正用一块白手帕,一遍遍的擦著铺位。 男的穿著一身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袖口卷的整整齐齐,头髮梳的油光鋥亮,是个大背头。 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錶在暗光里闪著。 他擦完铺,才坐下,眼睛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风的黄胶鞋,还有那个洗的泛白的帆布包上。 那眼神里的瞧不起,一点没藏著。 “泥腿子都能去东海学习先进经验了?” 他这话,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跟人打完招呼回来的赵文博,脸当场就沉了,张嘴就要说话。 陈风却冲他摇了摇头。 他眼皮都没抬,伸手把帆布包从床上拽下来,调整了下位置,枕在脑袋后面。 然后,拉下头上的旧帽子盖住眼睛,直接闭上眼不理了。 “你。” 王建功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 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哪来的底气。 赵文博故意清了清嗓子,想把这事岔过去。 “王干事,这位是望江村中药材初加工厂的陈风同志,李局长特批的优秀代表。” 他特意加重了“李局长特批”几个字。 王建功的脸色更难看了。 新仇旧恨,今天算是见著正主了。 他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抽根叼嘴上,用一种看货的眼神,重新看陈风。 “哦?原来就是你啊。” 他把“你”字拖的长长的。 “年纪轻轻,本事不小。不过,办厂子跟去大上海可不一样。那地方,不看你那点山里的野路子,看的是脑子,是见识。” 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小陈同志,你识字吗?会写考察报告不?別到时候,连普通话都听不懂,给咱们米仓县丟人。” 赵文博气的手都抖了,刚想站起来。 陈风还是一动不动,帽子盖著脸,跟睡著了一样。 只是,没人看见,他帽子底下,嘴角咧开了。 王建功? 上辈子,这傢伙就是靠关係,吞了县里好几家厂子,是米仓县第一批发横財的人。 跟自己玩见识? 玩脑子? 陈风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脑子里装的,是未来四十年东海怎么一步步变成国际金融中心的。 王建功那点见识,顶多就是几份报纸,几句领导讲话。 “呜——” 火车一声长鸣,车厢猛的一晃。 哐当,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慢慢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 王建功还想说点什么,可看陈风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话都堵在嗓子眼,让他快抓狂了。 火车开出县城,窗外的灰楼房,慢慢变成了田地跟远山。 陈风枕著自己的帆布包,在有节奏的哐当声里,脑子却飞到了很远。 妈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钱跟粮票就硌著皮肉,还有点温度。 还有大丫那张信纸,上面写著她们没饿肚子。这张纸,比钱和粮票都沉。 东海。 他才没工夫跟这种人斗嘴。 他得在那个大地方,给自己,给家里人,给高坡上那药厂,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第79章 你看我像要饭的?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开进黑夜。 车厢里一股子煤烟味汗臭味跟那股子廉价菸草味混一块,真他妈难闻。 王建功黑著脸。 他坐陈风对面下铺,手里一个搪瓷缸子,盖子开开合合,叮噹响。 他就想不通了,一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凭啥不搭理他。 自己好歹是县里的干部,正儿八经的考察团成员。 这陈风算个屁? 一个靠李局长特批,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他往上铺看了一眼,陈风侧著身子,脸衝著车厢铁皮,拿个帆布包垫头,看样子睡死了。 赵文博坐陈风下铺,被这俩人夹中间,浑身难受。 他想开口说点啥,可看看王建功那臭脸,再瞅瞅陈风那雷打不动的背影,又把话憋回去了。 算了,少说少错。 火车又开了一阵,车里说话声小了,就剩下铁轨哐当哐当的响。 王建功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哎,赵秘书,你说这到了东海,人生地不熟的,咱是不是得先去拜访下市里领导?我可听说,东海那边的厂子,没点关係,门都进不去。” 他嘴上跟赵文博说话,眼睛却一个劲的往陈风上铺瞟。 赵文博只能接话。 “王干事考虑的周到,不过咱是考察团,有县委办的介绍信,应该没问题。” “介绍信?” 王建功“哈”的笑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在小桌上重重一放。 “赵秘书啊,你还是太年轻。在大上海那地方,看的是啥?不就是人脉?还有资源!” “一张介绍信,顶多让你进个门,想学到真东西,还得看人。” 他顿了顿。 “就怕有些人啊,连普通话都听不明白,到时候杵在人家大厂门口,那可就把咱米仓县的脸都丟光了。” 赵文博脸都气白了,正要站起来理论。 上铺的陈风,动了。 他没坐起来,就翻了个身,脸衝著外面,在帆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个东西。 不是乾粮也不是水壶。 是个新本子,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 王建功跟赵文博都看傻了。 陈风拧开钢笔,借著车厢里的灯,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写的很专心,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这沙沙声混著火车哐当声,反而听的挺清楚。 王建功憋了一肚子难听的话,结果人家直接掏出纸笔写上了。 这算啥? 装样子? 他死死的盯著陈风的本子,想看清上面到底画了啥鬼画符。 可陈风的身子挡著,只能看见他手腕不停的动。 过了一刻钟,隔壁铺一个穿的確良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他也是考察团的,县里另一家小厂的厂长,姓周。 周厂长看王建功脸色不好,想打圆场,笑著对陈风说。 “小陈同志这是干啥呢?你在记灵感?” 陈风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 王建功逮著机会就开口了:“周厂长你可別打扰人家陈大厂长,人家这是在画蓝图呢。” “说不定,是琢磨著怎么把山里草药,卖到黄浦江边上,哈哈。” 周围几个铺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文博气的手都抖了。 这时候,陈风停了笔。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直接递到周厂长面前。 “周厂长啊,你们厂那台磨床,主轴的轴瓦间隙是不是有问题?跑久了发烫,精度也上不去。” 周厂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 本子上,画的不是啥草药,也不是啥蓝图。 那是一张结构图。 线条挺简单,但布局跟零件都画出来了,几个关键螺丝位置都標的清清楚楚。 图旁边还有箭头標了几个字:“建议换7205c角接触球轴承,背对背装”。 周厂长是技术员出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画的,就是他厂里那台让他头疼半年的老磨床。 发烫跟精度下降这两个问题,他找县机械厂的老师傅来看过好几次,都没找到根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厂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夺过笔记本,手指都在哆嗦。 陈风收回手,又靠回帆布包上,说。 “上次我去机械厂,听老师傅们聊过。” 这话听在周厂长耳朵里,脑子都炸了。 听几句,就能把问题跟解决办法都画出来? 这……这是人脑子吗。 “小陈……不,不,陈厂长!” 周厂长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 “你这图……这法子,能行?” “不知道。” 陈风眼皮都没抬。 “没试过。” 周厂长可不管这些,把那本子当宝贝揣进怀里,嘴里不停的念叨。 “行!肯定行!这个思路,我怎么就没想到的呢!” 他再看陈风,眼神整个都变了。 刚才偷笑那几个人,这会儿一个个坐的笔直,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陈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点怕,又有点佩服。 王建功的脸火辣辣的。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不知道啥时候,盖子掉在桌上,“哐啷”一声响。 他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赵文博正看著他,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紧张,反而有点可怜。 王建功感觉脸上臊得慌。 他一下站起来,挤开过道里的人,跑车厢连接那儿去了。 车厢里,又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陈风闭著眼,手却摸了摸贴身背心里面。 那里有他妈给缝的钱跟粮票,硌的慌,但是热乎的。 还有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临走前,大丫托人塞给他的。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跟汉字写著:“二叔啊,去外头看看,回来讲给俺们听。” 火车“呜”的叫了一声,钻进一个黑隧道。 等再钻出来,外面天上全是星星。 第80章 一句话,全场震惊! 东海火车站。 月台上乱成一锅粥,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一辆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挤来挤去,车铃鐺叮铃噹啷的响个没完。 站台的大喇叭正放著邓丽君的歌,空气里一股子煤烟味汗味,还有女人身上那种廉价雪花膏的味儿。 米仓山来的这帮乡镇干部,哪见过这场面。 这帮人给人潮挤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蹭到出站口,个个衣服都给扯乱了,满头都是汗。 出站口外面,一栋三层小楼上掛著老大一个红双喜香菸的gg牌,红的晃眼。 街上,男男女女骑著自行车飞快的窜过去。有的男的穿著新的確良衬衫,有的女的穿著花裙子,留下一串串笑声。 米仓山来的干部们,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他们瞅瞅自己身上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又瞅瞅脚上那带泥的布鞋,一个个都把头给低下了。 几个人跟说好了一样,赶紧把帆布挎包搂到胸前,生怕被人看出来是乡下来的,给县里丟人现眼。 偏偏就在这时,王建功来了精神。 他故意的挺了挺胸,伸手把自己那四个兜的中山装领子给抻了抻。 清了清嗓子,冲旁边的赵文博跟周厂长开了腔: “赵秘书,周厂长,你们瞧瞧。那才是大楼。咱们县委那办公楼,跟人家一比,那就是个土房子。” “有些人啊,在山沟沟里倒腾点草药,赚了两个小钱,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到了这地方,怕是连要饭的门朝哪开都找不著。” 赵文博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周围几个同行的厂长干部脸上都臊得慌。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扭头去看別处。 甚至还有一两个没眼力见的,竟跟著小声拍马屁,说这大城市確实不是他们乡下人该来的地方。 他们都等著看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土包子是啥反应。 可陈风跟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眼神,压根就没落在那栋让所有人都咂舌的百货大楼上。 他死死盯著街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那儿,有几个穿汗衫的汉子,正吭哧吭哧的从一辆破板车上往下卸货,往一家副食品店里送。 货都用破网兜烂木箱装著,乱七八糟。 陈风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光。 王建功看陈风不搭理自己,脸上掛不住了,不依不饶的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也更大了。 “怎么了?陈大厂长,被嚇傻了?!是不是觉得自个儿那点家当,还不够买这大楼一块砖的?” 陈风没理他,只是指著街角那几个卸货的汉子,突然开了口。 “蠢货。” 所有人都懵了。 王建功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啥玩意儿?!” 陈风这才把眼神从街角收回来,瞥了王建功一眼。 “我说他们是蠢货。” 他指著那辆板车。 “用网兜装糖块,用木箱子码酱油瓶,连个像样的封口跟填充物都没有。” “这一车货从批发市场拉过来,车子顛一下,糖掉一地,瓶子碎几个。” “我敢说,他们这趟活儿,光路上折掉的,就得有两成。货到了店里,苍蝇蚊子先尝个遍,太不卫生了。” 本来等著看笑话的周厂长跟赵文博,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顺著陈风手指的方向瞅过去,还真是,一个卸货的工人脚下一滑,一箱子酱油瓶“哗啦”一声砸地上,黑乎乎的汤水混著玻璃碴子流了一地。 那工人一屁股坐地上,对著那堆烂摊子就骂开了。 周厂长是搞技术的,脑子快,他“啪”的一拍大腿。 “哎呀!还真是!” 他再看陈风,那眼神都不一样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观察力……也太毒了点。 王建功想犟嘴,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压根没看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所有人前头。 他扫了一眼眼前的街景,声音冷冰冰的。 “楼再高,里头卖的也是人吃马嚼的玩意儿。” “这城里的钱,不长在楼顶上,也不长在这些花里胡哨的gg牌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 “钱,长在体面跟方便里。” “谁能把一斤糖果两斤草药五斤大米,用乾净卫生的塑胶袋封好口,印上个好看的牌子,让城里人买回家里,不操心生虫,也不怕潮了,拎手里还有面儿……” “谁,就能把这城里人兜里的钱,掏个底朝天。” 话音刚落。 “好!” 一声断喝,从队伍最前头传来。 走在最前面的考察团团长,县委的肖主任,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了。 他五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这会儿,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的嚇人。 他快步走回人群,一把抓住陈风的手,激动的直抖。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肖主任死死抓著陈风的手,连说了三个“好”。 王建功那张脸一下子就扭曲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绷不住了.jpg) 一下全安静了。 过了几秒,人群里才“嗡”的一下炸开,嘰嘰喳喳的议论起来。 肖主任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拍著陈风的手背,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明天,原定的国营纺织厂参观计划取消!” “第一站,改去副食品自由市场!小陈同志,你来给我们当嚮导,给我们这群老脑筋,好好上一课!” 这消息一下子就在考察团里传开了。 干部们看陈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王建功给晾在一边,他看著被肖主任跟周厂长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陈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灰溜溜的缩到人群最后面,头都不敢抬了。 第81章 副食品市场的暴利密码 第二天一早,考察团没去县里安排的国营纺织厂,反倒被肖主任领著,一头扎进了东海市热闹的副食品自由市场。 这地方的样儿,跟米仓山县城的集市完全是两回事。 过道窄的两个人错身都费劲,两边全是扯著嗓子叫卖的个体户。摊位上啥都有,卖炒货的,卖酱菜的。 米仓山来的乡镇干部们看著这场面,都有点懵。他们身上统一的中山装,在这闹哄哄的地方瞅著就扎眼。 有人瞅著那些光膀子脖子上搭个毛巾的摊主,眉头就皱了起来,觉得这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像话。 王建功昨天被陈风和肖主任噎了一句,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必须把面子找回来。 他故意往前凑了两步,站到肖主任边上。 “肖主任,您看,这就是自由市场不好的地方。” “没人管,乱糟糟的,东西好不好全靠摊主一张嘴。” “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好处。咱们国家还是要靠大工厂,靠国营。这种小打小闹,说白了,就是投机倒把,挖墙角,上不了台面。” 王建功话刚说完,边上几个厂长就跟著点头。他们本来就不乐意肖主任临时改道来看这菜市场,现在觉得王建功这话,可算是替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肖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没吱声,眼神却瞟向了陈风。 王建功心里算计著,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大道理把陈风这个泥腿子压死。懂点山货草药又咋样,在大政方针面前,那点小聪明啥都不是。 一行人走到一个卖散装乾货的摊子前。 摊子上用麻袋跟大盆敞口装著各种乾货,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的飞。 王建功皮笑肉不笑的停下,直接冲陈风开炮。 “陈大厂长,你昨天不是说,钱长在体面里吗?” “你瞧瞧,这就是你说的体面?我看,这跟咱们村里餵猪的糠麩也没多大区別嘛。这种小买卖,怎么跟我们机械厂的大机器比?终究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乾货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中年人,眼神活泛。他一看来人是干部,说话又夹枪带棒的,眼神就变了,悄悄把手边的秤砣往怀里挪了挪。 周围几个厂长都摇了摇头,等著看陈风的笑话。他们觉得肖主任真是乱来,放著气派的国营大厂不看,跑这儿来看一个农村小子出丑。 陈风在摊子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从麻袋里捏起几颗核桃仁,放指尖搓了搓,然后,指了指摊子角落里的玻璃罐。罐子里也是核桃仁,但明显是挑过的,个头均匀,顏色金黄。罐子上还贴著红纸標籤,写著“精选核桃”四个字。 陈风看著摊主,开口问。 “这个怎么卖?那个又怎么卖?” 摊主本来就警惕,听他问价,没好气道。 “散的一毛五一斤,罐里的,半斤五毛。” 这话一出,王建功差点笑出声。他心想:看吧,换个瓶子就敢多要钱,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陈风却没理他,就在泥地上飞快的划拉了几道。 “散装核桃仁,进价一毛钱一斤。你炒一下,算上柴火钱,一斤的损耗也就两分钱,成本一毛二。” “你这玻璃罐子,去隔壁街罐头厂批发,一个三分钱。红纸標籤,找印刷厂印一千张,摊下来一张不到一分钱。加上人工,一共两分。” 陈风抬起头,盯著摊主。 “散装卖一毛五,你一斤赚三分。罐装的,一斤一块钱。刨掉一毛七的总成本,你一斤净赚八毛三。” “多出来的八毛钱,不是核桃仁值钱了。” “是城里人图个乾净,买个方便,送人也好看,才愿意多花的钱。这就叫,体面税。” 摊主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旱菸袋“啪嗒”掉在地上,菸丝撒了一地。 他看著陈风,嘴巴张的老大,结结巴巴的说。 “你……你……我的老天爷,这是来了公家的大內行啊!” 周厂长是搞技术的,对数字最敏感。他一个箭步衝上去,也顾不上斯文了,蹲下身死死盯著陈风在地上画的道道,嘴里飞快的念叨著,脑子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王建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脸涨的通红。他那套大道理,在陈风这笔帐跟前,屁用没有。 陈风转头对还在发愣的肖主任说。 “肖主任,跟我来。” 说完,他领著一群人,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有餿水味的窄巷子,来到一家手工作坊的后窗前。 窗户里,几个女工正忙著。一个用大勺舀出滚烫的麦芽糖,另一个接过来灌进玻璃瓶,旁边的人飞快用木塞跟蜡纸封口,最后一个人贴上標籤。 陈风指著里头,声音平平的说。 “一口锅,四个人。” “十秒钟,出一瓶。” 几个食品厂跟罐头厂的厂长,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们高坡的药厂,现在是姚师傅一个人,守著一口锅,用柴火慢慢熬。三蒸三晒,熬一天,也就能出几十瓶药膏。” “人家这里,是流水线。” “我们那里,是老牛拉破车。”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我们不马上改,还守著现在的大罐子,让姚师傅一个人慢慢熬,等別人学了我们这套小瓶分装和流水线的法子,不出三个月,我们就会被活活拖死。”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只有作坊里女工干活的声音传来。 “好!!” 肖主任突然一声大喝,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手都在抖。 “说的好!太好了!” “包装溢价,流水线分工。” 肖主任死死抓著陈风的胳膊,跟怕他跑了似的,大声道。 “这,就是我们乡镇企业活下去的办法。是走出米仓山的出路。” “都愣著干什么。记笔记。把陈风同志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记下来,回去开会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 几个厂长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从挎包里掏出本子跟笔。 最后,肖主任冷冰冰的眼神,钉在了脸都白了,身子直晃悠的王建功身上。 “王建功同志,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上不得台面?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 “思想僵化,故步自封。你这种干部,险些误了我们全县发展的大事。” 王建功想犟嘴,可叫肖主任这么盯著,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觉得脸上一阵烧,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刚才还对陈风爱答不理的厂长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嘴里“陈老师”、“陈顾问”的叫著,爭相请教自家厂子里的难题。 陈风被围在中间,对这些热情也没啥反应,脑子里已经在琢磨高坡药厂下一步咋走了。 把药膏换成小瓶精装,用上流水线作业,这还只是第一步。 想要让药厂站稳脚跟,光有好的產品跟包装还不够。 他还需要几样关键的东西。 而这几样东西,只有在这座城市里,才能找到。 第82章 老字號里的血统论 王建功拳头攥的死死的。 他不能再让这个泥腿子风光下去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快步跑的声音。 “都別动,干啥的。” 王建功猛的回头,脸上一下就乐了。 他带来的两个县机械厂保卫科的干事,正一左一右,凶巴巴的从巷子里衝过来。 王建功立马指著正跟作坊老板小声说话的陈风,大声喊。 “就是他。说是考察团的,结果脱离组织,私下里找个体户,这走资倾向很严重。给我抓起来。” 那两个保卫干事一听命令,一左一右就朝陈风逼过去,其中一个人的手都摸到腰上的牛皮枪套了。 周厂长他们几个想都没想,就往后退了两步,跟陈风拉开距离。 “王建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肖主任吼了一嗓子。 王建功这会儿胆子肥了,他得意的看著跑过来的肖主任,手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封信。 “肖主任,我这是在维护队伍纯洁。我早就写好了举报信,就准备回去交给组织。” “没想到,他自己撞上门了。我亲眼看他跟这个体户老板勾勾搭搭,偷偷摸摸的,这不就是投机倒把的现行??” “我要求马上搜他的包,里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几个国营厂长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嘆气。 陈风看著两个黑乎乎的枪口,合上手里一直写写画画的本子,直接递给了大步走过来的肖主任。 肖主任有点蒙的接过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关於高坡中药厂標准化流水线改制跟卫生防疫草案》。 里面的內容有厂房布局,有人员卫生,还有生產流程跟成本效益,写的特別细,拿过去就能用。 这玩意儿,能把全县的乡镇企业都给改了。 “啪。” 肖主任看完最后一页,反手一巴掌,把王建功举著的举报信拍回他自己脸上。 “混帐东西。” 肖主任气的指头都抖了,指著王建功的鼻子骂。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这就是你说的走资派?!” “陈风同志为了我们米仓山的企业,熬夜写方案,跑下去做调研,你呢?脑子里就剩下这点抓人小辫子,搞自己人的破事。” “我告诉你王建功,多看多学,少搞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你这种干部,差点把我们全县发展的大事给耽误了。” 肖主任的骂声在窄巷子里响著。 王建功被那本方案砸在脸上,人都傻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又怕又丟人。 周围的厂长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两个保卫干事也挺不好意思的收了手,蔫头耷脑的退到了一边。 “走,去南京路,看看真正的大地方。” 肖主任一把拉住陈风的胳膊,带著考察团的人直接走了。 就留下王建功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被风一吹,掉在地上,沾满了泥。 考察团接著去了东海市最热闹的南京路。 宽马路边上全是百货大楼,街上走的都是穿的很洋气的男女。 米仓山来的这些干部,站在这都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了。 他们走进一个叫回春堂的百年老中药铺。 一进门,一股子好药材混著冰片的香味就冲鼻子了。 店里是红木柜檯,擦的鋥亮,头顶上掛著个大大的金字黑匾,上面写的字龙飞凤舞的,看著就厉害。 一个穿长衫的老药工站在高柜檯后头,手里打著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 玻璃柜里,红绸子上垫著一排排小白瓷罐,贴著红纸条,写著“秘制跌打膏”,標价十块钱一小盒。 这价钱,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王建功在红木柜檯前停下来,刚才丟的人让他这会儿脸都快拧一块儿了。 他扯著嘴角对陈风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陈大厂长,瞧见没,这就是底蕴跟血统。” “人家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你那个山沟沟里用泥巴糊的厂子,熬出来的药膏,就算熬一万年,也上不了这种台面。” “血统,是天生的,懂吗。” 这话一说,几个厂长也偷偷嘆了口气。 高坡药厂跟眼前这个气派的老字號比,確实差太远了。 肖主任皱了皱眉,刚想说话,陈风却笑了。 他挺有兴趣的走上前,冲柜檯里的小学徒说。 “同志,麻烦把那盒药膏拿出来我看看。” 小学徒斜了他一眼,看他一身土布衣服,不大乐意,但还是把那盒十块钱的药膏递了出去。 陈风拿起那个小白瓷罐,没打开,就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里面有三七跟红花,还有透骨草,另外加了点血竭跟乳香。” 他看著脸色有点不对的店掌柜,继续说。 “底子用的是凡士林,为了香加了点冰片。可惜,最关键的一味主药,能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紫油杜仲,根本没有。” 店掌柜的脸都变色了。 “你这十块钱里,药材的本钱最多五毛。这个白瓷罐子,烧一个不会超过一块。剩下那八块五,卖的是啥。” “卖的,是这块回春堂的牌子,是你们祖宗的故事。” “底蕴不是天生的,是人讲出来的,是钱堆出来的。” “他们能把不值钱的草药讲成灵丹妙药,我们米仓山呢?我们有上百年的老林子,有几代人传下来的採药经验,还有真正三十年份的紫油杜仲。我们的故事,不比他们的更值钱?” 整个店里,一下没声了。 “好。” 肖主任激动得满脸通红,“啪”的一巴掌拍在红木柜檯上,震得那排白瓷罐子嗡嗡的响。 “说得太好了。”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衝著后面一群看傻了的厂长大声说。 “品牌,故事,这就是我们米仓山乡镇企业未来的出路。我决定了,回去就向县里打报告,把高坡药厂,立成我们全县第一个『品牌故事试点单位』。” 这话一说,回春堂里跟炸了锅一样。 药铺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旁边看热闹的市民,还有考察团的干部,都凑一块小声嘀咕起来,看陈风的眼神全是好奇。 第83章 捡了两袋垃圾? 考察团的下一站是自由活动。 消息一宣布,周厂长他们嗷的一声就往南京路百货大楼跑,眼睛都红了,就盯著呢子大衣跟上海牌手錶。 这些在米仓山县城摸不著影儿的好东西,在这儿,就这么敞开了卖。 王建功斜了陈风一眼,也扎进人堆里,他得搞块新手錶,把面子找回来。 一转眼,原地就剩下肖主任,赵文博,还有陈风三个人。 肖主任笑道:“小陈,你不去看看?” 陈风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张有点皱的地图,指著市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有点私事。” 说完,他冲两人点点头,自己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两三下就没影了。 陈风没去南京路,捏著地图,一路打听著往市郊的日用玻璃厂走。 一个多钟头后,他站在玻璃厂后门一个破仓库跟前,门上掛著块木牌,写著尾货处理。 空气里一股子机油跟土的怪味。仓库门口,玻璃瓶子罐子堆得老高,全是生產线上不要的次品,还有卖不动的货。 一个姓杨的看门大爷,叼著旱菸斗,懒洋洋的靠椅子上,拿眼角看他:“干啥的?” 陈风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堆玻璃山跟前,蹲下就开始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也不嫌脏,拿起个瓶子,拿指节敲一下,耳朵凑上去听动静。 声音脆的,留下。发闷的,扔了。 又用手指头捻了捻瓶口,看螺纹咬合的紧不紧。 杨大爷本来翘著二郎腿看热闹,可看著看著,叼著菸斗的嘴,都不知道啥时候张开了。 半个多小时,陈风从那堆垃圾里,硬是挑出来五百多个一模一样的透明小玻璃罐。 个个透亮,瓶口也严实。 “大爷,这些,咋卖?” 杨大爷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珠子一转,伸出两个指头:“两毛一个,爱要不要。” 陈风乐了,也不还价,不急不忙的说:“杨大爷,我给你算个帐。” “你们厂里,废玻璃一吨是不是只能换三百斤的新料票?这些瓶子,你当废品按斤称给我,省了你们回炉的煤跟人,对不?” 杨大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批货,我看上面生產日期,是去年的。压了一年,占地方,还得算仓库钱。我这是帮你清库存,不然你这些玩意,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垃圾。” 陈风笑眯眯的:“你按废品价,一斤一毛钱卖给我。我全要了,你拿著钱正好去打二两酒喝,多好。” 一顿话讲完,杨大爷指著陈风,嘴皮子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这五百多个玻璃罐,一毛钱一斤,成交。 陈风从街上雇了辆板车,把几麻袋玻璃罐直接拉到火车站的货运站,办了寄存。 接著,他又没停脚,摸到附近一家私人的印刷小作坊。 “砰砰砰。” 他敲开生锈的铁门,作坊老板不耐烦的探出头。 陈风不多说,直接把一张在火车上就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老板本来爱答不理的,接过图纸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红底烫金,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米仓山高坡草药。 下面一行小字:三十年野生紫油杜仲炮製。 边上是老式的云纹,右下角还有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记號。 这设计,又土又洋气,比国营大厂的还带劲! “这个...能做?”陈风问。 老板一拍大腿:“能!!太能了!!” 陈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票子,抽出几张拍桌上,一股钱味儿。 “五百张,用最好的不乾胶纸,今天晚上,我就要!” 老板看著桌上的钱跟那张图,口水都快下来了,拍著胸脯说:“老板您放心,我今晚就算不睡觉,也给你把机器开起来!” 搞定標籤,天都黑了。 陈风站在车来车往的街上,从怀里摸出大丫写给他的信。 那张被手汗弄得有点软的纸条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拼音。 他摸了半天,才跟宝贝似的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一转身,大步跨进灯火通明的国营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人挤人,乱鬨鬨的。 陈风直接挤到儿童读物区,没理售货员看不起人的那股劲,指著柜檯里一套带彩图的拼音画册。 “这个,来两套。” 售货员本来懒得理他,一看陈风拍出的大团结,脸都笑烂了,麻利的包好了两套画册。 接著,陈风又杀到布匹柜檯。 他没看那些花哨的的確良,专往棉布堆里看。 他用手指头搓了搓每一块布料,最后挑了一块最软最吸汗的浅碎花纯棉布。 他娘皮肤嫩,穿粗布难受,这块软棉布,正好给她做件贴身衣服。 最后是鞋帽区。 他一眼就看中角落里一双最不起眼的黑布棉鞋。 鞋样老土,但鞋底的橡胶厚,上面铸著很深的防滑纹路。 他拿起鞋,用大拇指使劲按了按鞋底。 “爹常走山路,这个不打滑。”他嘴里念叨。 结完帐,陈风把给家人的礼物跟寄存的玻璃罐,全塞进两个大蛇皮袋里。 两个袋子死沉,他一左一右扛上肩。麻绳深深勒进肉里,肩膀上很快就渗出血印。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扛著两个大袋子就往火车站赶。 月台上,考察团的人都到齐了,个个手里大包小包,脸上都笑开了花。 王建功穿著新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錶擦得鋥亮,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几个厂长面前晃荡。 “看见没?上海货,就是气派。” 就在这时,他眼角看到一个熟人。 陈风! 他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面还沾著乾草跟泥,一股子怪味。 王建功嘴角一撇,阴阳怪气的嚷嚷:“哎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大能人吗?来趟大上海,怎么就捡了两袋子破烂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掏垃圾堆了呢!”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 赵文博脸一沉,刚想说话。 陈风却没搭理他,身子一侧,绕开挡路的王建功,走到旁边的空地上,把两个蛇皮袋“砰”的一声,稳稳的墩在地上。 王建功的笑音效卡住了,脸憋得通红。 肖主任走过来,看了看那两个不起眼的袋子,问:“小陈,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陈风点了点头。 汽笛一叫,绿皮火车慢慢开动。 硬臥车厢里,陈风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那里有药厂的以后,有大丫的盼头。 他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繁华城市,眼神很定。 路上,机械厂的周厂长凑过来,小声问:“陈风同志,那个...品牌故事,回去到底咋弄啊?” 陈风也没藏著,从產品是啥到故事咋编,再到咋卖出去,把自己想到的都跟他们说了。 一群大老爷们听傻了,光顾著点头。 角落里,王建功听著大伙儿夸陈风,脸黑得嚇人,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火车咣当了几十个小时,终於回到米仓山县城。 肖主任非要用吉普车先送陈风,被他谢绝了。 他找了根扁担,一个人,一头一个蛇皮袋,就这么挑著,走上了回高坡村的山路。 当陈风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整个高坡村都炸了锅。 陈兴跟张大牛带著一帮小伙子嗷嗷叫著衝上去,七手八脚的抢过他肩上的担子。 陈风一眼就看到人群里踮著脚,拼命朝他招手的大丫跟二丫。 他走到药厂那片刚弄平的土地上,在全村人火热的目光里,从陈兴手里夺过那两个蛇皮袋,“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陈风站上那片刚弄平的土地,他吸了口气,卯足了劲,吼声传遍了整个高坡村: “高坡药厂的包装升级,从今天,正式开始!” “就用这些从大上海拉回来的瓶瓶罐罐,给咱们米仓山,砸出一个名堂来!” 第84章 谁敢动我的厂子! 米仓山考察团的临时总结会。 王建功抢先开了口。 “这次东海之行,同志们都辛苦,也都开了眼界。我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东海市国营大厂的管理模式,要正规,还得有制度。” “咱们米仓山有些企业,一把锄头一口锅,就敢说自己是厂。没规矩不行。我看回去就该马上整顿,不合规矩的,该关就关,不能为点小成绩,给咱们县集体经济丟人。” 赵文博脸一黑,刚想说话,让肖主任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风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半分钟,他才睁开眼,从兜里摸出个花生,慢悠悠的剥开。 他把花生米丟嘴里,嚼了几下,才抬眼皮看王建功。 “王干事这意思,是我那草棚子,该关了?” 王建功给他看的有点发毛,但还是梗著脖子。 “我这是对事不对人,一切按规矩办。” 陈风捏著花生壳,慢慢的碾成了粉。 他拍拍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乡下人不是不会干活,也不是天生就穷。是没人教,咋把自己地里刨出来的东西,卖成城里人兜里的钱。” “王干事只看见我厂子是草棚,没看见我带著全村人从泥石流里爬出来,没看见那些孤儿寡母有口热粥喝。你说的规矩制度,我懂。但那得先让人活下来,吃饱饭,再慢慢谈。” 他看著肖主任。 “肖主任,你给我半年。半年后,我交给你一个正规合法,能给县里缴税的中药厂。要是我做不到,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把厂子拆了。” “好!” 肖主任一拍小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一下跳了起来。 “说的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肖主任指著陈风,一脸讚赏。 “要敢想敢干。王建功同志,你思想太僵化了。我们出来学习,是让你学思路学办法,不是让你学条条框框。” 王建功的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的缩回了角落。 火车咣当几十个小时,总算回了米仓山县城。 肖主任非要派吉普车先送陈风,给他笑著拒绝了。 “肖主任,这点路,我走惯了。” 他从货运站提出两个蛇皮袋,找了根扁担挑上,一摇一晃的走上了回村的山路。 山路难走,上百斤的担子压的他一身汗,但他心里一点不觉得累。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给大丫二丫买的画册,给娘扯的棉布,还有给爹的棉鞋。 想到家人看见礼物的样子,他脚下步子更有劲了,嘴角也翘了翘。 可他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看见村口那情况,脸上的笑僵住了。 药厂刚垒了一半的土墙外头,围满了人,乱糟糟一片。 “凭啥不分钱。药厂是集体的,赚了钱就该大家平分。” “就是。我们也是灾民,也出了力的,见者有份。” 陈兴红著眼,手里攥著一根扁担,拦在最前头。 “都给老子滚。这是我二弟拿命换来的厂子,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后头,会计林浅脸都白了,抱著怀里的帐本,身子发抖,却一步不退。 几个眼生的汉子正嬉皮笑脸的朝林浅逼近,嘴里嚷嚷著要按人头分钱。 陈风眼神一冷。 他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扔。 “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风走进去,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陈兴面前,一脚踩住掉地上的那根扁担,没让哥哥衝上去。 看著带头的刘寡妇跟那几个外村无赖脸上。 刘寡妇看情况不对,乾脆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撒泼。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陈风回来就要打人了啊。这药厂是我们集体的財產,他赚了钱就想独吞,不给我们这些穷苦灾民活路啊。” 陈风开口。 “药厂是集体的,没错。但集体是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凑上来的集体。” “你们给药厂交过一筐杜仲皮?给工地搬过一块石头?啥都没干就想分钱,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你……你血口喷人。” 一个无赖嘴上硬,其实心里虚了。 “我们是来主持公道的。谁知道你们这帐本上有没有做手脚。” 说著,他伸手就想抢林浅怀里的帐本。 那人的手刚伸出去,陈风就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那人的胳膊直接断了。 陈风跟著一脚,把他踹到旁边的泥墙上,那人滑下来,抱著胳膊就在地上打滚嚎叫。 “汪汪汪!” 张大牛带著十几个汉子,牵著几条大土狗从药厂后头衝出来,闹事的人群顿时乱了。 被煽动来的村民嚇的直往后退,看陈风的眼神都变了。 “我陈风今天把话放这儿。” 陈风一脚踩在打滚那人背上,一字一句的说。 “高坡药厂,就一条规矩: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 “想分钱可以,拿东西来换。只要是我望江村的村民,送来合格的杜仲皮,药厂当场点验,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陈风兄弟说的对,凭啥给这些外人分钱。” “就是,我们自己採药卖给厂里,天经地义。” 村民们纷纷倒戈,围著林浅登记,问收药的標准。 刘寡妇跟剩下的几个无赖被孤立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灰溜溜的跑了。 陈风回到家。 “二叔。” 大丫二丫扑进他怀里。 陈风蹲下身子,抱住两个侄女,然后掏出两套画册跟文具盒。 “给你们的,以后好好念书。” 孟晓娟拿起那块纯棉布,手指头在上头摸来摸去,眼眶就红了。 陈建国拿起那双黑布棉鞋试了试,大小正好。 他穿著新鞋在门槛上坐下,猛抽了几口旱菸,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风把从上海带回来的五百个玻璃罐子跟那捲烫金標籤,摆在了姚师傅面前。 姚师傅本来还睡的迷迷糊糊,可当他看见玻璃罐子跟烫金標籤,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拿起一个瓶子翻来覆去的看,又贴上一张標籤,用力的拍著大腿。 “我的乖乖。” 姚师傅连声惊呼。 “陈风,你小子真是个天才。就这瓶子和標籤,咱们这药膏哪里是卖药,这是在卖金子。这卖相,比供销社的麦乳精还体面。” 另一边,林浅在简易办公桌前飞快的打著算盘。 等她算完最后一笔,整个人都傻了。 换上新包装,售价翻三倍,刨去成本,那利润高的嚇死人。 她看著那个卷著裤腿,满脚泥,指挥村民干活的男人,心里头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陈风同志。” 林浅走到他身边,郑重的说。 “我想好了,我的编制,就正式落到咱们高坡药厂。” 第85章 换个包装,利润翻三倍! 第二天大早,高坡药厂刚平好的工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钉在木桌上那排东西上。 五百多个玻璃罐子,从东海换回来的稀罕玩意儿。 太阳底下,闪的人眼花。 旁边还有一卷卷烫了金字的红纸,上头“米仓山高坡草药”几个大字,写的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手笔,透著洋气。 陈风站桌子后头,拍了拍手,把大伙都给拽了过来。 “今天起,咱们药厂,改制。” 人群里嗡的一声就炸了。 “啥是改制?” “换个瓶子就换个瓶子,搞这些花哨玩意儿干啥……” 姚师傅从人堆里挤出来,头髮乱的跟鸡窝一样,眼角还掛著眼屎,一看就是刚从草棚里给吵醒的。 他一手指著那堆瓶罐,一手指著陈风,吹鬍子瞪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风,我当你是懂行的。咱製药,讲究一人一炉,从洗药到熬药,都得一气呵成,药才有灵性。你现在搞的这叫啥?拆成一段段,这个洗那个切,这跟屠宰场分猪肉有啥两样?老祖宗的手艺,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姚师傅这话说的中气十足,好些上了年纪的村民都跟著点头。 他们习惯了各干各的,让他们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排队干活,心里头一百个不痛快。 “就是,我切我的药,他蒸他的,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排一排,多彆扭啊……” 陈风懒的跟他们掰扯,直接点了张大牛他们十个壮劳力。 “你们十个,出来。” 十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站了出来。 陈风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上头画满了圈圈槓槓还有数字,都是他从东海那边的食品厂学来的。 “今儿起,你们每个人,就干一件事。” 陈风指著最前头两个汉子。 “你俩,就负责洗,把杜仲皮上的泥给我搓乾净了。” 他又指著中间四个人。 “你们,切片。別管以前多快,现在就一个要求,厚薄要一样。” “最后四个,上屉看火。记住,都盯著自己手里的活儿,不准东张西望,不准跟人閒扯淡。” 命令下来,十个汉子被强行按著位置排开。 陈风一挥手。 “开始。” 草棚里立马叮叮噹噹响起来。 但这场面,看著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洗药的俩汉子手脚快,没一会儿,乾净的杜仲皮就堆成个小山。 可切片的四个人,拿著刀半天用不好力气,切的片子厚的厚薄的薄,速度根本跟不上。 最后蒸药的更別提了,閒的直挠头,眼巴巴瞅著切片那边,半天也等不来一屉料。 人群里,看笑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就说,这哪是干活,纯遭罪嘛。” “你看那几个,脸都憋红了,快打起来了都。” 姚师傅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背著手,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瞎搞,瞎搞哦……” 陈风却跟没事人一样,抱著膀子,一双眼在十个人身上来回的溜,嘴里还叨咕著啥,像是在算数。 半个钟头后,他动了。 “你。” 他指著洗药的一个快手。 “別洗了,去帮著切片。” 他又走到蒸屉边上,自个儿上手把几个蒸屉的位置挪了挪,就那么几寸的距离,传料的就能走直线,不用再绕弯了。 “火再旺点,对,就这火候。” 就这么几个调整,原本卡住的链条一下子就转顺了。 洗药的,切片的,还有上屉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有了奔头,有了节奏。 草棚里的议论声小了,只剩下“唰唰”的洗药声,“咄咄”的切片声,还有“呼呼”的灶火声,混到一块,居然还挺有节奏感。 村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头回见人干活似的,看笑话的脸慢慢变成了吃惊。 中午歇工,林浅拿著她的宝贝算盘,小跑著到了料堆边。 她噼里啪啦的打著算盘,嘴里小声念叨著数,算著算著,手停了。 人就直勾勾看著那堆药材半成品,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林会计,咋了?算错了?”旁边有人问。 林浅没吭声,哗啦一下把算盘珠子全扒拉回去,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这回,她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 “比……比过去两天加一块的量,还多。” 啥?! 所有人都当自个儿听错了。 “林会计,你没算错吧?人还是那些人,就一上午,能顶过去两天?” “没错。” 林浅把算盘举起来,指著上头的珠子。 “四倍。整整四倍的量。” 整个工地,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傻了,呆呆的看著那堆药料,又扭头看看陈风,眼神里全是“这不可能”几个字。 姚师傅第一个衝过去。 他手抖的从料堆里抓起一把切好的杜仲皮,凑到眼前仔细的看。 片片厚薄都一样,边上齐刷刷的。 他又抓起一把,还是一样。 那质量,不光没差,反倒比他自个儿弄的还整齐。 老头儿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他走到陈风跟前,张了张嘴,那句“胡闹”咋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对著陈风,这个比他孙子还小的后生,郑重的抱了抱拳。 “我……我服了。” 下午,第一锅紫油杜仲膏熬好了。 陈风亲自掌勺,把那黑乎乎冒著药香的膏子,一勺一勺,宝贝似的往亮晶晶的玻璃罐里装。 塞上软木塞,再贴上那张烫金的红纸。 原本在土碗里黑乎乎一坨的药膏,换上这身新衣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就这么在玻璃罐里,顏色又深又亮,隔著瓶子都能瞅见那股厚重劲儿。 再配上红底金字的標籤,乖乖,看著就体面。 “我的乖乖……” 姚师傅拿著一个成品,翻来覆去的看,嘴都合不拢。 “陈风,你小子……这哪是卖药啊,这简直是卖金疙瘩。” 另一头,林浅的算盘又响了,比哪次都急。 等她算完最后一笔帐,人快晕过去了。 “陈风同志……” 她跑到陈风身边,声音都在抖。 “新包装,价钱能翻三倍。刨了本钱,赚的钱是原来的三倍还多。” 陈风看著大家发热的眼神,吐出一口浊气。 “城里人金贵,他们买东西,不光看好不好使,还看体面不体面。多出来的钱,叫体面税。” 他指著那罐药膏,一字一顿的说。 “咱们这药,以后不光是药。它是咱们高坡村的人在泥石流里爬出来的命,是咱们米仓山几百年的名声。这叫品牌故事。城里人买的,不光是这罐药,也是买咱这个故事。” 体面税,品牌故事。 这些听都没听过的词,让大伙脑子嗡嗡响。 林浅看著这个满脚是泥,嘴里却能说出全县城都没人懂的词的男人,心里最后一点点犹豫都没了。 她郑重的对陈风说:“陈风同志,我想好了。我这人,就撂咱们高坡药厂了。哪也不去了。” 天黑了,闹了一天的高坡村总算安静下来。 回到家,陈建国穿著新棉鞋,坐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屋里,大丫二丫抱著新买的拼音画册,在煤油灯下看的有滋有味。 看著这一幕,陈风心里暖暖的,可他没空享受这个。 深夜,他一个人坐桌前,摊开一张牛皮纸,上头是他凭著记忆画的米仓山药材图。 產量上来了,接下来对杜仲皮的量就是个无底洞,光靠村民零散的采,肯定不够。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黑市交易的点,重重的画了几个红圈。 王建业跟苟老四不是省油的灯,要反击,肯定得从根子上动手。 陈风看著地图上的红圈。 他就在黑市,等著他们。 第86章 我让你血本无归! 县城边上,乱坟岗那片的黑市。 陈风跟张大牛都换了身破烂衣裳,脸上抹的锅底灰,混在几个人影里头交易。 张大牛跟在陈风后头,很警惕的扫著四周,手揣怀里,隨时准备掏傢伙。 这的人,眼神都透著贪婪跟凶狠。 一个角落里,两个瘦子男人正压低声音討价还价。 “四毛?你咋不去抢。前几天不还一毛二的价?” “爱要不要。现在整个县城就这个价。晚了,你连四毛的都摸不著。” “他娘的,谁在收?这么搞,山里人采的药还不够他一个人塞牙缝。” “谁知道呢,听说是省城来的大老板,点名就要野生的紫油杜仲皮,有多少要多少,不讲价。” 那人骂骂咧咧掏出几张毛票,抓起一小捆乾巴巴的杜仲皮塞进麻袋,扭头钻进黑暗里。 张大牛拳头在怀里捏紧,他凑到陈风耳边,声音压的很低。 “风哥,跟他们说的一样。这价钱不对劲,有人抬价跟咱们抢药材。” 陈风没说话,眼光落在一个更深的角落。 那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正慢悠悠的拿小刀削指甲。 他就是这片黑市的二道贩子头,外號老刀。 不少山民采的零散山货,都得先过他手,再流向各处。 陈风示意张大牛待在原地,自己安静的朝老刀那边摸过去。 老刀好像察觉到什么,削指甲的动作一顿,猛的抬头,眼神很凶。 可他啥也没看到。 就在他准备低头的瞬间,一只手从他后头的黑暗伸出来,捂住他的嘴。 “呜。” 老刀身体猛的一僵,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匕首,可肋下一阵冰凉,让他瞬间不敢动。 一把刀的刀尖正抵那儿,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捅穿他腰子。 “別动,別出声。” “我问,你答。敢耍花样,这把剥皮刀今晚就给你开个口子。” 老刀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搐一下,浑身力气都没了。 “谁......谁在收杜仲皮?” 陈风的声音很平淡。 老刀呜呜两声,陈风的手稍微松松。 “是......是王老板的人。” 老刀声音发抖。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王老板,他们给的价高,我就收了给他们......” “王建功?” 陈风吐出这个名字。 老刀身体猛的一颤。 “我再问你,他们收了多少?货在哪?” “收......收了怕有上千斤了,都......都存在城西的旧磨坊里。好汉,饶命,我就是个传话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陈风鬆开手。 老刀瘫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夜色里,连自个的摊子都不要了。 张大牛快步走过来,看著老刀跑没影的背影,啐一口。 “他娘的,果然是王家那帮杂碎。风哥,王建业刚进去,他哥就来搞事。这口气我咽不下。我现在就回村叫人抄傢伙,今晚就去把那狗屁磨坊给他砸了,把药材抢回来。” “砸?” 陈风转身看著他。 “砸了有啥用?黑市的货,你抢回来也说不清来路。再说,你砸了这次,他下次就不再收了?你天天带人去砸?”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把咱们的药材路子给断了。” 张大牛急的直跺脚。 陈风冷笑一声。 “他在东海没学到精髓,倒把歪门邪道学个十足。想跟我玩钱?他那点家底,还不够看。” 陈风拍拍张大牛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 “他们不是想囤货吗?那就让他们囤。咱们回去,不光不抢,还要帮他们一把。” “啥?” 张大牛彻底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回去再说。” 陈风没再解释,带著搞不明白的张大牛,很快消失在县城的夜幕里。 高坡药厂的工地上,新建的草棚里亮著灯。 陈兴跟林浅被陈风连夜叫过来,三个人围著一张破木桌,桌上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夜风吹的一晃一晃。 “风子,到底出啥事了?神神秘秘的。” 陈兴搓著手,他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脸上还带著困意。 林浅拿著个小本子跟铅笔,表情很严肃的看著陈风。 陈风把黑市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王建功?又是他们王家的人。” 陈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煤油灯都跳一下。 “这帮玩意儿真是阴魂不散。哥,你下令,我带人去干他。” “跟大牛一个反应。” 陈风摇摇头,看向林浅。 “林会计,我问你,假如现在有人愿意用五毛钱一斤的价,无限收咱们的杜仲膏,你卖不卖?” 林浅愣一下,低头噼里啪啦的打起算盘。 一会,她抬起头,眼睛发亮。 “卖。当然卖。五毛一斤,刨去所有成本,咱们还能赚一毛多。有多少卖多少。” 陈风笑了。 “那假如,我让你把厂子停了呢?” “啥?” 林浅的声音一下尖了。 “风哥,你没发烧吧?” 陈兴也跟著嚷嚷,伸手就想去摸陈风额头。 “刚走上正轨,说停就停?村民们咋办?县医院的订单咋办?” 林浅也急了,手里的铅笔捏的很死。 “陈风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停工一天,咱们就要损失好几百块利润。而且工人的工分咋算?大傢伙刚提起来的干劲,一下就全泄了。” 陈风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看著外面黑乎乎的山。 “我宣布,从明天起,药厂停工三天。” “对外就说,从东海买玻璃罐花光了所有钱,钱不够了,暂时收不起药材。” 陈兴急的绕著桌子转圈。 “风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咱们帐上不是还有一万多块钱吗?干嘛要装穷?” 陈风转过身,眼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王建功以为我们是小作坊,本钱薄,经不起折腾。他想抬高原料价,让我们本钱大涨,最后钱跟不上,活活被拖死。这是毒计。” “既然他想看我们死,那我们就死给他看。” “他不是有钱吗?他不是想囤货吗?咱们停工的消息一放出去,那些黑市的贩子,还有跟风想捞一笔的,会发疯的去抢杜仲皮。他们会以为,这是发財机会,等我们药厂缓过劲来,他们就能用高价把药材再卖给我们。” 林浅脑子转的快,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急了。 “没错。我要让整个县城有点閒钱的,都砸进杜仲皮这个大坑里。让他们手里的活钱,全都变成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的死货。” 陈兴也停下脚步,他好像懂了点,咂摸一下,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把价钱抬到天上去,然后咱们不买了,让他们烂手里?” “对。” “这一回,我要让王建功跟他背后那些人知道,啥叫真正的血本无归。” 第87章 白纸黑字的分红! 第二天,一个消息从高坡药厂新建的两间草棚里传了出来。 陈风去东海开了眼界,学城里人搞新包装,把钱全换成玻璃罐子,现在没钱收药。 半天功夫,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山头。 有人替他可惜,说陈风这娃还是年轻,步子迈大了。 也有人看他笑话,说他一个泥腿子,能耐再大,还能真把生意做到天上去?早晚得摔下来。 刘寡妇更是端著个豁口碗,在村口唾沫横飞。 “哎,其实嘛,我早就看出来了啊,陈风本就不是一个过日子的人,纯纯就是一个败家子而已嘛,是吧。” 陈风揣著几份连夜赶出来的协议,一个人下了高坡。 协议的抬头,印著一行红字: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联营协议书。 他要去的地方,是米仓山南麓有名的三个穷地方,烂泥沟跟野猪坪还有石头寨。 陈风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烂泥沟。 队长马老三正蹲村口大石头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一脸的愁容。 队里的青壮年,好几个都偷摸跑去黑市卖药材,想趁著涨价捞一笔,结果被人家连哄带骗,药材收了,钱只给了一半,剩下的说下次结。 他正上火,就看见个身影从山坳里转出来。 陈风递过去一根烟。 “你好,马队长。” 马老三一脸警惕。 他认得陈风,高坡村那个最近传的神乎其神的后生。 “哦,不会是陈老板吧?啥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烂泥沟了?我们这可没啥好东西招待你。” 陈风也不绕弯子,自己点了烟,吸一口。 “马队长,关於黑市方面的价,看著高,拿得到手吗?” 马老三呛的直咳嗽。 “你啥意思?” “我来,是想跟烂泥沟做笔买卖。” 陈风把手里的协议递过去。 “长久的买卖。” 马老三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红头红章,看著就扎眼。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念的磕磕巴巴。 旁边的几个社员也围过来,伸长了脖子看。 “联营?啥是联营?” “跟高坡药厂一起干?” 马老三哼了一声,把协议还给陈风,烟锅头在石头上磕了磕。 “陈风,咱山里人直来直去。你那药厂都揭不开锅了,还跑来跟我们联营?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陈风笑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画满了表格跟数字,林浅熬了半宿打出来的。 “马队长,你別看那些虚的,你看这个。” 陈风把纸铺在石头上,指著上面一行字。 “这是咱们的联营法子。你们烂泥沟,还有野猪坪跟石头寨,就负责组织人手采紫油杜仲。不管黑市价是涨是跌,我给你们保底,一斤两毛钱,采了就给钱,一天都不拖。” “两毛?” 马老三眼皮一跳。 “这只是头一笔。” 陈风的手指顺著表格往下移,点在另一个数字上。 “到了年底,药厂刨去所有成本,再拿出三成做发展基金,剩下的纯利,你们三个生產队,拿一成出来分红。” “啥?分……分红?” 马老三的声音都哆嗦,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社员们也都炸了锅。 “採药给钱,年底还给分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不会是骗子吧?”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 “一成利润是多少钱?” 陈风报出一个数字。 “按现在的產量算,加上上海那边的行情,新药膏卖出去,一成利年底每个队少说能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块?” 马老三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陈风摇摇头。 “是三千。” 马老三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地上,砸脚背上他都感觉不到疼。 三千块,这个数字,他连想都不敢想。 “陈……陈风……你……你没誆我?” “白纸黑字,红章盖印。” 陈风指了指那份协议。 “我陈风,拿高坡药厂跟我们全村人的名声给你们担保。你们采的药,是给我们整个米仓山自救生產队采的,公对公。谁敢赖这个帐,李局长第一个不答应。” 马老三粗重的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捡起地上的协议,那张薄纸抓在手里,手都开始发抖。 “干。” 马老三猛的一拍大腿,粗糲的嗓子吼的山谷都有回音。 他抓过协议,看也不看,直接咬破自己中指,狠狠在协议末尾的乙方代表处,按下一个血印。 “从今天起,我们烂泥沟采的每一片杜仲皮,都只卖给你高坡药厂。谁他娘的敢再偷摸拿去黑市,老子打断他的腿。” 当陈风揣著三份按满血手印的协议回到高坡时,天已经擦黑。 县城西郊,废旧磨坊。 王建功一个亲信,正眉飞色舞的跟他匯报。 “功哥,成了。高坡那小子没钱,厂子已经停工三天。” “我找人去村里打听,他们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陈风他哥陈兴急的见人就骂。” 昏暗的煤油灯下,王建功端著杯茶,慢悠悠的吹著热气。 “好,很好。” 他放下茶杯,踱到麻袋堆跟前,抓起一把干硬的杜仲皮,放鼻子下闻了闻。 这全是钱的味道。 亲信小心的问。 “功哥,咱们已经收了快两千斤,黑市上的价,已经抬到四毛五,还收吗?” “收。为什么不收?” 王建功冷笑。 “他陈风不是能耐吗?不是有李局长撑腰吗?我倒要看看,没有原料,他拿什么去交县医院的订单。拿他那张脸去吗?” “继续给我收,把价钱再往上抬一抬。抬到五毛。我要让整个县城,每一片杜仲皮都捏在咱们手里。” “可是功哥,咱们的本钱……” “本钱?” 王建功瞥他一眼。 “去德隆当铺,用我的名义,再借一笔高利贷。利息高点怕什么?等陈风那小子跪著来求我的时候,我让他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是。” 第88章 现结为王! 天刚亮,高坡上就炸了锅。 烂泥沟,野猪坪跟石头寨,远的近的都派了壮实汉子来。 人黑压压一片,都挑著担子,从几条山道上聚过来,药厂门口的空地都给挤满了人,吵的很。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排到坡底下,一眼看不到头。 “都別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陈兴扯著嗓子,站大石头上挥著手,那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几百號人全是来送钱的,比娶媳妇还带劲。 药厂门口,几张桌子拼成一排。 林浅坐中间,一身乾净的蓝布工装,跟周围的泥腿子一比,特別显眼。 她面前一个乌黑的算盘,手指头飞快,打的噼里啪啦响。 过来个队长,她就拿出协议对名字跟村子,然后拿起算盘一通猛拨。 “烂泥沟,马老三,总共一百二十三斤,按保底两毛一斤算,二十四块六毛。” 林浅报出数,马老三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瞅著林浅从一个印红头文件的帆布袋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四张一块的,再抓一把毛票,齐齐整整放他面前。 “马队长,你点点。” 马老三手抖的厉害,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爽快给钱的。 在黑市,那些贩子收了药给一半钱就算不错了,剩下全是白条。 他伸出糙手,小心翼翼拿起那叠钱,一张张的数,数了三遍,生怕看错。 “对,对上了。” 马老三猛的一拍大腿,咧嘴就笑,他冲身后烂泥沟的村民们,卯足了劲吼。 “给钱了。现钱。一分不少。” 人群一下就炸了。 “我的天,真给钱吶。” “高坡药厂,陈风这小子,讲究。” 拿到钱的村民,有的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一遍遍的拍,有的直接就往山下跑,要去镇上给婆娘娃儿扯二尺布。 之前在黑市受的气,这会儿全成了对高坡药厂的信赖。 姚师傅背著手,从新建的烘乾房里踱出来。 他走到一担杜仲皮跟前,隨手抓一把,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颳了刮皮,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 “好料子。都是阴坡石缝里的,药性足。” 他乐的合不拢嘴,衝著厂房里大喊。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料子堆眼前,都给老子精神点,炮製的时候谁敢偷懒,老子把他当药渣扔出去。” 高坡上一片火热,县城西郊的废磨坊里却很安静。 王建功端个搪瓷缸子,不紧不慢的吹著里头的茶叶末。 他就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在自己手里,就等著看对面怎么死。 “咋回事,今天黑市上咋一个送药的散客都没。” 老刀刚从黑市跑回来,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功...功哥...” “不...不光是没送药的,连前几天天天来问价的小贩子,今天一个都没看见。” “嗯?” 王建功这才放下茶杯。 事情有点不对头。 他不信邪,自个儿坐上吉普车赶到黑市。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这会儿该热闹的街角,现在空荡荡的,就几个熟脸的囤货贩子,蹲墙角垂头丧气的抽菸。 王建功一把揪住个商贩的领子。 “人呢。卖药的都死哪去了。” 那商贩哭丧著脸,哆哆嗦嗦指著高坡村的方向。 “王...王老板,没用了。附近產药的那几个大村子,都跟高坡药厂签了联营协议。” “联营协议?” “是啊,人家公对公,保底价收药,年底还分红。谁还来咱们这黑市。人家现在是正规军,咱们是土匪了。” 公对公...... 他猛的鬆开手,踉蹌著退了两步。 一笔帐在他脑子里飞快算著。 他用四毛五甚至五毛的价,从黑市上疯狂扫货,囤了两千多斤杜仲皮。 为凑钱,他掏空了家底,还拿自个儿的名义,去德隆当铺借了嚇死人的高利贷。 他本以为能拿这些捏死陈风,现在才发现自己没了退路。 这些高价收来的药材,在高坡药厂的保底价面前,全砸手里了。 他正急火攻心,几个穿黑褂子的汉子就堵住了巷子口。 带头的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手里盘著两个铁胆。 “王老板,好巧啊。” 是德隆当铺的催债人。 “第一期的利息,今天该结了吧。不多,也就这个数。” 催债人伸出五根手指头,慢悠悠说。 “我们老板说了,您是体面人,三天內还不上,您城里那套房,怕是就得拿来抵债了。” 王建功的脸一下就白了。 “滚。” “好嘞。” 催债人也不气,笑嘻嘻的一挥手。 “王老板您忙,我们三天后再来。” 看著那几人走远,王建功一把抓住老刀的胳膊。 “去,马上去高坡村。给我打听清楚,陈风是不是真有钱。告诉他,我手里的货,四毛...不,三毛五。三毛五一斤也卖给他。” 老刀连滚带爬,带著俩手下,灰溜溜的就往高坡村赶。 可他们连高坡的地皮都还没踩热,就给人拦了。 张大牛带著十个膀大腰圆的保安,牵著几条半人高的土狗,直接把他们堵在了村口。 那些狗齜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嚇得老刀两腿发软。 “我们是来找陈厂长的,谈生意。” 老刀强撑著说。 张大牛抱著胳膊杵在那,看都没看他一眼。 “等著。” 他转身进了药厂,没一会就出来了。 陈风在办公室里,听著张大牛的匯报。 他让张大牛传话。 “我们陈厂长说了,厂里现在料子够用,未来三个月,不打算再收杜仲皮。” 不...不收了? 老刀整个人都傻了。 他把这话带回磨坊,那些跟著王建功囤货的商贩,当场就炸了。 “王建功。你他娘的真是要害死我们了。” “快退钱!马上把钱退给我们。” “我的老婆本全砸进去了啊。” 磨坊里顿时乱套,愤怒的商贩们全涌向王建功。 推搡中,不知谁伸了一脚,王建功直接被绊倒,还没爬起来,好几只脚就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乱鬨鬨的,他那副宝贵眼镜也给人踩的粉碎。 第89章 再去东海! 王建功完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高坡的。 张大牛亲自跑回来报信。 “风哥,德隆那边放话,两千三百斤杜仲皮,一毛二一斤清仓,问咱们要不要。” 一毛二。 王建功当初从黑市扫这批货,均价四毛五,有些抢手的批次,甚至出到五毛。 两千三百斤,光本钱砸进去一千多块,还不算德隆的高利贷利息。 现在一毛二清盘,血亏。 陈风心里算算,痛快的说。 “吃。” 张大牛转身就往外跑。 陈风叫住他。 “带林浅去,现场过秤,现场付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让她开三联收据,公章盖清楚。” “明白。” 林浅已经在门口等著。 两人带四个壮劳力,推著板车下坡。 不到两个时辰,四板车杜仲皮拉回厂里。 烘乾房门口堆满麻袋,全是杜仲皮那股特有的胶丝味。 林浅坐门槛上拨算盘。 “两千三百斤,一毛二一斤,总共二百七十六块。” “加上之前联营协议收的那批,咱们库房里现在有三千六百多斤原料,按现在的產量算,够用四个月。” 陈兴从车间那边跑过来,围著那堆麻袋转两圈,脸都红了。 他一巴掌拍在最近的麻袋上,震得灰尘飞起。 “我操,四毛五收的货,一毛二卖给咱们,王建功那个瘪犊子,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他越说越来劲,搓著手凑到陈风跟前。 “哥,我寻思著,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下山买两掛一千响的鞭炮,就去王建功家门口放,让全县城都知道,跟咱们高坡药厂作对是啥下场。” 陈风头都没抬,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放你娘的屁。” 陈兴被噎住,张著嘴愣在那。 陈风站起,背著手走到窗口。 “王建功算什么东西。” “一个借高利贷囤货的二流子,连苟老四的零头都不如,咱们花二百七十六块钱把他的棺材本抄了底,这叫胜利?” 陈兴挠挠后脑勺,不说话。 陈风转过身,看著陈兴。 “解决他只是清掉一个小麻烦,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陈兴没想过。 他只知道药厂赚钱,日子越过越好,別的他不操心。 陈风没再理他,冲外头喊一嗓子。 “姚师傅,林浅,都进来。” 姚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新到的杜仲皮品质,听见喊声,拍拍手上的碎屑,慢腾腾的晃进来。 林浅快些,抱著帐本小跑著进屋。 陈风从抽屉里摸出一叠用麻绳扎著的送货单,拍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成品杜仲膏。 “都看看这个。” 陈风拿起送货单翻给他们看。 “烂泥沟每天六十斤,野猪坪四十斤,石头寨三十五斤,再加上今天抄底的这批,库房都快堆不下。” 林浅点头,她刚算过这笔帐。 “下个月开始,联营的三个村子进入採收旺季,送来的量还要再翻一倍。” 陈风把送货单扔回桌上。 “到时候咱们每个月能產一千二百瓶。” 姚师傅嘿一声,捋著鬍子乐。 “好事,料子多,產量高,赚的钱就多。” “赚个屁。” 姚师傅脸上的笑一下就没。 陈风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著算。 “县医院上个月的订单是五百瓶,这个月续订,还是五百瓶,院长原话说的,他们药房消化不了更多,本地黑市那边,老卢帮我打听过,一个月顶天撑死卖两百瓶,加起来七百瓶。” “咱们產一千二,卖七百,剩下五百瓶往哪搁?堆仓库里长毛?药膏有保质期,三个月不用就氧化变黑,全得扔。”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浅咬著笔桿子,飞快的在纸上验算。 验完,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按现在的成本跟库存速度,如果销路不扩大,两个月后我们的流动资金就会被压死,药材收了不能不付钱,工人干了不能不发工资,到时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姚师傅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搓搓手,有点慌。 “那…那就跟联营的村子说说,让他们少送点?” 陈风摇头。 “签了协议的,保底收购,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不收人家的药,信誉就垮,信誉一垮,下次谁还跟你签?” 姚师傅搓著手,一脸发愁。 “那咋整?” 陈风拿起那瓶精装杜仲膏,在手里转一圈,放在桌子正中间。 “卖到外头去。” “外头?哪个外头?” “东海。” 姚师傅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东海?上海那个东海?” “全中国就一个东海市。” 老头子连连摆手,摆的跟扇扇子一样。 “陈风陈风,你疯了?咱们一个山沟沟里头的集体小厂,能在县城里站稳脚就是祖坟冒青烟,东海市是什么地方?国营大药房一条街挨一条街,名医坐堂的百年老號多了去,人家看得上咱们这山野土药?” 他越说声音越大,指著窗外那片还在施工的厂房。 “你看看咱们这条件,烘乾房的屋顶还在漏雨,包装车间连张像样的桌子都凑不齐,拿这个去跟东海的大药房比,人家不把咱们轰出来就算客气。” 陈风没急著反驳,等姚师傅说完,喘匀气,才开口。 “姚师傅,你说的那些大药房,我上个月去东海,一家一家看过。” 他从桌角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那是他在东海考察时记下的笔记。 “东海有个老字號叫回春堂,他们卖一种跌打膏,八毛钱一瓶,我拆过那个配方,无非是红花油加薄荷脑,掺点樟脑跟凡士林,成本撑死一毛五。” 陈风把纸递给姚师傅。 “你看看人家用的是什么料子,再看看咱们用的,三十年野生紫油杜仲,三蒸三晒古法炮製,论药效,回春堂那破跌打膏给咱提鞋都不配。” 姚师傅接过纸,看两眼,脸上的表情变。 作为炮製一辈子药的老师傅,他一看就知道这里头的差距。 陈风拿起那瓶精装杜仲膏,摆在姚师傅面前。 “再看看这包装,透明玻璃罐,烫金標籤,上头印著米仓山高坡草药,你把它放到东海百货大楼的柜檯上,跟那些国营大厂的產品摆一排,哪个寒磣?” 姚师傅接过瓶子,翻来覆去看,没说话。 他看得出好赖。 当初陈风带回玻璃罐搞新包装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 但从县城跳到东海市,这个跨度太大,大到他不敢想。 陈风把瓶子拿回来,声音压低些。 “我跟你说个事。” “东海百货大楼里,一瓶普通的雪花膏卖一块二,就那玩意儿,猪油加香精兑的,为啥卖那么贵?因为它摆在百货大楼的玻璃柜檯里,售货员穿白大褂戴白手套,买的人觉得体面。”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体面税,我在东海跟肖主任他们讲过的,大城市的有钱人,细粮吃惯了,洋房住惯了,他们缺的,就是个稀罕,就是別人没有的东西,你想想,深山老林里的秘方,三十年的野生药材,还有这古法手工炮製,这些话在咱们山里不值钱,到东海,那就是金字招牌。” 他拍拍那瓶药膏。 “咱们是去收东海有钱人的体面税。” 姚师傅张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 他低头看著那瓶药膏,半天没动。 林浅在旁边听得入神,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 她是学过会计的,算得出帐。 县医院五百瓶,批发价两块一瓶,一千块。 如果卖到东海去,按回春堂那个定价水平,零售至少翻三倍。 五百瓶就是三千块。 三千块。 她咽口唾沫,笔尖终於落下,在纸上飞快的算了一串数字。 陈风没管她,转身从墙角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对摺的大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东海市地图,纸张已经有些皱,边角磨出毛边。 几条主干道,副食品自由市场的位置用红圈標著,国营药材站画个方框,百货大楼是个三角。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著各处的柜檯租金,人流方向,开市时间。 甚至连回春堂后门收货的时间跟负责人姓什么,都写在角落里。 姚师傅凑过来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你去东海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事?” 陈风没答话,用手指点著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这里,南京路副食品自由市场,上个月我去看过,里头有个柜檯刚空出来,月租十五块,位置不算太好,但够用。”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標註点。 “这里,hk区国营药材站,站长姓周,五十多岁,腰椎间盘突出,常年贴膏药,我在市场里跟他搭过话,他对中药外敷很感兴趣。” 林浅看著那张图,又看看陈风。 这个人在火车上的时候,別人都在睡觉打牌吹牛,他却在画这个。 陈风收起地图,重新折好塞进信封。 “从米仓山到东海,坐火车三天两夜。” “运费,路费,柜檯租金还有打点关係的钱,我都算过,第一批先发两百瓶过去试水,如果卖得动,第二批就发五百瓶。” 他看向林浅。 “钱够不够?” 林浅飞快拨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 “帐上现在有八千四,扣掉下个月的原料款跟工人工资,还剩四千出头,第一批两百瓶的成本加运费,大概六百块,够。” 陈风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缸灌一口。 “那就定了。” “后天我动身去东海。” 陈兴在门口探个脑袋进来,满脸的不情愿。 “又走?上回刚回来几天。” 陈风把茶缸搁下。 “上回是跟著考察团坐大巴吃公家饭,这回是自个儿去,自个儿干。” “厂里的事按老规矩,钱还是林浅管,药材的事姚师傅负责,你呢,就管收货发车,张大牛看好大门,谁也別越界。” 姚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陈风。 “带上这个,里头是我新调的一小罐膏子,量少但药性很足,你要是真去东海找人试药,就用这罐。” 第90章 省了花钱打广告 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没人送。 陈风交代过,不许送。 孟晓娟还是追出来。 陈风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一眼,老太太鞋放路边的石墩上,转身进了院子。 他没回去拿。 走到村口,张大牛蹲路边抽旱菸。 “风哥,路上小心。” 陈风点个头。 上回是公家报销,这回是自个儿的血汗钱,能省就省。 绿皮火车晃悠三天。 第三天下午四点,东海站。 “老板住店不?乾净便宜,两块钱一晚——” “要车不?去哪都行——” 他记得路。 上个月来探路,公交线路早摸清了。 三路电车坐七站,到南京路西口下车,往东走两百米就是副食品市场。 下车时天还亮。 九月的东海,傍晚六点,太阳还掛梧桐树梢上,街上全是下班的人。 陈风背个袋子,逆著人流走。 这城太大,没人多看他一个背蛇皮袋的外地人。 副食品市场的铁皮大门还开著,里头的摊贩正收摊。 陈风没往里走,直接拐进旁边的管理处小楼。 他敲门进去。 桌子后头坐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有点禿顶,正低头写东西。 桌上摆著搪瓷茶缸跟一叠碳复写纸。 门口墙上钉一块木牌——市场管理处,张德胜。 张干事抬头,眼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一遍,最后落在他肩上那脏兮兮的蛇皮袋。 “干啥的?” “租柜檯。” 张干事搁下笔,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 “哪个柜檯?” “西南角那个,空了一个多月那个,十五平米。” 张干事多看了他一眼。 那位置偏,靠著厕所,人流量差,之前租那柜檯的是个卖咸菜的老头,干了仨月亏本跑了。 “那位置不太好啊同志,你想清楚。” “十五块一个月,必须半年起租,中途退租不退钱。” 那意思很明白——你这乡下来的,租得起吗? 陈风没废话。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个信封。 信封里一叠大团结,他当著张干事的面,数出九张。 九十块。 张干事的二郎腿放下来。 1980年,东海市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九十块钱,两个半月工资,这人眼都不眨就掏出来。 “半年租金,开收据吧。” 张干事屁股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好好好,我这就办,同志你贵姓?哪个单位的?” “陈风,四川米仓山高坡药厂。” 张干事边写边点头,写完盖章,双手递过合同跟钥匙。 “陈同志,有啥需要儘管找我,水电方面我给你打招呼,保证没人为难你。” 陈风接过钥匙,揣好合同,背上袋子出门。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张干事嘀咕一句:“四川来的,出手倒是阔气......” 柜檯在市场西南角最里头。 十五平米,三面砖墙一面敞开,上头搭石棉瓦顶子,水泥地面,角落里积著灰。 陈风开了锁,把蛇皮袋放进去,从袋子侧兜摸出条旧毛巾,去公用水龙头接半桶水,回来擦柜面。 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擦了二十分钟,擦乾净一块两米长的水泥台面,然后蹲下身,从蛇皮袋里往外掏瓶子。 透明玻璃罐,烫金標籤,米仓山高坡草药六个字在灯光下泛著光。 他一瓶瓶往上摆,標籤冲外,码了整整三排。 还没摆完,市场西边传来动静。 “求你们行行好,这是给我老伴治病的......” 陈风把瓶子放稳,起身往声音那头走。 还没走到跟前,已经围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但没人上前。 陈风挤进去。 三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胸口用白线绣著回春堂三个字,正围一个摆地摊的老汉。 老汉面前铺块蓝布,上头摊著野生天麻,根根饱满,品相极好。 领头那是个板寸头,脖子上掛条金炼子,手里捏著五块钱,往地上一扔。 “五块,全拿走。” 老汉跪地上,死死的抱著装天麻的布袋。 “小同志,这些天麻少说值二十块,我走了三天山路背下来的,你们不能......” 板寸头一脚踹老汉胸口上。 老汉整个人仰倒,后脑勺磕地上,天麻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往后退一步。 没人吭声。 板寸头扫一圈周围的人,声音特大,半个市场都听见了。 “回春堂在南京路做了一百年买卖,这条街上谁不给面子?今天谁敢多一句嘴,明天他的摊子就別想摆了。” 旁边两个伙计蹲下捡天麻,板寸头伸脚踩住老汉的手掌,使劲碾了一下。 老汉惨叫出声。 人群里有人扭头不忍心看,可没人敢动。 陈风看了三秒。 他认出这几个人。 上个月他来东海探路,就在市场里转悠过两天,亲眼见过这帮人收保护费。 回春堂的正经伙计不干这事,这三个是採购主管的亲戚,掛著回春堂的名头,在市场里强买强卖扫便宜货,扫回去的药材转手卖给回春堂,中间吃差价。 三秒够了。 陈风跨出人群,两步就到,抬脚对著板寸头的膝盖弯,猛的一脚踹下去。 啪。 板寸头的腿往前一折,整个人扑倒,膝盖砸水泥地上,嘴里嗷的一声惨叫。 他踩老汉手掌那只脚弹开。 左边那伙计反应快,扔了天麻,一拳头就往陈风脑袋上砸。 陈风偏头让开,左手抄住他手腕往外一拧,顺势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那人疼的尖叫,腰都弓了。 陈风右腿顺势蹬出,正中第三个伙计的小肚子。 三个人,不到四秒,全躺地上。 市场里安静的能听见石棉瓦上滴水的声音。 板寸头趴地上,膝盖疼的直哆嗦,回头瞪著陈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他妈哪来的……敢打回春堂的人……你等著……报上名来?!” 陈风走上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高坡药厂,陈风。” “记清楚,回去告诉你们主管,南京路自由市场,高坡药厂的柜檯,西南角最里头那个。” “想找场子,隨时来。” 板寸头让另外两个伙计架著,一瘸一拐的往市场外头跑。 走出七八步,板寸头回头,涨红脸吼了一嗓子。 “姓陈的,你那破柜檯开不过三天!回春堂一百年的招牌,想弄死你,有的是办法!!” 陈风已经转过身,蹲下去扶那个老汉。 “大爷,起来吧。” 老汉嘴唇哆嗦,手掌上一道红印子,半天才缓过劲。 陈风帮他把散落的天麻一根根捡回布袋里,又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进老汉手里。 “拿著,去医院看看手。” 老汉攥著钱,眼眶都红了,抬头看看陈风,又看看回春堂那帮人跑掉的方向。 “后生,你不该出这个头。” “回春堂在东海扎了根的,上头有人,关係硬的很,你一个外地人……你赶紧收拾东西走吧,来得及。” 陈风把老汉扶起来,帮他拍乾净裤子上的灰。 “大爷,我要是怕,就不来东海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柜檯前,陈风继续摆瓶子。 围观的摊贩们散了,但路过他柜檯时,脚步都放慢些。 有人伸头看一眼那些透明玻璃罐,又缩回去。 没人跟他搭话。 也没人来买东西。 他把最后一瓶杜仲膏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三排玻璃罐整整齐齐,灯光下,烫金的米仓山高坡草药几个字看的很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柜檯內侧的墙上,用图钉固定好。 回春堂。 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用铅笔画个圈。 门面在南京路东段最好的地段,三层小洋楼,前店后厂,光伙计就有四五十號人。 百年老字號,民国时就是东海滩的头牌药铺,公私合营后掛了集体企业的牌子,实际上还是原来那帮人在管。 大。 確实大。 陈风插回铅笔,坐回那把缺条腿的木凳上,从蛇皮袋里摸出个冷馒头啃。 上火车前在县城买的馒头,又冷又硬。 他就著凉水把馒头咽下去,抹了把嘴,看著对面黑漆漆的市场通道。 第一天,九十块钱花了,三个人打了,回春堂也得罪了。 至於柜檯上那两百瓶杜仲膏,一瓶都没卖出去。 回春堂要来找麻烦,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省的自己还得花钱打gg。 第91章 转头跪求神药? 清晨六点。 陈风的柜檯。 一个顾客都没有。 不对,应该说,所有人都故意离他三米开外。 他昨儿晚上才当著小半个市场的面,把回春堂的人给干了。今儿这摊还能摆出来,都挺奇怪的。 “老王,你那咸鱼乾的摊子,往我这边挪挪。” “哎,好嘞。” 隔壁卖乾货的胖子正跟他老婆满头大汗,嘿咻嘿咻的把自家摊子往东挪了半米,离陈风的柜檯远点。 周围的摊贩也跟著学,特有默契的往两边散,硬是在挤挤挨挨的市场里,给他空出一大块地方。 都怕被回春堂的人当成一伙的。 陈风觉得这些人欺软怕硬。 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木凳上,那是从角落翻出来的,他都懒的往周围看一眼。 面前的水泥台子上,码著三排玻璃罐。 罐子里是杜仲膏,黑乎乎的,瞅著就黏糊。 他手里拿了块洗的发白的毛巾,沾了点水,一遍遍的擦著那些玻璃罐。 “米仓山高坡草药”几个烫金小字反著光。 “你看那小子,还挺镇定。” “装的吧。回春堂放话了,今天非砸了他的摊子不可。他蹦躂不了多久了。”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长得也周正,咋就得罪了回春堂。” “外地人,不懂规矩。以为能打就了不起?在东海,得有关係。” 周围的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敢大声说。 陈风没理会。 他知道,回春堂肯定会来。 而且,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他没想到,回春堂的人没等到,却等来个想不到的人。 临近中午,市场里人最多。 一队扛著麻袋的码头工人光著膀子,喊著號子,从过道里挤过去。 个个满身大汗,一股子汗臭味。 最后边是个五十多的老汉,人很瘦,背上的麻袋却鼓鼓囊囊,压的他腰都直不起来。 刚路过陈风柜檯前的空地,那老汉脚下忽然一个踉蹌。 “呃……” 他嗓子里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的就往水泥地上栽了下去。 “砰。” 沉重的麻袋砸在地上,动静不小。 老汉抱著右腿膝盖缩在地上,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身子一个劲的哆嗦。 “老李头。” “老李头你咋了。” 前头几个工友听到声,赶紧扔下东西围过来。 “他那老风湿又犯了。”一个工友喊道,“这天气,一到阴雨天就疼的要命。” “快去回春堂请个大夫过来。” “对,回春堂的跌打酒管用。” 几个汉子乱了手脚,有人想去扶,有人转身就要往外跑。 陈风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放下手里的毛巾。 转身从墙角蛇皮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陶罐。 这玩意儿是姚师傅临走前塞给他的宝贝,老头子吹的天花乱坠,说是三十年紫油杜仲的头道原浆,古法熬了七天七夜,药性霸道,专治疑难杂症。 陈风大步迈出柜檯,一把推开围著的人。 “让开。” 人群下意识的分开一条路。 “不想他这条腿废了,就別乱动。” 陈风挤进人堆,蹲下身就抓著老李头的裤腿,使劲往上一卷。 周围的人都抽了口冷气。 老李头的右膝盖肿的老高,顏色都发紫了,皮绷的紧紧的,上面全是青筋,看著就嚇人。 “你干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反应过来,看他动作粗暴,急了,伸手就来推陈风的肩膀。 “回春堂的药都没用,你个卖膏药的別瞎搞!弄坏了你赔得起?!” 陈风没等对方的手碰到肩膀,左手飞快探出,反手一磕,正打在年轻工人的手腕內侧麻筋上。 年轻工人半边胳膊一下就麻了,使不上劲,捂著手腕退了两步,吃惊的看著陈风。 陈风这才抬起头,平静道: “去回春堂,一来一回,要半个钟头。等你们把大夫请来,他这腿里的凉气,就已经进骨头了。” 他拧开手里的黑陶罐。 “啵”的一声。 一股子冲鼻的药酒香气散开,又辣又带著草木味。 这股味道盖过了市场里的鱼腥味跟汗臭味。 光闻著这味儿,人都精神不少。 陈风用小拇指的指甲,从陶罐里抠出半个指甲盖大的黑膏体。 药膏黑亮黏糊,在太阳底下反著油光。 他用食指跟中指,把药膏在指尖揉开,然后对地上的老李头说: “忍著点。” 说完,他手指飞快的落下,一下就按准了老李头膝盖窝边的膝眼穴,狠狠的按了下去。 “啊!” 老李头髮出一声惨叫。 陈风的手指正按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两根指头死死按著穴位,指肚子下的肌肉都绷紧了,使著狠劲,把那团黑膏药一点点的往红肿的皮里头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老李头的惨叫声小了,变成了粗喘。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吭声,汗珠子从乾瘦的脸上滚下来,碰到滚烫的皮肤,一下就没了。 三分钟后,陈风收手。 那块黑膏药已经全吃进皮肤里。 老李头的膝盖,那嚇人的紫色很快退了,变回了红润。 整个市场都静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著地上那老汉。 “热……” 老李头脸上有了血色,他喘著粗气,声音嘶哑,但全是惊喜。 “好热……我膝盖里头……跟烧起来一样……那股子钻骨头的凉气……没了……全没了……” 他在两个工友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站起身。 他闭上眼,像是在感觉什么。 然后,他试著把刚才还动不了的右腿,往前迈一小步。 落地,踩实。 没有那熟悉的刺痛。 他猛的睁开眼,眼睛瞪得滚圆,又惊又喜的往前连走了几步,还抬腿在原地跺了跺脚。 他走的稳稳噹噹。 “神了。” “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比没犯病的时候还利索。” “轰。” 围观的人群,一下炸了锅。 “天啊。刚才还在地上打滚,这就好了?!” “假的吧?演戏的吧?” “演什么演。老李头我认识,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大包,那老寒腿有名得很,回春堂的大夫都说治不了,只能养著。” “这……这黑乎乎的膏药是啥神药?” 之前躲老远的那些摊贩,这会儿全伸长了脖子,拼了命的往里挤,看著陈风。 特別是刚才挪摊的那个乾货胖子,肠子都悔青了,死死盯著陈风手上那小黑陶罐,两眼放光。 老李头在原地跳了两下,確认自己真没事了,一下转过身,攥住了陈风的胳膊。 他的手因为激动,抖的厉害。 “小……小兄弟。神医啊。” 他“扑通”一下就要跪,被陈风一把扶住。 “你这药……这药咋卖?我买。我买。” 老李头紧紧抓著他的t恤衫,生怕他跑了,大声喊道。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一定要买。” 陈风还没答话。 也就在这时候,人群最外圈,一个穿灰色大褂的板寸头伙计,正黑著张脸,死死盯著陈风跟地上的老李头。 他眼里全是恨,正是昨晚被陈风一脚踹翻的回春堂领头的那个。 他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挤出人群,撒腿就往回春堂那边跑。 第92章 横扫全场! 那块空地又出来了,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一个穿棕色短褂的胖子,摇摇摆摆的走在最前头。 这胖子四十来岁的样子,挺著个啤酒肚,粗金炼子掛脖子上,手里不紧不慢的盘著俩核桃。 他后头,乌泱泱跟了十几个小青年。 这帮人都一个打扮,黑裤子配白蜡杆子,嘴里叼著烟,歪头斜眼的,脸上就写著“我是坏人”四个字。 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带头的胖子走到陈风柜檯前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他那双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缝,扫了眼柜檯上摆的整整齐齐的玻璃罐子。 接著,他才把眼光挪到陈风身上,嘴角一咧,笑了。 “就是你,打了我外甥?” 来了。 比想的要快。 这胖子,没跑了,就是回春堂那个啥主管,昨晚那几个孙子的舅舅。 看这架势,官还不小。 行,省事了,不用一个个上门。 陈风心里过了一遍,脸上没啥动静。 他伸出手,把老李头那两张捏的皱巴巴的钱,推了回去。 顺手,抄起柜檯上那块刚用完还湿著的抹布,在手里掂了掂。 胖子慢悠悠的把核桃揣兜里,对著后头那帮小流氓,懒洋洋的一挥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砸。” 就一个字。 “人跟货,都给我砸烂,一点渣都別留。” “好嘞,彪哥!” 那十几个小流氓早就手痒了,一听这话,嗷嗷叫著就往前冲,手里的白蜡杆子抡起来,对著陈风的摊子就过来了。 棍子挥的呼呼作响。 “小兄弟你快跑啊!” 老李头脸都嚇白了,伸手就想把陈风往后拽。 但陈风站著没动。 跑? 我他妈跑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找死。” 话刚说完,陈风脚尖在水泥地上一踮。 人就对著那堆棍子撞了进去。 摊贩们让开的这条道,正好让他不用被所有人围著打。 冲最前头的一个黄毛,脸上掛著坏笑,抡圆了手里的杆子,照著陈风的头就死命往下砸。 这一下要是砸中了,脑袋非得开花。 陈风身子往左一斜,头就擦著棍子过去了,头髮都被风吹乱了。 俩人刚一错身。 陈风左手腕子一抖。 那块湿抹布甩出去,“啪”的一下,正抽在黄毛的眼睛上。 “啊!我眼睛!!” 黄毛叫的跟杀猪一样,棍子“噹啷”掉地上,他两手就去捂眼睛,疼得站都站不住了。 他人还没缓过来。 陈风的右膝盖已经顶了上去,一下就撞在他右边肋叉子上。 “咔嚓。” 骨头断了。 黄毛的叫声一下就没了,整个人弓著腰就飞了出去,还撞倒了后头俩人。 第二个流氓从边上一棍子扫他腿。 陈风躲都不躲,左脚往前一跺,右腿一脚踹出去,脚尖正好踢在那傢伙的迎面骨上。 “嗷!!” 那傢伙嚎了一声,抱著小腿就倒地上打滚了。 第三第四个流氓从前头扑过来。 陈风不但不退,还往下一蹲,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里钻了进去。 两只手同时抓住他俩的手腕,反著方向就是一拧。 “咔吧。” “咔吧。” 两声骨头响。 那两个流氓的手腕直接折了过去,俩人傻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然后才扯著嗓子喊疼。 陈风的招都特简单,不是用胳膊肘顶下巴,就是手指头戳眼睛,脚踹裤襠。 就两三分钟的功夫。 刚才还牛逼哄哄的十几个小流氓,全躺地上了。 地上躺了一片,不是抱著胳膊就是捂著胸口,还有的在地上扭来扭去。 到处都是哼哼唧唧的声音,白蜡杆子掉了一地,断了好几根。 整个菜市场,一下子没声了。 刚才那些卖东西的喊声还有砍价的声音,全都没了。 几百个老板跟顾客,都傻站著,嘴张的老大,直勾勾的看著站在人堆中间的那个年轻人。 他连气都没喘。 那个带头的胖子,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 他那只盘核桃的手抖个不停,嘴唇哆嗦著,屁都放不出一个。 他想不通,一个土了吧唧的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他十几个手下全给废了。 这哪是打架,这他妈是杀人。 胖子脑子里就剩一个字了。 跑! 他猛的一转身,一身肥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撒丫子就往市场门口冲。 可他才跑了两步。 一个人影已经追到他身后。 陈风两步就赶上了,一把揪住他短褂的后脖领子,胳膊一使劲,往后一扯。 “刺啦——” 两百多斤的胖子,就这么被提溜起来,又给摔在了地上。 “砰!” 胖子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的水泥地,疼的他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绿色的解放胶鞋已经踩了下来。 鞋底子就停在他盘核桃的右手腕上面,就差那么一小点距离。 胖子都能感觉到鞋底那股子凉气。 “你……你敢动我?!” 胖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尖著嗓子喊。 “我告诉你!我姐夫是回春堂的大掌柜!你动我一下试试,他让你在东海滩混不下去!” 大掌柜? 行啊,又来一条大的。 “咔嚓。” 陈风一个字都没多说。 右脚,直接踩了下去。 骨头碎的声音,比刚才哪一次都响。 “啊——!!” 胖子的叫声尖的能刺破房顶,在市场里荡来荡去。 他的右手腕,整个都塌了下去。 陈风蹲下来,也不管那胖子疼的脸都变形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就这么看著胖子。 “高坡药厂,陈风。” “这几个字,回去记清楚了。” “再有下次,我踩的可就不是你的手了。” 说完,陈风站起来,看都没再看地上的胖子。 他转过身,眼睛扫了一圈。 整个市场几百號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被他看到,谁就赶紧低下头,或者把脸转开,没一个敢跟他对眼的。 柱子后头,那个卖乾货的胖老板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裤襠都湿了。 这一下,整个南京路菜市场,全都被这个年轻人给镇住了。 陈风走回自己的摊子。 那三排玻璃罐子还好好的,动都没动一下。 他拿起摊子上姚师傅给的那个黑罐子,递给还在发傻的老李头。 “两块,拿著。” 老李头手哆哆嗦嗦的,才把那个小罐子接过去。 他张了张嘴,啥话也说不出来。 地上,那胖子捂著断了的手腕子,疼的来回打滚。 但他咬著牙,没再叫唤。 他就那么死死的瞪著陈风的后背。 第93章 跟我玩药理? 第二天一大早。 陈风推开副食品市场的铁皮门,里头很安静。 他柜檯那一片黑漆漆的。 头顶的灯泡,没亮。 他走到公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一滴水没有。 断水断电。 这手段確实不咋地。 陈风心里冷笑。 他回到柜檯后头,市场管理处那个掛“张干事”牌子的办公室,木门关的死死的,里头没动静。昨天还“陈同志长陈同志短”的张德胜,今天人影都没了。 这是站队了。 也行,省得以后还得跟他墨跡。 周围的气氛怪怪的。 不远的地方,几个平时嗓门大的卖菜大妈,今天都小声说话,还用眼角偷瞄他这边,交头接耳的。 “听说了没?回春堂早上放话了,说那四川人卖的药膏里掺了水银,是毒药!” “水银?我天,那不是抹了要烂骨头的玩意?” “可不是嘛!昨天那个老李头,今早上就没见人,听说是连夜被家里人抬去医院了,腿都黑了!” 谣言这玩意,成本低,传的还快。 陈风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了。 火光照亮柜檯的一角,也照亮他的眼睛。 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然后就坐在那把木凳子上,靠著墙,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回春堂的下一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市场里人渐渐多了。 但陈风的柜檯,还是没人过来。 快中午的时候,市场门口突然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大的把整个市场的吵闹声都盖过去了。 “当!当!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回春堂体恤百姓,特地运来一批长白山防风!专治风湿骨痛,有奇效!” 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被几个穿回春堂灰色大褂的伙计,推著停在市场口。 一个伙计站在板车上,手里拿著个铜锣,扯著嗓子喊。 “平时药铺卖八毛一两的防风,今天半价!只要四毛钱!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半价? 这两个字挺有吸引力的。 一下,本来还在各个摊位转悠的人,特別是那些码头的苦力,立马围了过去。 “真的假的?长白山的防风才卖四毛?” “回春堂的招牌,还能有假?” “给我来二斤!我那老寒腿,就缺这个当药引子!” 人群一下子把板车给围住了,抢著掏钱。 那几个回春堂的伙计,一边大声维持秩序,一边收钱、称药,脸上掛著股子傲慢还有挑衅。 其中一个伙计,还特意朝陈风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的轻蔑跟嘲弄很明显。 陈风睁开眼,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出柜檯的影子里,不紧不慢的穿过人群。 周围的人看见他,都自己让开一条路。 陈风直接走到了那辆吵闹的板车前。 “让让。” 陈风挤进人堆里,伸手从那个敞口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切好的药材片。 “哎!你干啥!” 站车上称药的伙计眼尖,立马骂道。 “买不起就別乱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陈风没理他,就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片,然后冷笑了一声。 “长白山防风?” “这也配叫防风?” “这叫水防风,长在臭水沟、烂泥塘边的贱草,一文不值!” “你放屁!” 那伙计当场就跳了起来。 “你个卖假药的骗子,胡说八道!回春堂的百年招牌,也是你能乱说的?!” 陈风从手里的药片中,捏起一片,举到眼前。 “正宗的关防风,切开的横截面,中心有明显的棕色菊花心纹路,而且质地鬆软,用指甲一掐就能留下印子。” 说著,他右手拇指跟食指猛的发力。 “咔嚓!” 那片药材应声就碎了,变成了几块。 “而你们这个所谓的水防风,切面发白,没有菊花心,质地硬的跟木头似的。” 他把手里的碎渣,猛的朝那伙计脸上一扬! “闻闻!闻闻这上面是啥味!” “一股土腥气,隔著三里地都能闻到!” “用这种东西治风湿?它本身就是长在阴湿地里的,寒上加寒!寒气非但逼不出来,反而会顺著经络往骨头缝里钻!” “不出三个月,用这玩意的人,腿必残!” “轰!” 人群炸了。 听到“腿必残”三个字,所有刚买了药的苦力都头皮发麻。 “我看看!我看看!” 一个刚花了一块钱买了半斤的汉子,手忙脚乱的打开油纸包,拿起一片药材,学陈风的样子用力一掐。 掐不动! 他又对著光看了看,切面果然是白花花的一片,哪有啥“菊花心”! “狗日的!真的是硬的!” “我的也没有菊花心!一股土味!” “退钱!回春堂卖假药害人啊!” “退钱!” 几十个苦力全都红了眼,把板车围住,挥著手里的药包跟钞票。 “不是的!大家別听他胡说!” 那几个伙计彻底慌了。 他们被几十个高个子的壮汉围著,嚇的两腿发软。 领头的伙计还想狡辩几句,一块不知道哪飞来的石头,“砰”的一声砸他脑门上。 他惨叫一声,也顾不上卖药了,推开身边的人,连滚带爬的就往市场外头跑,连钱箱子跟一整车药材都不要了! 剩下的几个伙计看见这情况,也跟著跑了。 一场促销,转眼就成了一场闹剧。 陈风站在一片狼藉的中间,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了自己那个柜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动。 陈风站在柜檯的暗影里,背对著外头的人群。 他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站著。 “大傢伙儿,听我说一句。” 但是在市场里,却清楚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东海靠海,气候潮湿,十个人里有八个带著风湿寒气。” “靠刚才那种烂药,跟等死没两样。” “高坡药厂的杜仲膏,原料,是米仓山三十年的野生紫油杜仲。” “炮製的手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三蒸三晒』。”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脸上还带著愤怒跟后怕的人群,说道。 “我在这里承诺。” “不信的,现在可以过来试。” “当场抹上,三分钟,只要你觉得没效果,我陈风,不但分文不取,还倒赔你十块钱!” 倒赔十块!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十几块。 这是多大的自信,才敢说出这种话?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一下子,没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毕竟,刚才回春堂的教训大家都还记得。 空气都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 一个拄著拐杖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一瘸一拐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坚决。 “我试!” 汉子嘶哑著嗓子喊道。 “我这条腿,被风湿折磨了十年!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没用!今天,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到陈风的柜檯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刺啦”一声,捲起了自己的裤腿。 陈风伸手,拧开了柜檯上的一个玻璃罐。 “啵!” 一声轻响。 一股比之前姚师傅那罐原浆更浓的药香,从瓶口散发出来。 那股香气充满了整个市场,把其他的味道都盖下去了。 第94章 这不科学,必须山寨!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那个瘸腿汉子身上。 他裤腿卷的老高,露出的右膝盖肿的嚇人,皮在光底下绷的鋥亮。上面全是青紫色的筋。 “死马当活马医……” 汉子嘴里叨咕著,眼神里有股豁出去了的劲头。 陈风脸上没啥表情,右手食指跟中指並一块,沾著那团药香扑鼻的黑膏药,直接就摁在汉子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上。 “嘶——!” 汉子猛的抽一口冷气,身子哆嗦了一下,脑门上立马冒出冷汗。 一股火烧一样的疼从膝盖传来。 “好烫!好烫!”他忍不住叫唤。 周围的苦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陈风的手。 陈风不吭声。 他的手指头稳得很,指尖下面的肉微微的抖,一股股热乎乎的力道,带著药性,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汉子脸上的痛苦表情慢慢没了,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被按著的地方散开,冲刷著整个膝盖。盘踞了好多年的阴寒湿气,好像都被这股热流给赶跑了。 他觉得很得劲。 五分钟后,陈风收回手,拿起柜檯上那块半乾的抹布,不紧不慢的擦了擦手指头。 “走两步看看。” 他淡淡的说了句。 那汉子还有点懵,下意识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腿。 就这么短短五分钟,那本来肿的老高的膝盖,眼睛就能看著消下去一圈。虽然还有点红肿,但青紫色已经退了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的,把那根拄了好些年的破拐杖往旁边一扔。 他闭上眼,试探著把右脚掌,慢慢踩在水泥地上。 一秒。 两秒。 没动静。 想的里头那种骨头针扎的疼没有来。 汉子猛的睁开眼,不敢相信的看著自个儿的腿。 他不敢信,又用力的踩了踩。 还是没有。 他往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最后,他乾脆在原地用力的蹦了一下。 “砰!” 两只脚稳稳噹噹落了地,发出一下闷响。 膝盖那只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神了!” 汉子脸通红,扯著嗓子吼了出来。 “真他娘的不疼了!一点儿都不疼了!” 他猛的转过身,衝到陈风的柜檯前,因为太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那股子在骨头缝里钻了十年的寒气……没了!全没了!” 说著,他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汗得发潮的票子,看也不看,一把拍在柜檯上。 “给我来两瓶!快!!” 这一下,让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我的天!真的假的?!都蹦起来了!” “王瘸子那条腿,整个市场谁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都白扯,这就好了?” “还等啥!抢啊!” “轰!” 人群发了疯的涌向陈风那个小小的柜檯。 “给我拿一瓶!我这老腰一到阴天就跟断了似的!” “我要三瓶!我老娘在床上瘫了好几年了,这药肯定管用!” “都別挤!我先来的!”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这会儿为了一瓶药,挤的脸红脖子粗,差点就干起来。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陈风对这个並不意外,也没慌。 他猛的一拍柜檯,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所有吵闹声都压了下去。 “都给我排队!” “谁敢插队,一瓶都不卖!” 乱糟糟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开始歪歪扭扭的排起了队。 “听好了。” 陈风站在柜檯后头。 “两块钱一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还有,为了让更多人能用上,每个人最多买两瓶。” 限购? 大伙儿搞不懂,但怕买不著,也只能老实听话。 队排好了,买卖开始。 一张张捏出汗的票子,从一双双大手里,塞进了柜檯角落那个空著的硬纸箱。 陈风的动作很快。 收钱找零,从身后拿起一瓶玻璃罐递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他脑子甚至都不用想,肌肉都有记忆了。 柜檯上那三排码的整整齐齐的玻璃罐,用眼睛就能看到在变少。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不到两个钟头。 “哐当。” 陈风把最后一瓶杜仲膏递给面前的汉子,然后把最后一个空纸箱子翻过来,使劲扣在柜檯上。 “没了。” 他简单的宣布。 “今天带来的这两百瓶,全卖光了。” “啥?没了?” 后头还排著十好几个人,当场就急了,一个个急的直拍大腿。 “老板!小兄弟!再拿点出来啊!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老板!我加钱!两块五一瓶行不行?”一个看著家里条件好点儿的中年人急著喊。 陈风摇摇头,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没了就是没了。做买卖,得讲信用。” 他看著眾人失望的脸,慢慢说:“明天想买的,就早点来。还是这个价,两块钱一瓶,绝不涨价。” 听到“绝不涨价”这四个字,人群的骚动才算平息了些。 买到药的人,小心翼翼的把玻璃罐揣进贴身的兜里,然后走了。 没买到的人,也只能约好明天再来。 人一走,立马就安静了。 陈风的柜檯又跟早晨一样,只是地上乱七八糟的,多了几个空纸箱。 傍晚,市场收摊。 最后几个摊贩也推著车走了,老大个市场里,就剩下陈风一个人。 没电,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陈风关上通外头的小门,回到自个儿的柜檯,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点著了半截蜡烛。 黄黄的烛光,照著他那张年轻又沉稳的脸。 他弯下腰,把柜檯底下那个沉甸甸的硬纸箱,费劲的拖了出来。 “哗啦——” 他把纸箱整个倒扣在水泥台子上。 一堆一块两块五块还有毛票混在一块的纸幣,一下子堆成个小山包。 在这跳动的烛光底下,这钱堆的还挺晃眼。 陈风坐在那把缺了条腿的木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钱堆里飞快的点了起来。 一张张点清,一沓沓码好。 十块一捆,一百一堆。 他表情很专注。 东海市场的销路算是打开了。 高坡药厂的钱,这下有著落了。 老爹跟他大哥不用再为钱发愁,大丫的学费跟复习资料,也都有了。 点完最后一沓,陈风长长的吐了口气。 整整四百块。 陈风吹灭蜡烛,走进了冰凉的夜色里。 他没注意到。 就在市场对面的电线桿子后头,一双眼睛死死的锁著他的背影。 是那个胳膊上还包著纱布的胖主管。 “看清了没?就是那小子!” “去,连夜想办法,给我搞一瓶他的药膏过来!送到大掌柜那里去!” “他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百年字號的回春堂,没理由做不出来!” 第95章 嫌我两块贵? 三天后。 陈风的柜檯前冷冷清清。 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昨天还挤满了人,现在空空荡荡。 周围的摊贩把摊位往两边挪了挪,在陈风这儿隔出一片空地。 “陈老板。” 隔壁卖乾货的胖子凑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到陈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抽一根?別上火。” 陈风眼皮都没抬,靠在缺腿的木凳上,手里拿著块干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慢慢擦一个空玻璃罐。 “我不抽。” 胖子尷尬的把烟收回去,压低声音:“陈老板,你咋一点不急呢?事情很严重。” 他指了指市场大门口的方向。 “回春堂疯了!昨天连夜就在门口支个大摊子,卖『回春杜仲膏』。跟你一样的玻璃罐,连上头的红纸都学了。关键是,人家才卖八毛钱一瓶!” “八毛!” 胖子比了个手势,表情很著急,“你卖两块,人家卖八毛。昨天在你这买药的,还有那些没买到的,今天全跑那边去。你看那队都快排到马路上了!” 陈风擦玻璃罐的动作没停。 他把擦亮的玻璃罐放回原位,说。 “让他们跑。” 胖子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市场门口跟胖子说的一样热闹。 回春堂的伙计们敲锣打鼓,大声吆喝。 “百年秘方,回春杜杜膏!无效退款,假一罚十!今天开业大酬宾,只要八毛钱一瓶!” 一大群人围著摊位。 大批码头苦力,还有那些有风湿病的市民,疯了一样往前挤,把毛票递过去,抢便宜的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拎著一个空了的黑陶罐,从陈风的柜檯前路过。 是老李头。 他看著陈风空荡荡的柜檯,又看了看远处回春堂的热闹,犹豫一下,走过来,脸上带著愧疚跟无奈。 “小陈啊……”老李头嘆口气,把那个空陶罐放在柜檯上,“大爷我不是不信你。你这药,是真神!我这腿,从来没这么利索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辛酸。 “可你这两块钱一瓶,太贵了。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一块多钱。你那一瓶,要我干两天。” “人家回春堂,大牌子,信得过,还便宜了一半不止。我……我寻思著,先去买他们那个试试。” 老李头说完,怕陈风责怪,摇了摇头,转身朝著回春堂的摊位,一瘸一拐的走去。 陈风坐在木凳上,端起掉漆的搪瓷缸子,喝一口凉白开。 “李大爷。” “药,是用在身上的。” “省那点便宜钱,有时候,买的是自己的命。” 老李头的脚步顿一下,但没回头,加快脚步,挤进回春堂那边喧闹的人群。 陈风放下茶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回-春堂摊位上,那些玻璃罐里的黑色膏体上。 在普通人眼里,那黑色膏体跟自己卖的没什么两样。 但在陈风眼中,那东西破绽百出。 顏色是带了些许褐色的灰黑,不是三十年紫油杜仲熬出的纯黑。 药味也不对。 浮而不沉,辛辣有余,醇厚不足。 药香是加上去的,没跟药膏融为一体。 紫油杜仲的有效成分,挥发点极低,且很难溶於水跟油脂。 想要將其中的药力萃取出来,必须遵循古法炮製。 姚师傅那手“三蒸三晒”的绝活,对火候的掌控要求到了极致。 先用文火慢煨三天,逼出杂质;再用武火猛攻两天,萃取精华;最后还要用小火收汁两天,让药力沉淀。 整个过程,七天七夜,一步都不能错。 他们急功近利,以为偷到药膏样本就能仿製。 他们只是把劣质的杜仲皮扔进大锅,用大火猛熬一天,把药材煮成黑水。 为了让膏体成型,里头掺入凡士林。 为了模仿药效,甚至可能加了辣椒粉之类的活血药。 这种东西抹在皮肤上,短时间內会因为凡士林堵塞毛孔跟辣椒素的刺激,產生发热的错觉。 实际上,药力进不了骨髓。 时间一长,被堵塞的毛孔无法排毒,寒气跟药毒混在一起,会引发接触性皮炎。 轻则红肿溃烂。 重则发为毒疮,深入骨髓,腿会废掉。 “老板,你这药,能降点价不?” 一个犹豫的汉子,在陈风的柜檯前转悠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要是能卖一块钱一瓶,我就在你这拿!我信你!” 陈风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两块。” 他吐出两个字。 “少一分,不卖。” 那汉子愣一下,骂骂咧咧的走。 “死脑筋!活该你一瓶都卖不出去!老子去买八毛的了!” 陈风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药效反噬。 等市场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 一连五天。 陈风的柜檯,没开张,一瓶药都没卖出去。 而市场门口的回春堂,生意却红火得发紫,每天都排著长龙,据说光是一天就能卖出上千瓶。 这天下午,胳膊上吊著绷带的胖主管,绕到陈风的柜檯前。 他晃了晃自己被石膏包扎的手腕。 “小子,看见没?这就叫底蕴!” 他用那只好手,指了指远处的人龙,下巴抬得很高。 “在东海这地界,我回春堂的实力比你强多了。跟我们斗?你还嫩了点!” “我劝你,趁早捲铺盖滚回你的四川乡下去!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陈风缓缓的睁开眼睛。 他盯著胖主管。 “回去,准备好棺材。” 他一字一顿的说。 “快用上了。” 第六天,傍晚。 天很阴沉,乌云压在城市上空。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 陈风正不紧不慢的把柜檯上的玻璃罐一个个收回蛇皮袋里,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 市场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变了调的惨叫。 “杀千刀的回春堂!卖假药害死人啦!”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刺穿雨幕。 “我男人腿烂了!你们还我男人的命来啊——!” 话音未落,一群人怒吼著,冒著大雨,衝进副食品市场。 他们的目標明確,直奔市场门口回春堂的铺面。 第96章 目標直指南京路! 门板上,躺著一个壮汉。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天哪!这不是前几天在回春堂门口排第一个的张大力吗?” “他的腿怎么烂成这样了!” “回春堂的药,是毒药!” 抬门板的人目標明確,带著一肚子火,直奔市场门口生意火爆的回春堂。 “退钱!” “赔命!” “黑心商家,滚出来!” 几百號人把小小的铺子围的水泄不通。 回春堂的胖主管跟几个伙计,正躲在柜檯后头点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坏了。 “干......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胖主管隔著人,看见门板上张大力那条烂腿,脸“唰”的一下白了,两条腿直哆嗦。 他强撑著喊:“这......这是他自己体质有毛病!跟我们回春堂的药没关係!我们是百年老字號!”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挤了出来,正是老李头。 他一把捲起自己的裤腿,指著小腿上一片红斑喊:“老子用了你们的药,也起红疹子了!又痛又痒,这叫体质问题?” “我也有!我腿上也长了!” “我也是!昨天开始就又红又肿!” 越来越多用过回春堂药膏的人,纷纷捲起裤腿跟衣袖,露出自己身上的红肿皮疹。 回春堂假药的副作用,在憋了五天后,一下子全爆了。 它成了一瓶瓶要人命的毒药。 “砸了这黑店!”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一块板砖飞出去,“哐当”一声巨响,把回春堂那个“百年老店”的玻璃橱窗给干碎了。 愤怒的人衝垮了柜檯,一个带头的汉子直接跳进去,一脚踹翻胖主管,然后揪著他的领子就往外拖。 “打死他!” “打死这帮卖假药的畜生!” 人们对著胖主管跟那几个伙计一顿拳打脚踢。 铺子里的药罐被一箱箱的拖出来,狠狠的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膏体混著玻璃渣子,流了一地。 整个市场乱成一团。 陈风站在远处市场的屋檐下,隔著雨幕,看著这场闹剧。 闹得越大越好。 这就是市场的规矩。 他没插手,也没同情。 当回春堂决定用假药打价格战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从最底下的蛇皮袋里,抽出一块早就备好的木牌。 那是一块用桐油刷过的厚实木板。 他慢条斯理的,把木牌掛在柜檯最正中的位置。 雨幕里,木牌上四个丹红大字,笔锋凌厉,在昏暗的光线下特別醒目。 三蒸三晒。 古法炮製,假一赔命。 而在价钱的位置,本来的贰元,被一张新红纸盖住了。 上头用毛笔写了三个新字。 两块五。 他涨价了。 在这全场假药风波闹的最凶的时候,他不但不降价,反倒涨了五毛钱。 隔壁卖乾货的胖子,躲在柱子后头,看著陈风这操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了!! 这小子疯了!! 外头的闹剧,在市场管理处跟派出所的人赶到后,才慢慢平息。 胖主管跟几个伙计被打的鼻青脸肿,瘫在地上,连著那些假药当证据,一起被带走调查。 回春堂算是完了。 闹剧过后,几个腿上起了红斑,走路一瘸一拐的苦力,脸上又是羞愧又是期望,互相搀扶著,挪到了陈风的柜檯前。 带头的汉子,正是前几天骂陈风死脑筋的那个。 “陈......陈老板......” 他“扑通”一声,差点给陈风跪下,被陈风一把扶住。 “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贪小便宜!求求你,救救我这条腿吧!” 汉子带著哭腔,“你那药......还能治我这腿上的毒疮不?” 陈风看著他腿上那片红肿,没什么反应。 他从柜檯上拿起一瓶好好的杜仲膏。 “能。” “活血化瘀,拔毒生肌。三天消肿,七天结痂。” 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来拿。 陈风的手却没动。 “不过,现在是这个价了。” 他指了指头顶的木牌。 “两块五一瓶。” 那几个苦力看了一眼价钱,脸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 两块五。 这快赶上他们三天的工钱了。 可再看看自己腿上那又痒又痛的毒疮,还有远处门板上昏死过去的张大力...... 几个人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跟决然。 “买!” 带头的汉子咬著牙,从贴身口袋里,哆哆嗦嗦的掏出几张被汗浸湿的毛票。 “我买!我就是砸锅卖铁,不吃不喝,我也要买!” 陈风收了钱,这才把药膏递过去。 那汉子拿到药膏,拧开盖子,也顾不上擦乾净,直接用指头抠出一大坨黑亮的药膏,胡乱的往自己毒疮上抹。 “嘶——” 药膏刚挨著皮肤,一股凉意,瞬间压住了火辣辣的痛跟痒。 汉子舒服的吐出一口长气。 “神了!真神了!” 这一幕,被周围那些一样用了假药,身上起了红疹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这比啥gg都有用。 高坡药膏,不光能治风湿,还能解回春堂的毒。 这消息,飞快的在整个市场里传开,跟著往四面八方散了出去。 “轰!” 陈风的柜檯,又一次被围住了。 这一次,他们是为了活命。 到了下午,雨小了点。 几个穿黑胶绸短衫,留小平头的男人,从挤著的人堆里挤到了柜檯最前头。 他们是东海的黑市商人。 带头的一个三角眼男人,挤出个笑脸,衝著陈风一抱拳。 “陈老板!久仰大名!我是城北黑市的马三,专做紧俏货生意的!” 他指了指柜檯上那没几瓶的药膏,开门见山。 “你这药,我包了!三块钱一瓶,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三块。 比陈风標的价,又高了五毛。 周围排队的苦力们发出一阵惊呼。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男人立马推开马三。 “马老三你滚一边去!好事都让你占了?” 他对陈风笑道:“陈老板,別听他的!我出三块五!城南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帐!” 黑市贩子们为了抢货,当场就挥著手里的钱,开始喊价。 这就是人性。 当一个东西稀缺到能救命的时候,它的价值就由要的人说了算。 陈风看著眼前的黑市贩子们,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柜檯木板上轻轻的敲了敲。 “咚,咚。” 清脆的响声,让吵闹的场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我的药,不批发。” “不管是谁,都得排队。” “而且,从今天起,每天限量五十瓶。卖完,收摊。” 他看著那些愣住的黑市贩子,补了最后一句话。 “先到,先得。” 说完,他不再理任何人,继续低头收钱,发货,动作稳得很。 那几个黑市贩子互相看著,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到不甘心,最后是没办法。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 他这是要一个人,捏住整个东海底层药品的定价权。 傍晚,最后一瓶药膏卖完。 陈风把今天赚的一大包钱塞进蛇皮袋最深处,收拾好东西,关上了柜檯的木板门。 这一天,他赚了一千多块。 但他知道,靠这些码头苦力跟底层市民,赚的也差不多了。 这个市场的油水,到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穿过市场的铁门,看向远处那条繁华的街。 南京路。 东海最繁华的地方。 是时候,去见见那些真正的大客户了。 第97章 雷馆主:这药你有多少? 陈风花了俩天时间。 他没去市场出摊,一些需要药膏的苦力很急,隔壁乾货摊的胖子也很不解。 每天有几百上千块的流水,他却不做了。 陈风没解释。 他拿著赚的钱,去了东海市的印刷厂跟礼品包装作坊。 对比了几家,淘汰了七八种俗气的设计,最后定下一个方案。 第三天下午,陈风把新包装摆在柜檯上,隔壁胖子瞪大了眼睛。 原来的玻璃罐不见了。 换成了一个个巴掌大的方形纸盒。 纸盒印了当时少见的红木纹理,顏色很深,手感温润,看著很贵。盒子中间,用烫金印了四个大字:高坡药厂。 陈风打开一个。 盒盖弹开,里头是金黄色的绸缎內衬。 棕色的玻璃罐躺在绸缎中间。 档次从村口小卖部,提到市里的友谊商店。 胖子凑过来,拿起一个礼盒来回的看。 “我的乖乖……陈老板,你这不是卖药,是卖宝贝啊。” 陈风笑了笑,拿出写好的价签掛上。 胖子好奇的伸长脖子去看,怪叫一声跳了起来。 “十块钱一盒?” “陈老板你没疯吧。换个盒子就卖十块钱?这不是抢钱吗?谁买得起啊。” 疯了? 我清醒的很。 这不是抢钱,这叫体面税。 穷人买东西,买的是用。 有钱人买东西,买的是脸。 治好十年老寒腿的药,装在两毛钱的破玻璃罐里,送不出手。 换上这个盒子,情况不一样了。 领导,一点心意。 老丈人,这是我托关係搞来的特效药,外头买不到。 十块钱里,七块是药钱,三块是送礼时有面子的钱。 陈风没跟他解释,把二十个包装好的礼盒,装进一个乾净的蓝色布袋里。 “有钱人买得起。” 他丟下这句话,在胖子呆住的注视下,提著布袋走出市场。 …… 东海精武门。 一处僻静巷子里,是青砖房,没掛招牌,只有两扇朱漆大门。 这里是东海传统武术界的龙头。 从这里出去的,都是各大码头、工厂、商行的护院跟教头。 这时,朱漆大门紧闭。 门口站了两个穿白色练功服的壮汉。 他们太阳穴鼓起,手臂肌肉结实,是练家子。 陈风提著两个礼盒上前。 “两位师傅,麻烦通报一声。”他站在三米外,吐字清楚,“高坡药厂,陈风,求见雷馆主。” 左边的守门弟子没动。 右边的弟子上下打量陈风,看了看他洗的发白的衬衫跟沾了泥的胶鞋,眼神轻蔑。 “高坡药厂?没听过。” 他摆了摆手。 “卖药的?滚。我们武馆用的药,都是回春堂特供的,用不著你的野药。” 又是回春堂。 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也对。回春堂盘踞东海百年,跟江湖势力合作,垄断高端供货渠道。 可惜,他们碰上了我。 陈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勾起嘴角。 “回春堂的跌打酒治外伤,活血化瘀,不错。” “可惜,治得了皮肉,化不开骨头里的淤血。” 他抬头,看向院子深处。 “雷馆主早年练铁砂掌伤了手太阴肺经,留下病根。现在年纪大了,气血两亏,阴雨天时,双手会抖的端不稳茶碗吧?” 他说完,两个守门弟子脸色大变。 两人汗毛倒竖,看向陈风的眼神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右边的弟子说。 师傅的旧伤是精武门的秘密,只有几个亲传弟子知道。这人咋知道的? “我看你就是来砸场子的。” 左边的弟子吼了一声,一拳打向陈风的面门。 另一人也同时出手,一拳轰向陈风的胸口。 他们想先拿下他再拷问。 找死。 在拳头快打到时,陈风动了。 他没有后退。 他用八卦步向左横移半尺。 两只拳头从他的胸前跟脸侧划过。 两个弟子一惊,来不及收招。 陈风的双手探出。 他的目標是两人没收回招式,露出的手腕。 “啪!啪!” 两声轻响。 他的食指跟中指,扣在两人手腕內侧的太渊穴上。 这是手太阴肺经的原穴。 陈风指尖发力。 “呃!” 两个壮汉哼都没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酸麻感从手腕炸开,半边身子没了力气。 两人软绵绵的瘫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 只用一招,一个照面。 他们两个外门弟子,就被人用没见过的手法废掉战斗力。 这不是他们知道的武功。 “让他进来。” 这时,大门內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力很强,直接在三人耳边响起。 陈风鬆开手,没看地上那两个弟子,整理了下衣领,跨过门槛。 院子很大,铺了青石板,打扫的很乾净。 两侧兵器架有刀枪剑戟。 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太师椅。 一个穿黑绸对襟衫的乾瘦老头,正安稳的坐在椅子上。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睛很亮,紧紧的盯著走进院子的陈风。 他就是东海精武门的馆主,雷公拳雷震天。 前世,雷馆主几年后因旧伤復发去世,精武门也分崩离析。 但现在,他还活著。 他是我打开东海高端市场的钥匙。 “年轻人,你懂医?” 雷馆主盯著陈风,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威严。 陈风走到他对面,把一个礼盒放在旁边的石桌,然后才抬头,迎著雷馆主的目光。 “不懂医。” 他摇了摇头。 “懂药。” 雷馆主的眉毛挑了下,有些诧异。 这年轻人,口气很大。 陈风没有多说,伸手打开了红木纹理的礼盒。 他取出的不是绸缎包裹的药膏。 而是来之前分装出来的一小罐原浆。 没有稀释,浓度最高、药性最猛的原始药膏。 他拧开陶罐的盖子,放在石桌。 “这是我家乡米仓山深处,三十年份野生紫油杜仲熬製的原浆。” “馆主,可以试试。” 雷馆主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抽出右手。 那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皮肤布满老茧跟伤疤,青筋盘踞。 但这只手,此刻在轻微的颤抖。 陈风上前一步,用指甲抠出半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药膏。 这一点,需要姚师傅熬上半个时辰。 他托起雷馆主的手,把药膏抹在他掌心的劳宫穴。 然后,陈风深吸一口气,双手大拇指发力按了下去。 “嗯。” 雷馆主没防备,只觉得一股强劲的热流从陈风的指尖注入。 热流顺了他掌心的经络,一路衝上小臂。 常年练功堵塞粘连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冲开。 雷馆主闷哼一声,身体一颤,额头渗出汗珠,但他咬牙没出声。 陈风的表情没有变化,大拇指的力道持续而稳定的输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 五分钟后。 陈风鬆手,后退一步。 雷馆主大口喘气,整条右臂的皮肤都变成潮红色。 他抬起手臂,把颤抖了数年的右手放在膝盖。 然后…… 那只手,一动不动。 再无一丝颤抖。 成了。 雷馆主猛的抬头,死死盯著陈风,眼里爆出精光。 他站起身,呼吸急促,指著石桌的陶罐,声音发颤。 “这药……你,你有多少?” 鱼上鉤了。 陈风笑了笑。 “不多。” “但足够雷馆主打烂回春堂的招牌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接著,一个弟子惊慌的叫喊。 “师傅,不好了,回春堂的人打上门来了。” 第98章 踢到铁板! “他们指名道姓,说……说要抓一个叫陈风的骗子!让您立刻把他交出去!” 雷馆主刚刚因为药效缓和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陈风站在原地,没动。 来了。 这帮人,比他想的还没脑子。 居然敢直接堵精武门的门? 这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雷馆主抬起恢復稳固的右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 “砰——咔嚓!” 一声巨响。 那张茶几被他一掌拍的一震,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放肆!” 雷馆主大吼,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一个卖假药的东西,也敢在我雷震天的地盘上撒野!真当这东海,是他回春堂的天下不成!” 老头子真生气了。 他猛的一甩袖子,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陈风提起桌上剩下的那个礼盒,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今天这齣戏,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 精武门外。 整条巷子,已经被围住了。 回春堂的胖主管,胳膊上还吊著绷带,脸上表情很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身后,站著三十多个地痞流氓,手里都拎著铁棍钢管,將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住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早就嚇的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吱呀——” 精武门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雷馆主一身黑衫,负手而出,看著眼前这群人。 陈风提著礼盒,跟在他身后,跟个来看热闹的閒人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胖主管一看到陈风,眼睛就红了,他指著陈风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他妈还敢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躲在精武门里不敢露面呢!” 他转头看向雷馆主,脸上露出一丝威胁的笑。 “雷馆主,我劝你別多管閒事。这小子卖假药害人,坏了我们回春堂的生意,今天我必须把他带走!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姐夫说了,你们精武门以后一整年的跌打酒,我们回春堂全包了!分文不取!”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用一个外地来的小子,换一整年的好处,这笔帐,谁都会算。 然而,雷馆主听完,却嗤笑一声。 “白送?” 他声音里满是不屑。 “就凭你们那掺了水的马尿,也好意思叫跌打酒?老夫早就用够了!” 话音没落,雷馆主猛的举起自己右手,五指舒展,在所有人注视下,稳当的停在半空。 那只手,青筋虬结,骨节粗大,却很稳,再没有一丝颤抖。 胖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盯著雷馆主那只手,眼睛瞪得很大。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雷老头这手抖的毛病,是十几年的旧伤,找遍了全东海的名医都治不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好就好了? 雷馆主大声道,每一个字都很有力。 “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我东海精武门,上下所有弟子,只用高坡药厂的杜仲膏!” 他猛的一伸手,指向旁边的陈风,语气不容置疑。 “陈风小兄弟,是我雷震天的贵客!是我精武门的贵客!” “今天,谁敢动他一根寒毛,就是跟我雷震天过不去!就是跟我整个精武门,不死不休!” 胖主管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看雷馆主那只稳当的右手,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风,一个不靠谱的念头窜了上来。 难道……难道是那小子的药? “雷……雷老头,你疯了?”他哆哆嗦嗦的喊道,“你为了一个乡下来的小子,要跟我们回春堂彻底撕破脸?” “撕破脸?” 雷馆主冷哼一声。 “就凭你们,也配?” 他猛的向后一挥手。 “弟子何在!” “在!” 一声大吼,从大门里面传来。 下一秒,一大群人从精武门的大院里涌了出来。 足足五六十个穿著练功服,肌肉鼓鼓的壮汉,手里都提著一人多高的白蜡齐眉棍。 他们动作整齐,没一句废话,以雷馆主为中心,迅速排开一个半圆形的阵势。 棍梢顿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一股杀气一下笼罩了整条巷子。 跟眼前这群弟子一比,胖主管身后那三十多个地痞流氓,活脱脱一群街边混混。 胖主管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听使唤的打哆嗦。 他带来的那些地痞,更是被这阵仗嚇的脸色发白,攥紧手里的铁棍,却一步步的往后缩。 雷馆主往前踏出一步。 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那声音很大,震得胖主管耳膜嗡嗡的响。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脸上血色尽褪,扔下一句连自己听著都发虚的狠话。 “好……好!雷震天,你们等著!我姐夫……大掌柜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连自己那吊著绷带的胳膊都顾不上了。 他身后那群地痞流氓更是扔下铁棍,跑离了这条巷子。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雷馆主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了。 陈风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走上前,將手里剩下的那个礼盒,连同里面那十罐药膏,一併推到雷馆主面前。 “雷老,多谢。” “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算是一点见面礼。” 雷馆主看著眼前这个不慌不忙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 他重重的拍拍陈风的肩膀,力道很大。 “痛快!陈兄弟,你这个朋友,我雷震天交定了!” 他看了一眼陈风,说道:“那帮苍蝇虽然赶跑了,但难保他们不耍別的阴招。” “这样,从明天起,我派我四个最能打的亲传弟子去你的摊位上,给你站岗!” 雷馆主大手一挥。 “我倒要看看,在东海这地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你的地盘上捣乱!” 陈风闻言,心中一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东海滩,算是站稳了脚跟。 有了精武门的庇护,回春堂那些威胁,算是解除了。 他衝著雷馆主,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雷老了。” …… 傍晚,陈风回到副食品市场。 他的柜檯前,景象已经变了。 四个穿著精武门黑色练功服,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壮汉,分列在柜檯的四个角落。 他们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整个市场西南角,很安静。 周围的商贩们,看向陈风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惊讶跟羡慕,现在,只剩下敬畏。 能让精武门的亲传弟子亲自来看场子。 这个四川来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隔壁的乾货胖子,更是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风对这一切没在意。 他拉开柜檯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新的匯款单。 东海的钱,已经赚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把钱匯回去,让高坡村的工厂开动起来了。 第99章 三天后教你做人 一块、两块、五块和十元纸幣,还有票证,堆满了半张床。 陈风坐在床沿,看著眼前的钱。 三万两千三百七十四块五毛。 这是他这半个多月以来,所有的收入。 这个年代,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几块。 这笔钱是巨款。 前世,他为了三千块钱,被人逼死。 这一世,他不到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钱。 他没有沉浸在任何情绪里,伸出手指,开始点钱。 一张,两张,十张,一百张……纸幣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没有点完,只是將钱整理成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风背著那个依旧沉重的军绿色挎包,走进了东海市的邮电局。 八十年代的邮局可以储蓄、匯款、打电报和打电话,一大早就很吵闹。 陈风径直走到那个掛著“匯款”牌子的柜檯前。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她正低著头,织著一件灰色毛衣。 “匯款?自己拿单子填。”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懒,也不耐烦,“填好了过来盖章,写清楚地址姓名,別到时候寄丟了又来闹。” 陈风拿起一张匯款单,趴在旁边的柜檯上,用自带的钢笔,很快的填了起来。 收款人姓名:陈兴。 匯款金额…… 他顿了顿,在金额那一栏,写下了“叄万圆整”。 写完,他拿著单子,回到柜檯前。 “办一下。” 他將匯款单从玻璃下面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那柜员依旧低著头,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匯款单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僵住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摘下老花镜,凑近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数。 “个、十、百、千……万。” 三万。 柜员手里的毛线针,“吧嗒”一声,掉在了水泥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呼吸都停了。 “同……同志……” “你……你没写错吧?是……是三百?还是三千?” 三万块。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三千块的匯款都很少见,那都是大单位才能调动的公款。 这个年轻人,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抢银行了? 陈风的眉头皱起。 他把背上的军绿色挎包解下来,放在柜檯上,然后“哗啦”一声,拉开了拉链。 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十元纸幣露了出来。 柜员的嘴巴张得很大。 她傻了。 “钱在这里。” “现在,能办了吗?” “不……不能!” 柜员叫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后退,警惕的看著陈风。 “这么大数额的匯款,你……你这钱是哪儿来的?你有单位的介绍信吗?有合法来源证明吗?没有这些,我们不能给你办!” 陈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了玻璃窗上。 一份,是盖著米仓山乡公所印的《高坡村中药厂介绍信》。 另一份,是盖著东海市副食品市场管理处公章的《摊位租赁与合法经营证明》。 “高坡药厂厂长,陈风。” 他指了指介绍信上的名字,“这笔钱,是药厂的营业收入,匯回去,是给村里的工人和採药的乡亲们发工资的。” “有问题吗?” 那柜员看著两份盖著红章的文件,又看了看陈风,不再怀疑了。 她拿起电话,跟里面的主管匯报了半天,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才开始办理业务。 点钱,盖章,入帐…… 整个过程,邮局里好几个工作人员都跑过来围观,对著那一包钱和陈风指指点点。 陈风没有理会。 他安静的等著,直到那张盖著“匯出”印章的回执单,递到他的手里。 有了这三万块的启动资金,大哥陈兴就可以收购米仓山地区的药材了。 高坡村的药厂,终於有了充足的弹药。 他收好回执单,转身就走。 走出邮局,陈风看著街边林立的商店,想起了什么。 他拐进了旁边一家新华书店。 大丫在前几天寄来的信里提过,她很想考大学,却连复习资料都买不到。 前世,大丫就是因为这个,最后连高中都没考上,早早嫁人,一辈子都没走出那片大山。 “同志,把你们这里所有的高考复习资料,都给我来一套。” 陈风对著售货员说道。 “《数理化自学丛书》、《高考模擬三百题》、《语文知识要点》……对,全要。” “还有那个,英雄牌的钢笔,来两支。” 他很快付了钱。 抱著一大包书,走出书店,陈风看著街边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 秋天,快到了。 米仓山的秋山开,也快到了。 这个时候,是米仓山里好药材成熟的季节。 高坡药厂的资金问题解决了,但要想在东海垄断高端市场,光靠三十年份的紫油杜仲,还不够。 他还缺一样东西。 看来,是时候回一趟米仓山了。 陈风心里盘算著,提著书,走回了副食品市场。 他刚走到自己的柜檯前,就看到市场管理处的张干事,正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转圈。 一看到陈风,张干事跑了过来,手里捏著一张红色请帖。 “陈……陈老板!我的亲娘誒,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满是惊慌。 “回春堂……回春堂的大掌柜,给你下了战书了!” 陈风接过那张请帖。 红色的硬壳纸,上面用毛笔写著两个大字:战书。 翻开来,里面的內容很简单。 “三日后,东海大饭店二楼,斗药。” “输者,自砸招牌,永世滚出东海。” 落款是三个字:赵学东。 回春堂的主人,那个盘踞了东海药材界几十年的赵学东,终於坐不住了。 斗药。 这是传统中药行当里的规矩。 赌上的,是身家和声誉。 陈风的脸上,没有紧张。 他隨手將那张战书,像扔一张废纸一样,扔在了柜檯上。 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慢条斯理的,擦拭著那些已经空了的玻璃罐。 “告诉送帖子来的人。” “三天后,我准时到。” 第100章 这波是主动送人头! 三天后。 东海大饭店。 这地方是八十年代初顶级的涉外酒店。 门口铺红地毯,门童拉开旋转玻璃门,大厅的水晶吊灯贼亮。 今天,饭店二楼不对外的包厢被人包了。 能坐三十个人的红木圆桌边上,坐满了人。 在座的都是东海市药材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药行老板、药厂採购科长还有黑市的药材贩子,都来了。 没一个人说话,屋里挺安静。 大家的眼神都偷偷往主位上的一个老头那瞟。 回春堂大掌柜,赵学东。 他六十多岁,头髮梳得溜光,身上穿著件黑缎子对襟马褂,扣子是纯银的。 闭著眼不吭声,拇指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他边上坐个白鬍子都垂到胸口的老头。 东海市中医院的退休院长,孙圣手。 孙老在东海中医这块儿威望高。 他说一,没人敢吱声二。 今天,他被请来给这场斗药当公证人。 包厢里安静的很。 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要出事。 回春堂要跟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高坡药厂,来一场对决。 “都快中午了,那小子……不会怕了,不敢来了吧?” 一个胖子药行老板,压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嘘!小声点!没瞅见赵爷一直捻那串珠子?” “哼,敢在东海滩上惹回春堂,那小子是不想活了。今天他来不来,都完蛋。” 就在这帮人小声逼逼的时候。 “吱呀——” 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 包厢里一下就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全看向门口的影子,眼神里有不屑,也有好奇跟看热闹的意思。 然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门口站著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挺高,但穿的破破烂烂。 一件洗的发白的衬衫,领口都起毛边了,一条灰色裤子,脚上一双胶鞋还沾著泥点子。 他这身打扮跟这个豪华的包厢,格格不入。 手里还提个普通的竹编篮子。 就是那个搅和了整个东海滩的高坡药厂厂长,陈风? 跟开玩笑似的。 这不跟山沟沟里跑出来的一样吗? 陈风没搭理周围那些不礼貌的目光。 走进包厢,平静的扫了一圈。 阵仗不小嘛。 把全东海的同行都请来当观眾,是想当眾让我输的难看。 可惜,你们想错了。 今天,输的是你们。 他直接走到大圆桌边上,看著主位上还闭眼捻珠子的赵学东。 “你就是陈风?” 赵学东终於出声了。 他还是没睁眼,就是捻珠子的速度慢了点。 用审问的口气说。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敢在东海滩,动我回春堂的招牌。谁给你的胆子?” 陈风没理他这套。 他拉开赵学东对面的椅子坐下,隨手把那个竹编篮子,“砰”的一下,放红木桌子上了。 这一下动静不小,在安静的包厢里特別刺耳。 在座的不少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没教养。 “招牌?” 陈风笑了下,迎著赵学东睁开的、带著阴冷的眼,一点不示弱的顶了回去。 “你回春堂的招牌,是用假药劣药堆的,自己烂了,怪不得別人来踩。”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凑,眼神冷。 “废话少说,直接来吧。今天,怎么斗?” “好!好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子!” 赵学东给气笑了,他猛的一拍桌子,那串紫檀佛珠被震的跳起来。 “既然你急著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拍拍手。 两个穿回春堂伙计衣服的年轻人,端著两个盖红布的大托盘走上来,把托盘放桌子中间。 赵学东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里摆了二十几个一样的、没贴標籤的青花小瓷瓶。 “斗药的规矩,都懂。” 赵学东冷冷的讲。 “蒙眼,闻香识药。” “这里有二十四味药,我们一人十二味。谁认的准,说的出是啥,谁就贏。” 他指指旁边的孙圣手。 “孙老是这场斗药的公证。他老人家说你对,你就对。他说你错,你就错。” “至於赌注……也简单。” 赵学东的眼神变得狠。 “输的人,自己把招牌摘下来砸了,然后,永远滚出东海药材界!” 包厢里的人都嚇一跳。 太狠了。 这赌的是一个百年老字號跟一个新牌子的生死。 陈风的目光落到那个一直没吱声的白鬍子老头孙圣手身上。 这老头眼神清亮,太阳穴饱满,呼吸又长又匀,不像坏人。 有他做裁判,也算公平。 蒙眼闻香? 这不是送分题? 前世,自己在山里待了几十年,为了躲野兽、找那些难找的草药,练出来的嗅觉灵敏的很。 不光是这些炮製好的药材,就算一棵草长在阴坡还是阳坡,他用鼻子闻闻土的气味都能分出来。 用我的强项,来跟你们这群人斗? 赵老头,你这是在找死啊。 陈风点点头,一脸平静。 “可以。” 眾人一片譁然。 这小子,居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知不知道,回春堂作为百年老店,库房里藏了多少市面上见不到的珍奇药草? 这种斗法,摆明了就是欺负他这个外地人。 然而,陈风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过,这赌注太小了。” 他慢悠悠的,从桌上那个土了吧唧的竹编篮子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黑陶罐。 就是他给雷震天治病那个,装著原始药浆的陶罐。 “如果我贏了,光让你砸块破招牌,太便宜你了。”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粗糙的陶罐表面,抬眼,一字一句的说:“我要你回春堂,在整个东海市,所有高端药材的供应份额,从今天起,全部归我高坡药厂所有!” 整个包厢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要的是回春堂的核心生意! 是赵学东经营几十年的根本! 赵学东的瞳孔猛的一缩! 但他眼里马上闪过一丝贪婪! 他死死盯陈风手里的那个黑陶罐。 他早就从胖主管那听说了,就是这罐子里的药,治好了雷震天十几年的病! 这个药方是无价之宝! 这小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狂妄!” 赵学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生气,一拍桌子。 “好!我就跟你赌了!”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毛头小子,到底有啥本事,敢说这种大话!” “拿黑布来!” 他冲伙计大吼。 两条长长的黑布送了上来。 陈风拿起一条,看都没看,直接蒙自己眼睛上,在脑后打个结。 眼前一下就黑了。 看不见了,但他的听觉跟嗅觉,在这时候,变得特別敏锐。 他甚至能听到三米外一个胖子紧张的咽口水声,能闻到空气里混的十几种不同牌子的香菸味。 他感觉到的世界,清楚的很。 赵学东见他这么干脆,也冷哼一声,把眼睛蒙上。 一直没吭声的孙圣手,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神情严肃,从那二十四个瓷瓶里,隨手拿了第一个。 他走到陈风面前,拔掉瓶口的木塞。 然后,把瓶口慢慢的凑到陈风鼻子下面。 “斗药,第一味。” 孙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 “开始。” 陈风的鼻子动了动。 就闻了一秒钟。 他蒙黑布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101章 你管这叫普通鼻子? 青花小瓷瓶的瓶口,就停在陈风鼻尖前三寸的地方。 一股又辣又酸的药味直衝脑门。 在场那帮药材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真看不懂陈风这小子。 这小子从进门起,就淡定的很,甚至有点狂。 现在,他要面对的可是回春堂准备的药,连他们这帮老江湖都认不全,他真行吗? 赵学东蒙著黑布的脸,嘴角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这头一味药,可是他亲自选的。 苏北沼泽地出的水川芎,拿硫磺熏够七十二个钟头,再掺点川芎母液,闻著跟蜀地正品一个味,可药性差远了。 这玩意儿,就算是他孙圣手,不蒙眼也得掰开来看纹路才能分出来。 这小子,输定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风会闻个半天,甚至会一脸为难的时候。 陈风的鼻子就动了一下。 真就一下。 前后一秒都不到。 他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 陈风头都没偏,直接开口。 “川芎。” 赵学东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但陈风下一句话,就把他的笑给乾没了。 “可惜,產地不对。” “这不是蜀地正品,是苏北水泽的水川芎。为了盖那股土腥味,硫磺熏的太狠,把药材本身的辛香都给压下去了。” 陈风的动静不大,整个包厢里的人却都傻了。 端著瓶子的孙圣手,手都哆嗦了一下。 他猛的低头看一眼瓶子,又抬头死死盯著陈风的脸。 这怎么可能?? 就闻了一秒,药名產地製作手法还有怎么作假的,全给说出来了! 这是人的鼻子?? 赵学东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脸上的笑直接僵住,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包厢里安静的可怕。 几十个药材商全都目瞪口呆的瞅著陈风。 孙圣手换上第二个瓷瓶,快步走到陈风跟前。 他嘴还没张,陈风就先皱起了眉头。 瓶子离他还一尺远呢,一股甜味就飘过来了。 “人参。参须是用动物胶水粘的,切片拿糖水泡过,参味飘在面上。拿桔梗根造的假货。” 人群里“哗”的一声。 在座的都是行家,谁不知道拿桔梗偽造人参是最低级的手段。回春堂竟然把这种东西拿出来现眼。 不少药材商脸上都掛上了鄙夷,看赵学东的目光也怪怪的。 “下一个。”陈风催道。 孙圣手的动作更快,他把第三第四第五个瓶子,一口气全摆在陈风面前。 “漂白过的当归,一股化学药剂味。” “拿猪血泡的假鹿茸,里面的木头渣子味都闻得见。” “用桐油煮过的何首乌,还想装真品。” 陈风报著答案。 孙圣手每拿上来一瓶,他三秒內就给出结果。 全对! 他不光说对了药名,还把回春堂那点见不得人的造假手段,当著所有人的面,全给抖了出来。 包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赵学东脑门上全是冷汗,后背都湿透了,他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圣手放下最后一个瓷瓶,长嘆一口气,看赵学东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赵掌柜,你们回春堂准备的十三味药,陈小友全识破了。” “按规矩,这轮,你输了。” 陈风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甩在桌上。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瓷瓶。 “奇药?” “我瞅著,倒是一堆以次充好的垃圾。” 他声音不大,却让赵学东跟回春堂的伙计心里咯噔一下。 “就靠这点东西,也配叫老字號?你们的底蕴就是这些造假的手艺吗?” 陈风说完,懒得再看赵学东。 他转身,从自己的竹篮里拿出一个黑陶罐。 “砰”一声,他把陶罐顿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伸手拔掉了陶罐的木塞。 下一秒,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罐口喷涌而出。 这香气霸道的很,瞬间盖过了包厢里所有味道。 整个包厢,只剩下这一种香。 “这……这是……” 孙圣手闻到这股药香,脸色巨变。 他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黑陶罐跟前,白鬍子沾上药膏都顾不上了。 伸出手,在罐口扇著风,拼命把香气往鼻子里吸,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紫油杜仲!是紫油杜仲的原浆!” “这火候,这醇度,起码是三十年往上的野生紫油杜仲!”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陈风,嗓音都因为激动在发抖。 “这手法,三蒸三晒!是古法三蒸三晒!火候分毫不差,药性完全锁住了。我居然还能闻到这么纯正的古法原浆!” 孙圣手激动的老泪纵横。 陈风看著他,重新把木塞盖上,隔绝了香气。 “米仓山野人沟,绝壁上的野生紫油杜仲。” “由我们高坡药厂的姚师傅,守著炉子熬了七天七夜,才得了这么一小罐。” 他扭过头,看著瘫在椅子上的赵学东。 “赵掌柜,现在你告诉我。” “你那些假货,拿什么跟我的药比?” 赵学东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陈风的每句话都像巴掌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底蕴,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啪嗒。” 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紫檀佛珠滑了下来,掉在桌上,绳子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就在这时,孙圣手猛地一转身。 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脸涨的通红,手指头都快戳到赵学东鼻子上了。 “赵学东!你他妈这是在砸咱们中医的牌子!!” “丟人!现眼!!” “我孙圣手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东海中医界没你回春堂的地方!” 赵学东面如死灰,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他低下头,眼睛却死死的,怨毒的,盯著陈风的背影。 第102章 杀机悄然降临! 包厢里就安静一秒。 下一秒,刚才还老老实实的药材商们,一下子全炸了。 “哗啦——” 几十把椅子给推开,一阵乱响。 刚才还躲陈风老远的商人,现在全往他那儿挤。 “陈老板!陈老板是我啊!城东百草堂的王胖子!您还记得不?” “陈总!总算见著您了!这是我名片!您那药膏,我们德兴行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姓王的你滚!陈老板,別理他!我们仁和堂价更高!您说个数!” 一堆人把名片笑脸跟钱,死命的往陈风手里塞。 陈风站著没动。 理都不理那些人,更没接什么名片跟钱。 他的眼睛就这么穿过人堆,盯住了被晾在主位的赵学东。 陈风一抬腿,人堆自动就让开一条道。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赵学东跟前。 低头看著这个老头,脸上啥表情没有。 “认输不?” 他的声音不大,但赵学东听得清清楚楚。 赵学东“嚯”的一下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咬著牙,浑身都哆嗦。 “我回春堂...我赵家...在东海一百年了...”他嗓子哑的厉害,“你个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想吞就吞?” 他指著陈风鼻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別太过了!” 陈风还是一点表情没有。 他伸手拿起桌上孙圣手用过的青花瓷茶杯,手腕一抖,对著红木桌面就砸了下去。 “砰——” 茶杯碎的稀巴烂,滚烫的茶水跟瓷片到处飞。 边上几个药商嚇的尖叫著往后躲。 赵学东给嚇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陈风扔了手里半截杯底,冷冷道。 “规矩就是规矩。” “赌了,就得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没空跟你扯淡。” 他盯著赵学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现在,滚回去,把你回春堂那块掛一百年的金字招牌,给我摘了。然后,当著全东海人的面,用斧子,给我劈了。” “你...你...” 赵学东指著陈风,嘴唇直哆嗦,一张脸先是白,后来变猪肝色,最后都紫了。 他胸口堵的慌,一口气上不来。 那招牌是他们赵家的根,比他的命都重要,劈了它比杀了他还难受。 “噗——” 赵学东喉咙口一甜,一口气没上来,眼一翻,脑袋一歪,人就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直接晕死过去。 “掌柜的!” “快!快叫车!!” 几个回春堂的伙计乱成一锅粥,七手八脚抬起地上的赵学东,衝出了包厢。 陈风看都没看那群人。 他转过身,对著那帮嚇傻了的药材商。 “各位老板。” “从今天起,回春堂在东海的高端药材生意,姓陈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人的脸,嘴角翘了翘。 “不过,我高坡药厂的规矩,跟回春堂不一样。” “我的好货,就是你们刚才闻的原浆,不零卖也不赊帐。” “想拿货,自己带钱去四川米仓山高坡村,到我药厂门口排队。”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声音突然变冷,“以后,在东海,所有高端药材卖多少钱,我说了算。我高坡药厂,要定价权!” 没一个人敢说“不”字。 所有药材商都点头哈腰,脸上笑的跟花一样。 “那是自然!陈老板的货,值这个价!” “我们明天就去高坡村!保准第一个到!” 陈风看著这群人的德性,心里呵呵。 …… 斗药这事儿,第二天就在东海传开了。 回春堂输的底裤都没了,这消息跑的飞快。 第二天一早,回春堂那三层小楼门口,人堵的走都走不动。 被假药坑过的人,被骗了定金的商家,几百上千人围在那,吼声震天。 “退钱!” “还我公道!” “砸了这黑店!”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扔了第一块砖头,“哗啦”一下砸碎了回春堂二楼的窗户。 这一下,人群立马就疯了。 砖头,石块,烂菜叶子,臭鸡蛋,一股脑的全往那楼上砸。 几个码头工人更猛,直接衝上去爬上门楼,拿著带来的铁锤跟斧子,对著回春堂那块金字招牌就砸。 “哐!” “咔嚓!” 几千人眼睁睁看著,那块百年的老招牌,被砸成了好几块。 从这天起,东海市的药材界,换了天。高坡药厂的名字,把回春堂给顶了。 …… 大半夜。 东海城郊,一个没人要的破仓库里。 空气里一股子铁锈跟霉味儿。 回春堂那个胖主管,胳膊上吊著绷带,肥脸上没了一点神气,阴沉的能滴出水。 他跟前桌子边坐著个男的。 男人脸上有道刀疤,正低头用块油布慢悠悠的擦一把半尺多长的杀猪刀,刀刃在灯光下亮晃晃的。 胖主管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拍在桌上。 “五千块。” “买那个姓陈的小畜生的命。” “手脚乾净点,別留尾巴。事儿办成了,我再给你五千。” 那个刀疤脸,眼皮都没抬。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桌上那叠钱揣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擦亮的杀猪刀,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口有多锋利。 “放心。”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沙的不行。 “拿钱办事。” “今天晚上,他就得去黄浦江里餵鱼。” 第103章 到底谁才是猎物! 夜深了。 东海市的南京路没了动静,就剩昏黄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拖的老长。 陈风自个儿走在回住处的偏僻弄堂里。 这条路是近道,能省十分钟。 白天人多,一到晚上,就没啥人了。 空气里有股江南水汽的潮湿味,还混著附近居民楼飘出来的饭菜香,跟角落垃圾桶的酸臭味。 秋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被捲起来,一阵“沙沙”响,在夜里听的特清楚。 表面上没啥不正常的。 对一般人来说,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秋天晚上。 但陈风感觉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猛的停下脚。 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耳朵动了动。 风声,落叶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全是背景。 但在这些声音底下,有一种很轻的杂音。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是有人在窄地方动了下身子。 还有味儿。 除了弄堂里的霉味跟垃圾味,风里有股血腥味。 很陈旧的血气,就是屠夫身上那种味儿,混著牲口油跟铁锈。 还有劣质菸草没烧完的呛人味儿。 在米仓山待了四十年。 为了躲野兽采草药,陈风的五感练的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能闻著风就知道半里外下不下雨。 踩一脚泥,就知道底下有没有蛇窝。 看一眼野兽留下的脚印,就知道是啥玩意儿,多大个,想干嘛。 这玩意儿早就刻进他骨子里了。 搞商战的时候,他把这身本事收起来了。 但现在,在这条黑乎乎的弄堂里,这本事又活过来了。 不止一个。 起码三个。 左前方三十米一个,右前方四十五米一个,后头还跟著一个,离的最远,估计是断后指挥的。 他们身上都带著刀,是那种又利又沉的放血刀。 五千块,买我一条命。 回春堂,还真看得起我。 就派来这几个连气都藏不好的货色? 陈风面无表情。 他不回头,也不跑。 在这条两边都是高墙的窄弄堂里,转身跑就是把后背送给人家。 只有兔子才会这么干。 但他不是兔子,他是猎人。 陈风吸了口气,装的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就是,他脚步声没了。 之前每一步,鞋底踩在地上都是“噠、噠”的响。 现在,一点声儿都没了。 他重心下沉,用脚尖跟前脚掌著地,每一步都走的悄无声息。 他眼睛看著前头,但余光早就把两边墙上哪儿凸出来,哪儿凹进去,哪儿堆著东西,全记脑子里了。 前头是个十字拐角。 左边堆著几个半人高的破木箱,一股烂木头味儿。 右边是一堆淋湿的煤渣,边上倒著个破口垃圾桶。 好地方。 他离拐角不到十米,眼角就扫到一丝寒光。 光从右边那堆煤渣的影子里来的。 是刀片反的光。 来了。 陈风心里一点波澜没有。 “动手!” 一声低喝,弄堂里一下炸了锅。 瞬间,三个黑影从他前头左右的影子里窜了出来。 右边俩,左边一个。 手里都攥著半尺多长的杀猪刀,刀刃在黑地里泛著冷光。 几个人动作又直又狠。 没一句屁话,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直奔陈风的后心、脖子跟腰眼。 这就是个死局。 刀还没到,刀风已经刮的头皮发麻。 换个人来,这一下就得被劈成好几块。 但来的不是別人,是陈风。 “动手”那声刚响,他身子就动了。 不退也不挡。 他猛的一矮身子,膝盖一弯,就地往前一个翻滚。 动作快的很。 那三把杀猪刀差不多是贴著他的后背、头顶跟腰边,狠狠的劈了个空。 “噗!噗!噗!” 三声闷响,刀片交错,差点砍著自己人。 “草!这小子真他妈滑!” 一个刀客骂了句,抽刀就想再上。 但他们没机会了。 陈风翻滚没停。 他不起身,也不拉开距离。 借著滚的劲儿,身子在地上拧了半圈,右脚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煤渣堆上。 “哗啦——” 那堆煤渣一下就给踹散了。 黑乎乎的煤灰带著水汽一下子炸开,三米宽的弄堂里啥也看不见了。 “咳咳咳……妈的!” “人呢?!” “堵住两头!別让他跑了!” 几个刀客被煤灰呛的睁不开眼,在那儿瞎嚷嚷。 眼前啥也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咳嗽跟叫骂。 猎人成了兔子。 陈风踹出那一脚的时候,就借著那股力,没声没息的窜进了左边破木箱的影子里。 他藏进了黑地里。 生意做完了。 现在,该杀人了。 他蹲在木箱后头,呼吸心跳都稳了下来。 一眼就瞅见墙角那根没人要的拖把。 木把是老式硬杂木的,长短粗细正好。 他伸出手,不出声的把拖把摸到了手里。 他两手抓住木把两头,把中间顶在墙角水泥台阶上,腰腿的肌肉猛的一发力。 “咔——” 一声闷响。 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拖把木棍,就这么让他给掰断了。 断口那儿全是尖刺刺的木茬子。 陈风扔了另一半,手里就留了半米长的一截。 他反手攥住断木,感受著手心糙的不行的木头,眼神一下就冷了,也专注起来。 一个刀客挥著手扇开眼前的煤灰,嘴里骂骂咧咧,小心的往陈风藏著的影子里摸过来。 陈风屏住气。 他听著那脚步声。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那刀客的脑袋刚从木箱边上探出来。 陈风动了。 人从影子里一下就躥了出来。 左手扣住他拿刀的右手腕,往外猛的一拧。 “咔嚓!” 手腕脱臼了。 那刀客瞳孔一下就放大了,疼的张大了嘴,刚要叫。 但他的叫声给堵在了嗓子眼。 陈风的右手已经动了。 那根尖木头,带著他全身的劲儿,狠狠的捅进了那傢伙的大腿內侧。 “噗嗤——” 木头刺穿裤子扎进肉里。 刀客的惨叫变成了一声闷哼。 陈风没给他机会,左手顺势往上一滑,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半点声也发不出来。 同时,他拖著这个还在抽筋的身子,一步退回了更黑的地儿。 “第一个。” 弄堂那头,脸上带刀疤的头头扇开眼前的煤灰,发现跟前就剩一个兄弟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一下就浓了。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念叨。 刀疤脸攥紧了手里的杀猪刀,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冷汗把后背都浸湿了。 第104章 今晚谁也別想走! 刀疤脸身体一僵! 眼前的煤灰散了点,就看见一个同伴背靠著墙,一脸惊恐的看来看去。 三个人,现在就俩了! 那个他眼里的猎物,还有另一个同伴,全不见了! 怎么回事?! 刚发生了啥?! 这才十几秒啊!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刀疤脸握著杀猪刀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刀柄都快握不住。 他怕了。 他们是亡命徒,杀过人见过血。 可他们杀的,都是跪地上求饶的普通人! 他们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 自己成猎物了! “妈的!给老子出来!” 刀疤脸对著黑漆漆的四周乱吼,给自己壮胆。 “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 回答他的,只有他自个儿的回音,还有风吹过弄堂的呜呜声。 真刀真枪?傻子。 在黑地方出声,不就是告诉猎人自己在哪。 陈风悄没声的爬上旁边的木箱,脚一蹬上了二楼的石棉瓦雨棚。 一点动静没有。 他看著底下那两个已经背靠背缩在一起,跟嚇破胆的鸟一样的杀手。 陈风蹲在雨棚的铁架子上,解下腰上的帆布腰带。 他又从雨棚缝里,扯出来一截生锈的破铁丝。 他把铁丝一头,死死的绑在腰带的铁扣上,另一头攥在手里,一个简单的绊马索就好了。 太外行了,连清场都不知道。 陈风顺著雨棚边上的排水管,没声的滑了下来,又钻进影子里。 他猫著腰,把拴著铁丝的腰带拉直,绷的紧紧的,离地也就十公分高,横在了那俩刀客能跑的路上。 弄完这些,他捡起地上半块砖头。 他瞄准了远处垃圾堆旁的破铁桶。 手腕一甩! “嗖——” 砖头带著风,在天上一划,准准的砸在铁桶上! “哐当!” 一声巨响! “在那边!” 剩下的刀客精神快绷断了,一听见声音,想都没想就提著刀,对著声音那头猛衝过去! 他以为,那是陈风跑路弄出来的动静! 这是抓住那只鬼的唯一机会! 刀疤脸脸色大变,想喊住同伴,可已经晚了! “別——” 那刀客刚跑两步,脚脖子突然一紧! 一股大力传来! 他当场就摔了个狗吃屎,“噗通”一下,整张脸砸在满是碎玻璃跟石子的地上! “啊——!” 惨叫! 他的脸被玻璃碴子划的稀巴烂!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道黑影从旁边窜了出来! 那影子一点没停,一只军胶鞋高高抬起,然后狠狠落下! 目標,就是那刀客疼的鬆开手,握著杀猪刀的右手! “咔嚓!” 一声骨头断掉的声音,比惨叫还清楚! 那刀客的右手腕,被陈风这一脚,直接踩碎! “第二个。” 又是那俩字,冷冰冰的,没一点感情。 “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看见同伴倒了,刀疤脸急了! 他眼睛通红,吼了一声,两手攥紧那把杀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跟前的陈风,扑了过去! 手里的刀,没一点章法。 就是玩命——横著劈,竖著砍! 刀风呼呼的,对著陈风身上所有能死人的地方招呼! 他要一刀一刀,把眼前这个魔鬼,剁成肉酱! 可面对这种不要命的刀法,陈风不退,反而往前冲! 眼看那刀就要砍到身上,他猛的往左一滑步,身子跟鬼一样,贴著刀疤脸的胳膊就钻了进去! 这是他在米仓山深处,为了剥那些厚皮野兽的皮,练出来的贴身步法!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本来该被他砍死的目標,不见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的懟在他右边胸口! 是陈风的胳膊肘! 那一下,又快又狠! “砰!” 刀疤脸胸口一麻,气都喘不上来了,人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也劈空了! 陈风不给他机会,左手伸出去,一把扣住刀疤脸拿刀的手腕,顺著劲往下一压,再一拧! 刀疤脸疼的一哆嗦,指头没劲了。 那把锋利的杀猪刀,掉了! 陈风左手接住刀柄,手腕一翻,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刀刃翻成了刀背! 他没多想,握著死沉的刀背,对著刀疤脸撑地的右腿膝盖旁边,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又是一声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 “啊啊啊啊——!” 刀疤脸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那条腿再也站不住了,人“扑通”一下,俩膝盖重重的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刚跪下,陈风就跟了上来。 那把刚从他手里抢走的杀猪刀,这会儿,冰凉的刀刃已经反过来,死死的贴在了他自己的脖子大动脉上。 一层鸡皮疙瘩,从刀疤脸的皮上炸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刀口已经压进了肉里,脖子上一热,有东西流了下来。 他一点不怀疑,只要对方的刀再往下一点点,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 又疼又怕,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气都喘不上来了。 所有的狠,所有的疯,在这一下,全碎了! “谁让你来的。” “我...我说...我说...” 刀疤脸再也扛不住了,鼻涕眼泪一块流出来,声音抖的厉害。 “是...是回春堂那个胖主管!他找的我!” “他给了我五千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千!” “他们现在人就在城郊那个废仓库!大掌柜也在!他们...他们正装车,准备连夜跑路!” 果然是他们。 陈风问到了想知道的。 他抬手对著刀疤脸后颈,乾净利落就是一下! “呃——” 刀疤脸闷哼一声,眼一翻,软塌塌的倒在地上,晕了。 陈风把那把还带血的杀猪刀隨手扔地上。 他看向了东海市城郊的方向。 夜,还深。 想玩命是吧,那我陪你们玩到底。 斩草就要除根。 一个都別想跑。 第105章 五万块,敢接吗? 一小时后,车开到了城郊。 眼前是片废弃仓库区,空气里都是铁锈跟霉味。 陈风没走大路,悄悄绕到仓库后头。 隔了一百多米,他蹲进半人高的荒草丛,眯著眼看前头的动静。 仓库大门敞著,里头有几道手电光在晃。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正对仓库门口。 十几个回春堂的伙计,正手忙脚乱把一口口死沉的木箱从仓库往卡车上搬。 “快!都他妈给老子快点!” 胖主管的声儿在夜里特別尖。 他胳膊上还吊著绷带,在卡车边上来回走,对著伙计们破口大骂。 “天亮前走不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仓库门口的影子里,一个穿黑缎面马褂的身影拄著拐杖,望著卡车上越堆越高的货,是回春堂大掌柜赵学东。 他黑著一张脸。 斗药输了,招牌眼看要砸了。 他现在就一个念想,带著这些年攒的家底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药材,连夜滚出东海,去外地重开。 东山再起? 想得美。 陈风没从正面冲。 他绕著仓库外墙,走到建筑侧面。 这儿有个通风窗,离地差不多三米,玻璃早碎了,就剩生锈的铁栏杆。 陈风后退几步,脚尖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猛的一蹬,人就躥起两米多高。 他半空中抓住窗沿,胳膊一使劲,一个引体向上,人就上了窗台。 抽出那把杀猪刀,对著生锈的铁栏杆接口,用力的撬。 “嘎吱——” 一声轻响。 铁栏杆断了。 陈风悄没声的翻进仓库。 他落脚的地方是二楼夹层。 这堆满了破烂货架跟杂物,灰厚的很。 他猫著腰,走到夹层边上,从木板缝里看底下亮堂堂的一楼。 胖主管还在那喊,赵学东的咳嗽声也一阵接一阵,下头乱糟糟的。 陈风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去。 他没兴趣看这帮人怎么死。 转身,他走进了二楼的黑地儿里。 上辈子的记忆里,这种老字號都有个秘密帐房,记著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 这地方,一般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借著一楼透上来的光,开始在杂物堆里快快的翻找。 没多久,他的眼光就落在了夹层深处一个盖著油布破麻袋的铁皮柜上。 柜子上掛著一把旧铜锁。 陈风笑了。 这种锁对他来说不算啥。 他又是那把杀猪刀,刀尖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抖一拧。 “咔噠。” 锁开了。 他拉开铁皮柜的门,一股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金条没银元。 就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的帐册,码的整整齐齐。 有十几本,每一本都挺厚。 来了。 陈风的呼吸都快了点。 他隨手拿起最上头的一本,吹掉封面上的灰。 封面上,毛笔写了四个字:甲申年,內帐。 他翻开第一页。 借著楼下透上来的光,那一行行小楷字,他看的清清楚楚。 “九月三日,买水防风三千斤,三百块。入药,当关防风,做成回春大力丸一万粒。卖一块一粒。” “九月十日,城南张屠户的儿子,吃了大力丸,又吐又拉,寒气入体。赔了十块汤药费,封口。” “九月廿一,拿硫磺熏黄芪五百斤,为了好看。有伙计说这缺德,会损阴功。被掌柜骂了,赶走了。” 陈风一页一页的翻。 他的手,反而越来越稳。 这哪是帐本。 这他妈就是一本罪证。 拿树皮冒充三十年的杜仲,本钱不到一毛,卖给那些等救命的病人,一剂药五块钱。 为了让药材好看,拿工业硫磺熏,害了不知道多少孩子成天咳嗽,肺都烂了。 甚至还有买通官府,压下医疗事故,一条人命几十几百块钱就打发了的记录。 这就是狗屁的百年老字號? 这就是悬壶济世的回春堂? 一群畜生。 他很快就把火气压了下去。 把几本重要的帐册塞进怀里。 正准备关柜门,他眼睛看到铁皮柜最底下有个黑色的陶罐。 他拿起陶罐,拔掉木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味儿衝进鼻子。 水银粉。 还是纯度很低,给牲口治癣的烂货。 服务还挺周到。 卖假药还不够,还送点毒药当添头? 他把那个陶罐也顺手带上,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的从后窗翻出去,人就没了影。 …… 天还没亮,事儿就闹开了。 码头工人住的工棚门口,有人发现墙上贴了几张帐本上撕下来的纸。 黑市的各个口子,那些早起摆摊的,都在自己摊上发现了一份份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传单。 连东海日报社的大门底下,都被人塞进去厚厚一叠材料,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有腥气的灰色粉末。 刚开始,只是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回春堂卖的根本不是啥杜仲膏,是烂树皮熬的!” “那算啥!你看这上头写的,他们的人参都是拿胶水把参须粘上去的!吃了不补气还坏身子!” “我操!我上个月刚给我爹买了两根!怪不得他最近咳的更狠了!” 太阳一出来,小声议论就变成了破口大骂。 好多在回春堂买过药的老百姓,还有被烂药坑过的贩子,以及家里人死在医疗事故手上的人都来了。 成千上万的人,从城里各个地方,自己就涌出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火。 他们聚到一块,朝著城郊的废弃仓库衝过去。 上午八点。 仓库门口。 胖主管跟赵学东,刚指挥伙计装完最后一箱货。 “走!快走!” 赵学东扔了拐杖,著急忙慌的就想爬上驾驶室。 可就在这时,一阵轰隆声从远处过来。 地面都开始有点震。 “咋回事?地震了?” 胖主管不確定的看往远方。 下一秒,他看见远处大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带著土,朝他们衝过来。 “打死这帮杀千刀的吸血鬼!” “回春堂!还我儿子命来!” “骗子!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吼声匯到一起,声儿大的嚇人。 赵学东和胖主管都傻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已经撞在卡车上。 “轰——” 砖头石块还有铁棍疯了似的砸在车身上。 车窗玻璃一下就碎了。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码头工人,吼著,合力去推那辆卡车。 几千人一块吼,那辆死沉的解放牌卡车,硬是被推翻了。 车上的木箱全摔了出来,数不清的药材还有成捆的钱,撒了一地。 赵学东跟胖主管从驾驶室里滚出来,一下就被发疯的人群给淹了。 “別打!別打了!” “啊——!我的腿!” 惨叫声被更大的吼声盖了过去。 不知道是谁,把一个火把扔进了堆满药材跟木箱的仓库里。 轰一下,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的,半边天都黑了。 远处的高坡上。 陈风站著,冷冷的看著山下。 没警察管,没法院判,就是老百姓的火跟报应。 回春堂,就在这场火里完蛋了。 警察的警笛声,慢悠悠的才响起来。 陈风看见,腿被打断浑身是血的赵学东跟胖主管,被大伙儿从人堆里拖出来,扔到了警察面前。 一切都结束了。 陈风转身,想走。 东海的事,算彻底了了。 该去火车站,买张票了。 可他刚转身,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从远到近。 一辆黑色的新红旗轿车,悄没声的停在他跟前。 后排车窗摇下来。 是孙圣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脸凝重焦急。 “陈风,上车。” “有个救命的买卖,五万块。” “你,敢不敢接?” 第106章 天价买命钱 陈风没急著上车。 他站在车外,眼神平静的扫过老人,又看了看这辆气派的红旗。 回春堂的杀手刚被他废了,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得警惕。 “孙老,啥事这么急?” 孙圣手看出他的顾虑,半个身子探出来,语气特別恳切。 “陈风,你放心,不是回春堂那帮畜生搞鬼。” “是……是东海一个大人物,突然得了重病,现在就剩一口气,等著神医救命。” 听到这话,陈风才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里有股皮革跟檀木混在一起的淡香味。 轿车马上发动,一点没犹豫,稳当的掉个头,绕开山下还在收拾回春堂烂摊子的人,往安静的街道开去。 车里,孙圣手从一个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病歷,还有一张拿毛笔写的药方。 他把东西一股脑塞给陈风。 “你先看看。” 陈风接过来,目光盯在药方上。 宣纸上,最主要的一味药,被红笔画了个大圈。 “病人是东海市第一届的政协委员,也是咱们国家最早回来投资的爱国港商,霍老先生。” “突发脑溢血,器官也跟著衰竭,市里的西医专家都看过了,下了病危通知书。” 陈风的手指头在那些西医的诊断名词上轻轻划拉,最后停在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药名上。 金边黑灵芝。 孙圣手瞅著陈风的侧脸,继续说。 “西医的意思,马上手术可能还有点活路。可霍老先生年纪太大,身子骨太虚,根本顶不住那么大的手术。现在全靠一口参汤吊著命。” 他长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跟尊敬。 “我跟霍家有点交情,现在能吊住霍老先生这口气的,只有传说中能续命的金边黑灵芝。” 孙圣手停了一下,看著陈风,一字一顿的报出那个嚇人的数。 “霍家已经放话了,谁能找著这味药,出钱……” “五万块,人民幣。” 一九八零年,五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有个一万块就是大款了,这笔钱够在东海最热闹的地方买好几家店面,也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 陈风拿药方的手很稳。 但在听到金边黑灵芝这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 脑子深处,封了四十年的记忆冒了出来,米仓山药材在哪的画面一帧一帧的过。 金边黑灵芝。 这玩意,他上辈子听那些老药农说过。 长的地方特別挑,只在没人去的原始森林深处,那些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的潮湿石壁缝里,才可能长出一两棵。 而整个川蜀,能有这种地方的,就一个。 米仓山深处,那个连胆子大的猎户跟採药的都当成禁区的地方——鬼见愁。 “我找遍了整个东海,问遍了省城所有的药材商。” 孙圣手看陈风不吭声,脸上的苦味更重了。 “没人敢接这活。別说采了,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长在哪儿。” 陈风终於抬起头,把手里的病歷跟药方放回座位。 他直勾勾的看著孙圣手,语气平静。 “孙老,找这味药,不光是要有顶尖的赶山採药技术。” “这是拿命去换的。” “这五万块,说白了,是买命钱。” 孙圣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佩服,他使劲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就是买命钱。” 他没再多说废话,直接弯腰,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哗啦一声,拉链拉开。 里面没別的东西,只有一捆捆拿牛皮筋扎好的大团结,散发著新油墨的香味。 整整一万块。 “这是定金。” 孙圣手把皮包推到陈风跟前。 “只要你肯接,这一万块现在就是你的。不管最后找没找到,钱都不用退。这是霍家的诚意。” 可陈风的眼神只在那一包钱上停了一秒,就挪开了。 他甚至没伸手去碰那个皮包。 反而,他把皮包推了回去。 “孙老,现在不行。” 孙圣手的心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陈风,钱要是不够,我们还能加。只要你开口。” “不是钱的事。” 陈风摇摇头,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 “是季节不对。” “现在的米仓山,正好夏秋换季,是一年里雨水最多的时候。山里雾气重,瘴气多,更要命的是,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大暴雨。这种时候进鬼见愁那种地方,碰上走蛟,神仙都活不了。” 孙圣手愣住了。 他只知道找药,却压根没想过这些山里的道道。 “那……那咋办?霍老先生他……” “等。” 陈风吐出一个字。 “必须等到半个月后,秋山开的时候。” “秋山开?” 孙圣手茫然的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这是我们赶山人的行话。” 陈风耐著性子解释。 “每年秋分前后,米仓山会有十天到半个月不下雨。那时候山里的水汽都散了,地也乾爽结实,毒虫猛兽也开始准备过冬,是一年里能安全进深山老林的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孙圣手身上,眼神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月。只有这样才有活路。不然,別说五万,就是五十万,我也不会拿自己跟兄弟们的命去填。” 陈风的话,特別是“秋山开”这三个字,让孙圣手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震惊。 他是个老中医,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也听过一些採药的怪事。 秋山开这说法,他只在几十年前一本破烂古书上见过,一直以为就是个传说。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知道这种只在古书传说里的说法,还说得这么肯定。 孙圣手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靠在软乎的后座上,绷紧的身子也鬆了下来。 “好,好,就听你的。” 他立马决定了。 “半个月。我让霍家用百年老山参,就是砸锅卖铁,也给霍老先生把这条命吊住半个月。” “这期间你需要啥准备,儘管开口。人手,东西,钱,都不是问题。” 孙圣手保证道。 “三天之內,我保证所有东西都会有专人送到米仓山县城。” 事情就这么定了。 红旗轿车一路开的飞快,直接停在了东海火车站门口。 陈风提著那个装了一万块现金跟药方资料的皮包下车,孙圣手也跟著下来,亲自把他送到进站口。 “陈风,霍老先生的命,就拜託你了。” 老人握著陈风的手,恳切的说。 “我尽力。” 陈风没多说,转身走进了人山人海的火车站。 买好回川蜀的火车票,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车室里吵吵嚷嚷,空气浑浊。 陈风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的转动。 进鬼见愁无人区的路不止一条,但安全的那条,得从一个被当地人叫寡妇崖的断壁爬上去。 那需要特製的长绳跟抓鉤,还要准备防潮的油布,还有够吃半个月的乾粮盐巴。 最关键的是武器。 鬼见愁里不光有黑熊野猪,甚至还有传说中成群结队的野狼。 他那把杀猪刀,恐怕不够用。 必须搞几把更顺手的傢伙,甚至得想想土銃的事。 这五万块,能彻底解决药厂扩建的钱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一旦救了霍老先生的命,高坡药厂就能搭上霍家这条线,有机会把药卖到港口,甚至卖到国外去。 “呜——” 悠长的汽笛声拉响。 开往川蜀的绿皮火车,开始检票了。 陈风站起来,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混进人流。 挤上火车,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隨著火车慢慢开动,窗外繁华的东海市景开始往后退。 陈风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米仓山。 第107章 签下生死状,钱货两清!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又长又闷,催的人直往前走。 陈风刚走到检票口,票还没递过去,就被两个人拦下。 孙圣手气喘吁吁的跟在旁边,拦住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 男人一身黑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杆挺的笔直。 他就往那一站,乱糟糟的人流就自动让开一条道,都绕著他们走,连检票员都下意识的不往这边看。 他身后跟著俩年轻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风小友,等一下。” 孙圣手抹了把汗,指著中山装男人介绍。 “这位是霍家的管家,阿荣。” “霍家五万块的买命钱,不是白拿的。”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白纸,一支英雄钢笔,还有一个红印泥盒子。 “这是生死状。” “进了鬼见愁,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霍家只管出钱,不管收尸。” 他把纸笔递到陈风面前。 “签了字,按了手印,那一万块定金,你才能拿走。” 孙圣手脸上有点掛不住,想说点啥,被阿荣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 陈风看著那张白纸黑字的生死状,上头的条款把霍家的责任撇的乾乾净净。 他一把抢过钢笔,看都没看,就在最后签上自个儿名字。 然后,他拿起印泥盒,大拇指重重的按下去,一个红指印落在了名字上。 干完这些,他把笔往阿荣怀里一丟,淡淡的看著他。 陈风这么利索,阿荣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懵。 “陈先生,得罪了。” “这是规矩。”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薄纸条,递过来。 “这是霍家在十六铺的引路条。” “我们老板交代了,陈先生这趟活儿凶险,要啥傢伙什,儘管去拿。” “那里有市面上见不著的东西。” 陈风接过纸条,上头就一个地址跟一个霍家的私章。 他没多话,转身就往售票处走。 “哎,陈风,火车要开了。” 孙圣手急的喊。 “退票。” 陈风头也不回的说。 一九八零年的米仓山县城,想买卷结实点的麻绳都费劲,更別提去鬼见愁那种地方要用的专业傢伙。 霍家这笔钱,来的正是时候,必须在东海这国际港口,把东西一次性备齐。 照著引路条上的地址,陈风来到十六铺码头旁边一个废弃的冷库前。 两个露著花臂的壮汉斜靠在铁门上,看陈风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走过来,立马站直了。 “小子,看西洋景的。滚远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其中一个刀疤脸,不耐烦的挥手。 陈风懒的废话,直接掏出那张盖了霍家私章的引路条,又把自己那个装了一万块钱的皮包拉链扯开一道缝。 一沓沓大团结露出来,一股子油墨香。 俩看门的大汉脸上的横肉一僵,立马堆起了笑。 “哎哟,原来是贵客,有眼不识泰山,您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点头哈腰的拉开死沉的铁门。 铁门后头是另一个世界。 到处都是摊子,吵吵闹闹的。 摊子上卖的东西啥都有,从洋菸洋酒到进口手錶。 陈风直接穿过人群,往黑市最里头走。 那里的摊子明显冷清不少,卖的都是些军用物资跟工业废料。 他很快在一个摊子前停下。 摊子上掛著一捆顏色发暗的尼龙绳,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老板,这绳子咋卖?” 摊主是个瘦的跟猴一样的男人,瞥了陈风一眼,看他年轻,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块,一分不少。这可是进口货,结实的很。” 陈风冷笑一声,伸手在那捆绳子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德国货轮的退役主缆绳,十二股尼龙纤维编的,下水不超过三年,外头有盐分析出,但里头是好的。” “这玩意儿废品站论斤收,一斤也就几毛钱。” “你这捆顶天一百斤,我给你一百块,爱卖不卖。” 猴脸摊主傻眼了,看陈风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一百......一百就一百。” 摊主咬著牙,把绳子解下来。 这东西放他这快一年了,压根没人识货,今天算是碰到行家了。 陈风付了钱,把这捆能吊起差不多两吨重的保命绳子扛在肩上,继续扫货。 他又花大价钱,买了三只当时很少见的美制强光手电,还有二十节配套的进口电池。 在终年不见光的鬼见愁,这玩意儿就是眼睛。 在一个专卖军用品的角落,陈风被一把掛墙上的军刀给看上了。 那是一把德国军刀,样子挺土,但钢口好,刀背带锯齿。 既能砍藤蔓开路,紧急时候也能跟野兽玩命。 “这个急救包,这包防蛇药粉,这两个捕兽夹,还有这两套帆布雨衣,我全要了。” 陈风指著摊上的东西,眼都不眨。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凑过来。 “这位小兄弟,是准备进山发大財?看你这准备,不像是一般人啊。” 掌柜的递上一根烟。 陈风没接,只是看著他。 掌柜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问。 “要不要......来点硬货?” 陈风知道他说的是枪。 但在1980年,私自带枪坐火车,风险太大。 鬼见愁那地方,地形复杂,林子又密,枪不一定有冷兵器好使。 他摇了摇头。 “枪就算了。” “那这个呢?” 掌柜从柜檯底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做的很不错的强力钢弩,还有五支闪著寒光的军用信號弹。 “这弩三十米內能射穿野猪皮,还没啥动静。” “这信號弹,海军用的,拉了弦能窜上天,光亮的刺眼,嚇唬畜生最好用。” 陈风眼睛一亮。 这东西好。 既是远程武器,又能当求救信號。 “开个价。” “五百。” “成交。” 陈风把所有傢伙什塞进两个巨大的军用帆布包里,这一趟下来,花掉了一千五,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啥都没了。 离开黑市前,他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摊前停下,那老头正喝著劣质白酒,一脸的褶子。 “老先生,跟你打听个地方。” 陈风递过去一包烟。 “说。” 老头瞥了他一眼。 “川蜀,米仓山的鬼见愁,您听过没?” 听到鬼见愁三个字,老头喝酒的动作停住,眼里全是害怕。 他哆哆嗦嗦的放下酒瓶,脸都白了。 “你......你去那地方干啥。” “那是活人墓。” 老头抓住陈风的胳膊,声音发抖。 “我年轻时候就在川蜀当过兵,听当地老人说,那地方有吃人的山魈,林子里全是毒瘴气,地底下是空的,到处都是没底的泥潭。” “进去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別去送死。” 陈风没啥表情,把老头的警告一一记在心里,挣开他的手。 “谢了。” 第108章 你要去送死? 车还没进村,在村口带队的陈兴,老远就听见那熟悉的柴油机声,那动静贼有劲。 他眯著眼往土路那头瞅,当看清车斗里堆的冒尖的洋货,还有驾驶室旁边那张晒黑了但还是冷冰冰的脸时,整个人都定那了。 下一秒,他扯著嗓子就嚎。 “小风回来了!” “厂长回来了!!” 这一嗓子,让整个村子一下就炸了锅。 地里割穀子的、药厂刚下工的,还有村里閒逛的,几百號人听到喊声都是一愣,接著就玩了命的往村口跑。 三轮车很快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车斗里的东西。 车斗里堆著粗壮的绳子跟叠的整齐的雨衣,旁边还有个印著鬼画符的洋布包,这些东西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但他们看得懂,这些玩意儿,一看就老贵了。 人群里,没一个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吸凉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的眼神都红了,又羡慕又有点怕。 陈风麻利的跳下车,带起一阵土。 陈兴一步就躥了上去,蒲扇大的巴掌重重的拍在陈风的肩膀上,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眼圈却先红了。 陈风一把搂住自己大哥,也用力的拍了拍他后背,然后指著车上那堆沉甸甸的装备,笑了。 “哥,咱村的底气,我弄回来了。” 陈兴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风刚跨进家门,大丫跟二丫就哭著扑上来,一人抱住一条大腿,咋也不撒手。 “叔!” “叔你可回来了!” 陈风心里一软,笑著揉了揉两个侄女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本崭新的全国高考总复习资料,散发著油墨香,另一样是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画笔。 “给你们的。” 两个丫头看著那本厚厚的书和那盒漂亮的画笔,眼睛瞪得溜圆,刚才还掛著泪珠的小脸蛋,立马笑开了花,抱著宝贝又蹦又跳。 可坐在堂屋门槛上的陈建国,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著儿子带回来的防雨绸跟强光手电,目光最后落在那把斜插在洋布包外侧的德国军刀上,刀背上全是锯齿,太阳一照,直晃眼。 老汉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手里的烟杆子在磨得发亮的鞋底上“嗒嗒”的磕,一声比一声重。 陈建国一声不吭,屋里的气氛也跟著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浅拿著个帐本,跑著就衝进了院子,她头髮有点乱,脸通红,一看就是激动了。 “陈风!” 她当著院子里里外外所有人的面,声音都抖了,大声喊。 “邮局那三万块,都到帐了!咱药厂的帐上,现在是空的。不对,现在咱们厂,在全县都排的上號!” “三万块?!” “我的老天爷......”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听到这个数,又是好一阵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老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陈风脸上没啥得意的表情,他只是看著这一切,然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闹哄哄的院子,立马安静下来。 “去厂子办公室,把姚师傅也叫上。” “开会。” 药厂办公室里,门窗关的死死的。 陈风把那个在东海装著一万块定金的黑皮包,“砰”的一声扔桌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一沓沓的新票子,油墨味还没散尽,看著都眼晕。 陈兴、林浅跟姚师傅三个人都看傻了眼。 陈风却不当回事,淡淡的开口。 “这是后面的钱。从今天起,我不再管药厂的任何事。” 话音刚落,屋里安静的嚇人。 陈风的手指在桌上那本厚厚的帐本跟一串钥匙上点了点,表情很严肃。 “林浅,钱跟管人的事你一个人说了算,厂里每一分钱进出,都要你签字。” “哥,你管买料跟保卫科,谁敢来闹事,打出去。” “姚师傅,生產质量,你把关。药膏的成色,不能差一丝一毫。” 他顿了顿,看著三人震惊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药厂,交给你们了。” 陈兴猛的一拍桌子,“腾”的就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眼睛通红。 “小风,你他娘的这是啥意思?!” “厂子刚有起色,刚挣了俩钱,你就要当甩手掌柜?没你在这镇著,外面那些盯著的人衝进来,谁他娘的压得住!” 林浅也急了,她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都红了,指著那本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才做平的帐本,声音都带了哭腔。 “陈风,你就是药厂的魂啊。你走了,这帐……这帐我记不下去。” 看著激动得快要失控的眾人,陈风没有发火,他站起身,走到陈兴面前,两只手用力的按著他肩膀,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是走,我是要去给咱们厂,闯条更大的路!” “东海的霍家,出五万块钱,求一味叫金边黑灵芝的救命药。这味药要是从咱们高坡村出去,你们想过没有,高坡药厂这四个字,以后就不只在米仓山跟川蜀有名,而是能叫整个东海,整个国內的药材行都知道!” 五万块。 通天大道。 陈兴跟林浅都被这个计划给震住了,一时间忘了反驳。 可一直没吭声抽菸的姚师傅,在听到金边黑灵芝这五个字时,手一哆嗦,半截菸捲直接掉地上,烫了手他都没感觉。 他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脸都白了。 “不行啊厂长!” “万万不行!那东西……那东西只长在鬼见愁!” “那地方就不是活人去的!山里全是毒瘴,地下全是能吃人的泥潭。多少採药的好手摺在里头,连个响都听不见!你……你这是去送死啊!” 姚师傅的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恐惧。 咣当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他死死的盯著屋里的陈风,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发出不成调子的声音。 “你要在……秋山开的时候进山?!” 秋山开,是米仓山里的一大忌讳。 那时候万兽出洞找吃的,山神也会下大雨,是进山的死期。 “你忘了你王叔是咋死的了?!” “他就是不信邪,非得赶那会儿去掏那窝熊瞎子!最后呢?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老汉一步步走进屋,乾瘦的身体因为发火跟害怕剧烈的抖,他指著陈风,跟求他似的。 “老子不准你去!” 话音没落。 嗷呜—— 米仓山最里头,冷不丁传来一声怪叫,声音穿透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听著不像熊也不像狼,透著一股子狠劲跟饿劲。 办公室里,瞬间一点声都没了。 第109章 独闯鬼见愁,他不要命了? 姚师傅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也不知道看见了啥嚇人的玩意。 陈建国那张黑脸,这会儿看著跟死人脸没两样。 他死死攥著陈风的手腕,乾巴的手指头用劲太大,骨节都白了,都快掐进肉里。 “你听见没?你听见没?!” 老汉声音都在抖,一双混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害怕。 “王叔......你王叔当年就不信邪,非要在秋山开的时候进山,说山里有头熊瞎子刚生崽子,身子虚,能掏著好东西。” “结果呢?人进去了,屁个响动都没有。半个月后,村里人去找,就在山涧里找到半只烂草鞋,鞋里头......还有半截脚指头骨。” 老汉说到最后,声音都吼劈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老子不准你去,绝对不准!” 陈风就那么看著他爹,手腕被那乾瘦的手抓著,动都没动。 他反手,轻轻的推开陈建国的手。 “爸,这五万块,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高坡药厂,给咱村几百號人,挣条活路。” 说完,他谁也不看了,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堆著他从东海黑市带回来的傢伙事。 他搬出那盘死沉的德制退役主缆绳,又把那把看著就嚇人的强力钢弩靠墙放好。 最后,他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蹲下,从一个油布包里抽出那把磨得发冷光的三股猎叉。 “唰......唰......唰......” 他拿起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就在月光底下,一下一下的磨著叉刃。 那磨刀的声音,在死静的夜里听著特別渗人。 “小风。” 陈兴憋不住了,红著眼就冲了过来。 “你他娘的要去送死,也得带上我。咱兄弟俩,死也死一块,黄泉路上有个伴。” “对,厂长,带上我。我张大牛別的本事没有,力气管够。” 几个跟陈兴关係好的年轻汉子也都站了出来,梗著脖子要一块去。 陈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声音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鬼见愁里头,瘴气三步就要人命,地上的泥是活的,能吞一头牛。人去多了,不是照应,是赶著去投胎。” “我一个人,才有活路。” 陈兴还想说啥,给陈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那眼神,冷冰冰的。 他站起来,进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雄黄生石灰跟樟脑倒在一个石臼里,按个谁也看不懂的比例混在一起,然后用石杵一下下捣碎。 一股又冲又怪的药味儿飘了出来,闻著就上头。 林浅站一边,看著陈风的动作,眼睛里全是担心。 “这......这是......” 一直抽闷烟的姚师傅,闻到那味儿,又看清陈风配的料,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地上了。 他猛的站起来,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避瘴金丹散。这是失传了快一百年的避瘴金丹散的方子!你......你怎么会?!” 陈风没解释,就把配好的药散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又拿出一块风乾的野猪油,混著松香用火燎化,一点一点涂在钢弩的弓弦跟机件上,防潮防腐。 陈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儿子做这一套准备,看著他用手指试叉子的刃口,看著指尖冒出血珠子又被他满不在乎的吮掉......老汉的嘴唇抖的停不下来,他这才知道,他儿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能护著的娃了。 夜深了。 林浅轻轻的敲开陈风的房门。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缝的防水袋,针脚很密。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米仓山外围地图,可能不准。还有些乾粮,顶饿。” 陈风接过还带著体温的牛皮袋,没说话。 “要是我半个月没从山里出来,”他看著窗外的黑,声音平的嚇人。 “让大哥把帐上的三万块,按人头分给村里人。药厂......就交给李局长,他会保住大家的生路。” 林浅听完,身子一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拼命把眼泪憋回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点了一下头。 …… 第二天,大清早。 天还没亮,米仓山里全是浓雾,空气里湿漉漉的。 陈风一身黑色的紧身猎装,背著德制钢缆盘成的绳卷,强力钢弩斜挎在身后,腰里別著德国军刀,手里提著那把泛著冷光的三股猎叉。 他不声不响的走出院门,在门口站住了。 陈建国跟陈兴还有大丫二丫,全家人都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看著他。 陈兴走上前,递过来一碗酒,是本地最烈的烧刀子。 陈风接过来,一口乾了。 辣酒跟火线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砰!” 他把手里的瓷碗狠狠往青石板上一摔,摔了个粉碎。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那片大雾里。 人一下就看不见了。 黑风坳,米仓山外围。 陈风刚一脚踏进这片熟林子,脚下猛的就停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林子里,平常的鸟叫,半点听不见。草里的虫子也不叫了。 整个山林,死一样的安静。 他蹲下,眼睛盯住了一块软泥地。 那里,印著一排巨大的野兽脚印。 脚印是梅花形的,深深的陷进泥里,有好几寸深,边上还有爪子刨出来的新鲜抓痕。 这尺寸,比陈风上辈子见过的所有黑熊脚印,都要大上一整圈。 他眼神一紧,用军刀尖,从脚印边上挑起一撮粘在烂泥上的毛。 那毛又粗又硬,上面还带著点黑红的血印子。 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死浓的腥臭味夹著血腥气,直衝脑门。 这畜生,也赶上秋山开了,正在发狂,而且......还受了伤。 一个受伤发狂,大到没谱的畜生。 就在这时候。 “嗷——呜——” 一声闷吼从大山深处传来,震的树梢上的水都往下掉。 那声音里,全是疯劲跟饿。 陈风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一点没怕,反而把手里的三股猎叉握的更紧了。 他眼睛穿过一片片密林,找到了吼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迈开大步,对著那声音就走了过去。 第110章 大宝贝在附近!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听不见鸟叫,也听不见虫鸣。 只有他脚踩腐叶的沙沙声,跟自个儿的心跳。 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他停下了,到了野人沟的头。 眼前是片地界,分明很。 身后的树是青绿色,可往前一步,所有植物都跟墨汁泡过似的,黑漆漆的。 更麻烦的是,空气里飘起一层很淡的粉红雾气,闻著有股甜腥味。 陈风眯起眼。 就是这玩意,米仓山里要命的红瘴。 这东西是毒虫毒草烂了后,地热一蒸,就成了毒雾。 吸一口头髮晕,第二口看东西有重影,第三口,肺叶子就从里往外烂,谁也救不了。 他没犹豫,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避瘴金丹散。 捻起一撮黄褐色药粉,匀匀的抹在鼻孔跟嘴唇边上。 一股辣鼻子药味直衝脑门,里头有雄黄跟樟脑的味,激的他浑身一哆嗦,眼前粉色雾气那点晕乎劲,一下就被衝散了。 他抬脚,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脚落地的当口,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从左边枯叶堆底下响起来。 “嘶。” 那声音刺耳。 一条大人手腕那么粗的毒蛇,全身乌黑,从枯叶里弹出来,直扑陈风的脸。 铁线七步蛇。 陈风的反应比它快。 脑子还没想,身子就动了。 他不退反进,右胳膊肌肉一绷,手里的三股猎叉先一步迎上去。 “噗嗤。” 猎叉的三根钢齿,不偏不倚,死死卡住蛇头下边三寸的地方。 钢齿的缝正好锁住蛇的脊骨。 那蛇还在半空,蛇头离陈风鼻子不到一尺,腥臭的毒口水都快甩他脸上了。 陈风手腕一拧一甩。 “砰。” 整条铁线七步蛇被他抡圆了,钉在旁边一棵黑漆漆的树上。 叉尖穿透蛇身,把那畜生钉的死死的。 蛇尾巴还在疯了似的抽,把树皮打的啪啪响,但已经没威胁了。 陈风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拔出腰里的德国军刀,两步上前。 刀光一闪,从蛇的七寸处剖开蛇肚子,一颗墨绿色的蛇胆被他用刀尖挑出来,有鸽子蛋那么大,还带著热乎的血。 他看也不看,仰头就吞了。 一股老冷的苦味一下在嘴里爆开,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妈的,真苦。 不过,正好用这蛇胆的凉性,中和一下这地方的湿热毒气,顺便压一压刚才那金丹散的火气。 做完这些,他抽出猎叉,看都没看那蛇尸,继续往鬼见愁深处走。 越往里,路越难走。 半小时后,前头没路了。 一道差不多九十度的峭壁,横在眼前。 峭壁有一百米高,石壁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抬头往上看,顶子全淹在浓雾里,看不著头。 陈风知道,这儿就是进鬼见愁核心区的必经之路。 他抬头估摸了下高度跟角度,就从身后解下那个死沉的绳盘。 这是他从东海黑市弄来的德制退役主缆绳,韧性跟强度都不是一般的绳子能比的。 他把绳头熟练的绑在一支特製的钢弩箭上,箭头上带著倒鉤。 然后,他半蹲在地上,把那把强力钢弩端平,透过浓雾,瞄著峭壁上边大概七八十米的地方,一棵从石缝里斜著长出来的老松树。 那松树看著不大,但根肯定已经扎进石缝里了,够撑住一个人的重量。 屏住气,集中精神。 “嘣。” 一声闷响。 弩弦猛的震动,那支绑著钢缆的弩箭带著一股横劲,拖著长长的绳子,咻的一声不见了。 几秒后。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峭壁上边传来。 陈风手上拽著钢缆的另一头,猛的往后一扯。 缆绳一下绷直,远的那头传来清楚的受力感,一点没动。 成了。 弩箭死死咬进了那棵古松的根部。 陈风把缆绳在自个儿腰上跟胳膊上缠了两圈,深吸一口气,双脚猛的蹬住岩壁,两只手换著往上爬。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的嚇人。 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每一次发力,都把身体稳稳的往上拉一截。 脚下的峭壁滑的站不住脚,他根本不靠脚,全是凭著上辈子练出的核心力量跟臂力,硬把自己往上拔。 爬到一半,吊在半空的时候,出事了。 “嗡嗡嗡......”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翅膀声,突然从他左手边不远的一道石缝里传出来。 接著,黑压压一片,成百上千只毒蜂像一团乌云,疯了一样朝他扑过来。这些毒蜂个个都有大拇指那么大,尾巴上的针泛著蓝光。 山蜂,还是带剧毒的。 在这种地方,被任何一只蛰著,都会剧痛跟麻痹,一失手,就全完了。 陈风眼神一凝。 躲是躲不掉了。 这关头,他反而冷静的出奇。 他左手死死抓住钢缆,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右手飞快的从腰里掛著的一个小油布包里,掏出一把火柴。 “嗤啦。” 他用牙咬住火柴盒,猛的一划。 火光亮起。 他看也不看,直接把点著的火柴凑向腰里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那里面,装的是生石灰跟樟脑的混合粉末。 “呼......” 布包一下被点燃,一股刺鼻的浓烟以他为中心,猛的在半空中散开。 这股味,正是这些山里毒虫的克星。 那团马上要扑到他身上的蜂群,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下大乱。 一只只毒蜂跟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的在空中打转,然后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陈风根本不去看结果,趁这个空当,他咬紧牙,胳膊上的血管都爆起来。 “喝。” 他低吼一声,爬的速度陡然快了一倍,两只胳膊飞快交替,整个人在钢缆上飞快的往上爬。 最后一记猛的发力,他单手在峭壁顶的边上一撑,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峭壁顶上。 双脚踩在实在的地上,他才大口大口的喘气。 汗顺著额头往下淌,刚才那一下,差不多耗了他一半的体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下还是浓雾瀰漫的深渊,踏进了这片传说中的鬼见愁原始森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进来,林子里跟傍晚一样黑。 地上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叶子,踩上去又松又软,一脚下去能陷进去半尺深。 一股泥土跟植物腐烂的混合恶臭,浓的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陈风不敢大意,把三股猎叉横在身前,用叉尖一步步的试探著前头的地面。 这地方除了毒虫猛兽,还有能把一整头牛都活活吞了的无底泥潭。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的瞅著四周。 很快,他就在周围那些粗壮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些痕跡。 大片的树皮,被什么爪子暴力的撕下来,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陈风走到一棵树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爪痕最高的地方,离地起码有两米五。 而且,在那些翻开的木头丝里,还留著一些已经干了发黑的血跡。 看来,这就是那只受伤发狂的巨兽留下的。 能站起来抓到这个高度,这畜生的个头,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顺著这些痕跡,小心的往前追踪。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鼻子忽然闻到一股虽然很淡但很特別的香味。 那香味像兰花,又混著点檀香,在这片烂臭的林子里,显得特別清楚。 陈风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在一处半人高的荆棘丛上,他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几缕比头髮丝还细的金色丝状物,掛在荆棘的尖刺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金丝孢子。 这是金边黑灵芝的伴生菌。 只有在极品灵芝的附近,才会出现这种孢子。 目標就在附近。 陈风心头一热,正要拨开前方的灌木丛。 “嗷呜......” 一声充满暴虐跟狂怒的兽吼,毫无徵兆的在前方炸响。 那声音清楚又洪亮,充满了残忍的杀意跟飢饿。 离陈风,已经不到一百米。 浓雾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慢慢的拨开树丛,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第111章 致命死角,单眼爆头! 浓雾被一股腥风蛮横的撕开。 一个巨大的东西,从雾里走了出来。 陈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野猪,也不是黑熊。 是人熊。 站起来有两米五高,一身黑毛乱糟糟的,混著干血块和烂泥。 它的脸很嚇人。 左边眼眶是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已经结痂。它仅剩的右眼,是完全不含理智的血红色。 胸口有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是被另一头巨兽抓出来的。 这畜生刚打贏了一场生死战,正处在狂暴状態。 它嗅了嗅空气,血红的独眼猛的锁定了陈风。 活人的气味。 是新鲜的血肉。 嗷—— 一声咆哮震的耳朵疼,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这头巨兽扑了过来。 地面都在震。 陈风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接管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的向左前方翻滚出去。 轰。 一声巨响传来。 他刚才站的地方,一棵碗口粗的杂木被人熊一巴掌拍碎,木屑劈头盖脸的打在他身上。 好大的力气。 陈风半蹲在地上,强压住心头的震动。 借著翻滚的角度,他的视线扫过人熊的腹部。 那里有一大片脱落毛髮的皮肤,呈不正常的青黑色。中间有个拳头大的伤口,正在溃烂流脓,还能看到里头蠕动的蛆虫。 不是爪痕。 是巨蟒的咬伤。 陈风瞬间明白了。 胸口的伤只是皮外伤,真正让这头畜生发疯的,是蟒蛇的毒液在它肚子里烧。 它因为疼痛而狂暴,需要吃东西来压製毒性。 找到弱点了。 人熊一击不中,转过身,独眼死死盯著陈风,再次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腥风扑面,让人窒息。 陈风不退反进,迎著那股风,朝人熊的侧面衝去。 他要绕。 人熊狂暴,但瞎了的左眼是它的死角。 陈风的身影刚从它左侧消失,人熊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陈风飞奔中,单手从背后解下钢弩。 上弦,搭箭,动作没有停顿。 他没有停步,在晃动的视野中单手举平钢弩,对准了人熊仅存的右眼。 没有瞄准的过程。 抬手,就是必中。 嘣。 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响。 合金弩箭脱弦而出,带著尖啸声。 噗。 一声粘稠的闷响。 整支弩箭齐根没入人熊的右眼。 嗷—— 一声惨嚎冲天而起,震的树叶直掉。 人熊猛的人立而起,两只巨掌疯狂的拍打自己的脸,鲜血混著眼球组织从指缝喷溅出来。 它彻底瞎了。 失明加上腹中毒液的焚烧,让这头巨兽陷入了癲狂。 它开始无差別地攻击四周的一切。 巨掌拍下,合抱粗的古木被砸出一个凹坑,树皮纷飞。 转身横扫,大片灌木丛被摧毁,断枝碎叶漫天飞舞。 一时间,林子里乱石和断木横飞。 陈风射出箭的瞬间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收敛气息。 他一动不动,只用耳朵去听。 他听著风声、树木断裂声和那畜生愈发粗重的喘息,等待著它力竭,露出破绽。 人熊破坏了五六分钟,动作开始变慢,喘息声粗重。 终於,它耗尽了力气,踉蹌一步,背对著陈风停了下来。 机会。 陈风双腿猛的发力,从岩石后暴起。 他双手紧握著那柄三股猎叉,高高举过头顶。 衝到人熊背后不到三米,他双脚一蹬地面,腾空而起。 他要用上全身的重量和下坠的衝力。 半空中,陈风眼神冷静,將全部力量和精神灌注到猎叉尖端。 目標不是后脑也不是脊椎,是喉咙。 噗嗤—— 三根锋利钢齿没有受到阻碍,贯穿了人熊的脖颈。 人熊巨大的身躯猛的一僵。 它喉咙里发出漏气声,想回头,却没了力气。 陈风落地,双手还握著猎叉末端,用全身重量压上去,双脚在腐叶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死死顶住,手腕猛的一绞。 咔嚓。 人熊的颈骨,被他绞断了。 轰隆。 巨大的尸体轰然倒地,激起漫天腐叶。 陈风脱力,单膝跪倒,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汗水混著刚才飞溅的木屑,糊了他一脸。 胳膊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刚才那一下榨乾了他全部的力气。 “妈的,这畜生真够劲。” 但他没有休息,甚至连喘息都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他挣扎著站起来,拔出军刀,走到熊尸旁,熟练的剖开它的胸腹。 一股浓烈的血腥骚臭味扑面而来。 他看也不看,伸手摸索片刻,掏出一颗温热的、拳头大的墨绿色熊胆。 没有犹豫,他仰头將这颗苦不堪言的熊胆吞了下去。 一股冰凉的苦汁在喉咙里炸开,滑进胃里。瞬间,清凉的气息扩散到全身,驱散了疲惫和火气。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背包里掏出雄黄粉,在自己身上和熊尸周围撒了厚厚一层,掩盖住这能引来更多麻烦的血腥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没了人熊的腥风,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甜香变得清晰起来。 陈风精神一振,辨明方向,提著猎叉,朝著香味的源头继续深入。 穿过一片狼藉,他又走了十几分钟。 眼前开阔起来。 他站在了一处断崖的边缘。 断崖很深,底下是浓雾,看不见底。 那股兰花甜香,是从断崖下方一处內凹的岩壁上传来的。 陈风探头看去。 那片岩壁被山泉浸润,长满青苔,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 在岩壁中间,横著一截不知年代的腐朽古木。 古木上,一株巴掌大的菌子正静静的生长著。 它通体漆黑,表面润泽,散发著一层宝光。 奇特的是它的边缘。 一圈细密的金色丝线,勾勒出它的轮廓。 那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起一伏的。 一股精纯的药香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闻上一口就让人神清气爽。 金边黑灵芝。 陈风的心猛的跳动起来。 就是它。 五万块。 还有霍家的人脉,药厂走向世界的门票。 全都在眼前这株小小的灵芝上。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开始仔细观察四周,准备下去取药。 第112章 悬崖上的神秘骸骨! 他没马上动手,而是开始看悬崖的每一处。 岩壁很滑,长满青苔,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浓雾深渊,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 那截横著长的烂木头,是唯一的落脚点。 陈风解下背上的主缆绳,一头绑在身后一颗粗壮的古树上,他试著拉了拉,確认绑结实了。 绳子在腰上缠两圈,打个活结,顺著陡峭的岩壁慢慢往下。 脚尖在滑溜的石头上找著小小的凸起,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很快就落到了那截烂木头上。 木头髮出了“咯吱”一声响,感觉隨时都要断了。 陈风马上压低重心,稳住自己。 金边黑灵芝就在眼前,一股药香钻进鼻子,让他快用完的力气恢復了一点。 他没急著去碰那灵芝。 眼神反而落在了灵芝根部,那烂木头的缝里。 这里太安静了。 这种级別的灵药旁边,一般都有毒东西守著。 之前的人熊只是第一关,危险往往藏在不显眼的地方。 他的视线在木头缝里扫来扫去。 突然,那烂木头的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风的瞳孔缩了缩。 几乎在影子动起来的瞬间,他手里的军刀已经从下往上,狠狠的扎进了烂木头里。 “噗”。 军刀的刀尖钉住了一条蜈蚣。 它有一尺长,全身红的跟火一样,背上还长著一对翅膀。 那蜈蚣被钉住了要害,疯狂的扭著身子,无数的爪子在烂木头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它张开嘴,一道墨绿色的毒液猛的喷了出来。 毒液溅在陈风旁边的岩壁上,青苔马上就枯了,石头上被腐蚀出一个冒著青烟的小坑。 地火蜈蚣。 陈风的额头冒出一丝冷汗。 这玩意儿的毒性比五步蛇还厉害,一沾上,不出十秒钟,血肉就会化成脓水。 他手腕一用力,猛的一绞。 军刀把那地火蜈蚣的身子搅成了两段。 断掉的后半截掉下了悬崖,前半截还在木头上抽抽。 陈风看都不看,反手拔出军刀,在裤腿上擦掉那股腥臭的汁液。 解决了这个麻烦,他这才把眼神重新放到那株金边黑灵芝上。 他从背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红绸布,还有一把和田玉做的小玉铲。 按照老一辈赶山人的规矩,采这种灵药不能用金属傢伙,会伤了灵气。 陈风先把红绸布铺在灵芝下面,然后拿起玉铲,小心翼翼的从灵芝根部开始挖。 连著灵芝扎根的那一小块烂木头,被他完整的挖了下来。 他用玉铲托著灵芝,轻轻的放在红绸布上,再用绸布把它一层层的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里面有锡纸的防潮木盒,把包好的灵芝放进去。 为了保险,他又拿出隨身带著的一小块松脂,用火柴点著,把融化的松脂滴在木盒的缝上,把它封死。 直到木盒被完全封住,闻不到一丝药香,陈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手了。 他把木盒塞进背包最里面用衣服包好,心里一松。 这趟鬼见愁没白来。 五万块的定金花了不少,剩下的钱撑著药厂还很紧张,但这株灵芝能带来不断的现金。 更重要的是霍家这条线。 有了霍家的认可,高坡药厂的杜仲膏,才有机会从东海走向港城。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跟泥,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一看,他脸上的轻鬆一下子就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谷里的浓雾散了大半,天却阴了下来。 黑压压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云层深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一阵狂风灌进山谷,吹的树木疯狂摇晃。 空气里的湿气一下子增加,带著泥土的腥味。 陈风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雷雨,这是秋山开的倒山水。 他想起来了。 前世有一年秋天,米仓山脉就下过一场这样的暴雨,连著下了三天三夜,山洪跟泥石流几乎改变了半个山脉的地形。 他记得那场灾难应该在半个月后才对。 怎么提前了。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 整座大山好像都抖了一下。 陈风的心臟猛的一缩。 他没看天,而是死死的盯著脚下的谷底。 鬼见愁的地形图在他脑子里出现。 这里是三山合抱的漏斗形谷底,一个天然的集水区。 一旦暴雨下来,山洪会很快聚到这里。 最多半小时,这个地方就会被淹没。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一下子连成雨幕。 “妈的。” 陈风低声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省力气。 他一把抓住腰上的缆绳,双臂用力,飞快的朝著悬崖上方爬去。 必须马上离开谷底,去高处。 记忆里,这附近的山脊上有一个天然石洞,老一辈的赶山人叫避风阁,是个躲难的好地方。 雨越来越大,眼前一片模糊。 山谷里,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巨大轰鸣声。 山洪来了。 陈风爬上悬崖,来不及收回缆绳,拔腿就朝著避风阁的方向狂奔。 脚下的地变得又软又滑,碎石被雨水冲的不断滚下来。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陡坡上爬,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突然,他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朝旁边倒去。 他下意识伸手一撑,手掌插进了一片鬆软的泥地里。 手心传来一阵硬硬的触感。 不是石头。 陈风眉头一皱,用力抽出手,带出了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是人的指骨。 就在这时,一股小泥石流从他上面衝下来,捲走了他身边的浮土。 一具不完整的骸骨露了出来,蜷缩著身体。 陈风心头一跳。 这不是古代的骸骨。 从骨骸上残留的烂尼龙布料看,这人死了不超过十年。 谁会死在这种地方。 泥石流继续冲刷,更多的东西从骸骨旁边翻了出来。 一个变形的铝製军用水壶,一把生锈的工兵铲,还有一个被油布包著但砸烂一角的硬壳笔记本。 骸骨腰间。 那里有一块红绳穿著的玉佩,半个巴掌大,一半还埋在泥里。 玉佩的质地很好,在雨幕中依旧闪著光泽。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把玉佩从泥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 玉佩样式很古老,上面没有雕花,只在中间用阳刻篆体刻著一个字。 古。 陈风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猛的想起了什么。 前世王建业倒台后,县里成立过专案组,调查他倒卖战备物资的案子。 卷宗里提到过,王建业在米仓山里有个姓古的合伙人,是个京城来的子弟。 后来那人离奇失踪,线索就断了。 难道…… 更大规模的泥石流夹著巨石跟断木,从山顶衝下来,巨大的响声打断了陈风的思路。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那个破烂的笔记本跟玉佩,塞进胸口的衣袋里。 活命要紧。 他认了认方向,顶著狂风暴雨,朝著记忆里高处的石洞继续狂奔。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洪水。 第113章 日记! 山洪爆发。 陈风抓紧腰上的绳子,顺著湿滑的石壁往上爬。 雨势很大。 脚下的泥土和碎石越来越鬆动,他几次脚下踩空,都靠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拉了回来。 “避风阁”就在上方不到二十米处。 他再次蹬著石壁借力,朝上面的洞口扑去。 人摔进石洞,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刚一进来,洪水便灌满了整个山谷。 石洞隨之震动。 陈风趴在洞口边缘,探头向下看。 他先前採药的断崖、树林,以及发现尸骨的陡坡,都消失了。 下方是一片黄色的浊流。 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在水中翻滚碰撞,又被捲入漩涡。 陈风收回视线,靠著石壁坐下。 他摸了摸胸口,油布包裹的本子和玉佩都还在。 这个石洞有十几个平方米,地势很高,洞內乾燥。 陈风脱下湿透的衣服拧乾,从包里翻出乾净內衣换上。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有几处擦伤。 盘腿坐下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吞了下去。 调整片刻呼吸,陈风开始生火。 他从洞穴角落找到一些乾柴,用军刀削出火绒,再用防水火柴点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火苗升腾起来。 湿衣服被架在火边烘烤,他又拿出压缩饼乾和肉乾,就著水壶里的水进食。 洞外是暴雨和闪电。 洞里,火焰烧得正旺。 吃完东西,陈风靠著背包,拿出那个木盒子,確认它没有损坏。 然后,他取出了那块玉佩。 玉佩上刻著一个篆体的“古”字。 陈风的目光落到那个硬壳本子上。 本子烂了一个角,被泥水浸泡过,许多字跡已经模糊。 他凑近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是一本日记。 【…九月三日,下雨。古教授说,这山里有大东西。我有点不信,这穷山恶水的,能有啥?不就是点破木头烂石头。但他非说,只要我们找到图上標的矿洞口,就能改变一切。】 【…九月十日,晴天。我们走丟了。王建业那混蛋带错路,把我们带到一片有毒的瘴气里。要不是古教授配的药,我们都得死那。王建业开始不对劲,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 【…九月十五日。找到了!真找到了!在鬼见愁最深处一个瀑布后头!天吶,那不是矿洞,那是个…一个废弃的古代金矿!里头好多金砂!古教授激动的都哭,他说这是汉朝一个王爷的私人矿,后来山塌了给封住。发財了,我们真要发財了!】 他继续往下翻阅。 【…九月十六日。我跟古教授商量,要把这事报告给国家。这是人民的財產。但王建业死活不同意,他想一个人吞了。我们大吵一架。晚上,我看见他偷偷往我们水壶里下药…】 【…九月十七日。古教授死。王建业说是失足摔死的,我不信。他想杀我灭口。我带著地图跟教授的研究笔记跑。他就在后头追。我腿上中一枪,跑不远。这雨下的好大,我躲在这山洞里,不知道能撑多久…要是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请一定…一定把王建tmd罪行给说出去!他就是个魔鬼!地图…地图我藏在…】 日记到此中断。 后面的字跡全被血污覆盖。 陈风合上日记本,盯著火苗。他將日记本和玉佩用油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面。 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陈风走出石洞。 山林里到处是倒塌的树木、被冲刷出的沟壑和淤泥。 空气中瀰漫著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味。 下山的路全被毁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回走。 一路踩著滑坡向下,抓著树根在悬崖间移动,用绳子盪过被洪水冲开的裂谷。 两天后,陈风走出鬼见愁的地界,到达黑风坳。 刚走进林子,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林中一片寂静,没有鸟叫和虫鸣。 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几个菸头和几道脚印。 有人。 不止一个。 陈风將钢弩取下握在左手,用背包带遮挡,右手则提著猎叉。 他继续向前行进。 刚绕过一块大石头,三个男人便从林中钻出,將他围住。 带头的是个黑胖子,扛著土枪,枪口对准陈风。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个子,手里都拿著砍刀。 他们的目光落在陈风的登山包和皮鞋上。 “站住!” 黑胖子用枪口点了点陈风,“小子,哪个村的?进山发財?” “路过。” “路过?” 瘦高个说,“我看你这包不轻啊,兄弟。这山里刚发完大水,蛇虫鼠蚁都没影了,你这包里装的,是金疙瘩?” “看见的都有份,把包留下,人可以滚。” 矮个子晃了晃手里的砍刀。 陈风举起手:“几位大哥,有话好说。我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跟乾粮,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们自己看。” 黑胖子一摆枪口,“少废话,把包扔过来!” “好,好,我扔,我扔。” 陈风將背包从肩上卸下,双手提著,做出要扔的姿势。 就在黑胖子三人注意力都在背包上时,陈风动了。 他提背包的手向上一扬,挡住对方的视线,左手同时抬起。 弩箭射出。 黑胖子叫了一声,他拿枪的右手腕被弩箭射穿。 土枪掉落在地。 陈风向前一衝,一脚踢在土枪上。 土枪飞起,被他一把接住。 另外两个偷猎者还未反应过来,枪口已经对准他们。 “刀,放下。” 陈风说。 瘦高个和矮个子的砍刀掉在地上,两人跪下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陈风没有理会他们,走到在地上翻滚的黑胖子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谁派你们来的?” 黑胖子说:“没…没人派,我们就是想搞点钱…” 陈风没有说话,枪口下移,对准他的膝盖。 那个黑胖子身体开始发抖:“我说!我说!是东海同济堂的刘掌柜派我们来的!” “他派你们来找什么?” “找…找金边黑灵芝!” 黑胖子说,“刘掌柜说,谁能找到这味药,给一千块钱!我们兄弟几个就动了心,想来碰碰运气…” 陈风用枪管拍了拍黑胖子的脸:“就这么简单?” 黑胖子的眼神躲闪。 陈风拉开了枪栓。 “我说!我说!” 瘦高个喊道,“刘掌柜还说…还说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是霍家…是霍家二房的人托他办的!他们不希望霍老爷子醒过来!” 第114章 黄雀在后 霍家二房。 同济堂。 瘦高个哆哆嗦嗦的,吐出这几个字。 陈风脑子转了转。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 一千块钱找药是假的。 霍家是东海的港商,家业很大。 这种大家族,里头斗的肯定要命。 霍老先生病危,大房请孙圣手出面,出五万块钱求“金边黑灵芝”续命。 那二房肯定不盼著老爷子好。 他们不敢明著来,就偷偷找了东海的“同济堂”。 刘掌柜收了钱,派人来米仓山,说是找药,其实就是来截胡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药要是让他们先找著,要么当场毁了,要么就永远烂在山里。 这么一来,霍老爷子就悬了,二房就能上位。 自己手上这玩意儿,可不止五万块钱了。 这药,能帮霍家大房,也能要二房的命。 对陈风来说,这是他进东海顶层圈子的机会。 想明白这事,陈风眼神平静下来,心里开始琢磨。 那个手腕被射穿的黑胖子,看他走神,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忍著疼用另一只手悄悄的去够地上的柴刀。 他动作很轻。 另外俩人脸都白了,想喊又不敢,只能干看著。 黑胖子的指尖刚刚碰到刀柄。 陈风头都没回,眼皮也不抬,反手一枪托就死命砸在黑胖子肩膀上。 黑胖子刚要使劲,身子一下就软了,嗷的一声叫出来。 他蜷在地上,脑门青筋都爆出来了,冷汗把头髮都打湿了。 左边锁骨,让这一枪托给干断了。 “啊...我的...我的骨头...” “再有下次,断的就是脖子。” 陈风声音很平淡。 这话一出,瘦高个跟那个矮子彻底怕了。 俩人扑通又跪下了,一个劲的磕头。 “好汉!!我们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好汉你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 陈风没理他们,枪口对著地上抽抽的黑胖子,用脚尖踢了踢他:“同济堂的刘掌柜,在川蜀还有没有別的安排?” 黑胖子疼的全身发抖,牙都在打架,说不出话。 陈风的枪口慢慢往上抬。 “我说!!我说!!” 旁边的瘦高个嚇破了胆,抢著喊,“刘掌柜派了他的一个亲信,就在望江镇上等著!我们要是得手了,就把药送到镇上的『悦来旅馆』!他在那里接头!” “然后呢?” 陈风追问。 “然后立马走水路!从汉江下去,直接回东海!这样最快,也最不容易被查!” 瘦高个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好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真的!求您饶我一命!” 悦来旅馆。 水路。 陈风心里有数了。 这伙人计划挺细,一得手,人就没了,根本不好找。 可惜,他们碰上了自己。 “把绳子拿出来。” 陈风命令。 瘦高个不敢怠慢,赶紧从腰上解下一捆麻绳。 “把他俩捆上,捆结实点。” 陈风用枪口指著黑胖子跟矮个子,“手脚都捆死,嘴也堵上。” 瘦高个不敢不听,哆哆嗦嗦的过去,先用布条塞住俩人的嘴,再用麻绳把他们捆的结结实实。 干完这些,瘦高个紧张的看著陈风。 陈风过去看了看绳子,捆的挺结实,才对瘦高个说:“你,前头带路。” “好汉...这是要去哪啊?” “回高坡村。” 听见这话,瘦高个心里凉了半截。 他以为给了消息就能活命,没想到还要被带回村里。 他觉得进了村,自己小命就没了。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听,只能捡起砍刀在前面开路。 陈风用绳子牵著那俩货,跟在后头。 他没走大路,让瘦高个带著,专走那种难走的小道。 刚下完雨,山路又泥又滑,好几处都断了。 瘦高个好几次差点滑下山坡,都是陈风在后头提醒,或者拿枪托顶他一下,才没掉下去。 他越来越绝望了。 这年轻人对米仓山的地形也太熟了,总能在最危险的地方找到能下脚的地儿。 天越来越黑。 陈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事儿。 金边黑灵芝到手了,但怎么给霍家大房,得好好计划下。 直接送过去? 太简单了。 这么干,最多拿五万块钱,还有孙圣手一个人情。 霍家那种有钱人,只会当他是运气好的乡下小子,以后不会再有交集。 他要的,不止这些。 这药,必须他亲手,当著霍家所有人的面,送到霍老爷子床边。 他不止要救人,还要让霍家大房欠他人情,顺便让霍家二房跟同济堂当眾丟人现眼。 这样,他就能从一个卖药的,变成在东海有头有脸的“陈先生”。 望江村的药厂,也能从小作坊,干到全国去。 悦来旅馆那个接头人,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他要用这个人,把假消息传回东海,让同济堂跟霍家二房以为事成了,先让他们高兴高兴。 然后,陈风再带著真药出现,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想到这,陈风的脚步都轻快了点。 走了大半夜,前头总算看到光了。 是高坡村。 高坡村经歷了天灾,又在陈风带著大傢伙干,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山坡上,新盖的厂房在黑夜里有了个影子,几盏灯一直亮著,特別显眼。 那是他的药厂。 瘦高个看到村子,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陈风没理他,拖著俩俘虏,直接往村口走。 还没进村,一个黑影就从哨塔上跳下来,手里拎著把磨的鋥亮的柴刀。 “谁?!” 是陈兴。 他看到陈风,愣了一下,然后特高兴的喊:“老三!你回来了!” 可当他看到陈风后头那三个倒霉蛋,脸上的高兴立马没了,一下就警惕起来。 “他们是......” “路上碰到的几个毛贼。” 陈风平静的说著,把手里的绳子丟给陈兴。 “大哥,找个地方关起来,嘴堵严实了,別让他们出声,也別让任何人靠近。” 陈兴二话不说,接过绳子,拖著那两个被捆著的傢伙就往村里的空房子走。 那个带路的瘦高个,也被他一刀背拍晕,一起拖走了。 搞定这几个俘虏,陈风才拍拍身上的泥,往药厂那边看。 药厂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隆隆的声音,老远都听的见。 他不在的这几天,药厂还是照常开工,没出乱子。 林浅,姚师傅,还有大哥,都没让他失望。 现在,该他带好东西回来了。 陈风进了家门,他爸陈建国跟他妈翟小红听到动静,都冲了出来。 看他没事,俩人眼圈都红了。 隨便说了句平安,陈风啥也没多说,就要了点吃的,然后回屋把自己关起来。 进屋后,他小心的拿出装金边黑灵芝的木盒子,又把那本日记跟玉佩拿了出来。 王建业的金矿。 霍家的药。 这两件事,一件连著京城,一件连著东海。 现在,这两件事,都捏在他手里。 陈风看著窗外药厂的灯,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冒了出来。 望江镇,悦来旅馆。 该去会会那个同济堂的人了。 第115章 杀人诛心 天刚蒙蒙亮,高坡村里起了晨雾。 药厂的烟囱冒著青烟,机器声老远就听见了。 村口哨塔上,陈兴打个哈欠,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守了一整夜。 突然,陈兴瞅见远处雾里有个人影往村子这边走。 那走路的姿势还有扛东西的架势,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陈风!” 陈兴扯著嗓子喊,从三米多高的哨塔上直接滑了下来,噗通一声掉进泥水里。 他拎著柴刀,飞快的衝过去。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话才说完,陈兴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看清楚陈风后头还跟著三个人。 一个被陈风拿绳子牵著,另外俩叫捆著,被那人拖在地上,满身都是泥,其中一个肩膀都耷拉下来,显然是断了。 陈兴的眼神立马变了,手里的柴刀也握的更紧。 “他们是什么人?” “路上碰到的几个贼骨头。” 陈风说的很平淡,把手里的绳子头甩给陈兴。 “大哥,找个地方关起来,嘴给堵上,別让他们嚷嚷,也別让任何人靠近。” “好!” 陈兴接过绳子,看都没看那三个人一眼,拽著绳子就往村子后山去了。 带路的那个瘦高个想求饶,可瞅见陈兴的眼神,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兴拿刀背在那人后脖颈子上来了一下,他直接就晕了过去。 处理完这几个傢伙,陈风抬头瞅了眼山坡上亮灯的厂房。 他不在的这几天,大哥林浅还有姚师傅都乾的不错。 回到家,陈建国跟翟小红听到动静,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 瞧见儿子囫圇个儿的回来了,就是人黑了也瘦了,翟小kong红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抓著他胳膊一个劲的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建国也是眼圈红了,嘴上却硬邦邦的,“看你这熊样。” 陈风笑了笑,啥也没解释,干了两大碗饭,就回了自个儿屋,把门从里头给插上了。 夜深了。 陈风坐在桌子前,打开那个沾满泥的背包。 他先翻了那三个俘虏的包,里头除了一些乾粮跟水,就是几捆绳子跟几把砍刀。 弄完这些,他才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个拿油布包著的木盒子。 打开木盒,一股怪香飘了出来。 盒子里是一棵灵芝。 灵芝整个都是黑的,边上有一圈金丝,在煤油灯下还反光。 金边黑灵芝。 能让霍家大房翻盘,也能让二房完蛋的东西。 陈风瞅了片刻,把盒子盖好,收了起来。 他没立马去找姚师傅,而是先敲了敲隔壁的门。 林浅正就著灯对帐,听到敲门声,很警惕的问了句:“谁?” “我,陈风。” 门开了,林浅瞅见门口站著的陈风,愣了一下,脸上立马就有了惊喜的表情。 她穿著件朴素的布衣裳,头髮在脑后扎了个揪。 “厂长!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高兴。 “进来吧,把门带上。” 陈风侧身让她进了自己屋,然后把门閂给插上了。 林浅看他这郑重的样子,紧张的问:“出啥事了?” 陈风没吭声,把那个木盒子放桌上,推开了。 一股怪香又飘满了屋子。 林浅瞅见那棵黑色的灵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 “我要找的东西。” 陈风的声音很低,“记住它的样子,也记住,从现在开始,关於它的任何事,除了你跟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县里的李局长。” 林浅不明白这玩意为啥连李局长都要瞒著,但她知这事儿很危险。 她没多问,只是用力的点了下头。 “我明白,厂长。我啥也没看见。” 看她这个反应,陈风放心了。 接著,陈风让林浅在门口守著,自己则提著木盒子去了药厂后院姚师傅的屋。 姚师傅正蹲在药碾子前头,喝著酒,哼著小曲儿。 当陈风把木盒子在他面前打开时,姚师傅手里的酒盅“啪”的掉地上,摔碎了。 他死死盯著那棵金边黑灵芝,眼里涌上泪,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下一秒,这个老头子膝盖一软,就要对著那灵芝跪下去。 “使不得!” 陈风赶紧一把將他拽起来。 “姚师傅,这是药,不是神仙。” “是神仙!是药神爷开眼了啊!” 姚师傅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著书上写的『玄金乌参』了……原来它长这样,原来真的有……” 他说话都语无伦次了,伸出乾巴巴的手,又不敢碰,只是隔著一寸的距离比划那灵芝的轮廓。 “姚师傅!” 陈风加重了语气,“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这东西药性烈,离了土就容易跑。你得马上用古法给它做初步的防腐跟锁药处理,我需要它保持最完美的状態。” 听到“古法”两个字,姚师傅立马清醒了。 他一拍大腿:“对!锁药!三熏三晒来不及,但必须先用『玉液封』把它镇住!快,把我的玉刀跟红绸拿来!” 瞅著姚师傅马上开始翻箱倒柜,嘴里还叨叨咕咕的,陈风这才放心。 安顿好一切,回到自个儿屋里后,陈风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日记跟那块刻著“古”字的玉佩。 煤油灯亮著。 陈风一页一页的翻看古教授的日记。 日记里,古教授提到了他的团队,提到了他们在鬼见愁发现了一个储量巨大的汉代金矿,更提到了他最信得过的搭档,一个姓王的年轻人。 日记最后几页,字跡开始潦草,古教授记录了他被人下毒,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那个姓王的同伴,则露出了他的贪婪。 王……王建业! 陈风把前世的记忆跟今生的线索串了起来。 前世,王建业在川蜀贪污事发后,並没有马上被枪毙。 他动用了一个姓“古”的京城大家族的关係,一度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只是后来那家人突然倒台,王建业才最终伏法。 当时陈风只以为那是王建业的远房亲戚。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古教授的玉佩,日记里姓王的同伴,王建业在京城姓古的靠山……陈风把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王建业当年不是什么同伴,他就是害死古教授,想独吞金矿的凶手。 而他搭上的京城古家,很有可能就是古教授的家族。 这个畜生,杀了人,还拿著人家祖上的信物,去骗人家家族的信任,借著这个步步高升。 想通这一切,陈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曾以为王建业就是个贪婪的蠢货,现在才知道这个人坏到了什么地步。 手里的这本日记跟玉佩,不光是古教授的遗物,更是能指证王建业跟那个京城古家的铁证。 陈风合上日记,眼神很平静。 他想著报仇,但没失去理智。 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他站起身,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裤,又找来个空药盒,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装进去,掂了掂分量。 一切准备好了。 陈风推开门,在清晨里独自一人走下高坡。 目標,望江镇,悦来旅馆。 同济堂的人,霍家二房的人,应该已经等急了。 他要去送一份大礼。 第116章 三千块的石头,要你的命 望江镇,悦来旅馆。 这地儿名叫旅馆,其实就是个大车店,给南来北往跑单帮的歇个脚。 楼下是饭堂,楼上是通铺,空气里全是汗味烟味还有劣质酒糟的味儿。 靠窗的八仙桌旁边坐了仨人。 带头的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穿著的確良衬衫,手腕上还戴个上海牌手錶。 他手指头夹著烟,在桌上一下下敲,脸上挺不耐烦。 这人叫刘能,是东海同济堂刘掌柜的亲侄子。 他边上俩人,一个瘦猴似的,一个膀大腰圆,眼神飘忽,瞅著就不像好人。 “能哥,那几个山里货咋还没信儿?不会是拿钱跑了吧?” 瘦猴低声问。 刘能吐出口烟,拿脚把菸头碾灭:“跑?他们不敢!给他们十个胆子!在米仓山这块地,还没人敢黑我同济堂的钱。” 话是这么说,可按理说,黑胖子那伙人昨天就该来信了。 金边黑灵芝是霍家二爷点名要的东西,要是办砸了,他回去没法交代。 就在这时,旅馆那破布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穿粗布衣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上还带著山里的湿气。 他肩膀上扛著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掛著疲惫,但眼神却很亮,四下里瞅著。 这人正是从高坡村下来的陈风。 刘能瞥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了。 陈风走到柜檯要了碗阳春麵,就在边上找了个空桌子坐下,离刘能那桌不算远。 背包搁在脚边,他就埋头吃麵。 一碗麵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乾净了。 陈风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抱著背包就往刘能那桌走。 “几位老板……是城里来的吧?” 陈风搓著手问。 刘能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 “俺……俺是山里採药的。” 陈风压低声音,把背包拉开一条缝,露出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俺在山里头……挖著个怪东西,黑乎乎的,边上有金圈圈……想问问老板们收不收?” 这话一出口,刘能那桌三个人动作都停了。 刘能猛的抬头,眼睛死死盯著陈风的背包。 可他脸上还带著嫌弃的表情:“什么乱七八糟的,拿一边去,別耽误我们吃饭。” “哦哦……”陈风假装要把背包拉上,“那俺……俺再去別处问问……” “等等!” 刘能开了口,“拿出来看看。” 陈风赶紧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个用好几层油布裹著的木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头装著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刘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爆了。 “你他娘的耍我?” “没……没啊老板!” 陈风嚇得一哆嗦,指著盒子,“东西……东西就在这儿啊。” “这是石头!” “俺知道啊,”陈风说,“可这是从长那怪芝的地方挖的石头,也沾了仙气,能治病!俺们村里二娃子肚子疼,磨了点粉喝下去,立马就好了!” 刘能旁边的瘦猴直接笑了出来。 刘能一拍桌子:“滚!” “老板,你还没说收不收呢……”陈风不但没走,反而凑的更近了,“这可是好东西,俺要三千块!一分不能少!” “三千块?” 刘能笑了,“可以。不过,得让我们验验货吧?真傢伙在哪儿?” 说话的时候,他朝旁边的瘦猴使了个眼色。 那瘦猴心领神会,手就往腰里摸。 “货当然有。” 陈风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我怕你们……吃不下。” 话音刚落,那瘦猴刚把短刀抽出一半,一根筷子就“嗖”的一声穿过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掌钉死在八仙桌上。 鲜血顺著木头纹路流出来。 他惨叫起来:“啊——我的手!” 刘能刚想站起来,脖子上一凉,一把军刀就架了上来。 陈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著刀,刀刃紧紧贴著他的脖子。 另一个壮汉刚站起来,就被陈风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腿打滚。 饭堂里一下就安静了。 “你……你到底是谁?” 刘能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风没回答他。 他用刀尖划开刘能的衣兜,从里头摸出个信封,看也不看就揣进了怀里。 “霍家二房,真是好大的手笔。” 陈风的声音很轻,“见药毁药,见人杀人。刘掌柜教你的?” 刘能身体一颤。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陈风笑了笑,手里的军刀往下压了半分。 一缕血丝顺著刘能的脖子往下流。 “啊!我说!我说!” 刘能大喊,“是……是霍二爷的意思!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跑腿的!” “很好。” 陈风点点头,从桌上抽了张帐纸跟一支笔,拍在刘能面前。 “写。” “写……写什么?” “写你受东海同济堂刘掌柜和霍家二房指使,带人来米仓山抢夺金边黑灵芝,意图谋害霍老爷子性命。写清楚点,按上手印。” 刘能的脸一片惨白。 他哆哆嗦嗦的拿起笔,写下认罪书,最后手抖著按上了手印。 陈风拿过认罪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跡,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用刀背在刘能后颈上砍了一下。 刘能脑袋一歪,就昏了过去。 看了一眼桌上那瘦猴跟地上的壮汉,陈风没再管,拿起他那个装著石头的背包走出了悦来旅馆。 走到镇子口,陈风回头往东海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边是药,另一边是那张认罪书。 第117章 这次回去,是收帐的 陈风走出悦来旅馆。 镇口的风潮乎乎的,吹走了饭堂那股油腻味。 他没直接回村,拐进了一片没人来的竹林。 四周没人,就听见风吹竹叶的声。 陈风靠著一根粗毛竹,从怀里掏出从刘能身上拿的信封。 信封口没封,里面东西挺厚。 他伸手进去,指尖摸到一张又光又硬的纸。 抽出来是张去东海的软臥火车票,日期就是今天晚上。 刘能这是打算拿到东西就跑路。 陈风把车票揣好,正好省了自己买票。 然后,他把信封里剩下的东西全倒在手上,有一张叠起来的信纸,还有一张银行本票。 那票据印的挺好看,上面有“东方匯理银行”的法文跟中文,签发金额那栏用大写字写著“贰万圆整”。 两万块。 这年头,这钱能在县城买好几个大院子了。 陈风捏著这张本票。 霍家二房为了不让老爷子续命,出手是真大方。 事情办成,刘能就能拿这张票去东海过好日子。 可惜,他碰上了自己。 陈风把本票跟车票一起贴身收好,展开那张信纸。 信上的字很潦草,是同济堂的刘掌柜给刘能写的,內容跟他想的差不多。 信里说,不管花多大代价,都得拦住“金边黑灵芝”被带回东海,要是山里人已经拿到了,就地干掉,把药抢过来。 信最后还提了一句,“霍二先生那边都安排好了,事成之后,你在东海前途无量。” 这是铁证。 陈风把信纸跟刘能按了手印的认罪书叠一块,放进內袋。 这些东西,再加上后山关著的那三个人,就是他对付同济堂的底气。 弄完这些,他没再耽搁,趁著夜色上了回高坡村的山路。 回到高坡村,天都快亮了。 药厂院里还亮著一盏马灯,陈兴靠在门边的木桩上打瞌睡,手里还抓著把柴刀。 听见脚步声,他一下就醒了,柴刀横在胸前。 “谁!” “哥,我。” 看清是陈风,陈兴才鬆了口气,放下柴刀走过来问:“咋样了?那伙人呢?” “解决了。” 陈风拍拍他肩膀,“走,去个地方。” 陈风带陈兴绕到药厂后头,推开一间放杂物的黑屋子。 屋里,他点上煤油灯。 黄色的光照著他没啥表情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认罪书跟刘掌柜的信,递给陈兴。 “哥,这东西你收好,藏起来,除了你,谁都不能给。” 陈兴不识字,但看陈风那么严肃的样子,也晓得这几张纸很重要。 他接过来拿油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 “放心。” “还有,”陈风接著说,“后山山洞里那三个人,是活口。你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一天三顿饭给送过去,別饿死,也別让他们跑了。嘴给我堵严实了。” “明白!” 陈兴用力的点头,又问:“风,咱直接把他们送县里不就完了?” “送去县里,顶多判个抢劫没抢成,关几年就放出来了。” 陈风眼神一冷,“我要让他们背后的人,自己来米仓山领人。” 陈兴听不太懂,但他知照做就行。 “行,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看的死死的!” 交代完陈兴,陈风推门进了药厂的炮製房。 房里灯亮著,一股子药香跟蜜蜡的味儿。 姚师傅戴著老花镜,正拿一把玉刀给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收尾。 看到陈风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辛苦姚师傅了。” 姚师傅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盒举到灯底下看。 那是个双层的紫檀木盒子,盒盖上刻著云彩花纹,摸著很润。 盒子里面,一块黄色的蜜蜡把一朵黑灵芝整个包住了,灵芝边上还有一圈淡淡的金线。 炮製加上蜜蜡封存,这株金边黑灵芝的药性就算锁住了。 “东西是好东西,”姚师傅放下木盒,表情严肃起来,“但这玩意,在咱们这山里,是救命的药。要是拿到东海那种地方,它就不是药了。” “那是什么?” 陈风问。 “会给你招来祸。” 姚师傅道,“东海那些有钱人家,水深得很。你捧著这玩意,就会有人来抢,甚至要你的命。” 陈风没说话,点了下头。 这些道理,他懂。 就在这时,炮製房的门被推开,林浅端著个算盘走了进来。 她瞅见陈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厂长,你回来了。这是这几天厂里的帐,你过下目。” 她把帐本递过来,陈风没接。 “帐你管著,我放心。” 林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好像想说点啥,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用纸条捆好的钱,递到陈风面前。 “这是厂里留的活钱,一共五百块,你带上,路上用。” 陈风看著那叠钱,笑了笑。 “用不著,我这次去东海,是去挣钱的。” 林浅脸有点红,把钱收了回去,小声说:“那你……万事小心。” “放心吧。” 陈风转向陈兴跟姚师傅,开始交代他走之后的事。 “哥,安全的事还是你管,除了看好那三个人,厂子周围也多安排人巡逻。” “姚师傅,药膏的生產不能停,质量一定要抓好。下一批原料,我会想办法从东海弄更好的来。” “林浅,钱你看好。我匯回来的钱,先给兄弟们发够工钱,剩下的全投到生產里。另外,帮我留意下县里有没有退伍的兵,手脚乾净信得过的,我想招一批人。” 他一条条的安排下去,脑子清楚的很。 陈兴,姚师傅还有林浅三个人,都认真的听著。 所有事都交代完了。 陈风回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装满石头的背包背上。 然后解开衣扣,把装著金边黑灵芝的紫檀木盒塞进贴身的內袋,正好挨著那张两万块的银行本票。 冰凉的木盒贴著热乎的皮肉。 走出高坡村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早上的雾很大,山路滑的很。 等他踏上县城火车站的站台,就用刘能那张软臥车票,上了去东海的火车。 汽笛一响,车轮子开始在铁轨上滚。 陈风靠在软臥包厢的窗户边,看著越来越远的米仓山影子,眼神平静。 东海。 我回来了。 上一次去,是卖药的。 这次回去,是討债的。 第118章 雷门震怒 清晨的县城火车站,陈风背个塞满石头的旧背包,混在人堆里走向检票口。 他走到旁边的报刊亭,丟下钱,拿了份《川蜀日报》。 风边看报,边观察。 很快找到目標。 是两个男的,穿一身新中山装,黑皮鞋贼亮。 他们在一群穿布鞋草鞋的旅客里特別显眼。 俩人不像是在等车或送人。 他们一左一右的站著,眼睛不停的看每一个准备进站的旅客。 同济堂的眼线。 陈风懂了。 刘能失手,他们收到消息,这是派来堵自己的。 把报纸折了下塞进口袋,陈风转身走向旁边一个卖草帽的摊子。 “同志,这帽子咋卖?” “五毛一顶。” 陈风掏出五毛钱,挑了顶帽檐宽大的草帽戴上,帽檐压的很低。 弄完这些,他没直接去排队,而是朝著一群挑菜担子的菜农走过去。 他挤进队伍中间,弯腰扶了一把差点滑倒的大婶的菜担子。 “大婶,慢点。” “哎哟,谢谢你啊后生仔。” 那两个中山装看过来,在菜农们身上没停留就移开。 在他们看来,一个戴草帽的乡下人,跟那株“金边黑灵芝”扯不上关係。 陈风就这么夹在菜农中间,低个头,过了检票口,踏上站台。 火车开动,他才在软臥包厢里摘下草帽,看著窗外那两个还在张望的身影。 火车跑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下午到了东海火车站。 车窗外高楼林立,街上车很多,跟米仓山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风提著行李下月台,没联繫霍家管家阿荣,也没回南京路的摊位。 他按照阿荣给的地址,拐进十六铺。 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家掛著“雅玩斋”招牌的古董铺子。 铺子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山羊鬍老头,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头都没抬。 陈风也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枚铜钱,放到柜檯上。 那是一枚五銖钱,钱幣边上有三道刻痕。 山羊鬍老头看见那三道刻痕,猛地抬头,一把抓起铜钱对著光看。 然后他看陈风的眼神,从懒散变成敬畏。 “贵客里面请。” 掌柜躬身,掀开珠帘,把陈风迎进內室。 內室里燃著檀香,有一套紫檀木的八仙桌。 “敢问贵客,可是从川蜀来的?” 掌柜泡了茶,双手递上。 陈风端起茶杯,没喝,用杯盖撇著浮沫。 “霍家,最近怎么样?” 掌柜的身子又矮了些,脸上是苦笑:“贵客有所不知,这几天东海都快翻天了。” “霍老爷子...怕是不行了。” 掌柜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出来。 在陈风进山的这半个月,霍老爷子的病情急转直下,已经深度昏迷。 孙圣手用百年野山参吊著一口气,但也只是拖时间。 霍家的二房霍振雄,联合了同济堂,对外放消息,说“金边黑灵芝”是假的,是大房为了稳住股价编的瞎话。 另一边,霍振雄几乎天天去医院,拿股权转让协议,逼大房的儿子霍启年签字。 “霍大少爷才二十出头,不是那帮老狐狸的对手。听说昨天在医院走廊上吐了血,现在孙圣手不仅要顾著老的,还要看著小的。” 掌柜嘆了口气,“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霍家就要变天了。到时候,別说五万块的悬赏,我们这些传话的,都得被同济堂和霍二先生清算!” 陈风放下茶杯。 他脸上没表情。 逼宫? 吐血? 很好。 他就要这种时候。 手里的金边黑灵芝,现在不是药,是能翻盘的底牌。 “知道了。” 陈风站起身,丟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哎,贵客!” 掌柜连忙追出来,“您这是要去哪?要不要我马上通知阿荣管家来接您?” “不用。” “我去见个朋友,然后,亲自去霍家登门。” …… 南京路,精武门。 武馆门口的弟子还记得陈风,见他来了,立马抱拳行礼,引他进了內院。 雷震天正在院子里打拳。 他看到陈风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全是惊喜。 “陈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雷震天大步走过来,手用力的拍在陈风肩膀上,“你这趟进山,可把我担心坏了!那鬼见愁,不是闹著玩的地方!” 陈风笑了笑:“总算是不辱使命。”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的盒子。 当著雷震天的面,陈风慢慢打开盒盖。 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蜜蜡里头,一株碗口大小的黑色灵芝安静的躺著,芝盖边缘有一圈金线。 “这...这就是...” 雷震天睁大眼睛,伸出手,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识货,闻著这股药香,就感觉浑身舒坦。 “金边黑灵芝!” 雷震天围著桌子转了两圈,嘴里念叨:“乖乖,真让你小子从鬼见愁那地方给掏出来了!你这本事,神了!” 他的震惊和佩服很明显。 能从那种地方活著出来,还带回神药,这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 陈风盖好盒子,神色严肃起来。 “雷馆主,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霍家二房勾结同济堂,想抢家產,让霍老爷子等死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我猜,等我拿著这东西去霍家,他们的人,会在半路截杀。” 话音刚落,雷震天一巴掌拍在院中的石桌上,青石桌面裂开一条缝。 “他娘的!” 雷震天很生气。 “医者父母心!这帮畜生,为了钱连人命都不顾了!是武行和医药行当的败类!”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最恨这种事。 何况陈风治好了他的旧伤,对他有恩。 恩人有难,他不能不管。 “陈风兄弟,你什么都別说了!” 雷震天抓住陈风的胳膊,眼里全是火。 “同济堂?霍家二房?我倒要看看,在东海,谁敢动我雷震天的恩人!” 他一转身,对著院子里练功的几十个弟子,吼了一声。 “大熊、阿虎、铁山...我亲传的八个弟子,都给老子滚过来!” 话音刚落,八个壮实的汉子立马从人群中衝出,整齐的站在雷震天面前,抱拳躬身。 “师傅!” 雷震天指著陈风,大声说。 “这位陈风兄弟,是我雷某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精武门的贵客!” “现在,有东西想找他的麻烦!” 他踢开旁边的兵器架,抄起一根白蜡杆棒,扛在肩上。 “都给老子抄上傢伙,跟我走!” “今天,咱们就亲自护送陈兄弟去霍家別墅!”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八名亲传弟子听完,眼里全是战意,齐声怒喝,纷纷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兵器——朴刀、铁棍、三节鞭。 整个精武门的院子里,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 第119章 真假神药,我才是杀招! 雷震天对著陈风一拍胸脯。 “陈风兄弟,你指个方向。今天我就带人给你把路平了。什么霍家二房跟同济堂,我雷震天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陈风摇摇头,看著雷震天。 “雷馆主,硬冲,不是上策。” “他们要的是药,也是我的命。既然这样,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目標。” 他把那个空盒子推到雷震天面前。 “雷馆主,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著这个空盒子,大张旗鼓的从南京路走,目標,霍家在的中心医院。” 雷震天一愣,皱起眉。 “这...这是什么意思?让你一个人...” “声东击西。” 陈风道。 “你带精武门的高手,抬著神药,大张旗鼓的走。对方的眼线看见,只会以为我陈风怕了,躲在你雷馆主的保护之下。他们所有的注意力跟人手,都会被你吸引过去。” 陈风顿了下,拿起那个装金边黑灵芝的真盒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个笑。 “而我,走另外一条路。” 雷震天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好。” 他喊。 “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精武门的道。” 雷震天转头对著身后八大弟子吼。 “听见没。都把架势做足了。今天,咱们就是陈兄弟的开路先锋。谁敢伸手,就给我剁了。” “是,师傅。” 八人齐声应。 没一会儿,精武门大门敞开。 雷震天走在最前,身后跟著八大弟子。 两人一组,抬著那个紫檀木盒,走上南京路。 街角阴影里,一个卖香菸的小贩看见这情况,扔下烟摊,钻进一条小巷。 “报告,目標出动了。雷震天亲自带队,八个亲传弟子护著,东西就在盒子里。他们正往中心医院去。”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告诉他们的人,东西可以毁,但那个姓陈的,必须死在半路。雷震天要是敢拦,连他一起废了。”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的很低。 雨点落下,很快雨变大,南京路上的行人纷纷跑开躲雨。 雷震天一行人没停,继续往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雷震天,交出东西,滚。不然今天这儿就是你精武门的坟地。” 带头的独眼龙,用斧头指著雷震天说。 雷震天看著这群人,笑了。 “好,好一个同济堂。好一个霍家二房。” 他笑声一收,说。 “一群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肩上的白蜡杆往前一扫。 冲最前面的三个混混被棍子扫中胸口,倒飞出去,撞进人群。 “给我上。砍死他们。” 独眼龙大吼。 “保护陈兄弟的药。” 雷震天大喝一声,挥舞手中长棍,一个人就挡住正面的攻势。 他脚踩步法,身形移动,棍子使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让被打中的人非死即伤。 雨水混著血水,在他脚下流。 八大弟子也各自抽出兵器,结成阵型,把木盒护在中央,跟涌上来的敌人打斗。 这时候,离战场几条街外的医院后巷。 一个穿雨衣戴斗笠的男人,正推著一个装木水桶的独轮车,低头的沿著墙根快速穿行。 独轮车的木轮压过积水。 男人正是陈风。 他观察医院的后门。 那里,站著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没打伞,任由雨水浸湿衣服,身形笔挺,扫视每个靠近的人。 陈风推著车,慢慢的靠近。 四个保鏢立刻把目光投向他。 “站住。干什么的。” 领头的国字脸保鏢喝道,右手已经按在腰间。 另外三个人散开,把陈风围起来,堵住他所有前进跟后退的路线。 陈风停下车,抬起头。 他没回答,目光扫了一眼墙角堆放的几个废弃氧气罐。 就在国字脸保鏢准备上前的瞬间,陈风动了。 他没冲向任何人,而是猛的一脚踹在独轮车的车轴上。 独轮车失衡,车上装满水的木桶翻倒。 陈风的脚尖在踹飞独轮车的同时,勾住旁边一个氧气罐的底座。 钢瓶被他撬动,横著朝国字脸保鏢的双腿扫过去。 国字脸保鏢注意力在陈风上半身,没看到扫来的钢瓶。 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双腿膝盖便被钢瓶击中,惨叫著倒下去。 “老三。” 其余三人立刻去拔枪。 但晚了。 在氧气罐飞出去那刻,陈风的身形已经扑出去。 他左手一翻,一把军刀滑入掌心,右手抬起,钢弩对准最右边那个保鏢。 弩箭离弦,扎进那人握枪的手腕,他的手掌撞在墙上。 同时,陈风已贴近中间那个保鏢身前,军刀刀背架在他脖子上。 “別动。” 最后一个保鏢刚举起枪,看到同伴被制住,动作一僵,额头冒出冷汗。 陈风没看他,用刀背在被挟持的保鏢脖子上一拍,那人软软的倒在地上。 解决掉一个,陈风身形一矮,躲过最后一个保鏢射出的子弹,反手掷出军刀。 军刀钉在对方持枪的手背上,把他钉在了后面的木门上。 陈风面无表情的走到那个被钉在门上的保鏢面前,扒下他的西装外套穿上,又捡起地上的工作证掛在胸前。 他避开所有监控,钻进消防通道,坐货运电梯,直奔顶楼的特护病房。 顶楼,特护病房外的走廊。 二房的霍振雄,嘴里叼著雪茄,坐在沙发上。 他旁边站著几个律师跟同济堂的刘掌柜。 在他们对面,大房长子霍启年脸色惨白,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 他胸前的衬衫上,还留有咳出的血跡。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霍启年,识时务者为俊杰。” 霍振雄吐出一口烟,说。 “老爷子已经不行了,孙圣手也束手无策。你签了这份协议,还能拿到一笔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要是不签......” 他冷笑一声,没再往下说。 旁边的刘掌柜附和。 “霍大少,西医专家刚下了最后的病危通知,说老爷子最多还有十分钟。什么金边黑灵芝,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別再挣扎了。” 霍启年浑身颤抖,双眼发红,看著紧闭的病房大门。 父亲就在里面,生死不明。 他浑身无力,根本没法反抗。 “签吧。” 律师把一支笔塞进他手里。 “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霍启年握著笔,手在发抖。 他慢慢的把笔尖移向协议书上需要签名的地方。 就在笔尖要落下的瞬间,特护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门锁脱落。 一道人影站在破碎的门框中央,身上带著雨水。 霍振雄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 霍启年抬起头,看著门口的人影。 陈风,到了。 第120章 惊呆洋专家! 他那件西装不合身,从医院后门一个保鏢那扒的,胸口还掛著人家的工作证。 走廊里的人全停了。 霍振雄嘴里的雪茄直接掉地毯上了,菸丝洒的到处都是。 他旁边的同济堂刘掌柜,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几个按著霍启年的保鏢立马鬆手,转身就往陈风那冲。 结果刚迈出一步,人就傻站那了。 陈风没动,就抬了下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他手里的军刀尖上还掛著血。 几个保鏢吞了口唾沫,脚下跟生了根一样,不敢再往前。 霍振雄最先反应过来,指著陈风就吼:“你谁啊?!敢闯这来!” “保安!保安呢!!” 刘掌柜也看清了来的是陈风,愣了一下就冷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山沟里来的骗子。” 他往前一步,差点指到陈风鼻子上: “怎么?南京路的戏演完了,又跑医院演来了?你当拿个破盒子就能骗走霍家五万块?门都没有!” 本来已经绝望的霍启年,看到陈风,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他挣扎的想起来,又被旁边的保鏢给按了回去。 陈风压根没理那两人,直接跨过烂门板,往病房里走。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孙圣手跟医院院长跑了出来。 “陈小友!” 孙圣手看见陈风,一把推开挡路的保鏢。 “快!霍老先生情况很不好!” 他跑到陈风旁边,又扭头跟霍振雄说: “霍二先生,这位陈风小友,就是我请来给霍老治病的!他手里的就是金边黑灵芝!” “孙院长,你老糊涂了吧?” 刘掌柜嘲讽道,“就他?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说能治好你都没办法的病?还金边黑灵芝,鬼知道是不是哪个山脚挖的烂木头!” “你!” 孙圣手气的鬍子直抖。 刘掌柜抱著胳膊: “既然孙院长这么信他,敢不敢让他立个字据?治好了,五万块一分不少。治不好,或者把人治出个好歹...那就是谋杀!我们当场就送他去公安局!” 霍启年脸都白了,急著说:“不行!这太...” “可以。” 陈风从旁边护士站桌上拿起纸笔,看都没看刘掌柜,刷刷写了几行字。 “高坡药厂陈风,自愿救治霍老先生。如果出事,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担。” 写完,他扔下笔,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陈风不再理他们,转身进了特护病房。 孙圣手跟医院院长赶紧跟上。 霍振雄犹豫了下,也跟了进去。 病房里,各种仪器滴滴的响。 床上的霍老先生脸黄嘴唇发紫,胸口几乎不动了,心电监护仪上的线都快拉平了。 几个西医专家围在床边,一点办法没有。 “都让开。” 那几个专家皱了皱眉,但看见院长跟孙圣手都冲他点头,只好退到一边。 陈风把木盒放床头柜上。 他没马上开,而是伸手搭在霍老先生的脉上探了探。 接著,陈风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团被深褐色蜜蜡包著的东西,是古法炮製的。 他手指一用力,蜜蜡就裂开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蜜蜡一开,一股药香立马从盒子里散出来,灌满了整个病房,连外面的走廊都闻得到。 病房里的人都闻到了。 那几个西医专家闻到药香,脸色都变了。 一个德国专家看著陈风手里的玩意,用德语小声嘀咕著什么。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快平的线往上跳了一下。 一个年轻医生叫起来:“动了!心率有反应了!” 刘掌柜的脸有点难看。 陈风还是没反应。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摊开,里面是十八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手腕一抖,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就捏在指尖,直接刺进霍老爷子头顶的百会穴。 针尾轻轻的抖,没见血。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人中,神庭,太阳,风池... 陈风围著病床转,手里的银针一根接一根的扎进霍老爷子身上各个穴位。 这就是“金针渡劫”。 十多秒功夫,十八根银针全扎进去了,就留一小截针尾在外面抖。 干完这些,陈风额头上也冒汗了。 他拿起那金边黑灵芝,指甲在上面一划,一股墨绿色的粘稠汁水就流了出来。 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倒出点粉末,跟那汁水混在一起。 一只手捏开霍老爷子僵硬的嘴,另一只手托著灵芝,把混好的药浆灌了进去。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不敢出声。 十秒后,床上的霍老爷子浑身猛的抽搐起来。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长串尖锐的警报。 屏幕上,那条线最后跳了一下,变成了一条直线。 “杀人啦!!” 霍振雄一看,脸上藏不住的喜色,指著陈风大吼:“他把老爷子治死了!刘掌柜,快!抓住这个杀人犯!” 刘掌柜对他那几个保鏢一挥手:“愣著干嘛!给我拿下!送官!” 几个保鏢一下就扑向陈风。 病房里顿时乱了。 孙圣手跟医院院长脸都白了。 霍启年看著那条直线,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 陈风还站在床边,脸上一点不慌。 他看都没看扑过来的保鏢,眼睛就盯著床上的霍老爷子,抬手对著老爷子肚子就是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本来已经“死”了的霍老爷子突然弓起腰,张开嘴,“噗”的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又粘又臭,溅的床单上到处都是。 黑血吐完,刺耳的警报声停了。 一阵规律又有力的心跳声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直线,又变成了一道道波浪线。 床上的霍老爷子,睁开了眼。 他大口的喘著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 人,活过来了。 第121章 怒清门户 “爸!” “神了……神了!” 孙圣手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衝到床边,手指颤抖的搭在霍老爷子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脉象沉稳有力!沉稳有力啊!” 孙圣手声音都变了,回头看陈风:“毒素尽排,老爷子这是被拉回来了!陈小友,你不是神医,你是活神仙!” 病床上的霍老爷子,睁开了眼睛。 他没理旁边的孙圣手,目光越过眾人,停在霍振雄的脸上。 霍振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逆……子……” 霍老爷子的声音还很虚弱沙哑。 刘掌柜的腿肚子开始打转,他想往后缩,却发现陈风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 陈风没听他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手指一弹,纸飞出去,一张糊在霍振雄脸上,一张盖在刘掌柜头上。 “霍二先生,刘掌柜,自己看看。” “同济堂的刘能,还有你们派去米仓山的人,都招了。那封信也写得很好。” 霍振雄扯下脸上的纸,只看了一眼,就一把扔在地上。 是刘能亲手画押的认罪书。 刘掌柜头上的信掉下来,上面有“杀人夺药”、“事成之后共享霍家產业”的字眼。 完了。 全完了。 “不……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刘掌柜跪下,指著霍振雄,流著泪说: “老爷子,您明鑑啊!都是二爷,是他指使我乾的!他说事成之后分我一半的药材生意,我是一时糊涂!” “你放屁!” 阴谋败露,霍振雄推开旁边的保鏢,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朝病床上的霍老爷子扑过去。 “老不死的!你不让我活,大家就一起死!” “爸!小心!” 霍启年喊道。 孙圣手跟几个医生连连后退。 一直没动的陈风。 他迎上去。 铁山靠。 霍振雄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又滑下来。 他抱著肚子在地上抽搐,嘴里冒著血沫,发不出声音。 陈风收回肩膀,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撞开。 雷震天提著一根滴水的齐眉棍衝进来,他身后跟著八大弟子,个个身上带著雨水跟血跡。 “陈老弟!我们把斧头帮那帮人解决了!你这边……” 雷震天话没说完,就看到地上的霍振雄和刘掌柜,还有病床上坐起来的霍老爷子,愣住。 紧跟著,几个穿著制服的公安也衝进来。 “警察同志,”陈风指了指地上的霍振雄和刘掌柜,“这两个,买凶杀人,意图谋害霍老先生,人证物证都在。可以带走了。” 霍老爷子靠在床头,胸口起伏几下,对著长子霍启年下令: “通知律师,立刻剥夺霍振雄一脉所有財產的继承权!登报,声明我霍家与同济堂永无瓜葛!他们在东海的所有铺子,都给我封了!” “是,爸!” 霍启年点头。 “还有,”霍老爷子转向陈风,“陈小友,大恩不言谢。阿年,去把准备好的现金拿来。” 很快,霍启年提著一个皮箱走过来,在眾人面前打开。 里面是五沓大团结。 五万块。 “这是悬赏的五万块,你应得的。” 霍老爷子说:“另外,我霍家在海外的所有渠道,將为高坡药厂打开!你那个杜仲膏,还有这灵芝,我要让它们卖到全世界!” 陈风没推辞,让霍启年把箱子合上。 警察將霍振雄和刘掌柜銬上带走,病房里清净下来。 事情已定,陈风的目光扫过病房角落。 那里站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似乎是跟著霍振雄来的,此刻正想离开。 陈风的目光在那人转身的瞬间停住。 在那人的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一块只剩下一半的龙形玉佩。 玉佩的材质是和田白玉,雕工是汉代的游丝毛雕。 这一切,都和陈风在骸骨旁捡到的那半块“古”字玉佩一模一样。 他拎起装钱的皮箱,走上前,挡在那个中山装男人的面前。 “这位先生,看著面生啊。” 陈风笑了笑。 中山装男人挤出个笑容:“我……我是跟二爷从京城来的,办点事。” “京城来的?巧了。” 陈风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先生这块玉佩不错,有些年头了。可惜,是个残件。” 中山装男人护住玉佩,看陈风:“你懂玉?” “略懂一二。” 陈风拎著箱子往前一步,脚下“不小心”一滑,身体朝对方撞过去。 “哎哟!” 中山装男人被他撞的后退一步,陈风手里的皮箱也脱手,箱子角正好磕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陈风连忙站稳,扶起对方:“对不住对不住,先生,没撞坏吧?” 他嘴上道歉,眼睛却看著那块玉佩。 中山装男人脸色变了,顾不上跟陈风计较,连忙摘下玉佩查看,嘴里念叨:“这可是古家传下来的东西,当年古教授失踪,就剩这么个念想了……这要是碎了,我怎么跟古家交代……” 古家? 古教授? 陈风问:“古家?京城那个很有名的考古世家?” “你还知道古家?” 中山装男人有些意外。 “听过一些。” ...... 原来如此。 陈风明白了,前世王建业在京城步步高升,原因就在这里。 什么大恩人。 分明是杀人凶手,霸占死者的遗物跟金矿的秘密,跑到京城冒领功劳。 藏得真够深的。 可惜,你遇到了我。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陈风脸上带笑。 他跟中山装男人又说了几句,便提著箱子告辞。 霍家又拿出三万块,作为採购高坡药厂產品的预付款,並当场签下海外代理合同。 陈风揣著八万块的存单和合同,在霍家父子还有雷震天等人的恭送下,登上返回川蜀的火车。 火车开动,窗外的都市慢慢远去。 而此刻的高坡村,陈兴正带著人,按照陈风留下的图纸,將第一台切片机安装到位。 第122章 疯了吧?拿废料当神药! 陈风从挤的不行的车厢里出来,在东海买的西装上全是灰。 他没著急出站,找了个没人地儿,把藏的死死的八万块钱存单跟那份海外代理合同塞进一个布包里。 高坡村的药厂,早就不是他走时候的那个小作坊了。 远远的能看见几排新盖的红砖瓦房,房顶上还冒著熬药的蒸汽。 空气里有一股子药香跟泥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陈风推开办公室的门,里头正吵吵著呢。 “不行!这批新来的退伍兵,必须归我管!我得保证厂子的安全!” 陈兴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林浅捏著眉心,手里拿著帐本:“陈队长,安保是重要,但是生產线也缺人啊,新机器都装好了,总不能让姚师傅一个人看著吧?” “我一个人咋了?我一个人能顶他们十个!” 角落里,姚师傅正拿著个小酒盅喝酒,听见这话脖子一梗回了一句。 陈风一进来,屋里顿时就安静了。 “哥!” 陈兴几步就冲了过来。 “陈厂长,你回来了!” 林浅扶了扶眼镜,站了起来。 姚师傅也把酒盅放下了。 陈风点点头,把手里的布包扔桌子上了。 “都別吵了,看看这个。” 包里没啥东西,一份合同,还有一张纸。 陈兴一把就把那张纸抓了过去,嘴里还叨咕著:“啥玩意儿啊……” 他就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个、十、百、千、万……”他哆嗦的掰著手指头数上面的零,数到最后,话都说不利索了,“八……八万?!” 林浅一个箭步衝上来,从陈兴手里抢过了那张存单。 她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才確定那是八万块钱。 手也开始抖。 这笔钱,县里的国营大厂一年的纯利润都不一定有这么多。 “霍家的海外代理合同。”陈风把那份合同推到桌子中间,“这是预付款。以后,我们的药,要卖到港城,卖到南洋,卖到全世界。” 姚师傅也凑了过来,合同上的字他看不懂,但是他听懂了“全世界”这三个字。 老头的手摸著合同的边。 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要出海了。 办公室里安静的很。 “哥!发財了!我们发財了!” 陈兴一把抱住了陈风。 林浅开始扒拉算盘,嘴里飞快地算著:“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再加两条生產线,把后山那块地也圈下来,再招五十个工人……” 陈风打断了她的话:“等等。” 他看著窗外,说:“钱是用来生钱的,不是用来看的。陈兴。” “哎!哥,你说!” “马上带著厂里所有能动的人,带上钱,去川蜀所有的山货集散地,给我收野生杜仲。有多少,收多少,价钱高一点没关係,速度要快!” “好嘞!”陈兴接了命令,揣上现金,吼了一嗓子,带著十几个退伍兵,开著厂里唯一那台手扶拖拉机就出去了。 整个药厂,都因为这笔巨款跟陈风的回来,一下子全忙活起来了。 不过,这股劲儿就持续了不到半天。 傍晚,手扶拖拉机回来了。 陈兴满头大汗的衝进办公室,坐下就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喝光。 “哥,出事了!” 他抹了把嘴,说:“市面上的野生杜仲,一夜之间,价格翻了三倍!” 林浅的算盘珠子停住,猛的抬头。 “不止!”陈兴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们去洪雅、去青川,每个集散地的路口,都他娘的被人设了卡!说是我们的车过不去!我带人想硬闯,差点跟人打起来!” 办公室里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是马老三。”姚师傅端著他的酒盅走进来。 “马老三?” 陈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川蜀药商联盟的会长。”姚师傅抿了口酒,说:“他在川蜀药材界势力很大,手段也狠。我们抢了东海的市场,动了他的利益。他这是要搞我们。” 姚师傅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我托人打听了,马老三放了话,整个川蜀,谁敢卖一片野生杜仲给高坡药厂,就是跟他过不去。他还说……” 陈兴问:“说什么?” “他说,不出三个月,要让我们高坡药厂因为没有原料,自己关门倒闭!” 这句话说完,陈兴跟姚师傅都不说话了。 马老三的势力,他们比谁都清楚。 在川蜀这一块儿,得罪了他,就没法在这一行混了。 林浅看著帐本上越来越大的原料缺口,问道:“那……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先停產,避一避风头?” “避?”陈风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副川蜀地图前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最后落在一个小县城上。 “双流县。” 他点了点那个地方。 “我们去这儿。” “双流县?”陈兴愣了,“哥,那里不產野生杜仲,山都快禿了,去那干嘛?” 陈风转过身,不紧不慢的宣布了一个决定。 “谁说我们要买野生的?” “我们去双流,收家种杜仲,有多少收多少。” “什么?!”最先有反应的是姚师傅。 老头手里的酒盅差点摔地上,他瞪圆了眼睛。 “厂长!你疯了?!家种杜仲能叫药吗?皮薄得很,里面没油性,熬出来的汤啥用没有!那是公认的次品!” “是啊,哥!”陈兴也说,“用那玩意儿做药膏,会毁了我们的名声。霍家的合同怎么办?那是骗人!” 家种杜仲长得快,没人好好管,药效基本没有,价格不到野生的十分之一,常年都卖不出去。 用它入药,没人这么干过。 面对所有人的不理解,陈风没解释。 他从墙角一个麻袋里,掏出一块乾瘪发灰的树皮,正是家种杜仲。 “姚师傅,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自己的嘴吧?” 让人在院子里升起炭火炉后,陈风又要来陶锅,井水跟甘草、盐这些东西。 接著,他把那块乾瘪的杜仲皮扔进锅里,用一种特別的手法控制火的大小,一会儿加水,一会儿盖上盖子闷著。 这套手法叫“古法二次发酵发汗”。上辈子,一个老药工研究出了这个法子,能让不好的药材药性重新激发出来。但是当时技术出来的太晚,没能救活那个厂子。 但是现在,它属於陈风了。 半个小时后,陈风揭开了锅盖。 他用筷子夹出那块杜仲皮。 本来乾瘪发灰的树皮,这会儿变得乌黑湿润,表面还冒出一层油。 “这……这怎么可能?”姚师傅第一个冲了上来。 陈风没说话,把处理过的杜仲皮递了过去。 姚师傅哆嗦著手接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下一秒,姚师傅的眼睛猛的瞪大,身体一震。 苦,然后是回甜。一股热气顺著嗓子眼往上冒。 这药效,比他处理过的普通野生杜仲还要纯粹跟强劲。 “神了……神跡……” 手里的杜仲皮掉在了地上。 姚师傅死死的盯著陈风,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活神仙!” 第123章 他不是想看我们死吗?那就让他瞅瞅! 陈兴跟林浅瞅著那块黑乎乎的杜仲皮,谁都没吭声。 他俩不信这玩意儿就是被所有药农药商当垃圾扔的家种杜仲。 “钱。” 陈风把炮製过的杜仲皮扔回桌上,扭头看林浅:“厂里帐上,能动的钱,还剩多少?” “加上霍家那八万,刨掉最近的花销,还能挤出九万三。” “不够。” 陈风摇摇头。 “哥,这还不够?” 陈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老三想整死我们,我们就得一棒子把他打趴下。” 陈风走到墙上的川蜀地图前,手指头戳在一个点上。 双流县。 “林浅,你现在就去算帐,把所有能调动的钱都给我列个单子。” “全砸进去?” “对,全砸了。” 陈风转过身,看著窗户外头。 “他马老三不是想看我们死吗?那我就让他瞅瞅,我们是咋活的,又是咋把他干翻的。”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绿皮解放大卡车从高坡村的土路上轰隆隆开过去。 陈风陈兴跟林浅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 车轮子压过去,黄泥路上捲起一阵尘土。 林浅怀里紧紧抱著个人造革皮包,里头是厂里所有的家当。 卡车开过一块写著“双流县界”的木牌子。 路两边全是杜仲树。 好多树的皮都被扒光了,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树干。 田埂边上,十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汉子,正抡著砍刀跟斧头砍树。 一棵树“咔嚓”一声倒了,砍树的汉子拿袖子擦了把汗,瞅著倒下的树。 解放卡车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看见这辆外地来的大卡车,那些农户手里的活都停了。 “他妈的,还敢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砍刀“鐺”一声插在地上,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抄傢伙!” 十几个农户拎著砍刀锄头跟斧子,呼啦一下衝过来围住了卡车。 “二道贩子滚出双流!” “想压价,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一把锄头“咣”的砸在车门上,砸出个坑。 陈兴骂了句脏话,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柴刀。 “坐著。” 陈风按住他的肩膀,推开车门,自个儿爬上卡车车斗,站得高高的看著底下的人。 “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我们是高坡药厂的,来收药,不是来压价的。” “放屁!” 带头的汉子指著陈风的鼻子骂,“哪个药商来不说好听的?最后还不是坑我们!” 陈风没搭理他,接著说:“高坡药厂收药,有多少要多少。不管干的湿的,不管品相好坏,只要是杜仲皮,我们全收。”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价格,比市面上最高的价还高三成。当场点钱,不拖不欠。” 这话一出来,底下立马安静了。 所有人都傻眼了,挥舞的锄头停在半空中。 “你说的真的假的?” 陈风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毛票,从车斗上跳下来,走到那汉子跟前,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这是定金。你可以不卖。但是我说的每个字,都算数。” 那个汉-子瞅著手里的钱,又抬起头瞅瞅陈风。 安静了没一会儿,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接著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有救了!” 一个老农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蹲下身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农户们扔了手里的傢伙事,又哭又笑,把陈风跟解放卡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 双流县公社办公室里头。 吴书记靠在藤椅上翻《川蜀日报》,头也没抬,眼皮撩了一下陈风身上的泥点子,问:“你们是高坡药厂的?” “吴书记,我们想在双流县大批量收家种杜仲。” “大批量?” 吴书记放下报纸,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三个人,“有多大?” 林浅往前走了一步说:“我们准备把全县的库存都收了。” 吴书记愣了一下,跟著就笑了。 “小同志,全县?你们晓得全县的家种杜仲有多少不?你们怕不是投机倒把的骗子哦?” 吴书记端起桌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我提醒你们一句,我现在就能给县工商局打电话,查查你们的底。” 林浅的脸一下就白了。 陈兴的拳头捏的“咯咯”响。 陈风笑了,朝陈兴使了个眼色。 陈兴把手里提著的黑色人造革皮箱,“哐”一声放在吴书记的办公桌上。 吴书记愣了愣,问:“搞啥子?想搞腐化?” 陈风没说话,伸手打开皮箱的铜锁,抓住皮箱底,猛地往上一掀。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跟瀑布一样从皮箱里倒出来,在吴书记的办公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吴书记端著茶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堆钱。 旁边女秘书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浅把物资局的红头介绍信跟霍家的海外代理合同复印件,轻轻放在了钱堆顶上。 茶水从吴书记的杯子里洒出来,弄湿了他的裤子。 “哎哟!” 吴书记“噌”的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从兜里掏出“大重九”香菸递向陈风。 “陈厂长是吧?快请坐!小王,还愣著干啥子?快去给陈厂长泡最好的竹叶青!” …… 同一时间,省城迎宾大酒楼的包房里。 川蜀药商联盟的会长马老三正跟几个药商吹牛: “各位,那个高坡药厂蹦躂不了几天了。我已经放出话,整个川蜀谁敢卖他陈风一片野生杜仲,就是跟我马某人过不去。我断了他的原料,不出三个月,他自己就得关门滚蛋。” “马会长手段高明!” “一个泥腿子,也敢跟我们抢饭碗。” 就在这时,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马老三耳边。 “会长,不好了!陈风开著大卡车去双流县了!” “双流?” 马老三愣住了。 “他把双流县所有没人要的家种杜仲,全都收了。一车一车的往回拉,听说有十几万斤。” 马老三听完,又愣了,接著一口酒“噗”的喷了出来,跟满桌子的药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收那些垃圾?他是没招了吗?用那玩意儿做药,纯粹是找死。” “这小子疯了,这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马老三笑够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概一千块,砸在桌上。 “去,找《川蜀日报》写稿子的,就说我请他喝茶。让他连夜写篇稿子,明天就要见报。我要让全川蜀的人都晓得,高坡药厂是个啥玩意儿。” 第二天早上,高坡药厂办公室。 林浅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样刊,脸都白了。 这是她在报社的朋友偷偷送来的。 报纸头版的大標题黑体加粗:《高坡药厂为图暴利,弃用野生杜仲,改用毫无药效之家种废料,实乃谋財害命!》 “完了……陈厂长,这下我们彻底完了。” 陈兴一拳砸在桌上:“他妈的马老三!老子去弄死他!”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风身上。 陈风拿起样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笑了。 “谋財害命?这个词用得好。”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排著长队卖药材的农户,还有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杜仲皮,说道: “他花钱帮我们打了个gg。等我们的新药一上市,全川蜀的人都会好奇,这『谋財害命』的药到底是个啥样。这gg费,我还得谢谢他。” 第124章 暗金药膏出炉 说完,他没再搭理那些人,转身进了炮製车间。 姚师傅正带著几个新来的学徒,瞅著那些家种的杜仲皮。 这些杜仲皮,卖相不好,药性也弱,跟野生的紫油杜仲一比,差老远了。 “厂长,这玩意儿……真能行?” 姚师傅抓起一片,凑鼻子跟前闻了闻。 他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好货没见过,这种东西,搁以前都是拿来当柴烧的。 “行不行,看人,不看料。” 陈风脱了外套,就穿著件单衣,走到蒸锅前面。 “姚师傅,『三蒸三晒』的法子是死的。但药材、火候还有人,都是活的。” 他拿起一根烧火棍,在灶膛里捅咕一下,说:“家种的杜仲性子燥,油水不够。要是还用老法子炮製,药性都给蒸乾了,最后就剩一堆渣子。” 姚师傅听著,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就是没辙。 “那……那可咋整?” “改。” 陈风就一个字。 “改?” 姚师傅追问:“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哪能说改就改?” 陈风没跟他掰扯,直接动手。 “火撤一半,用文火。” “加水,別用山泉水,去后山那口老井里打深水,那水性阴,能润燥。” “把蒸笼的竹篾全换掉。用柳木条重新编,柳木性子寒,正好能中和杜仲的燥火。” 他一道一道的命令往下传。 姚师傅跟学徒们一开始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照著做了。 蒸製这个过程,是重中之重。 陈风没把所有药材一股脑全扔进去。 他让学徒们把杜仲皮按照年份、厚薄还有乾湿程度,分成了十好几个不同的批次。 “第一锅,蒸那批最老最厚的,一个时辰。” “第二锅,把新蒸出来的药汁,倒一半进去,跟新皮混一块儿蒸,四十分钟。” “第三锅……” 陈风的每个指令,都跟他姚师傅几十年来的认知拧著来。 这哪是炮製药材,感觉更像是在做什么新奇的实验。 陈风对火候的要求,简直到了严苛的地步。 “火苗必须舔著锅底。” “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得是青白色的,不能是黑烟。” 姚师傅瞅著陈风,眼神从一开始的牴触,慢慢变成惊疑,最后是彻底的震惊。 这已经不是啥技术了。 整整一天一夜。 陈风跟姚师傅俩人几乎就没合眼,轮流守在灶膛前。 最后一轮“晒”弄完的时候,天都亮了。 按照陈风琢磨出来的新工艺,最后一“晒”是用炭火慢慢的文烤,这样能最大程度的保存药性。 当姚师傅揭开最后一锅锅盖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香味,比之前用野生紫油杜忿熬出来的还要衝鼻子。 锅里的药膏不是那种深褐色,而是暗金色。 姚师傅拿玉片小心翼翼的挑起一点膏体。 膏体黏糊糊的,能拉出老长的丝,他凑上去闻了闻。 “宝贝……这可是真宝贝啊!” 他双手捧著那锅药膏。 心里清楚,陈风这事儿,成了。 …… 厂子里的骚动,在第一批新型杜仲膏出来以后,就平息了。 虽然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在传,但厂里的工人们看著那锅金灿灿的药膏,闻著那股子药香,心都安定下来了。 他们不懂什么药理,但他们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的厂子,倒不了。 林浅拿著帐本,眼神复杂的看著陈风。 “想问我咋反击?” 陈风开口。 “报纸上骂的也太难听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写篇文章,澄清一下?” 林浅说。 “打口水仗?” 陈风摇摇头,“那是最低级的玩法。他骂我一句,我回他一句,老百姓就当看热闹,到最后谁也不信谁。”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摇动了手柄。 “喂,给我接县物资局,我找李局长。” 电话很快就通了。 陈风没诉苦,也没告状,就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局,马老三想整垮我们高坡药厂。不过,他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电话那头的李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小子,又憋著什么坏水呢?” “我想办个会。” 陈风道,“一个『药效公开对比会』。请几个真正懂行的专家,再请几家报社的记者,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东西拿出来比一比。” “公开对比?” 李局长问:“你有把握?” “十足的把握。” “好!” 李局长很乾脆:“有你这句话就行!省中医院的梁老院长,跟我有点交情,我去请他!记者那边你放心,我让他们把最能写的笔桿子都派过来!” 掛了电话,陈风看著林浅还有陈兴。 马老三想用舆论压死他。 那他就把这个场面搞的更大,大到让马老三下不来台。 三天后。 高坡药厂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 台底下,十几排长条凳坐的满满当当。 前排是李局长请来的贵客,领头的是一个头髮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正是川蜀省中医院退下来的老院长,人称梁圣手。 他身边坐著几家报社的记者,一个个都架好了相机,严阵以待。 后排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望江镇百姓还有附近的村民。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好戏。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到药厂门口,一个急剎车停下。 车门打开,马老三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嘴里叼著根雪茄,在一群药商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布置。 “哟,陈厂长,搞得挺热闹啊?” 马老三吐出一口浓烟,衝著陈风邪笑道:“怎么,这是准备开追悼会,提前演练一下?” 身后的药商们顿时鬨笑起来。 陈兴的拳头捏的嘎吱响,陈风斜了他一眼,他这才没动。 陈风没搭理他的挑衅,只是平静的看著他。 “马会长能来,是给我们高坡药厂面子。” “今天,我请大傢伙来,就是想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个见证。” 陈风一挥手,两个工人抬上来一张大桌子。 桌子一边,放著一罐马老三药铺卖的野生杜仲膏。 另一边,放著新鲜出炉的、暗金色的高坡药厂新型杜仲膏。 马老三瞅著那罐顏色明显不对劲的药膏,笑得更欢了。 “陈风啊陈风,你还真敢把这玩意儿拿出来现眼?” 他走到主席台前,先是对著梁老院长拱了拱手,然后大声道: “梁老,您可是咱们川蜀中医界的泰山北斗,今天可得擦亮眼睛,別被某些投机取巧的小人给骗了。用家种的废料做药,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砸了咱们川蜀中医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啊!” 梁老院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风看著马老三。 他要的就是马老三现在这副囂张跋扈的样子。 “马会长说的对。” 陈风拿起话筒,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中医的招牌,不能砸。所以今天,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砸这块招牌!” 第125章 跪求一条活路? 他说完,也不看马老三,对著台下的梁老院长躬了躬身子。 “梁老,您是前辈,今天就请您做个公断。” 梁老院长点点头,看过桌上那两罐药膏。一罐深褐色,另一罐暗金色。 他先拿起马老三那罐,用玉片挑出一点,闻了闻,又在指尖捻开。 “野生紫油杜仲,火候还行,是市面上的上品。”梁老院长说。 马老三一脸得意,看了陈风一眼。 接著,梁老院长又去看那罐暗金色的药膏。 他揭开盖子,药膏的香味就飘了出来。前排的记者都往前凑,咔嚓咔嚓的拍照。 梁老院长用玉片挑起一点膏体。那暗金色的药膏很黏,拉出了丝。 “这...这是...”他把玉片凑到鼻子前,吸了一口。 过了半分钟,梁老院长才睁开眼。 “妙!妙啊!” 他没多说,转身对台下喊:“现场有没有常年受风湿痹痛折磨,关节红肿的老乡?” 人群里马上有人被推了出来,是个跛脚的中年汉子,膝盖红肿的不像话。 “梁老,我这腿,十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疼的想拿刀砍掉。” 梁老院长点点头,指著马老三的药膏,对他身边的助手说:“用这个,给他推拿右膝。” 助手动手推拿了五六分钟。那汉子的膝盖红肿消了点。 “好点了,但还是疼。”汉子说。 马老三的脸一下就变了。 梁老院长没理他,拿起沾了暗金色药膏的玉片,走到那汉子跟前。 “忍著点。” 他说完,就把药膏抹在汉子肿的老高的左膝上,用手开始按。 药膏一碰到皮肤,汉子膝盖上的红肿肉眼可见的消下去。白色的热气从他膝盖上冒出来,带著一股腥臭味。 “啊——” 汉子大叫一声。 不到三分钟,梁老院长停下手。 汉子的左膝恢復了正常的肤色,肿胀全没了。 他动了动腿,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接著小跑,最后直接在院子里跑跳起来。 “不疼了!我的娘!一点都不疼了!”汉子对著梁老院长就跪下了,“神医!神医啊!” 全场一下安静了。 马老三的雪茄掉在地上,人晃了晃,站不稳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废料...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 梁老院长站直了身子,转过来对著所有人。 “我今天,以我一生的名誉宣布!” “高坡药厂的改良杜仲膏,在药性药效还有炮製工艺上,都全面超过了野生杜仲膏!” “这不是投机取巧,这是革新!是咱们川蜀中医界的瑰宝!” 他说完,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掌声跟欢呼。 “高坡药厂牛逼!” “陈厂长牛逼!” 马老三听到梁老的宣判,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身后的那些药商互相看了看,一窝蜂的朝主席台涌过去。 “陈厂长!陈厂长!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要订货!先给我来一千瓶!” “放屁!我出高价!我全包了!” 陈兴跟几个工人拦在前面,不让那帮商人衝上台。 陈风没看那些人,他走到马老三面前,看著他。 “马会长,我听说,你把全川蜀的野生杜仲都囤起来了?” “恭喜你,发財了。” 马老三抬头看著他。 …… 药效对比会的结果,震动了整个川蜀药材界。 高坡药厂的新型杜仲膏大获成功,而马老三输的一败涂地。 他囤积的那些野生杜仲,一下子成了没人要的垃圾。银行跟供货商开始上门催债。他以前的那些朋友,一个个都躲著他。 半个月后。 高坡药厂门口,跪著一个男人。是马老三,头髮都白了,穿的衣服又脏又破。 他身后停著十几辆大卡车,车上装满了野生杜仲。 “陈厂长...陈风...我错了!” 马老三看到陈风从厂里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裤腿,哇哇大哭。 “我不是人!我有眼无珠!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这些药材...我...我全都卖给你!求你收下吧!不然我就得跳汉江了!” 陈风停住脚,低头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兴在旁边啐了一口:“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滚!” 马老三抱著陈风的腿不放,哭喊:“陈厂长,我按市价八成!不!七成卖给你!求你了!” 陈风开口了:“你的药,我收。” 马老三看著他。 “但是,”陈风说,“价格,我来定。” “好好好!您说!您说多少都行!” 陈风伸出一根手指头。 马老三问:“一...一万块一车?” 陈风摇摇头。 “一千?”马老三又问。 陈风还是摇头,吐出两个字。 “一毛。” “一毛钱一斤。” 马老三整个人僵住了。 “陈风...你...你这是要逼死我!”马老三叫道。 陈风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笑了。 “我不只要你的药。” “我还要你在川蜀所有的铺子,你手下所有的伙计,你经营了半辈子的所有渠道。” “打包,一口价。” 他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转过身。 “卖,还是不卖,给你一分钟考虑。” “过时,不候。” 第126章 铁腕吞併,高坡药厂的野望! 一分钟。 马老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著陈风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种平静让他恐惧。 “一毛钱一斤……还要我所有的铺子……渠道……”马老三的嘴唇哆嗦。 这等於要他的命,要他半辈子攒下来的命根子。 陈风不说话,看著他。 陈兴在旁边抱著胳膊,看著马老三。 让你丫的之前那么囂张! “三十秒。” 陈风开口。 马老三猛地一颤。 他想到了银行催债的电话,供货商堵门的脸,还有那些躲著他的朋友。 看到陈风已经准备转身,马老三猛地抬头。 “我卖!我卖!” 他连滚带爬的扑过去。 “陈厂长!我签!我什么都签!” 林浅走过来,手里拿著资產转让书跟印泥。 她没看马老三,把文件跟笔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马老三的手发抖,握不住笔,试几次都在纸上划出墨跡。 最后,他抓过印泥盒,用拇指按下,在签名处盖上指印。 画押后,马老三瘫软在地,发出呜咽。 陈风看一眼文件,对陈兴说:“大哥,带人去省城跟各县的仓库,连夜查封。帐本地契都拿回来。” “好嘞!” 陈兴一挥手,带人跳上卡车走了。 陈风又转向林浅:“林会计,帐目你最清楚,辛苦你通宵核对,把马老三的家底都算清楚。” “放心吧陈厂长,保证连他藏在米缸里的私房钱都给你翻出来。” 林浅说完,抱著一摞帐本,走进办公室。 一夜之间,川蜀药材界变了天。 高坡药厂的接管队伍查封了马老三遍布全川蜀的三十家商铺,控制了所有仓库。 百余名伙计还没反应过来,东家就换了人。 第二天清晨,盘点好的清单放在陈风面前,药厂的一眾高层都沉默。 半辈子的经营,全川蜀的销售渠道,现在都归陈风所有。 “发了……这下真的发了……”姚师傅看著清单,捏著酒葫芦的手在抖。 陈风將清单推到一边。 “这才开始。” 他看著大家:“我宣布,从今天起,药厂正式成立『中药现代化研发小组』。” “我们不能只靠杜仲膏。川蜀遍地是宝,天麻川贝跟黄精,我们都要做,而且要做成全中国最好的!” 听了这话,大家都很激动。 但姚师傅灌了一口酒,站起来:“陈风,做药材我没意见。但你说的『现代化』是啥意思?老祖宗的手艺,一步都不能错!你要是搞工业化量產,就是毁了咱们的根!” 他很看重对药材的尊重。 陈风不生气,对他招招手:“姚师傅,你过来。” 他带姚师傅来到一间实验室,里面有瓶瓶罐罐跟几个铁皮装置。 “您觉得,咱们的药膏,什么最重要?” 陈风问。 “药性!” 姚师傅说。 “对,药性。” 陈风点头,“可一株药材里,真正起效的成分有多少?我们遵循古法,是为了最大程度的保留有效成分,去除无用甚至有害的杂质。” “老祖宗的『三蒸三晒』,是这个道理。我说的『现代化』,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换个更快的法子。” 说著,陈风拿起一些处理过的杜仲,放进研磨机里打成粉末,然后用酒精进行浸泡萃取。 最后,他將萃取出的液体倒进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连接上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连著一个手摇装置。 “这是啥玩意儿?” 姚师傅凑过去问。 “我管它叫『真空泵』,能把罐子里的空气抽出来。” 陈风一边解释,一边摇动把手。 隨著罐內气压降低,液体在没有明火加热的情况下沸腾。 姚师傅很惊讶。 水还没烧开就滚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 “低温蒸发,能保留药性不被高温破坏。” 陈风解释道。 半小时后,罐子里只剩下一层深色的膏状物。 陈风用玉片刮下一点,递给姚师傅。 “您闻闻。” 姚师傅凑过去闻了一下,愣住。 这股药香比他亲手熬製的杜仲原浆更浓烈,没有杂味。 “这……这……怎么可能……”姚师傅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看膏体,又看看陈风。 “老祖宗的宝贝……还能这么玩?” 陈风拍拍他的肩膀:“姚师傅,这不是毁了根基,这是让老祖宗的智慧得到更好的发展。” 姚师傅呆立半晌,突然抢过那点膏体,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隨即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流下眼泪。 “我通了……我通了!陈风,你小子……是个天才!” 与此同时,在省城的“百草阁”里,气氛很紧张。 “混帐东西!一个山沟里出来的,就把马老三给掀了?还搞现代化,是在扰乱我们中医界!” 百草阁的徐掌柜把紫砂壶摔在地上。 他看著底下不敢出声的几个药商:“马老三是废物,但规矩不能坏!今天他能用家种杜仲搞垮马老三,明天就能毁了我们的生意!” “徐老说的是!他坏了川蜀药材界的规矩!” 一个胖药商附和。 “不能让他再做大!否则我们都没法活了!” 徐掌柜说:“传我的话,联合川蜀八大药行,签署『断供协议』!从今天起,任何药材都不准卖给高坡药厂!” “我要让他有方子,没处抓药!我要让他那个研发小组,变成一个笑话!” 三天后。 林浅拿著一张空的採购单,衝进陈风的办公室。 “厂长,不好了!出事了!” “省城所有的药商都不卖我们药材!我们的新药研发启动不了!” 陈风正在地图上写画,听到这话,头也没抬。 “慌什么。” 他放下笔,指著地图上圈出的红点。 “他们封锁省城,我就去动他们的根基。” “我早就让山里三十个生產队,用『以工代賑』的方式,把这些药材都种下了。” “他们以为能制约我,却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控制了他们的来源。” 陈风站起,拿起墙上的猎叉。 “走,带上人,我们进山,收租去!”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工人跑过来,递上一封请帖。 “厂……厂长,省城百草阁的徐掌柜派人送来的,是『川蜀中医传统研討会』的请帖,请您务必参加。” 陈风接过请帖打开。 上面写著邀请他去会上,当著全川蜀同行的面,探討中药的“正统与未来”。 这是一封公开挑战他的信。 第127章 研討会上的鸿门宴 省城大饭店。 厅內几乎座无虚席。 全川蜀药材界的头面人物,叫得上名號的老中医,今天几乎都到了。 陈风三人出现,宴会厅短暂安静。 许多人看过来,带著审视、轻蔑、好奇和敌意。 “那就是高坡药厂的陈风?看著挺年轻。” “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听说就是他,把马老三给整垮了。” “何止是整垮,连铺子带伙计,一口吞了。” “听说他用家种的便宜货当药材,这不是欺骗老百姓吗?” 议论声不大,却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陈风没有理会,领著两人找到写著“高坡药厂”名牌的桌子。 位置在最角落,紧挨著上菜的通道,是刻意安排的。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 姚师傅坐下,把酒葫芦放在桌上。 他扫视全场,说:“一群坐井观天的老东西,嘰嘰歪歪的,懂个屁!” 林浅把公文包抱得更紧,对陈风说:“厂长,这气氛不对。” 陈风喝了口凉茶,说:“就是。坐著看戏就行。” 不多时,主桌上一个穿暗红色丝绸唐装、头髮梳得油亮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此人是百草阁的徐掌柜,这次“川蜀中医传统研討会”的发起人。 徐掌柜先是说了一番中医传承,又控诉当今社会一些人为了逐利,不惜败坏规矩。 “我辈中人,当以守护中医之纯洁为己任!” 说完,他看向陈风的角落,继续说:“对於那些用机器代替人手,用工业品代替古法的行为,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这是对病人的不负责,更是对我们中医事业的褻瀆!” 台下响起掌声。 一个山羊鬍的老中医站了起来,扶了扶老花镜,对著陈风的方向说: “我听说,高坡药厂用什么德国机器切药片,还搞什么规模化熬製,我想请问陈厂长,机器是死的,它懂药性吗?它能分得清君臣佐使吗?被机器这么一折腾,药材的灵性都没了,那还能叫药吗?那叫投机取巧!” “没错!药材讲究的是『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他这是在走歪门邪道!” “简直是数典忘祖!” 一时间,指责声和附和声不断。 姚师傅站起来想要反驳,被陈风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力道很稳。 “姚师傅,急什么。让他们说,说完了,我们再说。” 姚师傅看著陈风的眼睛。 他被按了下去,坐回椅子上,捏紧了酒葫芦。 见陈风没有回应,徐掌柜笑了。 他走下台,来到大厅中央,对陈风说:“陈风,你用家种杜仲代替野生杜仲,以次充好,已经坏了药材行的第一条规矩。现在,你又想著用那些铁疙瘩,去代替我们传承千年的炮製手艺。你是不是还想搞出什么『工业药丸』,来彻底取代我们老祖宗的汤剂?” “我告诉你,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活著一天,就绝不容许你这种人,打著『现代化』的幌子,来欺骗百姓,毁我中医根基!” 徐掌柜一挥手,身后八大药行的掌柜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胖掌柜,手里拿著一卷红纸,当眾展开,宣读:“我等川蜀八大药行,暨全川上百家药铺,於今日共立此约:为维护中医正统,保证药材品质,即日起,断绝与高光村药厂之一切药材供应!片纸不出,寸草不入!” “特此昭告,全行共鉴!” 听到“联合断供书”,林浅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看他那个研发小组还怎么搞!” “德国机器?我看留著生锈还差不多!” “断了他的根,看他还怎么囂张!” 药商们笑起来,一些人开始叫喊。 徐掌柜背著手,看著陈风。 就在这时。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干部跟著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是……是省卫生厅的周厅长!” 有人认出了为首的中年人。 跟在周厅长身后的,是物资局的李局长。 李局长一进门,就看向了角落里的陈风。 徐掌柜上前:“周厅长!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上座!” 周厅长摆了摆手,说:“我听说,今天川蜀中医界的同仁们在这里开会,討论行业发展。我和李局长正好路过,就过来听一听。” 徐掌柜抓住机会,一把抢过那份“联合断供书”,双手捧著递到周厅长面前。 “周厅长,您来得正好!您要为我们整个川蜀中药行业做主啊!” “我们这里,出了一个行业的败类!高坡药厂的陈风,他违规生產,以次充好,用工业废料冒充药材,现在还要用机器毁掉我们老祖宗的传统手艺!我们忍无可忍,才联名写了这封举报信,恳请领导明察,严惩此人,还我中医界一片清净!” 李局长快步走到陈风身边,说:“小陈,这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所有人都看向陈风。 陈风站起身,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灰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自己座位旁,弯腰拎起林浅抱著的公文包。 拉开拉链。 他从里面拿出一叠用粗麻绳綑扎的文件,扔在桌上。 杯盘都跳了一下。 那叠文件很厚,纸张边缘有些捲曲。 最上面的几张纸上,有几个红色的公章。 第128章 中药现代化的曙光 徐掌柜盯著那叠文件。 说:“哎呀,陈厂长啊,你这是做什么呢?想这么拿一堆废纸来嚇唬人吗?” 陈风没理他,解开麻绳,从中抽出一份递给旁边的李局长。 “李局长您好,您是老领导,帮著看看,这算不算废纸。” 李局长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標题,读道:“米仓山高坡生產队,药材种植及收购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公章跟指印。 陈风又抽出几份,扔在桌上。 “黑风坳生產队。” “野人沟互助组。” “落鹰嘴……” 周厅长也拿过一份文件看著,抬头问陈风:“全都是『以工代賑』的源头直供协议?” 陈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徐掌柜跟八大药行的人。 “米仓山周边,三十三个生產队,所有能种药的山头、坡地,能下地干活的青壮劳力,从今年开春起,就已经全部跟我们高坡药厂签了独家协议。” “你们手里的野生药材,是过去采的。我们手里的,是未来源源不断的。” “你们说,要断了我的根?” “各位掌柜的,你们所谓的联合断供,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 整个宴会厅很安静。 那些刚才说话的药商,此刻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掌柜指著陈风说:“你......你这是歪门邪道!那些生產队种出来的,都是粗药!没有经过我们老师傅『三蒸三晒』的古法炮製,连药性都稳不住,那就是一堆烂草根!根本不能入药!” “没错!没有我们这些老师傅点头,他收再多烂草根也没用!” “炮製工艺才是核心!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几个老中医也跟著附和。 李局长看向陈风。 陈风笑了笑,衝著门口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宴会厅的木门被推开,陈兴推著一辆盖著棉布的小推车走了进来。 陈兴將车推到大厅中央,停在陈风身边。 所有人都看著那辆小推车。 陈风伸手,掀开了棉布。 底下是一个铁皮保温箱。 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些小纸袋。纸袋是牛皮纸做的,上面印著“高坡药厂”还有“川贝枇杷颗粒”。 “颗粒?” “这是什么东西?麵粉吗?” “川贝枇杷?他把药材磨成粉了?” 徐掌柜看著陈风说:“陈风啊,你不会是想对我们说,这就是你用那些烂草根做出来的『药』吧?你这是简直在侮辱我们中医!” 那个山羊鬍老中医也站了起来,说道: “胡闹啊!简直是胡闹至极!药材磨成粉,药性必然会相衝,君臣佐使尽失,这哪里是治病嘛,这是在害人啊!周厅长,您可得看清楚,这就是打著『现代化』旗號的骗子来的!” 陈风撕开一个小纸袋,將里面的颗粒倒在手心,展示给眾人。 “哈哈哈,这不就是泥巴面子吗?” “还暗金色,我看是土掺多了吧!” “用这玩意儿治病?笑掉大牙了!” 大厅里响起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主桌后方传来:“谁说这是胡闹?” 眾人望去,省中医院的前院长梁老拄著拐杖,从后台走了出来。 “梁……梁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掌柜不笑了。 梁老走到大厅中央,没有看徐掌柜,而是盯著陈风手里的颗粒。 “高坡药厂的这款川贝枇杷颗粒,从研发到临床试验,老头子我,全程参与了效果评估!” 整个大厅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很惊讶。 梁老顿了顿拐杖,说:“你们,给我带上来吧。” 两个护士扶著三个病人从后台走了出来。这三个人,一个中年妇女,两个孩子,面色蜡黄,弓著身子,剧烈的咳嗽,是重症百日咳患者。 梁老说道:“这三位,都是在医院治疗了半个月,效果不佳的重症患者。” 陈风示意林浅取来三个玻璃杯跟一壶温水。他將三包颗粒分別倒入杯中。 温水冲入,颗粒遇水即溶,没有沉淀。 离得近的几个药商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好霸道的药香!” 姚师傅站在角落,盯著那三杯药液。 三个病患在护士的帮助下,將药液喝了下去。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那三个病人。 过了一两分钟,那个小男孩的咳喘平息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三分钟后,三个病人都止住了剧烈咳嗽。 那个中年妇女呼出一口气,摸著自己的喉咙,说:“不……不咳了……胸口也不疼了……” 整个大厅非常安静。 徐掌柜跟那群老中医张著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三分钟止住重症百日咳?就是华佗在世也做不到!” 梁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 他宣布:“这是省中医院检验科出具的化验报告!经过现代光谱分析,高坡药厂生產的川贝枇杷颗粒,其核心有效成分『贝母甲素』的浓度,是传统古法煎剂的——五倍!並且,经过低温真空萃取,几乎完全剔除了对人体肝肾有负担的杂质跟重金属残留!” 周厅长说著“好!好!好!”,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陈风面前,握住他的手。 “小陈同志!你不是在走歪门邪道,你这是为我们川蜀,乃至全国的中医药事业,开闢了一条金光大道啊!” 周厅长转过身,面对全场宣布:“我代表省卫生厅,今天就在这里拍板了!高坡药厂,即日起,列为『川蜀省中药现代化唯一试点基地』!所有相关政策,一路绿灯!所有相关资源,优先倾斜!” 徐掌柜身体一晃,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联合断供书”滑落在地。 短暂的安静之后,大厅里爆发出掌声。 李局长跟周厅长身边的干部先鼓掌,然后是年轻的中医跟药商,最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陈风站在大厅中央。 他拿起一杯药液,递给旁边的姚师傅。 “姚师傅,尝尝吧,这是咱们的新东西。” 姚师傅接过,喝了一口。 第129章 大雪封山不停工 姚师傅接过还带著温度的药液,眼睛就盯著杯子里那暗金色的液体。 他没多想,仰头就是一口。 药液滑下喉咙,一股热力在胸腔里炸开。 困扰他多年的老慢支立马有了反应,喉咙里堵著的陈年老痰好像都鬆动了。 喉头一痒,他“咳咳”两声,吐出来的痰都顺畅不少。 姚师傅呆住了。 他这辈子都在跟药材打交道,什么好药没见过,可这种冲剂,真是头一回。 这就是那机器搞出来的玩意儿? 这就是用那些“粗药”做出来的? 他看看手里的药液,又看看台上的陈风跟徐掌柜,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走过去,拍了拍姚师傅的肩膀。 “姚师傅,时代变了。” “老祖宗的手艺是根,不能丟。但新时代的机器,能让它开花结果。” “咱们要乾的,不是守著那些老规矩等死,是让老祖宗的东西,换个活法,活的更好,传的更远。” 姚师傅用力的点了点头。 …… 研討会开的很成功,高坡药厂算是彻底在川蜀站稳了脚跟。 省卫生厅的“唯一试点”牌子一掛,再加上樑老院长的支持,订单跟雪花片一样飞来。 高坡村的药厂机器轰鸣,开始连轴转。 十一月下旬,米仓山下了场大雪。 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高坡村都埋进了雪里。 屋檐下掛著长长的冰溜子,院子里的雪都没了膝盖。 陈建国蹲在堂屋门口,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看著满院子的大雪发愁。 “风娃子,天这么冷,山路都封死了。” 他磕了磕烟杆,“厂里堆的那些乾柴,省著用也就能撑五天。没了火烘药,机器就得停摆。” 屋里头,陈风正坐个小马扎上,拿块布慢慢的擦著手里的钢弩。 听见他爹的话,陈风头都没抬。 “爹,急啥。” “天落雪,地藏宝。大雪封了山,別人进不去,那才是咱们捞好东西的时候。” “胡闹!” 陈建国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旱菸杆子都快戳到陈风脸上了,“你懂个屁!大雪天进山,到处都是雪窟窿,一脚踩空掉下去,人影都找不著!你还捞东西?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陈建国是真的急。 这大雪一过,山里的野猪黑熊饿的眼睛都绿了,见人就扑。 这时候进山,跟找死没两样。 陈风这才停了手里的活,把钢弩往墙边一靠,站了起来。 “爹,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拍掉父亲肩头的雪花。 “大哥,你去把姚师傅跟林会计喊过来,堂屋里生个火盆,开会。” 陈兴二话不说,披上蓑衣就走进了大雪里。 没一会儿,药厂几个管事的就全聚到了堂屋,围著火盆坐了一圈。 火盆里的乾柴烧得正旺,屋里暖和了不少,但没一个人脸上有笑模样。 姚师傅磕了磕他的铜菸斗,第一个开了口:“陈风,冬天赶山是犯大忌的。山里那些药草,叶子都枯完了,全埋在雪底下,啥也找不著。你这时候带人进去,纯粹是白费力气。” 他一直都按山里的规矩来,春天采叶子,夏天採花,秋天采果子,冬天采根。可那都是雪封山之前的事了。 现在这种天,药影子都见不著。 林浅穿著厚棉袄,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眉头一直皱著。 她翻开帐本:“厂长,省城第一批川贝枇杷颗粒的三万块货款前天到帐了。但这只是定金,后头还有十几万的单子等著。生產线要是缺柴停了工,超了合同期限,不光要赔钱,咱们厂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声也得砸了。” 一个刚冒头的厂子,因为一场雪就停產,这传出去太难听了。 陈兴坐在旁边不吭声,一个劲的往火盆里添柴,火光照的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屋里的气氛压抑的不行。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的看向陈风。 陈风没说话,只是从火盆里捡了根没烧透的木炭,直接在堂屋的砖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棵草药的样子。 “姚师傅,您是老药农,那您说,一棵树,啥时候的根最壮实?” 姚师傅想了想,回答:“那肯定是落了叶的冬天。养分都不往枝叶上跑,全回到根里头去了。” “这就对了。” 陈风用木炭在草药的根部重重的画了个圈。 “夏天秋天,药草开花结果,药性都在上头。可一到冬天大雪封山,药草就会把所有精华都藏进根里。比如重楼,冬参,还有几种辅药,这时候的药力,比秋天收的时候起码足上三成。” “咱们之前用家种的杜仲,还得用二次发酵的法子提升药性。现在要是能挖到这些『冬根』,一斤能当一斤半用,做出来的药膏和颗粒,药效肯定更好。” 这几句话说的姚师傅直接愣住了。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从没听人像陈风这么掰开揉碎了讲过。 林浅更关心实际问题:“可是厂长,就算能挖到药,柴火的问题咋办?总不能让工人们乾等著吧。” 陈风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木炭举了起来。 “谁说咱们非要用木柴了?” 他指著地上的图,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土窑。 “所以,咱们进山,第一步不是採药,是烧炭!” “咱们就选最硬的青冈木,搭个简易的窑,用隔绝空气的法子把它燜成炭。用木炭代替木柴来烘药,一斤炭能顶三斤柴,火力更猛,温度更稳,最关键的是——” 陈风一字一顿的说:“它没烟!” “咱们的药材,特別是最后烘乾那一步,最怕烟火气。烟一熏,药性就跑了,还容易串味。用了木炭,这问题就解决了。这不光是解了眼前的难题,也给咱们的生產工艺上了道保险。” 陈兴听到这儿,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三,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哪是找柴火,这纯粹是把坏事变好事啊!” 他一把抓起掛墙上的开山刀,往腰里一別。 “老三,你下令吧,咋干!我带队跟你进山!管他什么雪窟窿还是黑瞎子,为了厂子,老子豁出去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 姚师傅吧嗒著菸斗,眼睛却盯著地上的图,那神情里有好奇,更有期待。 林浅看著陈风,心想,这个男人好像总有办法。 陈建国在一旁听著,先前那股火气早就没了。他看著自己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担心还是骄傲。 他知道,这娃长大了,不用他操心了。 陈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抄起钢弩跟三棱猎叉。 说著,他推开堂屋的木门。 一股凌厉的山风夹著雪粒子呼的吹了进来。 门外白茫茫的一片,天跟地都连在了一块。 陈风没有半点犹豫,迎著风雪,一脚踩进了没过膝盖的深雪里。 他身后,陈兴扛著开山刀,十几个高坡村的汉子也二话不说,全都跟了上去。 第130章 雪地设套抓野味 米仓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整个高坡村被雪盖住,一片白。 陈风带著十几个汉子进山,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膝盖,拔出来费劲。 北风吹的人脖子很疼。 队伍走了不到俩钟头,人人嘴里哈著白汽,脸和手都冻紫了。 “老三。” 陈兴喘著气,停下靠一棵枯树坐雪地上。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开口说:“这么走下去不是个事。兄弟们肚子里没油水,身上没热气,別说烧炭了,走到地方都得趴窝。” 这话一出,后头跟著的汉子们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缩著脖子跺著脚。 大雪封山,眾人又饿又累。 一个叫小黄的年轻村民,是第一次跟著陈风进山,胆子小,冻的嘴唇发白,说:“陈厂长,这天气,山里什么都看不到,咱们晚上吃啥啊……” 队伍里的人不说话了。 乾粮是带了,可都是硬窝窝头,啃一口能掉半嘴冰碴子。 在这种天气里,没热乎的肉汤,人都扛不住。 陈风没说话,用猎叉的木柄敲了旁边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震下来一些雪。 扫视一圈四周的灌木丛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处雪堆上。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急什么。” 陈风说,“山里有肉吃,就看你们会不会找。” 他走到那处雪堆旁,用树枝扫开表面的雪。 雪下,一行梅花状小脚印,延伸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野兔!” 陈兴站了起来。 “光看到有啥用,这雪天,兔子很精,等你追上去,影子都看不到了。” 小黄还是不信,缩著脖子说。 陈风看了他一眼,说:“谁说要追了?” 又对陈兴说:“大哥,把傢伙事儿拿出来。” 陈兴笑了,从背囊里掏出一卷细密的钢丝绳跟几根削尖的木棍。 陈风接过钢丝,熟练的挽了个活扣。 他没有在脚印处下手,而是走到那片灌木丛的入口处,那是野兔进出的必经之路,被它们踩出了一条不怎么明显的“兔子道”。 用树枝量了量,在离地约莫一指高的地方,他將钢丝套固定在两边的灌木枝上,又用雪跟枯叶做了偽装。 “陈厂长,你这……能行吗?” 小黄凑过来问,“这大雪天的,野物都躲起来了,能套著啥?” “野兔冬天也要出来找食,尤其这种雪刚停的时候,饿了好几天了。它走惯了这条道,警惕心就低。顺著这行脚印设套,容易抓到。” 陈风拍了拍手,指了指远处另一片灌木丛。 “大哥,你带几个人,去那边,找这种被啃过的树皮,照我刚才的法子,多下几个套。记住,套子不能下在明处,得在它想不到的拐角。” 陈兴答应,带著几个汉子就去忙活了。 半个时辰后,十几处陷阱全部布置完毕。 陈风看著天色,对眾人说:“走,活儿干完了,先去那边松树林,收点过冬的口粮。” “松树林?” 眾人不解。 “那玩意儿能干啥?松毛子又不能吃。” “让你们去就去,废什么话!” 陈兴瞪了那个村民。 陈风笑了:“松子跟榛子,那玩意儿能榨油,炒熟了吃,比肉还香。都是好东西。” 一群人跟著陈风挪到一片松林。 这片松林地势高,雪没那么深。 陈风教他们,找树干粗壮的老松树,上去几个人合力抱著晃,或者用长杆子捅。 一个个饱满的松塔砸在雪地上。 汉子们起初不情愿,但捡起松塔闻到油脂味后,干活的劲头上来了。 几十斤饱满的松塔很快就装满了几个麻袋。 等到午后,太阳偏西,陈风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才带著队伍往回走,去收他们布下的陷阱。 “老三,你说这能有收穫吗?” 陈兴扛著麻袋,凑到陈风身边问。 “等著瞧。” 陈风回答。 队伍回到第一处下套的地方,离老远,就看到雪地里有挣扎的痕跡。 先前不信的小黄突然指著前方,喊道:“套住了!动了!真的套住了!” 眾人赶紧跑过去,那个用钢丝做成的活套,正勒著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的脖子。 那兔子还在雪地里扑腾,后腿乱蹬,把周围的雪刨开了一个坑。 陈兴衝上去,按住兔子,解开套索,拎著兔子的两只长耳朵掂了掂,大笑起来:“好傢伙!少说有七八斤!肥!真肥!” 一个开了张,队伍里的人都激动起来。 “这边!这边也有!” “我这个套里有俩!一只兔子,还有一只鸟!” 眾人都在喊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检查完所有的陷阱。 收穫很大。 三只肥硕的野兔,四只野竹鸡,都很肥。 陈兴左手一只兔,右手一只鸡,笑著说:“老三,你这手绝了!今晚有肉吃了!” 其余的汉子们也很高兴,他们看陈风的眼神都变了。 “跟著陈厂长,有肉吃!” 天黑前,队伍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安营扎寨。 篝火很快升了起来,剥皮洗净的野兔跟竹鸡架在火上烤,油脂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激起火焰跟香气。 肉香跟松木的香气在雪夜里飘散。 汉子们围著火堆,烤著手脚,眼睛盯著烤肉,不停的吞咽口水。 陈兴用刀片下一块烤的金黄流油的兔腿,递给陈风:“老三,你先吃。” 陈风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满嘴流油。 汉子们大口吃肉,喝著雪水煮的热汤。 吃完饭,他们感觉不那么累了。 山坳里很热闹。 陈风啃著兔肉,视线落在燃烧的篝火上。 用来烧火的,都是从附近捡来的枯枝,因为被雪浸润,烧起来烟特別大,黑烟混著白色的水汽,呛的人咳嗽,熏的人眼睛睁不开。 汉子们光顾著高兴,没人注意到这个。 可陈风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皱了起来。 这湿柴的烟,太大了。 用来取暖烤肉还行,要是用它来烘药……那可就全毁了。 第131章 看我手搓无烟炭窑! 三天后,队伍满载的回来了。 松子榛子装了好几麻袋,冻起来的野味也掛了不少。 汉子们个个红光满面,觉得这趟进山值了。 药厂的烘乾房里,姚师傅披著旧棉袄,站在门口,让里面的浓烟呛的直咳嗽。 他指著里面说:“陈风!你来看看!这叫什么事!” 烘乾房里,几个新来的伙计正往炉膛里塞木柴。 那些木柴都是从山里砍了没多久的青冈木,外面还掛著雪霜,根本没干透。 木柴一进炉膛,烧不旺,一个劲的冒黑烟。 房间里全是焦糊味。 晾在架子上的几批药材,都叫熏的有点发黑。 姚师傅衝进去把那几个伙计拉开,说:“用这玩意儿烘药?这是烘药还是熏腊肉!糟蹋东西!” 他抓起一把晾在架子上处理好的川贝闻了闻,说:“完了!全完了!一股子焦油味!这药性全给熏杂了,卖出去不是害人吗!” 陈兴赶来,看到这场景,对著那几个伙-计说:“你们几个怎么干活的!” 一个年轻伙计说:“兴哥,这柴火它不著,就一直冒烟……” 陈风走了进来,没说话。 他走到炉膛前,抓起一把地上的湿松木柴,掂了掂,又扔回地上。 “这湿柴温度忽高忽低,火候不匀,烟又大,確实不能用。” 他的话说完,整个烘乾房安静下来。 暴怒的姚师傅也停了嘴,看著他。 陈风转过身,对陈兴说:“大哥,叫上小黄他们几个得力的,带上铁锹和锄头,跟我去后山坡。” 陈兴愣了一下,吐掉嘴里叼著的草根,扛起墙角的铁锹:“走!” 姚师傅拦在陈风面前:“陈风!这事火烧眉毛了!不想著解决柴火的事,你又要去后山坡挖什么?” “解决柴火,就得去后山。” 陈风看著他,说,“咱们不烧柴了,改烧炭。” “烧炭?” 姚师傅和周围的伙计都很意外。 “那玩意儿金贵,得专门的炭窑,还得老师傅看著火候,没个十天半月能烧出来?等你的炭烧好,厂子里的药材早全发霉了!” 姚师傅第一个反对。 陈风没跟他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姚师傅,信我一次。三天,三天之內,我让你看到没有半点菸的旺火。” 说完,陈风便带著陈兴他们,径直朝后山走去。 后山坡上,风很大。 陈风选了一处背风的黄土坡,这里土质紧密,有坡度,適合建窑。 他用脚后跟跺了跺冻硬的地面。 “就在这。” 陈兴扛著铁锹,哈出一口白气:“老三,这地方全是乱石跟冻土,挖起来费劲。到底要干啥?” “挖个密封倒焰窑。” 陈风用脚在地上画了个直径大概两米的圆,“咱们时间紧,没工夫建砖窑,就地取材,挖个土窑。速度快。” “倒焰窑?” 跟来的小黄和其他村民互相看了看,他们没听过这个词。 一个年长的村民说:“烧炭?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烧柴火,没听说过烧炭烘药的。这土窑,能烧出炭来?別回头塌了。” “就是,陈厂长,这法子听著不牢靠。” 陈风从陈兴手里拿过铁锹,对准地上画的圈挖了下去。 铁锹砸在冻土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次抡起铁锹砸下。 这一次,大块的冻土被翻了起来。 他说:“少废话!想冬天顿顿有肉吃,年底拿双份工钱的,就跟著我挖!这窑建好了,不仅药厂能用,烧出来的炭,分给各家各户,这个冬天取暖也少不了!谁家炕上不用烧湿柴了,自己琢磨琢磨!” 一听到自家也能分到无烟的木炭,汉子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陈兴喊了一声“挖!”,抡起锄头就砸了下去。 其余人也不再犹豫,都动起手来。 陈风没有蛮干,一边挖,一边指挥。 “这底下,要挖出通风道,留一个进风口,一个出炭口。” “窑壁要修的圆润,不能有稜角。” “那边,再挖一条烟道出来,要斜著向上,比窑顶高出一截!” 村民们虽然听不懂原理,陈风的指挥清晰明確,他们只需要照做就行。 人多力量大,半天功夫,一个直径两米,深近两米,带著独立烟道跟进风口的土窑,雏形就出来了。 陈风跳进窑里,用泥巴修补窑壁的缝隙,確保它足够密封。 接著,他指挥眾人將前几天砍伐下来的木柴,码放在窑內,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最后一步,是用和好的湿黄泥,將窑口跟出炭口封死,就留下一个点火口和顶上的烟囱。 “都退后点。” 陈风拿来一捆引火的乾草,从点火口塞进去,用火柴点燃。 火苗窜了起来,点燃了最內层的木柴。 他观察了一会儿,等到里面的木头確实烧著了,便用最后一块泥砖,將点火口也堵上了。 “封火!” 陈风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目光投向土窑顶端的烟囱。 “接下来,就看这窑温了。” 村民们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盯著那个土窑。 一开始,烟囱里没什么动静。 过了大概一刻钟,一股白烟从烟囱口飘出,那是木柴里的水分正在被烤乾。 又过了一会儿,白烟变成黑烟,一股股的从烟囱里冒出,带著焦油味,比之前在烘乾房里烧湿柴的烟还大。 山坡上,风卷著黑烟,吹的人睁不开眼。 围观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有了疑虑。 “这……这烟比刚才还大啊!” “这烟这么黑,能成吗?” 小黄凑到陈兴旁边,说:“兴哥,我看著这架势不对啊。这黑烟这么多,別是把一窑木头全烧成灰了吧?这真能变成厂长说的那种无烟木炭?” 陈兴心里也拿不准,嘴上却说:“你懂什么!老三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等著瞧!”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一直看著陈风的背影。 陈风站在土窑前,一动不动。 他背对著眾人,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自己知道,当看到这股黑烟时,烧炭的第一步,排烟,成了。 这话,他现在不会说。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这黑烟,如何变成一窑木炭。 第132章 全村老少当场抢疯了! 土窑封了三天。 后山坡上一直没冒黑烟,窑口让黄泥糊的死死的。 村里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那可是几百斤的好木柴。 要是能烧成没烟的炭还好,万一烧成一堆没用的灰,那可就亏大了。 这天上午,陈风说要开窑,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到了后山坡,把那块地方给围了。 陈风人还没到,王二狗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爹以前跟陈建国就不对付,所以他也看陈风不顺眼。 王二狗瞅了瞅那个土窑,开了腔。 “我说,这都三天了,里面怕不是早就凉透了。陈风折腾这么大动静,费了咱们厂里多少好木柴?这要是烧出一窑烂灰,厂里的损失,他陈厂长一个人赔的起吗?” 这话一出来,本来就担心的村民们就开始嘰嘰喳喳的议论。 “是啊,那木柴都是汉子们冒著雪从山里砍回来的。” “要是糟蹋了,药厂的烘房可就要停火了。” 跟在人群里的陈兴听了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想往前冲。 “王二狗,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想挨揍是不是?” 王二狗往后缩了缩,嘴里还不饶人:“我说的不是实话?大家辛辛苦苦干活,凭啥让他一个人瞎折腾!” “你!” 陈兴刚要动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他没看王二狗,只是对著围观的村民说:“急什么。” 陈风走到土窑前头。 “是宝贝还是灰,看一眼不就清楚了。” 说完,他从陈兴手里拿过一把铁锹。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那把铁锹上。 陈风用铁锹凿在封口的黄土上。 泥块裂开一道缝。 他没停,接著用铁锹往下挖。 封口的泥块被铲开,一股子热浪从窑口衝出来,最前排的村民嚇得后退了两步。 窑口彻底打开了。 一股乾乾的香气飘散开来。 没有浓烟,也没有烧焦的糊味。 窑里面是黑漆漆的。 大伙儿看清楚了,里面不是灰。 一根根木头码的整整齐齐,形状还很完整,全身都是乌黑的。 每一根都变成了炭。 一个村民说:“这真烧成炭了?” 王二狗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师傅第一个走上前,也不管热浪,伸著脖子往里瞧。 他当了一辈子药工,从没见过这种烧炭的法子。 陈风用一把长柄铁钳,从窑里夹出一根木炭,递到姚师傅跟前。 姚师傅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 “好炭!好炭啊!” 他两只手一使劲,把那根木炭掰断了。 木炭断成两截,断口平平整整,是纯黑色。 “火硬,质纯,里里外外都烧透了!” 姚师傅说,“用这炭烘药,火候稳,药性跑不了。陈风,你真是个天才!” 连姚师傅都这么说,就再也没人怀疑这炭的质量了。 王二狗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风压根没理他,转身对陈兴说:“大哥,去,在村委会门口摆两个火盆,让大伙儿都看看,这炭到底好在哪。” “好嘞!” 陈兴叫了几个壮汉,抬著一筐刚出窑的木炭就往山下走。 不到半个小时,村委会前面的空地上就围满了人。 两个铜火盆並排摆著。 左边的火盆里,一个伙计往里塞著湿木柴。 火点著了,烧不旺,一个劲往外冒黑烟。 烟呛的人不行,围观的村民直往后退,开始咳嗽。 “都让让,让让!” 陈兴提著一小筐木炭走过来,往右边的火盆里倒了半筐。 他划著名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火柴一扔进去,木炭碰著火星子,从底下开始泛起红光。 没有烟,也没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红光慢慢蔓延开,十几秒的工夫,整个火盆里的木炭都变红了。 一股热浪往四周散发,隔著好几米远,人们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 两个火盆,一个冒著浓烟,一个发著红光。 对比太明显了。 “这火真没烟啊!” “这火比烧柴旺多了!放炕里,一晚上都暖和!” 村民们议论纷纷,眼睛都死死盯著那个发红的火盆。 王二狗也挤在人群里,看著那盆旺火,脸上火辣辣的。 陈风走到两个火盆中间,对著大伙儿说:“乡亲们,这就是药厂以后要用的无烟炭!”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冒黑烟的湿柴火盆。 “从今天起,药厂烘房只用这种炭。另外,我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药厂以每百斤两块钱的价格,无限量收购村民们自己烧制的无烟炭!只要品质跟这盆里的一样,来多少,我们收多少!谁想学的,现在就可以跟陈兴登记,领工具,我把法子教给大家!” 两块钱一百斤,而且无限量收购。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立刻就炸了锅。 “两块钱!俺的娘,这比去镇上打零工还划算!” “这法子真教给咱们?” “陈厂长说话算话!快,快去登记!” 刚才还怀疑的村民们,这会儿全都激动起来了。 他们觉得这不是烧炭,这是捡钱。 这个冬天,取暖的问题解决了,还能赚到钱过年。 “我!兴哥,给我记上!” “还有我!我力气大,能多烧!” 人群都往陈兴那边涌,抢著要登记。 王二狗被人潮挤到了一边。 他看著站在火盆旁的陈风,心里明白,自己输了。 陈风看著眼前的场面,走到陈兴身边,交代了一句。 “大哥,炭窑的事就交给你了,多建几个,让想乾的村民都有活干。” 陈兴拍著胸脯说:“放心吧老三!” 陈风应了一声,看向远处的米仓山。 “我明天带姚师傅进趟深山,去找点东西。” 第133章 雪地惊现夺命饿豹! 第二天,陈风就带上姚师傅、陈兴还有两个壮汉,五个人背著乾粮傢伙事,进了雪山。 炭窑的事,他本来交给陈兴了,但陈兴不放心,非要跟著进山,说多个人能有个照应。 陈风犟不过他,只好把炭窑的图纸跟流程交代给村里另一个人,然后领著自家大哥出发了。 米仓山深处,风雪比山外面大多了。 积雪没过了小腿,走路都费劲。 周围除了呜呜的风声,就是几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走了快两个钟头,一个活物都没见著。 队伍里的孙大壮是个老猎手,可在这雪地里,他也抓瞎了,找不到半点猎物的踪跡。 他搓著冻的通红的耳朵,哈出一口白气,“陈厂长,这雪把啥玩意都盖住了,咱们上哪儿找药去?” 另一个叫李二牛的也跟著说:“是啊,连个绿叶子都瞅不见,咋下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兴背著一把土枪,枪口用块布塞著,他眼睛在周围的林子里来回扫。 “老三,这漫山遍野全是雪,道都分不清。药材不得都烂地里了?” 姚师傅跟在后头,没吭声。 他虽然信陈风,可这大冬天,大雪封山的日子採药,心里还是犯嘀咕。 这在他们药工这行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陈风一直没说话,他停下脚,瞅了瞅天色,又看了看山的大概样子。 他身上就一件薄棉袄,可脚底下稳得很。 他领著几个人,拐进一个背风的山坳里。 这儿有面陡峭的石壁挡著北风,石壁底下的雪要薄一些。 陈风的眼神在雪地里扫来扫去。 突然,他不动了。 他指著石壁底下一个角落。 那儿有根手指头粗细,乾瘪发黑的烂杆子戳在雪地里。 “瞅见那根杆子没?” 陈-兴凑过去,扒拉开上面的雪,看了半天,“不就是一根烂草棍子吗?都干透了。” 陈风开口:“这是七叶一枝花的烂杆子。看这上头的节疤,一圈,两圈......一直到顶,这棵药少说长了上百年。夏天那会儿,它把营养都给了枝叶,看著长得好,其实药性是散的。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它就把一整年的好东西全都收回底下的根里头。现在挖出来,才是真正的极品『重楼』。” 这话一说,在场几个人都傻了。 姚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赶紧蹲下去,凑到那截枯杆子跟前仔细瞅。 姚师傅激动道:“没错!是七叶一枝花的宝塔节!我的天爷,这么老的年份,我只在药书的图上见过!” 陈风没多说,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小號的工兵铲,蹲下身,顺著烂杆子周围就开始刨。 冬天的地硬的跟石头似的,一铲子下去,就一道白印子。 陈兴他们想上去搭把手,被陈风抬手拦住了。 “这东西金贵,根须都不能伤著。你们看著就行。” 他用工兵铲顺著土石的缝撬跟挖,不使蛮力。 冻土块被他一片一片的弄开。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陈风的动作停了。 他扔掉铲子,换上手,伸进挖开的土坑里往外掏。 很快,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黑褐色,长满疙瘩的药根,被他完完整整的捧了出来。 “成了。” 陈风把药根递给姚师傅。 姚师傅接过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他一下就笑了。 “哎呀!就是这个味儿!霸道!纯粹!!” 他用指甲在药根上刮下一点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眼睛瞪得老大,“我的老天爷呀!这冬重楼的药力,比夏天采的高了一倍不止!这味道,辣不冲,麻不涩,是上品里的绝品!这可是拔毒消肿,专治疔疮痈疽的宝贝啊!” 夏天采的重楼一斤也就卖十几块。 眼前这块冬重楼药效翻倍,那价钱就更高了。 陈兴和另外两个汉子也围了上来,稀罕的看著那块药根。 “老三,你这眼睛也太神了!就一根烂草棍,你咋看出来的?”陈兴挠著头问。 陈风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山里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气。看多了,就熟了。” 他上辈子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十年,对这些草药门清。 “行了,別光顾著高兴。” 陈风指著前面的峡谷,“前面的冬参更难找,专往石头缝里钻。都给我跟紧了,看清楚脚下,別踩进雪窟窿里,掉下去就没救了。” 得了第一块百年重楼,孙大壮和李二牛一人背起一个大竹篓,跟在陈风屁股后头,俩眼在雪地里四处乱瞟。 接下来的半天,他一会儿在乱石堆里停下,拨开雪,指著一根细小的红色枯藤,底下就有一串“硃砂莲”。 一会儿又在一棵空心老树底下,刨开烂树叶和雪,挖出一窝“九死还魂草”。 姚师傅跟在后面,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些药材在夏天都稀罕的很,陈风却在这大冬天,跟捡大白菜似的,轻轻鬆鬆就找到了。 不到半天,两个大竹篓就装了小半。 天色慢慢晚了,陈风找了个避风的岩石底下,招呼大家歇脚,吃点乾粮。 几个人刚坐下,陈风突然做了个“別出声”的手势。 他蹲下身,死死盯住前面不远处的雪地。 周围立马鸦雀无声。 陈兴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雪地上有一排老大的脚印。 脚印很深,从他们左边的林子里出来,一直往前面的峡谷深处去了。 陈兴一把抓起身边的土枪,紧张的问:“老三,这是啥?狼还是猞猁?” 孙大壮跟李二牛也嚇得不轻。 在这山里头碰见这种大傢伙可不是闹著玩的。 陈风没回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和深浅,又看了看脚印之间的距离。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低声说:“不是狼,狼的脚印没这么圆,爪子也收不回去。步子这么稳,这么大......是只独行的老豹子。” 一听是独行的老豹子,陈兴几个人脸都白了。 独行的老豹子是山里最顶尖的猎手,又狡猾又凶残。 陈风摸了摸脚印边缘被压实的雪,继续说:“脚印还很新,说明它刚过去没多久,而且看这深度......这傢伙,饿著肚子。” 一只饿著肚子的老豹子正在找吃的,而他们,很可能就是它的目標。 陈风站了起来。 “都把弩箭准备好。” 第134章 悬崖绝壁取老蜜 雪地上的脚印边儿还没化,爪子印看的很清楚。 米仓山这天冷的要死,除了找吃的野兽,没有活物会在这时候出来。 陈兴把土枪的机头拨开。 “老三,走哪边?” 孙大壮跟李二牛提了提背篓,把手里的柴刀攥的死死的。 这年头,进深山碰见饿疯了的畜生,是要出人命的。 陈风蹲下身子,量了量脚印的步子。 “这畜生往东边去了。” 他站起身,“咱们往西走,绕开这松树林子,去西边那断崖。那地儿风大,雪不厚,豹子不喜欢去没地方躲的禿山包。” “成,听你的。” 陈兴把枪口重新用布套罩上。 在山里走,最怕跟饿疯了的野兽干仗。 就算手里有枪,一枪打不中要害,发狂的畜生能把人撕碎。 几个人往西边走。 雪积的厚,走一步都累得慌。 李二牛在后面念叨:“这鬼天气,要不是跟著陈厂长能挣钱,我才不来受这罪。” “少废话,跟紧了。” 孙大壮拍了他一巴掌,“要是掉队了,被豹子吃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走了半个多钟头,林子越来越稀,前面是一片全是怪石头的禿岭。 这里的风比林子里大。 队伍在一处陡峭的断崖边停下。 往前一步就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峡谷,雾气在下头滚来滚去,啥也看不见。 姚师傅年纪大了,眼睛倒尖的很。 他扶著一棵松树,往崖底下瞅了几眼,喊道:“陈风!你看那儿!是不是个老蜜巢?” 陈风走到悬崖边,顺著姚师傅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离崖顶大概十米的地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下头,掛著个水桶大的灰色东西。 上头都是道道,在灰白石头上特別扎眼。 “还真是个老蜜巢。” 陈风扯下棉手套,眯著眼看。 “这大冬天的,蜜蜂不都冻死了?” 陈兴也凑过来看,又缩了回来。 “冻不死,都缩在里头抱团取暖。” 姚师傅开了腔,“这叫冬蜜,是一年里最金贵的东西。冬天的野蜂蜜稠的很,没啥杂质,水气也干了。拿这个做药膏的蜜炙,药效能翻倍。” 在中药行当里,蜜炙是门很深的学问。 普通的杜仲膏,要是用一般的白糖或者差蜂蜜来拌,药力散的快,也放不久。 用这林子里的冬蜜,这玩意儿能给药膏包一层膜,还能把药里的毒性压下去,药效都跟著好。 “这可是好东西。” 陈风说。 高坡药厂要干出名堂,药材要用够年份的,料也得用最好的。 有了这桶冬蜜,新做的药膏,那效果又能好一大截。 陈兴看著悬崖说:“老三,这太陡了,拉绳子也危险,算了吧?” 那会儿村里採药的下崖,都是腰上绑根麻绳,上头几个人死命拽著。 可冬天石头上全是看不见的冰,上头的人脚一滑,下头的人就没命了。 “来都来了,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陈风说。 他卸下背篓,从里头掏出一捆绳子。 那绳子乌漆嘛黑的,分量不轻,看著还有点金属光。 “这是啥绳子?” 陈兴伸手摸了摸。 “德国人的退役主缆绳,黑市上弄来的。” 陈风一边说,一边解下腰上的钢弩。 这钢弩是在十六铺黑市挑的,劲儿大得很。 陈风把钢箭装上,箭尾巴上繫著缆绳。 他看了看周围,眼睛盯住了悬崖上头一棵老松树上。 那树得俩人才能抱住,根都扎进了石头缝里,结实的很。 钢箭带著绳子“嗖”的射出去,一头扎进老松树的树干,箭屁股都看不见了。 陈风走过去,使劲拽了拽绳子,一动不动。 “大壮,二牛,过来搭把手。” 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穿过一个铁滑轮。 这滑轮是他拿废零件自己改的,两个轮子,能省一半的劲儿。 李二牛看著滑轮问:“这东西靠谱不?” “比你靠谱。” 陈风拿绳子在腰上绕了几圈,用个登山扣锁住,“大哥,你跟大壮他们在上头守著滑轮,我下去拿。” 陈兴劝不住,只好攥紧了绳子另一头,“你小心点。” 陈风翻过悬崖边。 山风一下子灌进他领口。 他没急著下去,反是用脚蹬住石壁,身子往后仰。 这么一来,身子跟石壁蹭不著,万一有啥事也好反应。 “放绳!” 陈兴在上面鬆开缆绳。 滑轮转了起来。 那灰色的蜂巢在他眼前越来越大。 崖壁上冷得很,石头缝里全是冰溜子。 每往下一段,他都得拿脚试试石头结不结实,躲开那些风化了或者结冰的地方。 这十米路,一不留神就要命。 陈风停在蜂巢的旁边。 冬天的野蜂不爱动弹,可要是惹毛了,照样蜇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口袋,里头是他拿雄黄生石灰还有樟脑末弄的烟包。 火柴一划,烟包就冒出了白烟。 陈风把烟包凑到蜂巢底下,让烟灌进去。 没一会儿,几只冻的半死的野蜂爬了出来,叫风一吹就卷到山谷里头去了。 “老实呆著吧。” 陈风自言自语。 腾出一只手,他从靴子里拔出军刀。 刀尖贴著石壁缝,陈风用力的猛一拉,蜂巢跟石头连著的地方就断了。 蜂巢掉了下来,他赶紧撑开麻袋接住,把口子扎紧,掛在腰上的扣子上。 一股子野蜂蜜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甜里面还带著草药味儿,是米仓山才有的味道。 “拿到了!拉我上去!” 陈风衝著崖顶喊。 “好!” 陈兴在上面开始往回拽绳子。 有滑轮帮忙,上头三个人虽然费劲,但速度不慢。 陈风两脚蹬著石壁,借著上头的力气,飞快的往上爬。 五米,三米,两米……陈风的头快要探出悬崖,陈兴刚要笑。 陈风脚底下“咔嚓”一声。 那是一块磨盘大的凸出来的石头,早就叫风吹日晒跟冰冻给弄空了心。 他这一脚踩上去,那石头就断了,带著一堆碎石块掉了下去。 陈风脚下一空,没地方踩了,整个人猛的往下一掉。 崖顶上陈兴嚇得大叫,绳子那头猛的一拽,他差点被拉下山崖。 旁边的孙大壮跟李二牛死死抱住老松树,才没让绳子脱手。 陈风就这么吊在半空中,腰上的绳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崖壁上的碎石头还在不停的往下掉,掉进雾里,一点声都听不见。 他手指死死抠进石头缝,指甲里都渗出了血。 腰上那沉甸甸的蜂蜜窝子一个劲的把他往下坠。 第135章 你顺手把蛇王家给抄了? 陈风吊在半空,脚底下黑洞洞的。 刚才踩塌的那块大石头掉进深谷,一点回音都没有。 腰上的主缆绳绷的笔直,勒的他肋骨生疼。 崖顶上,陈兴的喊声被风吹散。 “老三!抓紧了!” 陈风没吭声。 这节骨眼上,一张嘴哈气就泄力了。 他两只手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盖顶著石头,指尖的皮都磨破了,血渗出来冻成了黑红色。 陈风不慌。 他上辈子在米仓山当了半辈子採药人,比这还悬的时候都碰见过。 越是危险,脑子越要冷静。 陈风吸了口冷气,肺管子一抽,脑子倒是清醒不少。 他用眼角余光往下瞟,身体左边大概半米远的地方,有根手腕粗的野藤根从石缝里斜著长出来,皮乾巴巴的,根扎的挺深。 陈风衝上面喊:“大哥!松绳!放半尺!” 崖顶的陈兴正跟孙大壮、李二牛俩人拽著绳子,听见这话,陈兴愣了一下,立马喊:“听老三的!松!” 三个人手上的劲同时一松。 陈风的身体顺势往下一沉,借著绳子盪起来的劲,他右手伸出去,一把扣住了那根野藤根。 陈风吼了一声“起!”,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腰上使劲,整个人贴著石壁往上爬。 他脚尖在石头凸起的地方连著蹬了几下,借著那股弹劲,上半身探出了崖口。 陈兴一把薅住陈风的后脖领子,跟大壮、二牛合力,把陈风拽了上来。 四个人瘫在雪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陈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汗水在眉毛上结了冰碴子。 “日妈的,嚇死老子了。” 陈兴一巴掌拍在陈风肩膀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你要是出点啥事,我回去咋跟爹交代?咋跟弟妹交代?” 陈风躺在雪地里,看著灰濛濛的天。 他没管流血的手指头,先伸手摸了摸腰上掛著的粗布口袋。 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还热乎乎的。 他坐起来,把口袋解下来放雪地上,拉开了绳子。 一个磨盘大的灰色蜂巢露出来,蜂窝里掛著一层暗金色的粘稠液体。 一股浓郁的甜香味散开,还夹杂著松脂和药材的味道。 姚师傅凑过来,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好傢伙!真是米仓山的野百花冬蜜!这大雪天的,难为这些野蜂子能攒下这么厚的家底。这蜜里有重楼、黄精的味道,是极品!” 在中药行里,蜜炙是门学问。 普通的药膏用白糖或者一般的蜂蜜做引子,药力容易散,也放不久。 但用这种冬蜜,不但能给药膏上层保护,还能把药材里的燥性压下去,药效能提一大截。 陈风把口袋扎紧,塞进背篓里,拍拍手上的雪:“这一趟,值了。” 姚师傅却没动,他的眼光越过陈风,盯著刚才陈风爬上来的那块崖边石缝。 那石缝很窄,就两指头宽,夹在两块青石板中间。 在这冰天雪地里,石缝边上长著一棵三寸长的小绿草。 那草叶子带著锯齿,上面盖著层白毛,在冷风里抖。 姚师傅指著石缝问:“陈风,你瞧那是个啥?” 陈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蛇含草?” 陈风蹲下身,看著那棵小草。 这玩意儿在中药书里又叫蛇衔草,是少见的消肿拔毒的药。 这草专长在冬眠的蛇洞口。 蛇冬眠的时候,排出来的热量跟养分,会在石缝深处形成一个小的温热环境。 蛇含草就是靠著这股“蛇气”养著,才能在冬天不乾枯。 “底下肯定有蛇窝。” 陈风用手指在石缝边上摸了摸,能感觉到一股子湿热气流从里面冒出来。 陈兴凑过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人直接僵住了。 石缝里黑漆漆的,但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里面挤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几十条胳膊粗的黑褐色长条,鳞片交错,还在慢慢的蠕动。 “老三,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邪乎。” 陈兴咽了口唾沫,拉拉陈风的袖子。 山里人对蛇很忌讳,特別是冬天的蛇窝,老一辈人说动了要遭报应。 “走?” 陈风摇摇头,“大哥,这可是宝贝。” 他指著石缝说:“这大雪天的,上哪儿找这么新鲜的蝮蛇去?蝮蛇胆是明目拔毒的药,蛇身拿回去用高粱酒泡了,是治咱们村里老寒腿的药。药厂正缺这味药引子。” 陈风从怀里摸出个瓷罐。 这是他进山前特意配的避蛇散,里面掺了雄黄、生石灰、樟脑还有细辛。 他拔掉塞子,把药粉倒进一根空心竹管,对准石缝,用力一吹。 白色的药粉顺著石缝飘进去。 里面的蛇群闻到这味,骚动的更厉害,但因为天冷,它们身体僵硬爬不出来,只能在里面搅成一团。 陈风从背篓里翻出副猪皮手套戴上。 这手套是他自己缝的,里面夹了细钢丝网,蛇牙咬不透。 接著,他又拿出一把一米多长的铁夹子。 陈风吩咐道:“大哥,拿布袋,撑开了。” 陈兴虽然有点怕,但他信陈风。 他扯过一个麻袋,蹲在旁边,两只手把袋口撑开,眼睛却不敢往石缝里瞧。 陈风手里的铁夹子伸进石缝。 他手腕一抖,铁夹就卡住了一条蝮蛇的七寸。 那蛇有两米长,身上是黑褐色的斑纹,被夹出来的时候,身体缠在铁夹上,蛇头张著,露出两颗毒牙,没力气挣扎。 陈风胳膊一扬,把蛇甩进了陈兴的麻袋里。 “第一条。” 陈风说。 “老三,你慢点。” 陈兴手抖了一下,把袋口缩了缩。 陈风没理他,手里的铁夹子又探了进去。 “第二条。” “第三条。” 一会功夫,三条蝮蛇就被扔进了麻袋。 这三条蛇肚皮滚圆,体內的蛇胆也是最满的时候。 抓完蛇,陈风用药铲把那棵蛇含草连根带土挖出来,放进隨身带的木盒里。 这棵草的价值,不比那桶冬蜜低。 “成了,扎口。” 陈风对陈兴说。 陈兴用草绳把麻袋口扎了三道,又在外面套了个蛇皮袋。 姚师傅在一旁点头:“陈风,你这胆识,在採药这行里也是头一份。这三条蛇回去泡酒,起码能出十斤祛风湿药酒。” 陈风刚想说话,石缝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不是蠕动声,是硬东西摩擦石头的声音。 陈风的动作停住,死死盯著那道石缝。 石缝最深处,一个比刚才那些蝮蛇粗一圈的黑色影子蠕动出来。 那是一个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蛇头,鳞片乌黑,在冰雪的映衬下,反著光。 这巨蛇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它好像没受雄黄粉的影响,分叉的黑信子不断吞吐,在冷风里一点都不僵硬。 “这……这是黑乌梢?不对,这是盘山老魈!” 姚师傅脸色大变,拉著陈风就往后退,“这畜生记仇,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巨蛇在石缝边上猛地一缩。 下一秒,它就朝陈风的脖子弹了过来。 第136章 徒手杀蛇取药引 陈风没躲。 他上辈子在山里跟畜生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还长,知道遇上这种毒物,越退死得越快。 身体往下矮了点,顺著斜坡滑下去半尺,躲开了这一扑。 他右手攥的铁叉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深沟。 就在巨蛇力道用尽,身体往下掉的时候,陈风手腕一拧,铁叉斜著往上挑。 三股猎叉的尖扎进了蛇身子。 那地方是蛇的七寸。 陈风把铁叉往地下一摜,將那两米多长的玩意钉在雪地上。 蛇尾巴在雪地里乱抽,扫得雪沫子乱飞。 陈兴在旁边瞅著,手里的柴刀举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蛇尾巴的劲小了,最后就剩下抽抽了。 陈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啐了一口:“这山里的怪物真是一个比一个邪。老三,你这要是慢半寸,咱俩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陈风鬆开铁叉,甩甩手腕。 他蹲下身,用军刀在蛇头后头划了一下,挑出一颗鸽子蛋那么大,泛著墨绿色的蛇胆。 “这不是怪物,这是送上门的药引子。” 陈风把蛇胆放进隨身带的瓷瓶里,又把死蛇盘了盘,塞进陈兴撑开的麻袋,“走,回村。有了这些药材,咱们的冬季新药就能开炉了。” 几个人踩著没过脚脖子的深雪往回赶。 回到高坡村药厂,天都快黑了。 生產队的小院里,烟囱冒著无烟炭烧起来的白气。 陈风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水都没喝一口,直接钻进自己那间土砖垒的简易木屋。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从兜里掏出截铅笔,用军刀削尖,开始在纸上画东西。 屋里挺冷的,陈风的手指有点发红,但他手底下的线条画得很准。 前世他在东海市的药厂里见过德国进口的蒸汽烘乾箱,也见过国內早期用的热风循环柜。 虽然现在高坡村既没蒸汽也没电,但热的道理是相通的。 他要设计一个用无烟炭当热源的“多层对流控温烘药架”。 陈风画了个长方形的铁柜子壳子,里头分了十层。 每一层都设计成能抽出来的铁丝网格,用来放药材。 关键是底下的燃烧室跟两边的通道。 陈风在图纸底下画了个漏斗形状的进风口,冷空气从这进去,经过无烟炭火盆加热,变成热风。 为了不让热量不匀,他在铁柜子两边设计了夹壁通道,热风顺著通道往上走,从每一层旁边的小孔里出来,横著穿过药材,再从顶上的排烟口出去。 这么一来,药材受热均匀,而且碰不到炭火的烟,能最大程度保证药效。 姚师傅端著一碗生薑红糖水推门进来,看见陈风正趴在桌上,对著一张画满线条符號的纸。 “陈风,趁热喝了,去去山里的寒气。” 姚师傅把粗瓷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图纸,“你画的这是个啥铁疙瘩?怎么看著跟个棺材盒子似的?” 陈风接过碗喝了一口薑汤,身上暖和不少。 “姚师傅,这是我琢磨的一个烘药架子。” 陈风用铅笔指著图纸上的结构,“咱们以前用大灶慢慢焙乾药材,不光费柴火,火候全凭经验。要是赶上连阴天或者大雪封山,药材焙的慢,容易发霉坏掉。” 姚师傅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一个劲摇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那叫『慢工出细活』。用大灶文火慢慢焙,药性才能锁在里头。你弄这么个铁柜子,底下烧炭,上头用铁板隔著,这能行?火气太燥,药材非得烤焦了不可。这可是造孽啊!” 老一辈的採药人和药工,对这些玩意天生有点牴触。 在他们眼里,中药讲究五行相剋,文武火候,用铁器去烘乾,是坏了规矩。 陈风知道姚师傅的脾气,也不跟他犟,指著图纸上的几个细节解释:“姚师傅,您看这。我每一层都设计了一个插孔,用来放温度计。这温度控制在六十到七十度之间,最適合烘乾冬重楼和蛇含草。温度高了,风门就关小点;温度低了,风门就开大点。这不比您在灶台底下添柴火,用手试温度准的多?” “温度计?” 姚师傅愣了一下。 他在省城的中药行见过那玩意,一根玻璃管子,里头有红水,能指著上头的刻度。 “对,就是那玩意。” 陈风说,“而且咱们用的是无烟炭,没杂质,温度稳。这铁柜子里头的热风是来回流动的,药材干的快,顏色也好。等这东西做出来,您老亲自来把关。要是有一锅药材烤焦了,我把这柜子砸了。” 姚师傅看著陈风那张写满肯定的脸,张张嘴,最后嘆了口气:“你小子,脑子里净是些新奇古怪的想法。行吧,反正药厂是你的,你想折腾就折腾。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耽误了冬季新药的进度,我可不依。” 陈风笑了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冲门外喊了一声:“大哥!” 陈兴正在院子里用雪水洗那条蛇,听见喊声,甩甩手上的水,掀开帘子走进来。 “老三,啥事?” 陈风把图纸折好,递到陈兴手里:“你现在去一趟镇上,把打铁的张师傅请来。就说我这有个大活,让他按著这图纸,连夜敲一个铁柜子出来。工钱照双倍给。” 陈兴看了看外头的天。 大雪还在下,山路不好走。 但他看了看陈风严肃的脸色,没多说,把图纸往怀里一揣,戴上狗皮帽子就往外走:“行,我走快点,半个时辰就能把人带回来。” 半个多小时后,镇上铁匠铺的张师傅被陈兴用自行车驼了回来。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常年打铁,胳膊很粗,脸上被炉火熏的黑红。 他一进屋,先拍拍身上的雪,然后接过陈风递过去的图纸。 木屋里的油灯有点暗,张师傅把图纸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就抖了一下。 “陈厂长,这图纸……是你自己画的?” “是我画的。” 陈风点头,“张师傅,你看这活能接吗?” 张师傅没立马回答。 他看著图纸上的线条,嘴里念叨:“这儿要用两毫米的钢板折弯……这儿是夹壁通道,得用点焊……还有这十个抽屉网格,得用细铁丝编。” 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陈风。 在镇上打了大半辈子铁,他接过最复杂的活也就是给公社打几个收割机的配件。 可眼前这张图纸,尺寸標的清清楚楚,连鈑金折弯的弧度跟受力点都考虑到了。 这不像是一个山里人能画出来的玩意。 这分明是省城大工厂里的工程师才能拿出来的设计图。 “陈厂长,这东西能做是能做,就是太费工了。” 张师傅说,“特別是这夹壁防漏风的焊接,还有这风门的咬合,手艺差一点,这柜子就漏气,热风就匀不开。” “只要能做出来,材料和工钱都不是问题。” 陈风看著他,“今晚能出成品吗?” 张师傅咬咬牙,看著图纸上的精密尺寸,骨子里的匠人脾气也被激了上来:“只要钢板管够,我把铺子里的两个徒弟都叫上,连夜拉风箱!明天天亮前,我把这铁柜子给你抬到药厂来!” 雪夜里,镇上铁匠铺的炉火通红。 张师傅站在风箱旁,看著徒弟们把一块块钢板按著图纸的尺寸裁剪开。 他手里拿著那张有点发皱的白纸,脑子里全是陈风画图时的笔跡。 这高坡村的年轻厂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第137章 开箱瞬间惊呆全场! 大雪后半夜停了。 天刚亮,高坡村的土路有木轮碾过积雪。 铁匠张师傅跟两个徒弟推个平板架子车进了药厂的院子。 车上用草绳捆个高大的铁製物品。 铁柜两米多高,通体青黑。 刚淬过火,表面残留青紫色的斑纹。 准备上工的村民围过来,往车上看。 “这啥东西?看著很沉,怕是有几百斤?” “听说是陈风让铁匠连夜打的烘药架子。这玩意能烘药?咱一直都用柴火灶焙药,用这个,別把药材都烧出铁锈味。” “对,铁器伤药性,老规矩了。陈风挣了点钱就折腾这些没见过的玩意。”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挺怀疑的。 陈风从屋里出来,穿件黑色棉袄,袖口挽的。 他走到架子车旁,拍拍铁柜的侧壁。 铁柜发出声响。 “张师傅,辛苦了。” 陈风检查铁柜底部的活动风门和抽屉。 焊接处有点糙,但咬合严密,夹壁设计符合他的要求。 老铁匠张师傅抹去额头的汗,呼出一口白气,“陈厂长,这活儿费工夫。我带著徒弟拉了一夜风箱,尺寸完全照图纸做的。风道跟滑轨都不能有偏差,不然抽屉就拉不动。你看合用不?” “合用,手艺很好。” 陈风从兜里掏钱,数出双倍的工钱递过去,又塞了一包烟。 “两位兄弟也辛苦了,进屋喝碗薑汤。” 张师傅接过钱。 他觉得这年轻人能设计出这么精妙的铁器结构,很了不起。 陈兴跟几个人合力把铁柜抬进烘乾房。 这间房加固过,墙壁糊了黄泥,顶上有出气孔,用来防潮散热。 姚师傅背著手进来。 他绕著铁柜转了三圈,刮刮铁皮,又闻了闻。 “陈风,你真要用这玩意烘冬重楼?”姚师傅问。 “姚师傅,这个比大灶好用。” 陈风说著,把一根温度计插进铁柜的孔洞。 “胡闹!” 姚师傅一巴掌拍在铁柜上。 “中药炮製讲究火候。冬重楼忌讳铁器直接炙烤,要用文火慢焙锁住药性。你用铁柜烧炭,热气闷在里面,这是糟蹋药材!” 陈风拉开铁抽屉,指著里面的铁丝网格说:“姚师傅,药材不直接贴著铁板。网格底下是空的,热风从两边夹壁通道上来,横著吹过去。这叫对流,药材不见明火,不沾烟尘,比大灶乾的匀。” “火候咋控制?大灶火大了,我能撤柴火。这个烧起来,里面贼热,你咋进去?”姚师傅问。 陈风指著铁柜的玻璃管温度计:“看这个。红水升到哪,就代表里面多热。今天烘冬重楼,温度不能超八十度,最好是七十五度。高了就关风门,低了就添炭。” 姚师傅看著玻璃管,不信陈风的话。 “別爭了,试下就知道了。” 陈风站直,对门外说:“大哥,把昨天切好的冬重楼抬进来!” 陈兴用扁担挑著两个大竹筛进来。 竹筛里是昨晚清洗切片的冬重楼。 重楼片切的很薄,冬日採挖的,浆汁很浓,表面有黏液。 姚师傅上前,用毛巾擦了手,把重楼片均匀码放在铁网抽屉里。 每一片之间都留出缝隙。 十几个抽屉很快装满,被推回铁柜。 “生火。” 陈风说。 陈兴用铁钳夹著无烟木炭,放进铁柜底部的燃烧室。 这炭是村里自己烧的,没杂质。 铁柜的舱门关上,铁栓扣死。 烘乾房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温度计。 起初,玻璃管里的红水不动。 五分钟后,红水开始慢的上。 “三十度了。” 陈兴在一旁说。 姚师傅盯著温度计。 他行医多年,却是头回见用铁盒烘乾药材的。 “五十度。” 陈风看著怀表,计算升温速度。 温度上,铁柜內部的热空气顺著夹壁风道向上流动,温热气流从顶部排烟口散出。 温度计的红水越过七十度,接近八十度时,铁柜內部传出声响。 接著,一股焦糊味从排烟口冒出。 “不好!温度失控了,药要焦了!” 姚师傅喊,上前去抓铁抽屉的拉手。 “別动!” 陈风侧身一步,用肩膀挡住姚师傅,同时按住他的胳膊。 “都闻到糊味了,你还按著我?这是从鬼见愁带回来的冬重楼!毁了咋给霍家交差?” 姚师傅指著排烟口喊。 “这不是药焦的味。” 陈风看著温度计,红水停在七十八度。 “这是新铁板受热,表面的油跟焊渣在蒸发。药材在铁网里,真焦了,烟是黑的,这烟是白的。” “那温度呢?快八十度了!再烤下去药性就全没了!” 姚师傅说。 “大哥,把进风口铁板插进去一半!” 陈风对陈兴喊,“用铁鉤把炭盆往下压三寸!” 陈兴拿起长柄铁鉤,伸进燃烧室,通过槓桿机构把炭盆往下压。 同时,他把铁板插进进风口,减少了空气流入。 进风量减少,炭火的燃烧速度慢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红水管。 红水在七十九度的位置停住,然后开始慢的回落。 最后,红水停在七十五度的刻度线上,不动了。 油烟味散去,空气中出现药香。 姚师傅站原地,看著红水管子跟陈风,没说话。 “这就稳住了?” 姚师傅问。 “稳住了。” 陈风拍掉手上的灰尘,拉过凳子坐下。 “只要进风量跟炭火距离不变,温度就会维持在七十五度。姚师傅,这比用手试温度准的多。” 姚师傅想反驳,但找不到话说。 他当了一辈子药工,自认能用手测温,但现在,一个温度计跟几块铁板就超了他。 烘乾房里很安静。 半个时辰过去。 陈风站起身,看了看怀表,对陈兴说:“大哥,把炭盆拉出来,开箱。” 陈兴上前,把底部的炭盆拉出。 陈风戴上手套,握住最上面一层抽屉的拉手,向外拉开。 热气伴著药香扑面而来。 香气很纯正,没烟燻味。 姚师傅第一个上前,看著抽屉里的重楼片。 药片已经收缩,边缘捲起,是暗金色。 每一片的乾燥程度都一样,表面有一层油光,是凝固的药脂。 他捏起一片重楼,用力折断。 药片很乾,断面乾净,没黑点或炭化痕跡。 姚师傅把半截药片放进嘴里咀嚼。 药性很足,没流失。 “这成色……”姚师傅睁开眼说。 他当了一辈子药工,用大灶焙药,总有因为火候不均而发黑髮焦的,成色好的也只是淡黄色。 眼前这批药材的火候,成色跟药效,都远超他以往的经验。 “天意,真是天意。” 他看著铁柜,跪倒在烘药架前,说著老祖宗显灵的话。 陈风弯腰去扶他。 第138章 全村干冒烟了 陈风一把將姚师傅从地上提了起来。 “姚师傅,这可使不得。” “老祖宗的规矩没丟,就是换了个盛药的傢伙事儿。” 陈风拍拍袖子,指著铁柜,“这东西好用,全靠您手上的药理。温度再准,切片厚薄要是不匀,浆汁渗的不对,照样是废铁。” 姚师傅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那冬重楼跟玻璃温度计,“受教了。我摆弄一辈子药草,到头来,不如一根管子看得准。” 陈兴凑过来说:“姚师傅,这叫科学。小风在东海见识广,省城的大医院都用这套。” “去你的科学,干活去!” 姚师傅作势要打,陈兴哈哈一笑跑开了。 院子里的村民跟几个老药工一下都安静了,全伸著脖子往烘乾房里瞅。 那股子药香,闻一下人就精神了。 陈风正准备清炭灰,林浅拿著张电报穿过院子走了过来,她还穿著那件蓝棉袄。 “陈风,省城来的电报。” 林浅推开门,把电报递过去。 陈风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林浅就说:“省中医院梁老亲自验的货。咱第一批送过去的冬重楼跟蛇含草样品,药力比市面上的高出三成。省城那边要求追加五千块的订单,而且是急件,年前必须送到。” 五千块!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陈兴正好端著炭盆出来,一听就激动了:“五千块?小风,咱这是要发啊!” 陈风没接话,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五千块的药材,得要两千斤干品。冬重楼水分占七成,要烘乾,咱们这一个烘房根本不够用。” 他指了指屋里的铁柜,“就这一个,一天撑死出五十斤乾货。年前交货,咱们的產能得翻十倍。” 林浅盘算了一下,“那就是说,我们起码要十间这样的烘房,十个铁架子。” “铁架子好办,张师傅带徒弟十天就能打出来。关键是烘房。” 陈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建烘房要耐火砖跟青砖。现在大雪封山路不通,砖厂的货送不上来。就算路通了,我们手里的钱也撑不起建十间烘房。” 林浅急了:“那咋办?梁老还等著要药,这订单要是接不了,以后就不好说话了。” 陈风回过身,拍了拍林浅的肩膀,笑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有耐火砖,咱们自己烧!” 他放下袖子,“米仓山的红黏土多的是。黄土掺上木炭灰还有碎石子,用模子压实,放炭窑里烤一天,比红砖都耐火。” 姚师傅点头:“这法子行。以前山里人盖土窑,就是用这种土坯子。木炭灰能保温,碎石子防开裂,烧透了硬的很。只是这大雪天的,谁乐意上山挖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风胸有成竹,“这天气,地里没活干,村里人都閒著。只要给钱给粮,他们就去。” 他让陈兴去敲村部的大钟。 钟声噹噹的响。 没多久,高坡村的村民就聚到了药厂外的空地上。 风颳的厉害,村民们在雪地里直跺脚。 陈风站在石阶上,看著底下的黑压压一片人。 “乡亲们,药厂接了省城的大单子,要建十间新烘房。” 他开口,“大雪封山,砖运不上来,我寻思在后山就地取材,自己烧砖建房。现在招三十个壮劳力,干力气活。” 底下立马有人喊:“陈厂长,这天冷,土都冻硬了,咋挖?工钱咋算?” 陈风说:“一天一块钱工钱。每天管两顿饭,大米饭管饱,每顿都有猪肉燉粉条子。干得好,等烘房建好,每人再送一百斤无烟木炭。” 人群安静一瞬,接著就炸开了锅。 “一天一块?!还管两顿肉饭?!公社里干一天才几个工分,也就两毛钱。这陈风真大方!”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冻土我也能刨开!” “我也去!不要木炭都行,能吃上大米饭跟猪肉就成!” 那年头,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 有肉的伙食跟无烟木炭的吸引力太大了。 一百斤无烟炭,能让一家子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 陈兴在台阶下扯著嗓子登记名字。 半小时不到,三十个人就挑好了。 没选上的人个个一脸丧气。 第二天一早,后山就叮叮噹噹干起来了。 陈风在现场指挥,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破开冻土挖黏土;二组负责把木炭灰跟碎石子掺进泥里搅和;三组用模具把泥料砸实,脱模成泥砖。 虽然刮著风,但干活的人都打著赤膊,浑身冒著白烟。 陈兴喊:“大家加把劲!中午的猪肉燉粉条子已经下锅了!” “陈老大你放心,为了那口肉,今天指定干完活!” 带头的刘大壮吼了一嗓子,抡起镐头接著干。 泥砖一排排被推到炭窑旁。 陈风亲自码砖,然后封窑,生火。 窑里的大火呼呼的烧。 一天一夜后,开窑。 第一批砖夹了出来,表面是青灰色。 张师傅抄起铁锤就砸了一下。 “当”的一声,铁锤被弹了回来,砖面上只留了个小白点,连条缝都没有。 “好傢伙!” 张师傅惊了,“这耐火度,比镇上砖厂的红砖强一倍都不止。陈厂长,你这脑子咋长的?” 陈风捡起块砖掂了掂,满意的点点头。 有了砖,事情就好办了。 梁老那边很快送来了订单跟三千块预付款。 这笔钱一到,买水泥买钢筋,付工钱,药厂的活儿一下子全盘活了。 半个月后,药厂后院,十间崭新的烘房拔地而起。 青灰色的砖墙跟烟囱立在雪里,看著特別扎实。 十个铁架子烘药柜全部装好。 炭火一点,热风就在烘乾区里打著转。 烟囱里冒著白色的水汽,药厂里头暖洋洋的。 药厂的產能,一下子翻了三倍。 傍晚,天又开始下雪。 陈风站在新烘房的屋檐下,看著村民们来来回回装卸药材。 林浅端著一碗红糖薑茶走过来。 “喝一口,暖暖身子。” 她把碗递过去。 陈风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发红。 他接过来咕咚喝了一大口。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他看著林浅。 林浅摇摇头。 “不辛苦。看著药厂一天天变大,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劲头。”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陈风,“陈风,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很神秘。你好像啥都懂,啥困难到你这都不算事。” 陈风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上辈子的事。 喝完薑茶,正要把碗还回去,眼神不经意扫向药厂围墙外的雪地。 围墙外是片荒坡。 雪地上,有一排很深的脚印。 脚印花纹很杂,不是村里人穿的鞋。 那串脚印一路到了药厂仓库的围墙下,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了。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有外人上山了。 第139章 钢弩伺候,关门打狗! 鞋印底纹很深,边缘带齿。 这是镇上百货站新进的防滑胶鞋,卖四块五,还要一张工业券。 高坡村的村民不会买这鞋。 来的人是镇上的。 陈风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 他没吭声,顺著脚印往前走了几步。 脚印到后山林子边上就没了,对方顺著乾枯的灌木丛折返回去了。 山谷的风灌进来。 陈风把大衣领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在望江镇解放路拐角的一间小酒馆,油灯火光昏暗。 徐大富把缺口的酒碗往桌上一放,盘子里的花生米滚了一地。 “我叔进去大半个月了,在里头天天啃窝窝头。” “百草阁的招牌让人砸了,铺子被封了。” “咱们在镇上横著走的日子没了,现在连去供销社买包烟,人家都斜眼瞧我。” “这日子,过的憋屈!” 坐他对面的是三个年轻后生。 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手里攥著一把弹簧刀。 “大富哥,那高坡药厂现在红火的很。” “听说省城中医院的梁老头,亲自给他们批了五千块的单子。” “那可是五千块啊,天天有大卡车往山里拉货。” 刀疤脸把刀尖钉进木桌里,“可咱们兄弟,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徐大富从怀里掏出个报纸包的长条玩意儿,放桌上。 报纸散开,里头是一叠大团结,共十张。 “这一百块,是定金。” 徐大富身体往前倾,“我从黑市上弄了两桶汽油,就搁在镇口老君庙后头的草垛里。” “今晚,你们摸上高坡,把他们的一號烘房跟新运来的德国机器全给烧了。” 刀疤脸盯著那叠钱。 一百块,够他们哥几个在镇上混大半年了。 “大富哥,这天寒地冻的,火要是烧起来,山风一吹,怕是整座药厂都得烧成灰。” 刀疤脸伸手按住钞票,“那姓陈的泥腿子,怕是要赔的连裤衩子都不剩。” “我要的就是他死。” 徐大富端起酒碗,一口闷了,“记住,动手利索点。” “要是被抓了,谁也別想好过。” “放心吧大富哥,咱们哥几个在山里长大的,高坡那段围墙,拦不住人。” 刀疤脸把钱揣进怀里,站起身,招呼旁边的两个同伙,“走了,去老君庙提傢伙。” 深夜,风雪很大。 高坡药厂的值班室,火盆里的木炭烧的通红。 陈兴坐在长条凳上打瞌睡,手里攥著一根粗木棍。 “大哥。” 陈风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冷风。 陈兴站起来,揉揉眼:“老三,你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夜的,你在外头转悠啥呢?” 陈风解下大衣掛门后头,走到火盆边烤手:“有耗子要进仓了。” 陈兴明白了:“有人要偷药材?” “不是偷,是放火。” 陈风说,“去把保卫科的几个兄弟叫起来。別点灯,悄悄的,从后门进厂区。” 陈兴点头:“成,我这就去。这帮王八蛋,敢动咱们的烘房,老子非敲断他们的腿!” 保卫科是陈风前阵子组建的,一共六个人。 带头的是刘大壮。 没一会儿,六个汉子猫著腰溜进值班室。 他们手里都拎著傢伙,有铁水管,还有梭鏢。 “陈厂长,出啥事了?” 刘大壮问。 陈风指了指后院方向:“有人盯上咱们的烘房了。大壮,你带两个人去一號烘房的夹道守著。记住,別出声。等他们倒汽油,准备点火再动手。” “汽油?” 刘大壮说,“这帮小子,这是想要咱们的命啊!” 陈风没多解释,从抽屉里翻出几卷细钢丝跟一串铜铃鐺。 “大壮,把这些在围墙根拉上。高度在脚踝往上三寸,別拉太紧,能绊倒人就行。铃鐺掛在內侧的树枝上,风吹不动,人碰了才有响。” 刘大壮接过钢丝:“这活儿我熟,以前在山里套野兔就用这招。” “去吧,手脚轻点。” 陈风挥挥手。 等汉子们都散了,陈风折回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亮著一盏煤油灯。 林浅穿著蓝棉袄,趴在桌上对年终的帐。 陈风走过去,把个东西搁桌上。 是德制钢弩,弩身漆黑。 林浅抬起头,看他:“这是干什么?” “今晚厂子里不太平,你把门锁好。” 陈风把一盒钢箭推过去,教她怎么上弦,“如果有人硬闯进来,別犹豫,对著腿射。” 林浅的手指在弩身上摸了摸。 她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小心点。” 陈风看看她,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掛上铁锁。 厂区里一片漆黑。 陈风独自走到一號烘房后头的阴影里。 这里是风口,雪片子往人脖领里灌。 他靠在青砖墙上,从怀里摸出另一柄钢弩,扣上了扳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墙方向有动静。 陈风知道,人来了。 接著,三个黑影翻过围墙,手里提著铁桶,有股汽油味。 刀疤脸走在最前头,弹簧刀咬在嘴里,四下张望。 “二子,慢点,別踩著冰滑倒了。” 刀疤脸对身后的同伙说。 “放心吧老大,这鬼天气,谁还在外面守著……” 话没说完,叫二子的地痞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他叫了一声。 黑暗中,铃鐺响了一下。 “谁?” 刀疤脸停下脚步。 周围只有风声。 二子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膝盖说:“妈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大富哥不是说这厂里没防备吗?” “別自己嚇自己,赶紧动手!” 刀疤脸说,提著汽油桶往一號烘房的窗户底下摸去。 他们刚走到烘房夹道口,还没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头顶上亮起一道光柱。 陈风站在烘房顶的排水沟边上,手里的强光手电照在刀疤脸脸上。 “几位,大半夜的,提著汽油来高坡送温暖?” 陈风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刀疤脸被光晃的睁不开眼,用手去挡:“妈的,被发现了!动手!” 他刚想把手里的汽油桶往烘房墙上砸,一支钢箭扎穿了他的右大腿。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汽油桶脱手落地,在雪地上滚著,汽油冒了出来。 “给我打!” 陈兴喊道。 刘大壮等人手持铁管跟木棍,从烘房两侧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二子跟另一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大壮一铁管抽在肩膀上,趴在雪地里起不来。 “別动!再动老子废了你!” 陈兴手里的梭鏢顶在刀疤脸的脑门上。 刀疤脸捂著大腿,满身是汗,看看围上来的几个汉子,又看看脑门上的铁尖,手里的弹簧刀掉在了雪地里。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 刀疤脸喊道。 陈风从烘房顶上顺著铁梯子滑下来,鞋踩在雪地上。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看著他。 “谁给的钱?” 陈风问。 刀疤脸没吭声。 陈风的右脚踩在刀疤脸受伤的右腿上,一使劲。 “我说!我说!是徐大富!百草阁徐掌柜的侄子!” 刀疤脸求饶,“是他给我们一百块钱,让我们来烧烘房的!汽油也是他给的!” 陈风收回脚,在雪地上蹭了蹭鞋底。 徐大富。 他脸上露出个笑。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老话说的真没错。 “大壮,把这三个人用绳子捆结实了,扔进柴房里。” 陈风转过身,看著夜空。 “大哥,去把咱们厂的拖拉机发动起来。” 陈兴问:“老三,这大半夜的,去哪儿?” “去镇上。” 陈风把钢弩收回皮套里,“既然徐大富这么想送礼,咱们就得把这礼,双倍给他送回去。” 第140章 一箭穿手,教你做人! 陈兴手搭拖拉机的铁摇把上,刚要使劲,后领子就被人给揪住了。 陈风把他往后一扯,力气不小。 “老三,咋了?” 陈兴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一边揉著脖子。 陈风没马上回话,就是竖著耳朵,人一动不动。 夜风从高坡山口倒灌进来,里头还夹著雪粒子。 一號烘房那边,刘大壮正带著保卫科的人把抓那三个地痞往柴房拖。 那三孙子也不敢大声嚷嚷。 风里头除了雪味儿,还飘著一股子焦油味。 这味儿不是一號烘房散出来的,那儿烧的可是无烟炭。 这股味道,是从西边二號烘房那头飘过来的。 二號烘房新盖的,里面放著刚从省城机械厂运回来的德国切片机和控温仪。 那可是高坡药厂最重要的家当,真要被烧了,省城梁老那五千块的订单跟整个药厂的底子都得赔个精光。 “徐大富没那么蠢。” 陈风开口了:“刚才抓那仨,是逗咱们出来的幌子。真贼,在二號烘房。” 陈兴脸都变了。 那台德国机器是全厂人凑股份,陈风拿命换回来的。 “狗日的,老子去撕了他们!” 他啐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摸腰里的柴刀。 “大壮,柴房锁死,別让他们弄出动静。” 陈风扭头对刘大壮吩咐一句,又冲陈兴招招手,“带上傢伙,跟我走。別点灯,踩前头的脚印走。” 二號烘房建在高坡西侧,背靠一片乱石岗。 地势高,风特別大,青砖墙在黑夜里还能看个轮廓。 这会儿,二號烘房的北窗底下,三个黑影猫著腰,正往窗台下面蹭。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从眼角到嘴边有道刀疤。 这傢伙是镇上的狠人,外號刀疤刘,跟徐大富是拜把子兄弟。 “快点,二顺,把汽油桶搁这儿。” 刀疤刘说。 叫二顺的痞子抱著个绿皮铁桶,装的是军用汽油。 这玩意纯度高,里头还给他们掺了松香,沾上木头就泼不灭。 “老大,天太冷了,手都使不上劲了。” 二顺拿指甲去抠那汽油桶的盖子。 “少废话,徐大富说了,只要把这屋里那台机器烧成废铁,回去就给咱们结剩下的一百块。” 刀疤刘从腰里摸出把弹簧刀,拿刀尖抵住盖子边上,给它撬开了。 盖子掉在雪地上,汽油味一下子在空气里散开。 “大富哥说这屋里没人守著,值班的都在前头烤火呢。” 另一个矮个子痞子一边往窗户上泼汽油,一边嘟囔,“不过我总觉得这高坡村邪门的很,刚才一號烘房那好像有点动静。” “能有啥动静?这天,山里人早钻被窝了。” 刀疤刘把弹簧刀咬嘴里,双手扶著窗台就想往里爬,“二顺,火柴准备好。等我把汽油泼进机器里头,你直接扔进来。” 二顺从怀里掏出个红灯牌的火柴盒。 手冻僵了,他连著划了好几次,也没见个火星子。 “没用的东西,连个火柴都点不著!” 刀疤刘骂。 就在二顺准备再划火柴的时候,二號烘房拐角的影子里,传来一声咳嗽。 这声音让三个痞子动作都停了。 “谁?” 刀疤刘问。 “你爹。” 黑暗里是陈兴的声音。 保卫科的两个汉子拿著水管跟猎叉,从雪堆后的灌木丛里扑了出来。 “有埋伏!跑!” 刀疤刘脚下一蹬,从窗台上弹开,顺手拉了旁边矮个子一把。 但二顺没动。 他手里还捧著那已经拧开的汽油桶,液体溅了他一身。 眼瞅著陈兴的哨棒就要砸到脑门上,二顺手里的火柴盒猛的往衣服上一蹭。 一团火苗亮了起来。 “都別过来!过来大家一起死!” 二顺要把那火苗往汽油桶里扔。 汽油流了一地,空气里的油气味很浓。 只要火苗掉下去,不光二號烘房保不住,围上来的陈兴他们也得被点著。 陈兴停住脚,哨棒悬在半空。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二顺喊,手里的火柴离汽油桶口就半尺远。 风吹的火苗直晃。 刀疤刘见状,拉著矮个子往后退,嘴里喊:“二顺,点火!烧死这帮泥腿子!” 就在这时。 一支钢箭从黑暗中射来。 德国钢弩的弩弦在低温下还绷的紧紧的。 一支三寸长的钢箭,火光亮起的瞬间,已经从三十米开外飞了过来。 钢箭穿透了二顺的右手腕。 他手腕被钢箭带著,钉在了后头二號烘房的木窗框上。 火柴脱手掉了。 在它快碰到地上的汽油时,陈兴已经反应过来。 他一步跨过去,拿脚踩住那团火苗,顺势一碾。 火光灭了。 “去你妈的!” 陈兴骂了一句,抬脚就把那桶汽油踢出十几米远,撞在石壁上,洒了满地。 “啊——!我的手!我的手!” 二顺整个人被钉在窗框上,身体悬空,浑身抽抽,血顺著木窗框往下流,在雪地上冻成了暗红色。 刀疤刘看情况不对,转身就想往乱石岗上爬。 那地方地形复杂,钻进去就不好抓了。 可他刚转身,一根铁水管就砸在了他肩膀上。 刘大壮不知啥时候已经绕到了后头。 这一管子砸的结实,刀疤刘半边身子都麻了,站不稳,摔进了雪沟里。 陈兴扑上去,膝盖顶著刀疤刘的后腰,把他整张脸按进了雪里。 “老实点!再动老子卸了你的胳膊!” 陈兴一边骂,一边拿麻绳把刀疤刘两只手反关节扣在背后,打了死结。 那个矮个子地痞没反抗,双手抱头跪在雪地上。 风雪小了点。 陈风手里端著钢弩,从一棵老松树后头走出来。 他走到被钉在窗户上的二顺跟前,看了看那只被钢箭穿透的手腕,伸手,握住箭尾,拔了出来。 二顺惨叫一声,软在地上,捂著手腕打滚。 陈风把带血的钢箭在雪地上蹭了蹭,收回箭袋,然后走到刀疤刘面前。 陈兴揪著刀疤刘的头髮,把他脑袋从雪堆里扯出来。 刀疤刘脸上全是雪水跟泥,那道刀疤因为冷,泛著青紫色。 “老三,这狗日的骨头硬,刚才还想点火。” 陈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陈风蹲下身,用脚尖挑起刀疤刘的下巴,让他看著自己。 “谁指使的?” 陈风问。 刀疤刘咬著牙,嘴唇发紫。 他看陈风:“姓陈的,有种你就弄死老子。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坐地虎。在望江镇,还没人敢这么对老子。” “是吗?” 陈风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在刀疤刘受伤的肩膀上用力一戳。 用的赶山人对付受伤野兽的认穴手法,指尖正好顶在刀疤刘锁骨下边的神经丛上。 刀疤刘身体一下僵了,脸变得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张著嘴,发不出声,浑身抖个不停。 “我耐心不好,山里的狼受了伤也得听话。” 陈风的手指往下压,“徐大富给了你多少钱?” 刀疤刘的眼珠子快突出来了。 “我……我说……”刀疤刘说,“是一百块……徐大富……在老君庙……等消息……” 陈风收回手指。 刀疤刘瘫在雪地上,大口喘粗气。 “老三,现在咋办?” 陈兴看著地上这几个人,“送公社?” “送公社太便宜他们了。” 陈风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视线投向镇子的方向,“徐大富既然喜欢玩火,咱们就去给他算算帐。” 第141章 铁证如山 陈风没去看那叠钱,手伸进大衣兜里,掏出个黑色的长方块。 那是他托霍家从日本弄来的三洋牌录音机。 他按下录音机的红色录音键,敲敲桌面: “刚才的话,对著这玩意再说一遍。谁说的清楚,等下在所长那,谁就能少蹲几年。” 二顺瞅著那个黑匣子,搞不懂是啥,但还是把徐大富咋找的他们,咋给的钱,咋让他们来放火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刀疤刘一看这情况,也蔫了,跟著全交代了。 半个钟头后,外面传来拖拉机自行车的声音。 镇派出所的吴所长带俩民警,踩著雪进了村委会。 吴所长一进门,拍掉帽子上的雪:“陈厂长,辛苦。听说抓著贼了?” 陈风站起来:“吴所长,辛苦你们跑一趟。这几个不是贼,是想烧我们药厂的。” 吴所长走到水泥柱子前头,瞅了瞅绑著的三个人,又瞅了眼地上的汽油桶。 看到刀疤刘,他眼皮跳了一下。 刀疤刘在镇上有点人脉,平时没少给吴所长送东西,两人有点交情。 吴所长也晓得,刀疤刘是徐大富的人。 徐大富在镇上开铺子,跟区里的干部是亲戚。 吴所长咳了一声:“陈厂长,这几个人估计是进山迷路了,想找个地儿烤火。汽油可能是他们不小心弄洒的。我看,这就是个误会。” 陈兴火了:“误会?!他们把油都泼二號烘房窗户上了。要不是我们留了心,现在整个高坡药厂都没了。吴所长,你这就有点偏心眼了吧?” 吴所长盯著陈兴:“陈兴同志,办案得讲证据。他们火还没点,这叫犯罪中止,顶多算个治安纠纷。让他们赔点钱,关几天,这事就过去了。没必要做那么绝。” 他给手下的民警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去解绳子。 “慢著。” 陈风伸手拦住。 吴所长脸色一沉:“陈厂长,这是我们派出所办案,你想妨碍公务?” 陈风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黑匣子:“我这儿,刚好有证据。” 他一按播放键,录音机里冒出声音:“......是徐大富,给俺们一百块,让俺们把烘房点了......” “......汽油也是徐大富弄的,说那玩意沾上木头就灭不了......” 吴所长的脸都白了。 陈风盯著吴所长:“吴所长,放火没烧成,那也是想毁了国家试点企业的財產,不是赔钱就能完事儿的。高坡药厂是省里的试点,这台德国机器是省厅特批的。真要是烧了,这责任谁背得起?” 吴所长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陈风收起录音机:“要不,我给县公安局的李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办?顺便把这录音带也送过去。” “不用不用,陈厂长,误会了。” 吴所长赶紧摆手,“我就是了解个情况。这案子性质恶劣,是重罪,我们肯定严办。” 他扭头对后面的民警吼:“把这三个人銬上,带回所里审!” 吴所长又挤出笑脸看陈风:“陈厂长,那那个徐大富......” “徐大富现在应该在老君庙旁边的酒楼等消息呢。” 陈风说,“去晚了,人怕是就跑了。” “对,马上去抓徐大富!” 吴所长下了决心。 半小时后,镇上的悦来酒楼。 包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吴所长带著俩民警冲了进来。 徐大富正躺在二楼包间里,身上盖著棉被,旁边生著炭火盆。 他一晚上没合眼,就等著高坡村那边的信儿,刚准备下床出去打听打听。 “吴所长?你这是......” 徐大富话没说完,就被俩民警死死的按在床上。 “老实点!徐大富,你涉嫌指使別人放火,破坏国家財產,跟我们走一趟!” 吴所长掏出手銬,“咔嚓”一下扣在徐大富的手腕上。 “吴所长!!你疯了?我是徐大富!咱俩上礼拜还一起喝酒呢!” “闭嘴。谁跟你喝酒了?公事公办,带走!” 吴所长啐了一口。 警车跟拖拉机拉著徐大富还有刀疤刘他们往镇上开,高坡村的村民都在路边看热闹。 “活该,徐大富这孙子平时就没少干坏事。” “可不是,敢打咱们药厂的主意。” 陈风站在村委会门口,看著车走远。 林浅走到他边上,身上披著件红呢子大衣。 “这下,徐大富怕是翻不了身了。” 林浅说。 “他自己找死。” 陈风把手插进兜里,看著林浅,“米仓山这下乾净了。等雪化了,开春后,咱们得大干一场。” “嗯,听你的。” 林浅看著他。 风吹过树梢,雪沫子落在两人肩膀上。 陈风看著远处白茫茫的高坡药厂,手不自觉的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烂玉。 回到药厂,陈兴跟刘大壮正带人清理二號烘房前面的汽油。 陈兴说:“老三,这汽油味也太冲了,得用干土盖上,不然保不齐就著了。” “大壮,去仓库弄几袋生石灰来撒上,把油吸乾。” 陈风吩咐。 “好嘞,厂长。” 刘大壮应了一声,跑去仓库。 姚师傅从一號烘房出来,手里捏著个温度计。 他看著地上的油渍跟陈风:“陈厂长,昨晚上要不是你,这机器要是烧了,我们可就成罪人了。” “姚师傅,只要人在,厂子就在。” 陈风拍拍姚师傅的肩膀,“冬重楼的烘乾不能停,省城那边催的紧,得按时交货。” “放心吧厂长,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姚师傅拍著胸脯保证。 药厂的生產又忙活起来。 陈风坐在办公室,看林浅整理的帐本。 林浅把报表递给陈风:“这个月刨掉建烘房跟买耐火砖的钱,帐上还多出来三万多。霍家那边的订金也还有,开春要扩建种植基地,钱够用。” 陈风扫了眼帐本,点了下头:“种植基地的事不能拖。三十三个队的协议都签了,开春就得派人下去教他们。姚师傅那套二次发酵的法子,得弄成个標准手册,发下去。” “好,这事我来办。” 林浅应下。 林浅看著陈风,没说话。 陈风抬头:“咋了?” “你是不是......还要去东海?” 林浅问。 陈风顿了一下。 “开春后,等厂里这边稳下来,我是得去一趟。” 他说,“不过这次去,是为了把咱们的药,卖到更远的地方。” 林浅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第142章 明天买卡车! 立春这一天,米仓山的雪开始化了。 山崖上的冰溜子断裂,砸在石头上。 高坡下的溪水从冰层底下钻出来,往山下淌去。 高坡药厂的院子,昨夜扫乾净的雪地上,又铺了一层鞭炮屑。 年关刚过,空气里还残留著硫磺跟硝石的味道。 陈风站在药厂食堂门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这台子是用几块松木板子拼的,底下垫著空汽油桶。 台下站满了人,是高坡村的村民跟药厂的几十个工人,都穿著厚棉袄,抄著袖子,哈著白气。 他看著下面一张张冻的通红的脸。 “乡亲们,工友们。” 陈风开口,“这三个月,米仓山下了四场大雪。路封了,山冻了,但咱们高坡药厂的火没熄。” 底下人听著,都跟著笑起来。 “姚师傅带人在烘房里守著,大壮带著保卫科夜里巡逻,还有大伙顶著雪往山上送黏土,烧耐火砖。” 他拍拍身边的木栏杆,“这个冬天的產量,比去年秋天翻了三倍。省城梁老催的急件,咱们一箱没少,按时送到。” 人群里有些骚动,大家都伸长脖子。 “今天,立春。” 陈风抬抬手,“不讲虚的。发工钱,发分红!”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好!” “厂长爽快!” 二顺在底下喊,用力拍巴掌。 林浅抱著个军绿色帆布包走上台。 包里装满了从县信用社取出来的票子,是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扎成一捆一捆的。 她拿出一叠红纸写的名单,开口说:“念到名字的,上台领钱。” “刘大壮,冬季值班和安全保卫,基本工资加奖金,一百二十块!” 刘大壮抹了一把鼻涕,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跑上台。 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贴身兜里,说:“谢谢厂长,谢谢林会计。” “姚德发,烘房技术指导,特等分红,三百六十块!” 姚师傅穿著一身蓝布褂子,走上台。 他接过钱。 在药王庙守了大半辈子,他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林浅继续念著名单。 底下的村民伸长脖子,看著“大团结”落入別人的口袋。 “陈兴,冬季运输及保卫分红,五百块!” 林浅念到这个名字,底下议论开了。 五百块,在1981年的山里,相当於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乾五年的工分。 陈兴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没补丁的中山装。 “老三,这...”陈兴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说:“老子这也是拿百元大钞的人了!回家高低得让咱妈给摊个白面煎饼卷大葱!” 台下的人都笑起来。 “陈兴,拿了这么多钱,晚上请喝酒啊!” 二顺在底下喊道。 “喝!高粱大曲管够!” 陈兴拍著胸脯说。 分红髮完,人群渐渐散去。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红封袋,往家赶。 陈风转身下了台,把陈兴林浅还有姚师傅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著炭火。 桌上堆的帐本已经被林浅收拾好。 他走过去,在松木办公桌上铺开一张全国铁路路线图。 这张图是他托人弄来的,上面用铅笔標著各地的货运站跟中转点。 拿起一根红色铅笔,陈风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东海京城广州。 姚师傅凑过来,看著那三个圈,问:“厂长,这是要做啥子大买卖?” “春耕一过,地里的药材要冒头,全国的药材市场也要跟著大开。” 陈风指著东海那个圈,“咱们在东海有霍家的合同,有精武门的路子。在川蜀,咱们是现代化试点。但这不够。” 他把铅笔丟在桌上。 “光靠咱们现在的独轮车跟马车,连米仓山都送不出去。去一趟县城火车站,山路要走两天。要是遇到塌方或者大雨,药材在路上受潮霉变,这损失咱们赔不起。” 陈风看著陈兴,“大哥,年前你拉车送药,脚底板磨了几个泡?” 陈兴挠挠头:“那算啥,皮实著呢。不过老三说的对,那山路不好走。畜生拉车也慢,一趟装不了几百斤。” “所以,咱们得换轮子。” 陈风转头看向林浅,“林会计,帐上还能动用多少流动资金?” 林浅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取出一个记帐本,用钢笔在上面算了一下。 “扣除刚才发下去的分红,还有开春要预付给三十三个生產队的药材定金,咱们帐上的流动资金,”她抬头,“还有整整四万八千块。” 四万八千块。 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 陈兴问:“老三,咱们...咱们啥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马老三的铺子跟仓库盘出去一部分,加上霍家给的预付款,还有省城梁老追加的那笔急件货款,都在这了。” 林浅说。 陈风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好!” 他看著陈兴,“大哥,明天跟我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啥?” 陈兴问。 “买车。” 陈风说,“买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解放牌大卡车,是国营大厂跟运输局才有的东西,能装好几吨货,跑起来比马车快几十倍。 山里人能坐一次副驾驶,可以跟人说很久。 “买那个东西得要不少钱吧?” 陈兴问,“而且,那得要批標,要条子。” “条子我已经让李局长帮忙协调了,省轻工业厅那边也开了证明。” 陈风把手插进兜里,“咱们是省里的试点企业,有这个特权。四万八千块,足够全款拿下一辆新车,还能剩下不少油钱。” 姚师傅说:“那个东西好是好,可那玩意谁会开啊?咱们厂里没有会开车的。” “我会。” 陈风说。 他以前倒腾物资,解放卡车挖掘机跟拖拉机都会操作。 陈兴看著自己的三弟。 自从去年大病一场醒来后,对方变化很大,能进深山,能去东海谈生意,现在还会开卡车。 “老三,要是有了卡车,咱们是不是就能直接把药拉到省城,甚至拉到东海去?” 陈兴问。 “对。” 陈风指著地图上那条连接川蜀跟东海的红线,“有了车,咱们就不用受那些中间商跟二道贩子的气。咱们的药,从高坡烘房里出来,三天之內就能送到东海的药柜上。” 林浅看著陈风。 “那家里的种植基地怎么办?” 她问,“春耕马上就到了,三十三个生產队都需要人去指导。” “姚师傅留在厂里主持大局,大壮负责安全。” 陈风安排,“林浅,你留在厂里盯著帐目和日常生產。我带大哥去省城提车,最多一个礼拜就回来。” “好,家里有我,你放心。” 林浅说。 陈风看著她,点点头。 傍晚,高坡上的风大了一些。 积雪正在融化。 陈风走出办公室,站在药厂的大门口。 不远处,二號烘房的烟囱冒著白烟,那是姚师傅在测试无烟炭。 陈兴蹲在院子角落,用柴刀削一根粗木棍,准备给卡车做撬棍,他一边削一边笑。 陈风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破的玉佩。 “老三,想啥呢?” 陈兴拍拍身上的木屑,走过来,“明天咱们坐啥车去省城?镇上的班车一天就一趟,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陈风收起玉佩,说:“不坐班车。我跟李局长借了那辆吉普,明天一早,刘伟开车来接咱们。” “吉普车!” 陈兴一拍大腿,“这下可在镇上出名了!”